朱羽《飞莺闪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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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饮料。由于这种奇妙饮料的出现,世事就显得多彩多姿,变化多端了。说酒是一种奇妙的饮料一点也不为过。它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能,也同样能够化神奇为平淡;它可以使一个原本很可爱的人变得不可爱,但也可以使一个原本不可爱的人变得非常可爱;它可以使懦弱者变得勇气十足,却又可以使刚强者变得意气消沉;它可以使淑女变成荡妇,可以使君子变成小人;更可以使满身俗气的人变得通灵巧慧,有的人喝了酒之后痛苦万状,有的人喝了酒之后却又飘飘欲仙;有人在酒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有人在酒后改变了别人的命运。说了这么多,应该可以得到一个结论:酒具有改变一切的神奇力量。如果没有酒,也许就没有李太白。难怪这位老人家留下了这样的名句: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自从这个世界上有了酒这种奇妙的饮料之后,酒店这门行业也就应运而生了:有绿醇千瓮、美女侑侍的豪华大酒家;有川流不息、三五小聚的通衢酒肆;也有茅顶竹篱、门可罗雀的荒村野店。尽管排场不同,所费有别,但它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酒店,是个令人向往、着迷的地方。
咱们的故事也是从酒店里开始的。
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酒店,小得没有一副座头。进门一副长条案,摆了两张长凳子,酒只有一种:二锅头;下酒菜也只有一种:盐煮花生,不是花生的收成季,就是盐炒花生;这家酒店也只有一个人经管:一个约莫五十几岁的老头子。有客进门,他说一个‘坐’字,客人起身,他告诉你该付多少钱,除此以外他不会说别的话。如果有人想向他打听什么,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家野店开在流沙河杨柳集渡头上游约莫一里之遥,这儿原是旧渡头,因为流沙河的流沙经常移东移西,使河床变形改道,这个渡头也就废弃了,没有渡头也就没有来往客商,酒店也就没有买卖……没那话,没有买卖这间酒店不就关门了吗?因为河水改道,河边也就多了一条小道,每天总有十个八个从咸阳古道老隘口绕过来的行人,他们在酒店里歇歇脚,喝上一杯,这位老人家每天只要赚个几十枚铜板就够生活了。那年头,一个铜板可以买三个新鲜鸡蛋哩!
现在约莫是傍午时分,这家小酒店有一个客人,他大概二十五年纪,衣着不华丽,器宇不轩昂,一看上来就是天生只够进这种小酒店的命儿,他面前的那盘煮花生只剩下两三粒剥不出肉来的瘪壳儿,旁边叠着两只中碗,面前那只酒碗中的酒汁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在这儿喝酒可不用酒壶小杯,都是一碗一碗的上,二两的、四两的、半斤的,最大是一斤的海碗。这家伙竟然连喝了三个中碗,一斤半二锅头,还稳稳地坐在那儿,真够量。
有人说,喝酒是一种享受,要浅饮细酌才能领略个中神妙;但也有人说,喝酒要狂放才见豪气。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未必对,酒如何喝法,似乎各人有各人的方式,总之以自己喝得舒服为原则。不过,这位年轻的路客喝得就不舒服,碗底还剩那么一口酒干吗?那是因为他舍不得喝。酒店的酒他是喝不光的,不过,口袋里买酒的钱是花得光的。
黑色的小褂裤,在衣袖的拐肘处和裤管的膝盖处都起了油光。袖口、领口、裤脚都发了毛。腰不粗,那表示他那装钱的褡裢已经瘪了,他那股潦倒的劲儿非常明显,当他离开这儿之后也许就再也找不到容身立足之地,看起来,三杯通不了大道,一醉解不了干愁。
九月初的太阳温和宜人,这时已经到了头顶上。这位年轻的路客终于端起了面前的酒碗,似乎下了最大的决心,将那最后一口酒喝了下去。嘴巴啧啧有声,他大概很想把二锅头的余味永远保留在舌尖。
“多少钱?”他终于开了声,低沉而不开朗,这三个字好像被酒力困在喉咙管里了。
“三八二十四,花生一盘,二十五大枚。”
这路客掏摸着、掏摸着……还好,当他的手从腰间褡裢里抽出来时还不是空的,哗啦一声铜板散落在竹面的柜台上,一共是二十七大枚,付了酒资,还剩下两枚。
他耸耸肩,有些讪讪地说:“这两枚也喝了吧!”
老头儿收起了柜台上的铜板,送上来一个二两小碗。
他虽然很洒脱地说:“这两枚也喝了吧!”可是当酒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又舍不得喝了,他两只手捧着那个小小的酒碗,放在鼻尖下轻轻地嗅着。也许这二两酒汁是他唯一所有的,除此之外,他是什么也没有了。
不!他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儿,长不到一尺,窄窄扁扁的有一把折扇那么大小。可别狗眼看人低,如果那是一条黄金,拿到金银铺子去兑换了,他可以坐在这家小野店里一连喝上两三年哩!
酒店主人老头儿的眼睛只注视江边那条小路,因为那条路为他带来客人;客人才能为他带来生活所需,突然,他的目光一落,年轻路客虽然是背对着那条小路,也知道一定是又有旅客路过了。可是,那老头儿脸上又有了失意的表情。为什么呢?客人过门不入吗?没有呀!
年轻路客好奇地回转了头,哦!路过的人是个女的;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家,肩上扛了一把油纸伞,伞尖上挑着一个布包袱。年轻的姑娘那有在路上喝酒的啊!
可是,那个年轻姑娘竟然一个大步跨进了野铺子。
老人家!有凉茶卖吗?”她一点儿也不怯生,看起来,她绝不是第一次出门。“小店只卖酒,不卖茶。”老头儿破例开了腔。
“我渴死了,那该怎么办?”她有点撒娇的味道。
“姑娘!酒可以代茶。”
不行,不行,”她一连地摇着头,“我闻着酒味头都会晕……老人家,麻烦你,拿碗到河边帮我舀一碗河水,我照酒钱付,行吗?”
不行,河水不可以当酒卖,”老头儿拿了一只空碗放在柜台上,“我借碗给你,你自己去舀吧。
那个年轻路客好像从娘胎落地就在等这个机会似的,拿起那只空碗就往河边跑去,河边近在咫尺,一转身,他就双手捧着一碗清澄的河水回来了。九月天的流沙河是最平静的季节,河水一点儿也不带沙。
大姑娘一口气将碗里的水喝光,一面吁着气、一面连声说道:“谢谢、谢谢!这位大哥人真好,我请你喝一碗酒好了。
“不!我已经喝够了!”
“这位大哥别客气,我是很诚心的呀!”
“真的不客气,你看!”他指着面前那只一两小碗,“这碗酒我都喝不下去了……”
他的话并没有很爽快地说完,显然他后悔说错了话。
“那就谢啦!”大姑娘说完就转身走出了野店。
“姑娘!”年轻路客赶出去,“你要上那儿去?”
大姑娘落落大方地说:“我去杨柳集,你呢?”
“正好同路。”
“那敢情好!”大姑娘显然很赞成二人同行。
年轻路客突然想起他忘了他那个狭长的小布包儿,连忙又跑进野店,同时他又端起那只小酒碗,大姑娘正好转过头来看他,他狠下心,放下酒碗。他这一辈子也许糟蹋了不少青春岁月,糟蹋了不少可贵的感情,却从来没有糟蹋一滴酒,这还是头一回。
“你家就住在杨柳集?”大姑娘主动地向他搭讪;由此可见她为人很随和,也没有生就一双嫌贫爱富的势利眼。
“杨柳集上我连一条狗都不认识。”
大姑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人说话真有趣,我是看你没带行李包袱才这么问。
“出门带东西多麻烦!”
那……衣服怎么换洗呢?
“这身衣服是黑的,很耐脏。”
“哎呀!你这个人真新鲜,”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没遇见过这种人,所以感到新鲜。“你……哎呀!我这个人就是口没遮拦,你不会嫌我话多吧?”
不会,不会,你说起话来很好听。
“那就对了,我的名字就叫黄莺,那是一种会唱歌的鸟。
“黄莺?”
“对!黄莺,很好记,是不是?你叫什么来着?”
“我姓魏,单名,一个烈字,轰轰烈烈的‘烈’。
“魏烈?!嗯!这个名字很有气派。我以后叫你魏大哥好吗?”以后?到了杨柳集之后还有‘以后’吗?
“是不是嫌我高攀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好好好!随你怎么叫都行。”看起来他还是鲁男子,在女人面前还不够老练。
“魏大哥!你是干什么行当的?”
“我干……”魏烈突然又把他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对不住,我不能说、不能说。”
“为什么呢?”
“我说出来可能会吓着你——告诉我,你到杨柳集去干什么?”
“我也不能说。”
“哦?”
“我要是说出来我干什么的,你也会吓一跳。”
魏烈用很古怪的眼光打量着她,他似乎猜不透这个大姑娘话中的意思。接下来,好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魏大哥!我看得出来,你的人很好。”
“你!你也很好。”
所以,我不想瞒你,我……”她超前了两步,下面的话随风送进了魏烈的耳里:“我是个买的。”
魏烈大步赶上前去,侧过头问:“黄姑娘,什么是卖的?
黄莺停下来连连跺脚:“哎呀!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要羞人家嘛?”
“我是真不懂呀!”
“我……我专门往热闹的地方跑,在招商客栈作买卖,五十个铜板关门,一百个铜板拉铺,一块老光洋过夜,陪男人上床睡觉,懂不懂?讨厌!”她虽然话说得豪爽,毕竟还是勾动了伤心处,眼眶子里出现了泪光。
魏烈瞩视着她,两道目光像火一样的灼人。
“黄莺,咱们是同行。”
你……你说什么呀你?
“我也是个卖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凉的意味。
“你胡扯些什么呀?”
“你听我说,你卖身,我卖命,咱俩岂不是一样?”
“你卖命?命只有一条啊!”
是的,命只有一条,也许是我的运气好,命大,所以能够一卖再卖……不过,我比你卖的价钱高,最少也有三两百块老光洋……”
“那你应该很有钱,为什么这么穷?”
“我有了钱就拿去喝各式各样的好酒,直到把钱花光了为止……”
“也到班子里去找漂亮的姑娘,是不是?”
“不!我从来没有干过那种事。”
怕那些姑娘脏?”她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好像她就很脏
“不!我是觉得我自己脏,我的钱也脏,全是血腥味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那种行当呢?”
“因为我要钱买酒喝,而且……我杀的人都是一些该死的人……我现在又要找主儿卖命了,因为我身上连一枚铜板也没有了。”
“魏大哥——”黄莺诚挚地说:“我身边还有点钱,待会儿到了杨柳集,你去剃头、洗澡,再换一身新衣服,然后再去喝一个痛快……”
“我怎么可以用你的钱?”
“有什么不可以?你是大哥,我是小妹,还分什么?而且将来你还可以还我,只是……只是有一点,我可要先说清楚:我要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干什么,你可千万别生气,那是买卖。”
魏烈无言,他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说实话,他还没有嫉妒的经验。
“魏大哥!咱们到客栈去开两间房,一先一后进去,装着不认识,在人面前也不要互相打招呼……”
“那又是为什么呀?”
“这样会教你没面子呀!”
“黄莺!你既然认为干这种行当是羞耻的,为什么还要干呢?”
“哎呀!你这个人,我当然有我的苦水呀!”黄莺将伞尖的包袱取了下来,又在包袱里面取出了一个绣荷包,塞在魏烈的手里,“呶!这里有几块钱,你先拿着...杨柳集我去年来过,渡头边有一家临河客栈很不错,我先走,你慢慢再来。”
她说完之后扬起头就往前走了。魏烈楞楞地站在那里;此时他心中有一股很特殊的感受,像是喝下了一罐子酒,浑身轻飘飘、软绵绵,可是头脑又非常清醒。
二
杨柳集虽然称之为‘集’,因为这儿是流沙河中段最大的渡头,实际上比起一般镇子还要来得繁荣,单是招商客栈就有二十来家。
魏烈的脑袋瓜儿已经成了一个大青萝卜,剥得溜光溜光的,身上那套皂色的褂裤也是光溜光溜的,害得魏烈浑身直痒痒,脚丫子在薄羊皮的短靴里也很不自在,但他从黄莺临去的眼光里可以看得出来,她喜欢他一身干净光鲜,他也就照着她的意思去作了。
临河客栈的客房很洁净,其实,魏烈根本就不讲究这一些,马厩、牛栏、荒山、破庙他都睡过,这又是遵照黄莺的意思。现在已经上灯,他已经喝到第七壶酒了,在这种太讲究的客栈里就是这点别扭,总是不会用大碗酒,老是四两一小壶、四两一小壶的。
从他进入客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钟头,他还没有和黄莺照过面,原先他想,不照面也好,免得别扭,可是,逐渐在他心里升起了一股欲望:很想见见那小妮子,那股子欲望随着酒意愈来愈强烈了。
终于,第八壶酒又上来了。同时,店小二还在他的耳边嘀咕了一句:“有位爷们教我捎个口信,请你喝完这壶酒赶紧吃饭,然后回房,早些安歇。”
“是那一位?”
“那位爷们说,跟您说“闪雷”两个字,您就明白啦!
闪雷?这两个字真像闷雷般震动了魏烈的心弦,不过,他表面上还是挺平静的。
“小二!麻烦你,把酒菜送到我房里去……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有没有……卖的?”最后那两个字好像很难出口。
“有,当然有,”小二脸上浮现暧昧的笑容,“咱们客栈里今天来了一位莺姑娘,一流的雌货,一落脚就忙到现在,宿夜已经有人订了,我跟她商量商量,关个门捅它一火——您要叫?”
“不不不!”魏烈连忙摇头,“我只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店小二那张热呼呼的脸子又冷了,魏烈一摇头,分明是断了他一条财路。
魏烈回了房,剩酒残肴也跟着送了来,他又开始喝他的第八壶酒,当酒壶里再也倒不出一滴酒来,他正要高喊店小二送酒时,突然有一个人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那个人约莫四十来岁,一袭长衫,显得非常斯文,一声不响,在魏烈面前一坐,取出一把扇子,当胸摇了一摇,扇子上面写着“闪雷”两个字,那把折扇立刻又合了起来。
“宝号如何称谓?”魏烈冷冷的问。
“上宋下斌,有个匪号,叫做‘文武合’。”
“久仰。”
“听说你来到了流沙河的南岸,昨儿还有人在砦石镇见过你,今儿突然不见了踪影,害我找得好苦,原来你老弟改了模样儿。”
不要话家常。”话声冷得像冰。
“只谈买卖?”
魏烈点点头。
“人后天傍晚到,就在这家客栈落脚,天地玄黄四间上房都订下来了。”姓宋的倒也直截了当。
一个人住四间房?
“七个人,这是摆明的;暗中有多少,还不知道。
“七个人?这不是剖鱼,也不是杀鸡。
“主儿只有一个,六个是随从。
“赶尽杀绝?”
“犯不着花那么多冤枉钱……他们只住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河,你的时间不多。”
“那是我的事,宋兄!你这条线我没有搭过,我也不问你是怎么找上来的,你可知道我的规矩?”
“一清二楚。”
“那就按规矩来,先谈主儿。”
“是个会家子,六名扈从也都高强,是些扎手货,所以价钱也特别高,你净拿大洋一千块,你老弟以往没这么高的价钱吧?我宋某人是不接手便宜货的。”
先谈主儿,后谈价钱。
“老弟!我依照你的规矩,请你也依照我的规矩。”
“你也有规矩?”
“当然。现在你可以摇头,等我说出了主儿的名和姓,你就非接下这桩买卖不可了。”
“哼!”一股傲慢的笑意从魏烈的嘴角流露出来。“我正穷得发慌,不会把送上门的买卖给推掉。”
宋斌手里的折扇又打开了,他就像是一个变戏法的,刚才扇面上呈现的是“闪雷”两个字,现在所显露的却是“吴望台”三个字。
“吴望台?”
唰地一声,宋斌手上的折扇收了起来,然后他将折扇凑上了油灯的火苗。熊熊的火光映得魏烈的面孔变成了血红色。
吴望台?就是那个以前在省城拉过保安队,毙了悍匪斜眼林七,如今退休在作皮货买卖的吴望台?
“老弟的耳目倒是挺灵通的。”
魏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好像很喜欢那把折扇燃烧起来的火焰味儿。
宋斌从袖筒里摸出一个沉甸的小布包来放在面前,轻轻地说:“这里是十五两黄金,折价五百块老光洋,先付一半,这是规矩。”
“别忘了,咱们还没有谈好价钱。”
“一千块老光洋,我先就说过了。
“那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魏烈显然在此道中也是老经验。“我遵照你的规矩,买卖接了,不过,价钱太少了。”
如果相差不多,可以商量。
“差得很多。”
“老弟!别太离谱,姓吴的不过是个糟老头子。”
我可不是糟老头子,我还没有讨老婆传宗接代哩!
好啦!老弟,开个价吧!
“你既然出手是黄金,咱们就拿黄金来计算,一百两,先付我六成,你的那一份不在我这儿扣。”
宋斌的眼睛珠子瞪得很大,像是非常吃惊,但他并没有勃然大怒,随后他竟然嘿嘿地笑了起来。
“老弟!你真狠!
“这是卖命钱。”
宋斌真是一个高明的魔术师,那只袖筒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一抖,又出来了三个小布袋子,笃笃笃地落在桌子上。
一切依你,先付六十两,都是九九成色,你可以立刻拿到金银铺子去验。
“后天夜晚我会在旧渡头的小酒店里等你,等到天亮你不来我就走,从现在起,咱们再不照面。”
宋斌说完之后就向门口走去,他正要开门,门倒先开了,黄莺出现在房门口。三个人都感到意外,六道目光顿时绞到一起去了。
黄莺的反应倒很快,连忙笑着说:“对不起!我走错屋子了!她连忙又将房门拉上。
宋斌的脸色变了,他沉声问道:“老弟!这雌货是干吗的?”
“客栈里的粉头。”
是你叫她来的?
“没错,你以为我不是男人?”
“老弟!别打哈哈,你是老干家,怎么可以让别人看见我跟你在一起?”
“从此以后你又不在这杨柳集上露脸,你怕什么?”
“话不是那么说……”
“你打算怎么办?”
宋斌回身走到魏烈的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老弟!就麻烦你动动手,多少钱我照付,这条贱命可不值钱,你可千万别一再地狮子大开口啦!”
“你说什么?”
“老弟!这还用我再说第二遍吗?”
“告诉你,姓宋的,我不杀女人……”
“好好好!别冲我瞪眼,她那条贱命不敢劳动你的大驾,我去找别人,行不行?
“不行!”魏烈突然发出了一声怒吼。
“咦?老弟!是怎么回事?”
“姓宋的!把话听清楚:要是天上落下冰雹子打破了她的头,地上突然裂开一条缝让她掉了进去,我都认为是你玩的花样,我会把你撕了喂鹰。”
宋斌似乎不打算走了,他又在魏烈面前坐了下来。
“老弟!在道上,你是当行出色的,对于你的一切,我有相当的了解。你除了喜欢喝几杯酒之外,别无嗜好,而且,酒从来没有使你误事……今天是怎么回事?你这样感情用事,不仅为我带来危险,也为你自己带来了莫大的危险,你知道吗?”
“她不会为咱们带来任何危险。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好好好!老弟!你现在肝火太旺,我也不跟你争了,待会儿多想想,你会想通的……我走了。”
宋斌一走,魏烈就连忙高呼小二。
“来啦!来啦!”小二匆匆赶来。“是不是又要添酒?
“添酒!添酒!再把那个莺姑娘叫来。”
立刻就到。小二又笑了。
酒来了,黄莺也来了。
“刚才那个人是谁呀?你不是说,杨柳集上你连狗都不认识一条吗?”
黄莺两颗眼睛珠子瞪得好大、好大。
“在店堂里喝酒认识的,一直跟我啰哩吧嗦的,我把他撑走了,黄莺!你搬到我房里来住。”
半晌,她才摇摇头:“不行呀!”
“为什么不行?”
有一个布贩子要我陪他过夜,人家钱都付了。
“把钱退给他。”
“这样不可以的,作买卖要讲信用……”
“这是什么买卖?黄莺,从今以后你再也不干这种买卖了,你听清楚了吗?”
黄莺搬张凳子在魏烈身边坐了下来,一只手臂攀在他的肩头上,柔柔地说:“魏大哥!我在路上就跟你说过了,你不可以生气的,不作买卖,咱们吃什么、喝什么呀?”
“我养你!”
“魏大哥!你……”
“黄莺!我故意在你面前装穷,是想试探你是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结果你还是对我那么好。”魏烈拿起一个小布袋塞到黄莺的手里,“呶!这给你,够你用啦!”
黄莺打开布袋,向外倾倒,里面是十五个黄闪闪的金元宝。她似乎从来也没看见过这么一大笔财富,人在喘气、手在发抖。
“这里还有,你要多少,就拿多少。”
黄莺激动地搂着魏烈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魏烈好像突然灌下了一大桶酒,连忙将她推开了。
“快去把你的东西搬过来。”
“魏大哥!我真是高兴极了,好!我立刻去退那个布贩子的钱,不过,我今晚还是睡在我自己房里。”
“不!你今晚要睡在我房里。”
“魏大哥,你不要这么急嘛!人家怪别扭的,而且,客栈里也会有人会笑话,等明天我们离开杨柳集之后再在一起也来得及呀!
“黄莺!听我的话,赶快去把你的衣物拿过来。”
“魏大哥!我会不好意思……”
“黄莺!”他拉起她的手,很正经地说:“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我只是要你出现在我的眼里我就很安心……你睡床上,我教小二拿两张板凳拼起来睡……”
“那又为什么呢?”
为什么?魏烈怕宋斌对黄莺下毒手,但他又如何解释呢?其实,这会儿他有些迷糊,他从来就没有重视过生命,但他现在唯恐黄莺受到伤害。
“黄莺!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生下来娘就死了,又没有姊妹,这一辈子我都没有跟女人打过交道,你是头一个,求求你不要再问东问西啦!”
“好好好!你这个人呀!还挺有心机的,突然来这么一招,弄得人家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快去快去!”
黄莺果然立刻去把她的东西拿了过来,其实,也只有那个小包袱和那把油纸伞。两人相对坐着,黄莺也不说话,对着魏烈眯眯笑。
一阵冲激的情潮又逐渐归于平淡,魏烈突然打了个寒噤,那绝不是畏寒。他只是突然发觉:他好像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宋斌离开临河客栈之后,一直循着河边往下游行走,逐渐离开了杨柳集,这一走最少也走了五里地。河边毫无遮掩,上弦月早已升起,如果有人跟踪他的话他立刻就可以发现。然后他又登上了一道约有二十余级的坎坡,上了河堤,踞高临下更是看得清楚,除了渔火点点之外,他的视线内不见人迹。
接着,他以悠闲的姿态在河堤上漫步,突地一个扑纵,他的身影就在月色下消失了。他的身法奇快,行动也是相当诡诈,即使真有人想钉他的梢,只怕也办不到。
约莫过了一盏热茶的时间之后,宋斌在一座四合院落里出现了。他不是从院子门进来的,是从一棵高约二丈的老榆树上面跳落地面的。
四合院的三面房屋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对着院子门的房门里亮着灯,窗纸上显露出好几个人影。宋斌落地的声音相当轻,屋里的人却依然听到了。
“谁?”一声低沉的喝问。
“文武大将军。”宋斌用隐语报名,他将那个‘斌’字拆开了。
门打开,一个身穿水蓝褂裤,大约二十五六的少妇在门口出现,她像是在对屋内的人说话:“是宋大哥。”
宋斌向那少妇挥手致意,走进了屋子。
屋里有五个人,一个年约五十岁,而没有一根白发的硕壮男人,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再就是那个开门的少妇。
“老弟!”那个五十岁的男人很客气地问:“吃过饭了吗?”
“姚兄!”宋斌蹙着眉尖说:“饭是没吃过,可是我不饿,先谈正事,好吗?”
“你老弟出马的事还有办不妥的吗?”
“没错,”宋斌卷起了袖管,还抖了一抖。“那小子已经收下了六十两金子,买卖也接了,可是……可是我有点儿担心。”
“担什么心?”姓姚的态度始终很轻松。
“魏烈真是第一流的吗?”
“宋老弟!我姚元奇在道上也不是只混了一天半日,再说我这双鹰眼利得像钢刀,那有看人看不透的?才三年工夫,魏烈干了十一票,死鬼都不是窝囊废,半点漏子都没有。在年轻的一辈当中,他算这个啦!”姓姚的还挑出了大拇指头。
“姚兄!你这么说我当然信得过,我只是觉得姓魏的不像是阎王爷手下的催命使者,倒像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那两个娘儿们不由得掩嘴笑了。
姚元奇没有笑,他很认真地问:“你说他像贾宝玉,这话什么意思?”
“他好像是个多情种子!”接下来,宋斌将客栈中所发生的事情很详尽地说了一遍。干暗杀这种勾当的人必然会暗怀鬼胎、提心吊胆,因为不管事成事败,被害的一方都会倾全力追杀元凶,身居牵线的人置身于微妙的地位,为了本身的安全,当然不愿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宋赋在这一方面非常小心,虽然只是一个寄居旅邸作皮肉生涯的流莺,他也不肯轻易放过。
姚元奇自夸有一双利如钢刀的鹰眼,自然是城府极深的人物。当他听过宋斌的陈述之后并没有大惊小怪;至少,他在表面上没有显露丝毫讶异之色。
“姚兄!”宋斌重覆着他已经说过的话:“你说,这小子岂不是成了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姚元奇的反应依然很平静,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关于魏烈这位小兄弟,我虽然没跟他照过面,对他的一切我倒是相当了解。他不好女色,那就谈不上怜香惜玉。作一个杀手有连续十一次成功的纪录,那绝对不是靠运气。不但要有真本领,还不能犯下任何轻微的错误。我想:他这么作恐怕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喜欢用自己的方法去处理问题,或者排除危险,不喜欢受别人的支配、摆布;另外一个原因我猜想那个娘儿们说不定是他的助手。”
“姚兄!”宋斌一脸诧异的神色。“您这种想法太玄了吧?杀手生涯多么危险,谁会用助手啊!”
“这的确是有点儿匪夷所思的,不过,也绝非不可能。我查过,以往有几件交易,以魏烈的功力来说,根本不可能凭他独力去完成,但他照样完成了,我就怀疑他可能还有帮手”姚元奇作了个切断的手势。“好了!老弟!咱们别再谈论这件事,你也别再想……还有好多细节需要布置,咱们边吃边谈……弯月!去把酒菜端上来。”
年轻点的少妇点头应声,那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接着说:“弯月!我跟你一起去。”
宋斌笑着说:“姚兄!您真是好福气,又是弯月、又是淡月,林家一双姊妹都落进了您的怀中,这左拥右抱、齐人之福的滋味……”
“别说笑,”姚元奇的脸色非常严肃。“淡月这一辈子恐怕是跟定我了,至于弯月,你也多少了解一些内情,她虽然恨透了那小子,却又对他不能够忘情。我这个作姊夫的可不敢作非份之想。”
宋斌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有些讪讪地转过头去,这才看到坐在一边一直没吭声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姚元奇能让他们留在现场,当然视为心腹。但是,根据宋斌的印象,似乎以往从来都没见过他们。
心中一狐疑,嘴里就不禁问道:“那两位……?”
“新跟我的。”姚元奇目光中闪过一丝诡谲的神色。“这一回出门跟往日不同,一批旧人我是一个也没带。”
“姚兄,你太大意了吧?新人最容易出毛病,你恐怕连他们的底细都没有查”
“放心,老弟。我姚元奇行事一向是稳扎稳打的,他们俩是天生的聋哑,听不见也说不出,只会看手势。”
姚元奇打了一个手势,那两个年轻小伙子立刻走了出去。当那两个年轻小伙子转身离去的时候,宋斌突然高声叫道:“二位何不留下来喝一杯?”但是,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却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老弟!你还不信,非得试一试?”
“姚兄!”宋斌有些讪然。“有句俗话:江湖愈老,胆子愈小,江湖路一年比一年险,江湖人物一年比一年诈,想活着,就得小心翼翼。”
可是,如果想舒坦地活着,锦衣玉食,娇妻美妾,就得放胆冒险。
“姚兄这话是不错,如果能两全其美那不是更好吗?”
姚元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笑着。
林氏双月端着酒食走了出来。提起双月姊妹,在北六省是小有名气的。她们的父亲林宽和是河北省有名的武师,一套八卦拳真是神到意随毫无瑕疵。当年民国还没建立,袁某人尚在小站练兵的时候曾经当过军中的拳脚教席,双月姊妹当然也得到父亲的真传。这位林宽和名为宽和,人却不甚宽和,爱杯中物,也因而冲劲儿极大,尤其爱跟别人抬杠,在五十岁那年醉后向人挑衅,竟然师出无名地伤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手里,在床上一躺半月,终于一命呜呼。
当时淡月才二十冒头。姚元奇与林宽和是气味相投的交情,由于姚元奇料理好友的后事尽心尽力,淡月感恩动情,就跟了他,虽没有经过什么明媒正娶,大开喜筵,道上的朋友已经认定了他们是一对夫妻。
宋斌自幼在关外长大,十三岁就干了马贼,虽没练就一套正大堂皇的武功,由于经常干着没本钱的买卖,久而久之也就练成了一身身轻如燕、翻飞自如的轻功。战,他避之唯恐不及;搏,他也没那个种;逃、闪、躲、钉、滑、溜、潜,全是他的看家本领。三十岁那年入了关,原想有番作为,没想到,关内对他似乎不太吉利,刚一作案就落进了河北省有名的神捕人称‘三叉戟’的关山云的手里,牢头刚好是姚元奇的一个表弟,闲谈中提到了宋斌,因为那个牢头此生中还没有见到过比宋斌更聪明的人。姚元奇倒也是爱才若渴,就千方百计地把宋斌救了出来。从此二人就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
宋斌在牢里认识了一个老江湖,靠着那位老江湖的指引、调教、培植,宋斌终于干上了如今这一行。别瞧不起这种居中的牵线者,可不简单。他们不但要人头熟,线子熟,还要有声望,有信誉,最重要的是:绝对守密,即使遭到性命威胁时都要遵守这个信条。
在吃喝的时候,姊姊淡月很少说话,她是属于那种文静型的;妹妹弯月倒是十分亲切,不时为宋斌敬酒、布菜。要不是姚元奇刚才提到她对以前的情人仍不忘情,他差点就要会错意。
弯月以前那个男人叫夏飞霜,这个名字有点怪,因为夏天绝不可能飞霜。他不是江湖人物,而是现任河北省侦缉总队长夏长秋的大少爷,弯月跟他来往了三年,没有谈到婚姻,后来突然劳燕分飞,而且弯月时时表露恨意。
林弯月和夏飞霜为什么劳燕分飞?林弯月又为什么对他痛恨?没有人敢问情由,因为只要有人提到这件事,弯月必定大发雷霆,连她的姊姊淡月也不例外。
这是一个谜,谜底藏在弯月的心中。也没有人去问夏飞霜;不是没有人去问他,是没法子找到他。听说被他老子软禁在家中,不许他跨出大门一步。
十天前,姚元奇找到了宋斌,托了他这件事。论交情,论他今天所干的行业,他都无法拒绝的。
终于,线路搭上了。按照往例,他只消等到魏烈把事情办妥之后把余下的四十两黄金付出就算完事。如果风浪太大,他就溜到南边的西山湖畔或者虎岳麓去避避锋头。这一回因为头手是姚元奇,宋斌也只有改变一下原则了。
“老弟!”酒喝得差不多了,姚元奇开始谈到了正事:“咱们虽然没有歃过血,也算有兄弟之谊,所以,有许多份外的事你还得帮忙。”
“我不是专程回来等您的吩咐了吗?”
“刚才我不是提到还有许多的细节需要安排布置吗?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我要运走死者的尸体。”
“这……”宋斌不由浑身一震。
“很难办,是不是?”
“姚兄!那口子不是单人独行,明处的扈从就有六个,暗处不知道还有没有,要想在事成之后运走那口子的尸首好像不太可能。”
那倒不见得。一直缄默的淡月开了口。“嫂子有何高见?”
“一个字——盗。”
“盗?”宋斌翻着眼。
客栈里出了命案,客栈方面一定会立刻报案,这杨柳集上只驻扎了一个保安小队,验尸的仵作一定要从县城里赶来,其中必然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宋大哥,这件盗尸的任务由我和弯月妹妹去办,不劳你的大驾。”
“那——?”宋斌似乎想问问他可有什么效劳之处。
姚元奇把话题接了过去:“老弟!你只要准备一副棺木,一辆双辔大车就行了。”
“姚兄!这都不成问题,问题是:除了棺木和双辔套车之外,还需要一个车把式。“你怕找不到吗?”
“别说一个,十个、二十个也不成问题。”
“那,ー?”
“姚兄!车把式是人,人就必然有眼睛、有耳朵、有嘴。有眼睛就会看,有耳朵就会听,有嘴就会把他听见的、看见的再说出去。”
坐在一边的林弯月开口说了话:“宋大哥,亏你想得那么仔细,可是,有一件事儿你偏偏忘了。人要有口气在才能说话,如果咱们让车把式断了气,他还能把他听见的、看见的,都说出去吗?宋斌猛地打了一个寒噤,这小妮子怎会如此残忍呢?他突然发现这件交易有点儿不对劲。
姚元奇既然自夸他有一双利如钢刀的鹰眼,自然能从宋斌脸上的神色看到他的心底深处。没有丝毫保留,立刻就把硬话递了过去:“老弟!你吃这行饭,有人被放了血你才有进账,应该不会心软吧?”
“姚兄,你太小看我了,心软的汉子还配走腿闯道?”
可是,刚才弯月小妹提到处置车把式的方法时,你的脸色就变了……
“姚兄!是我暗暗惭愧,二姑娘都想得到而我却没想到,这多难为情呀!”宋斌说了假话;由此可见,他对姚元奇有了戒心。
有了戒心又有什么用?干他这一行的就像象棋盘上的过河卒子,再不能后退了。
接下来倒是真正地吃喝,大家都很少说话,尤其是宋斌,他不断地用酒菜来堵住他的嘴,最后,他以备车和找寻适当的车把式为由,匆匆告辞,姚元奇也没有坚留。林二姑娘弯月殷勤地送客送到大门口。
弯月一回到堂屋里就以不屑的口吻说:“魏烈也许是一流的杀手,宋大哥却是二流,或者三流的。”
“弯月!”姚元奇瞪着眼问:“你这么说,有凭据吗?”
“从他的言行可以看出来,干他那一行,根本就不应该抛头露面。”
“那是他跟元奇有特殊关系。”作姊姊的开了口。“当年元奇曾经救过他。”“所以我才说他是二、三流的,干他那一行就应该六亲不认,讲情论恩,早晚要出漏子。”“瞧你!”姚元奇笑着说:“自从和飞霜分手之后心中就充满了恨意,弯月!你恨死夏飞霜都不要紧,可别再去恨天下所有的人。”
“姊夫!请你以后别再提那个名字,行吗?”林弯月绷着脸说。
“好好好!不提,不提。”姚元奇倒是很让他的姨妹。
下一步棋怎么走?”林弯月一本正经地问。
“现在正是序盘,车已经亮出来了,下一步应该跃马临河……弯月,懂吗?”
“跃马临河,我当然懂。”林弯月信心十足地说。“临河该是指‘临河客栈’,对不对?”姚元奇点点头。
“那匹马应该是一匹小母马。”
“你这个丫头!”林淡月在妹妹的手臂上打了一下。“你什么不好比,偏要把自己比成一匹马。”
“淡月!”姚元奇很正经地说:“你妹妹没有比错,她的确是一匹……弯月!你先要想想清楚,既然是一匹马,就可能被人骑。”
“我明白。”
“真的明白吗?”姚元奇钉着问。
“我当然明白。”林弯月敞着嗓门说:“那个骑士就是魏烈,对不对?”
姚元奇起得很早,严格说来,他是终宵不寐,充其量也只是闭眼打坐养养神而已。但是他的精神仍然极为旺盛,半百的年纪,真是难得。
他走出了那座三合院,穿出竹林,踱上了河堤。流沙河在晨曦彩霞的映射下泛着金黄,可惜姚元奇缺乏欣赏良辰美景的那份雅兴。
他的步子跨得很小、很慢,完全是一副晨起散步的调调儿。在他慢行约莫百步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因为有个人坐在河堤上,这可应了两句古诗: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那人年纪很轻,由于肤色分外白晰,看上去似乎只有二十刚冒头。然而他那种沉稳的气势却又使人不敢相信他会那么年轻。当姚元奇在他身旁坐下时,他竟然纹风不动,他那种不为环境所影响的高超定力实在令人叹服。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这是姚元奇的开场白,他们似乎毫不相识。
“晴天会死人,雨天也会死人。死不死人与天气应该没有关系。”年轻人答了话。他的话很怪,语气也怪,听起来使人有阴森森的感觉;这和他的外表截然不同。
“你老弟好像希望天天都在死人,等世上的人死光了,你就可以称霸王了。”姚元奇的语中带刺;看样子,他并不欣赏这个年轻人。当然,这个年轻人也未必尊敬他。
“姚老别损我!”年轻人大概是看在年龄的份上作了让步。“我只是奉命来跟您搭配办事,事完之后咱们又各自西东,互不相干。”
“很好,你只要记得你是来办事的就成……,口天万儿什么时候到?”
按原订行程,明儿擦黑到杨柳集。
“老弟!用不着我提醒你,该你干的活儿一件也不能马虎,不该你干的活儿你就绝对不要插手。这艘船由我掌舵……好了!明儿这个时候再在这个地方碰一次头。”
“姚老!别忘了我也在这艘船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掌舵不稳,弄翻了船,我岂不是要跟着下水?”
“老弟!你看不起我?”姚元奇虽然年近半百,还是火气十足。
“姚老!冲着我这声称呼,你也应该知道我很尊敬你。不过,江湖十条路,条条路不同。也许你在别的方面当行出色,在这一方面却不够老到。比方说,你约我明日此时此地再碰一次头就犯了大忌。两次约晤在同一地点,那是太危险了。”
姚元奇脸上立刻浮现一股讪讪之色。
“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布置的圈套很不错,可是你想利用魏烈作你的祭品却错了,他不是那么好摆布的;到头来恐怕要弄巧反拙。”
姚元奇不是花了高价雇请魏烈去刺杀吴望台吗?这小子怎么说是姚元奇要把魏烈当祭品呢?这真是教人不懂其中奥妙了。
“还有,宋斌这个中间人算是个有份量的,尤其是他还欠你一份恩情。不过,人性最善变,多年后的宋斌未必就是当年的宋斌。如果有人许以重利,他一定会出卖你。”
“有人这么作吗?”
“很难说。”
“老弟!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弓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是忙中有错,已经无法挽回了。”
“姚老,这不是掌舵者该说的话,你既然已经发现船头正航向急流漩涡,为什么不立刻把船头掉转过来?”
“也许我有本领使这艘船平安地通过急流漩涡。”
“那就试试吧!”年轻人站了起来。“明儿还是在这儿碰头吗?
”是的。”姚元奇像在赌气。
“遵命。”
年轻人走了,他行走的姿态很怪,两腿奇快,上身却纹风不动。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踪影。
“这个人是谁?”姚元奇的背后有人发问。是林淡月。在朝霞投射下,她的脸色显得分外红润,比起昨夜在灯下所见要明显得多,也要年轻得多。
“是秦老爷子的亲信,名叫齐元彪。”
哦!是人称三须虎的齐元彪。’林淡月倒知道一些江湖人物的来历。
“哼!三须虎?那只是在形容他姓名中那个‘彪’字而已。”姚元奇不屑地说。
“你可别轻视他,秦老爷子能够在北六省成为不倒翁,齐元彪的力量不小。江湖道上武功好的人不少,肯拚命的人也不少,武功好、肯拚命、头脑又灵活的人可不多。凡事听听他的倒也不错。”
姚元奇心里何尝不赞同林淡月的说法,但他那张老脸硬是拉不下来,显得有些不耐烦地说:“好了!别再谈他了……淡月,你要不要到集子上去瞧瞧?”
“瞧什么?”
“瞧瞧你妹子的进展如何呀?”
“不用瞧,她既然去了没回,就一定把姓魏的给套上了。”林淡月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你对你妹子这么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是因为她什么样的狐媚子把戏都耍得出来。”说到这里,林淡月突然叹了口气:“唉!自从她和夏飞霜分手之后,简直变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淫妇。”
“淡月!这种评语不嫌太刻薄了吗?”
“唉!你以为我愿意糟蹋我妹妹?事实就是如此,她恨透了夏飞霜,又没法子报复,于是她就作贱自己。真傻!除了夏飞霜,天底下男人还多的是呀!”
姚元奇没有接下去,他目光定定地望着滚动的河水,似乎在思索什么;也许他在幻想临河客栈中的情景。
临河客栈的情况并没有特殊的变化,该走的客人都走了,每一处都显得清清静静的。林弯月坐在店堂里慢慢地吃着早点,她似乎很欣赏客栈供应的葱油饼,吃得津津有味。魏烈则在一边向店小二打听黄莺的去向,店小二只是作了一个手势,那意思仿佛是说:黄莺儿飞了!
“她一向都是这么来去匆匆的么?”魏烈钉着问。
“魏爷!干嘛那么认真呀?”店小二以暧昧的目光向林弯月一扫。“莺儿飞了燕子来,您可真有门儿,是在那儿勾上的呀?”
魏烈钉了店小二一眼,回到了林弯月那副座头。
“有消息吗?”语气体贴而又关怀,月光柔和。这显示今晨她和魏烈又有过深入的交谈,彼此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魏烈摇摇头,他显然不愿在林弯月的面前过份谈到有关黄莺之事。
“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你和她只是萍水相逢,而且……”林弯月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适当的措辞。“而且,她又是那种女人,你为什么如此关心她呢?”
“另有缘故。”
“我还是不要追问的好,你说过,你不喜欢多话的女人。”
“你的话已经够多了。”
“那……我以后尽量少开口……没法子,有些话还是要问……待会儿我们要干什么?”
“我们?”魏烈对这个字眼好像很陌生。
“在这两三天,我不得不把我和你扯在一起。”
“弯月姑娘!你不必问,只要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诺言;在我没有允许你离开我身边之前,你随时随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就对了。”
“我会记住的。”林弯月的态度就像一个听话的乖孩子。“除了你闭上眼睛的时间之外,你都可以看到我。”
店小二沏上一壶茶,魏烈倒了小半杯,手里端着茶杯一个劲儿地旋着,他脑海里思索的全是黄莺的一切一切,从初见到她失踪,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的小包袱,她的油纸伞……她为什么突然离开?若说是因为那十五两的黄金使得她半夜开溜,就是砍了魏烈的脑袋他也不会相信。
有人进了客栈。
由于魏烈在全力思索,因此他的目光放得很低,首先进入他视线中的就是那人的一双脚;他看到了那人奇特的步伐,那是一种随时都可变化行进方向的奇特步伐,不是一般人走路的方式。魏烈缓缓抬起了头,看到了那人的脸,俊美的容貌和白晰的肤色,炯炯有神的目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却不止一次地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齐元彪。
齐元彪在江湖道上是属于那种不正不邪,亦正亦邪之类的,他和魏烈不同路、不同型,本是毫不相干的。但他突然在此地出现,魏烈直觉地认为情况绝不单纯。
齐元彪在距离他们很远的一副座头坐了下来,要了一壶茶,连眼光都没有向他们瞟一下,根本就忽视他们的存在。
“弯月姑娘!”魏烈轻轻地问:“刚才进来的那个人认识吗?
“不认识,可是我知道他是谁。”林弯月也轻声回答。
“说说看。”
“三须虎。秦老爷子秦子家的一只胳臂。
“你实在很不简单……我可要考考你,他在这儿出现,是为什么?”
歇脚。林弯月答得很快。
一大清早就歇脚,这话不合情理吧?
“你是说……?”
“弯月姑娘,把这个话题打住吧!坐在这里,就是天塌下来也别动,行吗?”
“行!”
魏烈站了起来,不知道他将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但他只是站了起来,并没移动他的位置,其原因大概是由于又有人走进了客栈。
这个人的身材跟一般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唯一的特征是肤色黑得发亮,好像入夏以来他就长期曝晒在炎阳之下。因为肤色黑,牙齿就显得分外白,目光也格外亮,这种外表倒是很引人注意。
这个人一进来就吆喝着:“嗳!嗳!掌柜的呢?”
不待店小二去通报,掌柜的就从里面跑了出来;这家伙的嗓门特大,待在后院的人也都听得见。
“哎呀!是田二爷!”掌柜的一连声地打着招呼:“您有什么吩咐吗?”
天地玄黄那四间上房……
不是明儿要吗?明儿一大早我就派人收拾,您放心,所有的用具我都会换上洁净的,只要是您吩咐过的事儿就准定错不了。
“现在改了。”姓田的大嗓门仍然没有收敛。
“敢情是今儿就要用?”
“不!仍然是明儿用,不过,咱们要加订四间上房,连另外那四间编号宇宙洪荒的上房,八间全包了。”
“这……?”掌柜的面有难色。
“怎么?不行吗?”掌柜的陪笑脸说:“田二爷,您照顾小的买卖,我那敢不识抬举,只是……只是宙字和荒字号都住了客人,明儿还不会走。”
“不走撵他们走。”这小子说话好冲。
“田二爷!作买卖要童叟无欺,贵贱不分,咱们怎么可以撵客人呢?这不行啊!”
“那就教他们搬到东厢去。”
“我试试看,不过,我没有把握……”
不用试,齐元彪冷冷地开了口:“大爷我住在宙字号住定了,那儿我也不搬。
魏烈万万没料到齐元彪竟然住在这家客栈,也住在西厢。这八间房是四四相对,跳着编号,宙字号就在他那间荒字号的隔壁,想到这里,魏烈不禁暗暗滋生寒意;他一向都是以高度的警觉性来保护自己,从不犯错,从不大意,而他这一次则好像连最低限度的警戒都丧失了。
由于齐元彪这一出头,和那个姓田的有了冲突,魏烈反而成了旁观者,他又坐了下来。姓田的倒是楞了一楞,不过,他那股子狂傲的气焰却没有减弱,口气也依然很扎人:“哦?你老兄住在宙字号上房?”
别跟我称兄道弟的。
“在下田文丰。”
齐元彪不屑地说:“用不着报家谱。”
“在下跟在吴望台吴老爷子身边办事。”
“没听说过。”
“如果你没有听说过田文丰这个名字,那不算什么;如果你没有听说过吴老爷子的大名,你就不够资格在这儿说狂话。”田文丰欺上了一步,态度又开始强硬起来。
“我不认为我是在说狂话,住店给店钱,我爱住那一间就住那一间,谁也不能教我搬。”
“我就要教你搬。”
“办不到。”
“嗳!二位,”掌柜的连忙打圆场。“别吵,别吵,二位都是我的客人,有事好商量……”
田文丰一方面仗着自己有两下子,另一方面大概也仗着吴望台的威势,根本就没有打听一下眼前这个说狂话的是何许人,血气一涌,手上就有了行动。他似乎还把齐元彪看成是一个普通行商,并没有亮出什么武功架势,只想用一个重重的耳光来教训对方。
欺身上步,抬手狂掴,都是快如闪电,紧跟着就是一声脆响,可是,吃耳光的人不是齐元彪而是田文丰。这个耳光不但掴得他嘴迸鲜血,而且还踉跄地后退了好几个大步。
现在,田文丰猛然发现自己太莽撞了。但他依然认为吴望台在华北一带的份量,还是可以压过对方。
“老兄,报个万儿怎么样?”
“我刚才已经警告过你了,别跟我称兄道弟。”齐元彪一个大步到了田文丰的面前。“我住我的店,你投你的宿,谁也不会碍着谁。如果你想要霸王,打算撵我,下一次可不是耳巴子。”齐元彪说完之后扭头就走。
田文丰当然不会忍气吞声,对方刚一转身,他就亮出了家伙,像是一把短叉子,前面却有三尖,他鼓足了劲儿,就向齐元彪的背心窝扎去。
齐元彪身子微微一晃,田文丰的怪兵器就落了空。他的手腕子已经到了齐元彪的手里,只听得咔嚓一响,田文丰就发出了一声惨嚎,三须虎真够狠,他硬生生地将田文丰那只右臂给折断了。
前面已提到过,魏烈熟悉道上的人物;他不但了解他们的性情,了解他们的武功,也深深了解他们的背景。任何一个情况的发生,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分析出情况发生的根源。但是眼前所发生的这件血淋淋的冲突却使得他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姓田的已经亮出了吴望台吴老爷子的旗号,而三须虎齐元彪却是‘春秋社’的一员大将,‘春秋’两个字虽然不代表什么特殊意义,然而道上的人都明白这两字各取一半再合起来就是一个‘秦’字。秦至臻秦老爷子在华北地界是相当有份量的,他没有纠党结社,由于徒众甚多,无形中就汇集成一股庞大的势力。当年吴某在拉保安队的时候,跟秦某人走得很近。即使吴某人弃官从商之后,二人也并没有交恶。如今齐元彪只不过是逞血气之勇就狠狠地伤了吴望台的手下,他难道就没有想到将如何善后?如此一个逞勇好斗的匹夫,又怎么会成为秦老爷子手下的一员大将呢?魏烈实在想不通。
店里又沉静下来,受伤的田文丰被店家派人送去找接骨的伤科大夫去了,齐元彪又端起了面前的菱碗茶,他的脸色平静得好像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那个人好凶!”林弯月在魏烈耳根子边轻轻地说。
“你在说谁?”
“还有谁?当然是三须虎。”
他不是凶,是狠。
“凶跟狠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凶是气势,狠是心肠。狠的人不及凶的人可怕,最可怕的是又凶又狠的人。”你不喝酒的时候比喝酒的时候说话有意思。”
“是吗?”魏烈的目光一直钉在齐元彪的脸上,虽然只是侧面,已经就足够他观察了。“弯月姑娘,坐在这儿别动,我……”
“你又来了……”林弯月紧紧地抓住了魏烈的手。“刚才要不是那个姓田的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断掉胳臂的恐怕是你。”
“那可不一定。”魏烈抽回他的手,向齐元彪走了过去。他屈起中指,反过来用指节骨儿敲敲桌面。“我可以坐下来吗?”
齐元彪没作声,招手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我住在‘荒’字号房,就在您的隔壁。”“我知道。”
“为了争一间客栈的上房起冲突,还伤害了一个人,值得吗?“我想作什么就作什么,才懒得过问值不值得。”
“哦!”魏烈将十根手指弄得唠啪有声。“我是仍然留下来呢?还是搬到东厢房去,免得惹是生非?”
“你最好别搬走,因为你有一样东西寄存在我房里。
哦?魏烈吃惊了。“什么东西?”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魏烈突然想到了黄莺。他以当时的情况判断,黄莺是在完全自主的情况之下离开的……她在齐元彪的房里过夜?现在齐元彪又用了‘寄存’的字眼,而且他还把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当成一件‘东西’?
“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齐元彪脸上浮现着一股狡黠的笑容。“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是活的,不是死的。”
“你确定你没有弄错?”
“是那个女人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她已经被你包下了;也就是说,她是属于你的一件财物。”
“怎么会跑到你房里去的呢?”
“当然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深夜,也可以说是今天凌晨。”
“深更半夜,你怎么肯收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那个女人有太多太多降服男人的本事,我也是个男人,对不对?”
魏烈这一生中只为生死而搏斗,取人之命,或者护己之命。除此之外,他认为都是些无谓之争。尽管如此,他还是发现自己在与对方的一场口舌之争中落了下风。最不可思议的是:黄莺为什么深更半夜地跑到一个陌生男人房里去呢?想到这里,魏烈脸上突地一热,像黄莺这种女人不是专门往陌生男人房里跑的吗?
“她没有告诉你,她这么作是为了什么吗?”
“她说,你的老相好前来找你,她不得不避一避。”说到这里,齐元彪暧昧地笑了笑。“你老兄真有本事,那天得请你教我两手。”
“人呢?”
“正呼呼大睡哩!我帮你缠住这一个,你抽个空去会会那一个,怎么样?”
“你这个人心肠倒是挺不错的,不过,刚才看着你对付那个姓田的,又未免过火了一点。”“这也要分着对什么人。对那种狐假虎威的狗腿子干嘛给他好颜色瞧?”说到这儿,齐元彪的嗓门一压:“听那小娘儿们说,你老弟也好像……”
“刚才人家称你一声老兄你都不愿意,如今你竟然大模大样地喊我老弟,你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实际上我的年纪比你大。”
“看你细皮白肉的,只怕比我小。”
“咱们别为了这件事抬杠”齐元彪把嗓门压得像是蚊子叫:“有一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也不该说,可是,我又不得不说。”
“不要故弄玄虚。”
“看你一身傲气,就知道你一定有这种想法。有句古话:常年打雁,一不小心也会被雁儿啄了眼珠子。你老弟多年来一直都是在操刀杀人,没想到也会被人将你放在刀口上了。”
魏烈浑身一震,他的底细一旦被人摸透,那真是莫大的威胁,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干掉对方。
魏烈的念头刚起,就被齐元彪挖胸部腹地捕捉住了。
“老弟最好别妄动,你如果把我看成敌人,将是你最大的损失。”
不管齐元彪说什么,魏烈都已经听不进去。‘干掉对方’的念头丝毫没有改变,他之所以还没有动,只是在考虑这一次意外的行动会不会影响他手上的买卖。
“我知道你老弟一向有个原则,没人出价,你绝不出手杀人。”齐元彪又说。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
“说来听听。”
“老弟!我知道你是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你底细的人太多。不要说别人,眼前这两个女人就一清二楚。如果你打算用灭口的方法来堵绝秘密外泄,你就要改行作屠侠。老弟!杀手有时还受人尊敬,作屠侠就等而下之了。”
魏烈仍然没有改变他的意念,但他并不急于实行。
“你刚才说,我已经被人摆在刀口上了?”
“是的。”
“请说详细一点。”
“明天晚上,并不是你要去杀某一个人,而是你送上门去被某一个人杀。”
“是吗?”
“绝对是。”
“猎虎的人也经常遭虎所噬。”
“这个比方并不恰当。虎是被迫而反噬。明晚的情况却是:某人早就有了准备,只要你一露,死的一定是你。”齐元彪的语气相当肯定,就好像他具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魏烈那股子‘干掉对方’的意念开始动摇了,以往,他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当然也就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他只是楞楞地看着齐元彪,一句话也没有说。“老弟!把我看成朋友。”齐元彪的语气倒是相当诚恳。
“此时此地,你必须有一个选择。
“好!在我要作一个选择之前,我想弄清楚几件事情:你是人称‘三须虎’的齐元彪,没错吧?”
想不到你还听说过我。”齐元彪面有得色地说。
“你到此地来的目的何在?”
看戏。
“看戏?莫非你这句话别有所指?”
“其实,这出戏比真正戏名上的表演还要精彩,刀光剑影,血流五步。本来我是可以袖手旁观的,一想到你这个不识江湖奸险的老弟将要不明不白地进入枉死城,又有点不忍心,一伸脚,插进了是非的泥潭,现在,想抽身而退可已经来不及了。”齐元彪的语气配合着他的神情,像是句句出自肺腑,令人心动已极。
杀手绝非冷血,更非冷酷无情;他们多半在不知不觉中走进这条危机四伏的求生之路。看上去他们威风凛凛,随时随地置人之生命于股掌之间,其实他们又随时随地在恐惧别人的追杀。因此,他们也常常殷盼别人的关切。如果说齐元彪是别有图谋的话,他这一招心理战真是用对了。魏烈似乎不愿意被对方发现他已为之动心,就将目光转向林弯月那边;林弯月却向他作了一个眼色。魏烈实在无法理解这个眼色的用意。现在,他突然发现,用智慧去赢得一场战争绝不像动刀使枪那样直截了当,其中蕴藏了太多微妙的因素。
“齐元彪!”魏烈竭力使自己表现平静。“如果说我听了你的话丝毫不感到吃惊,那是最大的谎言。不过,我再仔细地想一想,才发现你方才那番话才真正是最大的谎言。你的目的究竟何在?”
“救你。”齐元彪回答得非常简洁。
“非亲非友,你何必自找麻烦?”
“非亲非友,这是实话。全凭一片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像你我这种人还会有赤子之心吗?”
“我有,你也有。不过,有时候这份脆弱的赤子之心又被愚昧的贪念所掩蔽。如果你没有一片赤子之心,怎会不顾自己的危险而去保护一个倚门卖笑的可怜女人?”
魏烈的心神再次感到震撼,齐元彪似乎无所不知。如果真如他说,他是全凭一片赤诚之心,魏烈真够幸运;如果他是另有图谋的话,魏烈就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地了。
“如果你不是一个说谎者,那我真是交了好运,认识了一个最好的朋友。我觉得我们需要详谈,可是,此地又不宜详谈……”
不等魏烈把话说完,齐元彪就接了过去:“你先想法子把你那位女伴打发一下,我在我房中等你。
有一件事我想顺便请教:我目前不愿意让那位姑娘离开我的身边。
“是因为她的安全?还是你自己的安全?”
“是为了我自己。”
办法太多了,难道还用得着我教你吗?”齐元彪说完之后就站起来向内院走去。
魏烈真想责骂自己混蛋,齐元彪的话顿时提醒了他,要林弯月不离开的方法实在太多了,他竟然没有想到,也许,他以往从来没有使用那些的缘故。
他又回到原来的座位,林弯月忙不迭地问道:“你跟他扯些什么呀?”
“他刚才为了一间厢房而耍狠,实在多余,所以,我想探探他的真正用意。没想到三须虎滑溜得很,半句话也套不出来。”经过方才那一阵子唇枪舌剑的战斗,魏烈也会扯东遮西了。“对了,你刚才跟我打眼色是什么意思?”
“我教你少跟那种人扯,咱们还是回房去吧!”
这话正合魏烈之意,他立刻点头同意。在进入厢房的时候他故意让林弯月走在前面,刚跨过门槛,他就轻巧地抬手,食中二指双并,点向林弯月右耳的后侧处穴道。
凡是练武的人,认识人身穴道是最基本的功夫,当然,在‘认穴’之后还要再练‘点穴’,这种‘点’的功夫就博大精深了,有些人穷一生的心力还不见得有多大的能耐。魏烈在这一方面的功夫虽不深厚,要使林弯月昏睡片刻那还是绰绰有余的。没想到,魏烈的两根指头刚刚点出,林弯月却身子一闪滑开了。看起来,她并不是有所警觉而闪避,而是无意间躲开的,因此,魏烈不动声色,等待再一次的机会。
林弯月先坐下,她的背后是墙壁,这使得魏烈暂时没有下手的机会。
“我不赞成你和三须虎起冲突。”她显得很关心地说。
“为什么?”
“你既然有买卖在手,当然不愿意节外生枝。
“我有买卖在手,也不容许有三须虎这样一个人住在我的隔壁呀!”
“他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不管他是否知道我的身份,他为了保有他那间厢房,不惜耍狠断人一臂,这种行为就令人不安。”
林弯月凝视他好一阵子,才缓缓地说:“也许你打算除掉他,最少,也要在你的买卖未完成之前使他丧失行动的能力,可是,你也要仔细盘算一下,你办得到吗?”
“不试一试,永远也不会有正确的答案。”
“答案在我这里。”林弯月以一根指头轻点着她的太阳穴。“说来听听。”
“你绝办不到。”林弯月很快地又将话锋一转:“如果你考虑一下我昨晚向你提出的要求;如果你勉强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我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是吗?”魏烈不置可否地漫应着。
“我不想打听你手上那件买卖在什么时候进行交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打算教齐元彪丧失行动能力多久?”
“三天怎么样?”
“行!”好像齐元彪已经抓在她的手掌心里了。
“不过,你托我的那件事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呢?”
“因为我所作的买卖都是人命换人命的,我不知道在进行交易之后我是否还活着。“你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吗?”
我从来不低估我的对手。
“好!我同意等你办完了你的事再考虑我的事,这样行了吗?”
魏烈只有点头答应了。林弯月也立刻就站了起来,现在,魏烈必须要决定在林弯月和齐元彪二人之间选一个朋友;他们两人所表现的诚意几乎是不相上下的。
在这一瞬间,他选择了齐元彪。并非他不信任女人,而是他从来都没有和女人打过交道,对女人的心性全不了解。没有理由和标准,只是下意识的选择。这一次他的出手没有落空,双指轻轻一点,林弯月就向后倒进他的怀中。齐元彪显然在等待魏烈的来临,他刚要举手敲门房门就开了。魏烈一进门,就去寻找黄莺。他看到了小包袱和油纸伞放在床头上,白色被单裹着一个人形,只露出来一堆乌亮的头发。
齐元彪笑着说:“她在睡觉。现在,另一位姑娘也一定在睡觉。”
魏烈没有答腔,冷冷地坐了下来。
齐元彪好整以暇地说:“现在你可以提出问题。
“你愿意回答我任何问题?”
“当然愿意。”
“你说我被人放在刀口上,‘文武合’知情吗?”
“他也被蒙在鼓里。”
那么,幕后指使的人是谁?
“姚元奇。”
“哦?”魏烈瞪大了眼珠子,他的思路立刻拐了弯儿:“方才在店堂中跟我坐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你可认识?”
“两棵树,一牙月。”
魏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发现齐元彪真是无所不知,像这种人如果要算计自己实在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因此,他对齐元彪又多信任了几分。
“她告诉我,她姊姊淡月被姚元奇霸占、玷污,要我想法子救她姊姊脱离苦海……”“你老弟怎么会相信她这种话呢?”齐元彪将嗓门一压:“她是姚元奇放在你身边的一颗伏棋。”
“姚元奇是个什么来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并不表示你孤陋寡闻,他只算半个江湖人,平日又不常在江湖上走动。”齐元彪突地将话锋一转:“老弟,千万不要太吃惊,买卖的对象是吴望台,对不对?”
虽然对方事先打过招呼,魏烈仍然非常吃惊。因为他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他的身份泄漏,任务泄漏,甚至猎物是谁都一清二楚,情况真是太糟了!
“齐兄!”从一声称呼,就可以看出魏烈对齐元彪已经相当服贴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如果你真把我当作小老弟看待,我只想请你帮一个忙。”
你说。
“无论如何帮我找到宋斌。”
“找他干什么?”
“我要退掉这宗买卖。”
“老弟!以你的身份、名头,接上手的买卖还可以随意退掉吗?”如果照你说的情况,我当然可以退。”
说归我说,信归你信,可是,有什么凭据?
“那——我该怎么办?”“沉住气!”齐元彪一只手搭上了魏烈的肩说:“明晚等吴望台一到这里,你照样按你的计划行事,有我在暗中帮助你,使那把原先放在你咽喉下的利刀掉转刀口。”
魏烈的目光流转,像是在寻找什么。齐元彪的目光似乎有穿透力,一眼就看透魏烈的心事。他转身,在桌上拿起一把酒壶递到魏烈的前面。
魏烈的确有这种需要,他发现眼前的情况不是清醒的头脑可以分析的,他需要酒精的麻醉,当他有了几分酒意时反而有助于他的思索。眼前这个齐元彪的一言一行都太违反常情了。他为什么要道破一切秘密?他为什么要插一脚进来?他为什么喜欢这种近乎死亡的游戏?
那是一把大酒壶,满满的一壶烧刀子,足足有半斤多,魏烈口对壶嘴,一口气喝了个一干二净。
一口气还没有吁吐完毕,话已经冲口而出:“齐元彪!你对我了解多少?”
“不很多,但是也不太少。”
“你并不了解我的臭毛病。”魏烈一旦有了酒意,他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变得生气勃勃,不再那么文质彬彬,也不再像方才那么优柔寡断。“不管我是死、是活,或者身临危机四伏之中,我都不需要别人帮我的忙,也不喜欢别人管我的闲事。”
“一壶酒你就醉了?”
“你应该说,这壶酒使我突然清醒。”
“我不懂。”像你这种人应该懂。三须虎!我没有凭据,也没有根据,我只是凭我的直觉,你和姚元奇是一伙人,和林家双月姊妹也是一伙人,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我明白,我太明白。”魏烈的嗓门愈嚷愈大。
“老弟!你真是醉了。”
“齐元彪!你对我一点也不了解,你们这群家伙谁也摸不透我。我是愈醉愈明白,愈喝愈清醒……”
魏烈突地往前一纵,左手中那个抓得紧紧的小布卷儿突地抖开,一把七寸来长的短青子到了他的右手,就在一换手之间,刀尖已经递到了齐元彪的胸前。
齐元彪单手在桌面上一按,一个虎跳,人就越桌而过,这一刀算是躲过了。
魏烈是不动手则罢,一动手就要见生死,他已决心要拔掉这头老虎嘴边的三根须,就算无损于虎口,最少也要煞煞对方的威风。一刀走空,同时已飞起一脚踢翻了挡在面前的桌子,第二刀又刺了过去。
齐元彪一直都没有还手,再退,人已到了墙角落。
魏烈最令人胆寒的不是他手上这把刀,而是另外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夺命刀;那把刀一旦出现,是绝不会走空的。也许因为齐元彪对他太了解,所以正以全力注视那把随时都会出现的神兵奇刃。
“齐元彪!趁你还有一口气,把实情说出来。”“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你是有勇无谋,有手无脑。魏烈右手一抬,第三次挥刀刺出。
噗地一声,他的利刀刺中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伸张开来的油纸伞,伞面旋转、闪动着黄色的油光,刀尖被荡开。他面前突然出现了黄莺那张媚劲十足的粉脸。
一切都太突然,黄莺明明在床榻上昏睡,而且这把油纸伞为什么能抵挡刀刃的刺戳,这实在太令人感到意外了。
魏烈禁不住回转头去察看,床上已空,没人,没伞,也没包袱;包袱拎在黄莺的手里,对她来说,那也许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油纸伞倏地收了起来,原先站在墙角落里的齐元彪却不见了。黄莺像是一个魔术师,把那头三须虎“变”走了。
油纸伞的韧性可以抵挡尖利的刀刃,黄莺能在眨眼之间从床榻上跃到他的面前。一个倚门卖笑的流莺竟然会有这种本事,谁会相信?
魏烈当然不会相信。他猛烈地摇摇头,有三个月的时间他没有接买卖,日夜不停地喝酒,终于喝出纰漏来了。
尽管有不少人说过:酒能误事、酒能误事!他始终不信。现在,他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道理了。
“莺姑娘,对不起,我看走了眼。”魏烈不知道是在说气话,还是真的有些歉意。“别跟我说气话!”黄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神态很严肃地说:“不管我是一个多么坏的女人,我对你倒是没有半点恶意,当然,你也对我很好。现在,我阻挡你对齐元彪行凶耍狠,全是为了你。你杀不了他;而且,你也不能杀他。”
“理由呢?”
“理由我不便解释,就像我在野铺子里见到你的时候没有显露我真实的身份是同样的缘故。我们在野铺子里相遇、相识,并非凑巧,是我千方百计找到你的。”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跟方才那个问题还是一样,目前没法子回答……魏大哥!我还是喜欢这种称呼,一个小小的请求——请你相信我。”
“你已经知道我干什么行业,杀手是不可能去相信别人的。”
“你曾经相信过我。”
“那对我是一次严厉的教训。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现在我要加上一句:尤其是不能相信一个女人。”
“我也难怪你对我成见这样深,因为一开始我就骗了你……”皱了皱眉头,黄莺才又接下去说:“魏大哥,我们先离开这里,好吗?然后,我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告诉你。”
“如果你真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话,就在这里说。”
“魏大哥!请相信我,此地绝不能久留。”“刚好相反,我非要在这里待下去不可。”“魏大哥……”
魏烈没有去理会她,掉头走出房去,回到了隔壁那间‘荒’字号上房。一进门,又有一件事使他暗暗一惊。
被他点了穴道的林弯月此刻应该还在床榻上昏睡,可是她却不见了。
这只有两种解释:一是林弯月被人救走了;一是魏烈点穴的功夫不到火候,林弯月只是佯装昏迷过去而已。 响午。在磐石镇河东酒家的上房中有几个人正围桌浅饮细酌。当中一个人从头发上看去应该有了六旬高龄,那一头银丝几乎找不到一根黑发;但是从他的面庞看来却又不到四十岁,眼角、额际找不到一条皱纹,面色红润,眼光有神,一副充满活力的样子,他就是名满北五省的吴望台吴老爷子。
吴望台有名气并非由于他曾经带过保安队,在他一生中,那段经历并非他的辉煌岁月;也并非因为他练的那套螳螂拳多么神奇,或者枪法多么神妙;更不是因为他近几年来皮货买卖作得多么兴旺,赚了多少的老光洋。
吴望台所以在北五省大有名气的原因是他说话有信用,向来说一不二。身为‘春秋社’的总瓢把子秦老爷子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过这么一句话:普天之下若要找一个说话从来不打折扣的人,那就是吴望台。从此以后,吴望台的大名就更加响亮了。
一张八仙桌上一共坐了五个人,吴望台居首,在他对面是两个年轻汉子,左右打横的二人都是三十岁刚冒头的年纪。在吴望台右手边那个名叫张铨,以前在当铺里当过学徒,对皮货格外有研究,如今是买卖上的一把好手;张铨对面那个人肩膀特宽,皮肤黑中带红,一看就知道是个武夫,他的名字就叫武一夫,武功是内外兼修,兵器是中西两全。会刀剑棍棒,也会放洋枪,还会玩炸药。跟在吴老爷子身边他是心腹护卫;一放出去,就是押货的大员。武一夫三个字在北五省是要用百斤大秤来秤份量的。那两个敬陪末座的年轻汉子就是最基层的扈从了。不过,能有他们的座位,还不是小喽啰之辈。
话是从张铨那张嘴巴开始的:“吴爷!大热天,您跑这么一趟真是太辛苦了,只是辛苦倒也罢了,偏偏又有那么些风风雨雨的闲话流传着。如果当初——
“张铨!”吴望台把话接了过去:“你知道我一向守信诺,当初在秦老的面前我这么说过,只要他有差遣,我是一定依从吩咐。他下帖子,要我到杨柳集一晤,我怎么能不去呢?”
可是,一夫兄在外面听到的闲言闲语太教人寒心了呀!说什么秦老爷子硬要向您借十万块钱袁大头,要是不够这个数儿,您就别想活着离开杨柳集,这?”
“唉!”吴望台摇摇头,喝了一口酒。“道听途说怎可轻信?何况秦老爷子又不是缺钱用的人。”
“吴爷!”武一夫似乎不想多话,还是忍不住插了嘴:“这些情况虽然都是道听途说,却是有来头、有份量的。另外,我也调查了一下,如今,秦老爷子根本就没有出门,他如何跟您在杨柳集一晤。他的得力子弟‘三须虎’齐元彪倒是先几天就到了,他要是代表秦老爷子跟您会晤的话,那不是太小看您了吗?”
“如果真是如此,只有人会说秦老爷子不懂礼貌,不会说我吴某人不守信用。来!喝酒、喝酒!明天准时赴约。”吴望台喝了一个满杯,张铨和武一夫却只是虚应故事似的以嘴唇碰了碰酒杯,二人似乎心事重重。
沉默了一阵,张铨才开了口:“一夫兄,你说秦老爷子根本没出门,这条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武一夫斩钉截铁地说。
“那……吴爷!”张铨又提出了他的建议:“既然秦老爷子是派代表,您也不必亲自去跑这一趟。明儿我去赴约,您还是留在磐石镇。”
吴望台连连地摇着手:“我不相信秦老爷子约了我在杨柳集见面,自己却不去……一夫!别皱眉头,我可不是不相信你所得来的消息……有时候,像秦老爷子这种人实在也没法去预料……今天晚上咱们早点睡,明儿一早就上路,擦黑光景就能到。我想:秦老爷子还不至于故意消遣我。”
武一夫和张铨又交换了一个眼色,二人稍作犹豫,最后还是由武一夫开了口:“老爷子!有件事我跟张铨兄商量又商量,斟酌又斟酌,因为一时没法子证实,所以不打算告诉您。可是,事到如今,咱们可不敢隐瞒了。”
“哦?什么事?”
这当然又是传言……听说,听说……听说有杀手埋伏在杨柳集等着刺杀您。
“杀手?”吴望台好像对这个名称很陌生。
“唉……江湖道上已不如往日那样有规有矩,杀手就是一种以杀人为职业的人。”
那……这种人的武功一定很高强啰?
“那倒不一定。”
“既然不是武功高强的好手,他如何能杀害我?”
“老爷子!”武一夫连忙加以解释:“杀人与武功高强与否,并没有绝对的关系。杀人是另一种技能,杀手有他们特殊的杀人方法,是防不胜防的。”
张铨又补充地说:“江湖道上的人是以武功立誉,这些杀手却是以杀人赚钱,什么卑鄙的手法都用得出来。”
“真有这种人吗?”吴望台显然还是不信。
“这种人太多了。”武一夫脸上竟然急得冒出了冷汗。
“我得罪了谁?”吴望台像在自问。
“老爷子!”张铨的口气近乎阿谀:“以您的为人,根本就不会得罪谁。
“我既然没有得罪谁,为什么会有人花钱雇杀手来取我的性命呢?”
张铨和武一夫相顾失色,一时间答不上话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突然响起一阵啪啪之声。
吴望台问道:“咦?这是什么声音?”
武一夫连忙回答:“不瞒您说,为了老爷子的安全,田文丰先去杨柳集一探虚实,他带了几只传信的鸽子,大概是传信的鸽子飞回来了。武一夫说得不错,他走出房外,手里捧着一只鸽子回来。鸽子的脚上绑着信筒,他从细小的竹筒中取出了一个细长的纸卷儿。
武一夫将纸卷儿展开,正要细阅,吴望台一伸手,将鸽子传回来的信柬接了过去。
田文丰将他被齐元彪伤臂侮辱的事件,详细的报告,吴望台看了这份报告之后,最少会提出几个问题,但他却一言不发,将那张信柬伸向油灯火苗,付之一炬。
“老爷子!”武一夫禁不住问道:“杨柳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吴望台不答反问:“一夫,你教文丰先到杨柳集去,主要的任务是什么?”
“我教他在临河客栈订下四间上房,另外再留意一下客栈中有没有扎眼的人。”
“文丰说,上房已订妥,一切无碍。”
“文丰真是这么说的吗?”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好了!你们可以去安歇了。别把我当成什么要人,用不着派人守护。咱们明儿天一亮就上路。”
张铨和武一夫太了解他们主人的脾气,立刻站了起来,那两个始终未发一言的年轻汉子也同时起立,四个人一起行礼告退。
吴望台说了假话。他为什么要说假话?是怕他们看到了田文丰的传信之后会更加阻止他前往杨柳集赴约吗?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他身为主人,一经决定的行动,别人还阻止得了吗?
但他为什么要在他的手下面前隐瞒田文丰带来的信息呢?至少这在目前还是一个难以解破的谜。
武一夫和张铨离开之后,并没有各自回房安歇。虽然吴望台有了交代,他们还是在房外安排了值夜守卫的人,然后,二人在庭园中的凉亭坐了下来。
“一夫兄!”张铨的口气始终是那样斯斯文文的:“你听来的消息真的很可靠吗?”
“唉!我这个人一向都很实际,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十分说七分,若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我会如此担心吗?”
“一夫兄,我知道你行事稳健,所以我才跟着发急。不过;话又说回来,秦老爷子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他怎么可能花钱雇杀手来对付咱们吴老爷子?再说,吴老爷子可也不是路边草,轻轻这么一蹂,就折了、倒了呀?”
“我告诉你,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姓秦的把咱们吴老爷子引到杨柳集去,的确是为了要咱们老爷子的命,杀手也真的埋伏好了。我只有一点想不通:姓秦的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一夫兄!咱们再去劝劝吴老爷子……”
“白费劲儿!”
“那怎么办?”
“好在我武某人还在,我手底下那几个弟兄还肯卖命。张兄!我已经决定好了,一到杨柳集我就采取主动,先下手为强,我绝不会等待别人先动手。告诉你,那个杀手是什么人我已经知道了。”武一夫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儿。
“一夫兄!”张铨很惊讶地说:“令人佩服!令人佩服!你的人还没有到达杨柳集,倒已经把那边的情况全都摸清楚了……说说看,那个杀手是什么人?”
“张兄!”武一夫在张铨的肩头上拍了一巴掌。“说出来你也不认识……你放心,我不会让咱们吴老爷子受到伤害的。”
正当这两个忠心耿耿的手下在庭园中为他们主人的安危细作商量的同时,厢房里的吴望台已经吹熄了灯,就在此刻,一个黑衣人自窗口闪了进来。
“你回来了?”吴望台的声音很低,是问话的口气,却有明显的喜悦成份。
“虽然来去匆匆,总算不负使命。”黑衣人放了一个信封在桌上。“言辞描述,恐有遗漏,所以,我拿了一份书面报告,请老爷子过目。”
吴望台嘉许地说:“你办事还是那么牢靠。
“您别夸奖,关于以后的行动……?”
“是的。”
“你连夜赶回杨柳集,在临河客栈安顿下来。如果我有指示,你就按指示行事;如果没有指示,你就是一个普通旅客,不要自作主张。”
“你走吧!”
黑衣人仍旧越窗而去。吴望台在关上窗户的时候,发现张铨和武一夫还在庭园中谈着,不禁喃喃自语地说:“唉!有许多人常常自以为有通天的本事,其实,他那点伎俩实在微不足道,像武一夫就是那种人。”
如果武一夫听到吴望台对他的评语,他一定会气晕过去。而他幸好没有听到,所以他还在继续不断地自擂自夸。
“张兄!不是我武某人吹牛,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咱们的吴老爷子吃半点亏。你等着瞧好了!”
“一夫兄!”张铨的语气却很慎重:“你的话我信得过,你经验老到,行事小心,对江湖上的门道又熟悉。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真如你所判断,秦老爷子处心积虑地想要吴老爷子的命,恐怕情况就不简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嘿嘿,秦老爷子是老狐狸,恐怕不好对付。
“张兄!如果我说我能够对付姓秦的,那是吹牛。我是说,我要先下手为强把那个杀手解决掉。”
“这……这并没有解决问题的根本呀?”
“姓秦的还不敢公然对咱们老爷子下手……
“一夫兄!你的判断只怕错了。约会是姓秦的所订,时间、地点是他选的。倘若吴老爷子遇害,他根本就脱不了嫌疑。这和公然下手有什么两样?”武一夫突然被问住了。
“一夫兄!我看最安全的办法还是想法子阻止咱们吴老爷子前往杨柳集赴约。
“有什么好法子?”
“慢慢想呀!”
几十里以外,那座隐藏在竹林中的四合院里也是灯光明亮,人影幢幢,说话声音时高时低,似乎在商议什么。
他们是三个人,姚元奇与双月姊妹。
姚元奇的神色凝重,抿嘴不语,似乎正遭受到双月姊妹的夹攻。
“你根本就应该制止齐元彪的行动。”说话的是老二弯月,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儿。“秦老爷子派他来会同你办事,结果他不是在办事,是在揽局,是在坏事。”
“弯月!”姚元奇开了口,却有低声下气的味道:“也许他这么作是另有用意。”
大姊淡月也帮上了腔:“元奇!你也未免把齐元彪估计得过高了,他另有用意?你倒是说说看。”
“他当众伤了田文丰,而且田某还亮出了他的身分。我猜齐元彪是故布疑阵,当事情发生之后,免得吴望台会误会到秦老爷子的身上去。如果刺杀行动是秦老爷子安排的,身为秦老爷子手下的齐元彪怎会逞意气而跟吴望台派来订上房的人捣蛋呢?”好像有道理。林弯月冷冷地说。
“弯月!”姚元奇苦笑着说:“我的猜测想必还不至于太离谱。”
“算了吧!”林弯月不屑地撇撇嘴。“我看是太离谱了……你知不知道现在齐元彪在什么地方?”
难道不在临河客栈的宙字号上房里?
“晌午前他就不在客栈里了。”
“弯月!听你的口气,好像知道他身在何处啰?”
“当然知道。”
说来听听。
“我说出来之后会吓你一跳。”
“也好,就让我吓一跳好了。”
“他如今在老渡口旁边一家野铺子里。”
“弯月!”姚元奇有点儿被戏弄的感觉。“这也会被你吓一跳,我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如果你知道齐元彪如今跟什么人在一起,恐怕你立刻会从座位上跳起来。”
“弯月!你真会虚张声势。”
“那我就不用说了!”
林淡月连忙转园:“弯月,有话快说,免得误事。
“弯月!”姚元奇也很正经地说:“别卖关子啦,齐元彪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
“野铺子里一共有四个人:齐元彪、魏烈,那个骚婆娘黄莺;另外一个,只怕你作梦也想不到。”
“弯月!瞧你!”姚元奇一根食指戳在对方的额头上:“毛病又来了,快说,另外一个人是谁?”
“是文武大将军宋斌。”
姚元奇果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一连声地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对宋斌太了解,此时此地,他绝不可能再和魏烈打照面。”
“我也了解宋斌行事的原则,不过,他已作不了主。”
“他已作不了主?”姚元奇倏地站了起来,他脸上有了怒容,但他依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弯月!你别跟我打哑谜啦,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你见过那家野铺子吗?”林弯月慢条斯理地问;她似乎是藉此机会消遣姚元奇。“我去过三两次。”
“那你就仔细听着,”林弯月比手画脚地说:“野铺子的老头儿已经不在了,他总是日头一落西山就回他的窝。那地方正好被齐元彪用上了。铺子里没点灯,漆黑麻乌的,黄莺坐在门口,像是在监视通路上的动静,齐元彪和魏烈在一个角落里低声的倾谈,文武大将军躺在两张并成一张的八仙桌上,他的眼睛翻白,嘴巴微微张开,要是我的眼睛还够利的话,我敢说他已经断了气儿。
“妹妹!”林淡月不禁嚷了起来:“你没弄错吗?
“哎呀!姊姊,别那么大惊小怪好不好,江湖道上那天不死人呀?宋斌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狠脚色。”
方才听说宋斌的死讯时,姚元奇的确非常震惊。现在,他已逐渐平静下来,以极为轻缓的口气问道:“是齐元彪把他作了的吗?”
“不是。”
“那么,是魏烈?”
“也不是。”
“那可怪了?不是齐元彪,又不是魏烈,那是……?”
“哎呀!我刚才不是跟你报过数吗?这铺子这会儿一共有四个人,你怎么把那个又浪又骚的娘儿们给忘啦?”
“黄莺?”姚元奇在这一瞬间似乎浑身的骨节儿都松散了,目光发直,充满疑问的脸色接连变了好几变,因为,在他的想像中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可不是她!”林弯月的语气一直很轻松。
“她杀了宋斌?为什么?”
“为什么?宋斌想杀她灭口,他不是挺有原则的吗?当他和魏烈接头的时候,黄莺冒冒失失地一头撞进屋里去!……这件事你早就知道的,宋斌可不是说了忘的人,他等着,终于让他逮着了机会。很不幸,死的不是那个娘儿们,是他自己。他把那娘儿们当成一个贱货,他绝对没有想到那娘儿们是江湖道上人见人怕的‘伞姑娘’。
“血伞莺姑?”姚元奇头上冒出了汗珠,两只脚一个劲儿地顿着:“唉!这是宋老弟合该走霉运吧!这娘儿们只有人听说过,还没人见过,唉……”
林淡月插口说:“元奇,生死有命,你也不要唉声叹气了。有件事你可要留神,莺姑在这个时候在杨柳集出现,可不是偶然的,而且她还和魏烈套上了交情。还有,齐元彪是奉了秦老爷子之命前来配合你办正事的,就该听从你的调度。他怎么反而跟魏烈、黄莺他们搅和在一起呢?元奇!万一坏了事,你要负责的啊!
姚元奇神色沉重地说:“淡月!你说得倒轻松,如果你再仔细想一想,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谁又知道秦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有接到指示,齐元彪胆敢胡作非为吗?”
这姊妹俩从外表上看去就是完全不同的典型,服装、言行,甚至思想、感情都有很大差异。但她们毕竟是同胞姊妹,利害观点是相当一致的。因此,她们必然有着某种默契。
姊姊一个淡淡的眼色,身为妹妹的林弯月就将话题接了过去。
“姊夫!”说了老半天的话,林弯月此刻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这么叫了一声。“照你的说法可就教人担心了,你一切都照秦老爷子的指示去办,可是他却在暗地里玩花样,到时候把你给卖了你也不知道。”
弯月!姚元奇寒着脸说:当初你要跟着来,我就跟你把话说明了:你要跟着来玩,我不反对,只要你不多管闲事。如果有什么活儿你干得了的,就给你机会去增长一些见识,而且事后还有你的好处:弯月,记住咱们的协订,不该你过问的事,你就别过问。
这番话很严厉,听在林弯月的耳里,却没有激起她什么严重的反应,她只是偏着头,轻言细语地问:“姊夫,你说完了吗?”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姚元奇站了起来,挥挥手说:“走!咱们去老渡口的野铺子去瞧瞧。”
“慢点!”林弯月一横身,把姚元奇的去路挡住了。“姊夫你的话说完了,我倒还有话儿要说。”
哦?”姚元奇不禁一楞。
“我认为我并不是在管闲事……咱们把性命交给别人,就有权利了解来龙去脉。死,也要知道是为什么而死?为谁而死?”
“小妹!”姚元奇的脸色更加严肃了。“没有谁教你插进来,你可以连夜离开这儿。”
“姊姊呢?她也可以跟我一起走吗?”
姚元奇转头去观察林淡月的反应,后者的目光钉在自己的脚尖上,毫无疑问,她已默许她的妹妹代她发言。
“如果你姊姊不愿意留在这里,她可以跟你一起走。”姚元奇的回答并非心甘情愿,显然是被情势所逼。
你呢?”林弯月的追问并没有放松:“也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我!”姚元奇的嗓门提高了一些:“我当然要留在这里,我是来办事的,不像你们只随兴之所至,爱来就来,爱走就走。”
“姊夫!我又要提醒你了。姊姊跟你这么些年,你没有给她买名贵的首饰,也没有给她置办田庄,以便将来养老,更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将来好孝顺她、侍候她。万一你不幸遭到凶险,杨柳集成了你的埋骨之所,姊姊将来靠什么人?”
姚元奇额上青筋暴露,活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他的眼珠子也充满了血丝,这显示他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但他的耐性倒还不错,在这种时刻他反倒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愤怒,没发作出来。林淡月成了旁观者,她好像和她妹妹早就商量好了,要和姚元奇作一次决定性的摊牌。
姚元奇又坐了下去,这表示他已折服在林弯月的气焰之下。半晌,他才轻言发问:“小妹,你认为是争论这些问题重要呢,还是立刻赶到老渡口的野铺子去瞧瞧重要?”
林弯月冷冷地回答:“切身的问题才最重要。”
“小妹,你的脑子太灵活了,所以才产生这些无谓的疑问。秦老爷子不会耍我,有许多内情我不明白,可能是我不需要明白,或者他还不能十足地信任我……我也算是老江湖了,并不容易掉进陷阱,或钻进圈套。”
“是吗?”林弯月仍是疑问的口气。“我和秦老爷子有约定,也有默契。
“你并没有把你们的约定和默契告诉咱们姊妹俩。
“小妹!你要体谅我。近来你的性情大变,情绪很不稳定,有许多秘密事我不敢告诉你。”
“你也没有告诉姊姊。”
“有许多事她没有必要知道,而且,她在你面前也无法守住秘密。”
“姊夫!我们姊妹俩今天仔细商议过,认为我们也应该了解一些内情,所以,想请你把内情公开一下。我们并不希望知道太多,只想明白明天晚上临河客栈将会发生什些情况?在预定的计划中,明晚谁会丧命?”
“我不能回答。”姚元奇一口回绝。
“绝不更改?”
“小妹!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子看待。”
“那么,我只有自己想法子在明天日落之前把这个答案找出来。姊夫!先打声招呼:如果因为我的调查行动而使你增添了麻烦,还要请你多包涵。”
“淡月!”姚元奇在讨救兵了:“你妹妹简直是在胡闹,你这个作姊姊的也不管管她?”
“元奇!”林淡月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决:“小妹不是在胡闹,虽然她的性子刚烈,行为有些野,但她行事还是有道理的:元奇,我认为你没有理由隐瞒我们什么。”
“淡月!”姚元奇全力在作解释:“只要是和别人无关的事,我从来都没有瞒过你。这一次的行动是秦老爷子的事,我只是参与、协助,我怎么可以轻易泄漏别人的机密大事呢?
“元奇!我跟你这么些年,也没向你要求过什么,你有元配,有儿女,我连个名份都没向你争过。我只求与你共祸福、共心腹,难道这一点点要求你也吝啬吗?”林淡月眼眶儿红了,似乎长期积压下来的委屈在这一瞬间都要发泄出来。
“淡月!你这不是在逼我吗?”姚元奇发急了,由此可见,他对林淡月倒是有几分真感情。“元奇!我不会逼你,说不说全在你。”
“好!我说,我说。”姚元奇终于投降了,他转头望向林弯月,作最后的叮嘱:“小妹!你务必要答应我,绝不能将这件天大的秘密泄漏出去。”
“姊夫!”这一声叫唤比方才似乎要亲切一些。“我就套用你方才说过的一句话回答你: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子看待。”
“这不行!”姚元奇斩钉截铁地说:“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许将秘密外泄,否则,以后咱俩就没有见面的余地。”
“好!我答应。”林弯月脸上虽有犹豫之色,还是点了头。
“其实,整个情况到现在为止我也还摸不透。”姚元奇缓缓地开始述说:“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晚在临河客栈将有一场厮杀,对象是吴望台,不过,他只会受到一场虚惊,死者可能是他身旁的贴身护卫武一夫。秦老爷子只准备使他受惊,我想,这大概是给他一点颜色瞧瞧……”林弯月打断了他的话:“我想请问:找魏烈动手,是谁的主意?”
由我决定。我找上了老兄弟宋斌,刚巧魏烈路过此地,宋斌就找上了他。
“过去,魏烈的价码从来就没有超过大洋一千块,这一回他是逮住了机会来个狮子大开口。可是,宋大哥立刻就和他敲定,当场付了定洋,那些小金块是你事先就准备好了的吗?”
本来就准备找一个一等一的杀手,所以准备了不少黄金付酬,没想到在这儿刚巧遇上了魏烈,他经常穷得发慌,所以他的价码一直提不高。不过,事先我也猜到了因为对象是吴望台,魏烈可能提高价码。
“姊夫刚才说,秦老爷子本意只是要吓吓吴望台,好让他畏惧低头,是吗?”是的。
“跟魏烈把话挑明了吗?”
“当然不能明说,像魏烈这种人,如果知道他的狙击只是被人用来作为一种手段,给他一万两黄金,他也不肯干的。”
“这就有破绽了。魏烈在黑道上的名气并不小,在出手之间虽不是所向披靡,也一定是雷霆万钧,锐不可当,而且,他过去还没有过失败的纪录。如何去控制只让吴望台受惊,而不受伤?又如何控制使得武一夫丧命进而增加‘受惊’的效果?”
“这当然有了巧妙的安排。”
“是怎么样的巧妙安排?”“小妹!这我就不知道了。说句实话,我也曾经产生过许多怀疑。后来,我不再去花费心思猜想。对秦老爷子必定要有信心,他在江湖道上扬名立万,举足轻重,可不是侥幸得来,他必定是勇谋兼备,高人一等的。”
“到目前为止,花费好像已经超过了黄金百两以上,这不是一个小数目。那么,这次行动带来的利益将是多少呢?黄金千两?黄金万两?或者是比黄金万两还要高许多的数字?”
“据我所知,恐怕不为财物。”
“那又是为什么?”林弯月像在自问。“江湖道上的人活得最现实,终日追索,终日搏杀,争的不外是名和利。不为利,一定为名。秦老爷子已经名噪江湖,应该没什么好争的了。不错,有了名利的人还会去追求权力。可是,跟吴望台这种经商的人又有什么权力好争的呢?这不是有些奇怪吗?
“小妹,不要再去花费心思了,天地间藏着太多的玄机,你想猜也猜不完”姚元奇再度站了起来。“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内情都说出来了,你还满意吗?”
“人应该知足。”林弯月说得很含蓄,显然她是并不满意。
“那……我们现在应该去一趟老渡口了。”
“如果你不把我当三岁小孩子看待;如果你把我当成你的姨妹,我就要奉劝你一句话:此时此刻,去老渡口那家野铺子并不相宜。”
“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如果你要去,就可能看不到明天晚上临河客栈上演的那台好戏了。
“哦?”姚元奇的五官都缩在一起去了。“你是说,我这一去就休想活着回来?”
不错。
“你刚才也曾去窥探过,要不然,你就不可能了解那里的情况。你怎么能够安然归来?”
“我是我,你是你,是截然不同的。”
“哼!”姚元奇一声冷笑。“小妹!你也未免把我看扁了,我混到今天,能够成为秦老爷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可也不简单,我可没那么容易就被别人放了血。何况,魏烈只为金钱而杀人,齐元彪更没有理由杀我……”
“姊夫!你别忘了还有个‘血伞莺姑’啊!”
“她要杀我,魏烈可能袖手旁观,齐元彪总不能不闻不问吧?也许他有点儿看我不顺眼,可是他得想想后果,将来如何向秦老爷子交代?”
“姊夫!”林弯月语带讥诮地说:“你很有自信,从不轻估自己。不过,有时候强烈的自信心也是相当害人的。”
“试试看吧!”姚元奇大步走了出去。
双月姊妹并没有拦阻他;就连口口声声说将来要依靠他的林淡月也没有表示一点儿相劝相阻的意念。
姚元奇走出四合院,穿过竹林间的小径,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俩姊妹并没有跟出来,他的两手就轻轻地拍了一下。
掌声刚响,就有两条黑影从竹林中窜了出来,就是那两个又聋又哑的骠悍青年人,这倒有些奇怪,他俩既是又聋又哑,怎么能听见这一响召唤的掌声呢?
两个人一跃到了姚奇元的身边,姚元奇立刻向他们指示什么,情况立刻就明朗了,这两个人是装聋作哑,是姚元奇的巧妙安排。他如此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显然又是一个谜。
此时此刻,位于老渡口的那家野铺子的确有人。不过,和林弯月所说的情况大有出入。她说这儿有四个人,三活一死,而现在只有魏烈一个人,不见齐元彪,不见黄莺,当然也不见据她所说已经断了气的宋斌。人是活的,是会动的,就算断了气的宋斌不会动,也有别人抬走他。虽然此刻野铺子里只有魏烈一个人,却不能表示林弯月说的是谎言。
魏烈在喝酒,一碗一碗地喝得很猛,月光明亮地从半截墙的上端投射进来,魏烈的上半身就沐浴在一遍银光之中。他显然有些醉了,要不然他不可能如此缺乏警觉。他不时在狙击别人,难道就没有别人随时在算计他?他如果坐到角落里去享受美酒的滋味,岂不是要安全得多?
也许,他刚开始喝酒的时候,月亮尚未升起。而此刻,酒精使他的感觉迟钝,已忽略了这种危机;也许,他长期过着隐密的生活,对黑暗产生了厌倦,要死,也要死在亮光下,就好像扑火的飞蛾;也许,他忽视生命的价值,忽视危险的存在,忽视一切的一切;也许……
没有人可以猜出魏烈此刻的心态。一个杀手的心态本来就不正常了,此刻又是酒醉,如何能以常理去衡量呢?
老渡口虽然废弃不用了,流沙河的水还是照样打这儿流过,当然也有船只逆流而上,或者顺流而下。不过,很少有船家会在流沙河上夜行。如果,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有一艘船在水面上出现的话,那是很引人注意的。
不错,正有那么一艘船在河面上出现了。是一艘无篷的快舟,约莫有二丈长,三尺宽,因为中舱无篷,可以多加双桨,和首尾一共有六把桨,所以行进的速度很快。这种快舟多半用来载运短程的货物,在流沙河上并不少见。
但它此刻的出现却是一件不平常的事。舟尾有一人在操纵双桨,横江而过。舟首翘起很高,这显然是没有载货的空舟。它斜斜地驶向老渡口,半逆流而行,这位舟子运桨如飞,显示他具有过人的膂力。
魏烈应该对这艘快舟稍加留意,最少也该感到好奇,只因为他是背对着河流而坐,他根本就没有发现。
当那一艘快舟在河面上出现的同时,通往杨柳集的那条黄泥道上也有一个人正逐渐接近野铺子,他的身手非常矫健,行动更是机警。
魏烈的正面刚好对着这条黄泥道路,而这个人已经只距离野铺子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可以说已到了一跃可至的程度,但是,魏烈丝毫还没有感觉。并非他的视力因酒而朦胧,而是这个人太懂得利用地形作为掩蔽。
那艘快舟终于靠了岸,就是前两天魏烈拿碗为黄莺取水的地方。舟子是个老行家,缆绳准确地套上了岸边的木桩子,人也紧跟着跃上了岸。他打着赤脚,裸着上身,一副典型的船家打扮,但他却有一身上乘的功夫,不是一般船家所有的;从他上岸的行动中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出来。毫无疑问,魏烈正遭到分由水陆两路而来的夹攻,但他似乎毫无感觉。
杀手并非江湖道上的强者、武林的高手,但他们有一点必须比别人强,比别人高,那就是机智;卓越的智能使他们完成任务,拿到酬劳,卓越的智能使他们躲过危险,保护生命,然后才能去享受那笔卖命所得的酬劳。所谓机智当然包括对环境与敌人的观察,对情况的判断,以及对危险的灵敏反应。如果说魏烈不具备这个条件,他如何立足于这条杀机四伏、险象环生的道上?如果说他具备这种条件,此刻危机已经临身,他为什么还是浑然未觉?
魏烈还在喝酒,现在,他用双手捧着酒坛,将酒汁倾倒在面前的大碗里。放下酒坛后,他又双手捧着大碗,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连气地喝着。在他背后的狙击者可以轻易地攻击他的后脑,潜伏在他正面的那个狙击者更可以毫不吃力地攻击他的胸膛。就算魏烈能在临危之际快速反击,他也只能应付其中之一,另一个仍然可以得手。对狙击者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但是,他们并没有发动。也许,他们来此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狙杀魏烈,那么,魏烈的运气就太好了。
一个全凭运气在外走腿闯道的人实在太令人担忧了。魏烈再次倒酒,才发现那只五斤装的酒罐已经空了。他站了起来,打算到架子上去取酒,架子上还有好几只罐子罗列着。
“坐下!”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暗中响起;这个声音控制得宜,魏烈听得见,野铺子以外的人绝不可能听见。
“我去拿酒。”魏烈以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显然,野铺子里还有别人,他是早就知道的。
“铺子里的酒已经被你喝光了。”那个声音又说。
“架子上还有。”
那是空罐子。谁也不会傻得将整罐整罐的酒放在没人照看的野铺子里。
“真扫兴!”魏烈嘟嚷着坐了下来。
除了酒之外,你难道就不注意别的?
可惜是两个鼠辈,放着大好的机会也不动手。
“别的?你是说那两个不速客?”好像伙!真人不露相,他早就知道有人摸到他身边来了!
难道他们是摸到这儿来偷酒喝的?
“小子!别老是以为别人跟你一样也是贪杯的酒鬼!”
“我也同样不明白,不过我能肯定他们来此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你。他们身上没带任何兵器,靠空手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最少想杀你这种人是办不到的。还有,你是一出将要上演的大戏的挑梁主角,要是杀了你,戏就没得唱了。”
此人说了这么多话,不管他多么懂得改变声调的技巧,仍然会泄漏他语气的特性和用字措辞的习惯。他不是齐元彪。从他的语气听来,和魏烈似乎又很熟,奇怪?他究竟是谁呢?
从快舟登岸的那个人已经靠近了野铺子后面那道半截墙,他几乎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魏烈的呼吸声。不过,铺子里的交谈声已经停止了。他们竟然对四周的情况一目了然,这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从黄泥道上摸过来的那个人此刻正蹲在一簇草丛的背后,似乎在等待机会。终于,他所等待的情况出现了。那是一颗小石子从野铺子的背后凌空弹起,划起一道弧线,落向河心,那显然是一个暗号。
蹲在草丛后的这个人站了起来,大模大样地向野铺子走了过去。看他的样儿,仿佛是个赶夜路的人,或者是个赶早路的人,他的褂子搭在肩头,赤着上身,真像是赶路赶得浑身热躁难当,才脱下了短褂子。
他走过了野铺子,再折回来。这是很自然的现象。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的野铺子还有人,谁都会觉得好奇,谁都会停下脚步进来一探究竟。
他进了野铺子,大模大样地一坐,挥挥手向魏烈打招呼:“有什么吃的么?”
“你想吃什么?”
“来碗凉茶就行,肚子还不饿。”
“夜里火炉封了,没有茶。”
“那我就在这儿坐一坐,歇歇腿。”
“请便。”
“咦?”那人指着河边的那艘快舟。“这个渡口不是废了么?怎么还有渡船呢?”
“谁知道?”
那人离座走出了野铺子,走向河边,似乎是为了好奇心去看看为什么会有舟船靠在废了的渡口处。突然间,两条身影如受惊的飞鸟般冲天而起,双双落在那艘快舟之上,魏烈还没有回过神来,那艘快舟已经离开岸边十多丈,再一眨眼,就很难发现它的踪迹了。
“这算什么名堂?”魏烈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小子!瞧瞧那家伙刚刚坐过的地方。”
“怎么?他留下了一枚炸弹?”
“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哦?”魏烈一定神,看见了,细细长长的,有那么一个影儿,但他无法肯定那是一样什么东西。
是一把折扇。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人很肯定地说。
魏烈走过去,将留在桌上的东西拿起,没错,真是一把折扇。“小子!瞧瞧扇面上可有字?”
哗地一声,魏烈摇开了折扇,扇面上果然有字,他迎着月光一看,扇面上这么写着:
“因情况稍有改变,余款将由本人亲自奉上,时间地点照旧。唯恐阁下到时发现非原先约定之人而滋生误会,特先奉吿。’
魏烈一抬手,折扇飞向一个黑暗的角落,有人伸手接着。那个一直没露面的人终于露面了,这个人恐怕任何人都猜不到他究竟是谁。他就是这家野铺子的主人。
夜已很深。
夜晚并不全是为了使辛勤一天的人们得到宁静安适的睡眠。它也有其它用处,有许多在白昼不便进行的勾当也常在低垂的夜幕来进行。俗话说:阳光之下没有新鲜的事。这话没错。可是没人敢说月光之下也没有新鲜的事。
临河客栈宙字号上房一片漆黑。那年头用的都是油灯,就算有人非得亮灯睡觉,到了半夜,油尽灯也会灭。此刻早就过了午夜,房内一片漆黑那是很正常的事。不过,漆黑的房中不一定没有人在那儿坐着。齐元彪靠在窗边,斜斜地看着河面。黄莺则坐在床椽上,背靠着床栏。他们似乎在黑暗中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了。
“莺姑娘!”齐元彪终于开了口。“咱们就这样耗到天亮吗?”放心,不到天亮我就会离开。”“那你何不此刻离开?我还可以早点上床睡一阵子。
“齐元彪!你应该了解我的脾气,我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莺姑娘!先不提你的问题,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好!”黄莺倒是挺干脆的。
“你在临河客栈到底安排了多少人?“哦?你认为我有这种安排吗?”
“莺姑娘!你这一回自贬身价,以跑客栈的流莺的姿态出现。昨儿晌午一到,你一会儿进这个客人的房间,一会儿又进入那个客人的房间。那些家伙要不是你的手下,你岂不是要吃大亏了吗?”
“齐元彪!我倒是很服你的脑筋,好!我回答你,在临河客栈里有五个客人是我的手下乔扮的。”
“目的何在?”
“准备急用。”黄莺答得很快。“齐元彪!我一直对你很客气,并不是看在秦老头的面上,老实说,他那张厚皮老脸我懒得看。我是看在你这小子各方面都还不错,对你颇有好感,千万别不识抬举。我是有问必答,你现在也该回我一句话了。”
“莺姑娘!承你看得起,我还能不识抬举么?不是我故意装糊涂,方才你问我什么来着?”“齐元彪!”黄莺已经有些恼火的味道。“你要是再跟我耍嘴皮子,你可真要自讨苦吃了。方才我就把话跟你敞明了,我要问你十个问题,我就有法子教你十个问题全部回答。我只是不愿意用对付别人的法子对付你。信不信,我能教哑巴开口说话?
“我信,我信……莺姑娘!说正格的,请您提一提,你方才问我什么来着?”
“我说过了。我只问这么一个问题:秦老头如今在什么地方。”
“你能相信我的回答吗?
“有胆你要骗,我早晚会跟你算帐。”
“绝不敢骗您,秦老爷子已经到了杨柳集。
没有灯光,没法子看到黄莺脸上的表情。她必然会去相信齐元彪这个答案,如果她要逼迫齐元彪再说出另一个不同的答案,她反而无从选择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黄莺站了起来,她的油纸伞又挑着小包袱,落上了肩头,她打算要走了。
“莺姑娘!”齐元彪突然说:“我倒希望你再坐上一会儿。”
“有话跟我谈?”
“是的。”齐元彪的语气很有诚意。
“我乐意听听你要跟我谈些什么?”黄莺又坐了下来。“只是有一点要请你留意,我不听废话,你一说废话我就走。”
“莺姑娘,也许有些话很含蓄,显得空洞而不着边际,也许有些话要绕很多圈子,那是为了顾及我的立场、身份而迫不得已的事情,你可不能说我在说废话。
“我会斟酌。”
“莺姑娘,我认为你不该到杨柳集来,更不该过问与你毫不相干的事。如果你肯信我的话,天一亮你就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过问与我毫不相干的事?”
“秦老爷子跟你没过节,姓吴的跟你更是没有来往过。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些枝枝节节的人物也跟你搭不上任何关系。谁死谁活跟你都无关痛痒,你这一回专程赶到杨柳集来,在我看,实在没有必要。”
“我这个人从来都不作没有必要的事。”
“每个人都有这种想法和自信,其实,在他们自认为很有必要的一些事中,到了事后回想,才发现有一大半是根本就没有必要的。”
“齐元彪!我早就知道你很会说话,但是你想用你美妙的言辞说动我的立场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所了解的情况跟我所了解的情况完全不同……”停顿了一下,黄莺才继续说下去:“换一个方式说吧!你所了解的情况并不多,秦老头是个老江湖,老江湖的法则是不去轻信任何人,所以有许多事他未必会告诉你。我认为我有必要过问这件事。而你却认为我没有必要,那是因为我所了解的情况你根本就没有摸着边儿。”
“莺姑娘!你的话令我吃惊。”
“你将来还会更加吃惊。”
“不!莺姑娘!我不是因为你那番神妙的话而吃惊,我是惊于你怎么有此自信,认为如此三言两语就会把我给说服了。”
“原来你认为我在唬你?”
“其实,唬人也是一种功夫。”
“如果我想唬你这种毛头小伙子,那未免太看得起你了。齐元彪,有一件事可以证明我所了解的你不了解;在野铺子里,你曾经见过宋斌,你认为他是活人还是死人?”
“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死人,应该说是一具尸首。”
“刚刚相反,他不但是个人,而且还是个活人。”
一阵冗长的沉默。正如齐元彪所说,唬人也是一种功夫。那么,齐元彪真是被黄莺唬住了。宋斌在野铺子里躺了那么久,他和那具‘尸首’近在咫尺,如果说宋斌是装死的,他怎么会没有发现?
“莺姑娘!我可以点上灯吗?”齐元彪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如果你不怕吃惊的话,点灯也无妨。
“我已经被你唬得一楞一楞的,已经有点麻木了。
齐元彪取火燃上了油灯,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他的确大大地吃了一惊。原来这间屋子里并不是仅仅有他和黄莺两个人,在进门处还分别站着两个大男人。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竟然毫无所觉,怎不令他吃惊。
“血伞莺姑真不是浪得虚名。”齐元彪真是心服了。“不过,你唬人的功夫也的确是高人一等,你说宋斌根本就没有死……?”
“没错。他是一个鲜蹦活跳的大活人。”
“可是……?”
“只是被我玩弄了一点儿手法,看起来好像死了。”“那倒不是稀罕事,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作?”
“另有作用。”
“好个另有作用,再请问:你对魏烈是采取什么样的态度?”
“这话问得太多余,血伞莺姑如果轻易对一个男人就产生感情,我怎么会活到快要三十冒头了还是个女光棍呢?”
“这话答得妙”齐元彪突地将嗓门一压:“莺姑娘,谈到现在我也应该让你吃吃惊了,秦老爷子对你的一脚插进来有点儿皱眉头。”
“他打算怎么样呢?”
“他老人家开了两条路,由你选。”
“那两条路?”
第一条,方才我已经表示过,天亮就走,明晚歇在磐石镇,有人会送上一份程仪。放心,秦老爷子为人慷慨,出手不会寒酸的。
“第二条路呢?”
“明天找个时间、地点,你和秦老爷子碰碰头,他老人家可以算你一份干股。”
“没有第三条路吗?”
“莺姑娘,你不要逼我说难听的话,以我今天的身份地位,实在不够格在你面前说不好听的话。”
“好!你不说我说。秦老头的意思是:如果这两条路我不走,第三条路,就是死路了,对不对?”
“莺姑娘!这话太难听了。”
“齐元彪!你很坦诚,那么,我跟你说话也不用兜圈子,跟秦老头带个口信,这一次我来到杨柳集,不为争名,也不为夺利,只是为了一些恩恩怨怨,如果他不欺小、不压弱,就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他坚持六亲不认、大小统吃,也不要紧,他有什么招数我全都接了。”
以年纪论,黄莺即使给秦老爷子作女儿都还嫌小。起先她是左一声秦老头、右一声秦老头,现在更说出这一番气势凌人的话,这未免太过狂妄了。
秦某人交游广阔,徒众又多,不管黄莺有多大能耐,想要和秦某人争长较短,那应该是没有一丝毫胜算的。而看将起来黄莺也不像是个冲动型的人,如果没有相当把握,她怎会轻易出口?她这番话使得齐元彪半晌喘不过气来,别说他以往没听过这种不尊敬的狂妄之辞,他甚至没有想到过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秦老爷子说话。
“记住了吗?”黄莺冷冷地说:“如果因为我说得太快,你没听清楚,我可以再说一遍。”“莺姑娘!你刚才说了些什么,我全忘了。”
“那我就再说一遍。”
不必。齐元彪连连地摇手阻止。
哦?”黄莺难免一楞。“是怎么回事?”
“莺姑娘!方才那番话从我耳朵里进去,已经使我如遭雷殛,绝不可能再从我嘴里出来。莺姑娘!就算你方才啥也没说……”。
“怎么?”黄莺的气焰又升高了一些:“只许人在秦老头面前说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类的奉承话,就不许人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一声老……”。
“够了!莺姑娘!”一直都显得文质彬彬的齐元彪突然咆哮起来:“别再说下去,我不能忍受你在我的面前辱骂秦老爷子……时间已经不早,你请回吧!”
“齐元彪!来或去,留或走,那是我的事,还不能由你决定。若不是因为我对你的印象还不错,我不会对你这样客气。最好是把我的话带到,如果你真的不愿带这个口信,也没关系。我没走,秦老头也自然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好了,我倒是真要走了,希望我们有机会再见的时候是和和气气的。”
黄莺说完之后,轻轻一挥手,站在门边的两个汉子立刻为她敞开了房门。三个人联袂走了出去。
齐元彪的脸色相当凝重,两道浓眉也连结成一条直线,以他的智慧,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向秦老爷子回话。
黄莺的言辞、态度是相当狂妄的,但是在实质上她的言行并不是过份的。如果她不具备威胁的实力,秦老爷子又何必主动地要和她谈判呢?
门还是开着的,突然一阵晚风吹进来,将油灯吹熄了。就在油灯熄灭的那一刹那间,齐元彪突然觉得事有蹊跷,本能地就要弹身而起,改变他的位置。
黑暗中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坐着,别动!”
齐元彪立刻松了一口气,说话的人正是秦老爷子。
“老爷子!方才我跟黄莺的谈话,您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声音很平静。
“我实在无能,没有完成您交付的使命,反而还引来一番羞辱,我真该死!”
“不!元彪!你作得很好,实际上你已经完成了使命。”
齐元彪没有接话,他深信秦老爷子没有必要安慰他或夸奖他,但他又无法理解秦老爷子这么说的用意何在、理由何在,他只有静待下文。
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凡是在江湖道上小有名气的人,不管他是正是邪,也不管他的行为是对或错,他们都一定很自负,很刚愎。这种人就很难打商量,也就是说,这种人一经决定要作什么,很难使他们中途改变。所以,我要你和黄莺接触谈判,那只不过是虚晃一招,我是另有用意。
“老爷子!能告诉我其中原委吗?”
“我当然要告诉你:黄莺在这里出现,我们可以认为这只是巧合,也可以认为她是专程前来的,而我需要肯定。还有,她来此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态度?坚持到什么程度?这一连串问题如今都已经有了答案。元彪!这不都是你的功劳吗?”
“老爷子!我不敢邀功。”
“好了!我也知道你不是爱争功的人……现在,又有几件差使落在你的身上,你可不要嫌累啊!”
“不会的,老爷子,我是愈干愈有劲儿。”
“那就好……继续和魏烈保持接触,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暧昧,不要让他摸清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是头一件差使。”
我会小心翼翼地处理这件事。
“第二件差使和第一件有连带关系,在明天日落之前绝对不能让魏烈和姚元奇碰头。”“他们会接触吗?”
当然会。魏烈会主动去找他。
“好!我会尽全力办好这件事。”“第三件,也是最麻烦的事,很可能有不少困难和阻碍,不过,我还是要不近情理地苛求你一定要办到,听清楚:我不愿意让宋斌看到明天早晨的太阳,不仅仅是明天而已,以后他永远都不能再看到阳光。”
“您是说,教我封了他的双眼?”
元彪!你应该了解我的习惯,有许多令人厌恶的字眼我是不喜欢用的。宋斌的两眼并不值钱,如果仅仅是封掉他的一双眼睛,还用得着派你这样一位心腹爱将去执行这件任务吗?
“老爷子!我明白了,您是要他……”
“下面那个字别说,我不希望听到那个令人厌恶的字。”秦老爷子可真有点儿怪,他不愿意提到那个死字,却又在制造死亡。“元彪!你的才干我很欣赏,不过,这件差使对你来说却是相当吃重的,因为时间太紧迫,现在距离太阳东升的时刻已经没有多久了。”
“我明白。”
杨柳集并非只有一家临河客栈,在集子的北边,还有一家‘七步坊’,这名儿很怪,可是连店家也说不出它的来由。
来到‘七步坊’客栈的门口,宋斌正要举手敲门,突然背后有人叫了一声:“宋大哥。”宋斌回头一看,竟然是林弯月。
“妹子!你怎么会在这儿?”宋斌诧异地问。
“姚大哥说:叫你火速离开这里,他会直接和魏烈联系,姚大哥没说明内情……他还说,你跟他是老朋友,不必多说什么,等过一阵子他再找你叙叙。”
宋斌在一片浑沌幽暗的心中突然闪起了一道亮光。
宋斌也算得上是老江湖,他突然间想到了许多疑问。
魏烈过去的价码最高是大洋一千,可是去接头的时候,姚元奇却叫他带了大批的金元宝,好像早就知道魏烈会挑高价码,为什么他会有先见之明?姚元奇怎么会知道自己干上了‘中间人’的行当?他又如何知道闪雷杀手到了流沙河的南岸?如今他要自己走,由他自己去和魏烈联系,他难道不明白这样作是违反杀手规则的?魏烈根本可以不理他。若是魏烈事先知道,甚至可以毁约,白领钱不干活儿,姚元奇没有想到这些后果吗?
宋斌没法子回答这些问题,但他可以肯定一件事:他被姚元奇那位老哥哥耍了,江湖人物最忌讳的是被人耍、被人骗。
一股恨意突地从宋斌的心中升起。
“宋大哥!你在想什么呀?”林弯月显然一直在注视宋斌的反应。
“我想和姚大哥当面谈谈。
不行。姚大哥特别交代,你此刻不宜和他见面。
“为什么呢?”
“宋大哥!我没法子回答你这个问题。”
二妹子!你懂不懂干我这门行当的规矩?我要对两边负责。主儿花了钱,要达到目的;杀手那一边,我要随时注意他的安全。他赚的卖命钱我抽了成,领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这么撒手一走,是说不过去的。而且,姚大哥要亲自过手这件事,也犯了忌讳。
“你是说……?”
“我不能一走了之。”
“宋大哥,姚大哥完全是为了你好……”
“我只能心领。二妹子!转告姚大哥一声,私情归私情,行规归行规,不能混为一谈。这件事既然上了我的手,就算烫得慌,也得等到事情完结才能松手。回姚大哥一句话,我‘文武合’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挑担,还得在这条道上讨生活,不能坏了名声。”
宋大哥!我是把话带到了,你……”
“也请你把我的话带到。”
“好的!你打算住在这家客栈吗?”
“是的”
“那……看看姚大哥怎么说法,我再来找你好了。
“二妹子!要来找我最好到了晌午再来,我很累,想好好睡一觉。
林弯月心里想着:如今在杨柳集想好好睡一觉的人何止你一个?可惜你没有那样好的福气。她心里如此想,嘴里却没有说出来。林弯月离去后,宋斌敲开了‘七步坊’的门,要了一间,店小二惺忪睡眼地为他送来了茶水,又自顾自地睡觉去了。
在这种险恶的情势下宋斌是应该无法入睡的,但他仗恃着有黄莺派来的人保护他,因此倒头便睡。当他放下帐子时,才发现床上早就有了人,那人龇牙对他一笑。
半夜上床,躺下之后发现床上有人,只怕任谁都会吓一跳。要说宋斌不在乎,那显然是欺人之说。不过,他吓归吓,倒还镇定,因为他想到这位老兄很可能是黄莺派来保护他的人。
“文武大将军!”对方竟然叫出了宋斌的绰号。“别问我是谁,我只是打算跟你开诚布公地聊上一聊,首先第一个问题:你对老友姚元奇的建议一点也不作考虑吗?”
现在宋斌的情绪变得很沉稳,在经过一连串的意外和惊险之后,恐惧神经已经变得迟钝了。这个人是什么立场,他打算先摸清楚。因此,他一言不发,静待下文。
“秦老爷子打算将你除掉,黄莺呢,却又打算让你活着,姚元奇也许是看在老朋友的份上,火速通知你离开险境,你竟然不领情,这就令人想不透了。”
“朋友是那一条线上的?”
跟所有的人都搭不上关系的那条线,也可以说是一条单线,我只代表我自己。
“你来杨柳集的目的又何在?”
“我来这儿当然有目的,不必告诉你,因为我的目的对你无利也无害,也和你不起冲突。”
“现在你的目的又何在?”
“我在帮你解决难题……那位姑娘带来姚元奇的建议,你一口回绝,也许真如你所说,你对某一件交易要负责。也许你认为在黄莺全力的保护下,你毫无危险,也许你觉得离开此地也并非一件易事,一动不如一静。……我愿意帮你分析一下眼前的情况:黄莺的保护未必可靠;秦老爷子想除掉你就像除掉一块路中间的石头一样轻松;姚元奇也未必真的在关照你这位老友——宋老哥!如果你担心走不掉,我倒愿意送你出这个集子,保证不会遭到任何阻碍。”
“条件呢?”
“宋老哥!你不愧是老江湖,我在你的面前简直就成了玻璃人……嘿嘿!条件是有,却不苛刻。在你来说,更是轻而易举。”
“说吧!”
“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魏烈。
如果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条件,我可以奉送。他在老渡口边的野铺子里喝酒,今儿一夜都不会离开那儿。
“我刚去找过,很不巧,他先走了一步。”
“那我就没法子告诉你魏烈如今在什么地方了。”
“你还是可以告诉我,因为你知道黄莺在什么地方。”
“黄莺是黄莺,魏烈是魏烈……”
“我判断,魏烈在黄莺那儿。”
“那你去试试看好了,对着临河客栈的河心里停了一艘单篷快船,黄莺就在船上。你找不找得到魏烈是你的事,希望你别再回来打扰我的睡眠。”
“不!我去去就来,咱们还有好多话要谈。”那人一只手在床上一按,身子就像箭似的向帐子外面射了出去。他的人还在半空中,就有两个大汉向他展开了暗袭。
宋斌虽然骑卧在床上,却也发现了这个情况,本能地弹跳而起。等他双脚落地,那一场看似险恶的战斗已是一触即分。
攻击者是两个年轻的黑衣汉子,宋斌立刻就明白了,他们是黄莺的手下,眼见有人探到他们女主人的行踪,要去打扰,当然不能置身事外。
宋斌方才也只是想快些打发那个不速之客,所以随口说出了黄莺的行踪,现在想想,才发现已经犯了江湖大忌,在无意中惹了麻烦。
那两个攻击者只是稍作喘息,在迅速地交换眼色之后又双双欺身而上。
宋斌现在才认真地去打量那个不速之客,约莫二十几岁,反应相当灵活。虽然那两个黑衣汉子的攻势相当猛烈,还是被他轻易闪开了。
他始终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却非常明显,哼!你们这两个无名小卒,我已经让了两次,再不识趣,就要你们好看了!
这当然都是宋斌的假设,如果那两个年轻汉子也能去了解他们的敌人心中想什么,或者他们已经估计出敌人的实力,那么这场战斗也就结束了。
偏偏他们都是武夫,善用拳脚利器而不善用头脑,因此他们又连袂发动了第三次攻势。这一次不是赤手空拳,而是亮出了兵器。一个手上套上了带刺的钢环,另一个则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约莫尺半长短的软刀。
他们攻击的角度采取相对交叉的方式,决心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打法,再也不容许他们的敌人走脱。由此可见,黄某的手下都经过相当严格的训练,而且骁勇善拼。别人出手,旨在制敌;而他们出手却是旨在伤敌。
宋斌本身的功力不够高强,而他却是见多识广,一见他们那种拼命的战法,不禁为那个以一对二的小伙子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但他绝对没有想到,险恶的战斗立刻结束,胜者并不是那两个勇猛的黑衣人。
他们就像触到了强大的弹力,人又被弹了回来,双双倒在地上,钢环毁了他伙伴的面门,软刀也是刺进了同伴的胸膛。他们是自相残杀,但是,宋斌却没有看见那个高挑的小伙子究竟用的是什么奇特的手法。
小伙子轻拍手掌,似乎唯恐他的双手沾上了什么肮脏。“宋老哥!他们是什么来路啊?”“只怕是黄莺的手下。”
哦?是黄莺派来保护你的人?
“可能是的。”
那真有点抱歉。
“别对我说抱歉。
“宋老哥!不跟你说该对谁说?保护你的人全躺下了,而且你还没法子向黄莺解释。再说,你还能在这儿睡大觉?如今好像只有一条路好走,从现在起,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那小伙子脸上隐约透现出捉狭的笑容。
宋斌一看到那种捉狭的笑容不禁就无名火起,他实在承受不了接二连三的戏弄。但是这个小伙子刚才对付那两个狙击者的震撼还在宋斌的心中留下了余波,他再一次隐忍下来,没有发作。“宋老哥!你不采纳我的建议吗?”
“你既然称我一声老哥,我也就托大称你一声老弟吧!你的建议不错,可是有两点顾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嫌累赘,我也嫌烦,何况咱们各有各的事要办;再说,这里出了两条人命,我若是一走了之,将来这笔帐岂不是要算在我头上?”
你不走,又有什么好方法来料理这两条人命?
“我可以报官。”
“报官?”小伙子冷笑着耸耸肩头。“这个字眼我是很久没听说过了。这一带管事的只有保安队,最近的一小队驻扎在磐石镇,十来个人倒有五六个是整天醉醺醺的,就算他们肯派人来查验,也是三、五天之后的事了。三、五天之后这儿变成什么样儿了?
“那——你老就该有担当的勇气,人是你撂倒的,你总不能把尸首放在这儿不管啊!“宋老哥!如果我说我前脚一走,后脚就有人来处理这两具尸首,你信吗?”
“如果你老哥坚持不信,我就当你面处理好了!”
那小伙子扬手轻轻拍了两下,房门立刻被推开,有两个汉子走了进来。小伙子挥挥手,那两个汉子就各自抱起一具尸体走了出去。
“老弟!你说话不老实。”
“咦?我说过假话吗?”
“你方才说你是单线,结果呢?”
“我说单线,是表示我跟任何人都搭不上关系,但是我说我只是一个人来到杨柳集呀!”
宋斌情知遇上了一个非常狡黠的对手,他运用了迂回的激将之法,仍然无法摸清楚对方的底细。
也许,跟着这小子倒是个追根究底的好机会。宋斌如此决定,并非没有目的。在重重危机中想要求得安定,那就必须找一个强者作依靠。
根据他的估计,这个小伙子绝对可以算是一个强者。“好吧!老弟!我跟定你了。”
“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我喜欢和聪明人在一起,而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不会看走眼的。
“宋老哥太夸奖了——咱们上那儿去?”
“老弟!是我跟你,不是你跟我。”
可是,在杨柳集你老哥比我熟呀!”
“这么说,你还不急着去找魏烈,也不急着去找黄莺啰?
“我想先找个地方喝一点、吃一点。”
好!你跟我走。
宋斌在这流沙河的南北岸混了好几年,杨柳集也是他经常落脚的地方,当然是熟门熟路。尽管这会儿已将近黎明,他还是能够找到吃吃喝喝的地方。
一间落单的瓦房子,宋斌敲了老半天,才有人来应门,是个三十靠边的娘们,蓬松着头发,敞着前襟,露出了一大遍胸脯子,虽已是年华将老,倒还有几分姿色。
她手中的油灯高高一举,就嚷了起来:“是老宋呀!这个时候?是来赶热被窝的呀?”
小伙子咧嘴笑了笑,他已经明白了这娘儿们是干啥的,但他好像不怎么在乎。
那娘儿们眼珠子一斜,又嚷了起来:“喝!还捎带了一个小伙子,想二打一呀!”
“小杏儿!瞧你满嘴春话,有完没完呀?”听口气,就知道宋斌和这娘儿们是老交情。“赶紧去灶上升火,给咱们弄点吃的——有酒吗?”
宋斌边带着那小伙子进了院子门。
“酒色相连。”那娘们说:“我这儿那能没有酒?”
这个名叫小杏儿的娘儿们并不是只会耍嘴皮子,她的手脚也是挺麻利的,只一会儿工夫,又是茶、又是酒、又是卤菜的,就摆满了一桌子。宋斌和那小伙子三杯还没有下肚,两碗热腾的面条也端上来了。
“老宋!看样子你们哥儿俩有什么话要说,我在一边也不方便。我再去睡个回笼觉,走的时候叫我一声。”那娘儿们倒是挺识趣的。
“小杏儿!”宋斌抓过她的手,在手里塞了一块大洋。“拿去,安心睡,咱们走的时候会给你带上院子门,不叫醒你啦!”
“谢啦!”小杏儿卖俏地伸手在那小伙子肩头捏了一下。“小兄弟!有空再来,我让你尝尝杏儿的滋味。”娘儿们退去之后,那小伙子竟然赞扬了一句:“挺花俏的!”
“人啦!”宋斌感叹地说:“就是这七情六欲折磨人,我呢!说老不老,孤伶一个,闲下来就往小杏儿这里走走……老弟!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你,你就那么神秘吗?”“你叫老弟不是挺顺口的吗?”
“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也不想勉强你。”“宋老哥!你已经用了好几次激将法了,我就被你激一次吧!小弟姓佟,一个立人,一个冬天的冬,你可以叫我佟三,也可以叫我小三儿。”
哦!佟老弟!我再贪心地问一个问题,你来杨柳集的目的何在?
“讨债。”姓佟的说得轻描淡写。
“讨债?这也没什么,人欠欠人都该弄个清楚……看样子,这笔债好像还不算太少?”
“小债。”
“多少大洋?还是多少黄金白银?”
不是钱财,只是一条命。
一条人命还说是一笔‘小债’,这小子口气未免太狂。其实,在江湖道上最不值钱的还是人命。
酒杯一个劲儿地在宋斌的手掌心里旋转着,他的思潮也跟着那小酒杯在转。人是免不了受好奇心的摆布,然而到了宋斌这种年纪,他也能加以控制。姓佟的小伙子看上去很爽朗、很豁达。他要是一旦开了头,就像流沙河的水一样,滚滚而来,那就不妙了;因为,宋斌深深懂得一个道理——知道别人的秘密愈多对自己就愈没有好处。
手中的酒杯停了旋转,倏地高高一举,话锋也就陡然一转:“唉!人在江湖,谁的身上没有沾上点仇恨的——嘿嘿!一条人命,委实是一笔小债,别搁在心上,老弟!喝酒!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酒杯还没有碰到嘴唇,一只手就将酒杯压住了!当然是那小伙子的手。看上去只不过是轻轻一压,可是宋斌却掂估得出来,份量可真不轻。
“老哥!怎么问话只问一半?”姓佟的小伙子绷着脸,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儿。
“老弟!事涉私密,我不便问。”
“不错,的确是事涉私密,可惜我已经嘴快泄了密。
“老弟!你没说什么呀?”
“宋老哥!你也别故意装迷糊——我打听魏烈,打听黄莺,然后又提到讨债,又提到一条人命——你老哥还不会把这些一鳞半爪串连起来么?”
宋斌放下酒杯,很小心地在衡量措辞,半晌,他才开了口:“老弟!你既然说我装迷糊,我就索性迷糊装到底好了,……我想不透,你所提的讨债、一条人命之类的话跟魏烈、黄莺他们有什么干系?”
“没干系我不会找他们。”
“这么说,是两条人命,不只是一条人命啰?”
“我只讨一条人命的债,如果有人要加上一条人命作利息,我也会收。”说到这里,姓佟的小伙子才猛地灌了一杯酒。
宋斌又在琢磨了,这小子真够唬人的!若说他跟黄莺有仇、有恨、有血债,那并非不可能;若说他跟魏烈有过节、有旧帐,那也可能。若说同时和黄莺、魏烈这两个人有什么梁子,那就绝无可能了。据宋斌所了解的情况,在来到杨柳集之前,魏烈和黄莺两个人根本就没照过面。
“佟老弟!我不想再问下去了,愈问我会愈糊涂……咱们可说是萍水相逢,无恩也无怨。不过,古话说得好:见面就有情……老弟可要听听我的忠告?”
“正要讨教。”姓佟的小伙子突然又收敛了狂妄之态,变得虚心起来。
“不管是魏烈,还是黄莺,这两个人当中任何一人是你的敌人,你都不太好受。如果你打算同时跟这两个人为敌,那你就会很快和阎王爷成为八拜之交的兄弟……方才,我见过你老弟的身手,挺不错。我这个老哥哥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你要和魏烈、黄莺去碰的话,那还差远啦!”姓佟的小伙子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这种阴恻的笑声,宋斌听得太多了。但是,这种笑声出自一个眉宇还算轩昂,性格也相当爽朗的年轻小伙子之口,倒使得他怪不是滋味。他再使劲地看了姓佟的一眼,这一看,不禁暗暗打了一个寒噤。他突然发现:这小伙子似乎生就两种迥然不同的性格,在他冷冷阴笑的时候,他的五官、面貌都好像变了。
宋斌以斟酒、举杯——许许多多的小动作来掩饰他的不安;他已经在设计摆脱这个年轻小伙子。
“宋老哥!”姓佟的年轻小伙子脸色又缓和了一些。“你喜欢小孩子吗?”
一个单身男人,一个孤老头子,当然是喜欢小孩。
那么,当你见到一群孩童在嬉戏的时候,你会不会静静地站在一边看他们玩乐?
“有时候会。”
“孩子们常常玩的一种玩戏,就是剪刀、石头、布,你懂得那种游戏的玩法吗?
“那种游戏好像流传许多年了,我作孩子的时候也曾经玩过,当然懂。”
“石头胜剪刀,剪刀胜布,布又胜石头,如此循环,宋老哥!你能不能从这种游戏中悟出一个道理来?”
宋斌摇摇头:“我的悟性差,所以我混到今天还没法子出人头地。”
小伙子很用力地,一字一字如敲金击玉般地说道:“天下没有一定的胜者,也没有永远的胜者。”
宋斌大大地一怔,倒不是因为这个道理有多么重的份量,而是他又有了新的发现:这个小家伙不但在武功上有相当的基础,他甚至还对武术的哲理有深入的钻研。这样一个人,绝非从石头缝里爆出来的,也不是跟着一阵流星雨从天而降。他必然经过名师教导,大有来头。可是,凭借他这么多年在江湖道上的阅历,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姓佟的人。
“老弟!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惭愧,一把年岁算是白活了。老弟,我能冒昧地再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问吧!尽管问,但我不一定回答。”
“大名怎么称呼?”
“单名一个飞字。”
“佟飞?”宋斌唯恐出错似地再重覆了一遍。
“是的。请放心,名姓绝不会假。”
“再请教:令师何人?”
小伙子半点表情都没,他端起杯子来喝酒,然后又斟酒、喝酒,夹菜往嘴里填,大嚼大啖,就好像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也好像在他面前根本就没有别人。
这是一个软钉子,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宋斌连这也不懂的话,他真是白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
他们很认真地吃喝着,不再说话。酒醉饭饱似乎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天色已经大亮。许多勤奋的人已经从酣睡中苏醒,而他们还彻夜未眠,当然,彻夜未眠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人。 本帖最后由 ketidanyuan 于 2026-7-19 15:08 编辑
民国初创、军阀割据,加上交通不便,有许多地方就成为法律的死角,像杨柳集便是如此。等待代表法律的保安团队派人来到,也许尸体早就长满了蛆。而且,那帮子穿着制服、挂着枪的人还不一定会真正代表法律。这就是千古以来一直存在的另一个空间,大家把这个空间定名为‘法外’,许多人在这个空间凭借侥幸而活着;也有人在这个空间中逍遥。
黄莺不像是一个冷漠的人,以她的年龄而论,多少还会存留一些热诚和感情。问题是:不管她现在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无法使她那两个手下复生。她只能买两具棺材,多加几枚钢钉,叮嘱工匠把坟穴挖深一点。在她来说,这已经是尽到了最大的心力。
然后,她全力寻找宋斌的踪迹,这耗费了不少时间,却毫无结果。她没有想到宋斌会安稳地睡在一个土娼的床上;她将宋斌高估了一些。
在近乎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又来到了临河客栈。当然,她的打扮有了改变,青绿的纱巾绑住了头发,从鼻子以下又系上一方防沙的口巾,店家已认不出她是曾经以流莺身份出现的那个娘儿们了。
客栈中还住得有她的手下,一进店,她就得到了暗示,她想找的人——齐元彪此刻正闷在他的厢房里。
齐元彪躺在床上,头上包着布,血水透过一层一层的布渗出来,已经结成了暗褐色的痂。对于黄莺的突然出现,他多少有点惊异。
“莺姑娘!”齐元彪坐了起来。“你不应该来的,我们昨晚在野铺子里有过协议,在杨柳集我们不再公开打照面。”
“放心,客栈里的人不知道我就是黄莺。而且,也没人见我进你的厢房。”
“有话快说。”
我很想知道你的头部是怎么受伤的。
“好像是一种带刺的钢环。”
“是偷袭吗?”
“是的。”
“你当时在干什么?如果你的双手不是在忙着,或者你当时不是专心在注视另外一件事,偷袭者不可能会成功的。”
齐元彪没有吭声,他不可能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
“是有人教你杀害宋斌?还是出于你自己的本意?”这个问题黄莺是根据实际情况研判而得来的。伤害齐元彪的人是她的手下,如果齐元彪没有做出危害宋斌的行为,她的手下绝不可能施展偷袭的手法使齐元彪受伤。
“对不住,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没关系,我会想法子去找出答案。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好了!我来看你,是为了另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名叫佟飞的年轻人吗?”
“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还是也听到了一些有关他的事?”黄莺显然是在调查佟飞的一切。“我听说佟飞也在四处查访追缉杀害他父亲的凶手。”
哦?佟飞的父亲是被人杀害的?
“听说如此。”
“佟飞的父亲好像是一个无名小卒吧?”
对于这个问题,齐元彪倒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说他是无名小卒倒也不尽然,他在烟帮中还是赫赫有名,在江湖道上的人,对于贩卖黑屑子的人物总是不屑一提的。”
“哦!原来佟飞的父亲是黑道中的黑道人物,那,杀他的人也一定是那个黑圈圈里面的人物了?”
“真怪?莺姑娘!你怎么老是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呢?”
“因为佟飞也来到了杨柳集。齐元彪相当讶异,并非由于佟飞的来临,而是他不明白像黄莺这种人为什么会如此重视佟飞这种小角色。
结果是黄莺自己说出了答案:“他一到,我就死了两个手下。”
哦?”现在齐元彪是真正地吃惊了。
人不是他杀的,不过,是死在这小子精心设计之下。不瞒你说,大概有不少人想杀宋斌,而我却希望他活着,于是派了两个人保护他。你因为宋斌才受到袭击……现在,宋斌不知去向,我那两个手下却死了,佟飞又很巧妙地找到了我。所以,我就根据这些迹象把内中的情况判断出来了。”
“莺姑娘!如果你的判断不错,那……佟飞岂不是一个绝顶高手吗?如果你用‘绝顶高手’这四个字去评估他,我倒也不反对。”
“莺姑娘!江湖道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可是,绝顶高手并不多见。而且,成为绝顶高手也不那么容易。本身的天赋、名师的教导、岁月的磨练……一个绝顶高手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
“三须虎,你这种说法对、也不对。杀人的本身与武功的修为完全是两码事。练武,的确需要天赋、名师、磨练,但是去研习杀人的本事则不必,心狠手辣再加上小聪明就行了;这种人一样能成为绝顶高手,一样能使人生畏,一样能翻云覆雨。”
“你认为佟飞就是这种绝顶高手?”“可能是。”
“这种绝顶高手就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了,”齐元彪像在自问:“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杀父之仇吗?”
可能是。也许他父亲是个十恶不赦的歹徒,但总是他的父亲。“说了老半天,这种人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我要追查的问题。”黄莺突然身子向前倾,压低了嗓门说:“三须虎!你要好好休养,储备精力。今晚,不仅是某人生与死的时刻,也不仅是某人成与败的时刻,也许关系着许许多多的人的生死成败!”
当火毒的日头高居头顶的时刻,黄莺和佟飞已经在‘三味居’临溪的一副座头上在享受人间美味了。流沙河的红鲤白鲫都是相当肥美的,而且不带半点污泥味儿。再经过有经验的厨子加以烹调,的确能令人垂涎三尺。
很显然的,佟飞和黄莺都没有去重视摆在面前的人间美味,他们似乎都在垂涎藏在对方心中的秘密。
“我想了一上午,”黄莺早就打好了主意,跟这个小她几岁的小老弟斗斗智谋,就一定要抢先手,占主动。“虽然咱们之间少来往,论起关系来真还不能算是生份。你我都是身在客地,又那么凑巧地遇上了,咱俩可不能兜圈子,老实说,你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讨债。”佟飞回答得干净俐落。
“哦?讨债?是血债还是钱债?”其实,这一问已经就多余了。黄莺方才在齐元彪那儿已经摸了点儿底细了。
血债。佟飞竟然一点也不隐瞒。
“主儿呢?”
“还没有确定。”
“这……?”黄莺迟疑了一下,似在观察佟飞是在搪塞呢,还是在说实情。“你未免太冒失了吧?连主儿都还没有弄清楚,你就打老远跑到杨柳集来,你也不怕白跑一趟冤枉路?”
“莺姑娘!说实在的,我千里迢迢赶到这儿来有一半是因为追踪你,你不会觉得意外吧?”“哦?追踪我?令我相当意外。”
“真的很意外吗?”
“真的。”黄莺还用力点了点头。“有人追踪我,而我竟然毫无所觉,怎不令我意外呢?”“也许你根本就不在意。”
“别说这些闲话,说紧要的吧!”
“莺姑娘,首先我有一个很大的困扰,还要请你为我疏解一下,关于令师……我不知道该如何称谓。”
“她是你的生身之母。”黄莺用力地说。
“不错,她是我的生身之母。可是,先父在世的时候一再地告诫我,绝不能承认这个母亲。先父身兼母职,把我抚养大,比较起来,他老人家的养育之恩,重过了母亲十月怀胎的十倍、百倍,所以,我不敢违背先父的遗命。所以,我一开始就说,我面临极大的困扰。
“既然如此,你在两年前又何必跑到保定去参加她老人家的葬礼呢?”
“莺姑娘!不瞒你说,我是偷偷溜去的,那时的心情实在很复杂。而且,我也很想顺便打探一个秘密,以便解开我心中藏了许久的一个结,——父母本来很恩爱,后来为什么又变成了生死冤家,水火不容呢?”
“你找到原因了吗?”
“没有。我本来想要向你打听的,但是,你当时的态度非常的不友善,使我没有机会开口。现在,是我第二次的机会,你能把内情告诉我吗?”
“我跟你一样,心弦也藏着这样一个结。”
难道,你们师徒从来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吗?
“我问过,而且还不止问过一次,可是每次都挨骂,所以说,我的心头也就打了一个结。”
“莺姑娘,我想问一个很傻很傻的问题:她,……她,……”佟飞似乎想找一个较为亲切而又妥当的称呼,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她……曾经想念过我吗?”
“哦!可是先父很固执,坚决不许我们见面。如此一来,她……她一定恨透了我的父亲。”
“那是必然的。”
“那么,你们师徒情深,你会不会受她的影响,爱她所爱,恨她所恨呢?”佟飞的问题一直钉得很紧。
黄莺突然有了警觉,她发现自己差一点就掉进这个小家伙所挖掘的陷阱里去了。
“佟飞!别绕弯儿!”她寒着脸说:“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就尽管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
“我是这样猜想:也许你师父太恨我父亲,在临终的时候,可能会交代你这个徒弟,找个机会代她泄恨……”
“你认为我为了师父而杀害了你的父亲?
“不是认为,而是推测。”
“这么说,你追到杨柳集,就是为了要讨这笔血债了?你已经认定我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是不是?”
“不不不!”佟飞用力地摇头否认。“绝没有这回事,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佟飞!你别否认,三岁小孩也听得出你话中的弦外之音……”
“莺姑娘!我是猜想你师父可能在临终时有这种交代;即使她没有如此交代,你见她含恨而殁,也可能萌生这种意念。可是,我绝不认为是你杀害了我的父亲。”
“你的话真是前后矛盾!”
“莺姑娘!绝不矛盾,其中有这个道理,我说出来你千万不要生气。凭你的本事,想杀我父亲只怕还办不到。
黄莺当然不会生气,技不如人,艺不如人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再说,她对佟飞父亲的一切了解得不多,此刻,她已经无法把话接下去,只得保持了缄默。
“先父的确是被杀的。”此刻,佟飞的神情突然显得非常地沉重,由此可见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厚。“莺姑娘!不是我故意在炫耀先父的本领。只有三种情况才能很顺利地杀害他老人家:一是出其不意地以多制少,联手围攻;一是在酒食中混杂了药物,在他老人家神智不清的时候下手;还有一个情况则是由最亲近的人下手,使他老人家猝不及防……”
“你认为当时是那一种情况?”
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查明白,但我已经肯定不是第三种情况,因为他老人家带着的三个人,也就是最亲近他的人也一起遇害了。”
他们被杀的地方在何处?
“荒郊野外。”
人总是具有强烈的好奇心,现在,黄莺已经被佟飞所叙述的扑朔迷离的情节所吸引了。“你父亲是游山玩水?还是……?”
当然不是游山玩水,可以说是在作买卖,他们还带着货物,正在途中……”
“这是劫杀,目的在货物财帛,你父亲是因抗拒而丧命——佟飞!不是我泄你的气,这笔血债你没处讨,因为杀人者可能是见财起意……”“莺姑娘!情况并非你想像中那么单纯。哦?你难道已经掌握了什么线索吗?”
“莺姑娘!你也许还在为我顾面子,或者,你口上有德,不愿意去批评一个已经过世的人,其实,你根本就知道先父生前干的是什么生涯。他所运送的货物不是绫罗缎绸,也不是成群的牲口。他带的货物是三百两上好的云土,北六省禁这玩艺儿,所以他们的行动非常机密,三百两还不到二十斤,也绝不会显眼。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交货的那一方,查起来并不费事。”
黄莺又缄默了。这件事从头到底都扯不上她,现在她当然更不想沾边。
先父一行遇害半个月后才被发现,遗体都已经腐烂,不过,我还是查明白了他们是如何死的。死于利刀,又薄又利的长刀,一刀断喉,这种刀法是不是相当霸道?
黄莺依然没有接腔。她在想:谁是用刀的?谁又有这种犀利的刀法?当然,她只能去想想她知道的人,其实,普天下用刀的人又何其多?
“莺姑娘!一开始你很有兴趣地在追问,现在又突然缄默了,是有什么缘故吗?”
“佟飞!一开始我是想帮你理出一点儿头绪来,后来,我在你的话中听出来你好像已经有了头绪。”
是的。即使是千丝万缕,也多少被我抓住了几根。
“那……我们这一次约晤岂非毫无必要?”
“有绝对的必要。”
“哦?”黄莺不胜困惑地说:“我不明白。”
“莺姑娘!不管你站在你师父那一边恨我也好,或者你置身事外也好。现在,既然被我找上了,你就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帮忙必定要具备两个因素:一是情份,一是能力。你我之间应该没有什么情份可言。至于能力,我倒不愿妄自菲薄。不过,我并非无事人,自己的事都不一定照顾得过来,那有余力管你的事。佟飞!你最好不要开口。”
“莺姑娘!你方才说,帮忙必定要具备两个因素,我认为你还说漏了,应该是三个因素,另外一个因素就是利害关系。”
“利害关系?你我之间有利害关系存在吗?”
“有。”佟飞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你前来杨柳集的目的,也许我没法子帮你使一个劲儿,但是我却可以破坏。这大概就叫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黄莺一直以很轻松的心情、很平和的态度在与佟飞交谈,现在,她突然双手按着桌子,上身前倾,半坐半起地,沉声问道:“你在威胁我?”
“莺姑娘;你生气了?”佟飞却在笑。
“少废话!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在威胁我?”
“就算是威胁,你也犯不着生气呀!”
笑话!我这个人从不接受人家的威胁。“没有任何人愿意接受人家的威胁,可是不管任何人都躲避不了威胁,天灾、人祸谁又能够抵挡得了?莺姑娘!请坐、请坐,瞧瞧楼梯口那副座头上的那个大胡子客人,他好像很想看看咱俩吵架的模样儿哩!”
黄莺又平静地坐了下来,并非怕引人注目,而是她突然发觉佟飞这小子很有点说服力,还相当具有缠劲。
“说!要我帮什么忙?”
“不!要你先答应。”
“岂有此理!”黄莺不愿意对待佟飞过份客气,那样简直就像是投降。“我刚才就说过了,凡事还要看我是否有能力。”
“你一定办得到。”
“佟飞!你对我了解多少?”
“不了解蛇性的人,他敢去抓蛇吗?”
黄莺心中的愤怒已经几乎升到顶点了,而她表面上却相当的沉静,她从对方的谈话中已经感觉到这小子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物,她仔细而认真地在思索:这小子此时此刻突然在此地冒出来,目的是什么?可以肯定的说,他并不是朋友,她那两个手下的死,应该是佟飞一手造成的。
“怎么啦,莺姑娘,你沉静的时候,好吓人的!”
“说吧!要我为你作什么?”“莺姑娘,你还没有答应哩!”
“佟飞,难道你还要我双手奉上一份降书吗?”
“不敢不敢!”佟飞突然举起面前的酒杯,打从坐下来之后,话是说了不少,酒菜他还没有动过。“来!为了答谢你的相助之情,先敬一杯。”
黄莺伸手压住了佟飞手中的杯口,冷冷地说:“喝酒要讲究情趣,相信你我此刻已经是既无情趣,又无胃口。先说话,要我为你作什么。”
“莺姑娘!口气该改一下,不是要你为我作什么,而是请求你帮我一个忙。”
在我来说,都是一样,不管我是多么心甘情愿,那仍然是威胁开始,结束于就范,……别客气,说吧!”
“我要一个人活着,最少,在三、五天之内好好地活着。”
“佟飞!你以为我是谁?是手拿生死簿的阎王爷?除了阎王爷老子之外谁又能主宰一个人的生死?”
“你可以让这个人活着,最少可以让他多活三五天。”
“这个人是谁?”
佟飞身子前倾,他的声音极轻,表情却十分凝重,他一字一字地说:“这个人就是吴望台。”惊色从黄莺的眼光中一闪即过,即使是一闪即过,似乎也被佟飞捕捉到了。
“莺姑娘!这个请求并不使你为难,好像使你受惊,为什么?”“吴望台没病没痛,他过个三五天还会有问题吗?”
“莺姑娘!谁不知道吴望台今晚要死在临河客栈?这已经不算是秘密,好像连他本人都已经知道了。”
“如果吴望台知道他今晚将死于此地,他为什么还要来?”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很困难而又危险的,尤其是在江湖道上讨生活的人,你我都知道死亡是无法闪避的。当然,有些人对自己的生存能力充满了自信,像吴望台就是这种人,他相信他不会死。”
“那么,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事实上,他今晚就会死。”
“为什么?”
“因为根据过去许许多多的例子,不管是任何人,一旦成为闪雷杀手魏烈的狙击目标,他就非死不可。”
“不认识这个人,但我了解这个人。”
“既然你刚才说过,一旦成为魏烈的狙击目标,就非死不可,我又有什么力量可以挽回或阻拦?”
“魏烈不识水性,也没有一对可以飞天的翅膀,如果你不让他下船,他今晚就无机会向吴望台下手,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黄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佟飞!你知道的事情实在不少。
“兵法上有句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不过我并不认为你已经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绝对一清二楚。”
“说来听听。”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提那么一点儿,我不能让你唬住。”
“人总是在为着酒色财气争得你死我活的,你也不能免俗,那四个字当中你争的是最后一个字,是那个‘气’字,这就是你来杨柳集的目的。”
黄莺没吭声,看来,她的心事已被佟飞一语道破。
“莺姑娘!我并没有强你所难,这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是吗?”
“也不一定就像你想像中那么简单。”
有一个最好的方法,立刻将那艘船顺流驶下,能驶多远就多远,就算魏烈能够在中途扭转颓势,再赶回杨柳集已是三、五天之后的事了。
“好吧!我试试看。”黄莺站了起来。“佟飞!起码你也得有所回报吧!”“你吩咐。”“告诉我,宋斌在什么地方?”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知道这个姓宋的在什么地方?
“凭这个。”黄莺以弯曲的食指敲敲太阳穴。“我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
“待会儿咱们约个地方再见一次面,我会带你去找他,现在,我看还是继续让他睡他的大头觉吧!”
“好!你一个人慢慢吃喝,我去去就来。”
佟飞作了个‘请便’的手势,黄莺立刻就离座而出,她必须回到船上好好地想一下,这件事在她来说应该是没有什么困难,而且她一直在阻挠这件事。不过,她的看法和佟飞刚刚相反,她认为魏烈只要一有行动,死的是他而非吴望台。
来到河边,黄莺这才发现有人跟踪,就是方才在三味居饭店中坐在梯口座头上的那个大胡子客人。
那满脸满颊的大胡子并非是久未修剃,而是有意蓄留下来的。看起来不像是江湖道上人物,因为老资格都不会使自己有某种特征让别人对他轻易留下深刻的记忆。
她望望河心,那艘船还在;再望望那个大胡子,他仍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似乎不在乎她的发现。
她决心不去理会跟踪者,解开了舢板的纤绳,她不相信那个大胡子会踏波跟来。就在这一瞬间,那个大胡子突然一个箭步赶了过去,同时大声喊道:“姑娘请留步!”“干什么?”
“对不住,姑娘!我……冒昧地想请问你一件事情,务必请你……”
“什么事?”
“刚才听你们谈话好像提到了魏烈这个名字……”
“那又干你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名叫魏烈,我们每年有一次的聚会,就在杨柳集,可是,我今天一直没有找着他……”
“你们每年都是今天见面吗?”
“日期倒没一定,总是这个季节,过去一连三年,都是他先等我,可是……”“你那位朋友是干什么生活的?”
不知道,他没提过。从表面上看起来,他的日子好像过得不太如意。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起于一场误会,倒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
“你贵姓大名?”
“敝姓孟,孟子的孟,名字叫做小树,就是一棵永远也长不高的树。”孟小树?名字是陌生的,黄莺再仔细的打量,不像是江湖人物,外表粗壮,说起话来却很秀气。
“你今天刚到吗?”
“昨儿夜里就到了,我在广济客栈投脚。”
“也许我认识你的朋友,我要是遇上他,我会替你带个口信。”
“谢谢!谢谢!”姓孟的转身离去。
就在姓孟的转身时,黄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黄莺举起了右手,似乎想召唤那个大胡子回来,但她又忍住了。她很想再跟这个自称名叫孟小树的人多谈几句话,因为她突然发现了一些破绽和疑问。但她没有那么作,这些疑问也许可以在魏烈那儿找到合理的解答。
她登上了舢舨,很熟练地操纵小舟往那艘停在河心的大船驶去,看样子她是精通水性,更像是出身于水上人家。
舢般系在大船旁边,当她一双脚刚踏上船板时,她就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了。帘舱中睡着一个大男人,云香绝不可能不避嫌疑地也待在舱里。就算因为午间太阳火毒,云香钻进舱帘里去避一避烈日,当她发现女主人回船时,还不赶紧迎出来吗?
黄莺的感觉没有错,舱中根本没有人。这是一艘空船;魏烈和云香都不见了。
据佟飞说:魏烈是个不识水性的旱鸭子。当然,这种说法并不可信。魏烈也许是弃船泅泳而去。那么,云香呢?黄莺绝对信任每一个手下,并非说他们对她都是绝对地忠心,而是他们恐怕谁也不敢作出反叛主人的行为。他们太了解主人的性情,事后的惩罚只怕比死亡还更可怕。
是魏烈诱使云香助他离船的?黄莺立刻就否定了这个疑问。别说云香绝不可能被引诱,而魏烈似乎也不懂得如何去引诱这个半大不小的姑娘家。
最后一种可能,另一条船载来了厉害人物,将魏烈和云香一起劫走了,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黄莺在离船的时候曾经交代云香,如果发生情况即刻以口哨通知,绝不可自作主张。如果有船接近,云香必然有足够的时间以哨音示警,那么...?
接下来,黄莺假设了不少的情况,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情况能够找到足够的理由建立起来。她虽是女流之辈,却是雄心万丈,此刻她突然觉得浑身乏力。魏烈和云香的神秘失踪也许并不算是重大的挫折或失败,但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对她自然是一个不算太轻的打击。更何况,尚未正式与敌对者接战,就已损失了三员大将,她当然会心情沉重了。
她坐了一会儿,再度振作精神,将舱内仔细观察一遍,发现魏烈没有留下一件东西,连脱下来的鞋子都穿走了,由此可见他是从容不迫地离船而去的;而她对云香的不见踪影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是魏烈为了离船而不惜下毒手杀害了云香,然后沉尸河底吗?那似乎是不可能的。魏烈不是一个嗜杀成性的人。宋斌要杀她而魏烈就曾挺身拦阻,他不但不嗜杀,而且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啊!
黄莺在江湖道上是具有资历的,而且女性又具有心细如发的天赋本能,她精于推断、观察、分析,因此,在以往无数的争执与战斗中,她多半以智慧取得胜利。可是,眼前的情况却把她难住了。
她离开大船,再登上大舟,上了岸。先到临河客栈拐了一个弯儿,教她的手下全部出动追查魏烈和云香的踪迹,然后又回到了三味居饭店。
原先,佟飞和黄莺只顾着说话,桌上的酒菜几乎是原封不动的。现在,黄莺一去一回并没多大一会儿工夫,桌上已是杯盘狼藉,而佟飞也是酒醉饭饱了。
“莺姑娘!”佟飞略有歉意地说:“我一个人先用了,要不要我再替你叫一些酒菜?”
黄莺以一个手势作了回绝的答覆,然后低沉地问道:“佟飞!你可知道我刚才是去了什么地方?”
“回船上去看看。”佟飞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错,我是回船上去看看。……你刚才好像提到,魏烈不识水性,……”
“我对闪雷杀手的一切是相当了解的。”
可惜你了解得不够真实,也不够透澈。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没法子帮你的忙,因为我已经不能控制魏烈的行动了。”
佟飞的眼睛瞪得很大,没有吭声。他似乎在观察黄莺的表情,以确定她如此说法是不是别有用心;他也似乎在确定自己的听觉是否有了毛病。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地说:“莺姑娘,请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不愿重复已经说过的话,请你听仔细——魏烈已经不在我的船上了。
黄莺从窗口望出去,这才发现坐在三味居就可以看见停泊在河心的那条大船,因此沉声说:“佟飞!我相信在我离去之后你也一定在留意我的行动,我难道还能够在你的视线之下玩什么花样?”
“莺姑娘!那条船也同样一直在你的视线之下,谁又能在你的目光下玩什么花样?”
“事实的确如此,魏烈现在已经不在那艘船上了。”
“船上应该有看守的人,好像是一位聪明伶俐又漂亮的大姑娘。
“她和魏烈一起不见了。”
“莺姑娘!不瞒你说,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艘船,没有任何船只接近它,也没有看见有人从那艘船上跃入河中。……”
“可是他们都不见了,这是事实,不信你可以上船去看。”
“我相信。凭你‘血伞莺姑’的字号也不至于以谎言来搪塞我这个初出道的小兄弟。不过,你要对这件事负责。如果今晚吴望台不幸死在魏烈的手里的话……”
“佟飞!请你说话客气一点,我不必对任何事负责。”
“莺姑娘!我这个人说话是应该客气的时候才会客气!”佟飞的态度相当强硬而又恶劣。“在你没有干涉魏烈的行动之前,他没有掩饰他的行踪,任何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控制他的行为。现在就是因为你的介入使得魏烈把行藏隐蔽起来,你当然应该负责。“那我应该怎么负责?”
“在江湖道上惩罚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死亡。”
在任何情况下,黄莺在听到这番话之后都会勃然大怒,而她此刻却显得无比地宁静。一个初出道的毛头小伙子,竟敢在‘血伞莺姑’的面前如此大放厥词,若不是有相当的把握和恃仗,那就必然是别有用心,工于心计的黄莺当然不会轻意激动而中了对方的圈套。
“佟老弟!我倒想教你把你刚才所说的话再说一遍,你提到惩罚,又提到死亡,到底是谁要惩罚谁?”
“莺姑娘,我愿意再说一遍,而且不妨说得更仔细一些,我希望你在日落之前找到魏烈的下落。如果你没有办到,而魏烈又在今晚伤害了吴望台的话,我就要惩罚你。我不妨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要你的生命作为补偿。”
“佟老弟!你犯了一个错误。”
“请指教。”
“佟老弟!不管你有多么正大堂皇的理由,你都不够资格说这种狂妄的话……在我的血伞之下,你很难求生。所幸你是我亡师的孩子,看在师父的面上,我忍下了这口气。日落之前离开杨柳集,天黑之后要是再被我撞上,你就要落一个血肉横飞的下场了。”
说完这番话,黄莺站了起来。但她走得很慢,似乎还期待佟飞说些什么,甚或有所行动。但她失望了,佟飞坐在那儿动也没动,也没开口。好像是:他要说的话他已经说过了;而对于黄莺这一番狠话,他根本就不屑理会。
黄莺走出了三味居,竟然站在那儿发楞,不知该去什么地方。突然她想到那个大胡子,这才向广济客栈行去。
杨柳集虽然很繁华、热闹,也只不过是一条靠着河边迤逦了一里多长的大街而已,黄莺当然毫不费事地就找到了广济客栈。在柜上一问,果然有孟小树这个人,是昨晚才到,而且还是年年都来,一住都是十天半月的老客人了。在店小二的言谈之下,他对孟小树这个人似乎非常尊敬,很热心地把黄莺带进了孟小树的厢房。
对于黄莺的来访,孟小树似乎深感意外,令他手足无措。如果这种表情不是乔装,那他就应该是一个很本份的老实人。
“魏烈这个名字很普遍,”黄莺一坐下,就表明她是为了相助对方寻访朋友而来。“也许你找的并不是我们刚才谈到的……你刚才说,你跟魏烈相识是起于误会,也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这是怎么回事?”
“不瞒姑娘说,我在家乡是养猪的,”姓孟的说着还展露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圈中的猪只有不安的叫声,以为有贼偷猪,连忙拿了一根粗木棍跑到猪圈去查看,就遇上了魏烈,我狠狠地给了他两棍子把他打躺下,后来才知道他喝醉了……”
“他当时没有还手吗?”“他喝醉了,怎么还手?我头一棍子敲在他的肩头上,他就躺下了,后来我又拦腿给了他一棍。”
你是个有力气的人,而且,当时你误以为他是贼,你下手一定很重,这两棍子可能要让他在床上躺很久哩!”
“咦?他当时好像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啊!”
“那是他的运气好,或者他的骨头硬——以后,你们又是怎么交上朋友的呢?”黄莺很技巧地在追根究底。
这孟小树对黄莺似乎毫无防范。
“我一时失手打了一个酒醉的人,当然很觉得过意不去,他当时又身无分文,我就留他在庄子上多住了几天。他不肯白住,说如果我愿意让他干活儿他就留下。他一住就住了三个月,干活儿很勤奋,庄子上任何一个长工都比不上他,就是有一个小毛病:爱喝酒,而且每喝必醉。”
“在你庄子上住了三个月之后,他就走了?”
是的。有一个人到庄子上来把他找走了。”孟小树有些忧伤地说:“我跟他处得不错,我当然也不愿意看他四处漂泊,就想全心全意地留下他,可是留不住。他在临走的时刻就订了每年在这个时候的约会之期。”
你的庄子离这儿很近吗?
八十里地,一天的路。“你们以往见面的时候都谈些什么?”
我劝他回到庄子上去,好好地安定下来,不要再四处漂泊。他都是不停地喝酒,不停地摇头。翻来覆去老是那一句话:他这一辈子只交了我孟小树这个朋友。唉!他不听朋友的劝告,辜负朋友的心意,他即使把我看成多么知己的朋友对他又有什么益处呢?
“真的吗?”孟小树脸上显露了喜色。“他在什么地方呢?”
“今晚上灯的时候你不妨到临河客栈的店堂里叫桌酒菜吃着喝着,魏烈会上那儿去,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姑娘真是一片好心,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你。”
不必感激我。如果你真的那么关心魏烈,我倒希望你能为他作一件事。
“姑娘,你说,要我为他作什么呢?”
“很简单的一件事:今晚当你见到他的时候,立刻就拉他坐下来陪他喝酒,尽量让他多喝,而且,还要想尽办法缠住他,绝不要让他离开你的眼睛。”
“这又是为什么呢?”孟小树满脸迷惑之色。
“现在别问,等到明天,也许你就会明白。总之,我的建议绝对是对你那位朋友有利。”黄莺来此目的,只是想确定一下孟小树的身份。她发现,这个大胡子说的全是实话,要不然就是他懂得说谎的技巧,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目的既达,她当然不必在这儿耗费宝贵的时间,立刻就走出了广济客栈。
她和手下联络的地方是老渡口那家野铺子。这一次,她买了一碗酒,只是用眼睛看,用鼻子闻,没有用嘴去喝。那位老店家坐在一边打瞌睡,是昨夜没有睡安宁吧?
她的手下接二连三地来到,很巧妙地向她报告情况;他们的报告是完全一致的,没有发现魏烈和云香的任何踪迹。这个人似乎凭空消失了。
人,真会凭空消失吗?那应该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八
晌午过后下了一阵雷雨,天气变得凉爽,人的心情也会放松一些。但是,一直待在厢房里,躺在床上的齐元彪的心情却愈来愈沉重。眼看着傍晚将要来临,吴望台一行人也要到了,而他并没有完成秦老爷子交代的任务;最令人发急的是:秦老爷子没再露面,即使挨他一顿臭骂,也比这样好过一些。
现在,他已经离开了床榻,打开窗户,让雨后的凉风吹过来,从窗口望去是客栈的后园。从墙头上望出去,可以看见滚动的河水和来来去去的船只。从他的神色看上去,他的心情可能也和滚动的江水一样丝毫得不到宁静。
齐元彪那个‘三须虎’的绰号在江湖道上还小有名气;但不可否认地他是因身在‘春秋社’秦老爷子左右而扬名。他个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成就,别人给与他的评语只是骠悍、忠诚这一类的字眼。当然,忠诚是指他对秦老爷子而言。
不过,从许多迹象看来,那“忠诚”二字对他似乎并不恰当。他与魏烈接触,和黄莺攀交,那也许只是种策略。而他对待宋斌的手法却很明显地有违秦老爷子给他的命令。秦老爷子很明显地是教齐元彪除去宋斌,在言辞上很技巧地避免提到那个“死”字。而他也就利用这个漏洞施展较为缓和的手法去对待宋斌,这样反而将事情弄砸了。是他心存仁慈留宋斌一条活路?还是他别有所图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笃笃笃,有人敲门。真烦人!又是店小二,打从晌午开始,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他吃什么、喝什么的。
“进来!”他仍然背对房门,面向窗户。
人进来,门关上,那显然不是店小二。
随着房门关动的空气流动,齐元彪仿佛闻到一股子香粉味儿;在这一瞬间,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是弯月姑娘吗?”他仍然没有动一下。
他背后响起轻盈的话声:“你背后好像生了眼睛。
“是吗?”他仍然没有动;好像并不欢迎这位脂粉娇客。
“如果你背后真的长了眼睛,后脑勺上又怎么会被人敲了一个洞呢?”林弯月在挖苦他。
“少说这一些俏皮话,”齐元彪转过身来了,可是,他的目光却是望着地面的。“你来干什么?”
传话。
“那就请快说。”
“姚大哥请你过去一趟。老地方,他已经在恭候了。”“什么老地方?”“河堤。”
“请告诉姚元奇,我头疼,怕吹风。而且,这个时候在河堤上见面也不相宜。”“你非去不可,因为还有另外一个等着你的人。
另外一个人当然是秦老爷子。齐元彪没有多问,他找了一顶宽边遮阳帽戴在头上,遮住了他的伤痕。
他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弯月伸出一只脚来挡住了他;那是一个轻佻的举动。
难得的机会,我想问你几句话。林弯月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起来倒有几分妩媚。
“爱问就问,我不一定回答。”
“听说你在女人面前很会摆架子。”
齐元彪再度向外走,林弯月再度挡住了他,这一回不是用脚,而是用她那软绵的躯体,逼得齐元彪无可奈何地退了一步。
“我好像有点儿毛病,”林弯月轻佻地笑着。“我最喜欢在我面前摆架子的男人。
“你可能犯贱。”齐元彪狠狠地说。
没错,我可能犯贱。其实,像我这样的女人天底下并不少,你愈是高高地捧着她,她愈瞧不起你;你把她踩在脚底下,她反而愿意为你死。
“说完了吗?”齐元彪的语气更加冷漠了。
“还没有。”
“那就请快。”
明天你就要离开杨柳集了,要上那儿去?
“也许是地狱。”
“我跟你去,在那种地方你更加需要一个伴儿。
“弯月姑娘!你最好去照照镜子。”齐元彪不再客气了,伸手打算推开这个恬不知羞耻的女人。
但他出手的部位不太恰当,也可以说是林弯月很技巧地让他的手掌接触到不太恰当的部位。那是女性最柔软的部位,一经接触,齐元彪手上的力量就完全被消解掉了。
林弯月按着齐元彪的手背,让那只坚实的手掌停留在她的胸部,媚笑着说:“三须虎!别小看我,我是最够味儿,你恐怕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的女人。”
齐元彪近乎吃力地抽回了他的手。他的呼吸虽然稍稍有点儿急促,但他却竭力克制了他的心情,他想着一个问题:这娘儿们施展这一套媚功的目的究竟何在?
他没有答案,但他却能肯定:林弯月必有所图。
“弯月姑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她爽快地答应。
“你认为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会活着吗?”
“当然还活得好好的。”
“你的‘当然’是根据什么呢?”
“我相信我的姚大哥,他老谋深算,绝无失误。”
齐元彪很想大笑,但他并没有真的笑出来。他突然改变了他的态度,一伸胳臂搂住了对方,笑着说:“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手段高明。好!就这么说定,如果明天我们都还活着,我一定会想法子匀几天时间出来跟你躲到什么地方去好好逍遥一番。”
林弯月的脸埋进了齐元彪的胸膛,但她并没有流露得意之色,而是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呢?
雨后的河堤有不少人在走动,秦老爷子蹲在一副凉粉挑子前吃着凉粉,姚元奇距离那个凉粉挑子约莫有十来步,当齐元彪在河堤上出现时,他就迎了过去。
“别往前走了,老爷子有话教我转告你。”
齐元彪和秦老爷子只交会了一个眼光。
“关于昨晚你遭到袭击的事,他老人家非常关切。不过,现在他老人家并不想追问。”齐元彪静待下文。
“黄莺下午又去找过你,是吗?”
“是的。”
“找你干什么?”
“打听一个名叫佟飞的人。”
“你对佟飞这个人了解多少?”
不多,根本没见过这个人。
“老爷子要我告诉你佟飞是为吴望台才来到杨柳集的。”姚元奇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齐元彪翻翻眼皮子,他想不通佟飞和吴望台会有什么关连。
一切就绪,也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可是,老爷子不希望有人搅局。所以,他老人家交代你一个最重要的任务: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晚绝不能让佟飞在临河客栈出现。
齐元彪望向犹在吃着凉粉的秦老爷子,后者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目光。
不过你要格外小心,佟飞不是个三脚猫,他昨晚干掉了黄莺两个凶悍的手下,那个用钢环敲你脑袋的家伙也翘了辫子。
“没错吗?”齐元彪显然对姚元奇的说法表示怀疑。
“老爷子亲自查过,绝不会错。”
“没别的事了吗?”
“没有了,不过,事情进展如何你要给咱们一个消息,弯月会与你保持联系的。“我很喜欢她和我常常联系。”说完之后,齐元彪就掉头走下了河堤。
他的神情凝重,步履也沉重。当然,要去拼斗一个从来不知底细的人,那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在将要进入集子上的时候,齐元彪又见到林弯月,她显然是故意在那儿等着的“看你的脸色,显然是老爷子又交代你什么差使了。”
是吗?”齐元彪不置可否地说。
“需要我帮忙吗?”
“那倒不必了。”
“我奉命传递你的消息。
“你可以在客栈的店堂里等我。”
齐元彪没有再理会她,他不愿浪费宝贵的时间,他虽然已经感觉到这个小女人可能还有什么狡计待机施展,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刚一转身就面对了一个浑身充满杀机的男人。
在脸上可以看得出来的是凶相,而非杀机;杀机只能去感觉,而且要有经验的人才能感觉得到。
那是一个二十八九、三十靠边的男人,相貌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可以说是属于文秀型的。齐元彪能够感觉出对方浑身充满了杀机倒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很技巧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和对方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同时再以眼角余光去看看原本在身后的林弯月,而她却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脱离现场了。
朋友就是三须虎?问话直截了当,却很斯文。
“是的。”
“请借一步说话。”
“这里并没有第三者。”
“竹林内比较清静。”那个男人抬手指了一下,立刻就转身往竹林内走去。
齐元彪本来可以不去理会这种突如其来的神秘人物,但在此时此刻却不能不理,只得跟了过去。
竹林中小径狭窄,虽然清静,却不宽阔。这倒减少了齐元彪一层顾虑,如果这个充满杀机的陌生人目标就是他的话,在竹林中动手并不方便。
那男人伸手入怀,抽出来的时候却相当慢,唯恐引起齐元彪误会似的。
“这里是一张三万大洋的庄票,是京城‘瑞蚨祥’的票子,你在任何一个地方的钱庄都可以换票,或兑现。”
齐元彪接了过来,没吭声。
“现在,你的朋友已经将全部款项付清;该轮到你向你那位守信的朋友有所交代了。”他的语气、神情始终是冷冰冰的;好像非如此不足以表露他的威严。
“向谁交代?”
“由我传达。”
“好!”
“吴望台什么时候到?”
“傍晚擦黑光景。”
“魏烈有机会动手吗?”
“他会动手。”
“结果呢?”
“他会死在吴望台的手里。”
“这么说,一切都按照原计划?”
“是的。
“你背叛了‘春秋社’,秦老爷子有所觉察了吗?
“他应该没有发现,我掩饰得很好。”
“刚刚你们碰过头,他交代你什么差使了吗?”
“要我去找佟飞,用任何方法牵住他,不让他今晚在临河客栈出现。”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当吴望台抵达临河客栈的时候,我也展开了我的屠杀行动,第一个是姚元奇,接下来是林家双月姐妹……这个时候你会在临河客栈,魏烈一动手,你不必等着看结果就立刻离开,到老渡口的野铺子去和你的朋友见最后一面,记住,不能早也不能晚。”
“我跟他还有必要见面吗?”
“记住你们的约定:他付你六万大洋,预付三万,现在又付三万,除了杀人行凶之外,他要你作任何事你都要答应。也许他只是要向你告别,然后你就可以找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去享受那六万块钱了。”
“好的,我会去的。我能够请教你的贵姓大名吗?”
“没有必要。”对方仍然相当冷峻:“此生我们也许再也不会见面。”
朋友,我倒认为有必要。因为你的行为可能影响到我的安全。如果你失败,落在他们的手里,你就可能吐露我反叛‘春秋社’的秘密,秦老爷子就会派出他的手下追杀我,我恐怕很难逃掉。”齐元彪婉转地解释他的理由。
“你可以放心,我是一个从不失败的杀手。”
“我本来可以放心,因为我一见到你就感觉到你浑身都弥漫着杀气,像你这种人是不可能失败的。可是,你方才犯了一个错误。”
“是吗?”
“方才你让林弯月见到你,而她又安然地离开了。也许她已经告诉了秦老爷子或者别人,有一个陌生人找上了齐元彪……”
“为了使你安心,我不妨告诉你一个最大的秘密:秦老爷子也是我今晚要干掉的目标之一。今后不会有任何人再来威胁你。”
“朋友!你的口气太狂妄了吧?”
“他也是人,也只有一条命。如果魏烈都能向吴望台动手,我当然也可以向姓秦的开刀。”
“魏烈是去送死,难道你也要送死?”
“送死!没错,我是去送别人死。”那男人说到这里,挥了挥手:“好了!你可以走了!齐元彪站在那儿没有动,在这一瞬间有千头万绪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一向很尊重秦老爷子,但他后来逐渐发现自己所敬重的这位老人缺乏长者风范,而且整日在打着发横财的歪念。于是,当别人来游说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六万大洋不算钜款,但务农可买偌大田庄,经商也不算是一笔小资本,省吃俭用,这一辈子也够了。而且事先说好了不干杀人行凶的勾当。现在,面前这个杀气升腾的人却直截了当地说出他要置秦老爷子于死地。这岂不是等于死在自己手里一样么?
“齐元彪!你可以走了,没听见我的话吗?”
“朋友!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置秦老爷子于死地?
“干我们这一行,从不问理由。”
“我跟他有过约定,任何事都可以效劳,却绝对不干杀人行凶的勾当?”
“你那位朋友并没有教你干那种勾当。”
“你干也等于是我在干,你如果杀害了秦老爷子,凶手不仅仅是你,也是我。”齐元彪的态度逐渐强硬。
“怎么?你想反悔?”
不是反悔,是不平,区区六万大洋,我不仅出卖了许多秘密,而且还要出卖秦老爷子的生命,这太不值得了。”
“如果是十二万、二十四万,或者四十八万,即使眼看着姓秦的老头儿躺在地上流血,你也不会动一动恻隐之心,对不对?”
朋友,当初我也像你这样跋扈,说话也像你这样嚣张,行为也许比你还要骠悍。后来,才逐渐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可怜。我只是想退出这个满身血腥的圈子,为将来的岁月作打算,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齐元彪!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我懒得去猜想。”
“朋友!我只是想让你和你的主人弄明白一件事:我还算是一个血性汉子,如果我知道有人将要杀害秦老爷子,我绝不会坐视。”
对方没再说话,脸上似乎有了惊诧之色,他也许正在思索一个问题:有人曾说,金钱万能,眼前的事实显然证明这句话靠不住。
齐元彪又从身上掏出一根细细的竹管,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卷起来的庄票,展开,和方才拿到手的那张庄票放在一起,递到对方的手里,冷冷地说:“六万大洋我分文未动,甚至连雪花花的大洋我都还没有看过,请你带给你的主人,同时告诉他一句话:我们的约定取消了。”
那人接在手里,轻轻地说:“这是一笔大钱,有些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这么多的钱。”“人性非常丑陋,自私更是每个人都免不了的。朋友!说句良心话,这笔钱的确使我动心,所幸我还能克制自己。”
“我比你差劲,对金钱、对美色的诱惑,我都没法子抵抗,如果这六万大洋是我的,那就太好了!”
“朋友!我们俩都是局外人,我们能够和和气气的在这儿说话,不发生任何争执,使我很高兴,希望后会有期,在临别之前握握手,好吗?”
那人将银票放进衣袋里,仍以轻轻的声音说:“我们俩原本是漠不相干的,可是现在因为这六万大洋的缘故,我们之间就有了关系了,如果你活着,这笔钱就不可能属于我。”
齐元彪楞住了,他认为对方是在开玩笑,因为他现在并没有感到任何压迫的气氛和凌人的杀机,他们就像两个老朋友在闲话家常似的。
“三须虎!我应该向你报个万儿……”他的头往前一伸,轻轻说了三个字。
齐元彪的脸色突然变得毫无血色,他听说过这个人,一个以杀人当职业,也当作戏耍的歹毒杀手,当他向某一个人说出他的名字时,那个听他名字的人就死定了。
在那一瞬间,齐元彪在衡量自己到底有没有机会。
对于这一个对杀人技巧有相当研究的专家,齐元彪对于自己实在太没有信心。在生死两条路上他根本就没有选择,充其量他只能死得快,或者死得慢,死得痛苦或者不痛苦。
“朋友!你是为了这六万大洋而杀人?”
“可以这么说。
“那你岂不变成了强盗?”
“我不作强盗。”
“每一个作坏事的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现在,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位朋友曾经交代我,如果我发现你的情况不稳定,有破坏你那位朋友美妙计画的可能时,我就有权决定是否立即将你解决。”
“杀我的价码是多少?”
即使没有分文,我也先赚进了六万大洋。
“那是你作强盗的收入。不过,你最好也要仔细想一下,我是须虎,并不是三脚猫。”
“虎上有须是虎,无须也是虎。在我的眼里,都只是一条命;每一个生命到了我的手里都非常脆弱。”
齐元彪在谈话之间一直在等待一个先下手为强的机会,可惜他却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功力不弱,技击之术也相当精湛。可惜的是:一般正常练武之人旨在克敌、制敌,而非伤敌。站在他面前这个人却完全不同,他也许从来就没有正正当当地练过武功,但他却能把握一瞬即逝的攻击机会,而且一出手就要他的目标立刻死亡。
而他还是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逐渐出现了残酷的冷笑,也许他和猫儿一样,喜欢将爪子下的老鼠玩弄一番之后才张口大啖。
“朋友,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传说,现在,我还没有叫你的名字,将来我也不会从我口里说出你的大号,就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姓名对我并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当我宣布你要死,而你还活着,那对我是一种永远折磨我的奇耻大辱。
“你并没有宣布。”
“我已经明白宣布过了,齐元彪!你一定要死,死在这个竹林里,就是现在。”
竹林中那条小径很狭窄,活动相当困难,可是,那个人灵巧的行动似乎不受环境的限制,一闪,就改变了他的位置,到了齐元彪的身后,待齐元彪紧急应变时,已经来不及了,也许他的行动只迟那么一丁点儿,就不幸落了下风。
一条牛筋的绞索已经套上了他的颈项,这是最残酷的一种杀人方法,死者的死相很难看,而且还全身污秽、臭不可闻。因为到了将要窒息死亡的那一瞬间,大小便会因失禁而泄出,那将是最狼狈的死亡。
现在,齐元彪的脸部上仰向着天空,他看到了耀眼的太阳,太阳似乎愈来愈大,而颜色也愈来愈红,原来人在将要亡死的那一刻,眼中的世界竟然会变。
齐元彪在‘春秋社’里是一员大将,在江湖道上也是名人,然而在这个刽子手的血腥手中,他的生命微不足道:一个屠夫揪住的肥猪,一个家庭主妇手里的鸡,或者是一只踩在顽童脚下的蚂蚁。
刽子手用膝盖顶住齐元彪的背脊,双手猛力将绞索向后收紧,他脸上浮现着残虐的笑容,他似乎很欣赏齐元彪脸上那种痛苦的模样儿。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头顶上敲了一下。
那不是打击,而是打招呼;一种玩谑似的招呼方式。
他禁不住回头看去,真有个人站在他的左后侧,好像是法场上围观行刑的人,这人是黄莺,方才她大概是用手里的油纸伞敲了刽子手一下。
那家伙立刻松开绞索,放开了齐元彪。齐元彪重大的身躯倒下了地,他还没有死,但是,方才那阵子肺部因缺乏空气而带来的如同撕裂般的痛苦,已使他呈半昏迷状态,不经过一段时间,他是无法恢复正常的。
行刑者开始去攻击一个新的目标,这一次攻击不是为钱,是为了杜绝秘密,如此他才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去享受他以血腥方式所赚来的钱。
黄莺手里的油纸伞突地撑开,就像是一面墙,将攻击者的攻势完全封锁了。
“站着!”黄莺冷叱一声:“这不是打架的地方。”
未经叱喝,那家伙在攻击受阻后也已经静静地站住了,他看看躺在地上的齐元彪,正在手抚喉处,不停地呛咳、喘吁。黄莺叱住对方之后,又接着说:“我保证不把方才听见到的事向任何人提起;也可以帮你劝劝齐元彪,不再追究这件事,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说来听听。”
“你在为谁干活儿,请告诉我。
“你认为我会说吗?”
“你会说。”
“为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不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我有许许多多的方法逼你答覆我的问题,你不会傻得想去试试我那许多方法吧?血伞莺姑!我听说过你的大号,不过,你刚才的话未免有点儿吹牛。”
“是吗?”油纸伞在她手中旋动着。
“别以为将我这样的人带走就像……”他突然将话停住,似乎他的比方不太好听。
黄莺却接了下去:“带你走就像农夫牵一条牛,孩童牵一头羊,猎人牵一条狗,你要不要试试看。”
从黄莺那种自信的目光中,那家伙的神情不禁一怔,然后目光向左右一扫,这一看,他的心头顿时一凉,在他的四周站了好几个彪形大汉,每个人都拿着粗粗的铁链子,好像古时候那些捉拿江洋大盗的捕快。
在这一瞬间,齐元彪的心念就像风车般打了千百转;来到杨柳集的每一路人马似乎都是实力雄厚,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春秋社’是一条线,黄莺是一条线,那个佟飞也是一条线,那个以六万大洋向自己买消息的也是一条线,这四条线都集中在吴望台的身上。一个皮货商人、一个曾经拉过保安队而现在已退休的老江湖,这四条线如此劳师动众,又能在那个老江湖身上找到什么呢?
由于在突然之间想到自己的行为太过愚昧,因此,齐元彪又联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黄莺很顺利地在这个杀手口中得到了什么秘密,对‘春秋社’又会有什么影响呢?他是应该想法子削弱黄莺,坏她的事?还是应该帮助她呢?
这是一个很难选择的问题。实际上他也没有能力去决定帮谁,他只有置身事外、听其自然。他现在还能透气,还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杀手突然自腰间抽出了家伙,那是一把东洋短剑,只有尺半长短,锋利异常。那把短剑左右一扫,立刻就削断了十几根修竹。同时间他飞身后退。黄莺竟然听任他逃逸,并没有下令阻拦,因此,围在四周的汉子竟然是摆摆架式的。
“莺姑娘!你为什么让他逃走了?”
“齐元彪!你以为我能把他留下?”
“不能吗?”
“即使可能,你以为能在这种人的口中问出什么来吗?”
“既然明知如此,你方才又何必说那种狂妄的大话,这是有损你名气的。其实,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黄莺脸上流露出诡谲的笑容。
“这个杀手不仅只是逃离了这个竹林,他也立刻会离开杨柳集,而且会永远在江湖上消失。他带走了那六万大洋的庄票,也带走了你曾经出卖秦老爷子的机密,这不是很好吗?”
齐元彪猛地打了一个冷噤。
“原先有两个人知道这个秘密,”黄莺似笑非笑地说。“如今打发走了一个,只剩下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这个秘密也就更值钱了。”
“莺姑娘,凭你的身份,还会要挟我吗?”
“要挟是一种手段,连婴儿都会运用,当他们不是因为饥饿而啼哭时那就是要挟,常使劳累的母亲就范,人在一生中常常在要挟别人,或者被别人要挟之中。”
“那么,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给我的。不过,方才我救了你一命却是事实。”
“我知道。”
“记住这笔恩情,救命之恩是大恩,有恩不报,那就是禽兽,甚至不如禽兽。黄莺一挥手,带着她的人走了。
齐元彪现在心头轻松多了,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不认为秦老爷子争名夺利的作法是正确的,而他曾经为了自己,打算收取那份出卖良心的贿赂,现在他退了钱,买回自己的良心,自然心情轻松了许多。他决心尽快找到秦老爷子,向他百跪、向他悔罪、向他实说内情,这只能算是小错,秦老爷子一定会原谅他,即使要惩罚他,也比永远受着黄莺的要挟要好过多。
他走出竹林,迎面而来的并不是将要衔山的黄昏夕阳,而是林弯月脸上那股子难以捉摸其用意的古怪笑容。
“齐元彪!”她笑着说道:“我是天底下最识趣的女人,一听说你的朋友要和你‘借一步说话’,我就立刻闪开,你们已经谈好了吗?”
言下之意,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其实,齐元彪心里明白;她是什么都看见了。
“弯月姑娘!麻烦你一件事?”
“别客气,有差遣你尽管吩咐。”
“我立刻要见秦老爷子。是你带我去见他老人家?还是由你先禀告,再由他老人家指示见面的地点也行。”
“齐元彪!这件事我没法子办,因为老爷子吩咐过,眼面前他不打算和你再见面。而且他交代你的差使你也得赶快去办,要我帮忙吗?”
“你知道老爷子交代我什么差使吗?”
“你想我会不知道吗?”
齐元彪知道秦老爷子是个不太信任别人的固执老人,而这一次他却是非常信任姚元奇。姚元奇只是一个混混,平常和春秋社又没什么来往。不说别的,单单和姚元奇来往就减低了秦老爷子的身份,这内中莫非又有什么特殊的缘故吗?
“那小子又在三味居饭店了,他好像对流沙河的鱼虾格外有兴趣,那个地方还真有点儿不好下手。”林弯月在为齐元彪出主意。“你琢磨一下,要不要我把他引到别的地方去?”
“弯月姑娘!由我一个人来办吧!”
“你一个人办了吗?”
“弯月姑娘!千万不要低估我。”齐元彪一语双关,暗示林弯月少打歪主意。
过去,我实在小看了你。在秦老爷子的手底下你敢玩花样,就表示你不简单;到了节骨眼儿上,你一发现事态严重,你又能够悬崖勒马、扭转乾坤,那更是不简单。齐元彪!你的智慧是一等一的,但是你的手脚好像不太灵活,佟飞并不是一只蚂蚁,只用脚尖一踩就行了。
齐元彪不禁暗暗一怔,这小妮子已经表明了态度,抓着他的小辫子了。方才她分明就在一边暗暗观看,当那条牛筋绞索缠上他的脖子时,这个臭娘儿们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其实,我的欲望并不大,我既不争名,也不夺利。我只是想找一个终身倚靠,一个像模像样的男人。齐元彪!你该可以给我倚靠吧?”
齐元彪再次怔住了,如果林弯月真的喜欢他、爱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表露;即使是她需要齐元彪这种男人,她也不会傻得用这种要挟的方式,任何男人都会起反感。那么,她必然另有用意,她真正的用意又是什么?
齐元彪的态度立刻改变了,方才在客栈中他就曾经敷衍过这个女人,那不是一件难事。“太阳还要多久才下山?”
“个把时辰。”
“佟飞去三味居有多久了?”
“没一会儿。”
“那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咱们先回客栈去,仔细商量,也许你真能帮我一点儿忙。”
“齐元彪!”林弯月娇娇地笑了起来。“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倚靠终身的男人,可不是想男人想得发了疯……你颈上有伤,也不能那个……”
“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齐元彪轻佻地在她脸上拧了一下。“我先去,你随后到,可别让我久等啊!”
齐元彪在路上有些作呕,他从来都没有用过这种手法去对付过任何那种女人,但是对于狡黠的林弯月必须如此。他突然发现姚元奇和双月姊妹又是另外一条线,他们似乎也另有目的。
店堂里冷清清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齐元彪好不容易找到了店小二,在小二的手里塞了一大把铜子儿,关照他,待会儿有一位姑娘进来之后就坐在二道门为他挡驾,不管什么人来找他,都说不在。齐元彪一回到房里,擦了一把脸,林弯月就到了,她真听话,不敢教齐元彪久等。她一进门,齐元彪就闩上了门,然后是一副急色儿模样将她抱了一个风雨不透。
林弯月似乎是一个老手,她主动地用嘴唇去封住齐元彪的嘴,身子像蛇儿似地扭动着,四只手脚不停地在移动,即使齐元彪是有用心的,此刻也难免血脉偾张,心摇神驰。当林弯月悄悄在背后抽开门闩,他是必然不会发现的。
在这种情况下,控制一切的必然是女方而非男方,林弯月缓慢地移向床榻,然后往前一倾,将齐元彪压倒在床上。
在经过一阵迷醉之后,齐元彪也恢复了清醒,他毕竟不是为了要享受这个女人的肉体,而是想挖掘隐藏在这个诱人身体之中的秘密。
他翻转身子,半压着林弯月,伸手解开了她衣襟上的第一颗钮扣,这就是他的计划,他要将林弯月剥光,然后逼问一切,他可以带走她所有的衣服,看她光着身子如何离开这间屋子。
现在,沉醉的已不是齐元彪,而是林弯月,她眯着眼,听任摆布,她似乎不知自己已是刀俎下的羔羊,真是如此吗?
当齐元彪解开了她的衣襟,露出贴身的胸兜时,他突然发现竟然还有一个第三者坐在那儿观看好戏哩!
这不是齐元彪的幻觉,而是铁一般的事实。的确有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八仙桌边,两手托着下腮,双肘抵在桌上,屏息凝神地观看着。齐元彪倏地坐了起来,林弯月却流露了一个捉狭的笑容,她当然也连忙扣了衣襟,这一出戏大概是点到即止了。
你是什么人?”齐元彪本能地喝问。
那人笑了笑。
“你是怎么进来的!”
“穿墙进来的。”
齐元彪应该想得到猎人也经常被猎物反噬,他想摆布林弯月,那个小妮子却在暗中耍了一点小手法,而他却没有想到。在他的想像中,一个女人绝不可能容许别人在一边观看她和一个男人在抵死缠绵。
“你!就算你有穿墙的本事吧!说!有何贵干?
我固然对流沙河的鱼虾有兴趣,却更有兴趣观看二位方才的表演……”
齐元彪终于明白了,他的语气和林弯月方才的口气完全一样,这个人就是佟飞,林弯月竟然和佟飞有联系。
“你就是佟飞!”
“正是在下。”
这时,已经将衣衫弄得整整齐齐的林弯月插嘴说:“你们如果要在这儿拼个你死我活,我就留在这儿为你们作个见证;如果你们有话要谈,我就出去。我不想知道别人太多的秘密,而且,我在外面也可以替你们把风。
佟飞挥挥手,林弯月立刻闭门走了出去。
“齐兄,我们谈谈。”佟飞示意对方坐下。
齐元彪当然没有坐下,他冷冷地说:“你应该了解我的立场,你我之间没有谈判的余地。不是谈判,是聊聊。”
“没有什么好聊的。”
“齐兄!别那么固执。”佟飞的态度仍是十分和蔼:“你只算是半个江湖人,有许多事你并不完全懂。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些内情,然后你再去决定你应该如何去做。”
齐元彪很勉强地坐了下来。
“我知道,秦老爷子交代你一个差使,不管用任何方法,都要使我今晚不能在这里露面,对不对?所谓任何方法,自然也包括将我干掉,对不对?”
“你还问什么对不对?你有林弯月这样一条内线,你所知道的一切可能比我还要清楚。”“齐兄!你认为你能完成秦老爷子交代的差使吗?”
“尽力而为。”
“齐兄,在春秋社,你是大将,在北六省,你也很有名气,那是因为你背后有个秦老爷子。要是以个人来说,今天聚集在杨柳集的人,数你最弱。你根本就没法子完成这件差使。”
“这就是你要跟我聊聊的内容吗?”
“不!我要跟你聊聊的是吴望台,你可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这一问,可问得真妙,吴望台是怎样一个人?在齐元彪的心目中,无所谓好人、坏人,也无所谓奸者、忠者。他只知道吴望台是秦老爷子处心积虑所要对付的一个敌人。
当然,他没有如此回答;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去回答佟飞此刻所提出的任何问题。
“大伙儿所了解的这位吴老先生,早年在河西一带拉过保安队。”不等齐元彪接腔,佟飞已经说了下去:“说起来总算是一个正人君子。后来,他脱下了老虎皮,穿起了长袍马褂,成了七两进、半斤出的商人,卖的是皮货。只有一点,大伙儿全没留意,皮货出在关外,吴望台什么时候出过山海关?嗯?”
齐元彪抿紧了嘴唇,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他已经拿定主意,只用耳朵不用嘴。
“齐兄,你在听吗?
“我在听。”齐元彪还是避免不了要动动嘴。
“如果我说吴望台这几年来一直都在作这个买卖,齐兄你相信吗?”佟飞的右手伸了出来,大拇指与小指两头一翘,那是任何人都懂的手势——烟枪;也代表鸦片烟。
齐元彪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暗暗一怔:他非但不信,而且他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如果我说,吴望台多年来一直跟那位你所敬重的秦老爷子合伙干这个买卖,你信吗?”
齐元彪两眼瞪得溜圆,他左边袖筒内暗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他真想一刀扎进对方的心脏,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时候,他要等待机会。
“齐兄!虽然你没有吭声,但是我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即使杀了你,你也不会相信。”吁了一口气,佟飞又接着说下去:“这么些年来,‘春秋社’是很清高的,从不接触任何行业,酒色财气一概不沾,偷抢扒拿那是更不会挨边了。齐兄!‘春秋社’有多少兄弟你清楚,要多少开销,你更明白。请问:秦老爷子家里既没有金山,也没有银矿,钱从那里来?这还不是三文两文的小钱,一年的开销少说也要上万的大洋,只有干这一行,才能赚回这笔开销来。”
齐元彪的眼睛眶子里几乎要喷火了,这不仅仅是侮辱了秦老爷子,也侮辱了他。只要是稍有血性的男子汉,一个‘娼’字,一个‘烟’字,是绝对不愿意沾上的。
“齐兄!你不信,是不是?你当然不会相信。因为你是秦老爷子的心腹,你连一点影子都没见着。秦老爷子一生太好面子。‘面子’这样东西是非常娇贵的,为了维护它,可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因此,秦老爷子不让‘春秋社’的任何人知道,当然也不让任何人参与。于是,他建立了一个外围组织,这个外围组织的头儿就是姚元奇。
刚一开始,齐元彪几乎想用一张王二麻子的膏药封上佟飞的嘴,现在他已开始有了好奇心,想听个结果了。
“齐兄,你一定奇怪,凭我佟飞这点年岁,在江湖道上又是无名小卒,我怎么会知道这两个老江湖的秘密呢?我一说出来你就明白了,因为我爹生前也是他们一条线上的。”
齐元彪现在对佟飞的话已经相信五、六分了。
佟飞似乎愈说愈有劲儿:“我参生前和吴老爷子可不是一天半日的交情,据说当年老吴拉保安队的时候救过我爹一命,因此,我爹就对他唯命是从,专门负责运送黑货。黑货的来源有两条路:一是安南,一是云南,不管货从那里来,都要远赴昆明接货,然后押送到指定交货的地方,银货两讫。最后一次,我爹却出了漏子,货丢了,命也丢了。这就是我来到杨柳集的原因。
齐元彪很沉得住气,他始终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齐兄,这是杀头的买卖,从民国建立以来,不管南边北边,禁这玩意禁得非常紧,因此,运送黑货的行动可说非常机密,照说,我爹的行踪没有任何人知道;唯一知道我爹行踪的人只有吴望台。”
“难不成是吴望台杀害了令尊,劫走了原本属于他自己的货物?”齐元彪终于不自禁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我的推断正是如此。
“没有理由。
“有理由。”
“我倒要听听你的理由。”
“有两种情况:”佟飞看上去是个相当骠悍而又粗犷的小伙子,其实,他分析某一件事情时却是有条不紊的。“一是秦老爷子多年来一直凭借他的势力压低货价,吴望台心有不甘,故而牺牲我爹,假作劫案,然后将货物转售另出高价的人;另一种情况则是:吴望台先收了秦老爷子的货款,款子作了别用,或者根本就进不到货。在无法向秦老爷子交代的情况下,只得牺牲我爹,假作劫案。不管是那一种情况,我有十成十的把握,我爹是被吴望台派人杀害的。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也许,这只是你的幻想。”
“齐兄!别把我当粗人看,眼前有一个铁的事实:秦老爷子和吴望台已有了纷争,要不然,他又何必花钱请闪雷杀手魏烈去对付吴望台?他也必然算到我来此的目的,要不然,他又何必交代你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我在临河客栈露面呢?”
齐元彪没有吭声,不过,他却在暗暗佩服佟飞,如果他所说的都是实情,那么,他的推断恐怕就对了。
“齐兄!我本来想透过你的关系和秦老爷子当面谈谈这个问题,后来一想: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秦老爷子绝不可能在你的面前承认他和吴望台合伙在干着贩卖鸦片烟的勾当。”佟飞的目光定定地钉在齐元彪的脸上。“齐兄!我方才说过,先让你了解内情,然后由你自己去决定该怎么作。”
“问题是: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都是实情呢?”
“齐兄!你可以衡情处理,我爹已经过世了,我难道还会故意说他是个鸦片贩子,来侮辱他么?”
齐元彪突然感到一阵抽搐般的痛苦,秦老爷子一向是如何地自鸣清高,他是如何地教训‘春秋社’的每一个人,而他实际上的行为却是如此卑贱,自己应该再去维护他吗?
齐元彪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兄!”佟飞很用力地说:“我这个人是头上生疮,脚底流脓,可以说是从头坏到底。可是,我最痛恨包娼开赌、贩卖鸦片的人,因为这三样都是害人的玩艺儿。当我知道我爹干着这种勾当的时候,我不能杀他,不能骂他,更不能打他,我只有跟他老人家赌气,躲着他,不跟他见面。现在,他遇害了,我这个作儿子的总不能不闻不问,齐兄,我现在已经把话说得很明了,该由你说句话啦!
“你要我说什么?”齐元彪的声音几乎只在喉咙眼里响着。
那么,我说了半天还是白说。
“不瞒你说,佟飞,为了将来着想,我曾经作出出卖秦老爷子的事,可是,在不久之前我又反悔了。早知如此,我倒宁愿落个不义之名。最少,现在我已经置身于事外。佟飞!你身上有刀吗?”
“干什么?”
“捅我一刀,让我痛痛快快地死去;或者,这一刀让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免得我难以下决定。我不能帮着你去对付秦老爷子;如果他真是个只图利益而丧尽天良的鸦片贩子,我实在不愿意帮他,佟飞!”齐元彪痛苦地嘶吼着:“说正格的,你捅我一刀吧!”
“齐兄!用这种方法逃避现实,未免太愚蠢了。”
“我真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齐兄!有时候半夜醒来,你有没有这样问过自己:我到底成天在干些什么?我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不是在浪掷岁月吗?
“不错,我常常如此扪心自问。
“问过之后又如何呢?翻一个身继续沉睡,还是拿定主意要把握自己的原则,好好地活一番呢?”
“佟飞!我作梦都没有想到这些话会从你的口中说出来。”
“齐兄!你方才曾经提到“幻想”这个字眼,我的确很喜欢幻想。我常常如此想:爹一直在黑道上沉沦,他振作不起来,他一定暗暗地说:我这一辈子已经完了!可是我还有一个儿子,他会争气,他会挽回我们佟家的声誉……如果他老人家真有这种想法的话,我可绝对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番期望:齐兄,也许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也许我只是在痴心妄想,但是我却有这样的雄心大志,这一次来到杨柳集。我要诛尽恶人,铲除夕徒,不仅仅是找出杀父的凶手,报私仇而已。”
“惭愧!”齐元彪摇头喟叹。“我可没有你这种雄心大志,说吧!佟飞!我能帮你作点什么呢?”
“现在距离吴望台来到杨柳集还有一段时间,我还可以为我今晚的行动稍作布置。我只希望你能告诉我两件事:何处可以找到闪雷杀手魏烈?另外是:我要和姚元奇单独见一次面,由你安排。”
“我只怕无法帮你找到魏烈。
佟飞有些不满地说:“齐兄!你坐在这里动都没有动一下,就回绝了我的请求,这表示你太缺乏诚意。”
“有许多情况即使坐在这里也可以判断出来。魏烈距离他将要展开的行动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时他必然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自己,只怕任何人也找不到他。”
“那么,关于我和姚元奇的单独见面……”
“这件事,由林弯月去安排,岂不是更加妥当吗?”
“齐兄的意思是:为了明哲保身,你绝不接触与我有任何关联的事,是吗?”
“你误会了。”
“我不能不误会。我在你面前已经泄漏了太多的秘密,只要你一泄漏,就足以破坏,而且使我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
“佟飞!我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明了,你可以拿出刀来捅我一刀,你甚至可以一刀杀死我,那就永远不会对你发生任何危害了。”
“自古艰难唯一死,齐兄!如果你连死亡都不畏惧,那还有什么事不可为呢?”
“佟飞!你不了解我的心境,人有时候会有生不如死的感觉,在那个时候,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齐兄!这不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汉该说的话。”
“年轻力壮?那只是表面,你又如何知道我的心境有多么憔悴苍老?”令人难以置信。佟飞连连地摇着头。
“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齐元彪莫可奈何地说。“就在方才的这一瞬间,我突然壮志全都消……”
房门突然有人轻敲两下,这使得佟飞的神情一怔。
“齐兄!我了解,当你发现你一直崇拜尊敬的秦老爷子是那样一个假冒伪善的人物时,你的确会感到心念俱灰、不知所措,...好了!长话短叙,我要赶紧离开这儿,只有一个要求,请你在明天天明之前足不出户。……”
“只怕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四处去找你,这样才不会引起老爷子的疑心。佟飞!请你冷静想一想:这是为你好!”
“好吧!我赌一次,”佟飞狠狠地说。“赌注是我的命。要是赌局不公正的话,你也要赔上你的命来。”
佟飞说完之后,深深地看了齐元彪一眼,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齐元彪就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浑身乏力,头脑也是一片混沌,不知道何所适从。他打开了窗户,望向庭园,希望透一口气,好让自己舒服一点。
斜阳已经逐渐西移,黄昏就要来临;一场腥风血雨的搏杀也将随着黄昏而来临。这一场搏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答案就如同佟飞所说吗?那么,血伞莺姑的出动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的确是一个艰深而又耐人寻味的问题。黄莺的师父是佟飞的母亲,照这层关系推断,她和佟飞应该站在一条线上,但是佟飞显然不重视这层关系,也许他根本否认这层关系,所以他才狠毒地运用狡计杀了黄莺两个得力的手下。
齐元彪愈想愈迷惑,他无可奈何地丢下千万思绪,走出了他的厢房。
晚风掠过河面,燥热全消,吹拂在人的脸上,使人分外惬意。但是,柔和的晚风却使得齐元彪的感触更深,上苍为人类造了青山绿水、和风细雨,人类却为这个美好的环境制造出一股血腥之气。是上苍太仁慈?还是人类太愚昧呢?
这个时候的店堂是最冷清的,根据齐元彪这两天的经验,此时店堂应该是空的。但是,齐元彪却发现有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通往内院的拱门,似在等人。
不错,那个人等的就是他;当齐元彪一露面,那人就向他点了点头,像老朋友似地默默打着招呼。
三十多四十不到的一个男人,完全陌生,齐元彪本能地投过去一个疑问的目光,对方再度用目光与他招呼,并且示意他过去坐下。
齐元彪走过去了,他不是一棵光秃秃的树干,毕竟还有一些枝枝节节挂在他的身上。我们好像不认识。”齐元彪冷冷地说。
是的,从没见过面。”对方的语气和平,声音很低,有点不好意思启齿的味道。
“那……你不认为你找错了人吗?”
“不会找错,齐兄!我奉命向您查问一件事。不久之前,是不是有一个人跟你联络,传几句话,并奉上一张面额三万大洋的庄票。”
一半对,一半不对。
“这话怎么说?”
“是有一个人来找过我。不过,他并没有交给我什么庄票,而是把我以前收到的一张面额三万大洋的庄票讨了去。临走丢下一句话:约定取消了。”
“有这么回事?”对方显得非常惊异。
“你认为我是在骗你吗?”
齐元彪说了谎,隐瞒了大部份事实;他只想尽快将心头那股子犯罪感擦抹干净。
“齐兄!我绝不敢说您会骗人,只是,这件事太出人意料之外了。齐兄!我奉命传信,太阳一下山,就请您到老渡口野铺子去一趟,有一位朋友要见您。齐兄如有任何损失,那位朋友都愿意赔偿,先前的约定并没有取消。”
齐元彪好不容易把那件愚蠢的事儿摆脱开了,他怎么甘心再一次钻进圈套呢?
“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儿,让你们耍来耍去啊!”
“齐兄务必要见谅,因为所托非人,才会出这种差错,那位朋友一定会当面谢罪,齐兄千万答应,让我回去也好交代。”
齐元彪突然心念一动,将绷紧的神情缓和下来。
“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你老兄答覆。”
“齐兄!只怕我没法子答覆您任何问题。
“这几个问题非要澄清不可,要不然一切免谈。你刚才说,因为所托非人,所以出了差错。请问:你怎么会发现出了差错?要不然你老兄又何必跑来找我查证?”
“是这么回事,我们所托付的那个人,此刻应该还留在杨柳集。可是,有人看见他已经远走高飞,所以,我们发现可能发生了什么差错。”
齐元彪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如黄莺所料,那个杀手已经狼狈而逃了。
“另外一个问题:你老兄口口声声说是奉命行事。请问:究竟是奉谁之命,这个人如今在什么地方?”
“这——我没法子回答。”
“你老兄无法回答问题,传个口信总应该办得到吧?”
“可以。”
“告诉那位朋友,在太阳落山以前,请他到这儿来见我,我会在客房里等他。是他有求于我不是我有求于他。是他派了个人来对我说:约定取消了。”
“好好好!我立刻就去传话。”齐元彪待那人一脚跨出客栈的大门,就立刻回房。以这个理由他可以在日落前一直待在屋子里,这条线上的人雇了杀手打算要杀害许多人,其中还包括了秦老爷子,他有查明追究的必要,事后以这个理由向秦老爷子解释,是比较站得住脚的。
齐元彪的顾虑很周到,设想也很周全。但是当他推开房门走进去时,他那双坚定而有力的脚却差一点站不住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房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就是那个方才在店堂中对他低声下气的人。
齐元彪现在明白了,所谓‘奉命’只是托辞,他就代表他自己,也就是奉他自己之命。
齐元彪应该得意吗?因为对方移樽就教,奉命前来了。然而齐元彪却感到有一股寒意打从心底升起。从对方那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快速行动和沉稳的气势看来,显然又是一个自己根本就无法对付的绝顶高手。
“齐兄!我来了。”
“谁要你来?”齐元彪只得装迷糊。“我是要那个命令你前来传话查证的人来见我。”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我打一个最浅显的比方:官兵奉命去抓强盗张三,擂开门,嚷着问道:张三在家吗?开门的就是张三,一看情况不妙,急中生智地说:张三不在家,在李四那儿喝酒哩!……齐兄!你也算是老江湖,难道看不破这种障眼法?”那人脸上流露出一股嘲谑的笑容。“齐兄!我们是应该谈谈。我也许真是所托非人,不过,你也好像隐瞒了许多事实。”
如果这时候齐元彪还会和对方谈谈,那就太傻了,他不但不够资格生活在险恶的江湖道上,他甚至不够格活在这个世界上。除非他想再度得到那笔不算太少的财富;而他绝不可能再有这种愚昧的想法,金钱给人的迷惑只在那一刹那之间,如果你排斥它、拒绝它过,它迷惑你的力量就非常薄弱了。
面临这个情况,齐元彪只有一个抉择,以行动、以武力来制伏对方;他制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情势。如果他成功,那就能使自己活得更长久、更快乐;反之,他就距离地狱不远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击,时刻、方式,都要经过慎重的安排与选择。在这一瞬间,齐元彪表现得非常冷静,他缓慢地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老兄!你说我隐瞒了许多事实,是怎么个说法?”
“那个混球走了、跑了,带走了六万大洋,但他绝不是因为看见那六万块的庄票才起意的,必定是发生了什么逼得他不得不如此的情况……齐兄!告诉我当时所发生的情况。”
现在,齐元彪要下的第一步棋是:使对方情绪不稳,注意力不集中。
“当时的情况就是我在店堂中所说的,他向我索讨原先你付给我的那张三万面额的庄票,然后我就走了。”
“齐兄!你在说谎。”
“除非你能把他找来跟我对质,不然你就无法断定我在说谎。
“用不着对质,你的话中有破绽。”
“是吗?”
“那个混球没有理由能够肯定那张庄票会在你的身上,你可能早就兑了现,也可能把庄票放在一个隐密的地方藏了起来。根据常情推断,你不可能把庄票带在身上,万一被秦老头发现,你的麻烦就大了。”
“事实上那张庄票的确放在我身边。
“你就那样轻易地给了他?”
“是的。难道你以为我存心在讹诈你吗?”
“问题不是在金钱,将来总会有人拿庄票去兑现,我就有法子找到兑现的人。问题是:齐兄!我要了解你心头的想法。”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我倒想听听。”
“先前,我收了你的钱,事后有点后悔,可是,君子重在一诺,即使我后悔也不能反悔;现在,你既然派人前来收回那张庄票,还说约定取消了,我当然求之不得……我说明白了,这就是我心里的想法。”
那人目光直直地看着齐元彪,当一个人目光发直的时候,他一定是在专心思索一件事。齐元彪把握了这个机会,藏在左手袖筒中的一把锋利匕首飞快地到了右手,虽然隔着一张桌子,并不妨害或影响他的攻击威力,在那个人尚未有任何警觉之前,匕首已经到了喉下。
世界上永远有令人想不到的情况发生。
刀到,人退,那人连着臀部下面的凳子一起滑开。齐元彪用力太猛整个身子都伏在桌面上,那个人一退之后又暴进,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按住了齐元彪的后颈,他立刻就变成一头被掀翻在案板上将要被宰的大肥猪。
一次令人想不到的失败;一次永远会使人有屈辱感觉的失败。齐元彪真想用那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咽喉,但他没有那种机会,那人一抬腿,他手中的匕首就掉下了地。
“齐元彪!回答我三个问题。”
“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齐元彪!你非回答不可,为了你的良心,为了生你养你的父母,为了你还算是一个人,你就非要回答我的问题不可。”
良心?生身父母?齐元彪真想扭过头去看看那人的表情,为什么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说出这种无聊的话。但他办不到,他的脖子好像被一根铁钉钉在桌子上了。
“齐元彪!如果你坚持不回答我任何问题,我可能也没有法子逼你,不过,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我只后悔我为什么跟你这种人有约定?为什么会收你的钱?”“正因为你收过我的钱,跟我有约定,所以我说你还算是一个人。”
“杀了我吧!要不然你才会后悔,从今以后你将要提心吊胆地活着。
杀了你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而且,我一向不主张毫无理由地杀人。
“真可笑!那个杀手是来干什么的?你不是曾经命令他在必要的时候杀了我?如果他不是为了颜面而逃走了,他不是要为你杀许多人吗?”
“他没有逃走。”
齐元彪突地打了一个冷颤,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从一个圈套中脱身出来,其实他是又钻进了一个更紧的圈套。
“那只是一种策略。”
齐元彪再一次打了冷颤。
“现在,你可以看到有一双脚出现在你的面前。”
齐元彪的确看到了一双脚。
“齐元彪!我的手已经放松了一些,现在你可以扬起头来,你可以看到原先你以为已经高飞远飏的人事实上却站在你的面前。”
齐元彪抬起了头,证实了对方的话。那个在竹林中与他晤谈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有一点倒是令齐元彪非常感激,那个杀手的脸上并没有流露讽嘲的笑容。
“现在,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不!”齐元彪用力地说。
“不为你的良心和生身父母想一想吗?”
“不!”
那人不知在齐元彪身边轻轻说了些什么,齐元彪就像阳光下的冰块般化解了,他的头也软弱地垂了下去。
太阳终于下山了。
魏烈也喝下了最后一杯酒。从这座茅舍的窗口看出去,正好是那条隐密在蔓草中的小径。那家野铺子的老头总是在太阳一落山就收拾他的野店。魏烈在企盼他的来临,当然也期待那位老头再带来一坛酒。
魏烈每一次来杨柳集和他唯一的朋友孟小树相聚时,总要在老渡口那家野铺子里喝几杯。那位吝啬的老主人一定是你付多少钱他给你倒多少酒,绝不通融,魏烈对他并没有深刻的印象。
直到这一次再来杨柳集,老头儿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之后,魏烈才对这位老头儿刮目相看。要不是黄莺突然闯进了野铺子,这一次他可能喝到不需要花钱的二锅头。
之后,老头儿和他又密谈了一次。今天,老头儿以近乎神奇的手法将他从那艘停在河中间的船上弄下了船,当然也顺便带走了云香。在他的印象中,云香那个小妮子是非常机警的,当老头儿在她面前出现时,她丝毫没有发现已经有一艘小舢版靠到大船的旁边了。
魏烈对那老头儿的评语是:一个精通江湖门槛的老滑头,使他衷心佩服。天已经逐渐暗下来,老头儿也终于出现了,不是出现在那条小径上,而是出现在魏烈面前。再一次使魏烈感到惊奇:他是从哪一条路回到茅舍来的呢?在他的印象中,这里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
老头儿没有让魏烈失望,除了带来在集子上才有得卖的野味、卤味之外,当然还带了一罐二锅头。
一般的情况是:酒过三巡才入正题。而现在的情况是:老头儿看着魏烈连连喝了好几碗之后才开始说话,他似乎是个滴酒不沾的人。
“小子!我要告诉你几个情况。”
魏烈没有吭声,他的嘴只用来喝酒,这会儿好像没工夫搭腔。
“你的朋友孟小树今天到了。”
魏烈在倒酒,仍然没有搭腔。
“姓吴的那一帮子也到了,嗨!人可真不少,看样子,你想挨到他的身边都不成。魏烈还在喝酒,这只五斤装的罐子,只一会儿工夫就空了一半。
小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以你的看法,这世界上的人,可以分成几种?
“只有两种。”魏烈的声音有些含糊。
“只有两种?那两种?”
“死人,或者活人。”
老头儿倒是楞了一下,然后嘿嘿有声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布满了皱纹。
“小子!我的看法也是把人分成两种: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
魏烈将手里的酒碗放了下来,瞪视着他面前的老头儿,半晌之后才问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坏人。”
“吴望台呢?”
“坏人。”
“姓秦的呢?”
“坏人。”
“你呢?”
“当然也是坏人。”
“如此看来,世上的坏人太多,让坏人去杀坏人,这样,好人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了。”
“坏人杀坏人?小子!这句话真有味道,那天,我得仔细地把这句话品味一下,也许你说对了,坏人之间的相互残杀,可以减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坏人,让好人还能舒泰地喘一口气。”
“老人家!您这些闲话说得太多了,说点正经的吧!”
哦?你爱听正经的?
“老人家!您大概忘了,我不是托您帮我查一查血伞莺姑前来杨柳集有什么目的吗?”
“她来找一个人。”
“找谁?”
“反正不会是你。”
“老人家……”
“小子!不干你的事就别去过问。这许多年来,黄莺一直都在寻访杀害她父亲的仇人,她今年二十七岁,她爹被杀的时候她才九岁,那是十八年前的事,那时候你才多大。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魏烈没吭声,他以往没有跟任何女人有过感情,他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已经爱上了黄莺。他只关心着一件事:黄莺千万别是我的敌人!
“小子!我在你耳根边子上嘀咕的那一句话,你还记得吗?当然记得。那一瞬间我差点想用酒罐子敲破你的头。”
“幸好你没那么作,要不然,脑袋瓜子被敲破的一定是你。”老头儿放了一块卤肉到没有几颗牙的嘴里,没经嘴嚼又囫囵地吞下了肚。“小子!我说,活动在这一带的杀手都是我的朋友。以前,当我对你一些同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的想法也一定跟你一样,恨不得立刻拔出刀来把我给作了。不过,凡是听我说这句话的人到后来都成了我的朋友,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
“我猜想您是咱们这一行当中的前辈。”
“那可不敢当!”
或者,您是在利用您所交的这些朋友……其实,这也无所谓,朋友之间如果缺乏‘情义’一字,根本就是相互利用。”魏烈虽然喝了不少酒,说起话来却丝毫没有酒言酒语。
“就算你说对了!”老头儿将脑袋瓜儿往前一伸。“小子,再考考你,你可知道我要利用你干什么?”
谁知道?”魏烈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儿。
“你们这一行,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冷漠无情,有那么好利用吗?”
“老人家!您听我说,如果说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不折不扣的坏蛋,您就是个老坏蛋,您坏得出了油,不过也坏得令人服,您能够为我们作许多非我们能力所能作到的事;您也能为我们打听到许多我们没法子打听到的消息,所以,我们也就甘心为您利用。”
“小子!不只是我利用你,你也利用了我;这大概就是你刚才所说的相互利用。”
“就算是吧!”
“好!该谈正题啦,流沙河南岸不算是一条交通要道,却是一帮歹徒邪人的左道旁门,所以我说这一带有不少杀手在走动,可是打从前年开始,你们这一行的人逐渐不露面了,到了去年只有你一个出现在杨柳集,今年又只有你,而且你还是来会朋友的。怪了?难道这一帮杀胚都发了财躲到一边去享福了吗?到了刚才我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他们几乎都被吴望台网罗到手下去了,有的扮成趟子手,有的扮成车把式、跟班的,在经过野铺子的时候,他们还向我挤眉弄眼哩!
哦?你说吴望台身边有我们同行的?
“可不是。”
“有多少?有那些?”
“小子!利用朋友那倒无所谓,出卖朋友可不行,他们也都是我的朋友呀!
“老人家!我不逼您跟我打交道,也不逼您透露消息,如果您想让我心甘情愿地为您办点事儿,我提出的问题您最好是尽量回答。”
“小子!听你口气,你好像愿意帮我办点事儿了?”
当然。因为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欠下了您不少人情啦!
好吧!我不妨露露口风,你们这一行当中几个好角色都在吴望台的身边,我认识的就有五个,恐怕还有我不认识的,至于他们的名姓我就不透露了,其实,我所知道他们的名姓也许都是假的。
“这么说,我今晚的活儿恐怕不好干啦。
不是不好干,是根本没法子干。
“老人家!您太低估我了。”
“小子!是我看重你,我才这么说。”
“是吗?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是怕你白白去送命啊!”
“如果我不幸送命,那也是很公平的。”
“我认为不公平,”老头儿的神态非常严肃。“因为姓秦的花钱雇你去杀吴望台,并不是当真指望你为他除去姓吴的,而是想由你引出潜伏在吴望台身边的杀手,他再想法子一一去对付。弄明白了吗?小子!姓秦的花钱不是为了买吴望台的性命,而是花钱买你的命。”
“就算如此,我也认了。”
“傻!傻!傻!”老头儿是边说边摇头。
“我本来就傻,不傻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你在吃后悔药?”
“可不是。我那位朋友孟小树就说过,我可以干的事多着哩!再不济也能干个庄稼汉,我却偏偏走上这条绝路。没法子,天生的傻蛋,没法子变聪明。”
“如果你听了我的……”
“老人家,省省精神吧!我不喜欢听别人的规劝,更不喜欢听别人的摆布,唯一可以左右我的只有金钱,还要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魏烈喝下了最后一碗酒,然后站了起来。“现在,该说说您要我为你办点什么事,时候不早,我该上路了。”
“上什么路?”
“说点不吉利的话吧!我要上黄泉路。”
“你明知是黄泉路,为什么还要走?”
“自古以来,公侯将相,谁也免不了要走这条路。”
“好吧!”老头儿挥了挥手。“那就请吧!如果你自知必死,对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不明白您话中的意思。”
“我说得够明白了,如果你不能活着,还能给我办什么事?”
“也许我能活着。”
“也许是个未知数。”
“这世界上的一切一切都是未知数。说不定吴望台刚刚走进临河客栈的时候就被屋檐上掉下来的瓦片打破了脑袋瓜儿,等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了。”
“你真够豁达,也挺会幻想。”
人要是不豁达,连一天也活不下去。
“小子!你醉了吗?”
“有一点儿。”
你每一次要‘出手’的时候,都是喝得这样醉醺醺的吗?
我是在没有酒喝的时候,才真是醉醺醺、昏沉沉的。”
“小子!你是个怪人!”
“老人家!您也是个怪人!”
“小子,告诉我,你要用什么法子去接近吴望台?”
“我为什么要跟您说这些?”
“我也好帮你参考、参考。”
“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让你去出卖我?”
老头儿再一次地笑了,那张满布皱纹的脸显得挺亲切的,他也站了起来。“好!我送你一程。”
“送倒不必送,我不愿欠您的情,说吧!要我为你干点什么活儿。也许我根本就没法子还这笔人情债,最少,我不是个存心赖债的人。”
好吧!你记着:如果你还能活着遇到黄莺,你就告诉她,那位云香姑娘在我这儿。
魏烈浑身都充满了酒精,但是老头儿的这一句话却将那些酒精成份全都蒸发掉了。他顿时发现:老头儿所说的黄莺前来杨柳集是为了找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老头儿他自己;而老头儿也布好了一个陷阱要捕捉这个前来找他的人。难怪他自承是个坏人,那表示他以前也曾经作过坏事。
老头儿似乎已从魏烈晶亮的目光中看透了这个年轻小伙子心头在想着什么,他拍了拍魏烈的肩头,轻声说:“小子!做人要难得糊涂!”
魏烈又有醉意了,他的目光再度蒙眬起来。
“好一个难得糊涂!”魏烈耸耸肩,作了一个莫可奈何的表情。“老人家!以您这双历经沧桑的眼光看来,我还有机会活着再见到您吗?”
一半,再一半。
一半?再一半?”魏烈显然不明白。
“你有一半生存的机会,再一半的意思是:即使你能活着,你也未必能看到我活着,明白了吗?”
老头儿是说:魏烈有五分生存的机会,而他也同样只有五分的生存机会。换算下来,魏烈和他再度相遇的机率是二成五。
再要追问下去,再要刨根究底,就毫无意义了,魏烈挥挥手,那似乎包涵了祝福的意味,然后他走出那座茅舍,穿过蔓草遮掩的小径。
回首看,老人仍然笔直挺腰地站在那儿;再一眨眼,灯光突熄,景象在魏烈视线中消失,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一种幻觉。
人生本来就是一连串的幻觉。这话对吗?如果一个人活得没有理想、没有目的、没有价值,这句话就是对的。
夜幕已密密地笼罩了这个世界,上弦月还要等几个钟头以后才会露面,星光也还娇羞地躲藏在夜幕之后,一股强烈的黑暗横在魏烈的面前。他是酒醉心明白,想要冲破这层黑暗,再见明日的朝阳,那是千难万难。
尽管如此,他的步履仍然是坚定的。当老头儿评论吴望台是“坏人”之后,他的心情就稳定了。以往,他杀的都是坏人;在他的想像中,也只有坏人才会激起别人要置他于死地的决心。
他手里仍然紧紧地抓住那个小布卷儿,那里面是一把长约八寸的牛耳尖刀。那不是什么神兵奇刃,而是在任何铁匠铺都可以买得到的。虽然那只是一把平凡的刀,在魏烈的手中却会变成神兵奇刃。
魏烈没有过人的武功,也不会什么神奇刀法,但他有一套精湛的杀人技巧,当他决定出击的那一瞬间,也就是被狙击者最疏于防范的时刻。‘一击而中’是职业杀手严格奉行的信条。
对今晚的行动,魏烈缺乏信心,因为这个行动似乎已泄漏出去,当事人必定严加防范;方才听到老头儿告诉他有不少他的同行在吴望台的身边,这更使他忧心,杀手必定熟悉杀手所施展的杀人方法。
尽管魏烈没有绝对成功的把握,但他并没有放弃。
对临河客栈的东家来说,这不过是一笔稍大的买卖,只要小心的伺候,并没有什么多大的麻烦,可是,当这一行当中的武一夫在店堂中露面的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他不仅仅是迎进了一帮豪客,可能还迎进了一场灾祸。
开客栈的,有机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见到各种不同的目光,经验的累积使他们预感到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掌柜的这时候已没法子再将进了门的客人推出去,他只有暗暗叮嘱客栈中的每一个人,小心伺候,少说废话。如果有什么情况发生,立刻找地方掩蔽自己。
大车进了棚,牲口进了圈,吴望台也进了上房。张铨在柜台处翻着号簿,检阅有那些人歇宿在这儿,武一夫则在四处察看。随行的人有的在花园中的凉亭小坐,有的在店堂里喝茶,他们好像是在赶了一天路之后显得有些疲累,其实,他们正全神贯注于周遭的环境,一只蟋蟀的鸣声也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这时,掌柜的跑到武一夫面前请示:“武爷!您刚才吩咐:酒席要办两桌?”
“没错。两桌。”
“武爷!小号的酒席都很丰盛,你们只有十来个人,两桌酒席岂不是糟蹋了吗?”
“我们还有客人。”
“哦!哦!我没想到,冒失!冒失!”掌柜的连忙退了下去。他心里一定在想:过份小心,有时候也会惹麻烦。
张铨去到武一夫身边,轻声说:“一夫兄!姓魏的行方不明,姓齐的还窝在上房里,客栈里再也没什么闲杂人了。”
“我方才也看过了,客栈里并没有任何布置。
“嗯!”张铨附合着。
不过,情况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一夫兄!我还听到了一个消息:魏烈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到杨柳集来一趟,是来会一个朋友的;也许是以讹传讹,也许是对方利用魏烈的名声虚张声势,咱们可要谨慎些,千万别闹出笑话来。”
武一夫不快地说:“你可别把我看成猛张飞。”
“一夫兄!我没那个意思。”
“好了!张铨兄!我看你应该去敲敲齐元彪的房门。”
“干啥?”
“问问那小子,秦老头人在那儿。”
“这……?”张铨显得有些犹豫。
“约会是秦老头订下的,按理他应该先在这儿等着。咱们都来了,他还没见影儿,这像什么话?”
“一夫兄!如果你不嫌我多嘴,我可要提醒你,在江湖道上,秦老头比咱们老爷子的声望要高;再说,咱们老爷子对秦老头一向都很尊敬,这可千万冒失不得……”大概是张铨发现武一夫的脸色突地一变,他也连忙改了口:“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别自作主张,一切都按照老爷子的指示行事。”
武一夫气势凶凶地说:“我有保护老爷子的责任……”
张铨连忙接口:“这……我知道。”
“如果咱们事事都要等到老爷子吩咐才去作,咱们岂不是成了算盘上的珠子,拨一下才动一下?”
张铨对付这个赳赳武夫,有一个从不变更的原则:当对方有怒意的时候,他只以笑脸相对,绝不再多说一个字。
“你怕齐元彪的拳头打得你满地找牙,是不是?”
张铨还是报以微笑。
“你不去,我去。”
当武一夫盛怒地向后院走去之后,张铨还在笑,不过,他脸上那股子笑意已有冷嘲的成份。他嘲笑武一夫是个没有大脑的草包,吴望台只不过把他看成一个幌子,而他却自以为他肩负保护吴望台的重任。其实,吴望台的安全系于另一个不露形色的班底。这是一个秘密,当然不会让武一夫知道。如此,他的表演才会逼真,才会达到淆敌的目的。
武一夫敲开了齐元彪的房门,当他看见对方头上裹着布,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时,不禁楞了一楞。而齐元彪在经过那个行动诡异的人一番折磨威胁后,好像已经彻底驯服了。在江湖道上,别人给予他的评语是‘剽悍’二字,可是现在他的目光宛如一头绵羊。
“三须虎!我是武一夫,我们曾经见过。”
是的。而且还不止见过一次。吴老爷子已经到了吗?
到了。可是,秦老爷子呢?
大概也快到了。
“齐元彪!按照长幼有序的礼节,咱们吴老爷子到的时候你应该在客栈门口迎接,而你却躲在屋里,这是什么意思?”武一夫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架势。
“我头上有伤,不便露面……”
哦?你头上有伤?谁在老虎嘴边拔毛了呀?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武一夫绕到了齐元彪的身后,显然想看个分明,然后又回到齐元彪的面前。“齐元彪!老实告诉我吧!在咱们来到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武兄这话问得可真稀罕,我相信你也一定会派了人先一步前来察看情势,你为什么不去问问自己人?”
武一夫的脸红了,他派来的那个人是个脓包,被齐元彪给扔出了客栈,送了一封信去磐石镇之后再也没有消息,到现在为止,也还没有露面。
“武兄!我有点儿昏昏沉沉的,请让我安安静静地在床榻上躺一会儿。”
“哼!这里好像有点儿不对劲。要是有什么情况,使咱们吴老爷子受到伤害的话,明天杨柳集的棺材店生意可好了,可能要死很多人!”武一夫真是个草包,他应该明白在齐元彪面前说这些话是一点作用也没有的。
“武兄的话说完了吗?”
“还没有完。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闪雷杀手”魏烈,你在杨柳集上见到过他吗?
齐元彪冷冷地说:“你这一问算是白问,即使我见到他,我也认不出他来;如果你见到了这位名号响亮的杀手,也同样不认识他。”
“我这一问并没有白问,你是聪明人,应该听懂我的话因——索性敞开来说吧!道上流言飞扬,说秦老爷子花钱请了“闪雷杀手’要来取走咱们吴老爷子的六阳魁首。”
齐元彪冷笑了一声:“哼!这种话从你武一夫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教人替吴老爷子惋惜,他怎么会用了如此一个飞扬浮躁的草包呢?如果你在吴老爷子面前提起这些混帐话,他要不赏你两个耳巴子才怪。”
虽是尖酸刻薄的挖苦话,听在武一夫的耳中却使他挺舒坦。从齐元彪的反应看来,那些传说似是空穴来风,这正是武一夫所期望的情况,他对付过各种人物,却从来没对付过真正的杀手,尽管他叱叱呼呼的,而他对魏烈的字号还真的有点儿含糊。
“但愿我是一个草包,也但愿这只是流言而已,丑话我方才就说过了,有个风吹草动,今儿夜里要躺下的人可多着啦!”
“今儿夜里整个杨柳集的人都躺下,谁也不会站着睡觉。”
若是平时,武一夫可能会被齐元彪的俏皮话逗笑,现在他却笑不出来,压在心头上的那块石头委实太重了。
武一夫离开了齐元彪的厢房,来到店堂,却发现原先没有上座儿的店堂这会儿竟然多了一个娘儿们。
是黄莺。小伙计还把她看成那种女人,正站在她身边嘀嘀咕咕地兜买卖哩!黄莺也真豁达,还跟小伙计有说有笑的。
武一夫眼睛珠子一亮,张铨适时地到了他的身边。“那娘儿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武一夫压着嗓门问。
“不多一会儿。”
“这小伙计好像跟她很熟。”
“好像。”张铨附和着。不过,看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目光,似乎没安什么好心。
“伙计!”武一夫一拍巴掌,小伙计像飞也似的到了跟前,武一夫一把揪住他:“那娘儿们是干啥的?”
“干哈的您还看不出来吗?”
武一夫是个健壮男人,当然懂得许多花事,从小伙计脸上那股子暧昧的笑容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武一夫松手放了小伙计,几个大步过去,在黄莺对面坐了下去。
黄莺倒大方,冲着对方一笑。
“倒是挺漂亮的!”武一夫似笑非笑地说:“可惜今天不是时候。听清楚:吃饱喝足之后立刻给我滚,别待在这儿穷搅和,想赚白花花的大洋钱明儿再来。只要你挨得住,大爷就教你赚个够。”
黄莺冲他一飞眼,轻轻地问了声:“这位大爷您可是姓武,大号一夫呀?”这一问,就像冰雹子落上了后颈窝,使武一夫猛古丁地打了一个冷颤。
“你怎么认识我?”
“我那认识您呀!”黄莺仍是满脸的笑。“您又没跟我相好过,是别人认识您啦!”
“别人?别人是谁?”
“一个二十来岁、三十不到的粗壮汉子,身高马大,不瞒您说,打从我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一个狠角色,差点没把我的腰给折断啦!”黄莺满口的邪语,一脸的暧昧。
武一夫咽了口唾沫,发狠地说:“别在我面前卖弄你的风花雪月,说正格的。”
“武爷,您别急,听我说呀!”黄莺偏偏是慢吞吞的:“这位大哥多给了我一块钱,要我到临河客栈来找您武爷,给您捎个口信。”
“快说,什么口信?”
“门里头一个人。”
“门里头一个人?”
门里头一个人不是一个“闪”字吗?”
“闪?”这个字像天上的电,使得武一夫浑身一震。
“对!那位大哥教你‘闪’,别挡他的路,别碍他的事,要是你不‘闪’,或者是‘闪’得不够快的话,您就可能保不住吃饭的家伙。”
告诉我,他人在哪?
“走啦!”黄莺双手一摊。
“那就赶紧把他的模样儿向我描述描述。”
“模样儿?”黄莺又邪声邪气地笑了起来。“您是要我描述他穿了衣服的模样儿?还是他光着身子的模样儿?”
“少说下流话!”
“武爷!我可是说正格的,男人穿起衣服和不穿衣服是完全不同的啊!“你这娘儿们少跟我磨蹭,他有多高?”
“比您要高一个头。”
“脸白还是脸黑?”
黑脸膛,还有一脸的胡渣子。
“头发呢?”
好像一窝乱草,泛红泛红的颜色。
“穿什么衣裳?”
“短褂裤,皂色的。”
“他带了家伙吗?”
“您是说……?”
别往邪处想,我是说,他有没有带刀枪?”
“对!有一把长刀,像是一支拐杖,我觉得他那支拐杖太重,就问他,他说里头藏了一把长刀。”
武一夫没有再问什么,站起来就走了。黄莺颇有得意的神色,她已经帮了魏烈的忙,武一夫必然会留意一个块头儿高大、满脸胡渣子、手拿拐杖的大汉,绝不会去留意剃了光头,身材并不十分高大的魏烈。
黄莺为什么要这样作?她的动机密藏于心,外人很难了解,但是,她的目的却非常明显:她希望魏烈的行动成功;由于她所提供的形像,最少可以帮助魏烈进入最有利的攻击位置。
黄莺将茶杯里香喷喷的茗茶喝了一口,站了起来。小伙计似乎一直在留意她的行动,连忙跑过去。
“小子!别想留我,”她笑眯眯地说。“今晚我会歇在广济客栈。
“干吗呀?莺姑娘!你……”
“小子!你要是眼睛尖的话,你就会看出来,今晚你们客栈里没有玩家。”她不等那位小伙计有什么反应,就转身走了出去。
当然不会去广济客栈,而是去了‘三味居’。
这里的生意真好,早已座无虚席。不过,黄莺不愁没有座位,早就有人为她占了座儿。
佟飞坐在临河的一副座头上,酒菜摆满了一桌,而他却没有动箸,他对黄莺至少在表面上还存留了一些敬意。
黄莺刚在他对面一落座,他就忙不迭地问:“那边情况怎么样?”
“跟平常一样,只是店堂里多了几个人。”黄莺隐瞒了一些事实,显然,她和佟飞并无任何默契。
“以你的看法,魏烈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黄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表示: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如果你是魏烈?”
“我会等到姓吴的酒醉饭饱之后。”
“那我们还有个把钟头的时间可以利用。”
“我们?”黄莺用了很强烈的疑问口气,那表示她和佟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
“咦?你刚才不是说过曾经苦劝魏烈……”
“是有这回事,那是因为我看他是个血性汉子,心地纯良,只是不幸误入歧途,所以我劝他放弃杀手生涯。我这么作是不忍心看他误入歧途,跟你的想法完全不同,你是阻止,不是规劝,你的动机也不是为了爱护魏烈,而是想要留吴望台的活口,以便追查令尊遇害的真象。佟飞,请你不要用‘我们’这种字眼,你跟我是扯不到一起去的。”
“真是嘴利如刀……”在黄莺的面前,佟飞的涵养变得非常好。
“至少我们的言行有一点相同:目前,我们都急于要找到魏烈的行踪。”
未必。
“哦?你不是?……”
“佟飞!你要弄明白,我只是好心规劝他,听不听是他的事。如果他喜欢这种生活,喜欢血溅五步的死法,喜欢享受有血腥味的光荣和胜利,我是无权干涉的。
“你去了一趟临河客栈之后好像连说话的口气都变了,是怎么回事?”佟飞那股子和善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那是危险的征兆,但是黄莺没当一回事。
“这些酒菜是拿来吃喝的?还是拿来供祖宗的?”说着,黄莺就拿起了筷子。
“莺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什么话?”
“你刚才去临河客栈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或者你跟什么人接触过?那个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佟飞!你一定要了解一件事,我们能够和和气气坐在这儿,那是因为你是我师父的儿子。论年岁,你比我小,就算不把令堂这层关系看在里面,你也不该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莺姑娘!”佟飞的口气缓和了一些,但他的脸色依然冷峻。“正因为你今天所具有的一身功夫是由我母亲所传授,所以我才对你敬上三分,也让上三分。江湖道上不分什么长幼、老小,只分强弱。”
“你的意思是,你比我强?”
不要逼我答覆这个问题。
黄莺的目光突然闪动了一下,然后将目光望向河上的点点渔火,专心一致在欣赏河上夜景去了。
“莺姑娘!如果……”
黄莺很快地接上了话头:“如果你想证实你的确是个强者,现在有一个机会。
“莺姑娘!我极不愿意和你动手。”
“我也没兴趣。”
“那你的意思是……?”
“佟飞!你在我的印象中,是个剽悍、机警的人,现在我才发现你也有致命的缺点,那就是缺乏冷静。你会因为你激动的情绪而影响你的注意力……请保持现在的姿势,听我把话说完……就在你方才板下脸来的时候,从外面进来了三个人,他们好像在等座位,不过,我可以打赌,他们是武一夫的手下,一路跟踪我到这里来的……对了!我好像在你面前评论过武一夫这个人,现在我要稍作修正:武一夫并不是一个草包。
佟飞突然之间显得非常镇静,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才以不露痕迹的方式移转目光去搜寻那三个人的踪迹。
那是三个黑衣汉子,一色的黑衣格外令人注目,掌柜的亲自在敬烟、倒茶,一副非常抱歉的模样儿。那三个黑衣汉子的态度很随和,如果不是黄莺这么一说,佟飞绝不会认为这三个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你能肯定吗?”佟飞显然存疑。
“一试便知。”
“你在挑唆?”
“没有必要。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使你自己明白,你究竟强到什么程度。
“对付这种跑腿的八流人物,不费吹灰之力。”
“哼!”黄莺嗤之以鼻地笑着。“原来你所夸耀的‘强’字是指你很会吹牛。佟飞!那三个人不是跑腿的,也不是八流人物,他们是一流的,是专家,你想必明白我的意思,也许他们永不出手,若要出手,一定比你快,比你狠。”
佟飞那双目光又开始闪亮起来,本来,他可以不去理会那三个黑衣汉子,经黄莺这么一说,他倒有些跃跃欲试了。
黄莺似乎只是要把实际情况告诉他,并不关心他的反应。她好整以暇地举起筷子,夹了一片滑嫩鲜美的鱼肉放进嘴里。
邻座的客人算帐离去,那三个汉子坐了下来。现在,佟飞和黄莺连谈论这件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黄莺一个劲儿地吃着,佟飞显然在等待什么。
那三个汉子叫了酒,也叫了菜,当酒菜送到他们面前时,佟飞突然呼叫小二算帐。他这一招倒很高明,他要先证实那三个人的身份,目的是否真如黄莺所说。
这是一个使得狐狸非露出尾巴不可的绝招,跟踪者永远都站在被动的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为了钉紧目标,常常就顾不了是否会暴露身份。
佟飞才离开‘三味居’不到二十步,就证实了黄莺那双眼睛的确是锐利无比的,那三个黑衣汉子果然很快地跟了出来。他们的行动显得过份急躁,要不然,就是有另一个原因:他们根本不在乎被跟踪的人发现他们是干什么的。
“莺姑娘!”佟飞的声音很轻:“我真服了你;现在怎么办?
“我真为那些酒菜可惜,你好像没有动过。
“别提那些,我请教你:现在怎么办?”
“如果你发现了一群大黄蜂,你怎么办?”
躲开。
对!完全对,躲开。
可是,大黄蜂也可能跟在你后面追。
“你总可以躲到一个黄蜂飞不进去的地方。
“莺姑娘!我现在正想着一个问题:武一夫是吴望台的喽啰,这三个又是武一夫的喽啰,如果我连他们都摆布不了,我还凭什么去找吴望台?”
“佟飞!你能运用脑子去想,那倒是一个好现象。”
所以说,我不能躲。”
“佟飞!也许你真有过人的功夫、制敌的绝招,不过,我还是奉劝你,即使真有,此刻也不宜显露。
他们出了‘三味居’之后就顺着河边那条小路而行,在不知不觉间正走向临河客栈。现在,他们突然停了下来。原因是:有人挡住了路。
是武一夫。
武爷,您站在这儿干吗呀?”黄莺是在向身边的佟飞打招呼:喏!这就是武一夫。
“姑娘!你刚才形容的那个人,我派人找遍了杨柳集,也没见到影儿。”武一夫沉着脸说。
“哦?也许他藏在什么地方了!”
“大概藏在你的心窝里吧?”武一夫说着,就伸手向黄莺的胸口指去。
黄莺如果不闪躲的话,可就被武一夫轻薄了。
黄莺并没有闪躲;一个专门赶集子、跑客栈的流莺那里会在乎男人那只猥亵的手呢?可是武一夫那只手竟然控制得宜,在将要触及她那隆然酥胸的一瞬间突然又收了回去。这也算是两人的一番较量,在眨眼之间就分出了高低。
黄莺咯咯有声地娇笑起来:“武爷!您可真会说笑,我这小小的心窝里还藏得下一个大男人吗?要是不信,您可以搜呀!”
自古男人皆好色,尤其是纠纠武夫,因为他们大部份都是精力过剩。但他们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关起房门来可能是一个霸王,在大庭广众之下却不敢跟女性公然调情,黄莺再一次地攻击了武一夫的脆弱处。他只得转过头去看着佟飞:“这位是……?”
就在他俩说了几句话的这一段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佟飞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他立刻就接着说:“在下佟飞!如果武爷跟在吴老爷子身边已经很久的话,那一定会认识先父佟……”
“哇!”武一夫开声大叫,其中多小有些做作。“佟飞!是你这个小家伙,听你老子一再地提起你,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上了,”
他故作神秘地将佟飞往旁边一拉,悄声说:“小家伙!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干嘛跟这种娘儿们泡在一起?”
佟飞原以为武一夫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粗人,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也是相当灵活,就这么一记花招,就将两人的关系拉得亲近起来了。
“武爷!承您关照,真是感激得很,其实,我也是认识没多久,还没跟她怎么样……”
“好啦!这是闲话……小家伙!你老子不幸遇害之后,吴老爷子老是惦念着你,可又找不到你的下落,今天可真赶巧了,走!我带你去见吴老爷子,让他瞧瞧你。告诉你,你老子生前的一些好朋友都在这儿哩!”
原本应该有一场火爆炽烈的战斗要发生的,由于佟飞的一个决定,又暂时化解了。他深深明白,今天晚上必然会有一场生死之斗,而不是现在,对手也绝对不是武一夫或者跟在他身后的那三个喽啰。
“莺姑娘!”佟飞煞有介事地向黄莺道别。“我遇上老朋友了,你夜里要是闲空着,你可以上……
“临河客栈。你知道的。”武一夫接下去说。
在路上,武一夫表现得极为热络,他似乎很欣赏这位故友之子。佟飞原来也会花言巧语,他随口几句话,就教武一夫晕了头。
一跨进临河客栈,武一夫就嚷叫着:“张铨兄!你瞧我带谁来了?张铨楞楞地看着佟飞。
“他是佟飞!没见过,也该听说过吧?”
“张叔!您好!”佟飞显得很有礼貌。
张铨的脸色似乎冰冻已久,即使用炭火去烤,也一时热不起来,他以惯常用的手法迎待这位他作梦都想不到的客人,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极不自然。
武一夫将佟飞留在店堂里,三步并成两步地进了吴望台歇息的上房。这位老爷子已经洗过了澡,换上了一身雪白的杭纺挂裤,面前一盏盖碗茶,手里一根旱烟杆,看来悠闲极了。
“嗯!一夫!”吴望台的语气也是挺悠闲的。“酒席准备得怎么样啦?”
“没问题,才两桌,厨里随时都开得出来。”
“秦老爷子那边……?”
“我跟他的得意弟子齐元彪照过面了,据他说,秦老爷子准定会到,就算迟上个一时半刻的也不会太耽误……那小子后脑门子带了伤,就住在隔壁哩!
“一夫!咱们一定要等到秦老爷子到了才能开席。要是兄弟们饿了的话,可以叫客栈另外准备饭菜,先填填肚子,……一夫!你好像还没有洗澡换衣服哩!”吴望台倒是很能体恤手下的。
“老爷子!”武一夫朝前跨了两个小步,到了吴望台的跟前,嗓门也压低了:“有一件事情要向您报告:刚才我到四处去巡巡、走走,无意间碰到了一个人,我把他给带来了。”
“谁?”
“佟飞。”
“佟飞?”吴望台蓦地扬起头来,似乎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老佟的独子,您不是还一直惦念着吗?”
“哦!”吴望台吁了一口气,脸上绷紧的神色又松懈下来。“是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干嘛来到杨柳集?一夫!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老爷子!佟飞干嘛来到杨柳集我可不清楚,我和他遇上完全是歪打正着,……老爷子!您要不要见见他?”
“一夫!有一些情况你恐怕还不了解,关于老佟的遇害,外面有一些中伤我的流言,只怕这孩子来到杨柳集正是因为听信了那些流言,……我看,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见他好像不太恰当。”
“哦?”武一夫楞住了,他原以为他的所为将会得到夸奖,却没料到会有这种结果,真所谓弄巧成拙。
“一夫!那孩子跟那些人在一起?”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吴望台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儿。
从吴望台的神情上得到启示,武一夫立刻又极度谨慎地改变了他的回答:“老爷子!我碰见他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也只有他一个人跟我到客栈里来。”
“这样吧!你去告诉那孩子,说我正在小睡,没敢叫醒我,留下他,请他今晚作陪客,顺便把咱们今晚要和秦老爷子会晤的事情告诉他。”
“老爷子!如果您认为……”
“好了!你就照着我的话去办吧!”
武一夫辞出了吴望台所歇息的那间厢房,他突然有了一个感觉:似乎有许许多多的情况他连边儿都摸不着。
十
在店堂里,张铨正和佟飞热切地在聊天。佟飞变成一个很健谈的人,而张铨也成为一个热衷的听众,他不时点头或轻唔一声作为反应。其实,任何一个善于观察的人都会发现他心里在想着别处。
店堂里餐客已经逐渐多了起来。在一个用屏风隔绝,称为雅座的地方,悬挂的六盏宫灯已经点燃,两张圆桌铺上了红布,杯筷之类的也已经排列整齐。
“令尊真是个人物,”不知何时,佟飞将话题转到他父亲的身上,张铨不得不有所反应。“就算是跟他作对的人也会在心中暗暗佩服。不瞒你说,他遇害的消息传来时,我们这些大男人都暗暗流泪。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就是江湖道的险恶之处,也是江湖道迷人之处。
“张叔!我想提出一个很傻、很傻的问题。”
“哦?”张铨显然对佟飞提出的任何问题都会紧张。
“手下遇害,货物被劫,吴老爷子没有采取缉凶复仇的行动吗?”
“小老弟!”张铨尽管心头有点不自在,他的语气倒是很平稳的。“咱们可不是什么帮派,老爷子也只是一个买卖人,谈什么缉凶复仇?再说,令尊以往跟谁结下了梁子,咱们老爷子也不知情呀!而且,令尊在遇害的时候并没有押送什么货物。
“没有吗?”
“没有。”张铨以肯定的语气回答。
“那么,只是单纯的仇杀了?”
“应该是。”
那么,跟随先父一起的人为什么同遭杀戮呢?难道行凶者和这些人都有仇恨吗?’佟飞的问题如同冬季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这……?”张铨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故意慢慢地回答:“这……?这也应该有个合理的解释,凶手为了防止他行凶的行为泄漏,而杀人灭口。”
“张叔!恐怕不是这样吧?”
“小老弟!你另有看法吗?”
“行凶者一举而能杀害那么多人,显然是一个高手。如果他真是一个高手,单纯只是为了与先父之间的仇恨,他必然可以找到更适当的时间和地点,没有必要制造那么多的冤魂。”
“小老弟!你老老实实告诉你张叔叔,你是不是想要查明这件事的真相?”
“张叔!就算我有这份心意,只怕无此能力……张叔!我在您面前不该说假话,这次我来杨柳集,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见见老爷子。”
“嗯!见他老人家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问问:先父还留下一点什么东西没有,也许只是几件破衣服,在我来说,那就是最宝贵的纪念品。还有,先父跟随吴老爷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遇害,吴老爷子总该对他的遗孤有所矜恤吧?”
哦!原来你缺钱,说吧!你想要多少?
“我没说我缺钱呀!我妈生前在一家绸缎庄放了些钱,有好多年没去结过帐,连本带利竟然有千把块钱,够我花用一阵子的。”
“可是你刚才明明说——”
“我是说,吴老爷子应该对一个死去的手下略表心意,矜恤死者的遗属,这是一个身为东家的人应该担负的责任。”
“没错,咱们老爷子也曾提过这件事,可是又没法子找到你——小老弟!你等着,老爷子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武一夫就在这个时候出来了,他传达了吴望台的话,佟飞也欣然接受了这项邀请。
张铨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发现自己方才的言谈已经显露了破绽。他说:在佟飞父亲遇害的时候身边并没有押运货物,可是,待会儿姓秦的和吴望台所谈论的正是那批被劫走的“货”。当然,在明处,吴望台是个皮货商,而他实际上却是一个毒贩子,这点张铨无法加以说明;何况当时他也没料到吴望台会邀请佟飞为陪客。
张铨找个遁辞,离开了店堂,来到吴望台的厢房,把他和佟飞的谈论,以及他的感觉和想法都说了出来。结论是:佟飞虽然不具什么威胁性,却可能会坏事。他的建议则是:不宜邀请佟飞作陪客,而且还要设法隔阻这个年轻人与秦老爷子的接触。
吴望台只不过挥了挥手,没有说半句话,那表示:我一切都胸有成竹,你少过问吧!张铨当然了解主人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再说什么,就识趣地退了出来。
店堂里已经挤满了人,一批牲口贩子带着满身的膻味挤了进来。张铨一眼就看到了武一夫那张将五官缩在一处的脸。武一夫在烦恼是必然的,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阻止一个杀手接近吴老爷子,那真是太困难了。
“佟飞呢?”张铨接近武一夫的身边问,他的目光搜遍全场,没有看到这个令他坐立不安的年轻人。
“上毛坑去了。”
“武兄!你把这小子带来,实在大不妙。”
“刚才我也这样自责过,后来想想实在多余,他既然来到了杨柳集,即使我不带他来到这里他早晚还是要来的,是不是?……军师爷!刚才老爷子提到什么流言,我怎么没听说过呢?”照说,我应该知道才是。
“中伤老爷的流言,必定不是什么好话,谁也不会传述啊!”
“武兄!别埋怨我,我也是刚刚才听说。”
“那么,请你再告诉我一件事,佟飞可能是个危险人物吗?”
放心,咱们老爷子一切都成竹在胸。
吴望台非但没有吃惊,反而笑了;也许他不会将魏烈这句话当成笑话,但他只有当作笑话来听,否则,接下来就是无可避免的厮杀。而他极不愿意发展到这种地步。当然,魏烈要是动手,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魏烈只是说,并没有动,事实上在场的人都很明白,魏烈此刻没动,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那么,他那句话即使是真的,也终将成为一句戏言。
不过,以吴望台的身份来说,也不允许有这句戏言。他似乎也突然想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容又立刻收敛起来。他还来不及该如何来反应,坐在一旁的黄莺却站了起来,向佟飞招手说:“咱俩应该离开这儿啦!”
“为什么?”佟飞冷冷的反问。
别人有恩怨要料理,我们何必待在这里碍事?
“要走你走,别管我。”
“佟飞,我本来是置身事外的,你叫那个姓武的把我找了来,处心积虑地把我拉进了这是非窝,现在你又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莺姑娘!就算我有一百个对不住的地方,也只有将来再向你赔罪,现在我不能离开。”
“将来?”黄莺的目光扫了一个圈儿。“在场的人谁敢说他还有将来?”
佟飞虽然明知黄莺这番话不是冲他一个人而说,心中还是很恼,因为他觉得黄莺气焰太盛,凭她一个女流,竟然如此嚣张,那不是太看不起男人了吗?
心中一恼,就霍地站了起来。可是,在他还没有发作之前,黄莺又给了他一个眼色;这就是女人一种特殊的说服力,她们一个暗示性的眼光经常胜过了千言万语。
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很自然地走到一边去了。
“佟飞!我明白你的心意,你要留在那里,是不愿意吴望台死在魏烈的手里,因为你要手刃仇家,报杀父之仇,对不对?”
对!
“佟飞!你的头脑太简单。”
“这话怎么说?”如果魏烈真要夺走吴望台的生命,你阻止不了。
“你那么小看我?”
“佟飞!你一个人的力量会超过站在吴望台周围那么许多黑衣武士吗?”
“我不敢吹牛。”
“仔细想一想,有那些武士在,魏烈怎么可能轻易得手?吴望台那条老命会为你留着的。”
“你的话很有道理,那么,你要我上那儿去?”
“外面,临河客栈的大门之外。”黄莺压低了嗓门说:“这里目前不会有变化,最大的变化在客栈外面。”
十一
客栈外面那条长街已很寂静。
一出客栈大门,黄莺就看到了武一夫,原来武一夫受命警戒外层,吴望台对内、对外都采取了严密的防范。
对外他在防范什么?这是黄莺想到的问题。
她和佟飞踏着已经起了露水的石板街道,像是在饭后漫步,以助消化。其实,他们都在注视四周的情况。
“莺姑娘!”佟飞耐不住寂寞地开了口:“每一个人前来杨柳集的目的都表明了,唯独你,你的目的何在?”
“你很想知道?”
“当然。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别人心中的秘密吗?”
“好!在我回答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能诚实回答吗?”
“我愿意试试看。”
“好!你听着我派了两个人保护宋斌,那两个人死了,然后你和宋斌在一起,所以我猜想那两个人是你杀的,对吗?”
“不对。”
“佟飞!你不诚实。”
“我绝对诚实,当时,那两个人同时攻击我,我玩了一记险招,结果造成了他们相互残杀,所以,我不承认是我杀了他们。相信吗?”
“我相信。那么,你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人才这么对付他们,而是因为你受到了攻击,对吗?”
“是的,那纯粹是自卫。”
“那只能怪他们功力不够,经验不够,那不能怪你。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要确定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当成了敌人。或者,你根本就无意与我为敌。”
“我当然是不可能与你为敌,一见面我就表明了态度,你是我母亲的弟子,我们还有姊弟之谊……”
“可是由于那两个人的被杀使我不敢相信你所表明的态度……现在,总算澄清了。”现在他们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黄莺停了下来。“佟飞!你可知道你母亲一直深爱你的父亲?”
佟飞沉默着。他可能不想触及这个令他烦恼的话题。
黄莺接着说下去:“你父亲沉沦黑道,不求上进,使你母亲非常痛心,但她却没有失望,她深信终有一天,你父亲会痛悟前非——她老人家的想法后来证实了,你父亲后来决心脱离黑道,是受了你母亲过世的影响,因为大家几乎一致公认,你母亲是郁郁而终的。
“是吗?”
“你不能否认。”
可是,这样反而使我父亲惹下了杀身之祸。
“佟飞!你在责怪你母亲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母亲一定乐于见到父亲悔改,可是,当他决心悔改的时候,却是死亡的来临,这也不是母亲愿意见到的结果呀!”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黄莺的目光闪动着。
她没有很快地说出秘密,但她那闪动的目光显然就已说明了一切“我知道。”佟飞突地低吼着。
“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知道,母亲想以她的死来促成父亲的悔改,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死谏’,她本来可以活着,而她……”
“佟飞,大概是母子连心的关系吧!竟然被你说中了,实情的确如此……”
“那么,母亲岂非死得很冤枉?”
“佟飞!你母亲并没有死,这正是我要说的秘密。”
“那怎么可能?那么多人为她送葬……”
“那是一个郁郁而终的女人的葬礼,你母亲期待着另一个新生命的开始,伴着她的丈夫,还有她的儿子,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凭自己的双手,过着平淡安详的生活——她听到了你父亲悔悟的消息,也听说你父亲采取了实际的行动,可是,当你父亲的死讯传来时,她心碎了。”
佟飞仿佛听到了他母亲的哭泣。
“佟飞,你母亲嫉恶如仇,在此之前,如果她听到你父亲的死讯,她只会说两个字:活该!可是,你父亲是在悔改后被杀的,他被杀的原因是他下决心脱离黑道,而引起昔日党羽的不安,这种行为无异是阻断一个满身罪恶的人改过向善,你母亲非常愤怒,她发誓,要为亡夫复仇,要给那些歹徒一个严厉的教训。”
“母亲在什么地方?”
“在杨柳集。”
“带我去见她……”
“佟飞!别那么冲动,我只知道她在杨柳集,并不知道她确实的地方……”
“你没有骗我?你发誓没有骗我?”
“我发誓。”
“现在,我胆气壮多了,因为我不再孤单。”
“佟飞!还有一些情况我要告诉你,关于魏烈,我认为他的本质不坏,而且,我不瞒你说,我很喜欢他,我曾竭力劝他放弃这一次买卖,但他拒绝了。不过,我有一个感觉,他已经有了改变,虽然我不敢肯定是什么原因使他改变,他究竟改变了多少,但他的确有了改变。
佟飞点点头:“我了解你的意思。”
“还有,缉毒处有不少人来到了杨柳集,齐元彪跟他们有过联络,由于姓秦的老头没有带一个春秋社的人,我原先怀疑缉毒处的人是他们引来的,借官方的势力来消灭吴望台那一伙,现在我又发现我的想法不对,要果真是秦老头引来的,他们早就该动手了,还在等什么?”
“莺姑娘!你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为了策应令堂呀!”
我很奇怪,你一直没有称我母亲为师父。
“这是她老人家的意思,我的师父已经过世了,现在还活着的,是另一个想尽到作母亲责任的平凡母亲。”
当佟飞再走进临河客栈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发红,但是别人一定不会猜测他曾经哭过。
他的确是哭过。他发现:一个女人为了她的丈夫,为了她的儿子总是付出那么多。但是,男人对他们的妻子,对他们的母亲总是回报得那么少。尽管如此,女人却从来没有吝啬于她们的付出。
诚如黄莺所说,店堂内的情势暂时不会有变化。的确如此,简直就和他离去时一模一样。
吴望台和魏烈还是呈现着面对面的僵持,但是,僵持的情况并不严重。当佟飞进来时,他听见吴望台说:“老弟!你在开玩笑,我这条老命根本就不值钱,说实话,你老弟究竟想要什么?”
佟飞几个大步抢过去,打横坐下,抢着开了口说道:“吴老爷子!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想要什么?”
“孩子!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你真慷慨,我不贪心,只想要一样——真象。”
“真象?”
是的。我父亲遇害的真象。
“我可以负责查明。”
不必查了,真相就在你的心中。
“孩子!这是别人的毒计,要利用这个不幸的事件毁掉我,你怎么可以轻信?”
佟飞绝不会被吴望台慈祥的神情、动人的语气所打动,他冷冷地说:“吴老爷子你所以在那一行中站得住脚,应该归功于你在事前能缜密地设计行程,在事后又能将行程保密……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途中设伏拦截,这是每个人都想得到的。
“我承认你的说法,可是,我的保密功夫也不见得绝对可靠,所谓百密一疏……”
“我承认百密一疏的说法。”
“孩子!你毕竟还是懂情理的。”
“吴老爷子,我所说的‘一疏’,是你万万想不到死者还有一个儿子来向你讨回公道。”吴望台没有接腔,他发现这个不惧狮虎的初生之犊,不但具备了莫大的勇气、高超的智慧具有使人无法招架的犀利言辞。
魏烈又适时开了口:“这位老弟,能让我先和吴老爷子谈谈吗?”
佟飞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魏烈的右手又伸进了左边的袖筒内。
“吴老!还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托我带给你的,我差点给忘了。
那只右手缓缓地抽出,又是一只鹿皮袋。
这只鹿皮袋和原先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显得陈旧一些,袋子里面也没有装什么东西。
当吴望台接过那只革囊,细看一阵之后,突然脸色大变,就好像一个罪犯在法堂上乍听法官判他死刑似的,他差一点就要昏厥过去。
一个拉过保安队,如今又是盛传在黑道上叱咤风云的巨擘竟然会被这个小小的革囊吓得差一点昏厥,那这个小小的鹿皮袋的关键就太大了。
这种鹿皮袋除了盛装贵重财物之外,另一个作用是代表一个人的身份;那个人是吴望台的亲信,是密使,或者是杀手。现在,这个鹿皮袋到了魏烈的手中,就表示它的主人业已死亡。吴望台会如此重视一个属下的生命吗?即使如此,他的反应也该是悲恸、惋惜,绝非震惊,甚至仓惶失措,那似乎只有一种解释:他原以为这个鹿皮袋子的主人还活着,现在他突然发现事实刚好相反,那么,交由这个人去执行的一件任务其结果岂非也相反?
那只关键重大的鹿皮袋子从吴望台手中落到桌面,同时间,他也回顾身后,这好像是一个自然的反射动作,其实,他是向张铨发出了戒备的暗号。由此可见,事态是相当严重了。
“老弟!”吴望台的语气仍然是很平稳:“你刚才说,是别人托你转交给我的,那个人是谁呢?”
“不认识。”
“你经常替陌生人作事吗?”
“人常常是身不由己的。”
“这话怎么说?”
“吴老!你再追问下去就没有余味了……”魏烈转动了一下身子。“我看,我们还是谈谈切身问题吧!刚才你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你的命,听起来好像是一句笑话,其实,那是半真半假,的确有人委托我来取你的性命,我还收了定金,可是我自动取消了,这有两个缘故:其一,那个花钱的人干的是贩毒生涯,我不赚那种钱;其二,这位佟老弟左托右请的要我留你的性命,我也不能不给他一点面子,好!现在我要走了。你看我这位朋友很有耐性是不是?其实,他早就暗暗着急了。”魏烈说着,左手在孟小树肩头一搭,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魏老弟!”吴望台同时站了起来。“干杀手有这样光明磊明的,那倒是少见,无论如何还要请你给我一个交代,托你交下这个革囊的人到底是谁?”
“我已经说过,我不认识。”
“可否请你描述一下他的年纪、容貌?”
“天黑,视线不明,我没看清。”
“说话的口音呢?”
“无法分辨。”
“魏老弟!你倒是推得很干净……张铨!替我送送客。”
魏烈要招呼店小二算帐,吴望台连忙说:“就算我作东吧!”
“那就谢了!”魏烈挽着孟小树向门口走去。
这一场惊涛骇浪就此平息了么?答案当然是不。谁都看得出来,决定性就在客栈的大门,魏烈是否出得去?
谁都看得出来客栈大门是一个决定性的关口,魏烈偏偏就看不出。他毫无戒备地挽着孟小树向大门口走去。
武一夫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头撞进来,这一撞,使得魏烈和孟小树分开了,一左一右,武一夫横在中间。
同时间,两个黑衣武士飞身上前,匕首展现,抵上了孟小树的咽喉,这一招很明显,他们没有把握能够一举制服魏烈,只得以孟小树的生命为要挟。
魏烈楞住了。
吴望台冷冷地说:“魏老弟!还用我多说吗?”
孟小树被逼得贴在门板上,动弹不得,魏烈却是可以活动自如,他缓缓走回原先的座位处,冷笑着说:“吴老!你就凭这一招闯荡江湖?”
“斗智不斗力。”
“你想要什么?”魏烈学着吴望台先前那种口气。
一个人的名字,就是那个托你转交鹿皮袋的人。
“佟老弟,我该怎么办?”魏烈真的一副需要别人指点迷津的样子。
“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那两条?”
一是赌运气,大摇大摆地走开,也许吴老爷子不会伤害你的朋友,因为伤他于事无补。”
“我从来不作没有把握的事……另一条路呢?”
你只有乖乖地把那个人交出来。
“其实,我可以毫无困难地说出那个人来,因为那个人也没交代过不得泄漏。我只是不喜欢这位老爷子盛气凌人的样子。
“好!老弟!”吴望台竟然能摆出低姿势。“就算我请求你,好吗?”
“佟老弟!你认为呢?”魏烈目光中现出了狡黠之色。“我现在可以告诉他吗?”
“随你!”佟飞发现了魏烈的狡黠,开始有些厌烦。
“老弟!我能请教你贵姓大名吗?
姓佟,名飞。
“令尊宝号如何称呼?”
“问这干什么?”
“很重要。”
“我父亲有很多名字,我不知道他在外面走腿闯道用的是什么名字。”“那你就随便说一个名字好了,或者,说出你比较喜欢的一个名字。”
佟飞倒是很认真地想了一想。然后才回答:“我父亲和我母亲成亲时候,在秦晋谱上的名字倒是很雅,上路下仙。”
“佟路仙?”魏烈不厌其烦地以手指蘸着酒汁在桌上写出了这三个字“没错。”佟飞又开始不耐烦了。
魏烈转过头去,面向吴望台说:“我知道他是谁,而不知道他的名字,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佟路仙。”魏烈在老渡口野铺子里刚亮相的时候,给人的印象是落魄、潦倒;当他遇到黄莺时,则又表现了他的木讷、憨厚;宋斌和他搭线时,显露了他的剽悍、辛辣。现在,他好像是一个傀儡戏班子的幕后主演人,控制了整个情节的推展,高潮迭现。
佟飞说他父亲的名字在缔婚的秦晋谱上写的是佟路仙,道上朋友却都叫他佟三眼,‘三眼’是恭维,形容他后脑有眼如炬,休想在他背后偷袭。接近他的朋友都喜欢叫他另一个外号——闷雷。平时不太说话,一旦炸开来,就不得了。
闷雷?这个外号挺新鲜,和魏烈那个“闪雷”的名号只有半字之差。他俩莫非有什么关联?佟路仙、佟三眼、闷雷,……虽是不同的称呼,却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不慎,也不幸地沦入黑道,妻子因而出走,因而郁郁而终,他顿悟前非,决心改邪归正,只因他知道太多的秘密,所以吴望台在慰留不成之后,阴谋将他杀害。情况是这样吧?
是的,就是如此。江湖道上谣言纷传,佟飞来此是要为父报仇,春秋社的头头秦老爷子也是为此来向吴望台讨回一笔巨大的贷款。今晚,在杨柳集临河客栈中的一切纷争皆因为这个人的被杀而引起。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岂不是要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惊?魏烈说他活着,他透露这个消息时非常戏剧化,显示了他的卓越机智。他是闪雷杀手魏烈吗?绝对是。而他的言行却又逾越了干这一行的规矩和禁例,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每个人都迷惑了,只有一个人心头最清楚,那个人就是魏烈。其实,他也未必心头清楚,因为他喝了太多的酒,谁敢保证一个酒气薰人的醉鬼说出来的话可靠?谁敢说他不是酒言酒语?整个店堂里约莫有二十多个人,却没有一点声音...有!还是有声音,那是每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魏烈的眼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停在吴望台的脸上,傻傻地说:“吴老,现在你可以下令放开我的朋友了吗?他只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你吓坏他了。”
“老弟!我刚才没听清楚,你说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佟路仙。”魏烈一字一字地回答。
吴望台又转头问佟飞:“那是令尊的大名吗?”
如果他的话真实可信,令尊岂不是还活着?”
“佟飞!你信吗?”
“没错。”魏烈抢着回答。“道上的人都叫他‘三眼’,后脑上长了一只眼睛的人谁还能杀得了他?”
我——”佟飞虽有些犹豫,终于还是用力地点点头,“我信。
那倒好,佟老弟,咱俩之间的误会总算是澄清了,令尊还活着,你也不必报什么杀父之仇了。
“不见得。”佟飞冷冷地说。
“不见得?”吴望台沉声反问:“这话什么意思?”
“我父亲是否还健在,到目前为止还不能完全证实,这也许只是你们串通好了的一台戏,演得活灵活现罢了;就算他还活着,从刚才魏烈的话中不难听出你的确想谋害他老人家,只是未得手而已,我依然要追究。”佟飞的姿态相当强硬。
自他听说母亲还活在世上,甚至还来到了杨柳集之后,他就作了一个决定:父亲的作为不像一个男子汉,令母亲伤心,他要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来,向邪恶挑战,代他父亲来向母亲补偿。心中有了决定,所言所行就迥然不同了,他语气铿锵,神情凛然,使得一直把他当成小毛头的吴望台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有人将最恶劣的处境形容为“四面楚歌”,现在,吴望台发现自己所面临的压力已不仅仅来自“四面”,头顶、脚下,甚至来自他的内心;他内心正形成一团巨大的迷惑,他所派出去的一个王牌密使没有完成他所交代的任务,反而被对方所杀,可能吗?他的答案是一半一半,他交代过,在完成任务后暂时不必回到他身边来,有足够的金钱供他逍遥几年,在那以后,吴望台没有见过这个人,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当然,这个人的突然消失也正可以表示他已经不存在了。
吴望台再次回顾,使得那群黑衣武士进一步完成了猝然出手的心理准备。现在,只要吴望台轻轻一挥手,雷霆万钧的攻击就会在顷刻间展开。然而,他却很难下这个决定,原因是:他现在已无法评估魏烈真正的实力。
“我们好像掉进了浆糊锅里。”吴望台不愧是老狐狸,他竟然打起哈哈来了。“一身都是浆糊,连眼睛也蒙上了,分不清楚谁是谁非,谁真谁假,谁对谁错。
魏烈冷冷地说:“不管你怎么说,有一个人是绝对沾不上边儿的,那就是我的朋友孟小树,请你立刻放开他,吴老,我的涵养功夫有限得很!”
孟小树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口涎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的灵魂儿八成已经出窍,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邪楣,谁教他交什么江湖朋友!
吴望台考虑了一下,加以拒绝:“暂时还不能放开他。
“我没有忘记你是一个很凶悍的杀手,也没有摸清楚你真正的动向和来意。我只看清楚一件事实:你很重视孟小树这个朋友。所以,我要用他的生命来控制你。”
“卑鄙!”
“我不在乎你如何批评我,魏老弟,我想见一个人,就是那个托你把这个鹿皮袋子交给我的人,我很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正的佟路仙。”
“我无法替你找到这个人。”
“那我可以说,这都是你捏造的故事。”
客栈的门口走进来两个人,是秦老爷子和齐元彪,前者的神态显得很轻松,后者的颈项间果真有一道勒痕。
那道勒痕很细,颜色腥红泛紫,那是一种极细的钢丝绞索所造成,吴望台当然清楚,他所收买的那些杀手之中就有一个用这种阴狠的凶器。
他们两个坐了下来,根本就没有去注意门板上有人被两把利刀架在那里,更没有去理会吴望台这边紧张的情势,自顾自地教店小二给他们泡一壶浓茶。
掌柜的早就溜得不见影儿,只剩下这个可怜的店小二,浑身发抖地在那儿侍候着,有人教他泡茶,他能暂时离开这鬼地方暂时喘口气儿,他真是感激不尽了。
又有两个人进了客栈,是双月姊妹。作姊姊的林淡月目光中多少还有点儿惊悸之色,妹妹林弯月却轻松得很。嘴角露笑,眉梢带春,目光左瞥右扫,频送秋波。
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她们姊妹俩的来意还不明朗,林弯月对齐元彪说:她是为了要争一口气,也许并不那么简单,如今她俩赶到这个是非窝里来凑热闹,那就更不简单了。
姊妹俩找了副座头,妹妹扯高了嗓门叫小二,姊姊才开始东瞟西望,打量四周。
店小二为秦老爷子送上茶来,连忙又跑到双月姊妹的跟前,林弯月吩咐他下两碗面“弯月!”姊姊轻轻地问:“门上那个人!”
“也许有人要变戏法,变个大劈活人。”林弯月嘻嘻笑笑地。她坐的位子正好和魏烈面对着面,她还冲着魏烈挤挤眼皮子。
情势突然变得很复杂,最少这四个人的陆续来临,使得吴望台在应付魏烈的过程中感觉更加棘手了。
但是吴望台毕竟是个老奸巨滑的高手,他竟然急中生智地高叫了一声:“请秦老爷子过来下,吴某人有事请教。
吴望台措辞很客气,秦老头不便推诿,就走了过去。吴望台请他就座,他婉拒了“请问秦老爷子,这流沙河的南岸,是不是还在春秋社的管辖之内?”
“管辖?吴老爷子用辞恰当吗?春秋社并非官府衙门,只是江湖上的朋友一个抬举的称呼而已。”
“管辖一字也许不恰当,我也只是借用,我所指的也是管辖江湖道上的事。”
如果吴老爷子有雅量,我就要放句狂言,只要是秦某人在的地方,春秋社都有影响力。‘
“那敢情好!”吴望台立刻抓住了机会。“这位佟老弟是为报父仇而来,他听信流言,说他父亲是被我谋害。这位魏老弟却一口咬定佟三眼还活着,而且不久之前二人还照过面——秦老爷子!这可要麻烦您作个仲裁。”
秦老头发现他手里突然接了一个烫山芋,想推想扔,都来不及了
他沉吟一阵,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如何作个仲裁?”
“请这位魏老弟把他方才所见到的佟三眼交出来,有了这个人,我们才能把真实情况理出个头绪来。”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秦老头指指孟小树。
“那是魏老弟的朋友,这位老弟制造了争端,想一走了之,如果我们听任他离去,留下来的疑问又无人可作解答。勉强留下来势必引起一场干戈,所以我才不得已用他朋友的生命为要挟。只要魏老弟不用强,就不会有任何人伤亡。
“魏老弟!你怎么说?”秦老头当真一副仲裁人的模样儿,在作出裁决之前,他理应问清楚事由,再问明白双方的意思。
“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你不够资格当仲裁人。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你、我、他,我们三者之间都有利害冲突。
是吗?”秦老头的反应很平稳。
“你和他有金钱上的纠葛,你不否认吧?”
“我承认,由此可见,我不可能偏向他。
你花钱请我来杀害他,你也不否认吧?
“胡说!”秦老头的嗓门突地提高。
“你不必狡辩,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是我交钱给你的吗?”
“当然另有中间人。”
按照你们这一行的规矩,绝不问起花钱的一方是谁,你怎么知道是我?
魏烈楞住了,他的确举不出任何证明来支持他的指控。
“还有,如果你接受了金钱,为什么还在这谈论别的闲事,而没有履行你的任务?”秦老头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那是因为我发现你的钱是贩卖鸦片膏子赚来的黑钱,我从来不接受这种黑钱。
“魏老弟!”秦老头的一只脚翘上了板凳。“我放弃当你们的仲裁人,因为,从此刻起,我已经不再袖手旁观,完完全全被卷进来了——老弟!如今杨柳集有不少缉毒处派来的人,你方才那么说分明是含沙射影,想教我跳到黄河洗不清——拿来!拿出凭据来!舌头是活的,道理是死的,没有赃证就是诬蔑,就是含血喷人,就是故入人罪,就是毁我清白,你要负责!
吴望台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他更暗暗高兴,魏烈这个狂徒,如今又多了一个敌人。
魏烈摇着头说:“我承认,要是斗口舌,绝不是你们这些老江湖的对手。”
“你的意思是说,你只会动刀,因为你是杀手?”
“咦?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的,有人花钱雇你来杀这位吴老爷子,不是吗?”
魏烈沉默了,他在思索一个问题:是什么原因使得姓秦的突然从原是敌人的立场转变成吴望台并肩作战的友人。
这是一个不难回答的问题,尤其是姓秦的方才提到缉毒处这个执法单位那更是一个明显的提示:这个老江湖想抽身而退,置身事外。
魏烈心中暗笑:老狐狸!你的前半身都已钻进了圈套,绳索已经逐渐抽紧,你想脱身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秦老头脸上浮现了胜利的笑意,他心里一定在想:小子!动刀你也不行,斗口舌你恐怕连嘴巴都张不开来!
不错,现在魏烈的嘴巴就是闭得紧紧的。
秦老头像是有了把握,松了一口气:“老弟!刚刚出道别那么刁,红口白牙尤其不能胡答乱说,你说我花钱雇你杀吴老爷子,谁信?我姓秦的如果真和谁过不去,要玩命,还用请刽子手操刀吗?”
魏烈转头看看客栈进门处,他好像是关切被两把锋利匕首架在大门上的好友孟小树,好像在期待什么援兵快些来到。就有那么凑巧,他这一看,果真有人走了进来。
这人走起路来没精打采,一摇三晃,倒像是三天没吃饭,而且还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又像是从鬼门关前打了退堂鼓转回阳世的幽魂。
这人竟然是宋斌;很显然,这一次长长的酣睡,耗尽了他的元气,从他发黑的眼圈可以看出来,他必定受过什么药物的戕害。此刻,他的反应必定非常迟钝,他见到这些人物时应吃惊而未吃惊。
“秦老!”魏烈抬手一指宋斌。“证人来了。”“他能证明什么?”秦老头的反应很镇定。魏烈抢步过去,拉着宋斌坐在他原先的座位上,缓慢而清晰地问道:“宋斌!你认得我是谁吗?”
“闪雷杀手魏烈。”看起来,宋斌只是有气无力,呈现软弱之态,他的神智还是很清楚的。“我一到杨柳集,你就从中拉线给了我一宗买卖,对象是皮货大王吴望台,对不对?”
“是呀!难道你忘记了吗?”这又不对了,宋斌的口气好像在他眼里此地只有他和魏烈两个人,别人根本就不存在。
“那边的主儿是谁?
“姚元奇。”
“姚元奇背后的指使人又是谁呢?”
可能是春秋社的秦老爷子……魏老弟!别老是问个没完,有什么吃的吗?我饿坏啦!”桌上有一盘酱干子还是完完整整的,宋斌将盘子端到面前,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
“秦老爷子!”魏烈将头一偏,冷傲地说:“你都听见了吧?”
“我听见了。”秦老头平静地说。“这个人已经饿昏了头,谁会相信他的话?就算他所说的都是实情,交钱给他的人只是姚元奇,你老弟心里应该最清楚,姚元奇究竟是谁的人,他凭什么替我办事?”
魏烈突然放声狂笑,他的笑好像具有魔力,使得那个老实的庄稼汉突然变成了赳赳武夫。那两把匕首也变成了牙签。谁也没有看清楚事变的过程,因为大家都将注意力放在魏烈身上。那两把锋利的匕首像牙签般飞开,那两个原本雄赳赳气昂昂的汉子却躺下了。孟小树正在舒展胳臂,活动颈骨。
武一夫飞快地扑了上去,这整个夜晚他都处在未被重用的地位,此刻他当然想有所表现。大伙儿看见孟小树一抬腿,武一夫结实的躯体立刻倒翻出去,他的背脊着地,直像乌龟壳碰石板,砰然有声,一落地,就再也没有爬起来过。
魏烈的笑声消失了,笑容还在脸上,他似乎很欣赏孟小树的优异表现。
孟小树那副庄稼汉的拙模样消失了,他拍拍手,轻松地说:“老弟!耍猴也要耍够了,没什么意思,咱们走吧!”
好大的口气!他竟然把这些在江湖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看成了卖艺者手里牵的猴儿,他又是什么来路呀?
那群黑衣汉子一个个怒目而视,他们等待着张铨的指示,张铨则看着吴望台的脸色。吴望台两眼发直,他这双老眼真是昏花了吗?明明是一个土相十足的庄稼汉,怎么又突然变成一个顶尖高手了呢?
孟小树又催促道:“魏烈!待下去也没意思了,走吧!别忘了把桌上的几十个金元宝带着,那可以管好几百个穷人的几年粮啊!”
“你又何必急着走?”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苍老,却相当有力:“既然要看戏,就要看到终场,看看谁是忠烈义士?谁是奸佞小人?”声落,人并没有立刻出现。这位来者似乎很懂得培养气势,等到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的时候,他才缓步走了进来。
在场的人,最少有一半认识他。他就是那个老渡口野铺子的老店家。
他的鬓发俱白,看来衰老已极,但是此刻谁也不敢将他看成是行将就木的人;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也在警告别人不要被他的衰老外表所惑。
“你老人家来了!”魏烈轻轻地说。
老者淡淡回答:“我没说过不来。”
这时,齐元彪已离开了座位,挪到秦老头的身边,以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问道:“老爷子!您还不打算离开这儿吗?”
秦老头却毫不避讳地高声答道:“十年难逢的盛会,当然要留下看个究竟。”
那老者立刻就顺嘴接上了口:“十年难逢的盛会,这盛会两个字未免过份抬举了这个小小场面,十年这个数字对某些人倒是十分恰当,譬如说德高望重的吴老爷子啦!他撇下保安队刚好是十年,他打着皮货商的幌子,干着鸦片膏子的买卖也刚好是十年。吴老爷子!你可知道在这十年当中,你赚了多少昧心钱?坑害了多少人?
吴望台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他显然已打算不作任何回答,他随时准备扬臂一挥,一场血腥厮杀是不可免了。
这是实情。吴望台在突然之间面对着无数的敌人,而且这些敌人为何而来,他连边儿都摸不着。他现在所估计的不是胜败的成数,他只估计厮杀一开始后,他所能掌握的脱身机率有多少。答案是乐观的,这批心腹死党一旦展开攻击,可以使他远离杨柳集二十里地。那已经够了,这二十里地就可以使他多活二十年。
老者似乎洞穿了吴望台的心意,不等他发号施令,就冷冷地说:“吴老爷子!别妄想以武力解决问题,现在的情势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适宜用武。”
“是吗?”吴望台漫应着,他还在利用短暂的时间作最精确的评估。
“你,只有一个方法解决你的困境,那就是钱。”
“钱。”老者用力地说。“金钱固然是罪恶的,也可以积阴功,你花钱,我帮你积阴功,这笔帐仍然会记在你的头上,免得阎王爷为你特别去挖建第十九层地狱。”
“每个人都认为我很有钱,把我当肥羊,可惜肥羊的肉略带腥膻,你未必进得了口,我倒愿意给你一对角……说说看,你想要多少?”
你在北京‘瑞蚨祥’存了四十万现大洋,在天津法国银行存了一万个路易士金币,把这两笔钱拿出来大概够了。
哦?你好像对我的经济情况了解得很,难道你要跟我到平津两地去拿这两笔钱吗?
“用不着吧!”老者的语气十拿九稳地:“你出门的时候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铁箱子,箱子里全是房契、地契、存折、印信之类。吴老爷子!除了那两笔存款之外,剩下的财产你八辈子都花不完哩!”
吴望台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这个老者竟然知道他认为绝不可能外泄的秘密,难道他是个能知过去未来的术士?是个下凡的神仙?
老者的出现是相当吸引人的,每个人都在留意情势的发展,只有魏烈,好像是一个知道故事结局的听众,尽管欣赏说书先生的如簧之舌,却没有丝毫好奇心。
老者没有追逼,他给予吴望台一个考虑的时间。
一直保持沉静的佟飞拉着魏烈走到一个角落里,孟小树当然跟了过去。想不到林弯月也跟了过去。
佟飞立刻不悦地说:“弯月!请你坐回去,好吗?”
林弯月撇撇嘴说:“现在,再也没什么秘密啦!”
佟飞似乎也拿她没辙儿,冲着魏烈问道:“这位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魏烈显然不愿回答,他说:“你何不等他自己宣布他的身份?”
林弯月卖弄聪明地插上了嘴:“佟飞!我虽然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不过,你称呼他为老先生你就错了,他并不老,他的须发是用芦苇杆子心熬明矾水洗白的,你瞧瞧他的眉毛就不够白。你再仔细看他的发根,黑的部份已经冒出来了。”
魏烈不禁暗暗佩服,这个小妮子年纪如此轻,对于江湖的门槛却如此老到,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他和这位老先生曾有过长谈,他当然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然而他们却有过约定:关于老先生的真实身份,要由他自己来决定在什么时候宣布。
经过林弯月一点破,佟飞果然发现老者的发根部份显露了黑色,他不自禁地扯魏烈的衣袖,疾声说:“魏烈!你一定知道他是谁?你……”
“佟飞!别太心急,到了适当的时候,他自己会宣布的。”
“这位孟大哥,倒是真人不露相。”林弯月像是有意地将佟飞的问题打断。“装成庄稼汉的时候就像庄稼汉,一旦大发神威,可就锐不可当了。”
孟小树笑着说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庄稼汉,这几招的花拳绣腿,还不都是魏烈老弟教我的。”
他这番解释是没人相信的。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呢?看起来又是一个谜了。
那位老先生的涵养功夫真好,他提出条件之后,就没再催逼。他对人的心理显然相当了解,时间拖得愈长,吴望台就会愈软弱,到最后,就非低头不可了。
四十万现大洋!一万个路易士金币!这么大笔的金钱,恐怕有许多人连作梦都没有想过。那些刮地皮的贪官一辈子也刮不了这么多,然而一个贩卖鸦片膏子的毒贩却轻易地赚到了。但是,他肯轻易地拿出来吗?就算吴望台迫于情势,不得不献出这笔金钱。之后呢?他仍然还要面对许多敌人,这是他一直在思索的一个关键性问题。
吴望台终于站起来了,在他的眼色示意之下,张铨和他双双走到一个角落里,现在,那群黑衣武士已经把他们两个和其余的人都隔开了。然而吴望台却没有兴起就此一逃的念头。那个老者似乎也拿准了赫赫有名的吴望台不会成为无胆鼠辈。
“张铨!那一帮来路不明的人马真是缉毒处的吗?
“可能是。”
“我叫你查,你给我的回答却模棱两可。
“老爷子!时间太急迫了,实在无法子查,而且,那帮人马又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是根据秦老爷子的态度来判断的。他突然想抽身退出是非圈,连那笔钱也不想要了,正因为他害怕缉毒处的人……”
“我看那帮人马不是缉毒处派来的,要不然,他们早就该现身了。”
“老爷子!我认为缉毒处的人并不重要,缉毒处缉毒,要有黑货才能成罪,如今咱们身边连一分钱的鸦片膏子都没有,怕什么?我看,您倒是想个法子对付那个老家伙才是最重要的。”
“张铨!你说,应该如何对付他?”
“先邀他到房里去密谈,然后就依照他的意思,把平津两地的存折、取款条儿写好交给他不就行了吗?”
“张铨!你敢情是疯了!”吴望台咆哮着。
张铨压低了嗓门说:“老爷子!我没有疯,倒是您急糊涂了!”
“这话怎么说?”
“您不是有两颗不同字体的印章吗?瑞蚨祥用的是这一颗印章,天津法国银行用的是另外颗印章。您在写取款条的时候,把两颗印章交换使用,到时候印章不对,钱庄、银行都不会付钱的呀!
“老小子!你真聪明……”吴望台用头望了那个老者一眼,轻轻地说:“你过去跟他说,有话到房里去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我低不下头,也丢不起这个人。”
“好!我去试试。”
张铨跑到老者耳根子旁边一嘀咕,那老者竟然点头答应了。他竟然不怕吴望台另有阴谋,看来,他是吃定了吴望台。
张铨一招手,作了个肃客的手势,那老者立刻大步向内走去。他领先,吴望台随后,二人就离开了店堂。
佟飞皱起眉头,咂咂嘴皮子:“如果这两个人早就有了预谋,合演一出双簧,咱们可就上当了!”
不可能。林弯月接上了腔。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林弯月脚下在移动,佟飞也跟着她在移动。很自然地,他们俩和魏烈、孟小树又离开了一些距离。
“吴望台若是怕事,他根本就不必来。还有那位老先生,你可以从他的目光看出来,他不是那种耍奸使猾的人。”
“弯月姑娘!”佟飞压低了嗓门,说道:“那位老先生的真实身份,魏烈一定清楚,你说是不是?”
“很可能。”
“刚才我正在追问,你却故意打岔,为什么?”
“我是怕你追得太紧,使魏烈为难。反正到时候该你知道的你一定会弄清楚的。
“你留意没有?那位老先生一露面的时候,魏烈说:你老人家来了!老先生说:我没说我不来呀!由此可见,他们一定很熟。”
“是的。”
“他曾经对吴望台说,有人请他带来了一个鹿皮袋子交给吴望台,他说那个人的名字叫佟路仙……”
“佟飞!你以为这个老者是你父亲乔扮的?”
“是呀!”佟飞此刻的情绪显然有些混乱。“从魏烈和吴望台的谈话中,很明显地表示出吴望台派去谋害我父亲的人已经死了。刺客既死,我父亲就一定还活着……而且,你又说什么须发是染的……”
“我是这么说过,因为我以前也曾经洗白过头发装老太婆,这位老先生最多也不过四十许人……”
“我父亲的年龄也在四十到五十之间。“佟飞!那不是你的父亲。”林弯月肯定地说“除非你了解他真实的身份,不然……”
“佟飞,我说不是就不是。”林弯月说得斩钉截铁。
一长排厢房中似乎已没有寻常的客人,有的待在店堂里不敢轻易挪动,有的则索性躲到店外去了。凡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人,都看得出这种场合的火爆,谁又愿意凑热闹惹祸上身呢?
那白须白发的老者和吴望台面对面地坐了下来,吴望台可说阅人多矣,却还不曾见过如此神定气闲的人。
“老先生!钱财乃身外之物,”吴望台说得轻松已极。“只不过,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了这件事,却教我难办了。”
“哦?”
“你想想,你说,除了那两笔存款之外,还有多少多少的房产、地契,那我以后如何应付别人强榨勒索?”
“如果你有法子赚,没法子守,是你自己没本事。”
“你老哥的气势之狂,口气之大,是我平生所仅见,你真有把握我会俯首贴耳地把我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送给你?”
不是血汗钱,是昧心钱。
“就算是昧心钱好了,那也是我的,为什么要平白送给你花?”
不是送给我花,是让我为你积阴德。”
“那只是借口!”
“吴望台!如果你把我约到这儿来,只是说这些废话,就没意思了!”
“老哥!江湖路有人凭着义气闯,有的凭着本事闯,你到底凭什么?总得让我瞧瞧!”
那老者突然闭上了眼睛,很显然,他想仔细听听四周是否有人在窃听他们的谈话。不过,这样一来,却给了吴望台一个偷袭的机会。吴望台并没有如此作,并非他不屑为之,而是他没有十分把握。
半晌之后,那老者又睁开了眼睛,缓缓地说:“你平日喜欢赌赌牌九,试试手气吗?”
“每逢年节,偶尔玩玩。”
“牌九中那一副牌最大?”
“当然是至尊宝。”
“不错,最大的一副牌就是至尊,我手里正好抓到了这两张老小猴子,剩下的三十张牌,随你怎么挑,怎么选,你都输定了。”
“我不明白。”
“好!我再说明白一点,佟路仙,佟三眼这个人你该不会陌生吧?”老者那两道目光显露出狡黠之色。
他跟了我许多年,当然不会陌生。
“好!再说一个名字给你听——仇九。
“仇九?”这个名字仿佛一根尖锐的刺,吴望台差一点跳了起来。
他本来是佟三眼的副手,也是你的一个伏兵,也就是你派去谋害佟三眼的心腹。由他下手真是太容易了,甚至可以不用刀枪。你恐怕作梦也没想到,这件机密大事竟然砸了,他们两个人都在我手上。”
吴望台的眼皮子好像丧失了作用,再也不会眨动了。他楞楞地看着这个白须白发的老者,心里暗暗在想:这个老家伙究竟是什么来路?他是个魔法师吗?
“吴老!如果这两个人出现在你的面前,或者出现在店堂中那伙人的面前,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三眼真的没死?”
“他好好地活着。
“那么仇九……?”
“他也好好地活着。
“你老哥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些都不用问啦!你一定明白我不是在吹牛,因为除了你,除了仇九本人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叫这个名字……如果你还不信,我就再透露一点儿情况,那一趟买卖是个幌子,佟三眼所押送的是‘土’,可不是云土,是好几箱泥土。
“好!服了你,四十万老光洋、一万枚金路易都是你的了,管你是拿去积阴德还是享清福,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说说看。”
把那两个人交给我。
“不行。”那老者回答得相当快。
“你留着他们又有什么用?”
“那是我的事。”老者的态度强硬已极。
“好吧!我认输了。”
老者一副很笃定的架势,一点也不慌忙。
吴望台站了起来,他先检查房门是否上闩,再检查窗户是否楔牢。最后才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笨重的大木箱,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箱盖,才拿出一口铁质的小提箱。
吴望台打开铁箱,取出了两本存折,又取出印章,老者突地伸过手去。他快,吴望台更快,一扬腕,就将对方的手给扣住了。
老者一怔,吴望台更是一怔。他似乎对那只手非常熟悉,也好像那只手上沾有毒物似的,又连忙甩开。
“原来是你!”吴望台低叱了一声。
“我?不是我又是谁?”
“你刚才说,佟三眼还活着!”
“没错,他还活着!”
“佟三眼如果真活着,你竟然有脸来见我,而且,你还公然向我勒索,难怪你知道我在平津两处的存款,难怪你知道我将存折、印章、地契、房契放在这口铁箱里。当初我是如何对待你?今天你又是如何对待我?”吴望台显得非常激动,似是愤怒已达极点。
“吴老!你没有认错人吧?”
“你改变了外貌,好像老了三十岁,我的确认不出你来了,可是,我认识你那只手,自己看看,你右手的小指头是弯的,你没法子把它弄直!”
“吴老!你真的没有弄错吗?”
“当然不会弄错,你是仇九!我的心腹大将仇九!”
经过林弯月道破这位老者须发是经过药草的漂染后,有人在怀疑这位老者可能就是佟三眼,甚至连佟飞都有这种猜疑,但是绝没有人想到他是昔日吴望台的心腹大将仇九。昔日的心腹怎会变成今日的勒索者?是什么缘故使他有如此改变?人性真是如此贪婪吗?
吴望台发现这个勒索者竟是昔日的心腹之后,他的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愤怒,他没有去留意这种情势的转变,却一味地责骂对方,他似乎有信心制服对方;他认为一日为奴就是终身为奴,仇九的身份既然被他识破,唯有俯首贴耳乖乖认错这一条路可以走。结果却又出乎吴望台的意料之外。
那老者拿起存折与印章,霍地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不管我到底是谁,都无关重要了……你闭上嘴巴省点精神吧!我要走了!”
吴望台一横身将对方拦住了。
“你听说过‘花钱消灾’这句话吗?”
老者点点头。
“我花了钱,能消什么灾?”
从今以后,佟三眼和仇九这两个人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佟三眼或许有理由可以找我,仇九他凭什么?他没有完成我托付的使命,他根本就不应该还活着。”
“他也许也有理由找你算帐。”
“说来听听看。”
“你给了他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教他放在酒中,为了不使佟三眼怀疑,仇九要和佟三眼同时饮酒。所以你又另外给了仇九一种解药,教他在饮下毒酒之前先服下解药。你的运气不好,仇九在事先就发现你给他的解药只是面粉加白糖。你要置佟三眼于死地,也同时要杀仇九灭口。吴老!如果你是仇九,在发现主人如此歹毒的阴谋之后还会继续对他的主人忠心吗?”
吴望台突然从激动中冷静下来,他对老者的说法既没有去驳斥,也没有承认。他略一沉吟之后,又提起了往事。
一行人中不仅仅只有佟三眼和仇九两个人,其余的人都被杀了,显然是遭到劫掠,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只是凑巧。”
“凑巧?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仇九发现你的阴谋之后,就向佟三眼说明了一切,他们继续按着预定的行程前进,慢慢在思索应对之计。竟然有人把那几箱泥土当成了云土,拦路行劫,仇九和佟三眼并没顽强抵抗,他们犯不着为不义的主人卖命,更犯不着为几箱毫无价值的泥土卖命,于是他们将计就计地消失了踪影……吴老!你想知道那个劫掠者是谁吗?
“是谁?”
“春秋社的头头秦老爷子。
“胡说!他不可能知道佟三眼一行人的行踪。
“他当然知道。姚元奇是双面人,他不仅仅是你的心腹,也是秦老爷子的心腹,他最忠心的还是他自己。”
“仇九!”吴望台又回到原来的位子坐了下来。“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吧!我希望我们再一次交个朋友……”
“吴老!你一定认定我是仇九吗?”
“如果你不是仇九,你对内情怎么会如此了解?”
“不管我是不是,都请你不要叫我‘仇九’,我讨厌那个名字,那个‘九’字是‘仇’字去掉了‘人’旁。使那个‘仇九’缺少了人味,丧失了人性……吴老……如果你保证从现在起不叫我‘仇九’,我也许可以告诉你许多你不知道的内情。”
“好!我不再提起那两个字,我只请你尽力回答我几个问题……首先,我想知道,春秋社除了秦老头和他的得意弟子齐元彪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了吗?”
“绝没有第二个人。秦老头一向讲究论谋不论刀,斗智不斗力,他原先估计他单凭智取就能稳操胜券了。”
“缉毒处真的派了人来了吗?”
“不错,不但派了人来,而且还是精英尽出。
“他们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双月姊妹。”
哦?”吴望台大感意外。
那个小的弯月姑娘曾经有过一段令她伤心的姻缘,你听说过吗?
我知道,男方是吃公事饭的,不容许他的儿子娶一个江湖道上的人为妻。
刚好,劫掠杀人案出在男方的管辖区,弯月姑娘大概是为了争一口气,所以……
“那不干我的事,反正劫掠案与我无关。闪雷杀手魏烈和那个混充庄稼汉的孟小树又是什么来路?”
“你应该先问魏烈是怎么回事?”
“哦?”
魏烈在前年就失手被捕了,孟小树是缉毒处一个专员,他以前在关外是个‘铁爪鹰’,你想必听说过这种名号的由来,他专门捕捉或猎杀官府悬赏缉拿的悍匪,以领取赏格。后来他被缉毒处网罗,他在牢中和魏烈见面,当时魏烈正等待处决,他保魏烈出狱,条件是要魏烈为缉毒处认真工作五年。
“这些江湖败类!”吴望台顿脚骂着。
如果这些改邪归正、带罪图功的人被你骂成了败类,像你这种贩卖黑货、毒害千万人的江湖大老爷又成了什么东西?
“仇九……你?……”
“吴老!你食言了。”白须白发的老者掉头就走。
吴望台似乎还想留住对方,但也只是微微一开口就停住了,他显然明白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的心意已经离开你的时候,是没法子留得住的。
老者打开了房门,以他稳定的步子可以看出,他显然有信心确定吴望台绝不会留难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在房门口停下来,因为有人堵住了房门口,那个人是锋芒毕露的佟飞。
佟飞似乎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从他那种神定气闲的外表可以看出来,他绝不是刚刚才来到的。
几乎同时,这位老者又看到了另一个人:那是魏烈。他双手环抱胸前,背脊靠在回廊对面的墙壁上,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架势。
“小兄弟!让让路好吗?”
佟飞只动了一只手,那是他的右手,只是空手,也动得非常慢,他动手的目的也不是攻击,而是将右手撑在门框上,使他的双脚获得暂时的松缓。这当然也是一种表示:他不但不让路,反而将出路封锁得更严密了。
天气燥热,厢房内显得很闷,吴望台走过去打开了窗户,他发现庭园的凉亭中有人,从背影看过去,那个人像是黄莺,石桌上有一个长长的东西,那就是黄莺的油纸伞。
“小兄弟!你要什么?”吴望台听那老者在问。
请带我去见我爹。
哦?令尊是谁?
别装糊涂!你刚才一再提过我爹。
“魏烈!”老者嚷叫起来。“告诉这位小兄弟,教他别缠我。”
魏烈冷冷地说:“老人家!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黄莺去过你的小屋,她找到了云香姑娘,可是她们没有找到你所说的佟路仙;甚至连他存在的迹象都没有发现。”
“他是有两只脚的人,更是一个有两只脚的活人。”
“那最少也该留下一些脚印。”
“魏烈!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突然发现你所说的故事之中有破绽。说得更明确一点,我们怀疑佟路仙是否真的还活着。
“也许,他认为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和他的儿子见面不太相宜……”
魏烈打断了对方的话:“老人家!你好像没有听清楚我刚才说了些什么,我说,黄莺姑娘不但没见着佟路仙的人,甚至没有发现他还活着的任何迹象。”
佟飞接了下去,说道:“老人家!你必须带我立刻见到我爹,不然,我就认为他早就被你谋害了。”
“小兄弟!这是请求呢?还是要挟?”
“现在是请求,至诚的请求;如果你拒绝,就是严重的要挟。”
“小兄弟!我没有理由拒绝,只是我无能为力,我刚才已经说过,令尊是一个行动自如的活人……”
“任何你认为是非常适当的解释在我听来都是拒绝,都是你的搪塞之辞。”
“那怎么办呢?”
“我有办法。”
“是吗?”
“我要你死在这儿,我认为你早就谋害了我爹,我要你为他老人家偿命。即使我爹真的还活着,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佟飞的态度很认真,也很有把握。
吴望台行道江湖这么些年,闯荡过黑白两道,却从来没经历过如此复杂的局面,各有心机、各有意图,又各有敌对者;本是敌对者却又因情势的突变而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局面混乱,对吴望台是有利的,因为他是个懂得混水摸鱼的人。
他现在就在注视情势的发展,以便掌握契机。他本可以不来的,原先以为可以将计就计一举解决秦老儿,还可以再捞上个几年,殊不知却一不小心掉进了人家张开的口袋中,如果注定了要栽筋斗,吴望台是栽在那个“贪”字上,其实,太多失败的人都是这个“贪”字害了他们。
老者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似乎在评估敌我双方的实力,这小子名号不亮,不是对手。加上魏烈,可就有些难缠,如果再加上一个第三者——而血伞莺姑就极可能是第三者。对了!还有一个孟小树。
佟飞等待了很久,才开口:“你想够了吗?
“我只想通了一件事:我不愿死在这里。”
“那就好办了……”
可是另一件事我却没法子想通,我不知道该上那儿去找到令尊……”
其实,他的话只说一半,佟飞就已经明了了他全部的意思,此刻他的行动是有计划的,一出手就指向那老者的太阳穴。那不是一只肉掌空手,手里拿的也不是刀,而是除了拇指之外,其余的四指套上了一个带刺的钢环,一旦躲不掉,就全是窟窿。
老者躲掉了,他的腰部非常有弹性,能作相当曲度的扭转,显示他所练的不是硬桥硬马的功夫。
佟飞的行动的确是有计划的,右手钢环一走空,唰地一声,左手突又抽出一根二尺来长的软鞭,虽是软鞭,却又软中带硬,一节牛筋结上一节钢条,挥动起来如游龙走蛇,一旦抽上了,必定会石裂金崩。不管是多么厉害的高手,都会惧怕这种软硬兼施的左门功夫。
那老者步伐灵活,腰肢也灵活,可是当他退到墙死角时,再灵活也没用了。
“老弟请暂时住手!”吴望台突地叫了一声。
佟飞真的很听话地停了下来,不过,那老者想要藉此机会逃出死角,只怕办不到。
“老弟真是姓佟吗?”
“姓氏还有假的吗?”
“即使你老弟真的姓佟,也不是佟三眼的后代。
“这话怎么说?”
“因为你所亮出来的武功路数和佟三眼毫无相同之处。
“我并没有向父亲学艺。”
“那又是何人传授的呢?”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佟飞又转过头去面对那老者。“你说,你想怎么个死法?”
“佟老弟!如果你此刻杀死我,你一定会遗憾终身,因为当初是我一念之间才救了令尊的性命。”
佟飞的态度不再坚持了,他退后了一步,扬首问那老者道:“你老人家现在愿意带我去见家父吗?”
当然愿意。只是我现在不知道在何处才能找到他,你老弟应该给我一点时间。
教我如何相信你?
“我等了这么些年,就是为了这两笔款子,”老者扬扬手里的存折和印章。“我把这些暂时交给你,等你们父子见面再还给我,好吗?”
“好!”佟飞一伸手就将存折和印章接了过来。“咱们何时见面?”天亮前,仍在此地。”
“我信任你!老人家!一个人不可能活第二次,而你却活了三次,希望你好好珍惜。”那老者半句话也没有说,就匆匆走了。
此刻,魏烈已经不站在回廊处了,黄莺也没有坐在凉亭中,他们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喁喁细语。
“你可知道佟飞那一身怪功夫是跟谁学的?”
“没听说过。”
“刚才吴望台提到他可能不是佟飞,这使我心中一动,如果他冒充是佟三眼的儿子,我们也无从分辨啊!”
黄莺沉吟不语,似在想着什么。
“刚才佟飞曾经告诉过我,说你告诉他,他母亲也到了杨柳集。真有这回事吗?”
“没错。”
“那就好办了,赶快去找你师父来证实佟飞的身份。”
恐怕不行。我师父离开她儿子的时候,她儿子还很小,时隔太久,她老人家只怕也认不出来了。”黄莺说到这里,连忙转过了话题,她有太多的话题要和魏烈交谈。“魏烈!我一直把你看成是个憨厚的男人,我还一直在为你担心,没想到你是扮猪吃老虎。魏烈!告诉我,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莺姑娘!你要我怎么说呢?”
把实情告诉我就行了。
“好吧!我这条命早就输掉了。现在,我的命是别人的,想要收回,还得等上三年。”
“谁是你的主人?”
“孟小树。”
“他又是什么身份?”
“我不能透露他的身份,我可以给你一个暗示:以前,他曾经是闻名关外的‘铁爪鹰’。”
“那必定和官府有牵连了?”
魏烈没有作任何表示,他了解黄莺对他关怀至深,但他并不明白黄莺来此的真正意图,他就不敢对黄莺透露太多了。
“好了!不谈孟小树,现在来谈谈那个白发老者,那口鹿皮袋子真是他交给你的吗?他当真提到了佟路仙这个名字?”因为魏烈一直以点头为回答,因此,黄莺不停地问了下去:“你为什么愿意听他的摆布?”
魏烈本想答覆,但又受不了黄莺那种催逼的目光,他终于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他对我的动态情况全都了解,使我误以为他也是官府中的密探之类。”
“魏烈!你的话给了我一个提示,你认为他和你是同路,所以,你也一定是官府中的密探,对不对?”
“我不承认。
“你否认也来不及了。
“我只承认我在替孟小树办事。”
那是完全相同的。
不一样,至少我没有和那些吃公事饭的人直接勾搭。江湖中人投靠衙门那是穷途末路。
那倒也不见得,——魏烈!你刚才提到孟小树是个‘铁爪鹰’?
“如果你看到他的功夫,你就会相信我的话。”
“魏烈!现在杨柳集只有一种吃公事饭的,那就是缉毒处的密探。不过,据我所知,缉毒处收买的是线索,而非会武功的高手。‘铁爪鹰’这个行业可不好干,其中绝没有抽鸦片的,缉毒处要他何用?”
“莺姑娘!你不必怀疑孟小树的身份,当时我在大牢里等待处决,是他亲自去保我出来的,这还假得了吗?如果他在官府中没有地位的话,他能办得到吗?”
“魏烈!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凭据。”
“什么凭据?”
“我刚才出去转了一趟,杨柳集本地的人都上了床,没上床的也都进了屋。现在还在外头走动的一共有十一个人,没有春秋社的,有四个是吴望台的,有三个是我的,还剩下四个,你一定认为那必然是缉毒处的人了。如果你真这样想,你就错了。”
“缉毒处的人又到那里去了呢?”
“我不知道他们上那儿去了,反正杨柳集就么多人,没有上天,也没有入地。
“另外四个人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缉毒处的密探?”
“我暗暗观察过他们的举止,他们吸烟,他们擦火,他们传递信号,那些小动作都表现出他们是江湖人物,有许多动作成了习惯之后想要改掉可不简单。”
“这么说,缉毒处又是一个幌子?”
“很可能。”
“目的何在?”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不过我敢肯定:这内中必定有一个大阴谋,这个阴谋一直掌握在孟小树手里。”
魏烈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这太不可能,这太不可能了!孟小树是个正直、勇敢的人,他不可能……”
“魏烈!你不能凭外表去判定他的善意……魏烈,如果你信任我,跟我合作,我们可以诱捕孟小树,然后在他嘴里逼出内情……”
莺姑娘!恕我不能答应,我绝不可以……
“魏烈!如果我有重大的理由,这个理由不容许任何人推翻,你肯答应吗?”
魏烈目光直楞楞地看着黄莺,似乎希望自己的目光像一把刀,以便将她解剖,看到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但他办不到。人,有太多的掩饰和掩护,想看出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秘密太不容易了。
“魏烈!你想看穿我的心,是不是?”
“那……是不可能的。”
“其实,那也没什么不可能的;魏烈!仔细想一想:就在老渡口野铺子里我们初见的那一刹那,我就已经把一颗血淋淋的心放在你面前了。”
“莺姑娘!我不明白……”
“就算你不明白好了,你是个鲁男子,当然不会去留意一个女人的心意,更不要说了解了!魏烈!我刚才说如果我有一个重大的理由,你不能拒绝……”
“我正在等待你说出你的重大理由。”
“好!我说。我……已经不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用不着忸忸怩怩的……魏烈,我很喜欢你,打从心眼里喜欢你,所以不愿见你陷得太深,被人害得太惨。”
魏烈的身子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轻微得几乎令人难以察觉。
“这算不算是重大理由?或者,你认为我是在利用私情来打动你……魏烈!我希望你能够冷静地作一个正确的判断。”
“莺姑娘!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不是傻瓜,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很清楚;是真好、假好我也明白。”
“魏烈!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
但是,莺姑娘!你来杨柳集,不是为了怕我陷得太深而来,这点你应该承认;你还另有目的。
“我承认。可是……?”
“莺姑娘!不必再说下去了。从来没有女人喜欢过我;最少没有女人当面如此对我说过,我会珍惜这份感情。莺姑娘!我不能为这份感情去出卖孟小树,我不愿作一个背信义的人。如果不是他救我,我早就横尸法场了。现在,我的性命是他的,自由、荣誉也都是他的,任他摆布,任他处置。”
“唉!真可惜!”
“莺姑娘!我们的谈话该结束了。
“好吧!我不勉强你……魏烈!再耽搁你一点时间,我想请教几个问题……刚才那个白须白发的老者真是仇九吗?”
“原来你也偷听了他和吴望台的交谈。不错,他正是仇九,一个曾经在黑道上威风过一阵子的杀手。”
“那么,佟三眼真的还活着吗?”
“很难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见到过他。”
“魏烈!你去吧!不管任何情况,我都不愿与你为敌;希望你也是如此。
“莺姑娘!我不敢保证,因为我没有选择的自由。”
魏烈向厅堂方向走去,黄莺仿佛看到孟小树、佟飞也是向那个方向走去。她则猛地一纵上了墙头。
十二
从吴望台离去后,临河客栈店堂中的紧张气氛就逐渐松散下来,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双月姐妹还在,孟小树也在一张干净的桌子旁坐下,小二正为他送来一罐酒和两只酒碗,他似乎料定了魏烈随后就会到。
还有三五个黑衣汉子聚集在一处浅饮慢酌,张铨不在,受伤的武一夫也被抬走了。姓秦的不在,齐元彪也不见了影儿,这都不使魏烈感到意外。他没见着佟飞,这才使他有点儿讶异。
他疾步来到孟小树的面前,还没坐定,就问道:“看见佟飞了吗?”
“走了。”孟小树轻声回答,似乎认为此事无关重要。他开启罐口的泥封,为魏烈倒了一碗酒。
“孟大哥!他手里有两本存折,还有印章……”
“那不是钱,就算是,也跟咱们无关,咱们不是为钱而来。”
“那又是为什么而来?”魏烈并没有去动面前那碗酒,还有别的事物比酒更吸引他,这倒很稀罕。
“老弟!我好像对你说过无数遍了!咱们要缉捕毒贩,为民除害。”
“那还等什么?”魏烈仍是紧追猛逼。“早就应该动手了,为什么还要一直耗下去?
“老弟!你没听清楚吗?我们来到杨柳集,是要缉捕毒贩……。
“毒贩在这里,为什么还不动手?”
“在这里?”孟小树还煞有介事地向四周望了一望。“谁?你说谁是毒贩?”
“吴望台和秦……”
“凭据呢?”孟小树的脑袋瓜子伸了过去。“咱们早先得到了消息,说某人跟某人要在这儿完成一笔交易,数目很大,云土在千两以上。可是,我在这里连一点鸦片味儿都没闻到,咱们凭什么指控谁是毒贩?”
魏烈没好声地说:“原来缉毒处一直没什么表现,原来他们是这么规规矩矩地查缉毒品,你以为毒贩会把鸦片膏子公开放在这里上秤盘秤重量吗?”
“老弟!别冒火!先喝下这碗酒。”
魏烈喝下了那碗酒,他突然发现黄莺方才那几句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他;在此之前,他是不会向孟小树寻根究底的。
“老弟!你听我说,毒贩是唯一的死罪,到了审案的判官手里,是要凭赃证的。没有截获鸦片膏子,就不能成立罪名,想栽赃都办不到,咱们没地方去买黑货。再说,这两个人也不是等闲人物,没赃没证的,想把他们送上刑场,那是办不到的。”
“那……咱们岂不是白来了?”
“谁说咱们白来了?”孟小树目光中隐现狡黠之色。不过,咱们还得在这儿慢慢地等。
魏烈又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下肚之后,他压低了嗓门说:“孟大哥!你要等也是白等一场,我敢说姓秦的,还有三须虎恐怕已经脚底板抹油了,那位口天万儿也正在等待机会开溜……”
“魏烈!你在杀人的时候经常表现出卓越的机智,在别的方面就显得反应迟钝了,想想看:姓秦的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在姚元奇身上又花了多少钱?一块块的黄澄澄金子,又不是石头可以随意扔,他会甘心吗?老弟!要不要打个赌?我说姓秦的老头和齐元彪绝不会一走了之。”
魏烈没吭声,他对孟小树是很服气的。
孟小树又接着说了下去:“吴某人很可能想早点离开是非之地;最起码他要先一步赶到平津两地向钱庄银行打声招呼,免得被别人领走了他拼老命赚来的昧心钱,不过,可能有些突发的情况使他走不了。”
“孟大哥!好几十万现大洋,又是什么金路易,任何情况只怕也留不下他。”
“那倒未必。”说到这里,孟小树一伸手封住了酒罐的口。“老弟!别喝了!瞧你眼珠子全是血丝,你最好还是回房去睡一觉……”
“现在要我去睡觉?”
“养精蓄锐,这有什么不对?依我看,好戏要在明天日出之后才会开锣。
魏烈再度发现黄莺的几句话已经深深地影响了他,他不认为孟小树说的话是真的。他揣测:或许孟小树将有什么行动不愿自己留在身边。他没有再问什么,就站了起来,向后院走去。他经过吴望台的厢房时,发现吴望台正坐在灯下望着面前一盏热气升腾的香茶,回廊上有几个黑衣汉子徘徊。他已懒得过问这些,一头钻进自己的房里。
房内没有灯,既然要好好睡一觉,也没有必要点灯。魏烈和衣往床上一躺,他刚躺下就有一只手抱上了他的腰。
魏烈相当吃惊的,但他没有动;如果对方要他的命,早就得手了。
“没吓着你吧?”声音柔迷,竟然是林弯月。
她不是在店堂里吗?一定是先一步离开而魏烈没有留意;她偷听魏烈和孟小树的谈话,所以先一步溜进房来等着。这种行为也未免太冒险了,魏烈很可能会发生误会而猝然出手的。魏烈仍保持了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口中冷冷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没那么聪明。”
“魏烈!你是个鲁男子我早听说过了,所以我不打算用美色来迷惑你,或者作为交换条件。我要向你打听一件事,也可以说是一个秘密,如果你给了我满意的答案,我也回报你一个秘密:是个与你切身相关的秘密。”
“你引起我的好奇心了,你能先作一些透露吗?”
“我可以告诉你将在什么时候死亡。
魏烈真想给她一巴掌,这种玩笑话也要分时候,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干吗呀?
“魏烈!别当我是说笑话!”
“好吧!你先问你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几乎每一个人的身份、目的都很清楚了,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血伞莺姑,她是为什么来到杨柳集?……魏烈!可不能说你不知道,最少也要说出你的猜想。”
“她可能是为她师父而来,也就是佟飞的母亲;那位伤心的妇人并没有死……”
“魏烈!你不觉得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佟飞身份有些可疑吗?”
“你跟他早有联系,他到底是不是佟三眼的儿子,你应该最清楚。”
林弯月松开揽在魏烈腰际的那只手,下了床,坐在床沿。她已不再提出问题,而是履约来回报了。
“魏烈!我绝对不是跟你说笑话,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只是坦白地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你的死期就在明天一早,旭日东升之际,要你性命的人是孟小树。”
魏烈相当沉得住气,对方的用意已经很明显,想挑拨离间,使魏烈和孟小树之间先有了芥蒂——哼!魏烈心中暗暗冷笑:我不会上当!
“我知道,他曾经救过你的命……其实,不能说是他救了你,他只是把你的生命延长了几百个日子,然后,你该进地狱的,还是要回到地狱去。”
魏烈仍然保持了缄默。
“魏烈!你不提出一些问题吗?”
不必了。我认为你尽在说些无聊的话,早在二年前,我就将性命、自由、荣誉,交给孟小树了,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根本无权过问。
“如果你有这种想法,我提醒你也没用了……魏烈!也许我可以替你办后事……”
魏烈突地坐了起来,冷声说:“弯月姑娘!如果你要我提问题,我首先就要问:你跟令姐到底有什么目的?”
“当然是有所为而来,不过我保证与你无关。”
“孟小树为什么要杀我?”
“孟小树在关外是个赫赫有名的‘铁爪鹰’,这人好大喜功,目空一切。他曾经被冀、鲁、察联合缉毒处延请过,但他很快地又拂袖而去,原因是:他喜欢用他自己的方法来对付他心目中所认定的坏人。关外几乎已经被他扫荡得干干净净了,于是他入关,进入新的领域,拟订新的对象,你,还有仇九,都是他最优先要猎杀或诱捕的‘坏人’,真巧!你先一步掉进了大牢,使得孟小树刚一进关就受到挫折,扑了个空。”
“弯月姑娘!你没有理由知道这些秘密。”
“别忘了我曾经有个男人,他老子是吃公事饭的,而且在华北地区还是一号人物,所以,孟小树的一些秘密当然瞒不过我……还愿意往下听吗?”
魏烈无可无不可地说:“就当是进茶园子,听说书先生说宋十回吧!”
孟小树在关外三、五年中为官府杀悍匪、逃犯、盗金者,不下百余人,一入关就受到挫折,他当然不甘心,于是千方百计把你弄出了监牢……北洋政府的事,只要你肯用心思、挖门路,没有办不成的……好了!你成了他的助手,他更嚣张了,这两年中,黑道上很沉寂,你知道为什么?这两年来你随时和孟小树保持着联系,你可知道他在这两年中猎杀了头上有赏格的逃犯三十多人,一共领取了好几万银元赏金?
魏烈没吭声,但他深深佩服这个丫头,她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
“魏烈!你可知道春秋社的秦老头和吴望台也是官府中要缉拿的人!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头上的赏格是多少?那恐怕是华北地区最值钱的两颗脑袋,他们的赏格是每人大洋五万,他们的扈从则是每人一千到五千……孟小树一直在等待这个两雄聚首的机会,两个五万加在一起,就变成十万啦!”
魏烈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魏烈!你或许压根儿不信我的话,就算你相信,你也不相信孟小树会杀你,因为你本是死囚,是他把你从死牢中救出来的,不过,当你听完下面这段话之后,你的想法就不同了,孟小树并没有为你拿到赦免令,他只不过花了点钱买通了监牢中一些相关的人,目前,你不但是杀人犯,还是劫狱逃犯,你目前头上的赏格是大洋三万,不论死活,你也很值钱哩!”
“弯月姑娘!”魏烈终于开口了:“希望你不是在信口开河……当时,我是大摇大摆走出大牢的,有孟小树,有牢头,还有缉毒处的官员……”
“那都是幌子,事后他们又再度布置一番……魏烈!难道这两年来你没打听一下风声吗?”
“弯月姑娘!如今杨柳集可有缉毒处的人?”
“绝对没有,只有几个属于孟小树的爪牙在冒充缉毒处的大员而已。”
“就算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孟小树还是没有理由杀我,因为我对他无害。
“孟小树在关外猎杀了那么多人,也都对他无害,而且,其中有些偷金者,即使缉捕到官,也不过是苦役五年之刑,也不该一死,但是孟小树绝不轻饶。在关外,他为了领赏所交付出来的都是死尸,没有一个活口。这两年,他在关内也是如此。他可能是个天生的杀胚,和你一样,为钱而杀人。所不同的是:他有律例保护,你没有。魏烈!想想看:你过去杀过多少人?是不是也该杀?何况你头上如今又有三万块大洋的赏格?”
魏烈咬紧了牙关,开始气愤了,他一直把孟小树当成救命恩人,然而却被孟小树玩弄于股掌之上。
魏烈虽然心中气愤不已,而他的口气还是很平静的:“弯月姑娘,你告诉我这些秘密的真正目的何在?”
“真正的目的何在,恐怕连我自己都要问上三天三夜,到最后还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孟小树的行为太过嚣张,显得一些吃公事饭的人太无能,我大概有些不服气,所以处处想破坏他的计划……”
“我明白了,你虽然被你未来的婆家所拒,但你并不恨他们,反而在帮他们的忙;也许,你想表现一下,使你未来的公公收回成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可能了!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那都是鬼话。近年来,我声名狼藉,就算男方打算迎我过门,我也会自惭形秽……好了!说这些儿女私情干吗?我该走了……魏烈!我很想提醒你,如果两年前你横尸法场,那是明正典刑,罪有应得。当你以你的生命向律例作了交代之后,你的灵魂已经无罪。如今,你要是死在孟小树的手下,就是一个始终没有服刑的逃犯,人死了,肉体腐朽了,你的灵魂还有罪。同样一死,其中却有很大的差别,你应该仔细想想。
林弯月说完后就走了出去,不!应该说是跳了出去,她不是经门口走出,而是越窗而出。魏烈静坐不动,他真要好好想一想。
就在隔壁的厢房中,孟小树正坐在吴望台的面前;吴望台自己那双世故的眼睛能看出这个人的来路,但他知道这是妄想,这个人太深沉,不是一眼就可以看透的。
“吴老爷子!您是拉过保安队的,您的高明法眼还看不透区区在下是什么来路吗?”
“惭愧!我已经老眼昏花了。”
“好!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孟小树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送到吴望台的面前;吴望台舒展开来:那是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查暴民秦维中纠众结社,聚众立党,习武以逞威,鱼肉民间,危害乡里,严重扰乱治安,且贩卖鸦片犯禁,藐视律例,狂妄已极。特令军民全力缉拿,不拘死活,一律奖赏大洋五万元……
发出这张告示的是北五省联合军法执行处,还盖上了一个腥红的大印。
“秦维中是谁?”
“春秋社的秦老爷子。
哦?是他?我还没听说过这件事。
“因为吴老爷子一向都在南边,而且,这张告示还是上个月才发出来的,所以……”
“孟老弟!您的意思是……”
我要缉拿这个人,请您帮忙。
“这……?”
吴老爷子!您帮得上忙,事成之后,我愿意分你一半的赏金。
不!孟老弟!你要我如何帮忙,请尽管吩咐。至于赏金,我不敢领受,绝不敢领受。
吴望台这么快就臣服了,他是真心诚意想帮助孟小树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显然早就发现危机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要尽快地觅取一线生机。
吴老爷子!如果您真的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就请您立刻展开行动。
“要我如何行动,请明示。”
“秦某人跟您有一些钱财上的纠葛,您现在可以派人请他到这儿来,就说您打算还他当初向您订货的那笔钱。”
“好!可是,现在上那儿去找他?他好像已经离开了。”
“吴老爷子您要这么说,就显示您没有诚意了,如今在杨柳集上,数您手下的实力最雄厚,而且以您的经验,要想查出秦某人如今身在何处,那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
好,我答应全力一试。
“我在店堂静候佳音。”孟小树将那张通缉告示收起,又退了出去。
当他经过魏烈所住的上房时,他似乎想敲敲房门,稍一犹豫之后,他又决定作罢,径自回到店堂中去了。
吴望台拍手唤了一个黑衣武士到他的面前,低声嘱咐了一阵,他将如何展开行动,那就不得而知了。
魏烈静静地坐在漆黑的厢房里想了很久,仍然想不出一个决定来。照林弯月的说法,孟小树这个人实在在太可怕了;这也使得他的前途变成昏暗无光。他原以为在这五年中,自己尽心尽力戴罪图功,还有下半辈子的安稳日子好过。如果,孟小树不是保他出狱,而是劫他出狱,现在自己反而是一个罪上加罪的逃犯,那岂不是所有的希望都付诸流水了?果真如此,他就必须自救,但他无法证实林弯月的话是真是假!
他真希望再有一个人证实林弯月的话,当然,那个人必须是他所能信任的人;在杨柳集,为他所信任的人只有黄莺了。可是,她会适时出现他面前吗?魏烈突地精神一振,心想:我何不去找她?
他也循着林弯月方才所用的那条出路,越窗而出,然后越墙,离开了临河客栈。
长街、码头,以及流沙河的河面上都是一遍沉寂,距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难道大伙儿都在养精蓄锐,以准备天明时来一场血腥的厮杀吗?人不是为厮杀而活着,这些人为什么不懂得避凶趋吉?想到这里,魏烈心中不禁一动:一走了之,山河壮丽,大地辽阔,何处不容存身?为什么老要和血腥厮杀缠在一起?
就在他思潮起伏、难下决断之际,突然有人在街边的檐下出现,向他挥手打了一个招呼。魏烈一眼就看清楚那人是齐元彪,他大步走了过去。
“魏烈!”齐元彪轻轻地说:“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何不就在这里?”
“好吧!我想请教你一件事;也可以说是向你打听一个秘密:孟小树到底是什么身份?”
魏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道:“齐兄!我真不明白,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因为秦老爷子还在这儿。”
“你可以对秦老爷子说,他这一辈子白混了。
“魏烈!我们有很多话须要谈一谈……”
不必了,齐兄!我们实在用不着花费那种时间,我们是天生的傻蛋,从来不会作精明的打算,有一天就算死了,也绝不会有人为我们掉一滴眼泪。
“魏烈,你救了我一命,我应该知所报答。“
你只有一个报答的方法。”
“你说!你说!”齐元彪显得很激动。
“好好活着,别糟蹋我为你保留下来的生命。”魏烈说完后就掉头走去。他走得很快,唯恐齐元彪赶上来一把拉住他似的。
魏烈这一生中,最怕别人婆婆妈妈对他说感激的话。不错,他救过齐元彪。其实,在那种情况下,换成任何一个人,他也会动手相救的。因为在他当时的感觉中,该杀的只有姚元奇。
他没有目的,也还没有下决定,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快些离开齐元彪,却不知不觉地走出了杨柳集,走向老渡口,也走向了那座野铺子。野铺子里无灯,却有人。
白须白发的老者是老远就可以认清楚的,另一个人,魏烈走到前面才认出来是佟飞。
佟飞和那老者相对坐着,虽然没有明显的僵持迹象,但是,魏烈却看得出,佟飞似乎还在追查佟三眼的生死存亡。此刻魏烈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个问题:这小子真是佟飞吗?
“佟飞!你怎么还待在这里?”魏烈脱口问道。
“我应该待在那儿?”佟飞冷冷反问。
“你该昼夜不停地赶往平津,去提那两笔巨款呀!如果被吴望台先一步赶到,你就……?”
“魏烈!你是在讽刺我吗?那笔财富是这位老人家的,我关心的,只是家父的生死存亡。”
“得到满意的答覆了吗?”
“魏烈!我告诉过你,三眼还活着。”老者开了口。
魏烈坐了下来,冲那老者问道:“你老人家真是仇九吗?”
“是的。”
“照常情推断,如果你还活着,佟三眼就一定死了。要不然,他不会连一点消息也没有。尤其是他的儿子正在四处找他,他没有理由避不见面的。”
“魏烈!你这种推断太主观了……”
“那……”魏烈的目光转向佟飞。“……只有另一种假设了,佟三眼活着,却没有露脸,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佟飞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另一个来历不明、意图不明的陌生人……”
佟飞突地动手,右手中一把短刀刺向魏烈的左肘。
这一刺固然快速、凶狂,却没有得手,魏烈右手本来就按在桌上,一用力,整个身子就腾了空,那柄短刀正好从他脚底下走空。魏烈真不愧为闪雷杀手,人还在半空中左脚已向佟飞踢去。这一踢至少可使得佟飞不能连续刺出第二刀。
攻击暂时停顿,仇九坐在那儿没有动,佟飞离开了原先的位置,魏烈则落在另一张桌子上。“佟飞!”魏烈冷冷地问:“你是被人拆穿了诡计,恼羞成怒,是不是?”
魏烈!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佟飞嘶吼着。
“你这句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我有点稀罕,咱们认识不久,过去也没有什么过节……”
“老实告诉你,我认识你已经两年了。”
两年?这个数字显然给予魏烈某种提示,他心头猛地一震:难怪佟飞拿到了两本存折的时候孟小树没有过问就让他离去,莫非……?
“魏烈……”仇九这个时候开了腔:“这个时候你干吗跑到这儿来?”
“为了要戳穿某一些人的诡计。”
仇九冷笑道:“我看,你只想赶快离开杨柳集,你身上还有不少金元宝,够你喝上好几年的烧刀子、二锅头,据我所知,你目前是听命于人的,擅离岗位,这不太妥当吧?”
魏烈心头又是猛地一震,莫非这仇九也是……?
念头还在心头旋绕,佟飞又一个扑纵,挥刀过来,同时间,仇九也帮上了忙,猛地一拉桌子腿,站在桌子上的魏烈脚下成空,这时佟飞手中的短刀已经到了腹下。
魏烈凭什么叫闪雷杀手?
方才姚元奇带着三个杀手在对付齐元彪,魏烈凭什么在一出手就使那四个人全都躺下?
如果仇九和佟飞方才看见那种阵仗,他们就不会贸然出手。他们一个是老姜,一个是新葱,一个辣,一个冲,他们犯了一个江湖道上通常容易犯下的毛病:总认为自己是高手,别人都是狗屎。
魏烈落地站定的时候,他的架势就好像戏台子上一个扮装武将的演员亮相,他那把一出必见血的短剑在他的右手中,高高地挑起。佟飞的右腕紧贴魏烈的腰际左侧,被魏烈的左手扣住了手腕,仇九就在魏烈的右侧,双手捂着肚子,好像吃坏了食物在闹肚子。
这个人一动也没有动,就好像锣鼓点子突然休止,正等待观众喝采的演员一样。
终于,仇九向后栽倒,他的双手左右摊开……哎呀!老天爷!他的腹腔竟然已被利刃挑开,这时,肠肝肚肺都流了出来。
佟飞那只被扣住手腕的臂膀原先还算稳定,现在已经开始颤抖了,只要魏烈右手往下一压,他就和仇九一样要拐上黄泉路。他有点后悔,干吗要贸然动手?就算多一个人分钱,又算得了什么?
流沙河的水声突然如万马奔腾般响了起来,并不是因为河水突然涨大,而是这个世界仿佛消失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河水之声,虽然河水还是像往常一样地缓慢流着,听起来却和往常的不同;至少魏烈是感觉如此。
当然,他也感觉得到佟飞那只手上传导过来的恐惧和战栗,他的右手只要划半条弧线,向左一带,佟飞这条小生命就将结束,但是魏烈没有这样作,是不忍吗?还是,他需要有个人活着告诉他一些秘密?
“说话!”魏烈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什么?”被制住的佟飞好像已逐渐稳定。
“说实话。”
“江湖道上有实话?”佟飞那只手上的力量已经完全消失,他似乎已放弃了挣扎。
“我同意你这句话,在江湖道上都是尔虞我诈,但是,最少你本人应该是真实的,你究竟是谁?
“我是佟飞。”
“佟三眼的儿子?”
不是。这两个字不是出于佟飞之口;是另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女人声音的特征是很容易分辨的;那个女人站在野铺子的进门处。其实,在魏烈的眼中,那只是一个瘦长的身影而已。
“你是谁?”
“佟路仙的未亡人。”
魏烈猛地一震,未亡人?那么,佟路仙真的死了?其实,他根本就不关心佟三眼是否已死,不过,在此时听到这个消息,还是令他感到意外。
“放掉这孩子!”那女人的口气像是命令,也像是哀求。
“他不是孩子,是个残酷的凶手。”
“魏烈!你不够资格说这句话,最少,他不比你更残酷,放掉他。”
“他曾经想杀我,不是想,而是已经着手,只可惜他的功力差了一些,经验也不够。如果他再经过一段时日的磨练,他将有能力杀死任何人。”
“我会教他怎么活下去,我会要他放下手里的刀。”“他是你的儿子吗?”
不是,我方才就已经说过了。他跟我的儿子差不多大小,也许他和我的儿子一样,有了个作坏榜样的父亲,所以才步入了邪恶之途,将他交给我,好吗?
“佟夫人!”魏烈斟酌了许久,才说出了这么一个称呼。“你毕竟是一个慈祥的妇人,你也许相信‘人之初,性本善’那两句三字经的话,有一天你会发现,人性是险恶的,到那一天,你就会后悔。”
“魏烈!我这一辈子几乎都在后悔中过日子,我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她走了过来,拿下了佟飞手里的刀,顺手一甩,那把刀就扔进了流沙河。“现在,就请你放手吧!”
魏烈放了手,佟飞突然变得非常驯服。
说句实话,到现在为止,魏烈还没有弄清楚佟飞真实的身份,他也许只是另一个姓佟的年轻人;他也许就是佟路仙的儿子,只因为他母亲和他很陌生,或者她不愿意她的孩子有一个像佟路仙那样的父亲,所以她加以否认。但有一点魏烈是绝对可以肯定的:孟小树以前在关外是个‘铁爪鹰’,现在还是,而这个佟飞是孟小树的副手,仇九也是。而自己呢?是孟小树的死士,也是他爪下的猎物。
他眼睁睁地看着妇人带走了佟飞;那个骠悍的年轻人突然变成一头驯服的绵羊。魏烈打开了一坛酒,才喝了一碗,这间野铺子里又来了不速之客,是黄莺。“不要再喝了,好吗?”她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莺姑娘!这个世界上除了喝得酩酊大醉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好做?”魏烈又喝下一大碗酒。
“魏烈!你能喝醉也好,偏偏你是愈喝愈清醒,愈清醒你就愈痛苦。”
“是吗?”魏烈的第三碗酒放了下来。
“刚才佟夫人来过了?”
“嗯!你都知道了?”
“我还知道很多。她带走了她的儿子,而且还交给我一件差使——佟路仙死了,但不是仇九所杀,是死在孟小树的手里,他为此得到了一笔钜额的赏金,可惜,佟飞还被他利用。所以,师父要我为她去杀掉孟小树。”
“莺姑娘!这就是你来杨柳集的目的?”
可以这么说,我来,是为了报师恩。
“莺姑娘!我要提醒你。如果孟小树杀了佟路仙,还得了赏金,这表示他的杀人为官府所允许,他也是为民间除害,你没有理由去杀死他。”
“魏烈!我同意你的看法,不过,你也不能否认孟小树的作法实在太过份,他和你一样为钱杀人,而他更阴险地以律法、官府作掩护,其中也有许多人是不该死的,……魏烈!你可知道,在你来到这里之后,别的地方又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不可能知道。”
“秦老爷子被孟小树干掉了。”
“哦?”
“吴望台也死了。”
“真的吗?”魏烈的声音几乎沙哑得听不清楚了;每当激动、愤怒,或过份吃惊时,他都会这样。
“还有齐元彪也没有幸免。”
“也是被孟小树所杀?”
是的。姓秦的、姓吴的,都是官府缉拿、头上有赏格的人,但是,齐元彪却没有。最少,这可以证明一件事:孟小树杀过不该格杀的人。魏烈,他最后一个目标就是你,因为你是一个越狱的死囚。
魏烈紧咬牙关,发出格格的响声,他猛地一跺脚,沉声说:“走!我们去临河客栈。”
“干吗?去送死吗?”
黄莺这句话使得魏烈万分惊异,血伞莺姑一向自视甚大,她这么说等于是在夸捧孟小树,难道孟小树真是那么可怕吗?
“魏烈!我绝对不会阻止你去找孟小树,但我不赞成你这么明目张胆地去。”
“难道你要教我偷偷摸摸地去?”
“你可以出奇致胜。”
“莺姑娘!那是杀手的惯技,所谓出奇致胜,也是阴谋诡计,自从两年前我从死牢里出来之后我就暗暗发誓,等我把这笔人情债还清之后,我要正大光明地作人。现在……现在,我去找孟小树,既不是为仇恨,也不是为金钱,我只是觉得他不配作一个‘铁爪鹰’,我是为伸张正义而去,我是为了拆穿他假冒伪善的面具而去,应该理直气壮,正大堂皇……”
“魏烈!你这个人可真倔,难道你不能因情势而稍作权衡吗?我并不是要你施展阴谋诡计,而是在提醒你,孟小树不但本人武功高强,还带了好几个冷酷残忍的高手埋伏着,你绝斗不过他的。”
“那么该怎么办?”
“魏烈!你在广济客栈的后门口等着,我先去为你打前锋。”
“莺姑娘!你去难道就没有危险吗?”
“最少到目前为止,孟小树还没杀我的念头;他所杀的必是官府通令缉拿的罪犯才行……”说到这里,黄莺话题突然一转:“你小时候大概玩过冲天炮吧?”
“冲天炮?莺姑娘!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提到儿时的玩艺儿,你也真是”魏烈不知不觉用了埋怨的口气,显然,他已把黄莺当成了最亲近的朋友。
“你听我说呀!从广济客栈的后门到临河客栈的后门有一条小路,我用冲天炮通知你,你见到一炮冲天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临河客栈的后门,然后逾墙而进……”
“不!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大门。”
“魏烈!这是生死之斗,可不是赌气啊!”
“莺姑娘!如果你希望我能作一个正直的人,那就请你别阻止我,我认为一个男人赌一口气比性命还更重要。”
“唉!”黄莺叹了一口气。“我拗不过你……魏烈!我也不跟你争辩了,这样吧!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务必要答应我。”
“说吧!”
“我先走一步,你坐下歇一会儿,随后再来。”
“这又是为什么?”
“魏烈!如果你死在孟小树手下,那也是很公平的,那是一对一的势均力敌之争;再说,两年前要不是他设计弄你出狱,你也许早就横尸法场了。但是,我不愿意看到你落进陷阱、钻进圈套、受人围击——魏烈!这只是我一番关切的心意,我要先替你侦察敌情,——魏烈!孟小树不仅仅是你的敌人,他也是我的敌人,我奉师父之命要找他清偿血债,我应该和你一起行动。”
魏烈沉吟着,他虽然没有爽快地答应,但他已没有足够的理由可以驳倒黄莺的提议。就在他犹豫之间,黄莺已掉头离开了野铺子,她也许认为魏烈已经默认了。
魏烈只得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那只是短暂的片刻,在一个曾经苦练过内功的人来说,还是可以蓄精养锐的。
秦老爷子死了,齐元彪死了,吴望台也死了,人的生命就如此脆弱吗?不久之前,他们还在你争我夺,如今呢?他们已经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杨柳集的一场风云际会,大部份的人都已盖棺论定,魏烈突然想到了两个人:双月姊妹。她俩如何了?已经离开这儿了吗?她们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吗?
这一阵子东想西想,也费了不少时间,黄莺就是徐徐慢行,这会儿也该到了集子上的临河客栈了吧?
魏烈睁开眼睛,起身向铺子外走去,刚一抬腿,他又连忙收了回来。并非他又改变了心意,而是他突然发现在靠门口的一副座头上坐了一个人。
他在闭目打坐,有人近身,他竟然毫无所觉,以往的警觉性上那儿去了?那人好像听见响动,正好转过脸来,正是魏烈刚才想到的林弯月。
“见你打坐,没敢惊吵你。”她轻轻地说。
“你从那里来?”
“集子上。”
你姐姐呢?
“她回住的地方去收拾细软,虽然她和姚元奇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毫无留恋的价值,有些东西还是舍不得丢,我们约好天明时在码头上见,我就抽空到这儿来走一趟。”
“来买酒喝吗?”
“来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因为这儿有个仇九。”
“你以为我是赶来杀他的?”
他不是已经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了吗?
“他先杀我,我为自卫而杀人。
像仇九这种人的生死是不会有人关心的,我并不是为了追究这件事情而来,我倒很想知道你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
到临河客栈去。
“去结帐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
“是去记帐,不过,不是结算房饭钱,而是要结算一笔恩怨纠葛不清的烂帐。”
“对方是谁?”
“孟小树。”
“魏烈!我认为你这么作就有失厚道了。人,要饮水思源。当初孟小树帮了忙免却了你一刀之刑,就算他想利用你吧!那也是你情愿的,他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如今你反而要去和他算帐。魏烈!我懂得你所说的算帐是什么意义,你理不直,气不壮,可能会输的。”
我不懂什么叫做理不直,气不壮。
林弯月向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搭上了魏烈的肩头,轻轻地说:“魏烈!你只要仔细想想你和孟小树之间的前因后果,你就会承认我的说法是正确的,当你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你会开不了口的。
魏烈丝毫没有愤怒,也没有再顶撞,他竟然抬起手来去抚摸林弯月搭在肩头上的那只手。林弯月似乎很喜欢魏烈那么作,脸上竟然浮现了笑容。但她的笑容似乎来得太快了。
魏烈突然施展了最精湛的擒拿手法,眨眼之间,林弯月就双膝落地,双臂到了背后。当然,此刻林弯月的脸上必然已没有自得的笑容,痛苦的眼泪正如泉水般涌出。
“告诉我!”魏烈低吼着:“你是孟小树的什么人?”
林弯月没有回答,也许,手臂被扭曲的痛苦使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回答我。”魏烈又加深了手上的压力。
“就算——我是孟小树的女人好了,——”林弯月终于开了口:“他答应过我,待他抓到几条大鱼之后,他就用八抬大花轿娶我。”
“未来的孟太太,让我告诉你,闪雷杀手魏烈是应该上法场的,可是现在的魏烈是个怀着悔意、赎罪心情的好人,孟小树欺骗这种人,玩弄这种人,他会得到他应有的下场——很遗憾!你第一次想当一名真正的鹰爪捕快的夫人未能如愿,第二次想当一个‘铁爪鹰’的夫人又成了空,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孟小树的太太,因为孟小树不会见到明朝升起的太阳。”
魏烈身上的玩艺儿可真不少,他抽出了一条牛筋制成的绞索,他当然不会去绞杀这个可怜的女人,他用绞索捆绑了林弯月的双手,然后将她和冰冷的仇九拴在一起,又用仇九的一幅衣角塞进了她的嘴。
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向杨柳集奔去。他觉得自己耽搁得已经够久了。
集子上很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临河客栈的门前就很热闹了,有好几辆车,也有好几具棺材,那并不是孟小树在为谁收尸,棺材里的尸体正是他的财富,他不得不去花些劲儿将那些死者运走。
其中还有空的棺材,他明白,其中有一具是孟小树为他准备的。现在的情势似乎有了改变,也许,那具空棺材将要躺进去的人不是魏烈,而是孟小树。
黄莺已经先一步为他作了些什么呢?魏烈看不出来;他看见好几个汉子在忙碌着,孟小树正站在店堂门口指挥着。魏烈约莫估计了一下:连孟小树在内,他最少要应付五个人;换句话说,必须有四个人先死亡,他才有机会和孟小树作一次生死搏斗。
魏烈没有犹豫,大步走了过去。
所有正在忙碌的人都停了下来,孟小树的眼睛里也射出了两股奇特的光芒,钉在魏烈身上,那是明显的敌意。双方似乎都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尽管如此,魏烈还是说说开场白:“孟大哥!我听到了一些可怕的传言。”
是吗?”孟小树的反应很淡薄。
“听说,我是一个头上有钜额赏金的罪犯,死囚再加上劫狱,缉拿的告示上还加上了‘任何人均可就地格杀’这句话,对吗?”
“魏烈,这些传言就算是真的,对你又有什么差别?”
“当然有差别。”
“哦?”
“那表示你不是保我出狱,是用了非法的手段,也欺骗了我;这两年来,我所作所为也不是在赎罪,只不过是你牵在手上的一只可怜的猴子,随着你的吆喝声翻觔斗,耍把戏。”
“魏烈!对一个死囚来说,谁能够使他多活一天,都是莫大的恩情,你已经多活了两年,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孟大哥!对于我这样一个死囚来说,罪上加罪地多活一天倒不如死了的好。
“魏烈!少说这种漂亮话,我问你,你知道血伞莺姑如今在什么地方吗?”
在我的房里,我正要去见她。”魏烈边说边往内走。
当他经过孟小树身边的时候突地展开了袭击,他那把一出必见血的短剑又亮了出来;但这一次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走空。
孟小树像一只灵巧的猴子般跃上了一副座头。
另外四个大汉却在同时间内围住了魏烈。他们正在工作的一些工具都成了武器,魏烈看得出来,那些工具在他们手中有莫大的威力。
魏烈只不过喘了一口气,又继续挥动了他手中的短剑,这似乎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挥舞,他要表现得格外出色,格外传神。的确,那把短剑像是有了生命,顺着主人的意向变得刁钻泼辣,锐不可当。那四个汉子只作了象征性的反击,就被那把短剑掠走了生命,魏烈除了左腿挨了一铁锤之外,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孟小树以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魏烈,他也许有一个想法:如果这小子真是我的朋友,那该有多好。
魏烈面对着孟小树,他的短剑平举胸前,眼睛凝视着剑尖,它还有最后一次使命,之后,魏烈会让它永远不近血腥,过一段悠长的宁静岁月。它和主人显然声息相通,心意相连的。
“魏烈!我一直都很欣赏你。”孟小树还是站在那副座头上。
“欣赏我的愚昧吗?”
“老弟!我们现在作这些口舌之争是太多余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公道。”
一个只看着金钱,却视人命如草芥的杀手,口里说的是公道,这不太恰当吧?
“孟小树,”魏烈冷冷地说:“我不是为我自己讨回公道,是为别人。你这一生中杀了多少人?有些人固然该死,却不该死在你的手里;有些人根本就不该死。”
“说说看,那些人不该死?
只说一个就行了,齐元彪该死吗?
“他是挺身保护他的主子才被杀的。死亡的本身并没有选择,如果他不该死,就应该远离死亡。
“够了!孟小树,你可以下来了。”
“魏烈,方才我说过了,我很欣赏你,趁我在没有改变心意之前离开这里,没关系,反正那些空棺材现在有了尸体可以装,也不缺你这一具了。”
下来,孟小树,你欣赏我,我并不欣赏你。
孟小树仍站在座头上,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魏烈手中的短剑正指着孟小树的膝盖,显然,他踞高临下,占尽了优势。即使魏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发动攻势,也难一击而夺其命。
“魏老弟!世道艰险,一个人能够活一次就已经很够幸运了,而你却活了两次,你应当多珍惜。”
魏烈实在猜不透孟小树按兵不动的用意何在,但他绝不容许对方拖延;一个杀手惯用的战法就是快速攻击,拖下去绝对是个不利的局面。
心念一动,脚下也动,右腿疯狂地扫向桌子腿,座头倾斜,站在上面的孟小树的身子当然也跟着倾斜,魏烈计算精确,短剑斜划弧线,挑向孟小树的腹腔。此刻,孟小树的身躯业已悬空,不容闪避,看来他是在劫难逃了。
看来如此,实际情况却不如此。魏烈这一击又落了空,孟小树稳稳地落在另一副座头上。
他连遭两次致命的攻击,却没有发怒,反而和和气气地说道:“魏老弟!你也太过气盛了,走吧!你跟了我两年,攻了我两招,够啦!”魏烈当真不知进退了,他真希望黄莺能在此刻出现;即使不能给他什么帮助,最少也可以给他一点指引,偏偏不见她的芳踪。
“孟小树!你叫仇九杀我,你不否认吧?”
“现在仇九不是已经死了吗?”
“还有一个人没有死。
“谁?”
“阁下未来的夫人林弯月。”
“她在何处?”
“被我捆绑 ,藏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魏老弟!那样最好,我找不到,别人也一定找不到,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无情无义。”
“魏老弟!如果你想用她的生命来威胁我,那是办不到的——”孟小树的态度一直很和气,此刻,突地沉下脸来。“现在我再说最后一次,你可以走了。”
“我已下定决心不再离开杨柳集,我要跟你一拼两亡。”话声刚落,人已跃起,向孟小树飞扑。
孟小树和魏烈都在飞跃扑纵,从这一副座头跃向另一副座头,如果不是店堂之中弥漫着血腥的杀伐之气,倒像是两个顽童在作游戏。两人几乎同时静止,他们都站在高高的座头上,相隔约莫丈许。孟小树的右肩处被划开,隐约透现殷红的血色,他已经挂彩了。
“魏老弟!你是自绝生路。”
“是的,像我们这种人谁不是自己挖了坑穴往里跳?”
“魏老弟!游戏已经结束了,现在你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扑过来,我不再闪躲;一是奔向大门外,我也绝不追赶。明人不作暗事,我可要把话说明,我的腰里有一支德国造的自来得,洋花生米儿已经上了红槽。别说我不够江湖义气用洋枪来占上风。那支枪是缉毒处戚处长送的礼物,我现在既然在为他办事,就得拿出来使唤。”
魏烈心头不禁一寒,江湖变了样,自从洋枪带进江湖之后,样儿变得更凶。十年学艺,也抵挡不了一粒洋枪子儿。先人习武是为强身,是为制敌,那些专以伤敌为宗旨的武术就会受到非议和杯葛。这洋枪岂只伤敌而已,轰地一响就要命。
“魏老弟!闪雷杀手,你闪吧!我倒要瞧瞧你闪得有多快。”
魏烈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他只剩下最后一个绝招——掷剑。这是亡命一搏,一投必中;若未中,也只有俯首等死了。
魏烈缓慢而不着痕迹地侧转了身子,作了掷剑的准备,这就是他说的一拼两亡,即使孟小树开枪射中了他,他手上的短剑仍可穿透对方的心脏。
孟小树眯起了眼睛,似乎在仔细衡量魏烈所给他的威胁;以往,他总是将对方看成逃窜的猎物,总是将对方的生命置于股掌之间。现在,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他是个自视很高的猎者,但他绝不会看轻站在他面前沉静如山岳的魏烈。
“老弟!我很惋惜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孟小树的态度又改变了。“我并没有教仇九去杀你,不过,凡是我的手下都会争取横财,如果他们杀死一个头顶有赏格的罪犯,他们就可以分到一半赏金。老弟,凭良心说,与其教你去领赏金,倒不如把你留着带我去猎取有赏格的人头,好了!老弟!一拼两亡听起来有些令人胆寒,走吧!我们都活着,岂不是很好吗?”
“孟小树!我不会活着,你也不会活着。”
“那又是为什么呢?”
“即使你让我活着,还有别人要我死。”
“别人?你所说的别人是谁?”
律法、天道。我会自己走进死牢。
哦?孟小树似乎大感意外。
“即使我让你活着,也会有别人要你死。”
“谁?”
一个替佟路仙复仇的人。
“是佟三眼的未亡人吗?”
“那个可怜的妇人已经带着她的儿子走了。”
“她的徒弟——血伞莺姑。”
“孟小树!你说对了,我手中这把短剑也许不能取你的性命,却可以使你受伤,使你的抵抗力减低,莺姑娘的那把血伞你应付得了吗?”
“魏老弟,我早就该想到了,你明着来,她暗中上,可是,方才她有机会出手的,为什么没有露面呢?”
“孟小树,你可以摸透我这种粗鲁汉子的心意,如果你想摸透像血伞莺姑那种女人的心意,恐怕就难了。”
孟小树下意识地以他锐利的目光向偌大的店堂扫视了一下;清晨尚未来临,四周如死一般沉寂,没有客人,没有店家,当然也没有观战的人。也许,黄莺早已陪同她的师父远走高飞,魏烈说的只是恫吓之辞。以魏烈的性格来说,他应该不会施展这种虚声恫吓的伎俩,但是,人是会变的,尤其是面临这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就在孟小树犹豫不决的那一刹那间,店堂门口突然有人快步走了进来;这个人对魏烈来说,是很熟悉的,她就是黄莺的手下云香姑娘,孟小树对她却是陌生的。
云香只跨进店堂几小步就停住了,她扬声说:“魏大哥,莺姑娘教我来传句话儿,我们的船就要解缆,如果你想搭乘顺风船,就请你立刻登舟,要不然,莺姑娘就教我对你说一声后会有期啦!
孟小树咧嘴一笑,魏烈却楞住了;女人真是如此善变吗?方才在野铺子里她的态度是那样激烈,要求魏烈和她并肩作战,现在怎么又突然改变心意了呢?
“魏老弟!”孟小树缓缓地说:“你真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每当死神遇上你的时候,他的手臂总是高高抬起,让你过去——走吧!你年轻,身上还有黄金,又有女人爱你,你是应该快活几年的。”
“云香姑娘!”魏烈没有理会孟小树,神情严肃地对云香说:“请转黄莺姑娘,说我祝她一路顺风。”
“魏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跟你们一起走,我累了,杨柳集就是我生命的终点,我那儿也不会去的。”
“那真可惜。再见啦!魏大哥!”云香挥挥手,又走了出去。
魏烈的目光又投向他的敌人,孟小树能够威胁他的就是那支洋枪,而魏烈却没有将那支洋枪看在眼里;一个连生命都不去重视的人,就是一尊大炮对着他又有何惧?
孟小树本来松了一口气,可是,当云香转身离去之后,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老弟!我真是小看你了,我原以为你是个直爽的汉子,没想到你也会玩花样、耍手段……我教你走,你偏不走……我想,你是和血伞莺姑定下了什么阴谋狡计,对不对?”
“没有。”魏烈斩钉截铁地说:“我不需要和别人定下什么阴谋狡计,我要斩你,就凭我手里的这把短刃。”
孟小树的右手突然伸进了怀中,他显然是一个拔枪的动作,几乎同时,他的身子已经翻跃而起。很明显,他要在身躯翻腾飞跃的运动过程中拔枪射杀魏烈,而魏烈的掷剑绝招却无施展的余地。
当然,魏烈既不是一根埋在地下的柱子,也不是立在那儿的一座屏风,孟小树一动,他也跟着动。可是当魏烈再度停下来的时候,孟小树却突然在他的视线内消失了。他仿佛听到轻微的响动声,他蓦地转身,看到有人从吴望台宴客的雅厢处走出,那个用屏风、帘幕隔绝的地方似乎被他们忽略了。
有四个人从那里走出,清一色的黑衣汉子,他们非但服饰相同,身形高低粗壮相若,他们甚至有相同的神情,由此可见,他们经过严苛的训练。
这是孟小树最后的伏兵,生死赌博中的一张王牌。魏烈弄不明白,孟小树身上既然有一支洋枪,可以轻易置他于死地,为什么还要亮出他最后的王牌?照说,在没有确定血伞莺姑已经乘船离去之前,他应该继续保留这支伏兵才是。
那四个黑衣汉子很迅速地将魏烈包围,不久之前,魏烈曾在一招之下,使得四个围住他的杀手死于非命。但是,现在这四个汉子却绝对不同,他可以从敌人的眼神中掂估出敌人真正的份量来。
孟小树再度出现,他手里的确有一支小巧的手枪,但他并不是用死冷的枪口对着魏烈,而是以一根指头勾着扳机的护圈,耍着枪花,表示他是一个用枪的老手。“魏老弟!”孟小树缓缓走近,声冷如冰。“世界上视死如归的人很多,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怕死,不过,想死也并不是那么容易。”
魏烈想不通:孟小树对付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阵仗,他真的相信,他手中的洋枪还比不上魏烈手中的短剑吗?
“魏老弟!这四个人是你的同行,是在最近两年中冒出头来的,他们跟你的手法不同,你是一刀送命,他们的功夫是杀你百刀都不会死,因为你要的是别人的性命,我要的是别人心中的机密。”
魏烈心里觉得好笑:我心里还会有什么机密?
“现在,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孟小树唯恐他听不清楚似的,因此说得很慢:“黄莺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孟小树!我刚才就已经对你说过,她奉了师父之命,要找你偿还血债,仇九临死前已经招认,佟三眼是被你所杀——不过,看样子目前她已经改变了主意——我的答覆你还满意吗?”
魏烈,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
孟小树冷哼了一声,那显然是一个信号,四个黑衣汉子立刻欺身而上,他们本来是赤手空拳的,但在顷刻间,他们手里都有了一把短刀。魏烈经历过了这种场面,当然不会在乎,但在片刻之后,他才发现孟小树没有吹牛,他的短剑没有伤到对方,而他的身上却多了四道剑痕。那四道剑痕分别伤在他的前胸和背后,痕迹笔直,仿佛一条细线,衣衫割裂,皮肉微绽,只有轻微的疼痛,只有少量的出血,若非一流高手,绝不可能捏拿得如此准确。魏烈有过太多的搏杀经验,现在,他是真的胆寒了。
“老弟!古时候有凌迟之刑,你听说过吗?”孟小树一双脚翘在长板凳上,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他似乎已经有了绝对把握将魏烈控制住了。
魏烈没去理会孟小树的话,他在观察、在思索。他观察敌人阵势上的漏洞,思索破敌之事;他一直在想:刚才那一剑挥出去,为什么会落空?
“老弟!刚刚是见面礼,所以,只伤到你的表皮,下一刀就不会那么客气了,每动一次手,就是四刀,不需要多久的时间,你身上将不会有一寸皮肉是完整的。”
魏烈仍然沉静地站在那儿,方才相互冲杀的那一瞬间的动态又再度在他脑海显现,那四个敌人似乎是一个整体,旋转如陀螺……对!……
“老弟!我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也这样小器吗?而且这个问题对你并没有损害……开口吧!老弟!我只想知道黄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你为什么不问我?”黄莺的声音突然在店堂门口出现;她戏剧化的出场委实带来震慑的力量。
只有她一个人,不见云香,也不见任何扈从。
孟小树先是一楞,接着又轻松地笑了:“莺姑娘,我这个人实在很笨,我应该早就想到,当我这支伏兵出现时,你也应该亮相了。
“孟小树!你只说对了一半。”
“是吗?”
“不瞒你说,我对你的行动了若指掌,你有多少爪牙,我可能比你还清楚。这四个夺命杀手藏身的地方我早就知道了”说到这里,黄莺几个大步走到孟小树的面前,手里的油纸伞放上了桌子,就在孟小树跷脚的那张长板凳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孟小树!坦白告诉你,我之所以迟迟未露面,是因为我在寻找某一个人的下落。”
“某一个人?”
“也可以说是我在搜寻某一具尸体的下落,我一直没有找到吴望台的尸体。”
“你要为他收尸?”
“在江湖道上有句惯用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见到尸首,我没法子确定此人是否已死。”
“他死与不死,对你很重要吗?”
“没错。”
“这倒奇了!”
“孟小树!女人是很细心的,尤其是像我这种跑江湖的女人……吴望台以前在北五省拉保安队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我可能还在关外流鼻涕!”
“那你真是太客气了,据我打听到的消息,当时吴望台身边有四个亲信护卫,你便是其中之一。”
这话非但使孟小树大吃一惊,就连魏烈都感到意外。
黄莺现在变成了一个长舌妇,聒絮不休起来:“后来吴望台改作皮货,你就被他派驻关外,因为吴老爷子是拉枪杆子出身的,经常以威迫人,作不来公平买卖,这么一来,你这位狠角色就出人头地了……再后来,吴望台干起黑货生涯,你就成了最重要的护押人选。你待在暗处,调查买主的信用,防范黑吃黑的情况发生,当然,你也担负铲除异心份子的重任……孟小树!以你和吴望台这种唇齿相依的关系,你怎么可能杀他?
孟小树脸上流露出阴冷的笑意,没有接腔,那似乎是一种轻鄙的反应,但也可能是对黄莺那种无所不知的能耐表示钦佩。
黄莺仍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吴望台真不愧是老狐狸,再加上有钱好办事,他竭力维护你那‘铁爪鹰’的身份,这一次,他如愿以偿地清除了不少想沾他利益的人,从今以后,他就可以独霸这条黑货买卖的路线……孟小树,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急流勇退,见好就收,这种道理吴望台为什么悟它不出?他要那么多的金钱有什么用?难道他真是想死后睡在一具金铸的棺材里吗?
孟小树终于开口了:“莺姑娘,你说了那么多别人的事,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你到底代表谁?”
“冀、鲁、察缉毒处,没有吓着你吧?”
我不相信。血伞莺姑虽然不是什么响亮字号,却也不甘心投入六扇门中当狗腿子。
“我投入还不到三个月,而且,是因为佟三眼的惨死才投入的。我也深深感觉到,鸦片膏子的毒害不仅仅发生在一个有毒瘾者的身上,它可能危害百年、千年、千人、万人……”
孟小树突地放声狂笑起来。
被围在四个杀手当中的魏烈听得字字入耳,他实在没有想到,人心是如此险恶,世事又是如此诡谲。他保持了最高度的冷静,随时准备响应黄莺作雷霆万钧的一击。
“孟小树!”黄莺轻缓地问:“你在笑什么?”
“莺姑娘!杨柳集上只有两种人。
“哦?”
“一种是集子上的居民,另一种就是吴老爷子的忠仆,除这两种人之外,杨柳集上再没有第三种人。”
“孟小树!你是睁眼说瞎话,至少我和魏烈不属于你所说的这两种人……”
“莺姑娘!其实,你们根本不能算是人,因为在太阳东升之前,你们将和姓秦的、姓齐的一样,变成了直挺挺的尸首。”
“孟小树!你真有这种自信吗?”
“我只是根据以往的经验,凡是想和吴老爷子过不去的人,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黄莺冷笑了一声:“也许,这种情况会有所改变的。”
“莺姑娘!不要说大话!”孟小树将他那只翘在板凳上的脚收了回来,身子站得笔直。“你的生死,并不是由你自己决定,有决定权的人应该是吴老爷子。”
有人从拱门处走了出来,雪白的杭纺褂裤,容光焕发的神情,沉稳而从容的步伐,吴望台此刻所给人的感受绝不是一个行径被人识破的枭雄,倒像是一个德高望重,正要接受贺客膜拜礼颂的寿星。
尽管杀伐之气在临河客栈的店堂里已经相当浓厚,浓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但是这几个人都相当沉静;也许,他们的神经早已麻木,要不然就是他们具备了相当高的定力,情绪绝不会被环境的因素所影响。
“莺姑娘!”吴望台的语气非常平和:“这位孟老弟的话我要作些修正,他说,杨柳集上只有两种人稍稍有些过份。世界太大,我们的能力有限,我们没法子完完全全决定那些人该活着,那些人该死。所以,我认为杨柳集上可能也有和我们敌对的人存在。不过,最后一句话请你要听仔细:这种人在日出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吴老爷子!”黄莺也非常客气。“如此说来,您是打算放我和魏烈一条生路了?”
“我无意断绝任何人的生路,除非是他们自伐,佟三眼的未亡人在杨柳集我早就知道,而我却没有去打扰她。因为她不为她丈夫的死而怨恨我;她带走她的儿子,我也没有派人拦阻,因为她绝不会教她的儿子为仇恨而活着。莺姑娘!你明白了吧?只要是不自找死路的人我就不会断他们的生机。你说鸦片膏子害人不浅,我承认,你也应该想一想,是他们自己花钱去买膏子过瘾,不是我送给他们的……莺姑娘!你不是神;即使你是神,也未必能使许多事情改变。
“吴老爷子!我是一个女流之辈,没有多大的野心,更没什么妄想,在江湖道上也没有太好的名声。我要作什么事情并不一定有什么正大堂皇的理由,也不见得就是为了要追求什么目标。但是,我言出必行,决定要作一件事就一定要作到底。”
“那么,你决定要作什么呢?我能帮忙吗?”
“你能帮忙。”
“请说。”吴望台表现得很慷慨。
黄莺一字一字如敲金击玉般说:“我决定要消除你这种人,如果你愿意自行了断,那就算帮了我的大忙了。”
吴望台并没有瞪眼竖眉,也没有恼羞成怒,他竟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他也许在奇怪,世上怎么会有许多不知死活、不明利害的狂徒。
魏烈的气势已经凝聚到了顶点,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黄莺那把油纸伞上,伞一动,他就会动。但是那把油纸伞仍然安安稳稳地放在满是油光的桌子上,黄莺的手离它很远。
黄莺还在等什么?不仅仅魏烈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同时,吴望台和孟小树的心中也必然存有这个疑问。黄莺还在等什么?
“退!”吴望台突然低叱一声。
那四个黑衣汉子立刻闪退,在吴望台的身后一字排开。魏烈所凝聚的气势猛地松懈下来。“请!”吴望台又是一个字,只加了一个挥手的动作。
黄莺的右手伸向桌上的油纸伞,难道她是因为魏烈被困而有所顾忌,她一直在等待魏烈的危机消除吗?
“莺姑娘!”孟小树开了口:“外面没有下雨。”
“孟小树!这把伞也不是用来遮阳避雨的……”她的动作真快,话声未落,油纸伞已经撑了开来。
孟小树可不是空着手的,他手中有一支要命的洋枪,如果他真有准头,弹无虚发的话,自来得一响,七粒枪子儿就能在顷刻之间使九个英雄豪杰倒卧血泊。
果然,孟小树手中的洋枪发出一连串的吼声。
难怪吴望台故作仁慈地放人生路,难怪他下令撤回那四名杀手,他要孟小树趁机练练他的洋枪,他练的是传统武功,他认为洋枪如果在背后射击会稳当些。
黄莺等待的是魏烈能够活动自如,能够和她躲在一把油纸伞下。她说,那把伞不是用来遮阳避雨的,却能遮挡弹雨,这未免有点匪夷所思。事实的确如此。
孟小树一口气将枪子儿射完,自来得手枪成了他手中的雷神,轰击、轰击,他绝没有想到黄莺手里的那把油纸伞挡得了枪子儿。那不是真正的油纸伞,只是外表相似,每一根伞骨都是精钢打造,伞面是牛皮浸泡桐油绷紧的,上面还加了无数层纵横交织的细钢丝,周围一圈锯牙,看上去好像是荷叶边的装饰,一碰上才知道那是要命的凶神恶煞。
孟小树定定神,才发现自己九弹落空,他毕竟不是泛泛之辈,双腿一弹,猛地腾空跃起。人在半空中,他灵巧的双手就忙于抽换弹匣的工作,只要脚再落地,这支自来得将再度成为他手中的雷神。
黄莺所顾忌的就是孟小树手中的那支洋枪,她所等待的也就是那支洋枪肚子里空空的时候,她那里会给孟小树再一次填充子弹的机会。就在孟小树飞身跃起的那一瞬间,一团黄油油的光圈卷到了半空之中,那就是黄莺手中旋动的油纸伞。
紧跟着,是惨烈的呼嚎,那声呼嚎,将使杨柳集上的居民作好几年的恶梦,孟小树从半空中滚落下来,不是整个人落下来,是支离零碎地散落,他的双臂齐肘,他的双腿齐膝,全都离开了他的身躯。血伞!它现在真成了一把名实相符的血伞。
孟小树的惨呼并没有延续多久,他很快就昏厥过去。四肢断裂处血流如注,他的血绝对比不上流沙河的水,很快就会流得点滴不剩。
几乎同时,魏烈也飞身前扑,手中的短剑刺向吴望台的胸肋之间,早就料想到那四个黑衣杀手必定会合力阻挡、还击。魏烈为了能完成这生命中最后的一击,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他的右腕上。
突然,一股巨大的阻力将魏烈弹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他手中的短剑刺在黄莺那把油纸伞上。黄莺的动作如此之快,太令人意外。
吴望台震惊的是黄莺那种残酷的杀人手法,一把伞能够致人死命已够神奇,而他却又亲眼见到那把伞在黄莺手中已不仅仅是件武器,而它本身也有了生命,还同时具备了嫉恶如仇的性格。这也许就是黄莺为什么要断孟小树的四肢,这种血淋淋的景象足以使任何狂徒亡魂丧胆。这种震慑的威力更可以使得那四个黑衣杀手丧失斗志。
实际情况的确如此,当魏烈挥剑刺杀之际,吴望台发了呆,站在他身后的四个杀手也没有任何挺身护卫的迹象,因此黄莺才以她的血伞挡住了魏烈的短剑。
油纸伞还在旋动着,周围的锯牙散现出一轮光圈,吴望台两眼更加发直了,他似乎从那一道光圈中看到了自己的轮回。
魏烈毕竟是个机警的杀手,他就利用对方震惊的那一刹那,收缴了那四个黑衣汉子手中的凶器,孟小树的腥血代他们作了赎罪的祭品。
云香很快地出现,另外还有好几个中年,其中有两个手中还拿着锁炼,很显然,他们具备了吃公事饭的身份。现在,吴望台这些人已经不再是江湖中的败类,而是一群违犯律例的罪犯。
当吴望台等五个人锁炼加身之后,魏烈也放下了手中短剑,伸出了双手。但是,那两个手拿锁炼的中年人只将手中拉串的五个人犯带了出去,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黄莺的血伞收了起来。
店堂中显得格外宁静。
“莺姑娘!”魏烈冷冷地说:“他们为什么不带我走?莺姑娘,我不希望你格外地保护我;你也没有必要保护一个满身都是血腥的人。”
“他们是缉毒的官差,他们只抓毒贩,不管别的事,而你又不是一个毒贩。”
“那我应该向何处去投案呢?”
“你只要从现在起不再离开我就行了。”
“为什么?”
“我已经向执法机关报过备了,此后你将以扫清烟毒、缉捕毒贩来赎你过去所犯的罪,这一次缉捕吴望台就是你的功劳,这只是你的开始,此后,你还要继续下去。”
“那——我还要继续多少年?”
“终身。”黄莺娇媚地笑了起来。
“终身?”
是的。这一辈子你都要在我的督促和勉励之下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魏烈,我说过我喜欢你,现在我再重复这句话。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愿意你浪费生命。我只要你这一辈子跟在我身边已经很客气了,也许我还要你下一辈子也……”
有人笑出声来,是云香。黄莺红了脸颊,烈魏目眶中也现出了泪光。
(全文完) 书名是雷闪莺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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