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客《红粉仇城》
沧海客《小魔女》(红粉仇城故事一,武侠世界0971期)第一章 无邪魔女 戏谑老道
白云天,黄叶地,正是晚秋天气。
孟州道上的快活林,酒馆里显得特别清闲,便是醉仙居道家最大的酒馆,也只得五七个老客在座,也不过是捧着酒杯瞎扯,反正闲着无聊,凑在一起打哈哈。
谷子是入了仓,冬麦可还不到下种的时候,商贩忙于农闲,按说这快活林生意不应清淡才对,偏是往常也热闹的酒馆,这些日子来倒成了混混儿的嘴巴要淡出鸟来。
酒保莫三儿替王二夸子的酒杯里斟上酒,把抹桌布往肩上一搭,提起脚来踏在凳头上,那眼睛扫了扫朱三麻子和秦屠户一眼,说:“怎么着,你们不信不是?当年武二爷抡起砵儿大的拳头,就是擂在这张桌上,喏,这条桌腿子不是换过啦,就是武二爷拆下来,怒打蒋门神……”
王二夸子噗嗤一声,一口酒差点喷了朱三麻子一身,秦屠户一声哈哈,说:“莫三儿,你今年多少岁了,倒像你当年亲见武二爷大闹快活林一般。”
莫三儿一扬眉儿,说:“信不信由你,武二爷抓住柜台里的那个小媳妇,一声扑通,就是插入那口缸,我还告诉各位,那小媳妇好一身细皮白肉,和我们柜台里的这位,还真是一个模子一个样。啊唷!要是打中了我,你倒是心疼不心疼,我说……啊唷唷!”
又是一个小竹篓儿掷来,这次莫三儿可没躲得开,当真柜台里那个小媳妇,好一身细皮白肉,杏眼儿圆睁,笑骂道:“你这烂舌根的莫三儿,我就知你绕着弯儿寻我开心。各位别信他,狗嘴里可长不出象牙来。”
那莫三儿跳到桌后,用抹桌布往脸上一抹,还扮了个鬼脸说:“人家说打是心疼骂是爱,细姐儿,你对我到底是疼还是爱?说啊!”
那小媳妇本又抓起了一个竹篓儿要掷的,这时也就不掷,也不骂了,只气得在柜台里直蹬脚,店里的酒客就一阵哈哈,只听旁桌上一个连眉毛也白的老头儿说道:“莫三儿说的倒也有一半儿真,当年武二爷大闹快活林,怒打蒋门神,还是真在这店里,当时我还小,听说后还跑来瞧过热闹,可不满地是酒,后来那小媳妇整整躺了两个多月,才起得身。”
莫三儿乐呵呵,说:“可是没骗你们哩,我说:细姐儿,你倒真要小心些,休要再来一个武二爷,也抓起你来插入那口酒缸。那么……”
一言未了,只见打店外来了一个汉子,好不高大粗犷,一脸络腮胡,梢棒上挑着个包儿,往桌上一放,那声响沉得令人心头一震,不知是他梢棒太重,还是包袱重,但看来又不大。
店里的人正谈到武松,真像武松就到,虽说谁也没见过那打过虎,打过蒋门神的武松,但想来必也像这人一般,高大粗犷又威武,是以全都一怔,柜台那小媳妇竟然一缩身,哗啦一声响,原来是她蓦然间绊着凳子发出来的声音。
那汉子粗眉一掀,叫道:“酒保走过来,走过来!”
莫三儿上前:“客官敢是要酒?”
汉子怪眼一瞪,说:“不喝酒,老子进来干什么?上好的酒来三五斤,大块牛肉只管切将来。”
那店里的人不禁都吐出了舌头,莫三儿倒没吐,把抹桌布在桌上抹了抹,道:“客官是几位?”
那粗汉的怪眼又是一瞪,莫三儿忙陪笑道:“便是好取杯筷来。”
汉子道:“取个大碗来就是,谁耐烦用杯儿盏儿。”
莫三儿忙应了一声,掉头,才敢吐了吐舌头,可没忘对柜台里的小媳妇挤了挤眼,意思是说:“细姐儿,可不是来啦,你可得小心。”
莫三儿不敢怠慢,跑得脚底板朝天,来回取酒肉,那汉子便大碗酒,大块肉吃将起来。
虽说这孟州道武林人物多有路过,也常光顾这酒馆,可真还没见过这般豪客,那粗犷威武,好生惊人,柜台里那小媳妇更多一眼也不敢瞧他。
若然这小媳妇是清白出身,酒保莫三儿岂敢和她打情骂俏,皆因东家从窑子里买了细姐儿来,只得三五月新鲜,便又有了新欢,东家在城里另有大买卖,冷落了的细姐儿就到这家醉仙居来当垆卖酒了。
虽说她明知莫三儿是和她讲笑,但见恁般粗犷的汉子,也不由她不心惊,不料细姐儿水汪汪的眼睛定了,亮了起来,不自觉伸出纤纤之手,抿了抿一丝儿也不乱的秀发。皆因打街外,进来了一个少年,当真是面如冠玉,唇如涂丹,那朗朗星眸只不过那么朝她扫了一眼,细姐儿的灵魂差点儿没出窍,窑姐儿阅人还少得了,饶是洞房夜夜换新郎,可就从未遇到过这么俊俏的郎君。
莫三儿迎着说:“相公请坐。”他抹靠右边墙的桌子,那少年却偏要坐去那汉子旁边,可就接近了柜台。偏不理会莫三儿,对那细姐儿笑嘻嘻,说道:“小娘子,酒来。”
莫三儿使劲把抹桌布往肩上一搭,眉梢儿一挑,心里哼了一声,细姐儿早取了一角酒,皓腕一伸,那意思就是要递给那少年,说:“相公,酒来了。”
莫三儿一把夺过,顺手拿了个杯儿,在少年面前重重一放,拍的一声,真真可恼,细姐儿就从来没有那么水汪汪的眼睛瞧过他,看来姐儿爱俏,那话儿真不假。
少年竟不以为意,自斟而饮,那知他才沾唇,那细细的眉儿就皱了起来。细姐儿心想:“若是他这眉儿粗一些,添些英爽气,可更十全十美啦。怎么?他怎生才沾唇,就皱了眉儿。”于是说道:“相公,可是嫌酒不好么?倒也有上好莲花白,只是太烈了些,怕相公你……”
少年眉儿眼儿也带笑,说:“小娘子,你真是可人儿,解得人意,却是换一盏像小娘子你一般的最好。”
细姐儿噗嗤一声,又一声格格,娇声道:“唷,又不是酒,相公你敢是要把我喝下肚去。”
少年道:“小娘子,我是说像小娘子你一般,蜜蜜甜甜的酒……”
言尚未落,蓦听震天价一声响,是那个汉子一拍桌子,嚷道:“可恼!酒保走来。”
莫三儿三步作两步,上前道:“客官有何吩咐?”
汉子怪眼一当,把剩下的半壶酒,拍的一声,掷在莫三儿面前,说道:“呔!大爷可是少了你的酒钱,却把淡出鸟来的酒拿来。”
莫三儿一怔,忙道:“这便是小店上好的酒,客官……”
那汉子怒道:“我不少了酒钱,快换上好莲花白来!”
原来那细姐儿对少年说的话,被他听了去,莫三儿没好气,横了细姐儿一眼,但他尚未抓起酒壶,只听那少年嘻嘻笑道:“小娘子,这年头,世风可真不好,偏是多那骗吃骗喝的,腰里空空,嘴头上可挺硬,说是有银子,谁知他真有没有。”
少年说着,弄眼一挤眉,抛了个银锞儿在柜面,道:“我可没说有银子,怕你以为我也骗吃骗喝的,这个给你,小娘子,替我存在柜上。”
莫三儿可乐了,除非这汉子是白痴,才会不知少年话里的刺儿是对着他,好小子,敢勾引细姐儿,可是活得不耐烦啦。
那伸出去的手,立即缩了回来。
那粗犷的汉子登时大怒,蓦地一拍桌子,那酒碗登时跳起老高,哗啦一声响,掉在桌上碎了。
少年说:“好,酒钱之外,多三分银子,这青花瓷碗,还是真不便宜。
汉子怒吼一声,说:“小子,你端的说谁?”
少年一怔,跟着一声嘻嘻,说:“这不奇啦,我说那腰里空,嘴头硬,骗吃骗喝的,关你甚事?”
那细姐儿见到汉子也怕的,何况少年去撩拨他,登时着了慌,忙叫:“莫三儿,快把酒壶拿来。”
少年说:“小娘子,嗳呀,你可真偏心,我蜜蜜甜甜的酒,你还没给我,人家没给银子,还不知是不是白吃,你倒先给人家换酒。”
细姐儿吓得吸了口凉气,待见那汉子是伸手拿包袱,才闭了闭眼儿,松了口气,该死的莫三儿,不动也罢啦,还两手一抱,直恨得细姐儿牙痒痒。
只听扑通一声,汉子把包袱抓起又掷在桌上,少年说:“啊唷,银子还真不少,十个大锭,一锭十两,加起来就是一百两。”
那汉子正解包袱,敢情他包袱里,真包着十个大锭,共是百两纹银,这小子怎会晓得?
偏是那少年又道:“小娘子,听那个声响呢,沉沉的,倒像有那么多,怕只怕那里面包着的是石头,不是银子,你猜怎么着,今儿我就见到一个。这年头,还是要眼见才作得真。”
他话声未落,细姐儿已一声尖叫,后面的几个酒客一齐啊了一声,要糟!是那汉子抡起砵儿大的拳头,偏是少年侧着身子看不到,兀自说道:“你猜怎么着,那骗吃骗喝的,吃得饱了,喝得足了,就借个故儿,小娘子,那拳头越是大的,心里就越是虚,八成儿他就是要溜,小娘子,遇到这样的人,你还是真要小心。”
气得那汉子怪叫一声,他不但拳头大,胳膊也长,呼的一声,一拳向少年脑后打去,吓得那细姐儿连叫也叫不出来了,便幸灾乐祸的莫三儿心里也喊起娘来,不好!要出人命。不料大伙儿立即都松了一口气,那汉子一拳,竟捣了个空,就有那么巧,少年不晚也不早,身子儿一斜,竟巧巧地躲过了那一拳。
原来少年是挨身过去柜台,眯眯眼,说:“小娘子,你这是怎么啦,瞧你脸色也白了,别是不舒服吧,快就我杯里喝口酒,咦!怎么像是吓坏啦?”
敢情他手里还端着酒杯,酒杯递去细姐儿嘴边,还说:“骗一顿吃喝罢啦,小娘子,你可看开些,喝啊。”
他是怎么啦,店里的人全吓坏了,偏他像没事人儿一般,就算看不见拳头,难道听不到怒叫,难道真是色迷了心窍,什么都不知道不成?
莫三儿到底没大恨深仇,出了人命,可了不得,忙陪笑道:“大爷,你请坐,我这就换酒,上好莲花白,有有有,小的马上奉上。”
那汉子气坏了,叫道:“呔!银子拿去存柜上,老子再收拾这小子。”
偏是这话那少年听明白了,转过身来,笑着掀了掀眉儿,说:“话是像话啦,就不知包袱里有银子没有。”
蓦听哗一声响,气极了的汉子解不开包袱,竟使劲撕了开来,登时呵呵连声,那汉子也张口结舌,两眼瞪得比鸡卵还大,可是少年先叫了起来说道:“敢情真是包着石头来骗吃喝,好哇!你倒发恶!”
那撕开的包袱里,可不是石头,汉子的眼睛瞪着那少年了,莫三儿一卷袖子,嚷道:“好哇!你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开的店,敢来骗吃骗喝,各位,帮忙截住他,别让他溜了。”
少年也叫道:“对!别让他溜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孟州道,当当响,笑面太岁田宏开的店,也敢来撒野,八成儿你是活得不耐烦啦。”
那汉子虎吼一声,抓起梢棒,继而一声狂笑,吓得莫三儿直往后退,啊唷,一声哗啦,板凳被他绊倒了两根,汉子正眼儿也不瞧他,扫了酒保一眼,切齿道:“笑面太岁田宏!哈哈,老子正要找他。”
不知怎的,没隔着一丈,也有七八尺,汉子只是那么斜身一探臂,就揪着了莫三儿,吼叫道:“田宏在那里,快说!”
莫三儿被他抓住的胳膊,像要断了,痛得矮下了半截身去,叫道:“好汉,我我……不收你的酒钱便是……放放……放开我,嗳唷唷!”
少年哼了一声,说:“欺负个没武功的下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就找笑面太岁,东大街,高大粉墙八字开,谁人不知,那个不晓。”
那汉子一松手,正挣扎的莫三儿登时跌了个仰面八叉,汉子说:“对,老子找田宏。”但他一伸手,手没抓住包袱,不抓也不缩回来,那一双怪眼可又落到少年身上:“嘿嘿!敢情是你这小子做了手脚,还我银子便罢。”只那么一屈肘,梢棒登时藏棒头,递棒尾,指正少年前心,才又道:“老子先找你,好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少年说:“不用打听,你是田宏的干儿子,啊唷!”好灵巧的身子,肩头一幌,少年已溜到门口。那汉子的梢棒便点了个空!
少年说:“喂!你讲不讲理!田宏叫笑面太岁,你也自称太岁,他年纪比你大,你可又不姓田,他大太岁,你小太岁,可不是他的干儿子么,你自家都认啦,怎么动手打人!”
那汉子气得哇哇怪叫,一跃竟越过两张桌面,梢棒一伸,又拦住了他的去路,吼道:“你是谁?竟敢戏耍老子,今天还我银子便罢,否则有你好看的!”他一脚跨出,少年就疾退了一步,只不过眼笑眉开。
这工夫,那店门外早围了一圈人,店里这么一闹,那会不把瞧热闹的人引来。有人说:啊呀!大欺小,有人叫,快报官,要出人命。
那少年却嘻嘻笑道:“还你什么银子?各位,你们评评道理,他骗吃骗喝,没钱还帐,倒赖我偷他的银子,怎有这个道理?他显然是个坏东西。”
那汉子气得红脸冒青筋,叫道:“好小子,我包袱里的银子变了石头,要不是你偷的,你怎知里面是石头。又怎知我的银子是十锭一百两?”
少年笑说道:“那不容易么,因为我一瞧你就知是去骗吃骗……啊哟!”
汉子实是怒极了,梢棒一领,霍地拦腰扫去,那围着看热闹的人登时发起一声喊来,不料少年像是吓慌了,脚下一踉跄,不知怎的,竟打那梢棒下一钻而过,撒腿就跑,直嚷:“好家伙,杀人啦!”
人群往旁一分,少年左闪右躲,忽然向快活林的东面街口跑下去,汉子提着梢棒紧追,饶是他步步七尺,一窜就是丈多两丈,就是抓那少年不着,活像水里的泥鳅一般,溜滑之极。
出了街口,少年像是慌不择路,落了荒,啊呀!汉子纵扑到,长臂也抓到,说:“小子,你跑不了!”
分明指尖已触到了少年的肩头,这汉子武功其实不弱,又上过几次当,知道少年溜滑得很,那臂便往前一探,登时长了半尺,满以为少年往前一钻,便就送进他的掌中,那料他眼前陡然一黑,拍的一声,竟挨了个嘴巴子,汉子气得发昏,那会想到少年这番不进反退,登时挫腰,两臂环抱,说:“嘿!好小子,你还逃!”
岂料他两臂抱了个空不说,少年竟溜到他背后,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却嚷:“救命哇!杀人啦!”
两人一逃一追,早离了街口,旷野那有人来,汉子气得脸红眼更红,眼看少年已逃得远了些,偏又像是脚下被绊了一般,像要栽倒,但汉子才提气扑前,少年却又跑下去了,不到半顺饭工夫,少说已追出了七八里地。
那少年忽然一旋身,跳过一边,叫道:“且住!”
汉子几乎收势不住,忙不迭一错身,总算站得稳了,张大了嘴喘气。他鲁莽,可不傻,再傻也该知道少年实有过人的武功了,是以赶紧梢棒横胸。
少年气不喘,脸不红,笑说:“喂!你可是真想找回你的银子?”
有道是英雄无钱,寸步难行,何况自己的银子,为什么不要,汉子又恨又怒,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眼里也似要喷出火来。
少年笑道:“你要银子,可就得乖乖听话,我指你一条明路。喏,你瞧见么?那山坳里有个破庙,庙里有个光屁股老道,你那十锭足百两银子,就在他那里,我可不准知是不是他偷你的,但你去,准能要得回来。”
汉子虽然不信,但也顺着他指处一瞧,可不是半里地外有个小庙,大约在半里地外吗?
少年又吃吃笑道:“罢啦,我好人作到底,实在说了吧,你猜,那老道怎会光屁股?”
汉子拿他没法儿,忍住怨,不敢发作,显是要瞧少年说的到底真不真,故尔只睁大着眼瞧他。
少年再嘻嘻一笑道:“不瞒你说,我把他的道袍偷啦。”说着,一纵身,打那头上的树梢,取下个衣包来,在手中扬了扬,道:“那老道就这么一件道袍,被我偷了,怎会不光屁股?”
汉子哼了一声,牙又咬紧了。
少年两眼一翻,嘴儿一呶,说:“好,你骂我,我可不管啦。”半旋身作势就要走,汉子可慌了,适才少年纵身上树取那衣包,一纵几近三丈,他可就跳不到这么高,要是再跑了,休想追得上他,更不用说抓住他了,不容他不忍气低头,说:“我……没骂啊。”
少年说:“怕我不晓得,你嘴里不敢骂,心里可骂开啦,你敢不承认?”
汉子嗫嚅说:“我心里……骂开啦,没有啊。”陡然间,他竟然想笑。说真的,这少年虽然戏耍他,淘气顽皮得令人气恼,但这瞬间,却又天真得又好玩,又好笑。
少年瞪大了眼儿,说:“你还敢赖,你骂啦,你心里骂,他连老道的道袍都偷,我的银子还怕不是这小子偷的,是不是,你赖也赖不掉。”
汉子大吃一惊,心里还是真这么骂了,怎么他会晓得?他敢是个小妖精。
少年又一翻眼,说道:“你骂我小子,我不恼,本来嘛,我就不是小子,你若敢骂我小妖精,小心我又给你老大个嘴巴子。”
汉子说:“不敢。”怎么才骂他小妖精,他又晓得了?他可真不敢了。难道他是神仙不成?
少年忽然又嘻嘻笑说:“我倒也不是神仙,说穿了,可就一个钱不值了,你眼珠子在转,鼻子里在哼,目光又落到我手里这道袍上,还不容易猜么。我可说真话,信不信由你,昨儿夜里不是下雨吗?我在那小庙里躲雨,后脚进来了那老道,浑身湿透,他就生起火来,脱下道袍……”
汉子一怔!这么个淘气的少年,怎会啐了一口,脸会红了?
少年说:“我一气,就把他衣衫偷了来,藏在这树上。”
汉子道:“但你怎说是他偷了我的银子,又怎知他还在这庙里,难道他不会走么?”
少年嘿了一声,说:“你啊,真蠢,他光着屁股,没衣衫,敢走么?你要信我,就拿这衣衫去,他要给你银子便罢,否则你就不给他衣衫那就是了。来,来!接住啦!”
少年把衣包向他抛来,他伸手一接,登时心头一震,万料不到一个轻轻的衣包,竟有那大么的力道,入手时,竟然身子也为之一晃。
少年又喂了一声,说:“我还得教你一法,你要明着给他换银子,他必不给你,只怕还躲着不敢见你,你到了那庙门口,拉开嗓门口嚷叫:卖衫啦,谁要买!他必会跑出来,问你要多少钱,你就说:一百两银子,还得十两一锭的,少一锭也不行。快去,快去。”
汉子拿着衣包,提着梢棒,半信半疑,少年抬了抬眼儿,说:“别忘啦,也别忘了醉仙居还有你的包袱,酒肉钱也没还给人家,站住!”
那汉子才转身,又被他唤住了,嘻嘻笑道:“记住替我问候那小娘子,说她还欠我一盅蜜蜜甜甜的酒儿。去啦,我们回头见。”那格格笑声未落,少年的身子儿只晃得那么两晃,已钻到林中不见了。
那汉子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现下不信那少年的话,也别无他法了,当下向那小庙走去,原来那一间破败不堪的小庙,颓垣的后边,就是塌了一角的破殿,从那没门的殿门向里一望,殿堂中果然有一堆柴灰,还在冒烟,却不见人,可见少年所说不像是假话。也就照那少年的吩咐,拉开嗓门儿嚷:“卖衫啦,有衫卖,谁要买。”
他边嚷边往里走,蓦听一声:“无量佛!”
那么个粗犷豪迈的汉子,竟吓得退了一步,皆因闻声而不见人,他于是说:“你?是谁?在那里?”
只见神龛里伸出头来,挽着个牛心结,那汉子一瞧就明白了,敢情真是光着身子的老道,是以不敢出来,只伸出个头来说:“这位壮士,既有衫卖,快快给我,待我穿着好了,才出来算还银子给你。”
这一来,汉子更是全信了,少年说得真是一些儿不假,不禁心中有气。好老道,竟偷到老子头上来。但想起少年的吩咐,便按捺着性子,哼了一声,说道:“衣衫却有,可得一百两,还得十两一锭的,少一锭银子也不卖。”
不料那老道咦了一声,说:“你!你不是……”
那汉子显然也已经认出老道来了,嗳呀一声,说道:“你不是师叔么?你怎么,怎么……师叔,可找得我好苦。敢情光屁股老道是你,好小子!”转身就往外面跑。
反了!晚辈敢骂尊长。老道大怒,心中气往上撞,见他拿着衣包往外跑,可又大急,白影才晃,那汉子右臂一紧,是他的右臂被拂尘缠住了,硬生生被拖了回来,叫道:“放开我,好小子……你放开我吧。”
那汉子一阵剧痛,两脚登时离了地,轰然一声响,汉子眼前一黑,泥块尘土有如暴雨般落下,落了满头满脸,他已痛得几乎晕了过去,但虽然不晕,也睁不开眼来。
原来那老道听他又骂好小子,大怒之下,拂尘一抖,那汉子便一头撞到破墙上,撞得破墙的泥尘有如雨落,好不容易才睁开眼来,面前已不见那光屁股老道,手中也不见了衣包。
他明白衣包是师叔拿去了,但仍然发楞,师叔怎生发怒?咬唷,好痛!摸摸痛得像裂开来了的后脑,还好,手上不见血,揉揉发红的眼睛,神龛后面已转出那老道来,光屁股的老道,顿又有了几分道骨仙风,但怒容满面,拂尘一指,说:“混帐!你敢骂我!”
那汉子刚爬起来,瞪大了红眼,楞楞的说:“我没骂你哇!师叔,我是骂那小子。”
“那小子……”老道的拂尘垂下了,有些明白了。
汉子说:“那小子戏耍我,又冤了师叔你,怎不找他?他偷了师叔你的衣服,却说师叔你偷……偷……”
“我偷……偷……”老道的牙也快要咬碎了。
汉子说:“他说师叔你偷了我的银子,要我拿衣包来换银子,怎会想到光屁股老道就是师叔你,那小子把我们冤苦了,可不能放过他,师叔,你怎不让我追。”
老道说:“那么,你不是骂我?”
汉子楞楞地摸着后脑,说:“我……为何……怎敢……”
老道目光射出一道光芒,说:“快说!那小子在那里?”
汉子唉了一声,蹬脚道:“其实早跑了,我要是捉住他,我……”砵儿大的拳头,捏得发出声来,揉得发红了的眼睛,也更红了。
老道也一蹬脚,唉了一声,但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错了,他不是小子,是小妖精,小……魔女。”
汉子大叫一声“啊呀”,是他蓦可里向头上一指,那兀自仍痛的头,更痛如裂,说道:“是!是啦!那把声,那眉眼儿,真有些女气,哼!”他不禁摸着先前被她打了个嘴巴子的右脸,便是当时也不痛,他摸脸干什么?
正因当时一点也不痛,那个嘴巴子其实就不是打,是在他脸上摸一把。哼!哼!晦气,被女人在头上摸了一把。他向上看了一眼,忒是作怪,手上怎么又腻滑滑的?
呵,奇了,奇了!
要不是明白他是姑娘,不是小子,他就不会感到腻滑滑的,手上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他又抬起眼睛望着老道说:“她叫作……小魔女?”
老道面似寒霜,哼了一声,说:“不是魔女,也是小妖精,原来那银子就是你带来的?”
汉子却在想:真是小妖精,要换了女妆,怕不迷死人,我说啊,世上那来这么美貌的小子,但她怎倒调戏那小媳妇来?
汉子登时咽了大大的一口口水,原来他想起了那小媳妇娇声娇气的话来,教人想一口吞下的倒不是她小媳妇,是这个迷死人的小魔女,嘿!他叫道:“师叔,快走。”
老道大吼一声:“我问你,那银子,你不要那银子吗?”
对了,那银子,汉子像从梦中醒来,说:“那小小……小妖精说,我那百两银子是你……”
老道向梁上一指,说:“你瞧,那是不是你的?”
汉子随他拂尘指处,只见梁上整整齐齐摆着十锭银子,不差,恰是十锭。汉子一腾身,左手勾着梁,取下银子一瞧,掂了掂,可不是十两一锭的,忙逐个儿揣在怀里,落下地来。他原就是替师叔送银子来的。
再说,他师叔云中子轻功绝顶,真要偷时,伸手就可取来,又岂会偷他的,他望着老道,愕然说:“这这……怎么回事?分明在包袱里的银子,却变了石头,银子却到了这梁上,啊呀!”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像见了鬼魔!
莫非她真……是个女妖?女魔?
老道铁青着脸,道:“还问甚么?真不中用,怎生包袱里的银子被她换成石头,也会不知道,若被这小魔女戏耍了,我云中子还有脸见人么,你说,她在那里?走!”
汉子苦着脸,说:“师叔,良心上说,我们已被她戏耍了,只怕前面快活林里,能找得到她。”他记起小魔女那最后一句话来,当真他的包袱仍留在醉仙居,虽没银子,可还有些换洗的衣衫,也得去取回来。
两人出了破庙,云中子穿回那件银灰色的道袍,又复道骨仙风,脖子也直了,头也又扬了起来,汉子跟在后面,想笑,却又不敢,心下也老大不服气,他包袱里的银子变了石头,师叔骂他不中用,哼,心想:“但你穿在身上的衣服也丢了,成了光屁股,又该怎么说?难道你就中用?哈!”
偷了他的道袍,把这么个道骨仙风的师叔变成了光屁股的,竟然是个美娇娘,要是被人知道了,人家会怎么想?怎么说?自不然要往邪里想,邪里说。这就不怪他这师叔气得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去找这个小魔女算帐了。不过……找得到她吗?看情形,不一定找得到,因为小魔女不是易与的。
汉子摇摇头,他师叔云中子,剑术轻功,虽非无敌,但在当今天下,也是罕有其敌,至少他就不知师叔遇到了敌手,但这番可遇上了,别的不说,轻功显已胜了他这师叔一筹,那小魔女更胜了溜滑狡狯,去找小魔女算帐,成么?
汉子忍不住说道:“师叔,这个小魔女端的是谁?不像和我们有仇作对,却又戏弄我们?”
光屁股又成了道骨仙风,偷去的银子又还给了他们,这分明是戏耍。
云中子哼了一声,说:“不成话,还会是名门正派么?”
当真成什么话,一个姑娘,脱光大男人的衣裳。这么说,他师叔其实也不晓得了!道:“师叔,她说,她趁你烤火,把你晾的衣衫偷啦,可是真?”
云中子怒道:“难道还有假,若不是我光……光……”
当真若不是光着屁股,难道她真能从他身上剥得下道袍来,容她跑了,但也……不成话,姑娘家在光着屁股的男人面前偷衣衫,也是不成话。
刷的一声,道旁横斜的一根树枝,刀砍斧截一般飞坠去了身后,那汉子猛吸了口气,真没料到他师叔这把拂尘,比刀剑还要锋利,还以为师叔的剑术到了化境,故尔才弃剑不用,但也明白,师叔今天是气极了,忒是作怪,他竟替那小魔女担心起来。师叔适才显然把树枝作了小魔女,虽说这树枝只得手腕粗细,真不信她能接得上师叔的拂尘来。
那汉子早已是浑身大汗,云中子恨不得把小魔女立即擒来,脚下快似风飘,追得那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快活林才在望,他已把老道追得不见了。索性停下来,抹了抹汗,叹了口气,罢了。
今天,他可真是被比下去了。他,出山虎江彪,在淮海一带,胳膊粗,名头高大,手中梢棒会过大江南北英雄,就没一个能在他无比威猛的梢棒下,走过三五十招的,除了他师傅高士宏,就从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过。而今天,饶是他牛高马大胳膊粗,却被个女娃娃戏耍了,不,师叔说她是小魔女,叫小魔女,他心里倒好过些。唔!人可不能和妖精比,是不?妖精来去一股风,那也不算他丢脸,银子变石头,更是邪门儿,落店打尖,包袱就放在桌上,睡觉时放在枕边,此外就没离过手,那么,包袱里的银子怎会变石头?除非是夜里,趁他睡大觉……
出山虎江彪的眼睛定了,嘴张了起来,若这小魔女真是夜里去掉的包,他可是脱光了身子睡大觉,也光着屁股,登时他心跳起来,脸也发起烧来,怎么一个大姑娘……不,只怕真是个小魔女,不成话,哼!是小魔女也不成话,这这……成什么话?
“成什么话!”谁在说?江彪一怔!他只摇头心里说,但分明听得清清楚楚,真有人在说。
江彪向四外扫了一眼,坡下就是大道,右面的林子也疏落,近处没人啊。陡然间,他心里一阵剧跳,也往前纵身一跳,一跳几近两丈,旋身,把背脊靠着树身,不差,那把声清清脆脆,像是小魔女!啊呀……是她!
但身后连人影也没有,且慢,怀里的银子别又变了石头。他忙掏出来瞧,一锭,又一锭,他松了一口气,不料陡然间,他胁下伸出一只手来,像是陡然间眼花了一般,也像是不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吓傻了,待得往前又一跳,蓦觉两手一空,落地瞧时,手中的两锭银子可不是不见了。只听一般清脆脆的声音说道:“这才成话啦,找回了银子也不谢我,这算那门子规矩?”
小魔女!他得急退了一步,他适才立身的树下,可不是小魔女,不,是那个翩翩美少年,他手中掂着的正是适才握在手中的两锭银子,怎会刹那之间,落到了他的手中!
那少年笑嘻嘻从树下出来了。“喂!小心!”少年啐了一口说:“亏你马大牛高,胆小却如鼠,我又不是鬼怪,瞧,吓得你直退,你往后瞧瞧,再退,你这条出山虎,就会变成落水狗啦,不可不知。”
出山虎江彪回头一瞧,当真他已立身在陡坡边缘,坡下是个水塘。却是这么一来,他倒心定了些,当真她便是小魔女,但既带他来寻回银子,又寻到了苦寻不遇的师叔,而今,又从水塘边缘把他唤回来,可就不是害人的女魔,否则怕不真会成落水……啊呀!她怎会知道我叫出山虎?难道真是个妖精!
他瞪着那少年,忙不迭横跨一步,又一步,不料那少年本是笑嘻嘻的脸,陡然一沉,说道:“就凭你们这点能耐,这个胆量,也敢去找笑面太岁?”
江彪羞愧满面,说时迟,那少年一回身,只见他两手一拍,硬生生把两锭子嵌进那粗大的树干,江彪更是吓得目瞪口呆,破空声响,那少年手中握着一把拂尘,只看秋阳下发出来的那片乌光,就知是他师叔云中子的,早见他右臂一圈,嗤的一声响,那么柔软的拂尘,竟然穿过了那径尺的树身,他一离手,拂尘的柄便软软地垂了下来,穿过树身的,竟然是那柔软的尘尾部份!
江彪倒吸了口凉气,他师叔拂尘一抖,断那树枝如刀砍斧截,已令他惊讶了,若然恁地穿过树身,必不能够,但她这样年轻,还是个女……他再又大吸了一口凉气,退一步,又退一步,他的心中又说:“除非她是魔女!她……难道真是个小魔女不成?”
那小魔女眉梢儿扬了扬,嘿!男子汉的眉儿,那有她那么细的,怎生先前想不到。瞧着她的眉儿,可就见到了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眼儿,配上她那红红的小嘴儿,且慢,那嘴边的笑虽然冷些,但配上眼儿眉儿,还是真好看,不禁就想:她要是换上绫罗衫儿,不用擦胭脂粉,怕不就是个绝色的美人儿。
那么,谁又怕一个美人儿?江彪站住了,少年……小魔女说:“给我告诉你那光屁股师叔,他连一把拂尘也保不了,倒敢去找笑面太岁,找笑面太岁我不管,但得等他邀约的人到了,才准你们动手,你们要打草惊蛇,把他约的人吓跑了,我可要找你算帐,那时可就不是取他的拂尘,而是他那个吃饭的脑袋了,不可不知!”
江彪又蓦可里吸了口气,却是没再退后了,这小魔女水汪汪的眼里,多了一道寒芒,不过,江彪无论如何算明白了,这小魔女非但不是他们的对头,虽然也不是笑面太岁的,但却是为笑面太岁邀约的人而来。当然也就和他们是站边了。但常言说得好:人是一口气,佛是一炉香,恁地被她戏耍威胁,将来传扬出去,师叔和他那还能再在江湖上立得脚,见得人。他江彪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淮海一带也有个万儿,胆小怕死,嘿!他江彪还不知道怎么写。不错先前是露了些怯,但那不过是蓦然相遇,真把他当作了魔女,妖女罢了,敢情也是人,不是妖魔。
她话声一落,江彪就把胸脯挺起来了,口中道:“姑娘你这句话,我不但能带得到,我们还会忘不了。”
她本来已转身,那意思是要走了的,闻言,身子轻俏俏地一旋,冲着他灿然一笑,说:“哟,你这双招子倒亮得很,看来你也还真是条汉子。”
陡然间,一阵香风扑鼻,江彪只觉眼前涌现一阵红尘,红尘中,一张灿然的如花笑脸,直逼前来!
江彪心头一阵剧跳,也一阵窒息,噢!这这……不成话,一时间,他如痴如醉,心里荡悠悠,脑里晕淘淘。他没看清,但也明白是一条粉红色的绢儿,拂在他脸上,他自江南来,江南地软红十丈,那些楚馆秦楼,江彪见得多了,只有那卖笑的姐儿,才恁地对买笑的人客挑逗,但她她……不成话。人呢,难道真是个小魔女,人呢?香风仍在鼻端,人却已杳,又是气清天朗的时光!
好,这教江彪这个莽汉,怎能弄得明白,是对她恨得牙痒痒?还是爱得心痒痒?说怕还是真怕,真没见过像她这样高不可测的武功,爱也是真爱,也真没有见过她这么美的美人儿。他怎能不恨,被她戏耍了,还口出不逊。
第二章 孽徒逞凶 祸害师门
但江彪才恼起心头一把无名火,却瞬又变成另一种火,只有一宗儿,江彪倒是明白不过,也没分别,不论是怒,还是爱,还恨不得把她吞下肚去。
江彪呆了半晌,才一蹬脚,不成话,罢了,不自觉伸手摸着他的脸,他那粗皮厚肉的脸上,还留下滑腻香软的感觉,他大大吞了一口,不过是他自己的口水。
陡然间,身后有了声响!难道她没走?江彪的心又剧跳起来,也一跳转过身来,啊!“师叔,是你!”
是云中子寻不到小魔女,回头寻他来了,一脸铁青,想想他作了一夜半天的光屁股老道,气没出,如何消得了,那一口怒气怨气,便往江彪身上发泄,怒道:“你为何不跟去,枉你平日逞强斗狠称英雄,竟怕了个诡诈狡狯的女娃娃,你把我们的脸也丢尽了。”
江彪惶急道:“不,不,师叔,不是我不跟去,是……”
“是怕了她,哼!”老道说:“还不快跟我走,快活林那么多酒馆,到底是那一家,哼!真没用。”
江彪叹了口气,说道:“师叔,罢啦,不用再找,人家早走了。”他心下想说:“你要找到人家,只怕还要丢更大的脸。”但老道是师叔,这话可说不出口,他的目光便不觉落在那树身上。
老道大怒,道:“你怎说?”得怎么回事!快说。”
江彪把头掉过一边,道:“师叔,我们这个脸丢定了,不用找她,还是找回你的拂尘吧。”
“拂尘!啊!”老道浑身乱摸,拂尘呢?才知拂尘不见了!陡然间,江彪的手腕一紧,是老道蓦然悟出江彪话出有因,心里一急,把他抓住了,说:“你一定晓得怎么回事!快说。”
江彪苦着脸,云中子内功精湛,那手指就像铁箍一般,他忍着痛,说:“师叔,我真不晓得,你的拂尘会到了她手上,你没找到她,她却找到了你,他把你那拂尘……”
云中子没待他说出,已随江彪的目光,寻到了他的拂尘,插在树前,一下子竟没拔出来,蓦地再用劲,却又用劲过猛,拂尘是拔出来了,但退了两步,才拿桩站得稳了,望望拂尘,又望望树身,那怒气便成惊恐。江彪走到楞在树前的老道身后,叫了声:“师叔!”
云中子身子一幌,江彪大吃一惊,但他的手才伸出,老道已站稳了,江彪叫道:“师叔你……”老道的头缩在两个肩头里,那还有半点儿道骨仙风,往日常见的那一双炯炯双眸,现在也黯然无光,他连作兵刃用的拂尘,也不知怎么到了人家手中,是则人家要是取他性命,死了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江彪忙不迭掉开头不敢瞧他,云中子目光也躲着他,茫茫然望着远处的云天。
江彪说:“师叔,你说得一些儿也不错,她是个小魔女,我瞧,八成儿还是个小妖女,真是个妖……”不自觉向左右前后溜了一眼,他又像眼前闪过一抹红霞,又闻到那令他晕陶陶的香,又不自觉摸着脸,那滑腻腻的感觉,又回到他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两人的目光陡然相遇了,你望我,我瞧你,谁在说?
敢情两人同时在说,换一个时候,怕不早响起了一阵哈哈,但这时,这一刻,怎么笑得起来,笑也是苦笑。云中子一声浩叹,说:“你是问我这拂尘怎会到了她手中么,不,你要不提起那女扮男装的小魔女,我还不知是她,难道真是那……”
“小妖精。”江彪说,心不痒,那牙又痒了起来:“师叔身如风飘,我那能追得上,陡然间,她她……就现了形,师叔,你说,她要不是小魔女……不,妖精,是妖精?”
云中子瞪着他,其实巴不得是个妖精,栽到妖精手里,可就不算丢人了,但他怎么定要把小魔女改称小妖精?
江彪说:“她要不是小妖精,怎会光天化日,连一股风也没觉到,她陡然在我面前现了形,阻住我的去路,我们那江淮之地,古老大宅就常闹狐仙,难道此地也有?”
云中子不信有鬼怪妖魔,但点了点头,虽然丢人丢在师侄面前,总是也太难堪,道:“说下去,她现了身,又怎么?这拂尘……”
江彪说:“她抢了我两锭银子,反手一拍,师叔,你瞧,那树上!”
云中子浑身一震,退了半步,他已是当今天下有数的内家高手了,但要把这么大两锭银子拍进树身,却也不能,这会是那个年轻的女娃办得到的?借着退那半步,旋转身来,又瞪着了江彪。
江彪说:“之后……之后……”他的目光落在老道的拂尘上。云中子说:“之后,她拿出我这把拂尘来了?”
江彪说:“竟不知怎么搅的,突然间,像变戏法儿一般,她手中就多了一把拂尘,我一瞧就认出来,除了师叔你的,谁的拂尘是乌金抽丝,她这么……这么一翻腕,拂尘不但插进了树身,而且直透过去。不瞒师叔说,那瞬间,我可真吓呆了,若然那树身是人的脑袋!不错,脑袋!师叔你的脑……”
云中子气馁了,像陡然矮下了两寸去,先前恨不得找到这小魔女,现下,他可在心里庆幸,幸是没找到这小妖精,他摸着脑袋,说:“她……怎说,我的……她要取我的……”
江彪摇摇头,吞吞吐吐的说:“是……不,不是……”
云中子发起急来,道:“她到底怎说,是,还是不是?快说!”
江彪道:“师叔放心,敢情她虽然不是来找笑面太岁的晦气,但却是冲着笑面太岁请的一个高手来的,她说,不准我们打草惊蛇,要是笑面太岁请来的那人未到,我们就动手,把那人惊走,她就要唯我们是问,就要取……”
云中子悬了口气,道:“这么说,她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了,不过要我们迟一些动手,是吗?”
江彪道:“正是这意思,师叔,看来她不是甚么魔女妖精,但又真不知她的武功是怎么练成的,便打从娘胎里就练起,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年工夫,怎么可能?”
云中子长叹了一声,说道:“名师出高徒,怎么这话你也不晓得,倒是她的师傅会是谁?当今武林之中,可说是武功达到造极登峰境界的,屈指可数,看来都不会比她强许多。”
江彪道:“师叔,更令人心惊的是,看来她还有对头,她一定苦寻不得,好不容易才探知笑面太岁把她的对头请了出来。所以……所以……”
云中子道:“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有话就说。”
江彪道:“师叔,你可别生气,说我没出息,师叔你刚来时,我可正在想,不管她是魔女还是妖精,看来我们还得感谢她。”
云中子适才显露出来的怯意,登时又化作怒气,哼了一声,道:“早晚教她知道我的厉害,早晚……怕她不落在我手上!”那最后一句,简直是从老道的牙缝中迸出来的。
江彪一怔!老道虽然是他师叔,但他的师傅乃是祖师的俗家弟子,算不得真传的门人,故尔师叔的武功,倒比他师傅的功夫高出了许多。因是这位师叔所知亦不多,虽说这小魔女戏弄他二人过份了些,但师叔这么深的怨毒,却出他意料以外。
这江彪虽然鲁莽,但为人也算得忠厚,忙道:“师叔请想,原来笑面太岁早已有备,请了帮手来,若不是这魔女来提醒,我们还不晓得,那帮手必也是个武功惊人了得之人了,若然我们找上门去,岂不他……”摇了摇头。
笑面太岁请来的帮手武功如何了得,他不知道,但这小魔女的武功却已看见了,既是她的对头,自然也就差不了多少,那么,岂不是成了自找晦气。
江彪望着转过身去的师叔的背影,又摇摇头,想想却也不能怪师叔的,云中子在江湖上,那名头有多响亮,今日却栽在一个女娃娃手里。
江彪又这么想,就算衣衫是被她偷去的,算不得是输了功夫,但出家人,光了那么大半天屁股,这个气如何消得了,而且,那拂尘可是插在他领上的,被她偷去竟也不知,可是输了功夫。
云中子一言不发,霍地一掌拍出,那嵌在树身上的两锭银,立即跳落地上,老道脚尖一挑,那落地的银子便连珠飞起,喝道:“接住了。”
江彪一圈臂,接住了银子,云中子铁青着脸,道:“走!”江彪想起小魔女临走时的话,忙道:“师叔,我的包袱尚在那酒馆里,酒钱也没算还。快活林我见有栈房,倒可歇脚。”
云中子道:“好吧,你去取来,我去太清宫等你。”
江彪一怔,说:“师叔,太清宫在那里,若然不近,何不买些酒饭吃了再去,我……可真饿啦。”心想:我早间还吃了些食物,师叔他光了一天屁股,半步也没离破庙,那就是一日未曾饮食了,真不信他会不饿。
云中子道:“好罢,你顺便买些来,难道你师傅命你送银两来,没曾告诉你为甚么?”
江彪道:“倒也提及,只是没详说,可是那笑面太岁要霸占一位师叔的庙产,把那位师叔也打伤了。当真那笑面太岁六臂三头,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来。怎么那位师叔……”
云中子嘿了一声,道:“说来话长,我那师弟是老好人,何况双拳难敌四手,他不但被打伤了,庙也毁了大半,徒众也被赶跑了,我一日夜没回去,只怕他也没吃的,不如索性买些米粮来,太清宫便在那山后,那道岭的脚下。”
江彪气愤填膺,他师傅只是说有个恶霸笑面太岁欺负到另一位师叔头上,急需银子用,命他赶快送来,不料庙也毁了,徒众也散了,只听轰然一声响,江彪手起棒落,一块石头登时碎裂,那碎石飞出了老远,道:“师叔,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即来。”
那天色已不早了,太阳眼看就搁在山头,江彪奔到快活林,醉仙居柜台里那小媳妇,兀自在伸长了脖子望,不料望来了这个太岁,啊哟一声,缩到柜台下去了。
莫三儿一怔,抹桌布往肩头上一搭,几乎和江彪撞了个满怀,依着他的性子,恨不得把这酒馆砸烂了,敢情这酒馆就是笑面太岁开的,但那小魔女的话仍在耳边,可不能打草惊蛇,饶是梢棒轻轻拍落,也发出轰然一声。
那柜台上也蓦然一声,是江彪一扬手,抛了一锭银子在柜面上,发出一声响,喝道:“还你酒钱,快把包袱取来……”
他一眼瞧见缩在柜台下小媳妇,胳膊一伸,就把她拿了起来。
且慢,江彪一眼瞧见缩在柜台下的小媳妇,那小魔女不是说,说带个信给这小媳妇?胳膊一伸,就把小媳妇拿了起来。
吓得细姐儿面白如纸,颤声叫道:“包袱便在柜下,我不收酒钱便是,饶了我吧……”
江彪裂嘴打了个哈哈,说:“小娘子,我带个信给你,你可欠着人家一盅甜蜜蜜的酒儿?”
放下那小媳妇,又拿起包袱,仍然那么重重的,显然石头还在里面。
细姐儿登时眼笑眉开,说:“哟,原来爷和他是相好的,不过是耍笑,也请爷带个信儿,说我忘不了。”随提了一把壶来,说:“爷还有酒剩下在此,算我孝敬爷,我说莫三儿,你敢是傻啦,还不给爷看坐,嗳唷,却是忘了问爷,他他……几时来啊!”
一阵叽叽呱呱,江彪心里啐了一口,当真姐儿爱俏,江彪却是个不识温柔的汉子,一瞪眼,更把银子向细姐儿面前一掷,道:“快快找还。”
细姐儿说:“爷,你怎么忘啦,他……他还有银锞儿存在柜上,再说总共不到一钱银,这么大的一锭银子,教我怎么找换?”
江彪道:“这么……也罢。”抓起银子,转身就走。细姐儿兀自在叫:“爷,可别忘了替我带个信儿。”
江彪没好气,那还理会,大踏步走出店去,却是连他自己也不解,明知那小魔女……嘿,不过是句玩话儿,他怎么当了真。
更令他奇怪的是,分明被她戏耍了,他现下竟是半点儿也不恼,往日在近淮一带,谁敢在江大爷跟前说个不字?要敢对他有半句戏言,那必是活得不耐烦了,但她,嘿!这小魔女。
当真她姓甚么名何?小小年纪,就练成了那么高绝的功夫?但他可没暇去想,天色已暗了下来,忙向饭铺里买了酒肉馒头,和一大袋面,扛着就奔太清宫。依据云中子指点的方向,可得走回头的路,自也成了熟路,那天色快黑了,他奔得也急,一会工夫,可又来到了那小魔女再次现身的树下,心下在想:别要她又神出鬼没的钻出来,不料他一抬头,啊!那树后可不是闪出一个人来,可不是儒巾儒服。江彪倒吸了一口气,急退了一步。
说真话,她便真是小魔女,也太美得可爱,虽然戏耍过他,可也调皮得可爱,武功虽高不可测,既非冤家对头,那么为什么要怕她,定要说真话吗?这出山虎江彪,还是又怕她,又想她,见了她就神魂不定的。
啊啊!出山虎江彪只退了那么一步,就站定了,说:“姑娘,又遇到你,那话儿我替姑娘的带到啦。”
那人说:“那话儿?”太阳落在西山下,这里可是一重山,又一重山的东山坡下,那人又站在树下,还是真不易看清楚,再说,江彪心里虽然想多瞧她两眼,那眼睛可不听话,说:“是啊,姑娘要我转告师叔的,我说啦,那小娘子的口信,也带到了。”
那人说:“姑娘……又是小娘子……这位大哥,你别是认错人了吧。”
可不是认错了,那把声不多像,但他一抬头,哈!心说,你变得了声,可变不了形,道:“姑娘,别再玩笑啦,天快黑了,我得赶去太清宫。”
那人说:“太清宫,可真巧啦,我也正在打听太清宫的去路,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别是你眼睛有毛病吧?天色快黑了,可还没黑。”
江彪乐了,说:“姑娘,别说你变着声,便化了灰,我也认得你,姑娘也要上太清宫,那敢情好,虽然被笑面太岁那贼子带人去打坏了,怕没房间给姑娘过夜,我这就带你去,我还买了酒菜去,大家一起吃好了。”
那人冲着他一揖,道:“多谢大哥,但你……怎说,太清宫被人……打坏了,这是什么话?”
这可有些不对劲了,这人的一把声,斯斯文文的,江彪瞪大了眼睛,走近一步,怎么?真不是她。
不差,真不是小魔女,忒是作怪,蓦可里一瞧,还真有些像,但一仔细瞧,这人的眉儿粗得多,眼也大些,只不过一般年轻,一般齿白唇红。
江彪好生尴尬,嗫嚅说:“敢情你不是……”
那人显然没好气,却忍住了不发作,道:“这位大哥想必是太清宫里的人,那就不是外人了,请问大哥怎么个称呼。”
不错,真是小子,不是姑娘,虽没昂藏七尺,可也有六尺身躯,怕不比小魔女高出半个头。
但,且慢,江彪仔细又打量了他一阵,太清宫已不是清静道场,这人的来路可得弄明白,可别引去了对头冤家,于是道:“但你是……”
少年忙道:“太清宫的一清道长,乃是在下的师兄,我名高岗,大哥,你这条梢棒可眼熟得紧,不敢请问,淮海有位好汉,英雄了得,人称出山虎,姓江名彪的,可是……”
江彪啊呀一声,抛下肩上的布袋,扑地便拜,道:“该死,原来是小师叔,失觉,失觉!”
那少年忙扶起他来,道:“江大哥,果然是你,怎么行起大礼来,我们江湖中人……”
江彪忙道:“我们江湖人,这辈份尊卑,可是不敢错的,小师叔几时下了山,怎么也来了。”
原来道高岗乃是江彪师傅高士宏的嫡亲兄弟,高士宏的父亲晚年得子,两个的年纪竟相差了有四十岁,高士宏的父亲去世之后,长兄便代了父,才五岁左右便把他也送上了庐山上济宫,随师黄叶道人学艺!那黄叶道人出自武当门下,主持庐山上清宫后,广收门徒,俨然自成一派,虽也练的是内家功夫,但较之武当所学,实也另有独到之处,这黄叶道人,三两年总要下山云游一次,顺道也去探探门下散在各方的徒众,也有考察之意,那年到了淮海,高士宏接着,黄叶道人一见高岗,大喜道:“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为师想寻一个收山门的徒儿,竟苦寻不见,不料却在这里了!”那高士宏不胜大喜,皆因凡是收山门的徒儿,必也尽得传师门绝学,有道是武功练到老,学到老,是无止境的,故尔先入门的同门师兄,不一定就强过后入门的师弟,高士宏知道他师傅黄叶道人迄今仍在苦修苦练,为何要寻一个收山门的徒儿,不用说是为了要传他更精进的创新武学,是以如何不喜,即命高岗拜了师。
这高岗五岁上就到了庐山,江彪虽也知道,也见过,但已十二年没见了,那还认得出来,该死,他师傅高士宏也是三两年上一次庐山,谒师也探访兄弟,每次回去,总是赞不绝口,夸他这位小师叔高岗,将来怕不天下无敌,该死,他没看清就把小师叔错认是小魔女。
高岗道:“江大哥,你长我二三十岁,又是看着我长大了,说甚么我也不敢受你这大礼。却是适才你怎么口口声声叫我姑娘?”
江彪的脸登时红得像猪肝一样,说:“小师叔,说来话长,今儿我和云中子师叔,可被那小魔女戏耍得苦了,小师叔,你来可好啦,只怕你能……能够对付……”
他想说只怕你能对付那小魔女,但他话到嘴边,可连他自己也怀疑起来,那云中子比小师叔强,说甚么小师叔二十岁还没到。
高岗奇道:“甚么小魔女?”
江彪道:“我适才不是错把小师叔看作她了吗?就是这个缘故,她那个穿装打扮,就和你小师叔一个模样,年纪也相仿,蓦地里一瞧,还真像是她,要不是小师叔你这把声不像,细看眉眼也有别,真还不易分辨得出来。”
高岗可就不仅觉奇,而且大感兴趣,道:“你说她戏弄你们……你怎么说?她连云中子师兄也戏耍了,可当真?那么武功必也极好了。”
江彪道:“如何不真,云中子师叔现在太清宫,小师叔你即可一问……啊唷,不不,你不能问。”
高岗怔道:“怎么你叫我,又不能问?端的怎么回事?”
高岗虽然皱眉,其实更感兴趣了,一个武功高绝的女子,蓦可里一见竟然像他,可不奇中奇?
江彪咳了一声,四下里望了望,四下里自是没人,才悄声说:“小师叔,我说了,你可就不能再问了,要不然准羞了云中子师叔,真真……咳,说来只怕你云中子师兄,真真……咳,说来只怕你也不信,那小魔女把师叔的衣服偷了,害得云中子师叔光了半天屁股,后来……后来又偷了师叔的拂尘,你知道,师叔那拂尘不用时,是插在领后的,竟不知道怎么到了她手中,师叔竟然不觉?小师叔,你说是不是怪事,你要是问起,岂不羞了他不成,小师叔,所以我关照你千万别问。”
高岗大惊,但瞧江彪那一脸的惶恐和尴尬,又不由他不信,道:“好,我不问就是,你说她叫甚么小魔女?”
江彪道:“是云中子师叔骂她小魔女。小师叔,你说奇不奇?你哥命我送一百两银子来供师叔使用,在包袱里包得好好的,包袱也没离过我的身,那料银子变了石头,竟又是她做的手脚!还有呢,小师叔,你瞧?”
瞧,高岗瞧见了,树上有两浅一深三个洞。
江彪道:“她把师叔那拂尘恁地一抖,就穿过了树身,我手上的两锭银子,只不过我眼前这么一暗,竟已到了她手,这么……这么反手一拍……”
高岗的眼也瞪大了,道:“银子就嵌进了树身,且慢,我问你,你说她年纪和我相仿,是不?”
江彪点头又摇摇头,说;“只怕还要小些,不过娘儿们细皮嫩肉,看来总要年轻些。”
高岗逐个儿把那树上的三个洞摸了一摸,没出声,天色黑下来了,他的一双眸子倒更亮了。
江彪试探着说:“小师叔,你说,他会不会真是妖精?要不然,一个年轻轻的娘们,那能有这大的能耐?”
高岗道:“那也不奇,世上那来妖精。”但他却摇起头来,说:“我只问你,你所说的真不真?”
“甚么话!”江彪怪眼一瞪,嘿!他怎可无礼。忙道:“小师叔,我岂会骗你,我江彪岂是……”
高岗忙摇手道:“我不是不信,好,我倒要会会这位小魔女,天黑了,我们走吧,边走边说,她可女扮男装?”
江彪把布袋扛了起来道:“要不,我怎会把小师叔认作她了。瞧!小师叔,云中子师叔就是被她困在那破庙里,咳!真是古怪又稀奇,年轻轻的娘们,怎么偷起大男人的衣衫来。喏,就是那庙。”
转过山坳,黄昏的树上闹着归鸦,林木掩映中,露出一角破墙。
江彪不待高岗开口,已解释道:“昨儿下了一夜雨,师叔的衣衫湿透了,在这破庙中躲雨,就便生起火来,尽脱下衣衫烘烤,不料被她……”
只听高岗笑了半声,显然立即忍住了,说道:“那么,她不过是刁钻顽皮些罢了。”
江彪道:“小师叔,你那会晓得,她也是个娘们,倒调戏起娘们来,你若打快活林来,准会见到醉仙居柜台里那个小媳妇!”
是他想到小魔女还在他脸上摸过一把,那滑腻如脂的感觉,好半天像还在,只不过说不出口来。
高岗朗朗一笑,说:“恁地说时,她可真是个妙人儿,我倒真要会一会了,但盼她不是对头一方的人。”
江彪道:“好教小师叔得知,她是找笑面太岁的晦气来的。”随把那小魔女警告他们的话说了。
高岗道:“好,既然知她也有冤家对头人,怎还说她是妖精小魔女,太清宫还有多远?怎么还没到?”
江彪望了望,道:“小师叔,就是这么回事,我也不信,可又不由我不信,其实我没去过太清宫,不过先前云中子师叔指点了一下,说是前面岭下,奇了,怎生不见呢?”
两人立身之处,和那岭下相距不到半里地,但眼见的只黑压压一片丛林,林间已有薄雾升起。
高岗道:“在那里了,难怪适才不见,怎会没有灯火?莫不是你师叔云中子……”突然间,他目光定了,风从东面来,他侧着耳,迎着风,在听?
江彪道:“可不是师叔先走一步了,小师叔,我虽未曾去过上清宫,但是听师叔说,观里的徒众全被打跑了,哼!听说多半都带了伤,连火工道人也没一个,要不然也不用带这些酒菜去了,自然不会有灯火。”
高岗显然没听他的,霍地一伏腰,道:“快走!”
出山虎江彪眼前一亮,他站在小师叔身后,夜幕虽垂,但那天还是灰白色,是天空在他眼前陡现,再找高岗,已是踪迹不见,只见坡下树梢在风地里摇幌不定。
江彪一怔,小师叔难道听到了甚么?
必是听到了甚么,惭愧,虽说人家是师叔,但才多大点年纪,少说也小了他一半,人家听到,也见到了黑丛林中的庙,他却不见,甚么也没听出来。那敢怠慢,也向上清宫方向追了去。
其实江彪手上脚下的武功不弱,只不过今天遇到的全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手,才被比下去了。
其实江彪虽然扛着一大袋面,携着酒菜,还有那根三十多斤的梢棒,也运步如飞,他就是不服气,姜不是老的辣,嫩的倒辣了,追,却就是追不上小师叔,上清宫已在面前,那石级宽大,少说也有百十级,建在岭头,后面的房屋殿堂,因是依山而建,占地也广,看来也更见巍峨,却又被四外参天的古树围绕,难怪在对面那坡上也看不出了这一座庙宇。
那庙前倒也不见损毁,只是不见灯火,夜风灌入右面崖下的山谷,发出凄厉的锐啸,因是也更增了阴森之感。
江彪一口气奔上石阶,只见一扇庙门斜横在地,那门怕不有两寸厚,竟然碎裂了一小半,登时心头一震!碎裂这样厚的大门,得多大的力道,又不见刀斧的痕迹,而且是从中央碎裂开来,若然是被人用掌力震裂的,那人还了得?
他不禁瞧了手中的梢棒一眼,大凡作门的木料,必也是极其坚硬的,只怕他挥梢棒,使尽浑身之力,他休想碎裂得了,便裂了也不能碎!
若然他连这庙门是用甚么碎裂的也办不出来,他还算得是个人物么,武林也不会有他这号人,江彪瞧着心头一寒,他没见过一清师叔,但这一清可是他师祖的大弟子,论武功功力,除了他师祖黄叶道人外,自然就算他了,却不料庙毁了,人也伤了,这么大的一个上清宫,该会有多少个老道,没一百也该有八十,竟然全被打跑了,不用说,若非死伤惨重,吓破了胆,岂会逃得一个也不剩?
出山虎江彪不仅心寒,而且打了个寒战,一时间,那阴森的山林中,也摇幌出幢幢魔影,夜风在山谷底发出的呼啸,也更凄厉了,不!凭一个笑面太岁,大不了也不过是个恶霸,岂能把上清宫毁到这个地步,又岂不知庐山的黄叶道人好惹,武当派可不好惹,显然面前是一场大争斗,大屠杀,这不过是未燃起来的一个火头。
就在这瞬间,蓦听一声叱咤,隐隐传来了金铁交鸣之声,江彪心头又是一震,忙不迭窜进庙门,放下面袋酒菜,奔了进去,只见迎面的大殿已塌了一角,瓦片碎裂遍地,那大殿的门窗就没一扇是完整的,他绕过殿侧,回廊也塌了一大半,殿后与第二重殿堂之间,有一条石板铺的甬道,两面的花坛树木,零乱不堪,两株比碗口还大的树木横断在甬道上,蓦见人影一幌,前面现出一人,脚步踉跄,显是从那殿角抢出来的!
江彪心怀戒惧,尚未有看清那人是谁,已忙不迭一缩身,不料那人脚下虽然踉跄,扑来可快得出奇,刷的一声,江彪梢棒横肩,犀牛望月,暴退一步,叫道:“师叔,我是江彪!”
实是黑得仅能辨出人影,若非人未扑到,拂尘已破空扫到,江彪几乎还认不出来!
袭来的正是云中子,虽然江彪挡开了袭来的拂尘,但也震得他两臂酸麻,还幸云中子也闻声撤招,但来势太疾,斜刺里冲前一旋身,总算站得稳了。
江彪也疾旋身,梢棒横胸,跨坎门,转巽方,还好,四外都不见人。
适才他分明听到有叱咤之声,师叔脚步踉跄,见面又对他暴施袭击,显然师叔已遇劲敌,他那敢不小心。
江彪忙道:“师叔,前面没人,啊!”他忽然想到小师叔高岗,只怕两位师叔见面不相识,又在黑夜之中,错认是敌人了,但尚未开口,云中子已道:“你那小师叔已追下去,那必是落下山谷去了,你大师伯重伤在后,我得去保护他,你打左面崖头去搜查一下,来人武功惊人,可要小心,不可现身,你不是他的对手!”
云中子话声未落,已挥手转身,看来步下已稳实了些,不像受伤。
江彪忙答了一声,越过庙墙,敢情墙外就是悬岩,不过靠前殿那一面,山势不很陡,斜坡上树木也多,急忙落下山去。寻路,那有路,越近山脚的谷底,乱石堆中,荆棘高与人齐,树木却是不多了。
连他师叔云中子也不是敌手,他那敢大意,略一打量,便伏身在石堆草丛中,往谷里搜寻过去,幸是那一轮皓月不但升高了,而且钻出了云堆,是以虽在谷底,倒比先前在上面还能看得更清楚,也可看得远了。
蓦然间,谷中传来了话声,不错,是小师叔高岗的声音,江彪胆气也登时壮了,长身奔了过去,只见里面的谷底,在一片陡峭的岩壁下,竟有块亩许大的空地,在树木环绕中,乱石在四外烟砌成一道短垣,近崖下站着一人,夜风中衣袂飘飘。
是他的小师叔高岗,且慢,他在说甚么?江彪忙伏下身,隐在石堆后,只听高岗再又发话道:“阁下引我来此,怎又躲着不现身,在下高岗候教。”
高岗抱拳,身形半转,江彪可奇怪了,难道来的是敌人,小师叔怎倒以礼请见。啊呀!江彪的脖子才伸长了些,蓦觉脖子后面像被人吹了一口气,吓得他倒身一滚,手中梢棒也疾扫出去。但身后可又没人,奇怪,谷底山风本来是凉霎霎的,这分明那是从人口里吹出来的暖暖的热气。
他这里还没长起身来,右面不远处,却已传出一声娇笑,说:“这儿可是谷底,不是高岗。”
竟是个女人,不但江彪愕然,那高岗也是一怔,显然也不出意外,口中道:“在下高岗……”
又是格格连声,右面一株树后,转出了个姑娘来,只见她云鬓堆鸦,步下生莲,皓齿映月生辉,虽在月下,但相距不远,都看出是个绝色的美人儿,高岗啊了一声,说:“你你……”
那美人儿嘻嘻笑道:“哟!瞧你好模好样,怎么颠三倒四的,高岗自是在高高的山上,怎么变成在下啦……咦!哎……哟!”
那把声音又娇又嫩又脆,再这么哎哎哟哟,听得人怎会不心荡骨头酥,高岗说:“姑……娘……我我……啊……”
她竟把脸儿凑近高岗,一股如兰似麝之气,直喷到他的脸上来,他可就不仅是心儿荡,连脚也荡悠悠,话也打结儿了,高岗欲退还留,说:“姑……姑娘,在下姓高名……”
那石堆后的江彪也啊了一声,他那双睁得不能再大的眼睛,又在地上寻找,这莽汉心上也是一声咦,一声啊,怎又有一串大珠小珠落玉盘?哎!敢情是这小娘们在娇笑:好熟的笑声!
笑声陡然中止了,凑到高岗脸上来的,那俏脸儿上的眼儿,瞪得大了,是她把高岗瞧清楚了,哟,敢情这在眼前的是个俏郎君!
但只是那么一瞬间,那美人儿又一声娇笑,说:“哎哟!你这张嘴儿真甜,你叫姑姑,姑姑那能不疼你……”
哼!高岗急退一步,但竟然没躲过,被她在脸上拧了一把,这成什么话?
高岗道:“姑娘,放尊重些,在下高岗,姑娘你端的是甚么人?夜入上清宫,端的为何而来?”
好不容易心不荡,脚也不浮了,高岗这才把她打量得明白,她那像是个武林女子,身边也没带兵刃,却是她那无比娇,无限媚,真是把无形之剑,杀人不见血之剑,凭他高岗,适才分明眼见她抬玉臂,伸柔荑,他竟然躲不过,竟被他在脸儿上拧了一把!
那姑娘说:“哟,原来你不是叫我姑娘,哎哟,你这人真坏,骗我白疼你啦,你说什么?夜入太清宫,为何而来,当真好笑了,天下寺庙,天下人入得,你……真要问我为了什么?嗯!我要你猜嘛,我不告诉你。”
高岗眉头一皱,总算心不乱,神不迷了,道:“姑娘,我们明人不作暗事,姑娘端的是甚么人,为何而来,在下愚拙,恕我猜不着。”
那姑娘竟呶了呶嘴,说:“瞧你目秀眉清好模样,敢倩银样镴枪头,这有什么难猜的?女儿家要不为了终身事儿,谁会巴巴儿的跑来烧子时香,求神拜佛,求签问卜?哎哟!”
高岗一怔,说:“怎么啦?”
姑娘喜孜孜,说:“上清宫的菩萨可真灵,一柱香没烧,就来了你这个如意郎。喂!我说,你倒是瞧够了没有,瞧得人家怪羞人答答的。”
高岗可不是盯着她,一直盯着她瞧,她满嘴风儿雨儿,他一句也不放在心上。心上在想:今晚若不是来得正是时候,师兄云中子可栽在她的手里了,真不信凭他师兄的一身功夫,一把威力奇大的拂尘,竟会不是这女子的敌手,虽然没伤,但把他折腾得气也喘不过来,差点没把真力耗尽,总算他到得正是时候,暗中把她的身法步法瞧得明白,沉着了气,仍是合两人之力,才把她赶出了上清宫了,才追到此间来。
高岗可明白了,这姑娘实是有一身超绝的功夫,当下哼了一声,说道:“姑娘好一身绝妙轻功,我师兄弟可也是铁铮铮硬汉,凭掌上功夫,手中兵刃,闯荡江湖,会武林朋友,可不会凭小巧功夫去戏耍他人。若然姑娘和我师兄弟有冤有仇,便请亮兵刃,赐教两招,否则请告姓名,你我后会有期。”
高岗绷着脸,越说,气也往上冲,今儿若被一个娇娇媚媚的姑娘戏耍了,可还能走得天下,闯得江湖,他一抱拳,又哼了一声。
这番可轮到她来了打量高岗了,映月的皓齿仍似排两行碎玉,但细细的眉儿挑煞,眼波生寒芒,虽然冷冷的,但却兀自含笑,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凭真功夫,用贼猾的小巧功夫来戏耍那杂毛……别恼啊,我是说老道,老道可不就是杂毛,谢天谢地,你要也是杂毛,我可就伤心啦?”
“你……伤心,为什么伤心。”高岗还是真不明白,更不明白这女子端的是敌?还是友?
那姑娘脚儿一瞪,说:“还说没冤,你呀,真是教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的小冤家,你要当了杂毛,就不能讨媳妇儿了,冤家,你是明白不明白了?”
高岗登时大怒,他可是真不明白为何这个美娇娃,竟会是个淫娃荡女,这样的话儿,可是你正经的姑娘说得出口的?他怒,怒也就是怒她的不正经,琢不成器的美玉,可也仍是美玉,自然琢者之过,玉无罪。自然他就不是恼这姑娘,但气也气极了,在那瞬间,高岗下了个大决心,许了个大愿,若然她不是敌方人,我必教她……
那姑娘噗嗤一声,向他走近了一步,一口如兰似麝香气,直喷到高岗的脸上来,慌得他忙不迭退了一步,惹得他更是格格笑:“瞧你盯着我不转眼,就让你瞧个够,瞧个饱,哎哟,怎么你倒害臊啦。喂!我们说真的,你讨了媳妇儿没有?”
高岗那心儿又剧跳起来,忙不迭眼观鼻,鼻观心,道:“姑娘,我可没工夫和你玩笑,请教,今晚你入上清宫,戏耍我师兄,端的为何?”
那姑娘眼儿一翻,说:“你这冤家可真会冤人,怎生这么长气,好啦,你定要晓得,且慢,你可是真要晓得?”
高岗道:“哼,姑娘要不言明,只怕今晚你来得去不得!”
那姑娘哟了一声,可又笑开嘴,说:“你这口气倒也不小,你真要唬得,那也不难,你也陪我玩一阵子?”
高岗大怒,右臂倏圈,呛啷声中寒涛陡现,一身寒光自他衣底一弹而出。
那姑娘点点头儿,说:“好剑,你这把软剑,是用缅铁精炼而成的吧?你竟能用,看来你这冤家的功力必也有了几分火候啦?”
高岗咬了咬牙,气往上撞,他亮出剑来了,竟然仍不把他放在眼里,竟仍语带轻蔑,于是道:“姑娘既知道我这软剑乃缅铁精炼而成的,必也知软剑之为用,便请姑娘亮出兵刃来,在下就陪姑娘你玩几招?”
怎么,她怎么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姑娘说:“看你这模样儿,可不是个无情寡义的郎君,敢情你这么狠心,还说陪我耍玩呢,你这缅铁精钢剑,轻兵器也碰着就会折,不怕要我的命么?冤家,你无情寡义,我可狠不起心肠来,我若亮兵刃,偶不小心,割破了你的皮儿,我可心疼,罢罢,狠心的冤家,我就空手陪你玩几招,试试你的功夫到不到家也罢。”
高岗更是气得怒火三千丈,谁知道这姑娘武功神妙绝伦,连他师兄也戏耍了,但他岂能用这软剑和她空手过招,立即右腕微圈,那软剑便向左面圈来,只听卡察一声响,软剑便扣回腰间,自是扣在衣外了,月光之下,腰间登时寒芒如带,道:“姑娘既不亮兵刃,在下便也空手和你走两招,请。”
他抱拳,就势一错掌,马步微沉,脚踏丁字,他不仅如临大敌,而是明知她是个劲敌,可又惹得那姑娘一阵娇笑,说:“好,有志气,就先瞧瞧你这掌上功夫,进招吧。”
高岗实在气极了,更不答话,左臂一圈,右掌倏地拍出,却是掌中套掌,似实还虚,虚中有实,先前她戏斗云中子,高岗已看得明白,她身如飘风,贼猾之极,故尔掌虽拍出却留劲不吐,想当然她不左闪也会右闪,是以掌拍出一半已翻腕左扬右拍,嘿!只见狂刮的劲风拂得树幌枝摇,那没胫的青草起伏如涛,咦!她人呢?
“好!”那姑娘赞道:“你这掌上的劲道还真不小,别找啦,我压根儿就没动啊!”
高岗登时羞惭满面,人家可不是丝毫也没动过,仍站在当地,就在他面前,敢情他倒以虚为实,人家才真是虚者实之,他那两掌,竟皆落了空,还闹了个手乱脚忙,那气可大了,当真是老羞成怒,道:“姑娘敢是瞧不起在下,不愿出手。”
那姑娘哟了一声,说:“那儿的话,我是瞧着你身上手上,连脸上也是劲,可就乐得忘了出招啦,冤家,你可得手下留情。噢!这一招,月上柳梢。”
高岗一怔,这是什么招儿?那姑娘芳肩一摇,已欺进洪门,右手向他头上拍到,高岗凤点头,一招脱袍让位,左臂一圈,向她手腕拿去。那姑娘竟格的一声,他拿了个空,笑声却自他身后传来,慌忙上步塌腰,犀牛望月,却又不见了那姑娘,不由心里一慌,只听耳边娇声幽幽,说:“我在这里啊。”
高岗忙不迭滑步,旋身,立掌当胸,可不是在他身后,她那像是在对敌,倒可怜地,满怀幽怨,而且点起头来,说道:“是啦,你师傅是老道,你就没师娘教啦,难怪你破不了我这招月上柳梢么?接住吧。”
寒光陡闪,疾如电射,高岗斜身圈臂,接住了他那把软剑,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扣在腰间的软剑,竟不知怎会到了她手中!且是被她夺……不,他竟然毫无所觉,那是夺?那么,人家若是要伤害他,他……
他退一步,又退一步,忒又作怪,怎么她可怜生,真是满怀幽怨?人家可没向他进逼。
那姑娘幽幽怨怨,说道:“你啊,要是有师娘,她就教你,月上柳梢,自是佳人有过约,是不是啊?”
高岗楞楞地站住了,她不嘻笑啦,说得还真正经,这这,这是什么招儿?月上柳梢,佳人有约,难道真有这种招儿?别又被她冤了?
武林中各门各派,何止数百,谁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各派有各派的独门奇招怪式,何况武林代有能人出,新奇的招式也层出不穷,那么,只怕她说的不假。嘿!当真怪得出奇,月上柳梢,也罢啦,怎么佳人有约也作了招名儿,哼!真是荒唐得很!
高岗心想:“错非是她这么个不正经的姑娘,也才有这么不正经的招儿,此人真是邪派无疑!”
那姑娘抿了抿嘴,柳叶眉儿扬了扬,说道:“没法儿,虽然羞人答答,我也只好说啦,冤家呀!月上柳梢,佳人有约,之后……之后……噢!自不然就温香软玉抱满怀。”
她话声未落,陡然人影一幌,眼前陡地一暗,不好!只不过退得那么半步,那姑娘已一指点到。
高岗倏地扬头,但上身才仰,竟是仍没躲过,额上已被她戳了一指。哼!这是什么的招儿,就势还在他鼻头儿上摸了一下。
又是格格两声,她说甚么?“冤家呀!你明白不明白?”
没伤?不错,而且还不痛,呔!当真世上那有这么古怪的招儿,敢情又被她戏耍了,呔!
他呔了两声,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旋身,滑步,那腿在他气极之下,竟发起抖来,自也不灵便了。那姑娘却一声格格,一声噢,又一声喂的说:“不对,你这招可又用错啦。”
这一招!适才那瞬间,他有些手忙脚乱就真,出了甚么招,高岗虽在气极之下,也不禁怔了一怔!虚虚实实的招式最难接,也难不过她这真真假假的话,似假还真,说真又似假,当了真,又怕她戏弄,但她偏又说得认真?
高岗说:“我……这招……用错了……真是用错了么?”
姑娘说:“怎么没错?我那一招恨冤家戳着指儿骂,你就该用一招是真名士自风流,怎生使出有情却似总无情来啦。”
高岗大怒,敢情又被她戏弄了。呔!
左脚倏踏,右臂一圈,那姑娘细眉儿又扬了,说:“好啊,我们从头来过,柳梢月上,之后……”
高岗那一掌尚未拍出,却不料她出手奇快,真又踏洪门,伸柔荑向他头上拍来,虽明知那句软玉温香抱满怀,戏言非招,但她又身入中宫,又明知她身法奇快,高岗嘿了一声,变掌为拿,两臂倏圈,翻腕!嘿!任你贼猾,这番也逃不了,当真圈臂作抱,大擒拿,才能阻她闪去身后,但箕张的两手竟仍然拿了个空,抱不到什么。
高岗变招也奇快,抓拿变作掌劈,向她两胁砍去,那姑娘可不是真已入了他怀抱中,这两掌劈落,怕她柳腰儿不立折,但敌友不分,他怎能下这毒手!
掌缘已沾衣,就那么慢得一慢,蓦可里眼前一黑,啧的一声,他可只呔了半声,呀!
是那姑娘和他面对面,从他怀抱中腾身窜了上去,仍被她脱出怀抱不说;而且还在他额上亲了个嘴,若不是亲得结结实实,岂会发得出声来。
早听格格笑声由近至远,已远自左面谷底传来,是她!她说甚么?“好啊!你倒强过你那杂毛师兄,明儿见!”
听!怎么他不是气往上撞,而是心往下沉?不,是飞,那心儿像被她也带走了,随她飞走了。
听!那怕只得半句,但再无声息了,他失望了,不料身后有人说道:“人家早走了,你那招软玉温香抱满怀又怎么样?失了招,是么……”
高岗臊得脸上火一般热,原来那姑娘已去得无影无踪了,他却兀自两手环抱在胸前:“你!啊!是你。”
是出山虎江彪,从那石堆后转了出来,那么,全被他瞧见了,必也瞧见她刚才亲亲……
他脸上火热,但高岗却不自觉摸了摸被她亲了一下的额头,只见江彪蓦的一瞪脚,说:“是她!不差,真是她,我怎会没想到,她就是小魔女!”
高岗不自觉摸着额,因为被她亲了一嘴,但江彪怎么也摸着脸?江彪不明白,他可想起来了,这小魔女也在他肉厚皮粗的脸上,摸过一下,是她!他可也明白了,就是那个小魔女,不过是穿回了女装,也更娇更俏,哼!这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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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魔女!”高岗倒吸了口冷气:“就是你们白天遇上的那个……”
那个把云中子那柄柔软的拂尘穿过树身,硬生生把那么大的银子拍入树身的小魔女!敢情是她,这就难怪了,一时间,高岗也不明白的是羞是愧,但分明又有些儿喜,喜从何来,是因明白她不过是放浪形骸或许游戏人间,而不一定真是个荡女淫娃哩。
出山虎江彪说:“再没别个,她换回女装,一时没想得起来,除了她,谁有那么高绝的功夫,谁会像她那么……那么……那么功夫超卓的?”
江彪又摸着脸,高岗不自觉又摸着额头,目光碰着目光,两人忙不迭掉开头去,这番高岗可明白了,那么,姐儿不是爱俏,江彪这莽汉可一点也不俏,那么,她不是荡女淫娃。
高岗舒了口气,但也紧皱了眉头,可惜,怎么恁地……那眉头皱了又舒,谢天谢地,她不是对头人。
高岗说:“江大哥,她真……真的不是对头人吗?”
江彪道:“嘿!要是对头,与我们有仇,小师叔,你想一想,我们只怕……”
高岗点了点头,一分惭愧,又一分喜,当真人家若是取他们的性命,他们早没命了,但她恁地戏耍他们,却又是为何?
这姑娘可真令人又恨又爱。
江彪又道:“小师叔,我是这么猜,她倒不是有意戏弄我们,而是在考验我们手底下的能耐。咦!你听!”
高岗也听到了,崖上上清宫里,传来一声惨厉的叫声,但因相隔得远,叫声虽凄厉,却极微弱,且只得一声,随风入耳,也随风而逝。
高岗软剑一挥,叫道:“快走!”
两人仍循原路如飞回到上清宫,山高,风劲,风在林间发出阵阵凑厉的啸声,偌大一座上清宫,连一星灯火也没有,更令人觉得阴森可怖。
于是越墙跃落院中,看见横倒在院甬道上的树旁,不见了云中子,高岗对江彪一招手低声道:“随我来,噤声!”
转过又一重殿堂,阶前殿前,瓦砾遍地,也和前面一般,侧后的回廊也塌了一大半,江彪更是骇然,可见不久前这里有过剧斗,而且若不是武功奇高的人,岂能把殿廊摧毁到这个地步。
高岗倏地一剑弹出,那么软软的剑,竟把他的梢棒挑了起来,低声道:“绕过去,休发出声响。”
江彪这老江湖,心下不由叫了声惭愧,才出道,初走江湖的小师叔,人家可比他更机警,显然宫里来了敌人,他怎可用梢棒挑开横阻在通道上的廊柱,这般静夜,那会发出多大的音响。
江彪忙随在高岗身后,钻过一株倒下斜搁在墙头的大树,高岗忽地一缩身,低声耳语:“江大哥,若遇强敌,千万不可出手,最好不现身。”
这番江彪可看清楚了,高岗身子一俯,陡然间寒光一闪,已如箭离弛,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出去了几近三丈多远。原来是借那软剑一弹之力,不料他这柄软剑还有这般妙用,只是幌眼间,已失了高岗的踪迹。
他也不敢怠慢,顺着那墙下暗处,向后面溜过去,那上清宫竟有三重大殿,直到绕过了最后一重殿堂,才见林木泉石环绕间,现出几间静室来,这上清宫已是清静的道场了,不料宫后还有这么更清静的静室,他虽没来过,一见也便明知是大师伯一清道长所居。他一路潜行而来,除了山风在林间,在殿堂的檐间,发出令人心悸的凄厉啸声外,不见敌踪,也不闻异声,却也不见他云中子师叔,亦不见打前头走的小师叔高岗。
若然真有强敌,宫中又生了事故,前走的小师叔未发现敌踪,敌人也该发现他,岂会毫无声息?莫非先前在谷底所闻的凄厉叫声,乃是现下亦不时入耳的夜风呼啸,是他们听错了不成?
上清宫的殿堂房舍依山劳而建,鳞次栉比,劲风阵发,便发出凄厉的啸声,加上那阴森恐怖的氛氛,江彪确信自己是听错了,不自觉长起身来,提着梢棒,大着胆子,向那静室走去。
忒也怪,那前面的两重殿堂,都已损毁不堪,回廊房舍多已倒塌,但这最后一重殿堂却完好,后面这静室林泉,甚至一草一木,都齐齐整整的,不见有何损毁。
江彪楞了一会,心想:“这显然是强敌突袭,必是袭个迅雷不及掩耳,宫中人一时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待得群起应敌,敌人已深入了第二重大殿,是以才保住了后面殿堂和这静室林泉的完好,但大师伯一清道长却重伤了,这又怎说?”
但无论如何,不现敌踪,亦未闻异声,他的胆气也壮了些,静室是在一个斜坡上,坡前,引山泉作池,上有一道小桥,江彪要过去,也非长身不可,纵身一跃,落在桥上,现下他全身显露出来,若真有敌人潜伏,他也不能遁形的了,哼!他江彪也曾淮海称英雄,算得一条铁汉,当真就这么胆小了?他胸膛不但挺了起来,但他陡然一现的英雄气慨,已成了昙花一现,早又是毛骨悚然,池中一具浮尸,在随波荡漾,桥头边又是一具,张着嘴,睁着惊怖的眼睛,竟然不倒!胸膛上血泡还在冒,分明已洞穿!脚下横着一把剑,显然刚才被杀,是老道,那么,是这上清宫的人了,当然就是被敌人所杀,不用说,先前在树底听得的一声惨呼,便是这老道所发,也便是这老道丧命之时所发出的哀号了。
江彪一横梢棒,踏前一步,这才看得更明白了,原来那死尸是被一把剑穿胸钉在树上,因是长剑,那尸身也没贴着树身,血泡也把那剑柄掩盖了,是以蓦然一见,只道死尸仍屹立不倒!
江彪遥一惊,非同小可!小师叔呢?不是打前面来了么?这死老道三络长须,当然不是他的一清师伯,池中的浮尸也不过中年,须眉皆不见白,亦不是云中子师叔。
他斜刺里窜过桥头,跃上阶边的太湖石,仍不见有人现身出来,却见到静室中有灯光摇曳,江彪再腾身,落在静室前的平台之上,仍然无人!无声!
有声,入耳的山风呼啸声,更凄厉了,江彪抢进门去,啊!呀!他疾退一步,一双恐怖的眼睛在盯着他,原来又是具死尸,也是一具不倒的死尸,同样是一把长剑,把死尸钉在门上,门在劲风里幌,尸身也在幌!
又是一个老道,血!仍在顺着剑柄下滴!点点!滴滴!那死尸的右手半伸,箕张着五指!显是敌人夺去他手中剑,就用他的剑,把他钉在门上,若不是快得出奇,这道人剑被夺,立即丧了命,岂会惊怖仍留在脸上,便是江彪这么个莽汉,也不禁心悸,胆为之寒,更令他心头一震的是,屋中只有灯火摇曳,无人影,也无声,莫非已没一个人活了!他的一清师伯已受了伤,两个师叔呢?莫非皆已遭了毒手!
他又退了一步,啊呀!脚跟尚未落地,脚尖已点地前窜,几乎撞在那尸首上,幸好那是一扇活门,轰然一声响,梢棒把那扇钉着死尸的门撞开了,他也斜身滑步,这才堪堪闪过。
原来他蓦可里后退,忘了身后有门柱,在惊怖之刻,背脊撞在门柱上,那会不吓他一大跳,却原来是自己吓自己而已,不由得心中惭愧。
他急扫了一眼,这才发出那么大的声响,竟然也没引得人现身出来。那么,屋中再无人了。
不,该说是活着的人没有,他才穿过那明间,床上又躺着一具死尸!
江彪心胆皆裂,那死尸白发如银,亦是大张着嘴,瞪大着眼,他没见过他的师伯一清道长,但一见床上的死尸,就知是他了,这静室,那云床,加上那满头白发,不是一清道长还会有谁!
江彪总算也是条经历过大阵仗的汉子,尚没吓得少魂失魄,还有两位师叔呢?总算屋中再没死尸了,至少没一并受害。既然敌人亦不见现身,必是两位师叔追赶敌人去了,他才要退出静室,才这么一转身,啊!呀!一个血人当门而立,不,是两个人!
他立即认出来了,这才没叫出声来,是小师叔高岗扶着他师叔云中子。
江彪忙抢上去,云中子已道:“快,去看……大师兄。”
云床上的死尸果然是一清道长,高岗放下云中子,待要奔进去,江彪已到了跟前,忙道:“小师叔,不用看了,还是替师叔治伤要紧。”
高岗切齿一蹬脚,难怪他也成血人了,那云中子的一条左臂,几乎被人卸了下来,大半个身血红,云中子也一蹬脚,说:“不是,大师兄被点了穴道,没死……不行,你拍他的涌泉穴……对了,再活他两肘的曲池……现在,掌心贴在他脑户穴上,吐真气。”
高岗在云中子的指点下,果然救活了一清道长,云中子不要江彪扶持,却也还能行动,走去里间,但他才臂靠着墙,已盘坐在地,更是面如淡金,臂上不见包扎,显然是闭脉穴止的血。
江彪忙解开包袱,取出治伤药来,云中子道:“你放下,快去把闩上……和桥头……”
蓦听那面云床上大吼一声,高岗按着一清道长的肩头,说:“师兄,是我,我是高岗。”云中子也道:“师兄,动弹不得,快,拍他的玄机穴。”一清道长不动,也不吼叫了,眼睑缓缓垂下,立即像熟睡了般。
云中子才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过来吧,我这条臂再不治,可就废了,好厉害的……”他目中喷火,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江彪把门上的死尸放下来,耳听高岗说:“师兄,那人端的谁?难道你没认出来?”却不听云中子答话,待得他把尸首扛了出去了,再放下桥边树上那具尸体,也扛去放落在太湖石后,回转身来,高岗已把云中子的伤臂包扎好了,云中子已闭上眼睛,盘膝坐在地上运气调元,呼吸相当畅顺。
高岗咬着牙,缓缓瞧了两位师兄一眼,才向江彪一招手,两人退了出去,高岗道:“你守候在此,我去巡查一遍,小心。”只见他身形一斜,已消逝在屋角,江彪不敢怠慢,提着梢棒,也在屋前转了一转,入耳只是夜风的呼啸,但冷月洒落的幽光下,树木却摇出了幢幢魔影,加上池面那死尸兀自在眼前荡晃,不由他不心头一阵阵紧,好像敌人无所不在,当真草木皆敌。蓦听身后卡察一声,啊哟!江彪棒在身先,一棒扫出,就势旋身,惭愧,原来是他小师叔回来了,而且正把软剑扣回腰间,无异也告诉了他左近已不见敌踪。
就在那瞬间,云中子出现在静室门口,振声说道:“你们两人进来吧,师兄唤你们进来。”
两人入内,只见一清道长已坐在云床上,虽然显得萎顿不堪,但那一双眼睛,却仍炯炯有神,云中子指着高岗,对一清道长恭谨的询问说:“师兄,你还认得他么?”
一清道长点头,说道:“三年不见,长得如许高大了,师傅好?这番下山,可还是用高岗这名儿么?”
高岗忙上前拜见,却被一清道长一手便抓住了,臂上竟然有劲,可见伤也不重,忙道:“师傅他老人家近来要静修一门功夫,故遣我出来历练一下,不料才到家,便听家兄说……”
一清道长叹了口气,道:“师门不幸,出了这么一个,唉!”
高岗心头一震,惶恐道:“大师兄怎说?我大哥他……”
一清道长摇手道:“我不是说你大哥,此事说来话长。”说着已转向云中子道:“只怕你也不大清楚,今晚那人,你可认出来了?但这一位是……”他指着江彪,高岗忙说道:“江大哥,快来见过大师伯。”
江彪放下梢棒,扑地便拜,一清道长显然错愕,高岗道:“江大哥虽是我大哥的徒弟,但却是从小瞧着我长大的,从小就如此称呼。”
一清道长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倒也非是不合体统,好好,你们从你们的俗罢,他的年纪却也比你长了许多。起来吧,你们坐下了,唉。”老道又叹了口气,望着云中子道:“师弟,却也难怪你不明白,这位师叔,你已三十多年没见过了,你初见他时,那年你不过初上武当。”
那云中子本已坐下了,与江彪高岗围坐在一清道长床前,闻言登时跳了起来,高岗也大吃一惊,江彪可更摸不着头脑,而且直搔头,怎么敌人竟是自己人?他心中暗想:“这么说,敌人还是我的师叔祖呀,却也难怪,师伯师叔皆不是他的敌手了!”
一清道长显得疲惫又虚弱,云中子道:“怎么会是……会是他……你不是说笑面太岁吧……”
一清道长道:“不过是有其师,必有其徒罢了。师叔的徒弟,心性还好得了么?那笑面太岁有多大点道行,岂敢到我这里来捣乱,唉,说来话也太长了,这回事,却也由那笑面太岁而起,我原来不知他是师叔的徒弟,平日已在这孟州道上作恶为非,多行不义,因我这上清宫近着快活林,难免就与我这宫中徒众时常相遇,看不过眼时,也就难免小施惩责,这半年多来,那笑面太岁也绝迹不敢去快活林了,不料他竟是师叔的徒弟,竟去把师叔请了出来,这真是使人梦想不到之事。”
听他一说,大家才明白究竟,云中子愤然道:“那也不过是他纵徒为恶,教徒不严,便是欲责过那孽徒,何至于竟把上清宫毁到这个地步,又打伤了师兄你……杀死了……”
一清道长浩叹一声,说道:“这却又是你们不知的了……”他的目光落在江彪面上,又瞧了云中子一眼,却是高岗晓事,忙道:“江大哥,有劳你去门外守候,若现敌踪,可别出声,一击掌,我们就来打接应。”
江彪是老江湖,岂有不明白的,知道师伯师叔有秘密话说,但把他当作外人,心下可老大不是意思,忙提着梢棒,起身去了,嘴里慢应了一声。
一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说道:“只因这是师门家丑,他在武林中久了,江湖上交往的人也杂,其实,也非是定要瞒他。”顿了一顿,他又对高岗道:“再者,我对他认识不深,若还对他的心性信赖得过,你往后对他说个大概就是了,不可推心置腹。”
高岗忙应了,道:“便是我也知道江大哥分手了多年,今日才得相遇,不过他倒是一条血性汉子,还是信赖得过的,否则,我那大哥也不会差他来这儿听候差遣了。”
一清道长这才又一声浩叹,道:“这可也真是万万料不到的,不用那笑面太岁去找他,我们这师叔也正要找我,别说高师弟了,便你,只怕也早把他的名字也忘了。”
云中子道:“记得我入门之时,师祖曾把一位师叔赶出门墙,若非师傅求情,连他的武功也要追回的,可就是他?好像是一位俗家弟子,他的名字叫作……”
一清道长道:“他姓谷,单名一个方字,却自号大方真人。”
云中子啊了一声,说:“大方真人!原来是他,师兄这自号怎说?”
高岗也愕然,祖师是全真,师傅也是全真,怎会有自号呢?
一清道:“便是恶因了,当年师祖本要他归真了道的,后来不知何故,迫令他还俗,也便是师弟你初见他之时,其实,这位谷方师叔先前最得师祖欢心,本已有意要他出掌门户的,却因这一来……唉!”一清道长摆了摆手,才又说道:“你们不用问了,说甚么这谷方师叔也是长辈,他犯了甚么清规戒律,我们作晚辈的,也不敢问,其实不问也罢,且是多年的事了,那时我们的师傅,便名正言顺,定为接掌门户之人,这可是你们晓得了的,师祖便传了师傅的一阳指功夫。”
云中子望了一清一眼,他也晓得,师傅也把一阳指功夫传了这位一清师兄。那一阳指乃是律令护法神功,只传掌门,门人若是违了戒律,便施神功惩罚,门人因是方能有所戒惧。道:“却是我至今仍然奇怪,怎么不是师傅接掌武当门户,反而远走庐山?”
一清道长叹了口气,道:“便是我也不知其详,总之,这位师叔并未逐出门墙,也未还俗,且一直留在山中,而且更多时候留在师祖身边,师祖年老了,到今年足有一百二十岁,那时也已是九十岁的人了,渐渐不管事了,这位师叔管的事却多了,总之,我们的师傅一日未接掌门户,一日就得听师祖的话,而话可是由这大方真人师叔传达的,我这么说,你们便明白了罢,总之,师傅就不得不带着我,和那时刚入门的你,远走庐山。”
高岗道:“惭愧,我入门已有这么多年了,虽知师祖仍在武当,竟迄今未曾去拜见过。”
云中子道:“小师弟,别说你了,便我当年虽在武当拜的师,也不过由师傅领去拜见过一面罢了,当时师兄,师祖可还是在那山洞中,虔修道行与武功,足不出洞,是不?”
一清叹了口气道:“你问这话,只怕师傅也无法答你,你们明白了这因果,便也该明白师叔为何找上我来了,要不是他逼我把一阳指的神功绝学献出,我也不会明白他这个人有着如此的恶毒的居心。”
云中子霍地站了起来,道:“师兄,那你!你可曾……”
一清凛然道:“你们放心,现在我也才明白了,他奈何不得师傅,却知师傅把一阳指的功夫传了我,这位师叔倒令我明白了师傅的苦心,他所以早早把一阳指的功夫传我,又命我远离庐山,在此创下个上清宫别院,原来就是担心这位大方真人会找上他去,会时时刻刻,遭遇不测。”
云中子愤然道:“我可就不解了,师傅既已传了律令护法神功,又何会怕他,倒要这么躲着他?”
一清道长皱眉头,道:“难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话你也不懂么,而且就算师傅练成了律令护法神功,现有师祖在,师祖无命令,岂敢施为,而内外功修为,他和师傅又在伯仲之间,相差也不过一线。今天就告诉你们罢,师傅之所以尚未接掌门户,也迫不及待地把一阳指功夫传我,便是恐怕随时都会遭受不测,师傅没说我亦知道,这位大方师叔已多次在庐山生事了,幸而发觉得早,被师傅赶走了。”
第三章 琴声悲切 如泣如诉
云中子激动之极,忽地闪身到了门口,可把高岗吓了一跳,待知他是瞧有人没有,才知他有话要说。
云中子回到床前,道:“大师兄,你想:会不会是师祖其实已不在了,甚至已遭了他的毒手,他既然如此恶毒,会不会师祖已去了世,他怕我们师傅接掌门户,故尔密而不宣?”
不料一清道长双目一垂,不言,亦不见激动,但床前的云中子和高岗可都明白,这位师兄正在压抑那心中的大激动,半晌,那眼又睁开了,也说了,说得虽然平和,但声音却仍有些颤抖,道:“师祖若真如你所说,已然仙去,倒也好了,只怕迄今仍然在受他的折磨,我们的师傅以这样高龄,亦已有了家人了,为何尚日以继夜,精研武功?你们也该明白了罢了。”
云中子说:“是……是为了要在他那掌魔中,把师祖解救出来,可是真……”
一清道:“我今日之言,只能入你们两人之耳,也只能出我今日之口,你们明白了,实是无益而有害,若然大方师叔知道你也明白了他那恶毒居心和所为,只怕就不会放过你们了。切记,不可再问,不可再言,更要有如不闻。”
分明已声,如何能如不闻,床前的两人早是发为之指。
一清道长又道:“你们明白了大方师叔的用心,便知他为何不置我于死地了,他他……”好半晌才把咬紧的牙关松开来,闭了的眼睛又睁了开来,道:“所以……他……只要磨折我。”
云中子骇然道:“可是错脉分筋?师兄你……为何……”
一清摇头道:“虽是三五日他必来一次……他亦知道一阳复始,神功能冲脉活穴,故尔算计我玄关即通,便又前来,其实我已遣走了我这上清宫徒弟,你们想,他们岂能和大方师叔对抗,那无异以卵击石,故尔伤亡的倒也不多。”
云中子道:“这就是了,我说呢,你重伤在床,怎倒全逃了,那也太不成话了,原来是师兄你遣走了他们的,但今晚怎么他们又回来了,这前后就有三人遭他毒手。”
一清叹道:“这三个都是我的徒弟,旬日前已有两人死在他手中了,徒儿们虽是当时不敢违我之命,暂避了闭去,但见我一再苦受磨折,唉……”
云中子切齿道:“却是师兄你既然眼看他毁了上清宫,杀伤了这么多徒众,为何不施展一阳指神功,甘受他分筋错脉的折磨,师兄你你……”
一清道长苦笑道:“你那知这许多,要知这个律令护法神功,便是师傅不奉祖师之命,尚且不能施为,师祖虽然足不出洞,甚至生死不卜,但掌门仍是师祖,而且……师弟,你的功力已该长进了,怎生仍不明白,这一阳指,也是我门中功夫,威力的大小,是与本身功力相关连的,像我能有多大点功力?师傅把这门功夫传给我,为时也太短暂,岂能制得了他。”
云中子张着嘴,就说不出话来,一清道长又把眼闭上了,显然说话多了些,他也感到吃力了。半晌,云中子蓦地一蹬脚道:“师兄,那你就该遣人去禀报师傅,也除非师傅下山,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怎倒带信给高士宏,也只说是笑面太岁一个地头蛇捣乱?我……我……我这就走。”
一清忽地睁开眼来,说:“你去那里?高师弟可不是来了,你要问的,他全可答覆你,那高士宏乃是江湖中人,交往的亦皆是江湖客,像这样师门丢脸之事,我岂可随便说出来,其中缘故,便是我的徒众亦不明究竟。”
云中子望着高岗,说:“高师弟!怎么问他?”
高岗虽与两人份属同门的师兄弟,但年纪可相差得太大了,有道长兄亦若父,师傅不在跟前,这大师兄自也若师了,在这两位师兄面前,那有他插嘴的份儿,何况他也气愤填膺,要明白究竟。这大师兄怎说,他事实上甚么都不知道,又叫他怎生回答。
云中子在瞧他,他倒瞧起大师兄来,一清道:“师弟我原不知你刚巧也在淮海一带云游,我带信去高士宏,乃是知道这位高岗师弟就要下山了,却不料他还没回去,你倒得信赶来了,我说小师弟会答覆你,是因他知道师傅在做甚么,我的意思就是如此。”
高岗啊了一声道:“我明白了,这位大方师叔原来对师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侦知师傅在闭关研练一门新功夫,一时不会出来,故尔赶来对大师兄下手。”
一清道长打了个寒战,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一些枝节,现下我也才明白,那笑面太岁的出身虽不知,更不知他是大方师叔之徒,但他却知道我上清宫的徒众,没一个是好惹的,怎倒唆使别人来一再生事……”
一清道长接着又道:“是了,原来是大方师叔处心积虑的安排,他遣那笑面太岁出来挑起纷争,于是,他也就有了藉口,作恶虽是笑面太岁的人在先,但却是我的徒众先出手打伤了他们的人,这一来……这一来……”
云中子接口道:“这一来,便是师傅下山,他也有话说了,只怕还说我们不把他的门徒放在眼里,亦即对他不敬,错倒是我们在先了。”
一清道长又闭了目,咬紧了牙关,那右臂抬了抬,显然举臂亦无力,半晌才又道:“你们明白了,也就好了,即刻去吧,他……不知何时,也许即刻就会前来,你们那是他的敌手,留下来,就是送死,快……去罢!”
他说着,那声调也越来越微弱,分明内伤已不轻,何况今晚又受了新伤。云中子大怒,把钢牙咬得格格作响,高岗激怒得身子颤抖起来,眼看这大师兄在此受磨折,眼看上清宫这么毁在大方真人手中,尤其是眼看大师兄的徒众死得那么惨,岂会丢下他走去的。
云中子道:“大师兄,你这是甚么话,我的功夫不及他,不是他的敌手,但拚命也不成么,我可不信。不……”他怒极一挥臂,拂尘虽发出了一声破空锐啸,但容颜却已惨变,是他一时间,忘了左臂重伤,极怒一挥臂,那伤口又迸裂了。
一清道长叹了口气道:“师弟,你这些年的修为,怎生没一些进境,修道士,首应明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不戒嗔,动无名,你可还是个修道之人么!”
一清越说,那声调也越严厉,云中子不禁双膝一跪,不敢抬起头来。
一清道长更厉声道:“师尊不在,我即为尊,我吩咐你二人即刻离了此地。”但是他那声虽厉,其声也颤,见云中子俯身稽首,那声调便也缓和了些,又道:“要知你们之所以不去,不过是要留下助我,但你们该明白,留下来无助于我,反而有害于你们。你们不在此,他还不致要我的命,不过令我多受些磨折罢了,我一日不献出一阳指律令护法神功,他便不会下毒手,若被你们激怒了他那就难说了。”
一清道长的手臂抬起来了,向外指了指,道:“那三人就是你们的最好借镜,不听我吩咐,不去反而溜回来,以致送了性命,去吧,去吧。”
高岗虽然气愤填膺,但在大师兄面前,况又有云中子师兄在,那敢言语?
云中子站起身来,说道:“师兄吩咐,我等敢不邀从,今晚我命了士宏师兄那徒弟,购备了些吃食米粮,我去命他取来便走。”
一清道长显得疲惫不堪,只微微颔了颔首,高岗已抢先走出,出山虎江彪横着梢棒,兀自在池边屋前转,高岗道:“江大哥,你那袋食物,放在何处了,我同你去取来。”
江彪向高岗身后望了一眼,说道:“没事了么?这一阵工夫,倒也没再见有人现身,小师叔,我去取来便了,何用你也去,来时我把那一袋食物,放落在山门口了。”
高岗低声道:“江大哥,快走,别多说。”
江彪会意,忙打前头走了,待得过那第三重殿堂,高岗才道:“江大哥,你可别多心,大师兄今晚非是要避开你,原来杀死那三人,更伤了云中子师兄的,乃是……”高岗疾扫了一眼,夜风呼啸更见凄厉了,这才低声道:“江大哥,你可休要对他人说起……”
江彪忙道:“小师叔,若你不便说的,还是不说也罢,我也已猜到了几分,这桩事,必是家丑,必还是长一辈的,我这个作徒孙的还是以不知为妙。”
高岗道:“江大哥,你真聪明,竟给你一猜便中,原来这人还是我的师叔,不过我也从未见过,便云中子师兄也仅在数十年前见过一面,说声可也真丢人,这位师叔本已逐出了门墙的,不知怎的,不但留下在师祖身边,还把师傅他老人家逼上庐山,只因师祖已定由师傅接掌门户,这才生出事故来,江大哥,我不用说明,他必也会明白了,这事要传扬开去,可不是丢险么?”
江彪点了点头,他岂会不明白,但争夺掌门之位,怎倒找上上清宫来,可不是怪事么?他本不想问的,反倒心上增了惊奇,也更骇然。
两人来到上清宫口,虽然草木皆兵,倒也不再见有人现身。江彪寻到布袋,送上静室,那一清道长连眼也不睁,连声催促三人快走。
云中子忍住了怒气:道:“师兄,只是你身受重伤,岂可无人侍候?”
一清道长紧皱了眉头,道:“你们放心,我虽遣走了徒众,却有个火工老道人白日前来,替我备饮食。啊……我倒几乎忘了,我要你们送百两银子来,可已带来了。
可不是全忘了,江彪忙从怀中取出,一清道:“放在床下便了,我这上清宫虽也有些庙产,但宫中道众,不过仅堪温饱,又因远离城镇,也少了香火,平日又没积下黄白物,我遣走的徒众多已身无分文了。”
大家才知要银子是作这般用途,也可见都未远去,白天也还有人回来照顾,来的既是一个年老而又无武功的火工道人,谅大方真人也不会难为他,何况他也不要一清道长便死。
三人在一清又一连声催促下,只得走了,云中子带着两人,又走到那山坳下的小破庙,他先绕着小庙,巡查了一遍,这才入内,江彪已掏出火折子,就那熄灭的火堆上,添了一些枯枝,连忙生起火来。
高岗迎着他,忙道:“师兄,你的伤不要紧么?”
云中子叹了口气,抚着那条伤臂,道:“好险,差点儿没废了这条臂,我先前顾不得问你,可是你……你把他惊走了!若然晚了一步,只怕我不仅废了此臂,说不定连命也不保了!”
高岗在云中子的目光瞪视下,不禁愕然,说道:“你说惊走了谁?可是大方师叔?我可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我赶去时恰见师兄你伤臂退后,抢去扶住你时,可连半个影子也没见到!”
云中子连声叫怪,皱眉道:“不过因你即时现身出来罢了,其实我虽没看清暗中那人,但却见到那人打出一件暗器,发出来的是一道月牙形的寒光,带着一声刺耳的锐啸,你才出师门,我们武当正派名门,从祖师传落下来,门徒从不准使用暗器的。”
高岗道:“自然不会是我了,不差,那一声破空锐嘘,我也听到了,还道是师兄你拂尘上发出来的呢?那么,会是谁?就凭一件暗器,竟会把大方师叔惊走。”
云中子道:“我虽在受伤之顷,却也看得明白,不但惊走了他,只怕还受了点伤,要不,也划破了他的道袍,我见他恁地一抛肩,咦了一声,立即暴退隐入林中而没,那会是谁呢?”
云中子紧皱眉头,高岗愕然,江彪恰在拨弄柴火,忽然心中一动,道:“师叔,会不会是她……小魔女。”
这江彪拨弄着柴火,不禁就想到昨儿夜里,这火堆边有个光屁股老道,可就想到了那小魔女了。便是在这般时候,他也忍不住要笑,可又不敢笑。
高岗蓦可里一拍大腿道:“是她,必然是她,除了她,还会有谁?”
云中子一怔,说:“谁?究竟是谁?你们说是……”
江彪道:“小魔女,师叔你不是叫她小魔女么。”
云中子怒道:“胡说,那小妖女我要擒住她,扭断她的颗子,也消不了我心头之恨,别说她没这个能耐了,分明是我们冤家对头人,岂会在那时倒助我一臂。”
高岗道:“师兄,我明白你为何恼她,其实,我追她下谷,说来惭愧,我也被她戏弄了一阵,但除了她,这上清宫左近那还有他人,何况她也才是先我们一步上崖,也正是时候,总之,我们万不能抹煞了她。”
云中子把头猛摇,怒气不消,道:“她要是真会救了我,也不会一再戏弄我了,好个小妖女,看来真是我们的对头,怕不是师叔的人呢。”
高岗道:“师兄,你且消消气,我瞧……”他却瞧见江彪也对他摇头,但高岗顿了一顿,仍道:“江大哥已对我说了,适才在谷底,可不也戏弄得我气得发昏,但继而一想,这位姑娘的武功实在高不可测,她若要伤我们,只怕已早伤在她手中,想来想去她又不像是对头人,只怕是她缺少了教养是真,也只荡得不成话……”
高岗说着,不禁一怔,皆因江彪面露惶恐,惊惧四顾,高岗也不禁急往四外扫了一眼,才知江彪已成了惊弓之鸟,那姑娘隐现无常,若真在暗处,听到高岗恁地谈论她,怕不早……
早什么,江彪在摸脸,高岗也不自觉摸着额头,他骂人家放荡,心下却真真一荡,那香吻像烙印一般,不但烙在额上,也不在他心上。扑的一声响,原来是江彪忍不住的一声笑,虽是把脸掉过一边,高岗脸上也不禁热辣辣的,红啦。
云中子哼了一声,不成话,大姑娘偷老道的衫裤,成什么话?但老道在人家大姑娘面前光屁股,可也不成话。
一时间,出山虎江彪掉开脸,高岗夹在中间,只有把头低,云中子便望那神龛,忽然心中一动,小师弟说得不错,那小妖贼猾得紧,连他颈上插的拂尘都偷了去,若是要他的命,只怕两条命也没了,神龛!这神龛!想想看?昨晚他初来乍到,暗入笑面太岁家中一探,怎也没查访出来,寻路上上清宫,一阵骤雨,衣袍湿透了,跑进这破庙来躲雨烤衣袍,她,小妖女会不会先一步,也跑来躲雨,会不会也湿透了衣衫,那么……那么江彪这莽汉来了,他往神龛里躲,那么他来了,小妖女会不会也往神龛里躲,他只道破庙无人,于是就光了屁股,人家怎会不恼,一个就偷了他的道袍……
云中子眼望神龛,那目光就转眼,他不光屁股,自不那么恼了,也就能冷静下来想了,不差,一定如此这般,那可就怪不得人家恼。那么……
云中子转过脸来,怔怔地,竟觉小师弟说得有些道理来,除非是这个小魔女,谁有能耐惊得走大方师叔?不差。
小妖女又成了小魔女,没那个能耐也成为有能耐了,他不再哼,而变为点头了,说:“倒也……有些……真像是她,不差,那暗器也不是普通暗器,发出锐啸,还能在空中拐弯,正因陡然在空中转向,大方师叔一时大意,便没伤,那肩头的道袍也破了,我见他退走的刹那,用右手抚着左肩。”
高岗道:“一道寒光,一声锐啸,还会拐弯,那是甚么暗器?”
云中子突然呵一声道:“那黑影追了过去,不……不是,不是向大方师叔退走的方向追,而是追向寒光敛处。是了,必是她去寻找回来,而且若是细小的暗器,便在月下,也发不出那么强的寒光,只怕是她的甚么奇门兵刃。”
“掷出会拐弯,还能伤人,可也真奇。”高岗怔怔地想,不仅心里想,也说:“兵刃奇,人也奇,真真是个奇女子。”
云中子不那么恼了,但也还有几分,便又哼了一声,却是这么一来,三人都心定了些,且不管今晚救他之人是谁,但是那大方真人今晚是不会再出现的了,也不用吊胆提心,草木皆兵了,高岗忽然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说道:“我明白了!”
轮不到江彪插嘴,云中子道:“高岗!可是你知道她的来历?”
高岗摇摇头,道:“不是,我是说师傅,若不是一清师兄说出来,我可还想不到,他不是说除非施展一阳指功夫,也奈何不得大方师叔么?”
云中子叹了一口气,道:“这位……师叔,哼!就我所知,他从师祖得到的功夫,除一阳指这门功夫外,确实比我们师傅更多,论入门先后,师傅虽然为先,但师叔却最得师祖欢心,只要他留在山中,就不离师祖身边。”
高岗说道:“大师兄虽然传了这门功夫,功力却又不够,没祖师律令,师傅功力够了,足以制他了,却又不能用,是不是?”
云中子道:“既是律令护法神功,只传掌门,便我也不知其详。”
高岗道:“可不是大师兄提醒了我,师傅必是悟出了能够制服大方师叔的功,方才如此……”
云中子喝道:“住口!”左袖一拂,霍地飞身而起,可把旁边的两人吓了一跳,高岗一按机簧,弹出软剑,江彪纵身抡梢棒,但云中子已从檐口跃落,回到殿中,道:“这可也是随便说得的,低声些,说罢。”
当真若大方真人在左近,若他听了去,那还了得?只怕黄叶道人的功夫没练成,早遭了他的毒手,高岗惶恐又愧惭,把软剑扣回腰间,才又低声道:“这些年来,我时见师傅站在五老峰头,遥望西面云天,不时发出一声长叹,那眉头就总没舒展过,半月之前,师傅却把我唤去云床前,原来是命我下山。”
云中子道:“正是要问你,师傅命你下山,可有话说,早年他三两年中,必要下山一行,考查我等的功夫,算起来,我已有五六年不见师傅的面了,不奉召唤,却又不能回山。”
高岗道:“那日师傅坐在云床上,竟是红光满面,你想,我五岁时就到了山中,闻言怎会不生出孺慕之情,师傅却笑说我痴,言道不久即来和我们相聚,还要带领我们上武当,谒师祖,当时我可都忽略了过去,现下想起来,可不是再明白不过了么?”
云中子快步在火堆边转了一阵,那目中也放了异彩,说道:“小师弟,师傅还有何话说?”
高岗道:“显然师傅早知大方师叔,要来上清宫捣乱,嗳呀!”说着,蓦地在头上击了一下,才又说道:“我竟把师傅一句话忘了,师傅吩咐我回家一转,即来上清宫,说凡事皆有大师兄作主,命我转告大师兄,诸般魔劫皆是幻,坚定道心,即近天心,方成正果。”
原来是这么几句,云中子点了点头,道:“师兄道心已近天心,守中抱一,无形无名,又何必吩咐,再见时说知便了,这么说,只怕师傅闭关练功夫,大方师叔亦已知道用意了,是以急不及待,迫师兄献出一阳指护法神功掌,早早接掌道统,却是你一言也提醒了我,师傅若知师叔前来威逼捣乱,仍命你来此,是谅他不敢加害我等,便是有伤损,谅他也不敢伤及性命。”
云中子说话问,不禁又抚摸起那条伤臂来,又道:“正是诸般魔劫皆幻,看来我这修为,远不及师兄了。”
高岗见这位师兄坐了下来,先前那面上的怒色不但全消,而且神光内莹,忍不住说道:“师兄,但这事怎处,我们岂能眼看着大师兄受苦受难,便是他不敢伤害我们的性命,但上清宫的徒众,岂能眼看他任意惨杀。”
云中子道:“小师弟,你忘却师傅的吩咐了,此间事,一切由大师兄作主,且待明日见过师兄再说,我等忙了一日夜,也该养养神了。”
随又对江彪吩咐道:“我等便以此间为落脚之处,明日你去备办些饮食日用之物来,只怕我们在此间有些日子停留,这庙虽破败,却也还遮得风雨。”
江彪应了,云中子便退去殿角,打起坐来,高岗道:“江大哥,你也辛苦了一日,这火堆边倒也不寒凉,你也小睡一会,我去殿外走走。”
江彪大大打了个呵欠,天塌下来也有长人撑,倒地便睡,这高岗那会闭得了眼,今晚眼看上清宫那三人死得如是惨,大师兄苦受磨折,他可记起下山时师傅的话来,是他师傅言道:“虽然你年纪最幼,但在你四个师兄弟中,却跟随我的时日最久,因为从幼练起,功夫也最纯,尤其是我近年来参悟的武功秘奥,他三人反倒不传了,因是你在功力上尚有不足外,论功夫已不在他三人之下,好自为之,毋负我望。”
高岗立身在破庙门外,望着那西斜的冷月,那满腔的热血却在沸腾,虽然大师兄和云中子已先后伤在大方师叔手中,他亦不气馁,师叔会不会又走回头,又去折磨大师兄?
他心念一动,探头向里望了望,云中子双目垂帘,江彪已传出了鼾气,他可不替两人担心,一个已伤,一个是再晚一辈,武功平常的莽汉,大方师叔岂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一塌腰,立即奔向上清宫,其实,他心中惦念的,不仅是受磨折的大师兄,还另有人在,小魔女。
小魔女!他不想睡,睡不着,其实最放不下的是那小魔女,夜更深,风更劲,也更凉了,但他的脸上倒更热了,是他蓦地窜出来,风吹上他额头罢了,他倒觉得是小魔女的香吻,是以那脸上不冷反而热了。
小魔女!奔腾间,他会倏地停下步来,是夜风树丛间摇幌出的幢幢魔影欺骗了他,是魔随念生?是他自欺,那树丛之中,难免有窈窕柔枝伸长出来,难免劲风弄影,当他发现是自欺,那脸上也就难免热上加热。
他担心一清师兄,更想念小魔女,他为找到了藉口而高兴,那小魔女救了云中子师兄,那么,不是对方的人了,虽也不会是自家人,可也是自己这一边的人,现下师傅闭关,不能下山,除非找到这个小魔女,否则,无论如何都对抗不了大方师叔!
不,小魔女既是现下能唯一解救大师兄,和上清宫徒众之人,还是魔女吗?该是小仙女,大方师叔才是恶魔,比恶魔还要恶的邪魔。
想到大方师叔,他眼前小魔女的幻影不见了,显幻在眼前的,是那三具恐怖的死尸,池面的尸体在荡幌,钉在门上的尸体在摇幌,那怒火就在心中燃烧起来,血,在沸腾。
冷月搁在西边山头了,在夜风凄厉的呼啸声中,矗立着上清宫洞开的大门,像阴森的巨口,高岗一按机簧,撩衣弹出软剑,将来扣在衣外腰间,腾身上了台阶,双掌一错,耳目并用,迅速绕着上清宫,顺着那山边,奔到他大师兄那几间静室之后,真个身似风飘,而且比之风来,更无声。
虽然他是关心大师兄的安危,二师兄又伤了,他不关心,谁来照顾,但大师兄声色俱厉地赶他们走了,再回头,那又不但违了命,而且必然惹得一清气恼,虽然都是一番好意。
高岗下山之时,他师傅已对他说了,一清道长已得武当真传,数十年的修为,已达静中生明的境界,便是相隔里许,也能听出落叶,是以他加倍小心,绕到屋后窗下。
高岗从窗缝中一看,他放心了,一清道长不是躺,而是坐在云床上,灯火如豆,仍然在风里明灭,虽是在运气调元,但他的痛苦呈状十分明显,连他下颚的颤抖也清皙可见。
高岗咬紧了牙关,他有多大点功力,可爱莫能助了,但只要大方师叔没回头来威逼,也放心了些。当下退了回去,就便把上清宫巡视一遍,他虽已来去数次,但总是匆匆忙忙,不料才转到第二重殿堂,蓦地一怔!
不!不是风声,风声阵阵锐啸,这是叹息,而且叹息声也悲悲的。
他听得更清楚了,这一声,是从殿中传出来。奇怪!怎么像是女人?
高岗的心儿立即跳起来,小魔女!夜静山深,在这个阴森恐怖的道场中,那来女人?除了小魔女之外,谁敢来,一定是她!
他明知大师兄不会有事,明知大方师叔被吓跑了,说不定还受了伤,既然他不会要大师兄的命,岂会再来,那么,高岗却为何而来?他不承认,但他此刻剧跳的心中,升起来的那份喜悦,已替他招认了,就是为了寻找这小魔女。而现在,他找到了,先前还只是心存一丝希望,现在,他喜出望外了。
那殿塌了一角,这倒好,他飘身,提起一口丹田气,把背脊贴在墙上,探头一望,可不是一个女子伏在神台前面?西斜了的冷月,恰好直射进殿来,洒了那女子满身清辉。
是她!虽然她伏在地上,但那衣着,那云鬓,再暗些,他也认得出来,他感到一阵窒息,那剧跳的心,像要跳出了口腔啊!是她!真是她。
今晚他初来时可不承认是为了找寻她,只不过那一双脚不听话而已,现下……
现下,他找到借口了,是啊,既然她是大方师叔的对头人,也就是他们这一边的人了,要解救一清师兄,救这上清宫的徒众,怎能不寻她,不依靠她?而今,可找到了。
且慢!她怎会在神前叹息,他心下掠过一丝凉意,不是因为这女子又一声叹,叹声幽幽,欲断人肠,而是他想:“难道她……这女子不是小魔女?一个那么大能耐,若不是放荡成性,生平不识愁滋味,岂会戏耍了他二师兄,戏耍了江彪,又……又戏耍他?”
他实在不愿承认那是戏耍,连出山虎江彪也有些明白了,她不过是考验他们的武功高低,但无论如何,若然殿中神前那女子,若真是这个小魔女,她,倒会有满腔哀怨?倒会幽幽叹息?
高岗飘身落下地去,探了探腰间的软剑,那料就这么瞬间工夫,他再探头向殿中一瞧,那女子……小魔女,已踪迹不见!怎么会!
高岗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登时毛骨悚然,一时间,那凄厉的夜风,入耳也成了鬼声啾啾,难道她真……真是魔女,还是妖魔鬼怪幻化成她!那年头,谁不信鬼神?何况自幼拜仙道,长大了又信奉仙道的高岗,但他立即就松了口气,只见那小魔女从那神座后面转出来,手中捧着甚么?
甚么?敢情她就是落在上清宫,打神座后出来,月光照在她面上,是她,现下可瞧得清清楚楚了,是小魔女。
原来她捧着的是衣包,她要换衫,走去殿角一边,倒和高岗相距得更近了些,是以虽然月光照射不到她身上了,但仍然可看得明明白白,就在他面前,相距不到一丈!啊!
高岗躲在那塌了一角的殿墙外面,檐上塌落下来的木格遍地,他适才潜入檐下,脚下已发出了声响,现在要想退回,那还能够?于是,他只好把身形向后仰了仰,那脚像生了根。
小魔女在换衫了,在除下衣衫,一件,又一件。高岗的脚生了根,或曰,那遍地瓦砾木格,动一动就全发出音响,他不会腾身飘掠,脚不沾地么?但既然智者千虑,尚难免有一失,怎可苛责高岗,他不把眼睛闭上,那也该原谅的,想想看,对头随时随刻都会现身,怎能在此时此刻闭上眼。
他非但没有闭上眼,而且把眼睛阵得更大了,谢谢天,她也只是除了外衫,虽然也露出了赛雪的莹肌,倒也不曾把衣衫除尽,她又穿回衣衫了,原来换上了一袭长衫,不过是脱下红装换男装,江大哥真好眼力,把她认出来了。
忽然间,小魔女像是偶然手触包袱中一物,只见她怔了一怔,拿起一块玉玦来,怎么她只瞧了一眼,手一扬,便听当的一声响,她竟把玉玦掷在地上,而且恨恨地一蹬脚。
她这是怎么啦,玉玦可不是玉搔头,也非金步摇,那才是姑娘们的饰物,玉玦而又随身携带,可知是纪念之物了,怎么她掷在地上?
可不是她又叹了口气,拾了起来,还幸没坏,她手拿着玉玦却不瞧玉玦,倒把高岗吓了一跳,皆因她向破墙处瞧,而高岗却躲在破墙后。
原来她是望天,从那破口中望出去的天空,也就只那么破缺的一角,和那月边飘浮的轻云。
她在说了:“娘啊,我明白,你悄悄把这玉玦放在我包袱里,是要我记得他是谁。我怎会不记得,我恨他!”
她在切齿,咬牙,恨得连蹬了两脚,又道:“娘啊,他害苦了你,又杀死了你全家,那是多大的……血海深仇,也害得我……我要手刃这恶贼了,你倒又又……唉!”
他是谁?她这痛恨的人看来和她大有渊源,分明这玉玦便是她所痛恨之人所有,给她娘作为纪念的,这倒奇了!
小魔女又恨恨地一蹬脚,说道:“娘,我不像你,我寻找了他两年,好不容易今天访到,也等到了,我……我绝不,绝不放过他!”她又一扬手,像是要把手中玉玦远远掷出,但忽然又放下手来,而且瞧了玉玦一眼,放开了咬紧的牙关,说道:“不错,他要是不见到这玉玦,也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要杀他的人是谁,好。”
她把玉玦放回去包袱中,匆匆把包袱包好,再又跳上神龛。高岗明白她放回包袱,就会出来了,忙不迭退出檐下等候。
却也真怪,这番他想也没想,便飘身而下,脚不沾地,倒要瞧瞧她去何处,她这仇人又是谁?
不用说,他的大师兄一清道长,二师兄云中子,都不会是她的仇家,江彪更不配了,当然更不是他,但无论如何先得弄清楚她的出身来历,怎生这点年纪,就有如此超绝的功夫?
高岗不承认今晚是为她而来,但他,来了。现下也不承认寻找跟踪她的藉口,但他,找到啦,殿旁边是错杂的两行古柏,靠山边是东倒西歪的两排房舍,高岗闪身在一株古柏之后,伸长了脖子望,奇怪,怎么她还不出来?他等了又等,啊唷!
他疾旋身,闪过另一株树后。抬头望,四外望,没人,但后颈上分明被甚么拂了一下,伸手一摸,敢情一片树叶,倒吓了他一跳。突然间,他怔住了,风从迎面来,怎倒把树叶吹入颈中?而且不是柏树上掉下来的,是宽叶。而且……不是风吹落的枯叶,叶带枝,是被人硬生生折下来的!
“谁!”高岗一按机簧,软剑弹出,就势一扫,仍不见人,但这分明是折落掷入他颈中的!
啊!你!是你!
高岗的软剑垂下来了,只见面前的一株柏树后转出来小魔女,不是,是一个不戴头巾的潇洒少年,若不是适才眼见她换的衣衫,还真认不出来,高岗心中一动,这倒妙,假装不知,倒可免了避男女之嫌,说道:“你!啊!原来是位小兄弟。”
高岗抱剑拱了拱手,但人家可是空着手,忙不迭把剑扣回腰间。心下仍不免吃惊,那叶虽带着一节短枝,但若无掷叶可伤人的功力,岂能掷得入他颈中!却也更可见她便非友,亦非敌了,皆因那劲道恰到好处,却似夜风飘落。
小魔女负着手,转着身子儿,左跨一步,向右瞄,右跨两步,向左瞄,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点着头儿,说:“唔,你倒机警,有点儿聪明,立即就明白身后有人。”
高岗心里哼了一声,这不是小看他么,忒也太狂了。心想:你多大点年纪,说话老气横秋,但凭人家这手功夫,自己就追不上,那就得忍。
高岗忍了,道:“好说,过奖。”
小魔女喂了一声,说:“你知道我是谁,怎么把剑扣回腰间了?”
高岗道:“虽不知兄弟高姓大名,但你我无冤无仇,再说……”
小魔女把眉儿一挑,喝道:“住口!住口!”
高岗心头一震,不自觉退了一步,这是怎说?难道有冤有仇?
小魔女哼了一声,才又说道:“还道你老实,敢情也坏,你怎么偷瞧人家换衫,你说!哼!”
高岗松了一口气,敢情是为了这个,她一双眼儿黑白分明,是以黑夜中看得分明,她眼珠在转,高岗的眼珠一转,那心下也就明白了,她分明不是准知道他偷瞧了,不过是拿话来试他,可得沉住气,休露了马脚。
他也就左瞧瞧,右瞧瞧,说:“谁换衫?没有啊?这里只有你我。”他乐了,也笑了,因为小魔女眼定了,显然相信了他的做作。
小魔女说:“你,笑甚么?”
高岗道:“可不是好笑得紧,若是你换衫,被我瞧见了,有何紧要,你又不是大姑娘,难道小兄弟你真是……”
高岗适才被她转着身子儿瞧,非仅浑身不自在,那显明的轻视,蔑视的意味,也难免心下有些恼,立即妙极!他也就绕着她,转了半转,瞧了又瞧,也上上下下,不转眼珠儿地瞧。
小魔女哼声说:“你瞧甚么?”
高岗笑道:“我瞧你是小兄弟?还是大姑娘?”有了,高岗也登时哼了一声。
妙啊,这个专门戏耍人家的小魔女,竟也退了一步,她瞪大了眼睛,说道:“你!你你……”
高岗又哼了一声,说:“我明白了,原来你才坏。”
小魔女一脸狐疑,眼珠子又定,定了又转,像是相信高岗没认出她来,那心也定了,才道:“我怎么坏了,可得还我一个公道,若其不然……”
高岗道:“这里只有小兄弟你,和在下我,我是再没见人了,除非这左近有个大姑娘,大姑娘换衫,你偷瞧了人家,你若没瞧见了,你怎会晓得?好哇,小兄弟,你倒恶人先告状,皂白不分,见面就骂我坏,敢情你才真坏,你倒要还我一个公道。”
妙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人是天才,知而善用的更了不得,当真是妙手偶得之,妙哇!若非他忍住了,连他自己也几乎鼓掌,喝起彩来。
妙极,各位看官,在下非妙手,却也偶得之,而今,现刻,不也正有个大魔女,正被人用这法儿,整得她永世不得翻身,万年遗臭么,可是不妙哉,何其妙也。
且慢,可不能笑,得正正经经,还得似模似样,理直气壮,也要一般儿声色俱厉,高岗沉下脸,道:“公道何在,还来,若其不然,哼!”
小魔女既非大魔女,可就乐了,笑得格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嗳呀!笑死人,你这人可真坏!”
高岗也一嗳呀,说:“你不还我公道,你倒说我坏,你这人可真坏。”
小魔女陡然间停口不笑了,但嘴角眼中,仍然满是笑,走近高岗身前,高岗心中登时一荡,不但她那如兰似麝的呼气直喷到他脸上,而且倏地一上步,挽着了他的胳膊。
高岗说:“你你!”明知她无敌意,更无恶意,却也不禁往后退,那是明知她是个姑娘。这这,不成话。
不料她非但挽着他,而且靠上肩来,这么陡然被带动,小魔女可就向他怀里倒来,却是高岗几乎倒了,皆因小魔女倏地在他胸上推了一把,高岗那会防得,总算上身才扬,蓦可里一打千斤坠,才拿桩站得稳了。但他不惊,反而笑了,那可是真心的笑,这小魔女竟也会害臊,显然忘了她扮了男装,掩饰她心慌意乱,竟伸手掠了掠发鬓,可也不招认她是姑娘,并非小子。不,笑不得。高岗说:“你怎么来推我?”
小魔女说:“哼,以为你不坏,原来仍然坏,坏透啦。”
高岗说:“这可奇了,真好笑,是你自送上来,是你挨近身来,是你自己站立不稳,又不是我存心要把你搂在馔里,怎么又是我坏了?”
小魔女一想,不差,人家是退身,手也没抬,于是说:“好,算你有理,你还是真不坏,可也有一宗儿不好。”
高岗说:“怎么又不好啦?不坏又不好,可真啦?”
小魔女说道:“可又要我还你公道?好,你听着,你有理,你就不是真坏,但你太胆小,就不好了,我不过是越来越欢喜你,聪明又英俊,武功么,也还算过得去……”
高岗哼了一声,说到功夫,她狂些也罢了,姑娘家,怎么当面赞人英俊?不成话!刚才高岗倒是真有些心喜了,她先前竟也害臊,可见她不是个没廉耻的女人,这一来,心下可又不乐了。不由叹了一口气。
小魔女说:“别难过,其实你的武功也不是真不好,不过是少了历练,你得知道,便有了七分功夫,也还得三分历练,那才能到家。”
高岗差点儿没把肺也气炸了,他在惋惜她,而反过来,她倒教训起他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小魔女竟嫣然一笑,又把他的胳膊挽着了,道:“走啦,天就快要亮了,这里的老道就会有人回来的,别教他瞧见我们,才是道理。”
高岗想要她放尊重些,但那么一来,岂不是说明知她是谁?罢了,便任由她挽着,小魔女说:“来,我试试你的脚下功夫。”
高岗道:“好,你放手。”
小魔女横了他一眼,说:“不,我们手牵手,一块儿起步,你要是跑不快,我就好拖你一把。
高岗气往上撞:“好,走!”
两人齐一矮身,提气奔了下山,风生耳畔,山林树木倒退如飞,一口气奔出了数里地去。
可不是天亮了,啊呀!且慢,可上了她的当。高岗蓦可里,挫腰,出其不意,小魔女这番真倒入他怀里来,高岗要不搂住她,要不急旋身,两人可真成颠鸾倒凤了,虽是乍合倏分,她却不放开高岗的手,叫道:“嗳呀,你这是怎么啦?你这个人。”
高岗急调匀呼吸,道:“我问你,你这是把我带去何处,趁早说明了便罢,不要瞒隐。”
小魔女格格一笑,说:“看来你还是真聪明,你放心,我不是要吃了你,怕什么,不过是闹了一晚,怕饿坏了你,带你去吃喝。你瞧,前面是何所在?”
那是何所在?山峦起伏中,是雾在初升的旭日照射下,像一重缥缈的轻纱彩幕,高岗不是惊,是愕然而怔了!皆因身已在群山之中,当真色不迷人,是人自迷,他被这小魔女……她现下又换了男儿妆扮,奈何心目中她仍是小……怎可再叫她小魔女,云中子师叔和江大哥还叫她甚么小妖精,她神出鬼没变幻无常不但像,美也美得更像个小妖精,真是个迷死人的小妖精。
现在,在阳光之下了,在晨雾的彩幕笼罩之下,这小妖精……噢!高岗要是再不把目光从她那彩幕笼罩之下的笑脸上掉开去,他又会意乱情迷。那么,明知她是姑娘不是小子,被她牵着手儿奔跑,又是在欲曙未明的晨早,可能怪他忽略了看不清的沿途景色么。
“那是何处?”高岗心上有无数只小鹿儿乱撞,忽然他看见了,山环里,有一条小溪,呜咽的流泉从对面一个小山崖上挂下来,崖头有松如盖,覆盖着两个依山而建的茅舍,小溪与流泉在屋前汇成了一个小潭,幽雅的。
高岗不待她回答,已不绝口赞道:“好所在,屋雅如此,屋中人必也大雅了,这是不在话下的。”
那小……妖精本就在笑,闻言笑脸也更明亮了,不觉把高岗仔细作了番打量,才眉儿扬了扬说:“承奖了。”
高岗啊了一声,说:“你你……这是你住的。”
那本在扬的眉儿,登时挑了起来,说道:“小小蜗居,草草盖掩,聊遮风雨而已,待客虽不敬,好在你倒也有些雅骨,请。”
是了,难怪她适才对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若然是个粗俗之人,这茅屋两间,看来便极是简陋了,这高岗非但没感到不快,反而大喜,若然她真是个荡妇淫娃,何能言雅?雅必脱俗,难道她的言行亦复如是?
高岗喜得一拱手道:“姑……啊!”他说了一个“姑”字便咽住话柄。
那小妖女眼儿一瞪,道:“什么的?你叫我甚么?”
当着他这是怎么啦,她换了男装,那么当她是个少年,岂不是倒不用避男女之嫌,少了顾忌,更容易亲近她?忙道:“我是说:姑且请教贵姓犬名,若连小兄弟的姓名亦不请教,何颜入室登堂?小兄弟,你贵姓啊?”
忽然,她又格格大笑,说:“你别叫我小兄弟,你知我多少岁啦?我才该叫你小兄弟,让我算算,你五岁上庐山,在山中一十三年,你不过才十有八岁,真好笑,你倒叫我小兄弟。”
高岗大吃一惊,看来这小妖女对他们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但出身来历,竟连年岁也清清楚楚。
小魔女说:“你别瞪眼了,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姓高名岗,你大哥又是你的二师兄,名叫高士宏,是不是啊?”
高岗更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得出话来,说:“姑……姑……”
“又是要姑且请问,是不是啊?”小魔女又笑,眼珠子又在转了。
高岗忙道:“正是要请问,你你……端的是谁?”
小魔女嘿了一声,说:“你要请问的可也真多,也真真不讲理。”
高岗说:“我怎么不讲理了。”
小魔女道:“你不服气,是不是?好,你自己说道吧,分明你年纪比我小,却叫我小兄弟,第一桩,可是你不讲理了?我啊,对你的姓氏出身,连几岁上山也清清楚楚,你呀,竟然一些也不知道我,更不明白我?”
陡然间,她倒真像委屈满怀,明知她是装假,但竟也像是凄凄楚楚,也有些儿怨怨幽幽。
高岗却也明白过来了,昨夜她分明也在上清宫,并未走,他初次拜见大师兄,曾陪同江彪出去取干粮,大师兄岂会不向二师兄问及他的,是了,必是那时被她听去了。
高岗当下说道:“分明是你小了我几岁,谁见了你也会说你年方正二八,若然说我高攀不起,不配与……你作兄弟之称,你倒说得有理了,那么,在下这里谢过了。”
说着,兜头一揖,那小魔女唷了一声,说:“我还当你老实,敢情也一般利嘴伶牙,我也不比你大,你也大不过我,不过同年罢了,好吧,就让你占些便宜。”
高岗道:“不许我叫你小兄弟也行,赐告了贵姓大名,便好称呼。”
小魔女一蹬脚,又皱眉,说:“我就讨厌人家作揖打拱,你却偏是打拱又作揖,要问,就说姓什名谁不好?偏又是贵,又是大,看来你去作个秀才,倒是更适合些。”
说着,连这也要啐一口,高岗好生尴尬,那脸也红了,道:“小兄弟直率豪迈,既厌世俗礼,我便也客气了,告了名姓,便好称呼。”
小魔女道:“好,这还有些像个男子汉了,且我饶你这遭儿,我姓谷……啊,不……”
高岗一怔,说:“你,姓谷!”他师伯大方真人不也姓谷,因是单名一个方,便自号大方,高岗可是昨晚才听一清道长说的,一个欺师灭祖,毒杀同门的人,如何令他不恨,原来他姓谷名方,高岗切齿把这名字念了几遍,印象太深了,是以这小妖女才说得一声姓谷,他就不但一怔,而且吃了一惊!
不料小魔女大怒,叫道:“不不,我不姓谷,谁说我姓谷,我我……恨,姓谷的。”
高岗可就不仅惊,而且奇了,道:“可是你自己说姓谷,又没人强逼你说,你,怎么恼起我来了!”
她那被红红的旭日照得红红的脸,陡然间白中透青,目中露出寒芒,她,就站在高岗面前,脸对着脸,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自觉退了一步,也面露了惶恐。但高岗随即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皆因这小魔女突然噗嗤一声,笑啦,白中透青的脸儿,又红得娇艳欲滴,说:“瞧你这个胆量,这就怕啦。”
高岗说:“我,怕啦?唉,小兄弟,你真是喜怒无常,陡然间怒起来,可也真怕人,这样……像这样,多好……”不料小魔女陡然间又瞪眼,不过,还好,瞪大了的眼儿里,没有仇恨。
敢情她竟是为了这么回事,说:“喂,你怎么不转眼望着我。”她竟啐了一口,这一来,高岗非但不转眼,而且心里乐了,不过不敢笑,只能把笑意藏在眼中,说:“可不是么,你要是不恼,脸儿红红的,可真好看。小兄弟,你自说姓谷,怎么又不是了?那么你真正姓甚么?告诉我吧。”
小魔女道:“谁说我……我是说,除了姓谷,我甚姓都愿意。”高岗忍不住,几乎大笑,小魔女已直蹬脚,说:“我恨,恨姓谷的。”
那高岗心头一凛,可就笑不出来了,她对姓谷的仇恨之深,令人不寒而栗,若无三江四海仇,一天二地恨,岂会恨到这个地步。可也真奇了,她分明又说姓谷?
却因这一来,高岗更是放了心,更要结交这小魔女了,明白她所恨的,必是大方真人,他师傅就是姓谷。
高岗道:“原来是我听错了,小兄弟别恼,却是我该怎么称呼你,你还没说呀,怎怪得我?”
小魔女的脸色又由白转了红,道:“这么罢,你叫我尤兰就是了。”
高岗道:“原来小兄弟你姓尤,倒也恰当之……之……”
她把眼瞪得大大地,也不转眼珠子了,说:“喂,你笑甚么?难道姓尤也有恰不恰当的?”
高岗说:“小兄弟你姓尤,必是尤物之尤,可不是恰当之极,啊啊……你你……”高岗滑步,急旋身,饶是闪躲得快,仍被她的指尖在脸上扫了一下,只觉火辣辣的,不是路数。他摸一下,又瞧一下,还好,手上没血,没被她的指甲划破,只是扫得刺痛而已。
呔!她倒笑啦,格的一声笑,说:“你放心,挺英俊的一张脸子,划破了,就不好看啦,我怎舍得划破它,这是警告你,从今而后,说话要小心些,想占我便宜,可有得苦头吃。”
高岗可真对她没法儿了,说道:“我怎么占你便宜了?本来嘛,姓尤的尤字,也就是尤物的之尤,何况女人的名儿,才取花儿草儿,那有个男儿汉,也取名兰儿的。”
高岗防她又出手,这话不是明显说出已知她女扮男装了?不料她倒反而后退了一步,透着满面惊奇,说:“你!知道我叫兰儿,你真知道?”
高岗心头登时又一凛,皆因她目中又射出了冷焰,忙摇手道:“罢罢,我算怕了你,你叫尤兰,可是你自己说的,亲热些,自是就叫兰儿了,原来你真叫兰儿,可是你招认啦。”
小魔女嘻笑喜怒,太以无常,啐了一口,哼一声,说:“谁同你亲热?不过么,我还是真喜欢你了,你真聪明,竟知道我叫兰儿。谁教我喜欢你呢?本来我这名儿,只有我娘才叫我的,好吧,就许你叫啦。”
原来她真叫兰儿,高岗心下雪一般亮,她姓谷,自道的姓,否认也不行,甚么姓尤名兰,必是名幽兰,谷幽兰,名儿倒好,只是人不如名,说她是野地里的蔷薇倒恰当些!
他心下灵亮,眼睛也亮了,总算弄清楚她的姓名了。她的眼珠子在转,口中说:“喂!你想甚么,趁早儿说了便罢,否则,你可小心!”
高岗不禁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恁地多疑,恁地动辄动手动脚,罢罢,我怕了你啦,请了。”
她才转身,面前人影一幌,她拦住了去路,说:“你,敢走,好啦,我再不……不,来,给我瞧瞧,你脸上还痛不痛啊,其实,真要把你的脸蛋儿割破了,我才心疼哩。”
又是一阵格格笑,她竟伸手摸他的脸,这教高岗怎不脸红,怎不躲闪,自然也退了一步。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令人爱不是,怕又不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爱还是怕。
她总算正经了些,说:“好罢,便让你占些便宜,许你叫我兰儿,你可别再胡思乱想,这是我的真名儿,瞧,我多喜欢你,连只有我娘才叫得的名儿,我也许你叫啦,走吧,我真饿啦。”
当真他是为何而来?走吧,随她走了,跃过小溪,绕过那小潭,只听……是叹息声,叹声幽幽。高岗才一怔,早听屋中传来了话声,说:“兰儿,是你么,唉,你一去就是大半天。”
她真叫兰儿,茅屋中必是她娘了。这兰儿却不答言,伸出食指压在唇上,示意高岗别出声,而且顺手拖了他一把。高岗见她用脚尖滑行,不发出声响来,忙也放轻了脚步,心下无限惊疑。
那茅屋临着水潭,后靠山岩,右侧临立着一人多高的一块大石,她那意思,分明是要拖他去躲在石后,这令高岗如何不惊疑?屋中分明是她娘,但她分明闻声即面露惊恐。
她!竟也会惊恐?惊恐的偏是她娘,这不是奇怪么?
躲到石后了,兰儿像才松了口气,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料我娘回来了,快,虽然有这大石挡住,也不行,快把耳朵塞住。”
高岗虽然是惊愕,但也照做了,用手塞住了耳孔,但一阵琴声早已入耳,因是耳孔塞住了,那琴声也似遥远天际传来,但仍极清越可闻,不过是琴声幽怨罢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才拿眼来瞧兰儿,骇然见她已盘膝而坐,竟两目垂帘内视!
高岗也是武当门下,自幼修练的就是内家功夫,如何会不知晓得,难道以内功来对抗琴声?说时迟,那幽幽的琴声悲悲凄凄,已如怨如诉,如泣如哭。啊!必是那石后蚂蚁多,爬到他身上来了,不,不!不是,岂会一时间就爬满一身的?尤其是手上,脸上,颈上,他自不能自视头面,但手上腕上可看得见,手上与腕上没有啊。
琴声似哭,不,不是想,不仅是想,他感到流下泪来了,他已哭了。啊呀!她哭得很伤心!
他明白了,忙不迭也双目垂帘,空灵内视,饶是他警觉得快,刚在那琴声转调之前,凝神,静气,气沉丹田,一股怨气早生,是那琴调由哀而转怨了。
高岗更明白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显然那琴声入人之耳,便把人操纵了,闻声的人便身心都不再能由己。不,不能惊,再不反虚生明,听如不闻,琴音若再转激昂之调,怕不连心脏也迸裂了才怪,快点应变!
虚无,无我,无闻。
总算他警觉得快,皆因那琴音转调也太快了,刚感到万箭钻体,才虚而反虚,箭也非箭了,无我,终能无闻。
“好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高岗睁开眼来,那兰儿吐了口气,望着他,面露喜色,但仍示意他噤声,轻轻起了身,他也站起身来。
随她溜出石后,兰儿忽然转过身来,向那石后一指,示意他瞧,高岗登时倒抽了口凉气。只见那石后,即是对着茅屋的窗户那一面,满地石屑,那大石内凹,几已中空,显然即是那琴音造成的,虽非一朝一日,但适才已领教过了,如果不知厉害,适才若不是躲在石后,他的内功也已有了些火候,只怕不死也受内伤了。
兰儿向他一招手,两人再又绕过潭边,跃过小溪,又回到先前两人站立遥望之处,那兰儿才停下步来,说道:“好险,啊!”
她竟已吓出了一身冷汗,抹去了额上的冷汗,才又道:“没想到我娘来了,真险!”
高岗先无所知,知险时,危险已过去了,反倒无冷汗。不过,怕也真是怕,惊疑也更甚,内功真力竟达到了以琴音发出的境界,怎不令他骇然。
高岗说:“那是……你娘!但怎么对你也……”
兰儿道:“她要知道是我,便不会发出音箭了。”
“音箭?”高岗心想:这名称却也恰当,可不是琴音如箭。
兰儿道:“你不晓得,我娘眼瞎了,看不见,她听出有人走近茅屋,我不答话,她怕是来了对头人,故尔才发出音箭。”
高岗道:“但你怎不答她?”说着,不禁摇头道:“世上真有这么高强的内功,难怪有其母必有其女。”
兰儿愕然说:“你说甚么?”
高岗忙道:“我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可不是吗?你的功夫是你娘教的罢?这就难怪了。真令人难信,你娘还是个瞎了眼的……”
兰儿咬了牙,眼中又闪过一抹寒光,道:“正因我娘眼瞎了,又怨恨太深,这才……十七八年了,你也是内家门派的人,你试想想,十七八年是多少个朝暮?这么多年,幕暮朝朝,功夫都用在琴上,功夫怎会不好?人不是早说过了么!琴音可裂金石,娘就是从那一句古人之言得到深切的领悟,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高岗不仅听闻,也不仅已眼见,而且身受了,如何还会再疑,摇头叹道:“古人所言,不过夸言真似,似而竟成了真,真真想不到,但你适才怎不回答她呢?要不是我也修练了内功有年,只怕早受内伤了。”
兰儿眉梢一挑,说:“你这人……还不是为了你,你和我在一起,娘要是知道了,那还了得,她那音箭还可在警觉得早之前躲得了,要是面对了面,知道你是武当门下,你可没命了。”
高岗愕然,道:“奇怪,她怎么恁地痛恨武当门下?再说,你不是说你娘眼瞎了么,她又看不见,便算听到有人和你在一起,可也不知我是谁人,不知我是一个武当门下啊!”
兰儿哼了一声,道:“你懂得多少?凡是瞎了眼的,那耳必更聪灵,你便能脚下无声,站立不动,数丈之内,她也能听出你的呼吸声来。”
高岗直点头,道:“这个我岂会不明白,我是说,她怎会知道我是武当门下那一点而已。”
兰儿道:“你啊,真蠢,她既知你在她面前,既不辨敌友,势必要查问,她可不用口问,只是一禅指,出你不意,你要不要化解那向你袭到的一股真气,别以为她看不见,你一对抗,她就能辨出你的武功门派来。”
高岗更是骇然,这岂不是无眼而胜似有眼,岂不比她那音箭更神奇了!
兰儿又道:“先前我是没想到娘会突然返来,故尔没先告诉你,你记住了,便是娘突然向你用禅指袭击,你不可出手对抗,也不能躲闪。”
高岗道:“那岂不是没命吗?”
兰儿道:“说你蠢,可真蠢,我若是要你的命,还用我娘来出手么?她不过是出招来查问你,你不招架,不躲闪,她也就点到即止,马上把招数撤回来的了,越是没武功的人,她越不会伤损一根毫毛,你明白么?”
若然在先前,她这口气,高岗必然着恼,心中不服气,现下却只是摇头,骇然又摇头,天下真能有这样神奇的武功?不但有,而且就在眼前,道:“这不奇了,武当门下,俗家弟子只得有限的几个,也只得我大哥和我,但是我大哥可是个大好人,我,更是初入江湖,若然你娘恨的是我……”
那兰儿哼了一声,说:“若然恨的便是你,傻哥儿,和你说话的早不是我,是阎王爷啦,你们,也配?”
若不是这兰儿媚眼儿一飞,被说得他恁地难堪,高岗真是恼了,道:“但除我兄弟外,可都是出家之人,岂会和你们有了过节,这不奇啦。再说,怎么全恨上了,难道是我师祖得罪你们?不会吧,我师祖已闭关多年了。”
那兰儿冷笑道:“要不提起你们祖师,也还罢啦,你要提起他们,你们,哼!都该死!”
高岗大吃一惊,难道真是师祖得罪了她们?
那兰儿恨恨地,道:“他枉有你们这么多徒子徒孙,被那贼囚在洞里这么多年,哼,你们真没心肝,死不了,活受罪,就凭这个,你们这些徒子徒孙就该死!”
“你你……说甚么!”高岗其实早已生疑了,他在庐山之中,常见师傅向西稽首,这十多年来那容颜就没开展过,却勤练武功不辍,每一提及武当谒祖师,就颓然把话题岔开,其实他已早生疑了,只不过规戒太严,长辈的事故,他多一句也不敢问而已。直到昨天夜里,他大师兄也露了些儿口风,师祖显然并非自愿闭关,其中必有缘故,此刻听这兰儿之言,自也再明白不过了,显然她恨的,只是大方师叔,他在恍悟之余,登时“啊”了一声。
他明白了,这兰儿必也姓谷,只因她们最痛恨的人姓谷,故尔连自己的姓氏也恨上了,可不是奇怪么?难道大方真人欺师灭祖不说,竟恶毒到对自己家中人也……也欺负不成?
第四章 空谷幽兰 艺绝人间
却见那兰儿幽然叹了口气,道:“我却不像我娘,恨就恨那贼子一个,譬如你师祖,不也被他害苦了么,害得他活不能,死也死不得,又譬如你师傅,不也被那贼子假传老道士之命,远远赶出庐山了么?怎么也恨上啦。”
高岗忙道:“兰兄弟说得是……”
她却一瞪眼,说:“谁是你兄弟,叫我兰儿。”
高岗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兰儿,你可真明白道理。”
兰儿说:“其实,也怪不得我娘,你想想啊,这十多年来,睁开眼就恨,也就恨了十多年,怎会不积累越深,恨之入了骨,说来怕也没人信,娘真恨得把大牙也咬碎啦。是以,把你们也全恨上了。”
高岗一怔,说:“你不是说,你娘的眼瞎了么?怎么睁眼?”
兰儿气得直蹬脚,说:“嗳呀,你这个人怎么这般蠢,正因娘眼瞎了,睁开眼,甚么也看不见,怎会不眼一睁,心头怒也生。”
高岗忙道:“我,真蠢,是了,必是他……那那……那个大恶人,弄瞎了你娘的一双眼,我真蠢。”
兰儿忽地又噗嗤一笑,说:“这么看来,你可又不太蠢了,你猜得不错,但这还不是娘最恨的,那贼子为了不让娘认清他的真面目,把娘的眼刺瞎了,竟还不放过我娘,一掌把她劈去,落下百丈高崖,这恶贼!他是怕娘的内脏被他震裂亦不死,所以……”
虽是这兰儿太易喜怒无常,高岗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别说人家母女连心,连他也恨得差点也把牙咬碎了,真想不到,世间上会有这样恶毒的人,把人家杀了也罢,还怕人家坠下百丈高崖不死,还先碎裂人家的内脏,更先刺瞎人家的双眼!不禁也恨恨地说道:“世间真有这样恶毒的人!真真……”
那兰儿脸已铁青,道:“我都说了罢,你猜,我是谁?我是他的甚么人?不……我娘是他的甚么人?不不……”
可是她自要说,也是自己说不,但还用说么?高岗再蠢也明白了,那大方师叔姓谷,她,也姓谷,刺瞎她娘的眼睛,是为了不让她娘见到他的真面目,自是作了见不得人,也为人所不容的事,还会是甚么好事?是了,是了!
高岗好生替她难过,忙道:“兰儿,不便说的,就不说也罢,既然他连欺师灭祖的事都做得出来,还用说么?”
兰儿道:“你,果然好,我可对娘说啦。我说,娘啊,武当门下可又不全都是那么坏,要是你见到他怎生欺负那些老道,可惜你看不见,要不然你就不会全恨上了。”
高岗道:“兰儿,你真好,你真明白事理,昨晚,昨晚……”
兰儿道:“可不是么,我对娘也这么说啦,那三个老道死得多惨。”
陡然间,高岗愕然退了半步,怎生她咬起牙不往下说,倒又恨起来?真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喜怒太以无常,喜时像一朵盛放的鲜花,怒起上来也真令人怕。
那兰儿蹬脚说:“不!娘说得对,杂毛老道就没一个好人,该死!都该死。”
兰儿狠狠地啐了一口,怒道:“该死的就是你那该死的师傅,该死的师兄,娘有理,娘说得对,你们武当门下千真万确的没一个……”
高岗可也恼了,正色道:“兰儿,你可得放尊重些,才赞你明白事理,怎么又全恨上啦,我师傅和师兄,可都是好人,我可不许你……你……”
陡然问,高岗心头冒起来的怒火,陡然间又熄灭了,因为兰儿望着他,陡然间又笑啦,对着一张灿然的那么美的笑脸,谁还能恼得起来。
兰儿说:“不,你不算,杂毛老道死绝我也不愿你死,你放心,我不恨你。”
高岗叹了口气,又皱眉,这么说,她昨日戏耍云中子师兄,作弄江彪,可不是无缘无故了,原来她母女两人恨透了武当门下。他又叹了口气,道:“兰儿,你啊,就是这宗儿不好,你们怎可不分青红皂白,全恨上啦。”
兰儿的脸儿又扳了起来,道:“好罢,你倒是说说,我就对你说得明白些,你那个恶毒该死的大方师叔,才是该千刀万斩的大恶人,咱们恨的是他,但你师傅本可以制服得了这大恶人的,却眼看你们那师祖被他囚在山洞里,他不去救出来,倒躲到庐山去了。你说!你说啊,昨晚那三个老道为何回去上清宫,可不是耿耿忠心,你那大师兄可不是已传了你们中的律令护法神功么?便是还欠些功力,惩不了那大恶人,难道连徒众也保护不了么?却眼看那三人惨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救……”
高岗又唤了口气,道:“兰儿,敢情你为了这个,才把他们也恨上了,你错啦,兰儿,先说我师傅,原本是奉师命下山的,我门中戒律谨严,不奉师命召唤,不能返回武当,再说我们也只知师祖是闭关,虽也疑心,可还没证师祖被他囚禁起来,你更不明白,便我也是刚才明白,原来师傅日夜苦练武功,就是为了要对付你说的那个大恶人,必是那大恶人有甚么奇绝的功夫,师傅尚胜他不得,说到我这一清师兄,你可更冤枉他啦,别说他功力不敌,而且还受了内伤,连床也起不了,怎能救人,你更想不到的是……”
高岗说到这里,不禁悚然回头,这……这话可也是对外人说得的?他无疑的说露口风了,十分后悔。
兰儿已哼了一声:“你想不出理由来替他辩护,是不?”
高岗毅然道:“好吧,免得你把咱们也全恨上了,我就说了罢,那大恶人就是千方百计要得到我们中的律令护法神功,他就是要迫令我大师兄出手,兰儿,你真冤枉好人了。”
兰儿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才不信哩,那大恶人谁也不怕,就怕那门功夫,也只有那门功夫才制得住他,他倒要迫你的大师兄出手。”
高岗叹道:“兰儿,你是聪明人,你可比我聪明,懂得也比我多,别说这么多大罪过大事故我不知道了,便是我门中有这么位师叔,我也不过是昨晚才知道,兰儿,你得先答应我,我对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兰儿凝目注视他道:“好,瞧你这么个可怜相,我答应你守口如瓶就是了。”
高岗道:“你那么聪明,便该想到,同一个门派中的功夫,万变也不能离其宗,异中必有同,他已得到我门中的武功秘奥,且已达到化境了,我那大师兄出手制不了他,他一参详,若然把那律令神功也得了去,那时谁还能制得了他,他岂不是更横行无忌了么?”
兰儿啊了一声,瞪着他瞧,高岗又道:“这道理,我也是听大师兄说了,方才懂得,其实我一见那三人惨死,又听说师兄已传了律令神功,初时也埋怨他哩,兰儿,你明白了么,别说他杀死三个徒众了,便是要杀大师兄,我那大师兄宁愿死,也不会出手的,何况师祖尚在人世,不奉令,也不能施展。好,我可把不能对人说的,也对你说了。”
兰儿点头说:“原来有这个缘故,你放心,我不对人说就是。”
对高岗来说,无异见到顽石点头了,他大大松了口气,道:“兰儿,我不过是不愿你把咱们全恨上了,这才对你说了,今而后,你可别戏耍咱们了。”
兰儿忽地一声格格的说:“好啦,我也答应你,我不再教那杂毛光屁股,也不再变戏法儿了,也不再……”
陡然一股异香扑鼻,高岗叫道:“你,你……”饶是他闪身得快,仍然没躲过又被她在脸上拧了一把,他摸着脸,兰儿却已跳开去了,那山谷间,顿又闻万万千千大珠小珠落玉盘,不过是她笑语如珠,说:“谁教你长得这么……好啦,这是最后一遭儿,也不再开你玩笑……啊呀!原来你坏,坏死啦。”
高岗兀自摸着脸,可不是笑啦,说道:“兰儿,你可是不打自招,偷我那云中子师叔道袍的,是你,把江大哥的银子变成石头的,也是你,昨晚在上清宫下面那山谷中……山谷中……”他摸着脸的手,移到额上去了。高岗也真高兴,他是摸着昨晚被她亲过的地方,她如何不记得,她会脸红,那么,她也识得羞,不过是淘气,不是淫荡。
高岗道:“姑娘,啊!不,兰儿,你也真淘气,你……”
陡然间,她那含羞带笑的脸变了色,霍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手连摇,再向上一指,挫腰腾身,高岗已知是甚么意思了,忙不迭也腾身而起,那料他的脚尖尚未点地,那兰儿已啊了一声,倏地后退,高岗可是刚点地,这一来那兰儿便撞入了他怀里,本能地右臂一圈,马步一沉,站稳了,也把她拦腰抱住了。
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兰儿已闪电般一旋身,对他摆手,同时叫了声:“娘!是我,我在这里。”
高岗倒吸了口凉气,便是面对着他那大方师叔,只怕也不会这么害怕,实因先前那琴声太神奇,也太厉害了,所以兰儿也怕成这样子。
高岗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见兰儿目光盯着一株大树,但怎会不见人呢?但兰儿连摇手像也怕带出风声,可不是仍在缓缓摇手,他便不能问了。正斜身,探头,高岗登时吓了一大跳,却见兰儿的目光转向左前面,又叫了声:“娘!”高岗突然觉得,兰儿把他的手抓住了,轻悄悄把他向身后拖,但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高岗明白兰儿的意思,是要他躲到她身后,连她也怕成这个样儿,他如何不胆落,也不敢分神,那料左脚才横跨出去,陡然间,一个人影骇然由淡而浓,出现在那大树的右侧,手中握根蛇形的杖,只掀了掀眉,并没睁眼!
是!兰儿的娘,瞎眼的娘!
高岗却抽得半口凉气,忽然间,他不怕了,这树旁倏忽出现的女人,简直就像陡然间从地下钻出来的一样,不但奇快,而且奇诡之极,不由他不怕。但谁会害怕这么个清丽绝世的女子,可是她瞎了眼的缘故?那面上除了异常苍白外,反而给人一种异常宁静的感觉。
那女人真美,真还有些像兰儿,可不像是她的娘,倒像是她的大姊姊。
高岗舒了一口气,可不敢出声,他的右手仍被兰儿握在掌中,右手不自觉已按在机簧上。
兰儿显然把呼吸调匀了,才柔声说道:“娘,是我,我在这里。”
那女子一时间丝毫也没动弹,只是面向左,忽又转向右,道:“难道我不知是你,但还有一个呢?”
怎么一句话,竟由柔和陡变冷厉,高岗没来由地陡觉浑身一凉!心头更是一震,真像先前那琴声初入耳时一样。
兰儿道:“没有啊,娘,你不是连山后也找过了么?那有人来!娘,不要多心,真的没有。”
那女子陡然一晃蛇形杖,登时发出嗤的一声锐啸,杖头触地,那山坡竟似也震动了一下,高岗吓得又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他的心里在想,那么,这女人真是兰儿的娘了!
兰儿既然叫她娘,当然就是她的娘了,不过她这娘太年轻罢了,看来不过三十许人,那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女人厉声道:“你!你!兰儿!还敢骗我!”
兰儿慌忙对高岗连连摇手,同时说道:“娘,我没骗你啊!真的,这里只有我一人。是了,必是先前我才回家,娘发出了音箭,我不敢走近茅屋,以为有警,还以为对头寻了来,便绕着岭前岭后,搜了一遍,娘上了那山峰,我便转到这面来,可是也正奇怪,连半个人影也没见到,心想娘绝不会听错的,难道是对头来了,见咱们有了警觅,又溜走了不成?”
那女人眼睑掀了掀,现下脸抬高了些,他才看到这女人看来真美,就眼眶陷落了些,尤其是右面那个眼眶,陷落得更深些,说:“你!敢不说实话。”
兰儿突然装出生气,用气恼的声音说:“娘,你可真不讲理,有人和我在一起,我为何骗你?啊!是啦,我想起来了,娘,你听我在说话,是不是……”说着,兰儿狡狯地格地一声,笑道:“我不过施用诈术,娘,我也学你啊,不见人影,我就假装这林子里有人,对他发话,若然真有人,可不是以为我发现他了,还怕他不现身出来么?其实,我不过独个儿在说话罢了。”
兰儿说着,对高岗扮了个鬼脸,肩头一晃,早跳到她娘身边,扶着她娘的臂,道:“其实,娘那音箭一发,半里地内谁禁受得起,除非是对头人,但他既敢来,也就不会躲着了,娘,回去吧,要不要我扶你?”
那女人不言语了,又把面转向左,又转向右,兰儿却在她肩旁对她缓缓摇头,虽然轻摇,但月色明亮,是以也能看得清楚。
高岗那会不知厉害,好在他的内家功夫已有了火候,摒着呼吸,相隔三尺多远,绝不怕会听出来。
那女人这才像信了,说道:“你这丫头大了,偏又跑到兰香院去鬼混了些日子,你可得给我小心,娘倒不是怕对头人,就怕你会步我后尘,一失足成千古恨,落得今天……今天……”
高岗打了个寒颤,那女人咬牙的声响,实在怕人,但他可也怔了怔!兰香院,那是甚么地方?那口气明显着就不会是好地方,兰儿在那里怎么鬼混了?
他瞧兰儿,兰儿却把她娘的胳膊抱着了,说:“娘,你也太小看我啦,你想想,我不去那里鬼混,那能查得出对头的下落来,娘,走吧,走吧,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兰儿对他使了个眼色,但他却没看到那眼色,皆因就在那时间,冷月的清辉陡然消失了,他只见到兰儿对他挥了挥手,立即扶着她娘,向坡下走了去。
天色怎么陡然间暗了下来,高岗抬了抬眼望,原来月亮已落下西山后去了,却因道一望,再回头,兰儿和她娘已去得无影无踪,偏见山坡上的树木,摇晃出幢幢黑影,她走了,她娘也走了。
不过他心上的余悸仍在,心下仍望兰儿没走,仍然在。
XXX
但兰儿去了,唉!这兰儿,令人怕,令人恼,也令他伤心,因为她已太可爱了,高岗就惦记着她!
这是甚么香?是她身上的香气,仍然散发在夜空中?还是山谷中的幽兰香?他分不清,唉,兰儿!
兰香仍在,兰儿已去久了,天色更黑了,是月亮落在西山下,黎明前的黑暗,远处,那小潭边,却有亮光在荡漾,必是小屋中的灯火亮了,映在水面。
高岗脚下像生了根,一直等到天光大亮,谷底水边,岂会无雾,等到雾也消散了,他才看得明白,他看见那茅屋了,就水边那大石之后,只现出茅屋的一角,若不是他知那里有屋,还真不容易看得出来。那土墙与石色还是真难分辨,更兼屋前以小树作了篱,真想不到,荒野山谷中,竟有这般幽雅的所在。
天光大亮了,高岗心上也亮开了,昨晚总算不虚此行,虽然这兰儿母女的身世,仍然是一个谜,但也知道了不少,她虽没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却已晓得她们痛恨的,就是他的大方师叔。
高岗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娘恨大方真人罢了,怎生连所有武当门下也全恨上了,这么一来,他想与这兰儿亲近可就不易了,偏是她娘的武功又那么神奇高绝。
他忽然一蹬脚,当真他还不走做甚么,茅屋升起炊烟,这兰儿是不会再出来的了,只怕云中子师兄会知道这母女两人的身世,何况他出来了一夜,他师兄和江彪岂有不担心的?走吧!
他寻路出了山,昨晚来时他已记住了方向,山间亦无路,饶是脚下快,也奔了半个时辰,才寻回到破庙,墙角窜出了江彪来,叫道:“小师叔,你可回来了,好教人担心。你没事吧,去了这么半天。”
高岗一笑,一拂袖,道:“我师兄呢?却是没事吧?”
却是云中子受了伤,又不见他现身,才令他挂念。江彪嘿嘿笑啦,小师叔英雄少年,这一拂袖,更见潇潇洒洒,他可问得真蠢,这可像是有事的么?道:“云师叔往快活林那面去了,还说要去城里转一转,吩咐我留下来等你。小师叔,你不用进去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咱们不如也去快活林,我可真饿了,也得备办些日用之物。”
高岗道:“说得是,师兄的伤不要紧吧?”
两人立即上了路,江彪边走边道:“不过皮外伤,我见云师叔又查看了一遍,抡胳膊,那拂尘上的劲道一些儿没减,虎虎生威的。”
不过一道岭之隔,两人一会就上了大道,道上也有行人,快活林近在城郊,又是个三岔路口,时已近午了,这辰光可比午后热闹多了,人来人往,那醉仙居的细姐儿老远就瞧见了,抢了出来,正在抹桌子的莫三儿抬眼一瞧,哼!又是你这小子,瞪了眼把抹桌布往肩上一搭,抱着手,往桌边一靠做出一个不高兴的傻气样子。
细姐儿脸红红,说:“你……来啦,我知你会来。”一眼瞧见高岗身后的江彪,昨儿她一见就怕,今儿却一见就笑了,说:“大爷,请里面坐,你真没骗我。”
不但高岗一怔,连江彪也怔住了,倒瞪着眼瞧了这小媳妇,又瞧了瞧高岗,心下在想:“小师叔潇洒风流,敢是早和她勾搭上了?”但见高岗发呆,才恍然大悟,登时打了个哈哈,敢情这回是甚么回事,自己误会了。
他明白了,昨日旁晚,他乍见小师叔,不也错把他当作那乔装改扮的小魔女么?虽然细看不真像,偏是两人的衣着颜色一模一样,小魔女扮相公,还真个成了个美少年,所以混淆了。
既然江彪是瞧着高岗长大的,甚至是抱着他长大的,便在尊敬之中,渗入了亲切,自然也就随便了些。这细姐儿可不把高岗看作是小魔女啦,一声哈哈,道:“细姐儿,大爷岂会骗你?他不来,我也得把他揪了来,却是你怎么个谢我。”
高岗愕然,瞧瞧那细姐儿,又瞧瞧江彪,他可知江彪虽是江湖人,但为人正派得很,尤其在这个色字上头,怎生初来乍到,就和这个妖娆的小媳妇有了暧昧……
那细姐儿早对江彪福了福,说:“多谢大爷,今儿我准把最好的窖藏老酒搬出来请你,厨下有江里才网上来的鲜鱼,再宰只活鸡,够未?”
江彪说:“够啦,只可惜,我的银子变了石头。”
细姐儿溜了高岗一眼,乐得嘴儿也合不拢来,道:“大爷,你放心,今儿是我作东,就怕你不赏脸。”
江彪说:“那敢情好。”
高岗直皱眉头,难道几年不见,这江大哥变了性?却见江彪对他一使眼色,在强忍着笑,趁细姐儿一叠连声吩咐莫三儿,江彪忙凑近高岗耳边,道:“这就是笑面太岁开的店,细姐儿就是那贼子的小媳妇,小师叔,你瞧,她可看上你啦,这好艳福倒苦口苦面,小师叔,你武功是好的了,不知你打情骂俏又成不成?”
高岗总算明白了些,敢情这就是笑面太岁那恶霸开的店,虽然大方师叔别有用,但上清宫毁了,徒众伤亡了那么多,可由这笑面太岁而起,登时气往上撞,哼!好得很。
细姐儿已回身过来,说:“怎么站着说话儿,快进来坐吧,我去拿一壶好茶来。”抛了个媚笑,往里跑去了。
江彪见高岗脸红,又皱眉,忍不住笑了,说:“小师叔,今儿可沾了你的光,好酒还有好茶,人家亲自去取来的,自也更香,走啦。”
高岗道:“且慢,却是这端的是怎么回事,别是认错人了吧?”
江彪又凑在他耳边,说:“别大声,咱们乐得享受她一顿,没错儿。”
高岗似明白,可又迷惑了,他从小就在道士身边长大的,那色戒自是看得最重,发乎情,尚有可说,这小媳妇分明不正经,要是被师兄瞧见,被师傅知道了,那还了得,心想,听说尘世间有甚么青楼,莫非这里便是了?道:“江大哥,咱们换一个地方罢。”那意思转身就要走,但一言未了,那细姐儿已捧着把酒壶,跑了出来,说:“嗳唷,怎生还站在门口,该死的莫三儿,你也不招呼。”
莫三儿没好气,说:“人家大爷不爱进来,敢是要跪请啦,我可只得一张嘴,两条腿,你也不瞧瞧,有多少客得招呼。”时已近午,岂少了酒客,高岗脸皮子嫩,那小媳妇一见他就抢出来,怎会不心慌,手脚无措,也是尚未进店之故,是以不曾注意,这时才见那店中的人客,全是向他们望,也更红了脸,说道:“江大哥,走。”
细姐儿一听慌了,说:“哟!可是要我亲自招待,爷,里请。人家盼了你一天,你倒……”
江彪早又一声哈哈说:“你瞧,人家想你想得怪可怜的,八成儿一夜相思到天明,不进去怎行?来,这里就好。”暗中一扯高岗的袖管,就在大门口的一张桌边坐了。高岗没奈何,只得坐下,心想:“江大哥今儿怎么啦,平日可不是这样的人?”一个粗豪的莽汉,竟会风言风语调起情来,他却不知江彪是江湖人,鲁莽是鲁莽,但曲词儿听得多了,这小媳妇错把高岗认作了小魔女,也乐开啦。
细姐儿已满脸堆笑,替两人斟了香茶,道:“这时候也是忙,咱们人手少,我早留下了一尾鲜鱼在后面,我得去帮手,爷,你们坐一坐。”
江彪道:“细姐儿,你倒像知他要来,别是你会勾魂吧?”
细姐儿瞟着高岗:“怕他不来。”
江彪又一声呵呵,说:“敢情你这双眼儿能勾魂摄魄,难怪他今儿失魂落魄的了。”
细姐儿抛给高岗一个媚笑,腰肢儿一扭如飞去了,高岗的脸儿也更红了。
要知道细姐儿乃是个烟花女子,若没五七分姿色,笑面太岁这恶霸岂会把她收在房里,卖妖娇风骚,自是拿手。高岗摇头,叹了一口气,他可是又想到了小魔女,不,怎么还是小魔女,他想到了兰儿,怎生这两日遇到两个女子,都是这么……他摇了摇头道:“江大哥,你别是有用意吧,可又端的是怎么回事?”
江彪这才忍住笑,放低了声音,道:“小师叔,要不是别有用心,带你来这里做什么?今儿你没说,我也没问你,但我已经猜中了,知道小师叔你昨晚去了那里了。
高岗被他笑得脸更红了,登时想到昨晚夜里在上清宫下面那山谷中,若那兰儿……真不成语,男子汉竟被一个姑娘调戏了,被她亲了个嘴去,这江彪也躲在暗里瞧了去,看来这江彪表面老实,敢情一点也不老实,难道昨夜他去寻小魔女,他也跟了去?
高岗疑惑了,不能啊,他虽然也算是武当门下,但修的可是外家功夫,他大哥士宏早说过了,江彪不是修练内家功夫的料,那么,昨晚若真跟了去,也曾遇上那么厉害的音箭,以他的功力,怎能禁受得了。
江彪的两道浓眉掀了掀道:“小师叔,我不过是猜罢了,你一脸红,我可知道猜中了,你是去找那小魔女吧?”
高岗更红了,期期艾艾的道:“江大哥,你……”
江彪忙道:“小师叔,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我可是过来人了,就可惜人家瞧不起我,凭我这么个长相,这点儿道行,人家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小师叔,不怪你念念不忘了,她虽是戏耍云师叔和我,对你可是真有意思。”
高岗急了:“江大哥,你……”
江彪笑道:“我是过来人,说真的,那娘们美是真美,武功更高不可测,和小师叔你倒真是一对儿,你猜,我怎么带你到这醉仙居来,昨儿夜里你没找到她罢,小师叔,你放心,你若是真要见她,不用去找,等在这儿就行了,若我猜得不错,她就会来。”
高岗才知江彪不过是猜罢了,但刚松了口气,那心儿可又一阵剧跳,眼也睁大了,口中道:“江大哥,你说甚么?她……她真会来?”
江彪急扫了四外一眼,说道:“小师叔,低声些。”
高岗听他提起兰儿,登时忘了形,那声调不但透着惊喜,而且也大了,也往四下里一瞧,可不是都拿眼来望他,直把他臊得满面通红,这岂不是不打自招。但江彪怎说那兰儿会来这里?他怎么晓得,倒要弄个明白,也就顾不得臊了。道:“江大哥,你怎说?”
江彪不自觉又伸手摸他那皮粗肉厚的大脸,好在他警觉得快,黑脸膛不禁也更黑了,怪异地一笑,说:“小师叔,你忘啦,昨儿我已告诉过你了,我第一次见到小魔女,就在这里,但后来想了想,却又不很像,你猜怎么着,她竟调戏起这个小媳妇来?小师叔,你说妙是不妙?奇是不奇?”
高岗道:“她真的……”不,那有何奇,她连云中子和江彪也戏耍了,也戏耍了他,在这里戏耍小媳妇,那有何奇,又何必大惊小怪。
江彪道:“如何不真,昨儿夜里你走后,我可也睡不着,把前后想了想,这小魔女既然救了云师叔,可见她不是与咱们有仇,那口气,倒像是冲着大方道人来的,笑面太岁可不是他的徒弟吗?而这店又是笑面太岁的,可是她昨儿来这里调戏小媳妇,就不是冲着我而来,后来她又要我带个信来给这细姐儿,不是说她还来这里吗?”
高岗拍了一下大腿,猛点头,说:“不错,江大哥,你昨天详细告诉了我,这么说,她……真会来,那可好……这又有什么不好?”
高岗那会不喜,今儿一早,他离开兰儿那幽谷,当真是一步一回首,那心儿里是真放不下,也忘不了她,但她那瞎眼的娘聪灵倍于常人,他那敢去找兰儿,正愁苦不得相见,闻言怎会不狂喜,也顾不得臊,也不否认了,道:“江大哥,但这小媳妇怎么回事?我又没来过这里,倒像认得我。”
江彪乐了,道:“小师叔,谁教你们两人长得真像,你忘啦,昨儿在那山坡上初见你,不也把你认作小魔女了,细看虽不像,她眉儿弯弯细细,你却剑眉斜飞,压根儿就不像。但脸庞像,衣着像,昨儿我带了她的信来,今儿又带了你来,怎会不把你错认作了她,其实,她和我也是一样,昨儿也不曾把她瞧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么回事,江彪一面说,那一双眼睛可瞄着后堂,高岗顺着他的目光,见那细姐儿花蝴蝶般飞了来,便也不敢说了。明白了究竟,那脸儿也就不那么嫩了,却又摸起脸来,道观之中可没铜镜,他长了这么大,还是真没照过镜,不过在山涧里照过影罢了,心想,难道我真有些像兰儿?
细姐儿笑脸如花,说:“唷!你们怎么只顾说话儿,嗳!我这是怎么啦,顾着送茶,倒忘了取酒。”
她又跑去了,那菜肴倒大盘小盘送了来,登时摆满了一桌,细姐儿说的鱼,还没见送出。
出山虎江彪瞧了高岗一眼,满眼是笑,说:“小师叔,我可真恨。”
高岗一怔,道:“江大哥,你恨谁?”江彪突然说了声恨,怎地不令他惊愕起来。
江彪摸着他的粗皮厚脸,说:“恨我那老子娘,小师叔,看来小白脸儿,还真是到处有便宜。不过,我那老子娘虽没生出一张小白脸儿来,但今天可沾了你这小白脸儿的光,啊唷,好香,好香!”
是细姐儿送酒来了,酒来到,酒香已入鼻,细姐儿飞了过来,替两人斟了满杯,敢情她还带了个杯儿来,说:“我可是真不会饮,但也陪爷一杯。”
江彪说:“这里有两位,不知你陪那位爷。”
细姐儿媚笑道:“唷,当然是陪个……个……咦!”两人随着她的目光,也怔住了,江彪不自觉往后直缩,但他身后的墙壁,缩无可缩,高岗却一脸惊喜,是她!兰儿竟然来了,江彪说得不错,她真来了。
细姐儿后退了一步,望着笑嘻嘻走进店里来的谷幽兰一眼,又回头望望高岗,说:“啊呀!怎么两个!你们两个,那个是……”
江彪一见高岗笑容满面,知道他猜得果然不错,小师叔不但真是昨晚去找了小魔女,而且若不是姐儿俏,小魔女成了俏佳人,小师叔岂会笑容满面,他还怕她怎的,那腰也挺得直了,倒先发了话,说:“细姐儿你倒是说罢,你喜欢那一个?”
那谷幽兰已走到桌前,望望桌上的三个酒杯,望望细姐儿,又瞧瞧高岗,说:“好哇,细姐儿,敢情你恁地水性杨花,有了他,就忘了我啦,喂,姓江的,必是信没替我带到,她又勾引起野男人来。”
那细姐儿走近前去,仔细瞧瞧两人,那脸儿登时红了,也乐了,说:“嗳呀,原来你才是,若不细看,你要不来还真辨认不出来,真是的,昨儿你走啦,这位爷带了信来,我啊,可就一夜也睡不着,我心说:可也真怪,怎生他的眉儿比咱们女人还要秀秀细细,只因这位爷……啊,江爷,只因是江爷陪了他来,我可把他认作你了,啧啧,你两个真像,别是一母同胞吧?”
江彪道:“好,细姐儿倒有良心,替我说了真话。”
细姐儿道:“江爷,你可真会冤人,准是故意把这位爷带来冤我……”
她搓起手儿来,大概对两个都爱。高岗忙道:“兰……兄弟,请坐,听江大哥说,你要来这里,果然真来了,这里有现成的杯筷,快请坐了。”
细姐儿又迷惑,又惊奇,又高兴,说:“说得是,这杯子是我的,谁也不准用我的,不过你……就给你了吧。”
高岗笑道:“兰兄弟,你瞧,人家对你多好?细姐儿还亲手替你烧一尾鲜鱼,你可真是……”
却是高岗面嫩,他虽觉得好玩,但这艳福两字可说不出口,那谷幽兰却乐呵呵,道:“艳福不浅,是不是?好,既证明你认错了人,我就原谅你一次,细姐儿,快去把鱼烧了送来,你亲手烧的必然香美,快去快去。”
细姐儿乐得转身,又回转,走又舍不得,可又非走不可,到底还是走了。
高岗望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说:“不成话。却也真怪,江大哥,你不是说那笑面太岁把她收到房里了么,她怎倒有这大的胆,敢公然勾引男人?”
江彪傻傻地笑,搔着头,说:“这个……这个……”
谷幽兰噗嗤一声,说:“凭他也会晓得,你要明白,得问我,这细姐是甚么出身,那笑面太岁又不是明媒正娶了她,不过是她养在家里的窑姐儿罢啦,丢了她,就如弃一只穿破了的鞋儿,你啊,还嫩得很,这细姐儿比你更有见识,笑面太岁眼下绝不敢到快活林来,她怕什么……”
说着,这谷幽兰又噗嗤一声笑了,皆因她在说,高岗就不停皱眉头,愿然是因为她这么大胆谈论细姐儿,一个姑娘这么谈论,怎不令他摇头。
谷幽兰又道:“真没见过你这么嫩的男子汉,喂!别皱眉啦,你们那个光屁股老道呢?”
高岗啊了一声,他那云中子师叔真要见到他和兰儿坐在一起饮酒,必然会气恼!江彪不是说他也来快活林么?
江彪道:“你放心,小师叔,云师叔说是要来快活林一转,但是要入城去办事,此刻早在城里了。”
只见谷幽兰竟也皱起眉来,说:“这杂毛,他……”
高岗叫了声:“兰儿!”
谷幽兰嘻嘻笑了,说:“好啦,看在你份上,我不叫他杂毛就是……”但她顽皮的笑脸陡然一沉,吓得江彪一阵心跳,忙低头,嘴里不敢说,心说:当真小白脸儿占便宜,小师叔也不转眼瞧她,她倒对小师叔笑,我不转眼瞧她她却沉了脸儿。
他也只是那么陡然吓一跳,跳也只是心跳,他可不怕了,这小魔女怕不已看上了他这小师叔,还怕什么,他大大吞了一口水,头也立即抬了起来,虽说这小魔女真有些像他小师叔,但眉儿弯弯细细,脸儿白白嫩嫩,真好看。
可不是恨煞人么?这小魔女的脸儿一转向高岗,可又笑啦,江彪的眼儿也直了,她那红的唇儿,真像绽开的花瓣儿,真好看。
高岗说:“兰……姑……”
谷幽兰一瞪眼,道:“姑且听你的,说啊。姑呀姑,真没记性。”
高岗忙向四外瞧了一眼,倒也没人注意他们,才笑了笑说:“我叫你兰兄弟可好?兰兄弟,你可真好记性,昨儿夜里也姑且……姑且说吧兰兄弟。云中子说甚么也是我师兄,你可千万别再戏弄他了。还有我这江大哥,他可是瞧着我长大的,你也别……”
那兰儿哼了一声,说:“才说你没记性,怎么又忘啦,我喜欢你,若然你也是杂毛,我可不睬你了,我……恨杂毛,大凡杂毛都恨透。”
高岗忙不迭掉过头去,喜欢他,怎好当了面也说得出来的,何况还有个江彪在旁,但他也喜欢得心又跳了,叹了口气,说:“兰……不,我可不许你句句杂毛,我师傅可也是……”
兰儿说:“杂毛!哈,杂毛,杂毛,这可是你也说啦。”
高岗急得脸红了:“我是说你……不许你说!”
“杂毛。”谷幽兰笑得伏在桌上,连桌子也摇幌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哇,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喂,你讲不讲理,你开口杂毛,闭口杂毛,偏不许我说杂毛。”
高岗可真气坏了,霍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用脚一拨,把凳子拨过一边。江彪慌了,不知道小师叔要走,还是要打人家,打人家这小师叔准不是对手,走,他可舍不得,于是叫道:“小师叔,别走,别……”
那兰儿却兀自笑,说:“哎唷,今儿我才晓得,敢情你生起气来,更好看,更像……嗯……男子汉。恼啊,我最爱你生气的模样儿。”
高岗可就气也不气了,哼,半旋身,又坐了下来,不料那兰儿挑挑眉儿,反倒脸上没了笑容,反倒站了起来,把隐藏着笑的一双眼儿望着街外的天。不,那眼角儿可扫着店内,也哼了一声,作势要走,她也有样学样,哗啦一声响,是脚儿勾拨得那凳脚发出来的声响。
江彪急得直搓手,这这……只听细姐儿叫道:“你,那去,别走啊!”
是细姐儿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鱼,跑了来。江彪可明白了,这小魔女真要走时,早去得无影无踪了,必是瞧见细姐儿来了,她才装出要走的模样。
只见兰儿委委屈屈,说:“人家恼了我,不走留下来教人讨厌么?”
细姐儿怔了怔,把三人逐个儿望了望,说:“讨厌你,谁啊?”
兰儿说:“还会有谁,既然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留下碍你们的眼,你说,多没趣,还是走的好,唉,细姐儿,再见啦,愿你们白头到老。”
她嘴角儿越向下掉,眼儿里的笑意也越浓了,装出怪可怜的模样,真像幽怨得了不得,虽瞒不过江彪,但高岗可又急得胀红了脸,道:“你!你说甚么?”
兰儿不睬他,对发着楞,也喜上眉梢的细姐儿又道:“你可瞧见啦,他这醋劲儿可真不小,细姐儿,你说,你到底是喜欢那一个,是他,还是我?坦白一点,不要瞒住良心。”
细姐儿心花怒放,一个已令她一夜不合眼了,何况两个都喜欢她,竟争风吃醋来,但也真作难了,当真她喜欢那一个呢?她满脸的笑容,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一个。
兰儿回过身来了,道:“细姐儿,我替你说了吧,论理呢,你是喜欢我的,你不是想我想了一夜,又巴巴儿的盼望了半天么,但他啊,又英俊,更是英姿飒爽,她也喜欢,是不是啊?”
细姐儿傻傻地笑,只将头儿点,兰儿道:“那就好办啦,你是说,你两个都喜欢,也许喜欢他多些,却又舍不得我,细姐儿,我啊,可也舍不得你,罢罢,我也真舍不得走,啊哟,好香,还不把鱼儿放下来。”
细姐儿也啊了一声,当真她连端在手里的鱼也忘了放下了,兰儿一斜身,趁她一弯腰,早一手搭住她肩头,不待她直起腰来,这么一旋,细姐儿嗯了一声,身不由己,竟坐到高岗怀里了。说也难信,高岗虽是不防,但却躲闪不开,敢情那兰儿不知怎么一闪身,另一只手已搭住在他的右肩头,竟然动弹不得。
可把高岗臊得满面红透了,大庭广众之下,便是细姐儿也臊得脸红了,叫道:“嗳呀!”
兰儿道:“喂!姓江的,还不替他们斟上交杯酒儿,今日何日,良辰吉日,宜家宜室……”一言未了,却是她也一声啊呀!高岗总算提起丹田一口气来,蓦地一声喝,但他只是往旁边挪开了些,竟然仍站不起身。总算把细姐儿脱出怀里,滑坐到他肩下了。
兰儿格格笑道:“瞧,有多亲热。”高岗那还忍耐得住,可是真恼了,当着那么多酒客面前不说,而且戏弄他的乃是兰儿,原来她真……真是这么淫荡得不成话,一个姑娘怎可……
却是他心下这一恼,蓦吸一口气,霍地左肘撞出,蹬脚腾身,竟从桌面上一掠而出,叫道:“江大哥,走!”他可是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出街口,他可不是感到羞愤,而是失望,本来他对兰儿的观感已改变了,已然相信她是个纯洁的姑娘,不料竟恁地放肆,便是一个男子汉也做不出来,连那细姐儿也害臊的,她倒以为乐。
说真的,他打从离开那幽谷,真是念念不忘兰儿,想到她,心里就甜甜的,不料……唉!他咬紧了牙,脚下更加快了,一口气奔回那破庙。
他是怕那兰儿追来,是以头也不敢回,简直像一阵风般,跑到庙门口,这才回头。
来路没人,并不见兰儿追来,他不是感到失望么,现下他那失望之感,倒加添了,也不知是对兰儿失望,还是因她没追来而失望。
他皱着眉,叹了口气,江彪那能追得上他,而且他原是为了备办日用之物而去的,真没想到,他盼望见到她,她来了,竟然……倒不如她不来,他倒留着完美的印象,罢了。
他垂着头,有气无力的走进庙去,但他才一脚踏入那破殿堂,蓦然一怔,那伸进去的脚,立即缩了回来,但殿中冷冷清清,并不见人?
皆因那神台上,摆着一盘菜肴,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更有一盘热馒头,更有一壶酒,杯筷也齐全,且是双份。这是谁送来的?可不奇怪么?
他一时间怔住了,莫非是他那云中子师兄?不对啊,云中子去了城里,再说,他师门戒律严,是从不许饮酒的,师兄岂会备下酒。
高岗满怀疑惑,进去一看,也不知那是甚么菜肴,似是鸡鸭之类,这可更不会是他师兄送来的,他师兄乃是素食,岂会仍会冒热气。
高岗满怀疑惑,立即又退出殿来,绕着那破庙转了一转,那有半个人影,那知才转到庙门口,那神台前却坐着一个人,不过背对着外面。
高岗虽然一怔,倒释然了,这原是一个荒郊破庙,人人来得,怕不是一个踏青的文士,携备了酒肴前来,只不过大好秋郊景色不赏,倒跑到这庙里来,可就不雅了。
他迈步进殿,走近了,看清楚了,啊!原来是……哼!
是兰儿!他可惊讶得楞住了,他不是一口气跑回来的么?她走跑到了前头不说,岂又能携备了菜肴,适才他已看过了,神台上的菜肴并非快活林那醉仙居桌上现成的?除非她会变戏法儿,会飞!不可能,飞也不会这么,说甚么也得数里地?
高岗满腹惊疑,进去不是,那脚缩又缩不回来,皆因他心中兀自在恼,适才在醉仙居,这兰儿太令他失望,甚至难过,若然她是个清白的姑娘,岂会这么……简直……
却听那兰儿自言自语起来,说道:“这是刚猎来的山鸡,我可是巴巴儿烧好送了来,他啊,倒去和那小媳妇调情,罢罢,今儿便宜了你。”
高岗一怔!便宜了谁?没人啊?却也明白了,原来这是她打家里携备来的,原来是巴巴儿替他送来的,她身法本就比他快,先跑了来,那就不奇,不,必是他出去之时,她随后溜进来的,那心头的恼怒之气,登时消了大半。且慢,他说便宜了谁?是谁?破殿一览无遗实又没人?
那兰儿又在自言自语,说:“你这个破庙穷神,也不知有多少没香火,没尝过肉味了,便宜了你。”
兰儿的心底里继续这么说:“吃啊,别瞧这是我家自酿的酒,不是夸口,我娘虽然瞎了眼,酿出来的酒也不知比那小媳妇卖的,要强多少倍。唉……”
她!叹息!这兰儿竟也会叹息,这不是新鲜么?
只听她幽幽怨怨,说道:“看来我娘说得真不错,男人都是见不得腥的野猫儿,都无情又无义,见一个爱一个,不怪娘把天下男人都恨上了,他啊,看来老实,敢情也是个靠不住的。”
高岗明白了,这必是说他了,甚么?他是见不得腥的野猫儿,说他无情无义,原来她不是个放浪的姑娘,不过是误会了他。想想那店中的情景,若被她暗中瞧见了,可不能怪她误会了。
他那怨怒之气,登时消散,代之是甜蜜,柔声叫道:“兰儿。”
他就是想不到,凭兰儿的一身功夫,有人进了殿,到了她身后,竟也会发觉不出?甚至唤她也会听不到?
兰儿又幽幽怨怨地说了:“你虽然是个泥塑木雕的穷神,虽然多年没见过腥,却还不是个见不得腥的,倒强过那见一个爱一个的无情无义汉,请啊,这是我娘亲手酿的美酒,这是我亲手烧的佳肴,快来试一试罢。”
高岗再又走前一步,叫道:“兰儿,原来你……”
“啊唷!”她一跃,跃过神台,高岗偏就是看不出她满眼含的笑,她咬紧了唇儿,是在强忍笑,不是凄楚,倒惶急起来,急忙分辩道:“兰儿,原来你误会了,我那识得那小媳妇,是江大哥说……说你必会去那醉仙居,我才去的,我不是去找那小媳妇。”
兰儿哼了一声,道:“于是你就去啦,于是你一见那小媳妇,你就丢去魂啦,目中无我啦。”
高岗急到脸又红了,道:“这是打那儿说起,兰儿,这可得怨你,要不是你昨儿戏弄她,令她神魂颠倒……嗳呀!兰儿,你说奇不奇!”
兰儿一呶嘴,说:“你是作贼心虚,敢情是真坏,想把话儿岔开,哼!我才不上你的当。”
高岗急得直蹬脚,说:“兰儿,你可冤枉我啦,你瞧这有多奇,江大哥说我像你,你换了男装,若不是真像我,那小媳妇岂会把人认错,把我当作你了,偏是咱们又不约而同,穿的又是一色的衣衫。”
高岗低头瞧了瞧衣衫,又瞧瞧兰儿的,两人虽然有高矮,细看虽有别,但乍然一见,真是像极了,那兰儿可不像高岗一般,谁会认得清自己的真模样,她原就不是真情,那眼儿登时瞪得大了,也望望高岗,又望望自己。
“真的?真真……”
高岗道:“如何不真,你忘啦,那小媳妇不是把咱们瞧了半天,才认出你来么,兰儿,我也不好,适才在店中,我也错怪了你,以为,以为……原来你不喜欢我和别个姑娘好。”
兰儿脸上一红,啐了一口,说:“谁说的……嗳呀!原来你真坏,你必是偷听了我对这穷神的话儿。”
高岗如痴,又如呆,兰儿的脸红,大白天,看来也更娇艳了,那半含嗔羞模样,更添了无限风情无限媚,他可就不仅如痴如呆,而且心中一荡。
兰儿被他瞧得脸儿更红了,那可是假装不来的,不,谁说她是个放浪的淫娃,淫荡的姑娘岂会这么一句话就脸儿红红,羞成恁的。
他不失望了,她,仍然是个极美又可爱的兰儿,那荡悠悠的心头,自又添了几分喜,因是也更惶急了,道:“兰儿,这可不能怪我啊,我叫了你,是你听不到,啊,兰儿,现今我才晓得,原来你对我这么好,巴巴儿替我烧了菜送来,啊,真香,兰儿,你真好本事,武功好,烧出来的菜也这么香。”
兰儿却兀自绷着脸,把笑藏在眼里,抢过去把他拿起的筷拿下来,说:“我先得问问你,你不是真喜欢那小媳妇,你发个誓。”
高岗说:“我发誓,我,喜欢你,那小媳妇连你一根指头儿也及不上,我怎会喜欢那么个淫荡的女子。”
怎么,这话又说错了么,高岗呆了呆,怎生她又恼了?
兰儿又啐了一口,说:“我是说那小媳妇,你……你又扯上了我。”
高岗惶急了,说:“我说的真话……真……”陡然间,他也醒悟过来了,当真他和人家认识不过半天,人家可是个姑娘,他怎可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难怪兰儿要恼了。
高岗更惶急了,脸也胀得更红了,不料那兰儿噗嗤一声,倒笑了,说:“真没出息,这么一句话,就急成这个样儿,我是哄你玩儿的,你也不想想,先前我不那么一闹,你会跑么,我也真要试试你。”
高岗差点没急出一身汗来,却又愕然了,说:“试试我……”
兰儿笑着点头,道:“娘说,男人都是无情无义,都是见不得腥的野猫儿,无情又无义……”
高岗连忙抢口道:“不不,我可不是,你不要误会。”
兰儿噗嗤一声,这番她倒不娇羞了,说:“你要是的,要也是……哼!”陡然间,高岗打了个寒颤,怎生她在笑着,陡然间变得这么快,那一声冷哼不但冷得怕人,而且眼中也陡然闪过一道相当凶狠的寒芒!
兰儿笑说:“幸好你不是,你啊,要是不跑了回来,我可再不理你了。”
高岗啊了一声,喜极了,说:“兰儿,你真好,原来你是试我,是……”
“是甚么?”兰儿瞪圆了眼睛问。
高岗道:“兰儿,你可别恼,我可说的真心话。”他可正是一脸肃容,正正经经的,道:“我啊,打从昨儿在谷底初见到你,我就想……想……”
“想甚么啊?”兰儿挨近他身侧来了:“你这人,就是这些儿不好,说话总不痛痛快快。”
高岗正视着她了,道:“兰儿,若然你不正经,不是正经的姑娘,那我可真伤心,不不,你懂么,我不是说你不正经,只因……只因……”
不料说着说着,她倒又不正经起来,她原站在他身边的,倏地一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说:“傻哥儿,那不过是逗你们玩儿,我怎么不正经了,你们那山里有池塘没有?”
高岗没有躲开,摸着下巴,愕然说。“池塘,甚么池塘啊?”
兰儿道:“池塘中多种莲荷,你见过莲荷么?”
高岗仍然不解,道:“怎没见过?山里虽没有池塘,但鄱阳湖里多的是。”
兰儿道:“那你也见过莲藕了,那藕生长在污泥中,可不出污泥而不污尘,倒是世上人,别瞧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有几个不是男盗女娼?”
高岗才明白她话意所指,尤其是这兰儿母女,自也更看透人心之险恶了。兰儿不再嘻笑了,说:“别说了,再不吃,这菜和馒头可全冷了。”
一言把高岗提醒,心想:“别说江大哥必然就会赶回来,只怕云中子师兄也快回来,见到了兰儿,那还了得。”忙道:“兰儿,你也来吃吧,咱们一块儿吃,我可真饿了。”
兰儿道:“你吃吧,这是为了你特地烧的,尝尝比那小媳妇烧的……”
高岗见她突然停口,把头儿侧了,心中一动:莫非真是江大哥或是云师兄来了?忙也凝神一听,可不是庙外有了脚步声,心下一急,忙瞧了兰儿一眼,却见她气定神闭,他可定不下来,道:“兰儿,我去瞧瞧,谁来了。”
顾不得放下手中馒头,一掠出殿,原来是江彪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人伕,担着日用之物,连锅盘也齐全。
江彪道:“小师叔,我猜你是回来了,云师叔可回来了?”
高岗尚未答言,江彪已抢上一步,在他耳边道:“小师叔,你们差点把我害苦了,被那小媳妇缠得几乎脱不了身。她好歹都要我替你带了那尾鱼来,那篮儿里的就是。还有大白馒头,你可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番情意才好。”
高岗慌得把手连摇,急退一步,叫道:“江大哥辛苦你了。”
江彪一怔,继而一笑,向殿中呶了呶嘴,那笑,那眼色,分明是说:“小师叔,你的艳福可真不浅,小魔女来了,现时在里面呀。”
高岗忙抢进殿去,那兰儿竟已踪迹不见,虽然失望,但也没奈何。江彪把脚夫打发走了,一瞧神台上的菜肴馒头,先在殿中搜索了一遍才说:“小师叔,我说小白脸儿多便宜,可是不假吧,敢情你们回来幽会。”
高岗急喝道:“住口!”
倒把江彪吓了一跳,若是小魔女在暗处,被她听了去,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不是玩笑的。
高岗道:“江大哥,我去去便来。”一掠出殿,腾身上了屋顶,那里还有兰儿的踪迹,只听哗啦啦一声响,房上的高岗,殿里的江彪都吓了一跳。
原来是高岗自己吓了自己一跳,是他一蹬脚,忘了身在房上,那瓦碎了五七块。但这怎可怨江彪,人家不知道他和兰儿在殿里,再说,人家可是办的正经事。
只见江彪抡梢棒,已从殿里跑了出来,高岗忙跃下院中,道:“江大哥,没事,是我踏碎了几块瓦。”
江彪的大眼变细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可就明白了,说:“小师叔,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吧,我真不知道她在这里,不过,你放心,怕她不回头找你么?人家巴巴儿替你烧了菜送来,倒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再说,你还不饿么?我可得了便宜。”
高岗倒被他说得讪讪的,心想:别看他是个莽汉,其实甚么也瞒不过他。道:“江大哥,咱们走后那细姐儿怎么了?”
江彪噗嗤一声说:“小师叔,看来你真是个多情种子,不怪娘儿们喜欢你。那细姐儿自是恼不得,怨又不是,可便宜了我,那小媳妇可真还烧得一手好菜,我知道你们不会回头,独自儿享受了不说,她还不要银子呢,之后不就忙忙回来啦。”
高岗道:“江大哥休要取笑,我可真饿了,既然你吃过了,我可不让你了。”
江彪早把殿里打扫干净了,忙把日用之物搬去那神灶后面,说:“好香,这小魔女看来也烧得一手好菜,小师叔,你真是几生修得。”
竟不知他何时来到了身后,高岗从小就上了庐山,年年复年年,吃的全是粗菜淡饭,蔬菜里连油星儿也没多得几滴,何尝吃过这样可口的野味。何况这是兰儿猎来烧的,又亲自巴巴儿替他送来的,如何会不香。高岗说:“江大哥,她叫兰儿,不是小魔女,也不是小妖女,原来……原来她是……”
且慢告诉他,真实,兰儿也没对他详说身世,虽自信猜得不错,但也可能有错,所以他咽住话柄。
江彪却道:“小师叔,你连她的名儿也知道了……”他自己倒失笑了,人家连饭菜都替小师叔送来了,那是怎么个交情,还用说么?于是道:“自然不是妖,也不是魔,不过她那本事大得真像魔怪,小师叔,若是得到这么个大好帮手,咱们可就不怕那……小师叔,你说,昨晚救云师叔的可真是她,真是这兰儿……啊唷,这名儿岂是我叫得的?真斗胆,真斗胆!”
高岗抹了抹嘴,他连菜汁也抹来吃光了,倒也还剩下两个馒头,道:“虽没问过,但除了她,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江大哥,见面你叫她兰姑娘吧。”
江彪道:“小师叔,不对不对,她男装的时候多,她扮相公,要是叫她姑娘,只怕……”他搔头的手,变作摸脸了,只怕就有个嘴巴子打过来,说不定给对方随便的打一下,自己头上就长出个疙瘩来。
高岗也搔了搔头,当真兰儿乃是亲切的称呼,她岂会许江大哥也这般叫她,心里登时甜甜的,但不自禁叹了口气,她的武功真莫测高深,真不知她是怎么练的,人又那么美,要是正经些,稍稍端庄些,那就好了,他又叹了口气,道:“江大哥,总之,她不是小魔女就是,至于怎样称呼她,待我见到她时问过了再说吧。”
两人说着,已把那殿中收拾得可住人了,殿虽塌了一角,但神龛后面倒也遮得风雨,江彪在殿中砌起炉灶来,高岗说是去瞧云中子师兄回来没有,但瞧那城里的来路少,倒是向庙后望的多,庙后,那是兰儿母女所居幽谷的来路,他可真不相信,这兰儿母女的武功会是自家练的,必有师承,但当今天下,谁有这样的武功?显然比他武当门中的武功还要高绝,但武当派的武功可是领袖天下武林。
(完) 沧海客《魔情劫》(红粉仇城故事二,武侠世界0975期)
第一章 疯道显奇能 小侠学寻芳
冷雾飘香,晓风残月。
雾从山涧之壑,山林之间升起,月色苍白,已过拂晓。
高岗一身儒巾儒服,独立在山中破庙后,凝思着这个可怜的兰儿,她在瞎了眼的娘身边长大,她娘又是那么乖戾,没人敢进入她们那所居的幽谷,一个孤苦伶仃长大的姑娘,怎会不野,何况她武功又高绝,不把人放在眼里,骄傲加上野,怎会不任性,和她相处多了,只怕她会变好的,兰儿,你在那里啊!怎么一声也不响的就走了。
自己出来做甚么,不是等他的云中子师兄么,但却遥望那西北面峻岭连云之处,出起神来。陡然间,他心头一阵剧跳,那坡上林间,似有人影一闪而没,可是兰儿!
兰儿若来,必来自这一面,现在这一面有了声息,还能有谁,喜得他迎了上去:“兰儿,是你么?”
高岗飞掠到了林中,但山坡上树木太密了,高大得更遮蔽了天日,高岗心想:“必又是她淘气了,小心,别又被她捉弄了。”他的眼睛望着前面,却凝神注意着身后。
高岗听到声响了,林子那么密,除非不落下地来,否则再高功夫,也会发出声响来,在那样的密林中,耳朵倒胜过眼睛。可不是听到声响了,好啊,瞧我不捉到你。
高岗把脚步放缓了,假装分枝拂草,向前寻找,霍地一缩身,向那发出声响之处倒掠过去,叫道:“兰儿,这番我可捉到你了。啊!”
他是捉住了一人,但抓得快,放手也更快,红着脸直退,怎么会是……是云中子!他师兄怎会打这面来?
云中子哼了一声,沉着脸,说:“谁是兰儿?说!”
高岗嚅啰着后退,树枝却钩着了他的衣衫,便又上前,云中子道:“适才见你向这面望,嘻笑呼唤,见到是我又恁地慌张,快说,兰儿是谁?”
原来是这么回事,高岗明白了,原来是师兄回来,是他眼望这面山林,他想念兰儿,也叫了她的名儿,被师兄听到了,糟!他怎敢说出兰儿是谁来,师兄正恼着兰儿!
云中子吟着他,说道:“兰儿,这是个姑娘的名字,你你……你才下山,何处识得一个姑娘?虽然你没出家,但也是我门中的弟子,若然违了师门的戒律,你当知何罪。”
高岗惶恐低头,道:“不敢,小弟岂敢忘了师傅的教诲,但这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姑娘……”
云中子见他惶恐知错,叹了口气,道:“师弟,你年纪轻,又才离了师门,既然我在你跟前,岂能眼见你行差踏错,滔滔人世,十丈软红,有道是万恶淫为首,最是要小心在意。”
高岗听师兄不追问,才放心了些,忙躬身道:“师兄教诲得是,小弟不敢行差踏错,师兄请放心。”
云中子缓和的道:“这里虽是荒凉,但也接近人烟稠密之处,岂无村姑出没,当年你大方师叔便是……”
高岗心头一震,他正想知道大方师叔更多些,皆因那是与兰儿有关,但云中子却摆了摆手,道:“回去吧,我有话说,以后要记住,凡事要把师门的戒律放在心中,小心在意。”
高岗虽然失望,却不敢问,师门戒律严,长辈的便有不是,身为晚辈的亦不敢谈论,他又岂敢问。回到庙中,江彪已烧水烹了壶茶。
云中子道:“看来我们还得在这里住些日子,你倒准备得齐全,今后你记得了,太清宫那面你不可前往,否则若有事故,可照顾不了你。”
江彪应了声是,道:“我师傅说过,若我不回去,便是这里的事一时不能解决,也迟些日便来,怎生送个信去,不然他不知我们落在这庙里。”
高岗道:“正是,我大哥也对我说了,信却不用送了,这庙在太清宫左近,再说,大哥来,也打快活林那面来,去太清宫这可是必经之地,江大哥,你留心着就是了。”
云中子却皱了皱眉,但叹了口气,道:“他要来,也好,不料此事大出我意料之外,我已派人替师傅送信去了,除非他老人家来,我们也解决不了。”
高岗虽然才离了师门,但他从小就在师傅身边长大的,黄叶道人以师也代了父,他怎会不生孺慕之情,听说师傅也会来,好生高兴。
云中子却叹了口气,说道:“师傅不过在闭关期中,据你说来,乃是新悟出一门功夫,那也必是极其艰深的功夫,只怕一时不得前来。”
高岗道:“师兄所说不差,师傅命我下山也因这缘故,那日闭关,他把我唤去云床前,说这次闭关,不会是三五月,说不定一年半载,故尔才命我下山历练。”
云中子显然忧心如焚,在殿中转动起来,忽然停步,注视着高岗,道:“那可……糟了。你怎会想不到,师傅闭关,上清宫没人护法么?若然他……他知道了,那还了得!”
高岗明白云中子的意思,若然大方真人知道上清宫无人护法,前去暗算师傅,那还了得。当下说道:“师兄放心,若说这个,那你一点也不用担心,你忘记师傅身边清风明月那两个师兄么?其实在灶间,还有一位武功远在我之上的疯道人。”
云中子一怔,说:“你是说那个火工道人,他……你说他……”
高岗道:“难怪师兄你不知道,你离山久了,自不会晓,清风明月那时还仅是师傅身边的两个小道童,疯道人疯疯癫癫,那以为不过师傅可怜他,好心收留他,其实他那一身功夫,只怕不会在师傅之下,那年我上山时,清风明月两位师兄年已比我长了,这么多年,心法虽由师傅所传,剑术拳脚功夫,却皆由他两人指导,师傅不过不时考验指点吧了,比起我来,可强得多也。”
云中子道:“不错,便是我尚在山时,那两个道童也多是一起练的,不过师傅并未收两人为徒罢了,但那疯道人,你说他竟也有一身功夫,而且不在师傅之下?可是真的?”
高岗道:“如何不真,听说他原在五老峰下结庐,其实庐也非庐,不过仅可挡遮风雨。”
云中子道:“是啊,日常他就以山中野果充饥,以泉为饮,一日师傅把他带了来,本是把静室旁边那小屋给他住的,他却偏去睡在灶间,疯疯癫癫,有时三五个月也不见人,只道他死在山涧中了,他倒又会突然回了来。”
高岗道:“便是我上山时,他也如此,后来灶上那火工道人死了,他说无功不白吃,他就作了火工道人,其实操作全是清风明月两位师兄。”
云中子道:“那你怎说他有一身功夫,他的功夫怎样?”
高岗脸上红了红,道:“师兄,我不好,此事不是我不禀明师傅,是那疯道人不许我说,他说,我要是对师傅说了,他就只好去餐风宿露,也再不指点我的功夫了。”
云中子更是惊奇了,道:“来,坐下来再谈吧,他竟指点起你的功夫来么?你详细些说。”
江彪忙替两人斟上茶来,他没去过上清宫,一个再传弟子,对祖师所知不多,何况是一个疯道人,竟会传起小师叔的武功来,难免奇上加奇。
高岗道:“师兄自会记得,我们练功夫那地方,就在宫后近着灶间,一夜,我子夜起来练剑,练到第二十三招上,师兄你知道……”
云中子道:“这剑诀是,浑圆无际,还虚鸿蒙,你只要有五七分火候,便能风雨不透了。”
高岗道:“不料突然间,我左肩头给一块石子打中了,好生疼痛,我收剑跳开一看,只见那疯道人蹲在坡上,冲着我嘻嘻笑,原来是他拿石子打我。”
云中子道:“那必是你剑招露出破绽,火候也不到。”
高岗道:“我也这么想,平日在上清宫里,师傅对他虽和颜悦色,但清风明月两师兄可不喜欢他,嫌他啰唆讨厌,我大哥三两年必要上山去看我一次,每次都给我留下些银子,我也没用处,见他可怜,也就日常给他些买酒喝,有时下山去星子镇买日用之物,也总给他买一坛酒来,长日无聊时,也听他说些疯言疯语,渐渐发现他甚多异处。”
云中子道:“若不是师傅发现他有异,怎会接他到宫里去,天寒地冻时,庐山更高寒,他那一身道袍已破得不能蔽体,但他躺在风地里,面上红润却不减。师傅把他接回去后,吩咐我们不准对他无礼,不过我们都嫌他太过疯癫,全躲着他。”
高岗道:“便是我渐渐发现了他甚多奇异之处,登时心中一动,也是我自信剑上已有几分火候了。”
高岗道:“若说泼水不沾身,那是办不到,但石子岂能打得中我,何况石子必会带出风声来?也是我一时福至心灵,立即走上前请他指点,他可不是一点也不疯癫了吗?他说我那一招练得不对,有了破绽。”
云中子咦了一声,道:“他说师傅教你的剑术,你有破绽师傅没瞧出来,而他倒指出来了,是不?”
高岗点头道:“是。那一招我也以为十全十美,极是得意的,因为师傅也赞过我这招,说我的进境比清风明月两位师兄快得多,甚至……甚至比……更快领悟这一招的秘奥,但他却说我这一招有了破绽,我那里肯信,定要再试过,那料连试了三遍,莫不如此,我这才虚心虔诚,向他请益。”
云中子惊得目瞪口呆,岂不是这疯道人比他们的师傅还要高明?何况还是本门剑术?道:“小师弟,你真就听了他的话,不禀明师傅?”
高岗低下头去,脸也红了,嗫嚅道:“他说,我若是说了,他就……就不住,从此再不见我,而且还不许我表露出尊敬来,要像往常一样。”
云中子在殿中又转动起来,而且越来越快,忽地停步,道:“你确实知他没歹意,他可是近在师傅身边。”
高岗忙道:“他那会有歹意,其实,师傅不过没明言罢了,只怕甚么也知道,要不然怎会吩咐我们不可对他无礼?初时我甚至还疑心他是本门中之人,也许是一位前辈,后来,我在山上练轻功,他突然出现在脚下,简直令人难信,明明我前面没人,但我纵掠过去,他却在脚下的了,还被他绊了我跌好几跤,却分明不是本门的身法。”
云中子道:“他必是又指点了你的轻功,是不是?”
高岗点头道:“是,他虽然只是随意指点一下,但我已受益不浅。师兄,所以你放心,现在我倒想起来了,师傅自这疯道人来到上清宫后,曾两次闭关,每逢闭关之期,这疯道人就一步不出宫,师傅开关,他却倒常会一去十天半月,有一次,甚至去了一年多,到处云游,方才回到宫里。”
云中子又坐下来了,道:“原来那疯道人还是一位前辈高人,可惜我们当时都有眼不识泰山。这么说,师傅必是知道他的来历了。”
高岗又道:“其实,清风明月两位师兄,要说功力火候,比我可强得多了,虽未列门墙,师傅却一直对他们一般看待的,有这么三个人在上清宫,还怕谁来?却是师兄你去了大半天,江大哥说你去城里转了一转,想是也去了太清宫见过大师兄了,是么?师兄还是把真相告诉我吧。”
云中子扫了一眼,两眼闭了闭,高岗就知他是用耳查探殿外有人没有,道:“师兄,要不要我出去转一转?”
云中子道:“不用了,”随低声道:“原来师兄受伤并不十分重,他不是要骗我们,而是……我也去探望了一下宫中的徒众,原来他们散处在城内外的五个道观中,是大师兄吩咐我一再叮咛他们,不得召唤,不可回太清宫,昨晚那三人他是不听大师兄吩咐,才落得惨死,可惜,亦可恨。”
高岗道:“我猜师兄你也见过那般徒众了,否则那有人可派,此事大师兄也知这么?”
云中子道:“大师兄的为人,你知道的太少了,他岂会为了自身的苦难,去劳动师傅的,今日他对我说了,有关大方师叔的事,师傅岂有不理的,不过时机未成熟吧了,说师傅他老人家自有安排,若被师傅知道了,反而乱了步伐。但我想:大方师叔威逼仍不能教大师兄就范,只怕他早晚会下毒手,故尔仍然派人回去庐山,不过大师兄也说得是,这些日我们都不可前去太清宫,否则,救不了他。”
高岗霍地愤然起身,道:“我……真不信。”
云中子叹了口气,摸着他伤肩,道:“你昨晚已亲眼见了,若不是暗中那人相救,我只怕不仅是废了这条臂,连命也不保,小师弟,你千万要听大师兄的话,却是我有一个地方派你去走走,我不过是心中存疑吧了,也不是一定对,那地方,我可不便去,你去却恰当,只怕能找得到一些线索来。”
高岗忙道:“师兄只管吩咐,既然我能办的事,敢不从命,不知那是甚么地方,在何处?”
云中子道:“梨香院。”
高岗道:“梨香院?那是甚么地方?”他有些愕然了,皆因云中子说时,可不瞧他,反而把脸掉过一边,便也有些明白了,那必不会是个正经地方,要不然,他师兄怎会不便去的。
江彪一直插不上嘴,这时见云师叔说也为难,便道:“小师叔,取名梨香院的,必是欢乐场所,江南地的青楼,多有取名梨香院的,只怕这里也是。”
云中子这才点了点头,道:“那花街柳巷,岂是我这修道之人进出之所,去也打听不出甚么来。我来此已有一些日子了,你们现下该明白了,为何我要你大哥送银子来?一者太清宫的徒众借住在人家道观中,可全是少香火的道观,需要银两,二来我发觉那笑面太岁,午后必要去梨香院一行,这样的恶霸还会是好人么?他去这样的地方,原也不足为异,但我见他有时不大功夫就出来了,行色匆匆,这才起了疑。”
高岗道:“他既是一方恶霸,那妓院怕不也是他自己开的,也未可定,师兄怎会疑心起来?”
云中子瞧了他一眼,目中有惊讶之色,江彪也只说是青楼,他也只说柳巷花街,高岗倒晓得那就是妓院,奇怪这位小师弟才入江湖,怎么懂得了?
他皱眉,显然迟疑了,这样的地方,是否可派他去?但云中子摇了摇头,才道:“我跟踪笑面太岁,原是要寻出大方师叔的落脚之处,这才可探查到他到底有何图谋,但寻遍了全城,都不见大方师叔的踪迹,你想想,笑面太岁是他的徒弟,大方师叔也是借这笑面太岁为题,毁了太清宫,显然大方师叔之所以收笑面太岁,亦即是为了太清宫,你想想,两人岂有不见面之理?是故,我疑心大方师叔就落脚梨香院里,本是想从太清宫找出一人来,混进梨香院,但老的又太老了,年轻的武功又不济事,再说,出家年浅,定力不够,一个把持不定,人堕落了倒还是小事,倒反而坏了大事。我要银子,这也是用途之一,那地方可是有名的销金窝,少了银子可不行,想来想去,正拿不定主意,你倒来了。不过……”
不料云中子迟疑起来,那高岗可吓了一跳,连连摇手,惶恐道:“师兄,我……不,那种地方我可不去,却是江大哥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这样的地方必也逢场作戏去过,论功夫,虽不是大方师叔的敌手,但也过得去了,派他去不好么?”
云中子摇摇头,道:“你要不来,说不得,只好派他去了,但你却更恰当,你没瞧他……”
高岗却瞧见江彪黑脸胀红得成了紫脸,也惶急得摇手说:“小师叔,你瞧我这副长相,成么?你可别冤枉我,那种地方,我可连逢场作戏也没去过,在娘儿们面前,我就会浑身不舒服,本来就发笨,在娘儿们面前就笨上加笨,简直就傻了。”
高岗忍住笑,心说:“怎生你在那醉仙居的小媳妇面前,却不傻了,别是口是心非吧?”但江彪那惶急的模样,也是装不出来的,不由皱了皱眉头,这江大哥不用在女人面前,可也真蠢笨些,便不蠢也鲁莽,若然大方真人真是躲在那种肮脏的地方,岂是他这么个鲁莽的人所能查得出来的,啊!
高岗兴奋起来了,当真那大方师叔若是躲在那种肮脏的地方,还是真令人难信,正因令人难信,那自也最隐密,不怕被人发现了。
想到他大师兄一清道长日夜在活受罪,想到兰儿母女的冤仇,登时义形于色,道:“好!师兄,我答应你,我去,我去就是。”
云中子一脸肃容,道:“自然非你去不可,除了你,也无人可去得,不过,我可要再次告诚你,你要忘了本来,你当知本门戒律,犯了色戒,该当何罪?那是不能饶恕的。”
高岗惶恐道:“师兄放心,若非师兄所命,那样的地方,我只有躲得远远的,只是我……我想请江大哥陪伴,不知可否。我一人可真……”
云中子道:“正是,他作为你跟随的人,亦可替你壮胆,今日天色已晚,大师兄这几日谅也无妨,不会有什么事,你们明日便去吧。”
高岗应了,云中子一来肩伤未愈,二来入夜必要打坐,江彪做了面食,三人草草用了,昨晚一夜无眠,连灯也不点,江彪早已困顿不堪,席地睡了。
高岗却说甚么也睡不着,师兄入了定,只见那一轮明月,又早升起,心想:“大方师叔岂有不知他们落在这破庙中的,师兄虽说不要紧,却也大意不得。”悄悄溜了出去,那一双脚便已不由自主,溜到庙后。
太清宫便在对山,但只见一片黑黝黝丛林,自不会有灯火,待得他发觉,又已立身在白日他眺望的山坡,不禁一阵心跳起来,心想:“我这是怎么了,偏是忘不了这兰儿。”
其实他何曾一刻忘记过?便是在他师兄面前,尤其是师兄吩咐他去城里梨香院,那兰儿的笑脸便在心中浮现出来,倒像那兰儿不是正在那幽谷之中,而是在梨香院一样,这不是可笑么?那兰儿岂会去那样的地方。
说真的,他是答应下来了,他可真有些胆怯,想来那里的粉头,也就知和那醉仙居的细姐儿差不了多少,那可真不好对付。
想着,想着,不由叹了口气,师兄竟然怕他犯了色戒,其实那样的地方,他只有躲得远远的,只会对它发生厌恶,岂会迷恋起来。
啊唷,好大的风,那风真袭进他的脖子里,但他伸出来摸着后颈的手,可缩不回来了,而且脚头升起一股凉气,蓦可里往前一窜,旋身!
奇了,他站立之处,分明没有人,他不由得呆呆地!
原来那袭进他脖子里,不是凉风,而是一股暖气,而且那草木,他适才立身之处的草木,分明也未见摇幌!
高岗在庐山上,由童年到少年,那高山之上何等幽清,也有数不清的夜晚在山间独来独往,他不怕甚么鬼怪,也不信鬼怪。而且,那是一股暖气,分明是人口里吐……不,是吹出来!
难道大方师叔倒会来到他的身后,向他脖子里吹一口暖气不成?不会的,看来再不会是别人,必是那淘气的兰儿,可以断言。
他摸着扣在腰间剑柄的手,垂下来了,兰儿,这必是兰儿,是她!啊!一定是她!
且慢,他若是呼唤,一者怕惊动了庙里师兄,二来若是说破了,兰儿必然还要躲着不现身,和他淘气。有了,他眼珠一转,登时有了主意。
他不向四外瞧了,却抬头看天,瞧那风动的树梢,道:“好大的风,倒吓了我一跳,夜深了,风也劲了,看来师兄真说得不错,不会有人前来,明日要进城,我也该早些回去。”他自言自语,向坡上走云,但那庙可是在坡下。陡然间,身侧分明传来了一声轻笑。
高岗心喜又兴奋,果然是她,啊!兰儿,一定是兰儿。
啊唷!他咬着嘴唇,不笑出声来,因为脚上又绊了一下,真的一踉跄,却不是真仆倒,左脚一屈,点地旋身。
啊呀!可不是高岗惊呼了,高岗叫道:“瞧你可还敢淘气,这番你躲不了,也跑不了啦!”但话声未落,胸上已被猛撞了一下,啊!高岗忙不迭放开两手,一退,再退的,方才站定痛得他眼前一阵黑!
是兰儿,如何不是,蹬着脚道:“啜呀!原来你也坏,你……”
原来,高岗真把她骗过了,兰儿只道他还没发觉,以为高岗真是眼望高处,霍地贴地一掠身,再把他绊了一下,不料高岗假作一个踉跄,闪电般一旋身,只一抱,便把兰儿抱个满怀,这可不是她钻入人家怀里,存心戏弄人家,而是她上了当,被人家抱个满怀,而且那么紧紧地搂住了,自然不服气,也羞得脸儿红了。
但她一声你,那张着嘴儿再吐不出话来,也不拢来了,高岗身子一摇幌,手掌拊在胸上。
啊!兰儿瞧了瞧自己的手掌,她掌上的劲道,她岂有不知道的。她不害臊了,抢上去扶住他,那声调透着惶急,说:“我……我伤了你么,嗳呀!我怎么……我该死……”
高岗身子一歪,直压到她的肩上,兰儿一抬臂,高岗可就倒入她怀里了。现下,是她把高岗抱个满怀了,只有更惶急,那还顾得臊,口中道:“你!怎么了啊,我……”
高岗上身霍地一扬,也倏忽半旋,右掌上翻,一掌印在她酥胸上。
兰儿一声啊!高岗却啊啊两声,两人同是借那一掌之力,各自跃退,也同是接触对方的目光,也同是脸红,心跳。只不过兰儿掉开头,高岗却低垂着头。说:“我我……”
高岗不敢抬头瞧她,脸像烧一般热,但又非要分辩不可,道:“兰儿,我……没想到,我……只想到,我不过怕你跌倒,不过是想扶你,真的,那不是存心,却不料劈了我一掌那么重。”
兰儿更气得蹬脚,说:“你坏!你假装……”
高岗惶急道:“没……没有,兰儿,我胸上还痛哩,你不知道,你那一掌多重。”他又拊着胸,在吐纳了,但也不敢十分用力,双眉紧锁地。
兰儿不自觉又瞧自己的手掌,她适才本能地一掌拍出,原是重了些,她有些心跳,害臊才是真,他这掌……啐,印在她酥胸上,可是一点也不重,可也就一点儿也不痛,倒有些痒痒地。
兰儿说:“于是……于是你报复我,你就故意倒在我怀里……啐!”
高岗惶急道:“我不是故意……是……故意。”
兰儿又瞪脚说:“好呀!你也承认啦,你是故意的,你坏透啦。”
“不不!”高岗说:“我不过忘了你是……是姑娘,我想要你明白,你多不知好歹,我好意扶你,那时,我要不搀着你,你会跌倒的,却劈了我一掌。兰儿,我真不是……不是……”
眼看着高岗那惶急的模样,她扑嗤一声,笑了。高岗揉了揉胸膛,吐了口长气,奇怪,那胸上也不痛了。
兰儿仍然脸儿红红,说:“好,就饶你这遭儿,当真你那胸上还痛不痛啊?这是给你教训,你要是敢不怀好意。”她把乱了的头发抹了抹,高岗才发现她又换回了女装,女儿装束的兰儿,也更娇艳了,但高岗那仍然还在剧跳的心,更加剧跳了,但兰儿对他突然瞪了一眼,说:“你!为何盯着瞧?”
原来是这个缘故,高岗松了口气,说:“这可不能怪我,兰儿,你换回了女儿妆,真好看。”
高岗迷惑了?怎么刚才瞧她,她不高兴,这时却又搔首弄姿起来,还说:“真的么?好,那就让你看个够,瞧个饱,喂!怎么你倒又不瞧啦?”
敢情她是真要他瞧,这可不是怪事么?教他怎会不迷惑?
兰儿又道:“你要喜欢我着女儿妆,以后我就天天穿来给你瞧。啊,我明白了,原来你还是坏,坏透啦。”
高岗愕然,说:“我怎么又坏透啦?兰儿,你真爱冤枉人。”
兰儿说:“我才没冤枉你哩,原来你应承你那个牛鼻子师兄,是因为梨香院有好多好多好看的姑娘,你还不是坏么,难道我也冤枉你?”
高岗大吃一惊,说:“兰儿,原来我和师兄的谈话,你都听了去,你,早就来啦!”
他真没想到,这兰儿的功夫究竟高到甚么地步?先前师兄打城里回到破庙,天可没黑,那破庙外面虽然蓬蒿高与人齐,但凭他和他师兄云中子的耳目,又时刻在留心,他师兄说话前,分明默察过四周,怎会没发现她,说的话都被她听了去。这教他如何不惊,若然是被大方师叔听了去,岂不是徒劳往返?
兰儿冷冷地说道:“我说中你的心事罢,哼!我娘说的果然不错,你仍然是头见不得腥的猫儿。”
高岗忙道:“不,兰儿,你要真听到我和师兄的谈话,你就会明白,我是没法儿,师兄所命,我不得不去,兰儿,你真不知道,我有多怕,我要不怕,我会要江大哥陪我去么?你想想啊,兰儿,有江大哥陪着我,在我身边,我……我敢……敢么?唉!”
他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皆因兰儿又扑嗤一声,他才平静下来的心,可又跳了,因为兰儿竟挨近身来,握住了他的手,说:“你啊,真不中用,这么两句玩话儿,瞧你就怕成恁地。”忽然,她竟格格的笑个不休,说:“我倒真想瞧瞧。”
高岗一怔,说:“兰儿,你笑甚么?瞧?你瞧甚么啊?”
兰儿说:“你脸皮子这么嫩,瞧你到了那些姑娘面前,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可还有魂儿?”
高岗道:“兰儿,我快急死啦,你倒取笑我,去,是没法儿,奈何师兄说得不错,又别无适当的人去,真的呢,兰儿,可惜你不是个男儿,要不然,你去倒真恰当哩。”
一言未了,尔儿已急摇手示意,道:“该死的牛鼻子,我真恨……恨不得……明儿见。”
师兄来了!在那里?但云中子还没见现身,高岗只觉被她握着的手一紧,她已不见了踪迹。
兰儿去了那里?他只感到失望,却不担心,既然兰儿在面前也失了她的踪迹,他师兄来了,又岂会见到,自也不怕了,当真她去了何处?
只听身后云中子的声音道:“你在这里做甚么?明日可有要事待办。”
高岗微微微了下眉头,兰儿那最后一句似在耳边回响,好不容易见到了兰儿,却被师兄打扰了,她既说明儿见,自是回去她那幽谷了。
他把那口要叹出口来的气咽了下去,忙道:“我见师兄打坐,江大哥睡了,出来巡查一下。”他说的可也一半真,难道是想念兰儿睡不着,但原本也有这个意思,是以也很自然。
云中子的目光何等锐厉,已经瞧出来了,当下点了点头,道:“虽说小心些好,但……”
云中子叹了口气,才又说道:“他要是真想伤害我等,只怕防备也无用了,好在他现下还有顾忌,若然我们之中有了死伤,师傅可也就振振有词了,那时不用奉命,也可施展律令护法神功,是以大师兄虽然受苦受难,亦不怕他下毒手。那么,我们还是回去吧。”
兰儿今晚绝不会再回来了,他还等待甚么?当下就随云中子,回到庙中。
云中子功夫已深,打坐就可替代睡眠,高岗可不行了,一觉醒来,却只有江彪在旁,师兄已不在庙中。
江彪道:“小师叔好睡,已是已初了,云师叔吩咐我们过午便动身。”
高岗道:“师叔呢?啊唷,真晚了,我怎会睡到这时候。”一个自幼练功夫的人,竟睡到这时候才起来,怎会不感到惭愧。
江彪道:“这也不怪小师叔,这两日中,发生多少事故,算起来,你已两天两夜没睡觉了。却是……小师叔,昨晚你又去见了小……啊,兰姑娘,她可再也不是妖女魔女了。”
高岗的眼睛睁大了,道:“江大哥,必是你又……又跟在我后面。那么,你又甚么都瞧见了?”
江彪忍不住,打了个哈哈,道:“小师叔,看来你还真不够老练,我可不是有心诈你,不过随口问一句,你倒立即招认了,说真的,那兰姑娘的本事,容貌,世间罕有,难怪小师叔念念不忘了,要是我,我也会睡不着的。”
高岗脸红红,道:“罢了,论本事,真不知她的功夫是跟谁练的,昨晚我们和师兄在此说的话,竟都被她听了去,我和你没发觉也罢了,连师兄竟也发觉不出她在这里,可不是骇人么?”
江彪一怔,但他那黑脸庞上,却浮现出怪异的笑容来,说:“糟啦!”
高岗奇道:“怎么糟啦?我们又没说她不是,也没提及她。”
江彪忍住笑,说:“那她必已知道今日咱们要去那里了,我猜,她准知那梨香院是甚么地方,小师叔,那你可得小心,我见得多了,她若是真喜欢你,她定会不高兴的,小师叔,昨晚她没难为你吧?”
这江彪怎么直瞅他的耳朵。高岗也不禁摸着耳朵,也不禁喜形于面,心想:“她可不是不喜欢我去那地方么?原来那是喜欢我。”啊!高岗脸红了,说:“江大哥,原来你昨晚跟在我后面,甚么都瞧见了。”
江彪可乐了,道:“我可没那个本事,不过见得多了,女人家醋劲儿,甚是厉害不过,她的功夫又那么高,要是喜欢了你,自也不许你再喜欢别的女人,我不可猜罢了,既然猜中了,小师叔,你更加要小心。”
高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到昨夜兰儿提起那梨香院,可不是真生气了,原来兰儿是真喜欢他。但想到今日去那梨香院,既然是去假装买笑,当然也要随和些,兰儿既然知道了,若然也去了,暗中瞧见了,那还了得!
想到这里,他可就不是一阵喜,一阵心跳了,而且一阵愁,皆因那可是肮脏的地方,兰儿那性子,唉!她可不管肮脏不肮脏,若然她也溜了去……高岗一蹬脚,说:“江大哥,走,咱们快走。”
“这就走?”江彪一怔,道:“但云师叔吩咐过午才去,再说,小师叔,你必然不知,那地方可是以夜作日的,这时候,那些洞房夜夜换新郎的粉头,那会就起身了。”说着,江彪笑了,心想:“这位小师叔看来甚么都不懂,那地方是什么模样,只怕听也没听说过。”
高岗急得出去又进来,转了几转,仍道:“走,江大哥,还是早去为是,反正在这里也没事,咱们去瞧清楚那地方是什么模样也是好的,再说,也该把那左近的街巷摸清楚。”
江彪说道:“这话倒说得是,好,反正咱们也要买些吃的,城里多的是酒楼饭铺。”
江彪说着,把高岗上上下下打量,不料瞧得高岗脸又红了。心想。“小师叔的脸这么嫩,怎能去得那样的场所?”不禁摇了摇头。高岗说:“江大哥,我有甚么不妥么?”
江彪道:“不过今儿去的地方,可是有钱的爷们去的,那衣服可得光鲜些。”
高岗道:“我这一身衣衫不好么,是那日我回家,大哥特请来裁缝,连夜缝制的,可是上好的衣料。”
江彪道:“虽是上好的衣料,上好的手艺,只不过小师叔你穿上身好些天了,非但不光鲜,还有血污。”
当真那晚他师兄受伤,由他搀扶,虽然云中子的伤不重,但也见了血,那会不沾上血溃,只因无衣更换,那血溃点点,干了也不显眼,尤其穿在身上的衣衫,自己瞧来自也不清楚,这下怎好?
江彪道:“早入城也好,小师叔你得换一身新的,只怕银子也不够用吧?”
高岗道:“便是我来时,大哥也怕我等不够使用,给了我两小绽黄金,不知能换得多少?”
要知道高岗初下山,这些日住店打尖,用不上几文,那知黄金何价,当下把两个金锭交给江彪,道:“江大哥,你拿去换了银子吧,只怕师兄还要使用。”
江彪点头笑道:“我替小师叔收着也好,要不然,你一迷糊,不被摸了去,也被抢了去。”
高岗大吃一惊,他停步回身,道:“甚么,抢了去!难道那梨香院的粉头都本事了得?”
高岗见他笑得蹊跷,便也不好再问,但显然他误会了,当真那梨香院究竟是怎么个地方?师兄命他去的,却又一再训诫,兰儿也不高兴他去,这江彪说得更厉害了,惶恐令他如临大敌,却又好奇之极。
第二章 侦恶道行止 涉足烟花地
两人脚下都快,未到午刻,已于是,入了城,江彪带他去买了一身新衣,从头到脚一身新,就在那店中换了,高岗紧张得了不得,道:“江大哥,咱们这就去么?”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江彪道:“早啦,咱们找个酒楼,先吃喝了再说,啧啧,小师叔换了一身新,不仅成了富家公子,还是真……”
江彪的两眼只在他身上打量,满面都强忍住的笑,也就令他更不自在,道:“江大哥,你笑甚么?有话怎又不说,真甚么?”
江彪笑道:“适才我说错啦,只怕那些粉头见了你倒都会迷糊了,云师叔难怪谁也不命,却要小师叔去了。”
高岗到底也不明白江彪说甚么,但说完全不明白,那也不确,要不然他也不会红了脸,而且心跳起来,这几日中,他只有在兰儿面前才会这么心跳的。
当真那兰儿淘气之极,她在光着屁股的师兄面前,也会跑去偷他的衣衫,还有甚么地方她是不敢去的?他明知那梨香院不是个好去处,他是不愿意她去的,可不是奇怪么?他竟盼望能见到她。当真好笑得紧,兰儿岂会到那种地方去?好人家的姑娘,只会躲得远远的。
惶恐又好奇,再加上些儿佉,好,借酒来壮壮胆,倒也不错。高岗真有些醉意了,脸儿红红,江彪心想:“那梨香院的粉头,见到这小师叔,怕不打破头,他要是穿上女儿妆,必会胜过北地胭脂,真没见过男子汉,脸儿会这么娇嫩。”于是道:“小师叔,别喝了,醉了,办不了事倒在其次,小心你出不了梨香院,走吧。”
借酒壮了胆,出得酒楼,已是申牌时刻,那六市三街,已热闹起来了,江彪问明了路径,一路问到了梨香院,高岗怔道:“江大哥,别说走错了吧?怎会是在这里的?”
只见八字粉墙,门前停着两辆大车,甚是华丽,右边一排马桩,拴着几匹骏马,那气派十足是富贵人家,丝竹之声隐隐可闻,虽是望不到,但显然深院重门之内,别有天地。
一言未了,只见那门口抢出个汉子来,哈腰道:“公子爷才来,怎么今儿没备马?”
高岗更是一怔,心想:“别是认错人吧?”江彪已道:“别废话,我家公子是路过这里,顺路来迸迸。”
那人满面堆笑,说:“是是,公子爷。”转身却一声高唱:“接客!”
江彪忙对高岗一使眼色,两人上了台阶,早见门口又转出两个歪戴帽子的中年人来,亦是满面堆笑,说:“公子爷才来,请,请。”
江彪忙拉了高岗的衣袖一下,脚下虽是迟疑,也才没停,瞅着身后那三人没跟来,这才在江彪耳边道:“江大哥,别是走错地方吧?他们也认错人了?我何曾来过?”
江彪掩着嘴,道:“没错儿,这是和你热络,这种地方,生客可也当熟客,藉此联络感情。”
言尚未了,只见那厅堂门口转出两个妇人来,万福道:“唷!公子爷真狠心,怎么好久不来瞧咱们家姑娘了,这阵子害得她茶不思饭不想,公子爷快谐,请!”
高岗本已脸红红,这一来更红了,那大门内院子的两边不但姹紫嫣红花吐艳,厅堂轩敞,两个妇人亦薄施脂粉,着缎穿绸。江彪忙道:“公子爷,我说的没错儿吧,这里也不输咱们江南地。”对高岗眨了眨眼,才对那鸨儿道:“我家公子路过你们这里,闲来无事,出来逛逛,可得小心侍候。”
江彪平日在淮海一带,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原就不是下人,两个鸨儿一见他气概,更是满面堆欢,只道接得贵家公子,那会不眼笑眉开,万福道:“原来贵人落了贱地,公子爷请。”
江彪上前道:“且慢,你们听真了,我家公子可不是平常人客,少来你们那一套,若还侍候得好时,公子爷一高兴,可就在你们这里住下来,有幽静的房子,收拾一间出来,闲杂人等越少越好,不可打扰。”
两个鸨儿连声应是,一个道:“有有,我们院里也时有贵客光临,里院也有几处楼阁,也有几位等闲不接俗客的姐儿,公子爷请。”
江彪一使眼色,高岗却已是耳目并用,先前在街外听见丝竹之声,仍然传自里院,好像有无数只眼睛,在向他瞄,令他好不自在。
可不是有无数只眼睛在向他瞄,高岗才跨进堂屋,登时莺飞燕走,娇笑之声不绝于耳,吓得高岗缩回脚来,连走进去也不敢。
这样,江彪慌了,道:“妈妈,我家公子可不要见庸脂俗粉。”忙对高岗使了个眼色。
高岗吸了口气,当真他又不是不知道是甚么所在,若然见了娘儿就怕了,他来做甚么?倒被人家笑话了,当下皱了眉头,把胸脯儿也挺得高了些,昂然迈进了那堂屋。
两个鸨儿连声应是,可还真以为接得了贵公子,贵公子那把庸俗脂粉瞧在眼,一个道:“什么的?便请公子里面坐着,这里可不是接待贵人的地方。要说清静幽雅的院子,错非我们这里,别家也找不到,公子爷请。”
别瞧江彪粗鲁,老江湖粗中也有细,若然那大方真人真个是躲在这梨香院里,那自是里院幽静之处,也免得在群雌粥粥之前,吓坏了小师叔。
那梨香院竟有三重房屋,便是江彪也好生惊讶,这样的气派,江南地亦是罕见,那丝竹之声分自那散落在院中四周的房中飘扬出来,院里花枝摇,珠帘里人影幌动,陡然间,那珠帘一分,一个姑娘站了出来,冲着高岗一笑,亏得那姑娘一扭腰肢,又进去了。高岗才定了定神,又一个俏丽的姑娘站出来,又是嫣然一笑,又一扭腰肢进去了。高岗也又是一阵心跳。
江彪见高岗那脸皮子越来越红了,忙道:“妈妈,你们这院里倒真有几个俏丽的姑娘?”
鸨儿笑道:“公子爷慢慢瞧,不是老身夸口,这些姑娘,也等闲不接俗客,若还中意时,公子爷吩咐一声,老身立即唤去侍候。”
突然间,高岗咦了一声,也停下步来了,江彪心头一震,一手摸在腰上,到这里来,自不能带着他的梢棒,但衣底可藏着一把短刀。
他只道高岗发现了大方真人,但抢上去一步,那步子是跨出去了,身子可没跟上去,他的眼也直了!
只见左面过道旁边的花树下,翩然转出一个姑娘来,媚眼儿一抛。“小魔女!”江彪几乎叫出声来。
那姑娘脚底莲生,俏生生走了过来,走到了高岗身前,眉儿眼儿全带笑,说:“唷!好俊俏的一位郎君。”
高岗的一双眼睁得更大了,说:“你你……”
那姑娘抿了抿嘴儿,说:“唷,这位公子,像在那儿见过。妈妈,这位公子爷贵姓啊?哎呀,妈妈,快去请个杂毛老道来替他招魂,你瞧,他眼儿也定了。”说着,纤纤玉手一扬,罗帕儿卷起一阵香,直拂到高岗脸上来。
高岗啊了一声,刹那间,像掉在冰窟里一般,不仅是这姑娘长得和兰儿一般模样,也不仅是那把声也娇滴滴像兰儿,而且姑娘叫杂毛老道,那神情也和兰儿一般无二。
兰儿!兰儿,这两日中,自从初见兰儿,他已一而再失望,不信她真是个淫荡的姑娘,总找出理由来替她辩听,相信只不过是淘气,不是淫荡,现下……他……他浑身凉透了,那姑娘却格格一笑,说:“好啦,不用找杂毛老道了,灵魂儿又回了窍啦。”
那笑,也多像兰儿,不像的只是不再大珠小珠落玉盘,而是高岗的心儿像随着那笑声在片片碎。
那姑娘的罗帕儿又一扬,拂到高岗的脸上来,但香风只令他的心往下沉,可没醉。眼见她也一扭腰肢,走了,隔着那花枝,再又抛给他一个迷笑,转眼不见了。
江彪见高岗兀自如痴如呆,两个鸨儿,乐得嘴也合不拢来,只见走在高岗身边的一个退了一步,把后面一个袖管拉了拉,竟然任由高岗发楞,退了开去,江彪本来要呼唤高岗的,心中一动,便也不出声,只听一个鸨儿道:“这可不是飞来的横财么,说是不喜欢的客人不接,偏就来了个她喜欢的人,偏又是个有……”
江彪眼见另一个鸨儿作了个手式,那一个才没言语了,江彪这才上前,叫道:“小……公子。”
高岗陡然浑身一震,但尚未开口,一个鸨儿已抢了上来,说道:“公子爷好眼力,可是喜欢这姑娘了,不瞒公子说,她要是瞧不上的客人,可是再多银子她也不接的,公子爷快请,我这就去唤她来侍候公子。”
高岗的脸色早变了,却被江彪把他的手抓住了,摇摇头,而且用下巴一指,原来花树掩映中,现出了一道月亮门,而且是罕见的用太湖石砌成的,从那门中望进去,隐现亭台楼阁,别有洞天。
鸨儿喜孜孜,说道:“公子爷请,可是错非咱们这梨香院,别处也找不出这般幽静的庭院来着,不瞒你公子爷说,若非是像公子这般的贵客,平常人客也不接进来。”
江彪瞧了高岗一眼,只见他失魂落魄似的,有失仪态,于是连忙接口赞道:“果然好地方。”
鸨儿道:“可是好哩,这里原是个侯爷的府第,后人败了家,我们买过来也才不过几年,听说当年侯爷有几位千金,是以也造了几处楼阁。”
说话间,已进了那月洞门,只见倚假山,旁池水,花木中现出四五处楼阁来。
高岗总算定了神,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不禁心里叹了口气,当真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赫赫轩堂,而今作了风月场,是非成败尽皆空,营营役役的是为谁来。
总算他记起了此来为谁,假装浏览,暗里留了神,心想师兄猜得必然不错,大方师叔若是落在这里,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想到。这梨香院是笑面太岁开的,大方师叔要找个隐秘之处,可就连想也不用想了。
他想到这里,精神一振,道:“妈妈,想来这楼阁里多已住了客人了。”
鸨儿道:“好教公子爷得知,这后院一年中也接不得三五个人客,倒是东家的高朋贵友,常接待到这里来,公子是贵人,我们也才斗胆接进来,现今五处楼阁,倒空了三处,公子爷这边请。这是凤阁,池子那边是鸾楼。”
果见来到一簇楼阁处,门楣上有凤阁两个金字,轩临池,后有阁楼,连楼带轩带房,总共不过四五间,但极是雅致,高岗瞧了江彪一眼,继而一扫,江彪会意了,道:“妈妈,你不是空下三处么,可不知对面那鸾楼中也有人客逗留没有?”
鸨儿呆呆的说:“公子!可是嫌这凤阁还不够好么?”
江彪道:“不是,妈妈休错会意了,我家公子虽是路过此地,但若是一喜欢,也会住个一年半载,妈妈还有甚么不知道的,风月场中行走,自是越少人见的地方越好。”
鸨儿道:“那么公子可放百个心,那鸾楼虽然空在那里,却接那面的横街后巷,后面虽也有一处更幽静的,却已住了位客人。”
江彪笑道:“可不是怪么?竟也有人客像我家公子一般,专要幽静的居所,莫不是个出家人吧。”
那鸨儿眉笑眼也笑,说:“这位大爷被你说对了,正是个出……”
江彪道:“甚么!真是出家人?公子爷,这可不是千古奇闻么?出家人竟会四大不空,不伴青灯古佛,倒跑到这脂粉丛中来鬼混,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高岗心头一震,不料才来就探听出来了,那出家人必是大方真人无疑了。
只见鸨儿忽然面现惶恐,把嘴儿掩了起来,显然见四外无人,也松了口气,可怜兮兮道:“两位爷,我是一时失了口,说漏了嘴,两位爷可千万不能对人说出这事。”
江彪忙道:“妈妈,你放心,这不过是我家公子不愿见外人,你说后面住着一个出家人,那自是见不得的,咱们倒更放心了,岂有会向人说的,却是奇怪,出家人怎么也跑到这地方来?”
那鸨儿笑了,说:“我们可见得多了,和尚加一顶帽儿,不也可避过人的耳目,道士更便当了,两位爷那会想得到,惟其是出家人,才真正是色中饿鬼。好了,不要谈这个吧,却是公子爷快请,茶水也送来了。”
可不是分花拂柳来了两个女人,捧着茶和盥洗之具。高岗一点头,进入轩中,江彪已掏出金锭儿来,放在桌上,道:“妈妈收着了,若还侍候得好时,公子有重赏。”
金子是亮的,那鸨儿的眼睛更亮了,风月场,虽是销金窝,但出手就是一锭金子的,当真是得未曾见,那鸨儿更是千信万信高岗是贵公子了,眉儿眼儿都是笑,谢了又谢。
那送茶来的两个女人,方才把茶水放下,江彪已掏出两个银锭儿来,给了打赏。嫖院的阔客多有,但打赏下人出手也是一锭银子的,可少见得很,直喜得那两个女人千恩万谢,鸨儿更以为是捧着了凤凰。
江彪道:“妈妈,有劳吩咐下去,我家公子喜静,没得呼唤休要前来。”瞟了高岗一眼,又道:“备些酒菜,那位姑娘,也该来了。”
鸨儿道:“不劳吩咐,公子爷可真是和她有缘,怎生一见,便意合情投了?却是大爷你也请去外边坐坐,留在这里,怕不便当。”
江彪一怔,当真阔嫖客便带着下人,也没个留在房里,主人嫖院,下人也多要嫖上一份,高岗却慌了,没江彪在身边,没个商量的不说,把他留在一堆娘儿们中,那何异投进虎窟狼群中。
但江彪却不理会,道:“正是,妈妈请便,我这就去了。”那鸨儿带着两个女人走了,高岗赶去门口,瞧那三人去得远了,回身急道:“不不,江大哥,你可不许走。”
江彪哑着嗓门儿,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师叔,敢情那小魔女……”
高岗喝道:“住口!那兰儿岂是青楼中人,只不过忒怪,也真像罢了,我先前也以为是她,但想想必不会是她,那兰儿居住在幽谷之中,尚有一个瞎了眼的老娘,岂会是风尘中的女子。”
高岗气得脸也红了,倒像江彪侮辱了他心爱的兰儿,把他也恼了。
江彪却正容道:“小师叔,我瞧此事大有蹊跷,你记得我也曾对你说过么?初见小魔女那晚,她也曾警告过我,不要打草惊蛇,若然咱们把她找的人吓走了,可要不依咱们。后来那小魔女又救下了云师叔,可见她要寻访的敌人,也正是咱们的对头。咱们到这里来寻访大方真人,难道她不能来,她不会来么?她当然可以要来就来。”
高岗身子一软,盘坐到椅上,蓦地一拍大腿,江彪看来鲁莽,其实心思可真细密,这可把他提醒,兰儿昨晚把他们的谈话听了去,已知云中子师兄疑心大方师叔落在这里,而且知道他今日要来,难道她倒不敢来,倒不会来?那兰儿本就是放荡淘气惯了的……
是她!那么真是她了!
江彪笑了笑,道:“小师叔,这番我倒放心了,要真是她,大方真人要是真落在这院里,咱们倒有了帮手。小师叔,不瞒你说,我可一直在担心,若大方真人落在这里,发现你我,不用说,他一瞧就知咱们是为他而来的了,要不杀我二人灭口才怪,这一来倒好了,小师叔,待会那小魔女……”
“兰儿么?”高岗呆呆的问。
江彪道:“是,兰姑娘,却是我要提醒小师叔一句,待会兰儿来了,你们把门儿关了,你可得想想云师叔的话,休要忘了云师叔的吩咐才好。我没说,心里可明白,那兰儿是真喜欢你,小师叔你一刻不见她,可也想念得紧,若然烈火遇干柴……那就……”
高岗倏地立起身来,道:“住口,有人来了。”
可不是有人来了,未见人,先闻声,又是一串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高岗心头一阵剧跳,她!来了。
江彪道:“小师叔,我得走,谢天谢地,这里有个后门。”高岗待要阻止,回头时,却只见后门口人影一幌,江彪已躲出去了,急道:“江大哥,江大哥,快……来啊。”
却是他身后哟了一声,说:“你瞧,公子爷等你等得多心急,姑娘,快点,快点来啊。”
高岗回头,只见鸨儿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正向外招手,高岗感到一阵窒息,打那鸨儿的肩上望出去,他已见了一张艳丽如花的笑脸,可不是兰儿。
只不过一瞬之间,那剧跳的心儿陡然一沉,只听她在阶前说道:“妈妈,你去备酒菜来,这里不用你张罗了,酒菜丰盛些,这位公子爷有我侍候。”
那鸨儿笑得嘴也合不拢来,眼儿也眯了起来,道:“姑娘,不劳你吩咐,这轩里还没来过,却是你先去转一转来,酒菜已在右面那厅堂里设下了,打那小门儿进去,就是卧房,侍候茶水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喜儿,一个叫翠姑,这就是翠姑了,来见过姑娘,快带姑娘去里面瞧瞧,看过少了甚么,前面取去。快去快来,公子等着啦。”
只见那姑娘对高岗抛了个媚眼儿,说:“正是‘前后门户’都不晓得,可不成话。”
那翠姑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带着她打从窗下过去了,鸨儿奔到了高岗身边,还探头出窗外瞧了瞧,才缩回身来,用耳语的声音说:“恭喜公子,看来你可真和她有缘。”
高岗哼了半声,眉儿一皱,心下也一阵厌恶,心想:“必是这鸨母向他讨好儿,不过是那金锭儿把她的眼睛照亮罢了。”不自觉退了半步,但只退得一半,立即又把身子凑近身去。
那鸨儿兀自在伸长了脖子望,说:“公子爷,你有所不知,这姑娘今儿才初来乍到,原是自由之身。”
高岗眼睛登时也亮了,心儿也又跳了,急道:“妈妈,你怎说?”
鸨儿说:“公子常到咱们这样的地方行走,有甚不明白的,她可不是咱们用银子买回来,而是自己投到来的,说她是自由身,若不是她看中了的人客,是不接的,若是咱们院里的姑娘,怕不是株摇钱树哩。”
高岗又啊了一声,说:“原来恁的,妈妈,我明白了,你放心,少不得我要谢你。”
鸨儿点头道:“公子倒会亏负咱们么?却是有一宗儿,正因她初来乍到,要说美貌,咱们院里的姑娘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只不过,咱们可还没摸清楚她的底儿,公子爷来到咱们这院中,可就是咱们的人客,可也就担着干系,要是有十分贵重的人物件儿,譬如说贵重的金珠宝玉,最好交给老身。”
高岗才明白鸨儿的话意,道:“妈妈不识她,我可识得,去吧,不要介意这些了。”
鸨儿一怔,瞪着眼,望着高岗,说:“甚么,敢情公子和她是老相好?”
高岗才觅出自己说漏了嘴,忙不迭摇手道:“不,不,妈妈,你错会意了,我是说……是说……”
鸨儿倒点头起来,说:“我明白了,公子和她不是老相好,却是咱们这样地方的老客,我可话说在头里,公子既然明白,老身也放心了。啊!姑娘可回来得快,快告诉老身,姑娘要有甚么不合心意的,趁早儿吩咐下来。”
姑娘笑嘻嘻,说:“妈妈,嗳唷,敢情这位公子是见不得人的,怎么把背对着人家,别是害臊啦。”
鸨儿乐呵呵,说:“公子爷是恼你来得迟啦,姑娘,还不赶快向公子爷赔个不是。不要甚么了么,老身且吿辞,待会再向公子和姑娘你恭喜。”说着,嘴儿一呶,轻悄悄退了出去,把轩堂的门带上了。
虽是听得清清楚楚,高岗却不转过身来,原来这兰儿今儿才来的,虽然跑到这种地方来,太过不成话,太胡闹了,总算不是像先前所想的那般不堪。
陡然间,高岗身子一震,是一双手儿搭在他肩上,登时心里一慌,不,是荡悠悠,皆因那熟识的一种幽香,又入鼻,她,就在身后,分明紧挨着他。
唔!那搭住在他肩头的手,忽然抬了起来,在他脸上拧了一把。高岗一摆头,滑步,旋身,那兰儿已格格地笑弯了腰,说:“嗳哟,你这脸儿嫩,瞧,红啦,嗳哟,你倒是这院里的姑娘,我倒像是……像是嫖院的。”
呔!高岗不再是在心里说,而是真恼怒得呔了一声,怎生这样的话,她也说得出口。
那姑娘怔了一怔,又是一声嗳唷,说:“看你斯斯文文,怎么这凶啊,好啦!你是嫖院的大爷,花银子买笑的公子。”怎么又一声嗳唷,说:“我还是喜欢瞧你这生气的模样,要是臊得脸也红啦,还成甚么男子汉。”
高岗那还忍耐得住,道:“你还有个完儿没有,哼,一个清白的姑娘,竟跑到这样地方来。这成什么话?兰儿,你真令我伤心,伤透了……我的心。”
他一蹬脚,扭过头去,打这姑娘进入轩中来,他从没正眼瞧过她,便是适才对着她,也没对她瞧,他,真伤心,真伤透了心。
忽然间,响起了一阵格格……不,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但她笑甚么?哼,当真不知耻,骂她,她倒还笑。
那笑声起落,一起一落,高岗瞄了她一眼,原来是她笑得弯了腰,太岂有此理了,才直了起来,又笑弯下腰去,高岗可怔了怔,说:“哼!你倒好笑啊,真真不知所谓……廉耻……”
那姑娘说:“你骂我不知廉耻,是不是?当真好笑得很,到这里来,就不清白了,姑娘来了,就不是清白的姑娘,那么你呢?你又如何?你岂不也成了个坏小子么?试问又有那一个好人家的子弟,跑来嫖院的。”
当真她是为了查访大方真人而来,这大方真人乃是兰儿母女的对头冤家,是这母女衔恨多年,苦寻未获的人,人家为何不能来寻访,他是男子汉自然扮作嫖客进来,兰儿是个姑娘,自然也能扮作院里姑娘了,这么说来,又怎可说人家不清白?
高岗面对着她,目光也落在她面上了,道:“那么你,也是来……”
高岗蓦可里一蹬,说:“你不行不行,我和你说正经!”
那姑娘嗳唷一声,那腰儿又笑得弯了又直,直了又弯,说:“真好笑……”但突然间,她倒不笑了,是没笑出声,但眼中嘴角,仍然全是笑,说:“你别是认错了人吧?兰儿,谁是兰儿?”她回头望,左望右望,才又望着他,说:“是了,你必是认错人了,要不,你必然疯了,怎会找到这院里来找清白姑娘?”
高岗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甚么,难道她不是兰儿?
当真眼前这姑娘,眼儿弯弯细又长,虽也一般儿美,但涂脂抹粉,只见妖艳,而不似兰儿一般清丽绝俗,那红红的嘴儿,看来比兰儿的嘴更小些,真个是樱桃小口,红唇把她的牙儿,衬托得也更雪一般白。
要知高岗和那兰儿不过见得数面,倒多是在夜里,月下那瞧得十分真切?昨日虽在快活林天光白日之下,但兰儿可是男儿妆扮,戴着头巾,那里是本来面目?而眼前这姑娘,却艳妆浓抹,份外妖艳,云鬓堆鸦,玉搔头边金步摇,满头珠翠,细看可真又有些儿不像。
他心下既然盼望她不是兰儿,自然越看就越不像了,但她这笑声,语声,她这放浪的形态,却又是恁的相似?到底她是不是兰儿?
高岗的眼睛又睁大了,说:“我我……难道真认错人,你不是兰儿?”
姑娘总算止了笑,柳腰儿款摆,道:“对啦,让你瞧清楚些,难道妈妈没告诉你,我叫幽娘,这院里的姑娘不下数十个,可没有一个叫兰儿的。”
那鸨儿真没说过这姑娘叫甚么名儿,高岗大大松了口气,也长长吐了口气,真盼不是兰儿,他的目光却仍在她面上转,说:“那么,真不是……”
那姑娘忽然一扭腰肢,嘴儿呶了起来,好大的醋劲儿,说:“我明白了,你必然有相好的姑娘叫兰儿,有些像我,罢罢,你去找你的兰儿,这么说,你还是有情又有义,我犯不着顶替。”
腰肢儿一扭,要走。高岗慌了,叫道:“兰儿,啊,不,幽娘,别走。”
腰肢儿又一扭,她转过身来了,扑嗤一笑,说:“怎么?你不去找你的兰儿,要我啦?冤家,偏是我今儿才来,偏就遇上了你,偏你又这般令人疼。”
她走回来了,走到他身侧,把手儿穿进他的臂弯里,说:“走哩,那边厢的酒菜都快凉了,我侍候你饮两盅。”
高岗脸红,心又跳,虽是初走柳巷,乍入花丛,可还不是不知买笑是怎么回事,当真他要是这么也害起臊来,岂不笑煞人,何况,这幽娘也真美。
进入旁边的小阁,还真是窗明几净,窗外花吐艳,像要与幽娘争妍,阁中席上,摆了两份杯箸。
幽娘道:“公子爷请坐。”一个侍女从屏风后闪出来,提着银瓶,对高岗屈了屈膝,过来替两人斟上酒,又退去了,那小姑娘瘦削的脸,看来不过十三四岁,苍白的脸儿,可怜地。
高岗望着那小姑娘消逝在屏风后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这才是好人家的姑娘,不知怎生卖落到烟花来,可怜。”
幽娘道:“唷,好端端的,怎么叹起气来,妈妈说,她叫翠姑,很会唱曲儿,你要是喜欢她,可以……”
高岗忙道:“不不,我不过是瞧瞧她罢了,没有什么。”
幽娘说:“要瞧,那还不容易么?”一拍掌,道:“来呀,侍候公子爷一支曲儿。”
高岗岗道:“幽娘,你误会了,我是说这姑娘分明是好人家的女儿,却怎生卖落到烟花巷来……”
他不说下去了,皆因那幽娘不瞧他,眼睛儿定定的,似在听甚么?
听甚么,分明不是听他说话,听着窗外。这功夫,喜儿抱着月琴,翠姑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幽娘却也不瞧两人,只说了声:“快喝。”已把酒杯端了起来,那声音提高了,说:“公子爷请,满饮此杯,这就叫好事成双。”
高岗心中一动,他连酒杯也没摸过一下,怎说好事成双?当真她在瞧甚么?但他向窗外瞧,瞧见的却只是粉蝶儿在花间舞翩翩。
一回头,只见她对两个小姑娘更以手示意,催促两人快弹唱。
喜儿调了调琴弦,一声叮咚,立即嘈嘈切切弹了起来,翠姑唱道:“俏人儿,又来了,有句话儿细想到,我与你怎得同到老,你若是爱了,奴的终身将要你来靠。闻得令尊心儿躁,我是个苦命的女子,有谁知晓……”
高岗不是在听,而是在瞧,瞧着这姑娘分明在凝神静听,像是有一个她所惧怕的人在近处,也忙凝神,但甚么也听不到,耳畔只有琴声叮咚,翠姑一曲才罢,她端的是不是兰儿?又示意再唱,快唱。
翠姑幽幽怨怨,唱了,唱道:“欲罢不罢情难罢,欲丢他越舍不得他,想当初,说下多少疼人话,好端端的心肠变了卦,疼我的心肠反去疼了人家,冤家啊,赌个咒儿,你是怕不怕?”
一曲方罢,兰儿……不,幽娘忽然格的一声,抬玉腕,纤纤指儿在他额上戳了一下,说:“冤家呀,赌个咒儿你是怕不怕?”
高岗不防,其实也没躲,但他尚未抬臂拨开她的手,那幽娘的手已缩回去了,身子一歪,倒挨上了他的身来,端起酒杯,送到他嘴边,道:“冤家呀,你要是心肠没变卦,就满饮这盅儿啦。”
高岗才抬手,他只是抬起了一半,已怔了怔,若然她是甚么幽娘,这眼色是甚么意思?怎会对他使眼色?
他心下一动,便也不把她推开,任她倚在肩上,就她手里,喝了一口酒,但她一声格格,却便把满满的一杯,灌入他嘴里。
是酒令他醉,还是色令他迷?高岗心中一荡,这两日之中,他也不止一次,心头一荡了,啊,是她!她是兰儿!一定是她!但她倏地伸出臂来,绕过他的腰,把他搂住了,他连想侧身也不行。唔,对了……真的是她,若不是兰儿,那会有这么大的劲!
且慢,她的手臂一紧,又一紧,指儿在他腰上捏了一下,不知道她这样子捏是甚么意思?
她的嘴儿凑到他身边了,说:“傻哥儿,亲热些,你难道不愿和我亲热一些么?真是奇怪……”
高岗可不真傻,认定她必是兰儿,她突然恁地作态,必有缘故,他也把她半搂住了,却说:“不,不……”
到底她是幽娘还是兰儿?眼儿好媚,说:“唷,不过才喝得三盅酒儿,就不啦,那可不行。”
她坐直了身子儿,去拿那银壶了,谁说他喝了三杯,一杯罢啦,但他已醉了,但她眼儿迷,心里分不出是在荡,还是在跳,不,他可不能喝了,当真他为何而来,要是醉了,他还能查访么?这岂不是误了大事不成?
但她可不由分说,真是坐到了他怀里来,他心里说不,但他的手臂却软弱无力,不但推不开她,也推不开她送到嘴边来的酒杯,一杯,又一杯。
高岗那会喝,从小在道士观里长大的,那有酒喝,何况满怀的软玉温香,不用喝酒,他已先醉了。
那姑娘一挥手,笑道:“不过才喝得五杯儿,就醉成恁地了,你们去吧。”
喜儿抱着琴,翠姑随在她身边,默默退了下去,高岗站起身来,那脚步却飘浮,忙扶住桌子。
那姑娘格格笑道:“哟,你是真醉,还是假醉呀?”身子儿一矮,简直把高岗半搂半抱,高岗心说:“不不……”但就是身不由己,五分酒醉,加上五分色迷,心旌摇摇,脚下也飘浮,被她半搂半抱,拖入房中,但才一跨进房,却把高岗向床上一推,啊呀!轰然一声响,高岗一头撞到床里的板壁上,痛得他色不迷,酒也半醒了,这姑娘倒大声格格笑,高岗怒冲冲坐了起来,但坐在床上,也楞在床上了,她怎么会……
那姑娘不是幸灾乐祸的笑,也不是冲着他,而是左手掩着门,但那门却留下了一条缝儿,她是冲着那门缝儿,对门外大笑,笑得那么响,只怕好远好远也能听到她的笑声。
鼻端不再闻到那令他心旌摇摇的异样香,怀里也没了软玉温香,到底酒也喝得不多,他猛摇了摇头,更清醒了,他明白了,啊,她就是兰儿,兰儿也就是这幽娘,幽娘,兰儿,幽兰原就是她的名儿。
高岗翻身下床,兰儿怎么不动?原来是把耳朵凑在门缝上,在听。
他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他不敢出声,兰儿必有所闻,她先前命那两个小姑娘快唱曲儿,显然就是有所闻,突然和他亲热起来,显然是掩人耳目。她的一切做作,都是有分有寸的。
刹那间,高岗惭愧得无地自容,他是真会心旌摇摇,那瞬间,他真心下生了邪念,这兰儿分明也和他怀着同样的目的而来,分明兰儿已发现了敌踪,他非但无所见,无所闻,而且忘了为何而来,而且,对这兰儿还生出了邪念,他能不惭愧得无地自容。
那兰儿直起腰来了,转过了身来,把背靠在门上,闭了眼,长长吐了一口气,好像心头放下了一担大石。
高岗却低下头,不敢瞧她一眼,低低唤了声:“兰儿?我……惭愧,我真是个没出色的东西。”
他看到一双莲步轻悄悄移近过来,更近,更近了,到了他面前,停下来了,他的鼻端又闻到了那异样的香,忙不迭吸一口气,气沉丹田,也忙把身子往右面移了移。
兰儿扑嗤一声,又笑出银铃儿一般的声音,说:“唷,你这人,怎么定要叫我作兰儿,我自是幽娘。”
高岗仍不敢抬头望她,叹了口气,道:“到了这个时候,兰儿,别再玩笑了,咱们……趁现下无人在此,咱们说正经吧。惭愧,你必是已有所见了,可是我师兄猜得不错,他……真落在烟花院中,是也不是?”
偏是她哼了一声,道:“看来倒是我猜得不错,你必是有个相好的叫兰儿,你也念念不忘你那多情的兰儿,去啊,去找你那多情的兰儿。我这个丑陋的俗粉庸脂,不配侍候你。”
高岗头抬起来了,他认定她就是兰儿的,怎么了?她不但语带幽怨,而且真像有些儿恼了。
这姑娘可不是真有些儿恼,幽幽怨怨地扭腰肢,赌气退过一边,又道:“公子爷请,想必你那位多情的兰儿,美若天仙。是么?”
高岗慌得手足无措,分明她就是兰儿,不但眉眼儿像,那笑声神态,也无一不像,甚么她那身上发散出来的阵阵幽香,如兰如麝一样的香也像,怎会不是?道:“姑娘,你便真不是兰儿,也不用恼啊,那兰儿当真像天仙一般美,但你既然像她,可不也就美若天仙!”
那姑娘扑嗤一声,笑了,说:“唷!你这嘴儿真会说话,模样儿也长得俊,要不,怎生一见便喜欢你了。不过么,我虽然恼你念念不忘那个甚么兰儿,但看来你倒也真有情有义。”
那姑娘又扭动腰肢,坐到他身边来了,高岗要挪开些,但他已挨近了床头,她抬臂搭在他肩头,说:“来啊!”
高岗心里一阵慌,那门儿关了,门儿里只有他和她,并着肩儿,坐在翻榻上,来啊,来做甚么?当真他会连嫖院是怎么回事也不知这么?他脸红,心在剧跳。
那姑娘道:“唷,还没有说呢?就臊成这个样儿,来,告诉我,有情又有义的公子爷,说啊,你那个天仙般的兰儿,怎生令你念念不忘?”
高岗松了口气,敢情是要他说这个。这可好了,要不找话来说,孤男寡女关在一个门儿里,有什么好说的?偏她是不是兰儿先弄清楚要紧。要辨出真假,最妙不过的是对她说兰儿。
当真再妙不过,若她真是兰儿,他倒可尽吐真心情意,若还不是兰儿,也可消磨得这紧闭了的门儿里的时光。他立即也似真还假的唤了口气,道:“姑娘,提起这兰儿可真是天上少有,人间无双,真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那姑娘扑嗤一声,又笑,说:“唷!你这第一句话儿就不对,既然我和你那兰儿长得一模一样,那就该是一般儿的两个了,怎说人间无双?”
高岗忙不迭转身,但仍没躲过,被她在脸上拧了一下,虽是他已退到床头,已是退无可退,她又挨得他这么紧,若她不是兰儿,岂有躲不过的?
是兰儿,是兰儿!不,别说出来,真也把她当作假,道:“姑娘,当真我说错了,你不但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淘气也一般无二,也和你一般模样,喜欢动手动脚,欠缺些儿端庄,姑娘,你不知道,就因她缺少了些端庄,我真难过,也真惋惜,不瞒你说,甚至略想起来就伤心。”
他又叹了口气,搭在他肩上的手缩回去了,不用瞧,也知她挪开了些,那令他心荡的幽香,也淡了些,不是不用瞧,是不敢回头,回头就又和她面对着面,他必会把持不住的。因此他不去瞧她,免得心下松不了一口气。
那姑娘在他耳边道:“说啊,真好笑,你打道士观里来,别人可是在和尚庙里长大的,你伤心怎的?”
高岗霍地转身,道:“你是……”若她不是兰儿,怎知他在道士观里长大的,不,别揭穿她,忙改口道:“你怎说?我打道士观里来的?”
他可捕捉她面上一抹慌乱了,虽是一瞬间,她的笑脸又回复了明媚,立即又镇定了,说:“我不过乱猜罢了。”
高岗又迷惑了,她又笑得那么嫣然而又淘气,以为捕捉到了她面上的一抹慌乱,又无影无踪。
她眼儿睁大了,把身子移开了些,笑得惊奇,说:“哟!难道我真猜着了。你你是打道士观里来的?
但她自己却摇起头来,早笑嘻嘻,又挨近了些,说:“不像啊,你可一些儿也不像个小道士,倒像……”
又是扑嗤一声,像甚么?话未说出,她倒已忍笑不住,笑得身子儿一歪,向他的怀里倒来!
高岗这番可躲得过了,不是躲,是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但虽是隔着薄薄的罗衣,登时心中一荡,却又不能缩回手来,那心跳得好厉害,呼吸也就急促起来,忙道:“姑娘,坐好吧,这样动手动脚,倒像甚么?”
那么,她又有些不像兰儿了,他倒放心了,就算这姑娘像兰儿一般美,即使更艳丽些,也不过眼前有色,心下却无情,便不怕动情,犯了色戒。
那姑娘睨了他一眼,掠了掠青丝,说:“像大姑娘啊,真奇怪,你这脸儿这么嫩,怎倒跑到这院里来?你还是老老实实说了罢,你端的为何而来?”
高岗心下大惊,也惶急的说:“不不,我已对那妈妈说了,我不过路过此地,闲来走走。”
姑娘说:“好,我相信你,怎又不说了啊?”
高岗放开手了,心也定了些,道:“说甚么啊?”当真他先前说甚么?对了,说兰儿,不说兰儿,和她关在房里,有什么好说的,说兰儿,他就可说个不完,说个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当下点了点头,道:“我记得了,你要我说那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姑娘?”
“兰儿?是么?”那姑娘说。
高岗道:“是,她叫兰儿,真不信世问有你们这般相像的,而且同在一个地方,而且就在昨夜。不,该是今日晨早了,不过相隔几个时辰。”
那姑娘道:“真的?那可奇了。不,你骗人,你既然认识那姑娘,就算真长得像,人家可怎会跑到烟花院里来,你说,你认识那姑娘多久了?”
高岗道:“虽是我也才认识她,不过才一两日,但……”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才又说道:“姑娘,你说得是,她是个好姑娘,只是苦命罢了,她有爹,但无爹胜过有爹,她有娘,可怜瞎了双眼,母女两人住在幽谷中……”
陡然间,高岗心头一震,是那姑娘眼中一丝笑意也没有了,他也警觉起来,那兰儿母女居住在那幽谷之中,虽说苦苦寻访仇人,但也在躲避仇人,她娘瞎了眼,若被她那个歹毒武功又高不可测的人知道了,又知道这娘儿俩对他不利,岂会放过这母女两人?
那姑娘催促道:“说啊,说下去啊!怎又不说了?”
高岗道:“我虽是认识她不多两日,但知她是个清白的姑娘,可怜她有爹爹不在,细小被瞎了眼睛的娘抚养大,以致……以致她……”
他一瞬也不瞬地瞧着道姑娘,显然那疑惑的目光是在问,你是不是兰儿?
那姑娘却接了他的话去,道:“以致失了教养,是不是?啊,多可惜。说哪,怎又不说了?”
高岗正色道:“她也不过是淘气些,不过么,要是端庄些,那就好了,你不知道,她多美,武功又多高,真不知她的武功是怎么练成的,看来年岁比我还要小些。”说着,他那目光渐渐深邃,迷惘起来,双眉微微皱起,但唇边却绽出了笑意,倒像身边没有那姑娘一般,自语自言起来,说:“她啊,真可怜,也真可爱,虽然她淘气些,见面就戏耍我,但我仍然忘不了她,我真……真是常常都想念她。”
身边怎么没声息了?那令他心醉的幽香,也不闻了,他一怔,像从梦里醒来,“啊!你……”
原来那姑娘早已不在他身边,站在那窗前去了,在向窗外瞄,从那窗缝里向外瞄,高岗一出声,她也不回头,只是对他摆了摆手。
高岗一跃而起,有人!莫非是大方师叔,这姑娘打从饮酒时起,就一直是身在他旁边,却分心注意着轩外,一次吩咐两个小姑娘高歌,一次忽然投入他怀里来,显然不是无故。
高岗一飘身,到了窗子的另一边,从窗缝中向外一瞄,恰见一个人影在花丛中一闪,但只瞧到那人的背影,虽是只那么一瞥,但也瞧出是个高大的男子身影,他心头登时一阵剧跳。
只听那姑娘哼了一声,像是这瞬间才发现了他,说:“哟!你瞧甚么?”
高岗道:“不,没甚么,我不过见到你瞧,我好奇也过来瞧瞧吧?”
那姑娘道:“你瞧见甚么啦?”忽然啊了一声,说:“瞧,我忘了侍候公子爷,倒把你冷落啦。”睨着他笑道:“公子爷,怎么你还不宽衣解带,是了,可是也要我侍候你更衣。”
高岗吓慌了,摇摇手,道:“不不,我不……”
那姑娘显是见他惶急,就开心得格格笑弯了腰了,道:“我又不会吃了你,瞧你急成这个样儿,当真好笑得紧,有胆来嫖院,倒没胆上床,罢罢,你不上床也行,却得再饮两杯。”
若然要他选择,他宁可多饮两杯。不错,他心中一动,要逃过她的歪缠,何不醉酒,反正时辰还早得很,到天黑,少说也得有两三个时辰,等到酒醉,便该深夜了,岂不是再妙不过。当下说道:“正是,姑娘,天没黑,岂是上床时候,你我再对饮两杯吧。”
不料那房中早备了酒肴,只见那姑娘搬出个矮桌儿来,放在炕上,虽没菜肴,却有干果,敢情有个壁橱儿,里面有酒有杯箸,她一并取来放在桌上,伸手便去拉他。
高岗一缩身,怎么酒是在床上喝的。那姑娘一挑眉儿,说:“敢是要我替你宽了衣才上床?罢罢。”
高岗忙道:“姑娘,罢了,只是桌上饮酒,不习惯些,姑娘请。”
那姑娘格格笑道:“公子免礼。”
高岗生怕她又来拉扯,忙坐到床边,那料这姑娘不由分说,跪下一条腿去,抓住他的腿,把他脚上的靴儿脱了,道:“瞧你腼腆成这个样儿,也不怕被人识破你的行藏。”
高岗大惊道:“你!你说甚么?”
那姑娘已一把推他上床,笑道:“我是说,人家瞧见,就说你是没有见过世面的雏儿了,还敢夸说常到柳巷花街行走,放心,我不会吃了你。”
说着,那姑娘两只脚儿一踢,脱了绣鞋儿,缩到床上来,并着肩儿坐下,道:“这般饮酒,倒有情趣,是么?”
高岗早又已心旌动摇,现下是坐在床上了,她就挨在身边,他原已有了几分酒意,若然她再倒入他怀里来酒,除了酒,他没别样法儿了,他又不能逃出房去,那可真笑话了,再说,那花丛中的人影,会不会是……
陡然间,他又有几分明白了,这姑娘每当举动有异时,必也和他立即亲热起来,显然不是无因的,莫非这番也是,这姑娘真也是兰儿。
他这里心念在转,那姑娘已斟了一盅酒,送到他唇边,道:“公子要是有情有义,请饮了此杯。”
高岗忙接了过来,一饮而尽,那姑娘笑道:“这就对啦,这才像个男子汉,哟,瞧不出你真好酒量。”
不料才三四杯落肚,高岗已是地转天旋,那酒不烈,但量浅喝得猛,原有几分醉意,再加几分,高岗那还坐得稳,身子一歪,只觉一只手儿托在肩头,他倒在床上了。但一时间,他也还未醉得人事不醒,但闭了眼,却装成了十分醉,却不是奇怪么,没笑声,那姑娘也不言语,是甚么压到他身上来了?登时一颗心慌又跳。
高岗总算松了口气,压到他身上来的,不是那姑娘,是被褥,原来她扯条被子来盖在他身上。
他松了口气,不,不,不能睁开眼来,既然装做十分沉静,他怎可睁开眼来,何况那眼皮子也重得很。不能,不愿,也睁不开,他就这样入了睡乡。
第三章 委身冒雏妓 戏弄枕边人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白色,高岗醒了,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从纱窗中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啊呀!这是甚么时候了?
自是天黑了,而且躺在被窝里,温暖又那么香软,他未立即起身,忽然,一阵恐惧袭上心头,那枕畔还留下余香,他记起是在何处了,梨香院,烟花地,那姑娘呢?当真她是不是兰儿?这枕畔的余香,是她留下的!
高岗吓坏了,若然枕畔的余香是她留下的,那么,已是和她同衾共枕了!
他真吓坏了,记得那姑娘脱去了他的靴,但是和衣醉倒,进入梦乡也和衣,但现在,他已脱去了衣衫,不用说,也是那姑娘替他脱的了,想到师门的戒律,想到师兄的告诚,他如何不怕?
高岗惊恐地坐起身来,那房中没人,月色却到了窗下,那么月未央,也近午夜了,急忙找寻,还好,衣衫就在枕边,软剑也在衣衫下,他匆匆着回了衣衫,蓦听窗外有弹指,登时又一怔,心下也一紧。
江湖中的夜行人,就是以弹指来互相呼唤的,他立即跳到窗前。
窗户是虚掩的,又传来了弹指声,更清晰可闻了,不,不能打窗上出去,正因夜行人以弹指来互相呼应,对方的人也会常以弹指来诱夜行人现身出来,他可不能上当。轻轻托开了门,闪身出去,转过屏风,那敞轩中洒满了月色,静悄悄,不见人影。
一掠出轩,他见到窗外花间的人影了,那人正在长身,忽地把背贴着窗户边,低唤道:“小师叔,小师叔。”
高岗松了口气,原来是江彪,他弹了弹指,从花间现出声来,道:“江大哥,是我,我在这里。”
江彪凑近他身边来,急道:“原来小师叔早出来了,快。”他向后遥指,附耳道:“那兰姑娘已向后面去了。”
高岗心下一阵剧跳,兰姑娘!那么,那姑娘真是兰儿了,那么,这江彪知不知道他和那兰儿同衾共枕?忙问:“你!见到她?去……去了后面?”
江彪点头道:“若不是我知她和小师叔你在房里,真还看不清是她,好快的身法,只在门口一现身,幌眼间就不见了,她是打那面去了,小师叔,莫非她也是为大方真人而来?”
高岗再不疑惑了,是她,那姑娘真是兰儿,这江彪就算武功差一些,论阅历,可远在他之上,忙道:“江大哥,我这就去,你可别……”
江彪已点头道:“我要有那个胆,也不唤你了,小师叔小心,我在这里等你,还有,那兰姑。”
高岗心下着慌,生怕被他瞧出甚么来,忙道:“江大哥放心,我晓得她为何而来,事不宜迟,我得赶快走。”话声未落,伏腰就飞掠绕过轩堂,回头一瞧,江彪真没跟来,那剧跳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且慢,他真要好好想一想。他可真是和那兰儿同衾共枕了?
分明那枕上的余香仍在,再说,那房中只剩下兰儿,还会有别人来替他脱衣衫么?
分明是她替他脱去衣服,而又躺在他的身边,而又……
高岗的脸像火一样热,那心跳又加剧了,只不过甜蜜蜜的,倒是他,他醉酒后,做了些甚么?是不是……会不会……却怎能举得起来?咦!前面有灯光一闪,只见灯光映出了一个人影,那人站在房上。
高岗忙不迭一缩身,才发现自己立身在一个太湖石砌的拱门下,有藤蔓从石拱门上垂下来,在夜风中飘拂,倒是他立身在珠帘后面。
原来那灯光是从一个窗户中射出来,相距他立足之处,不到三丈,适才只顾想,竟然忽略了花树中有几间屋,也才发现屋后有两株高大的树木,把那几间精致的房舍荫蔽住了,惭愧,若不是人家亮出灯来,他如呆似痴,只怕不是他发现人,而是人家先发现他。
那窗户突然开了,但有声,不见人,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来了,很好,进来吧?”
房上那人飘落了窗前,脚下只一点,就飞掠而入,高岗几乎发出一声惊呼!不料他才张嘴,一只手陡地从肩上伸过来,掩住了他的嘴!
只是刹那间的惊惶,他已知这只柔软的手是谁的了,那手不但柔软,而且温香,还会有别人么?是兰儿。
“别出声!”一个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冷冷地说。
但兰儿怎会知道他此刻的震惊,他竟连头也不回,连对她瞧也不瞧一眼,瞪得大大的眼睛,望着那窗上瞬也不瞬一下,怎么会……是他!
虽然房上飘落的人只是一瞥工夫,但高岗已认出那人是谁了,高岗从小就是被人抚养大的,是长兄若父的高士宏,也是他同门的师兄,他岂会认不出来,也绝不会认错的,但是他心中暗想着,奇怪,怎会是他?
虽然他从五岁上就少在大哥高士宏身边,但也多少知道他大哥的为人,是不会到花街柳巷行走的,何况他师傅黄叶道人经常查考几个弟子的所行所为,若然心性行为不端,就一定把他抓回去,严厉的惩戒,那还了得。
不,他大哥夜来,是被房中的人召唤下去的,显然也是被里面的人召唤前来的,可无疑义。
陡然间,高岗吓坏了,他前来此间,临行时高士宏曾对他说过,若他们不回去,则是此间事不了,他亦会前来,那么,是不是来了,见过了云中子师兄,知道他来了这里,因为不放心他,也跟踪前来?
那么,必是他大哥在房,被房中人发现了。
是大方真人,房中必是他的大方师叔,是了,云中子师兄果然判断得不错,真落在这烟花院里!
高岗这么一想,真吓坏了,他没见过大方真人,但他大哥可同在武当习技,大哥被他发现了行藏,被他唤了下去,那还了得,他大哥的武功岂会强过云中子,而云中子师兄却连两招也不到,已伤在大方真人手中!
他扣着腰间软剑,咦!怎么身后没人了,兰儿呢?前晚是兰儿救下了云中子师兄,除非是她,也才救得出他大哥来,但兰儿却一声不响,走了!
他心下着慌,却又不敢带动风声,但只迈出两步,陡然问,那大开着的窗口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高岗忙不迭一缩身,只见那人负着手,在窗前站立,却只是缓缓游目,那目光并未专注,随又踱起步来。高岗总算定了定神,心中再说,房中也未闻有甚么怪异的声响,那么,这人并未难为他大哥,可以断言。
这人真就是大方真人么?只见那人面相奇古,高高瘦瘦,一双眼睛奇小,锐利如鹰,高岗心上陡然掠过一丝寒意,但他心下着急,他大哥高士宏落在这魔头手中了,他如何不着急。
总算那人的目光从他藏身之处扫过,显然并未发现他,倒转过身去了,他忙不迭绕过花丛,溜了过去。
妙极,那窗前堆叠着有如屏风般的太湖石,高岗一掠石后,好险!那人竟然倏地转过身来,目光如电,迅速一扫,是他!高岗自信没带出多大的风声,竟然仍被这人警觉了,错非是他的大方师叔,谁能得够?
要知高岗在同辈师兄弟中,虽然入门最晚,但却得到那疯道人的喜爱,明里暗中,传了他不少内外功夫,尤其是轻身功夫上,更高于同门,不料仍被道人警觉了,幸是夜风渐劲,榭中空旷,时有阵风,就在那人回身之顷,可不是一股阵风,正吹拂得花枝摇幌不已。
那人又转过身去了,忙也探出头来,他看见了,登时也怔住了,奇怪,怎么他大哥倒坐在椅上,并无丝毫恐惧之色,只不过微微皱了眉头,但窗前这个高高瘦瘦的人一回身,那高士宏却迅速低下头去,但实在看不出他有何恐惧之色,只不过避开了那人的目光而已。
高岗大惑不解,若然这人真是他的大方师叔,那么,大师兄受尽了凌辱,云中子师兄也伤在他手中了,简直视他师兄弟如仇敌一般,这高士宏怎会倒成了他的座上客?
只听高士宏道:“我……我可没想到,原来与一清师兄作对的,竟是师叔你!师叔……”
果然这人是大方真人,只不过不作道装罢了,当真好笑得紧,住到这烟花院里来,如果作道装,岂不惊世骇俗,怕不早传扬开去。
那大方真人怒哼一声,道:“我的事,你休要过问,我只问你,我命人唤你前来,怎生今日才来?”
那高士宏才要答话,不料大方真人突然厉声道:“你说,你来此之前,可曾去见过那几个孽徒?”
高士宏忙站起来,侧立躬身,道:“怎敢,我一得到师叔的信,立即连夜赶来,怎敢不先来拜见师叔。”
大方真人话声仍然冷厉之极,道:“你敢对我谎言,既没见过那几个孽徒,你怎知我与一清作对?你说!”
高士宏忙道:“师叔,我实是一来便拜见师叔,先前我已疑心是真。师叔请想,凭一清大师兄的武功,数十年修为的功力,当今天下,试想会有谁敢去太清宫惹事……”
大方真人冷笑一声,高士宏又道:“我一得到师叔传话,才知师叔你老人家来了此地,便知……便知……是以我怎敢不先来拜见师叔?”
大方真人虽是背对着窗户,高岗看不见他的面目,但已知他相信高士宏说的不是谎言了,那高大的身躯,也微微佝偻了些,高士宏也又敢望他了。
高岗却满腹惊疑,万万料不到他大哥竟会是大方师叔召唤来的,怎生他敬爱若父的大哥,竟会与这么邪恶,欺师叛道的师叔勾结在一起!
高士宏又说了,道:“师叔,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没师叔你的信息。我也曾想上武当去探望师叔,却又不敢,师叔,这些年来,你老人家可好,祖师他们又怎样?他们可……”
大方真人突然厉声喝道:“住嘴!不要再说下去!”
高士宏吓得退了一步,高岗却气往上涌,还好,他大哥十多年也没和这位师叔见过面,那么,并未在暗里勾结了。十多年前,那时这大方师叔恶迹未著,也还没显明地欺师叛道,他大哥是晚辈,敬他是师叔,那有何可疑的,而且,他大哥必还不知……
他才想高士宏不知这大方师叔已欺师叛道,不料那高士宏却惶怯道:“师叔,我向你老人家求过情,求你放过一清师兄,他毕竟是个大好人,我在师门之时,亦多承一清师兄教诲。”
大方真人声调又变得冷厉,道:“我唤你来,是有话问你,哼,看在你这多年的辛苦,我不把你算作那般孽徒之列,对你已是手下留情了,你倒敢来替他们求情么?”
只见高士宏吓呆了,道:“你你……师叔,你已把他们怎么了?那两个师弟他们……”
大方真人冷冷的说道:“早晚也是饶他们不得,只是这早晚,一个也不留,不过时辰未到。”
高士宏抹了抹汗,他已被吓出汗来,只见他吐了口气,道:“还好,师叔,你是不知,那高岗……”
大方真人道:“哼,要不看在他是你的小兄弟,我早……”言尚未落,忽然旋身一扬掌,哗啦一声响,一块太湖石竟被他遥空一抓,抓落滚下,吓得高岗倒身就地一滚,借那后面的花坛掩蔽了身形,立即飞掠到了两丈外。那屋侧花木皆茂,更被大方真人那股奇大的劲道,带起劲风,吹拂得花摇树幌,回头一看,只见大方真人已立身在那太湖石上,却是背对着他,似乎怔住了。
高岗也不由一怔!难道这大方师叔不是发现他,而是另外有人?啊!
他立即想到还有兰儿,是了,这必是兰儿露了行藏,被师叔发现了。这才心定些了。
那大方真人似在耳目并用,随摇了摇头,高岗远远瞧见他大哥高士宏也跃出窗来,在说甚么。那大方真人虽然摇了摇头,但仍然飘身而下,一会,两人又已入了屋,高岗可不敢再近前去了,凭他师叔的功夫,那功力之深,岂会听错的?却也奇怪,那兰儿适才必也在他左近了,但怎么他倒没发觉,也听不出丝毫声息来?
陡然间,由于他想到兰儿,登时着起慌来了,是了,这必是他师叔提及他的名字,兰儿也知那房中的来人是谁了,必是因此发出了一些什么的声响,才令他师叔惊觉的。
高岗心下登时一阵剧跳,惶恐,又羞愧,他大哥高士宏,分明和师叔有所勾结,要不然怎会说看在高士宏面上,也对他手下留情呢?那兰儿恨极了大方真人,若然误会起来,岂不是和她成为敌对,要彼此分庭抗礼?
他心下一急,倒惶恐起来,不敢也无暇再去听两人的谈话,只见那太湖左面不远处,一排树木之后,便是一道矮墙,除非兰儿向那面跳了出去,要不然凭他和大方师叔两的耳目,岂会发觉不出她的行踪来。
高岗心想:“不行,我得赶快找着兰儿,向她解说明白,休要生了误会。”
他速速绕行过去,夜黑,风劲,他又身轻,虽是眼角总不离开那屋宇,大方真人倒是不再现身出来,但也不见兰儿。他立身在那矮墙下了,为何他在这个时候,明知那人就是大方真人,更令他惊讶的是,他大哥高士宏来了不说,而且竟然一到便来,与这叛师叛道的师叔相会,他却不急于弄明白端的是怎么回事,倒急于要找兰儿。
原来他有更急于要弄明白的,当真他今日醉酒后,他可真是与兰儿同衾共枕了?他身上的衣衫是否真是兰儿替他脱的?
高岗只是这么一想,不,他一直在想,心底就一直在跳,也分不清楚那是惊恐,还是甜蜜蜜,若然他真在酒后做出了……不,他得赶快找到兰儿,这事非得先弄清楚不可。
高岗心下乱极了,他要找兰儿,其实一半是想念,一半是逃避,多可怕,他大哥高士宏竟与这个叛师叛道的师叔勾结,多可怕。
丝竹之声又入耳了,他又见到了前院的灯光,前院仍是不夜天,凤阁却夜沉沉,不见灯火,那么兰儿仍没回来,赶快,他仍打窗户中溜进房去,倒松了口气,这不是奇怪么,回到房中,也才明白,他也是逃避,原不是想找兰儿,而是逃避她,趁她没回来,赶快,脱了衣衫,急忙钻进被窝里,闭着眼,大大松了口气。
但他闭着的眼在黑暗中睁大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淡淡的幽香又入鼻了,是枕上的余香?不,余香怎会越来越浓,那心儿也随呼吸的急促加剧了,但他不敢动弹一下,不敢伸手去摸,但一只软软的手儿却搭了过来,是床里的人一翻身,那玉手便搭在他胸上了,柔软的发丝拂到他脸上,温暖的呼吸不但可闻,而且也喷到了他脸上,轻轻柔柔,而且痒痒的。
他心慌,却又不敢动弹,原来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是她,当真她是谁?兰儿分明仍在后园中,难道先前掩他嘴的倒是别人?他虽没见到人,但黑暗中,他亦觉得出那是女人软软柔柔的手。再说,他大方师叔那么快的身法,若不是兰儿,谁能躲得过。
那么,难道这女子,睡在他身边的女子,真是和兰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幽娘?不可能啊,但怎么先前他起身时,床上又无人?那床是大些,是了,他并未摸过,也许先前她缩在床里边了,他多盼望这女子真是幽娘。
他那荡悠悠的心儿登时平静下来,虽然这幽娘长得和兰儿一般模样,但她可是卖笑的女子,他心中有了兰儿,便不会把持不住了。
他又把眼闭上了,真不知他大哥怎会与大方师叔勾结在一起,虽说十多年未见了,但他可是被大方师叔召唤来的,而且一到就来谒见大方师叔,要是云中子师兄知道了,早晚师傅黄叶道人也要前来,也必会知道,这真是糟透。我有这么的一个大哥,连我自己也是不好的,这怎么办?
他不敢想,但鼻端的幽香越更浓烈,那呼吸拂在他脸上,痒痒的,要作到不想,不闻,也无觉,那可不难,他从小修练内功,练气打坐,忙净虑反虚。终于不闻,也不想,就是这样子,他终于睡着了,睡得酣酣地。
一觉醒来,那窗上已洒满了阳光,睁眼先瞧身侧床上,他松了一口气,那女人不在了,急忙穿回衣服,那房门只是虚掩,不料门一开,只见江彪坐在轩里,负着手向窗外望,显是听到了声响,回头才叫了个小字,立即抿紧了嘴笑得好生蹊跷。
高岗脸红红,一怔之下,忙低下头去瞧,虽是忙乱中穿的衣鞋,但并无甚么不对啊,他笑怎的?
高岗伸手摸着脸了,因为江彪的眼睛盯在他脸上,但头中分明又戴得好好的。讷讷的说道:“江大哥,我起得晚了,昨晚……昨晚……我睡得晚了些,快走,出去再说。”
江彪道:“真该走了,云师叔约好相会的时刻,就是时候了。”
高岗啊了一声,心下着慌,他师兄昨日原已和他们约好,今日已时前后,他师兄会怎么想。叫道:“快走!”说罢拔脚就跑。
江彪一把抓住了他,忍住笑,道:“就这么走了?”
高岗一怔,道:“江大哥,昨日你不是给了个金锞儿么?难道还不够吗?还不可以走吗?”
江彪的两眼盯在他面上,瞬也不瞬,道:“小师叔,便是我还没给你恭喜哩,你有乘龙之喜。”
高岗急得一蹬脚,道:“江大哥,这是甚么时候,你倒说笑,你又不是不知我是奉命而来,是为何而来的,昨夜我一夜几乎没合眼,天亮才……”
江彪道:“天亮才和她共渡了一刻春宵,春宵虽一刻,也该恭喜啊。”
高岗急得脸也红了,道:“江大哥,你要是也这么说,若传到云师兄耳里,那还了得,时候不早了,不要啰唆了,还不快走作甚?”
江彪道:“小师叔,你就这么去见师叔,那才了不得,只怕我也有不是了。”瞪着一双眼睛,又瞧着他脸上。
高岗有些明白了,急进房去,对镜一瞧,登时满面通红,原来他脸上有个红红的唇印,只听江彪在门口道:“小师叔,快擦干净了,我已叫那小丫环替你打了洗面水,快抹一把。”
果然梳妆台边有个铜盘,已盛了洗面水,还有净白的布巾,忙洗去脸上唇印,出来连对江彪也不敢望一眼,这一来,再要否认也不行了,羞怯怯的说道:“江大哥,这必是那姑娘淘气,趁我熟睡了,印了个唇印儿在我脸上。江大哥,我可真没有……没有和她……”
不料江彪倒不笑了,正色道:“小师叔,我说恭喜,可不是取笑你,这一来好了,那兰姑娘就算是咱们自己人了,有了这么个好帮手,可就不怕师叔祖了。”
高岗瞪眼道:“甚么,江大哥,你真当她是兰儿么?不赌你说,我初时也认为是她,而且一直当她是兰姑娘,后来才知不是。江大哥,你说这不是奇怪么?怎生一时之间,遇到这么两个姑娘,不但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连性情笑貌,竟也一模一样?”
江彪向四外一瞧,见没人,登时打了个哈哈,说道:“小师叔,你竟真以为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只怕未必罢,但时候真不早了,咱们得快走,这里墙外,是条冷巷,反正咱们不会再来的了,趁现下无人,就打这里出去最好,免得被鸨儿歪缠。”
高岗道:“最妙,最妙。”他可不怕鸨儿,而是怕那个像极了兰儿的姑娘,碰到了她,被缠住了,可不妙了。江彪虽然不信是两个人,也无暇去分辩,当下两人借那树木掩蔽,越墙而出,也是清晨时候,冷巷更不见行人,转出巷去,才知江彪一早已把道路认准了,到了那酒楼,也不过才开了大门作生意,只见一个伙计迎上来,把两人上下一打量,对江彪道:“这位可是江爷?”
江彪忙道:“正是。”两人心下登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道:“可是有位道爷在楼上?”
伙计说:“那就不错的了,正是有位道爷在上,等候两位,请吧,向右边临窗处,有个雅座,我这就送酒菜来,两位可来得真快,道爷也不过刚来落了坐,正是座还未暖哩。”
江彪道了辛苦,两人上得楼去,只见一个雅座的门帘在幌劲,高岗本是走在前头,忽然心跳加剧了,那脚步也就慢了下来,不自觉想到了昨夜的情景,若然被云师兄知道了,可不得了。
那江彪脸上掠过一阵微笑,凑近他耳边,道:“小师叔放心,你知我知,云师叔要是敢进梨香院,也不会派你去了,大胆进去,倒休露了颜色。”
高岗急道:“江大哥,怎生你总不信我……”
江彪一摇手,向雅座一指,道:“小师叔,我就留在外面,别有人上了楼,咱们也不知道……”
高岗定了定神,说得是,这可是笑面太岁的地头,他们三人已然露了面,可真要小心些。当下一点头,当真丑媳妇终得见公婆,硬着头皮,掀帘而入。
不料他一脚跨入,那后脚可不听使唤了,留下在门外,楞住了。总算没叫出声来,惊惶得向后面的江彪扫了一眼,还好,那江彪已在临窗寻了个座位坐下了,并未注意他。
就在那瞬间,一只手儿已伸了过来,把高岗一拉,说:“好个风流公子,就是无情又无义,一声不响就溜,可没那么容易!”
兰儿!怎么会是她!
可不是兰儿,不过仍然扮成个翩翩美少年,那一双眼儿里,也分不清是笑还是怨,且慢,云中子师叔呢?怎么会是她?那伙计分明说是道爷,而且是先和师兄约好了的!
兰儿却已扑嗤一笑:“你可是要找一位老道杂毛么?喏,在这里了。”
只见她一回身,提起一袭道装来,高岗明白了,伙计所说的道爷,必是这兰儿改扮的,一时间,他脸也红了,心也跳了,也急起上来,道:“兰儿,你也太淘气,怎么竟扮起我师兄来了,偏又被你知道了,我师兄虽还没来,一会也就来了,要是见到你在这里,那还得了,唉!”
高岗急得蹬脚,兰儿可笑嘻嘻,说道:“谁扮那杂毛老道了,你放心,他醒不了,便是醒了,又光了屁股,还怕他跑得出那房来么?”
高岗气坏了,跳开一步,叫道:“你你……你又捉弄他不成?”
兰儿伸出根指头儿,压在唇上,说道:“你要叫得人人皆知,偏要那杂毛丢人现丑,那可是与我无关,那杂毛可恶,甚么地方不好派你去,偏派你去烟花院,他自己不敢去也罢了,难道不入梨香院,就不能探查出来,偏要你去和那院里的姑娘鬼混,你说,这杂毛可不可恶,令人恼是不恼,这还是便宜了他了,我不过冷不防点了他的穴道,剥下了他这杂毛皮来,其他还没有什么不对,你放心,他一时还死不了。”
说着,那兰儿越说也越恼,把道袍向高岗怀里掷去,又道:“要不看在你份上,哼!他便再多一条命,也活不了,我再饶他一遭儿。”
一闪身,斜肩就要打他身侧掠过,高岗幸是堵在门口,立时伸手把她抓住了,道:“兰儿,你别恼啊,且慢走,我有话要问你……”
他是急于去解救师兄的,真要是成了光屁股,被伙计进去撞见了,可了不得。
但他也急于解答一个疑问,昨儿夜里,和他同衾共枕的,是不是就是这兰儿?
他本已早就急得脸红了,这一瞬间,更红透了。
这兰儿不是恼了么?怎么忽然睨着他一笑,也脸儿红红,伸个指头儿在他额一点,道:“你这……个人可是舍不得我,那么,看你的样子,你还不是个无情无义的汉子。”
陡然,一股如兰似麝香又入了鼻端,是她凑近他身边,说道:“今儿夜里,我在那庙后林子里等你。”他的脸上早被滑落下来的手儿拧了一下,那含羞带笑的脸儿,一幌没了,只剩下布帘在身侧幌动。
高岗登时又似心头震天价打了个霹雳,那灵魂儿像也随同兰儿飞走了,心儿也飞上了九重霄,真像在九重霄云端,幌悠悠,荡悠悠。
那么,江彪说得不错,昨夜和他共枕同衾的,是她!嗳呀!真是这兰儿。
是惊恐?不,是喜多于惊恐。
忽听有人在背后叫了声:“小师叔,怎么了?”
高岗一掉头,只见江彪睁大了一双眼望他,随又揉揉眼,又望他,分明还退了半步,道:“这不是奇怪么?分明见你下楼去了,怎么仍在这里?不能啊,清清楚楚见到的,怎会有错?”
说着,竟向头上猛敲了几下。那么,江彪并未认出那是兰儿,忙吸了口气,高岗道:“江大哥,必是你眼花了,我自在这里面。”
江彪又猛摇了摇头,连声叫怪,但随又定了眼,是他的目光落在高岗手中道袍之上,道:“小师叔,你手中拿的是甚么?那来的……”
高岗忙道:“没甚么。”
江彪却早又啊了一声,说:“云师叔呢?怎么不在这里?”
高岗道:“便是师兄适才出去了,江大哥,你还是到外面去吧,要知道是笑面太岁的地头,大方师叔虽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但若知昨晚去侦查过他,但怕他一恼,咱们可没命了。”
江彪虽然未尽释疑,也点头称是,退了出去,高岗前后脚,一旋身,溜进了隔壁雅座,那云中子可不是躺在楼板上,双目紧闭,像沉沉睡去了一般,身上没了道袍,不过也还不是真光了屁股,内里的衣衫仍在。
高岗一看云中子的面色,倒放了心,若然他师兄是在昏迷之前知道遇袭,受了暗算,面上必然仍留着怒容,这必是连兰儿的人影也未见到,便已失去知觉,却因此心下也骇然,这兰儿端的神出鬼没,真不信,却又不能不信,她小小年纪,武功竟高到这般境界。
他急忙扶起云中子来,替他穿回衣衫,试一探脉息,心下又是一惊,不由也叫了声惭愧,云中子原来是被一种罕有的特异手法点中了穴道,说巧也真巧,他在庐山上清宫里,便在离山之前,那疯道人说要教他一种玩意儿,便是这个点穴功夫,难怪兰儿说云中子一时醒不来了,这种点穴手法,奇妙而不霸道,不一定要点中睡穴,任何脉道一被点中,即刻昏迷,但一个时辰之内,必会苏醒过来,非但不会受到伤损,而且还会像熟睡醒来后一般,精神倍增,这就是这个点穴功夫奇妙之处。
高岗一时竟忘了替云中子解穴,而满腹惊疑,他想,怎生兰儿竟学得疯道人这种特异的点穴功夫?
蓦听楼梯上有响动,这必是那伙计送酒来了,高岗顾不得惊疑,忙放下道袍,掀帘一看,可不是伙计上来了,他站了出去,接着那伙计,道:“给我便是,伙计,再给我这同伴送份酒菜来,江大哥,你要甚么?”
那伙计本有些愕然的,也就不疑了,只道是要他快快再送一份酒菜上来,待那伙计转身,高岗这才退了回去,忙不迭扶起云中子,替他一阵搓揉,再扶他坐到椅上,靠在墙上。这才摆好了杯箸和酒菜。
高岗舒了一口气,再仔细向云中子脸上瞧,实在瞧不出他脸上有惊恐愤怒之色,但愿师兄真是连兰儿也没见,便已被点了穴道。
他握着了云中子的脉门,一股真力透达云中子全身,眨眼工夫,老道身子微微一震,睁开眼来了。
高岗叫道:“师兄,是我!你怎么靠在墙上就睡着了?”
他吊胆提心,只见云中子望望他,又望望四外,还好,老道只是眉头皱了起来,说:“什么?我,睡着了,真的么?你瞧见我睡着么?”
高岗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道:“可不是?我和江大哥前来,也不过一阵工夫,师兄这几日辛苦了,只怕昨晚又不曾合眼。师兄虽是内功深厚,可也不是铁打的身子,所以困倦了,那是不出奇的。且用些酒菜,趁这大白天无事,师兄快回去养足精神吧。”
云中子竟然信了,叹了口气,道:“自从来到此间,我已三日夜未合眼了,加上忧急,又受了些伤,真感到困倦了,快告诉我,昨晚……咦!那江彪呢?江彪又去了那儿?”
高岗道:“江大哥细心,怕有人来,独自在外要了酒菜。”
云中子点了点头道:“他倒也粗中有细,要说阅历见识,他也算得是老江湖了,正该如此,大方师叔可是真如我所料,藏在那……”云中子是个连言笑也不苟的人,别说进入那肮脏的地方了,便提也不愿提起。
高岗道:“师兄果然料事如神,正是,大方师叔落在那院中,那院子听说是一个大官的宅第,后面有个好大的园子,近着后巷,有几间精舍,师叔可是高大身子,发已花白了,只不过他没着道装,倒像个富家翁,如是局外人,决不会瞧出他是我们的师叔。”
云中子才点了一下头,本是咬紧牙的,但忽然抬头瞧着高岗,瞪大了的眼睛中有了疑问之色,道:“昨日正忧忘了告诉你,怕你见了他也不识,不差,师叔比我少说要高出一个头来,难为你竟认出他来了,想必师傅对你提起过他来,是不?”
高岗不敢露出慌张来,要不是他大哥高士宏恰巧前去,他那会认得出,若追问起来,他要是说出昨晚所见,那还了得。
当真他大哥高士宏与师叔怎生会勾结在一起,此事得赶快弄清楚不可,还有那兰儿,也得找到,想到兰儿,他就心惊胆颤可又甜蜜,大哥必会去那破庙寻他,而那破庙却近着兰儿居住的幽谷,赶快回去,当下支吾道:“其实,师叔那一双精芒四射的眼睛,一瞧就知是身有非常武功的人,举手投足,亦异于常人,耳目更锐敏之极,差点儿没被他发觉了,是以一见便知是他,师兄,请用些酒菜,此间耳目众多,非谈话之所,咱们快快回去。”
云中子点头道:“我不过担心你们,故尔相约在这近处相候,若是到时你们不来,那必是有事了,我也好立即救援,我那会饮食这里的酒菜,要是你们不饿,这就走吧。”
高岗巴不得就走,立即出去对江彪说了,唤来伙计,江彪怔道:“甚么?云师叔不是……”这一阵工夫,只有那伙计上得楼来,连雅座也没进,怎生云师叔回来了他也没见?他可连眼也没眨一下?虽是心下惊奇,也急忙唤来伙计,赏了一锭银子。云中子也已出了来道:“你们先走吧,笑面太岁耳目众多,休要被他发现。”
高岗应了声是,急忙与江彪下楼,出得城去,也不过才巳末时候,走在后面的江彪瞅着小师叔时而蹬脚,时而一声长叹,笑道:“小师叔,有道是男大当婚,那兰姑娘可真是打着灯笼火把也找不到的,那样的美,那一身高绝的功夫,那儿去找,小师叔你几生修到,兰姑……啊,不,该叫小师娘才对。”
高岗叫道:“住嘴!”惶恐四顾,还好,师兄没跟来,道上也没人,这才说道:“江大哥,这样的话岂是随口说得的?怎生你总不信。”
江彪笑道:“小师叔放心,要不是四外无人,我也不会说的。其实,云师叔知道了,也不用怕,他只有高兴的,何况真要说起来,云师叔还是你们的大媒哩,师傅若知道了,只怕乐得连嘴也合不拢来,听昨儿云师叔说,师祖一时下不了山,现下有了这位兰……小师娘,咱们可不怕了。小师叔你放心,云师叔若知道了兰姑娘成了小师娘,他的气倒会消了。”
高岗道:“江大哥这是怎说?”
江彪忍住笑,心说:“怕你不承认。”道:“兰姑娘戏耍了云师叔,传扬开去,那多丢脸,你想,云师叔还能抬得起头来么?但而今成了自家人,可就是师弟的媳妇开师兄的玩笑,也就不同,最多只会说这小师弟媳妇淘气而已,不会打媳妇一顿的。”
高岗道:“江大哥,你说的话倒很有理,可惜那姑娘实实在在不是兰儿,只不过太相似罢了,这么一来,使我也几乎认错了人。”
江彪笑道:“小师叔,你也太老实了,世间那有同时,同地,有这么相似的两个姑娘,初时我也还心疑,后来那鸨儿说姑娘昨儿才自行投到,小师叔,我们去,乃是为了大方师叔祖,可也是兰姑娘的死对头,别瞧她是个姑娘,在这种地方,她那胆色倒胜过你我,再说,她知道今日你要来梨香院,她那会不来窥伺和助我一臂之理?”
高岗怔怔地望着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仍然摇摇头,说道:“她自会前去,但怎说为了我?江大哥,不瞒你说,那兰儿真的去了。”
当下把昨晚之事一说,说的自不是房里风光,只是那兰儿两度现身,虽然没见到她,但必不是别人,高岗说着,忽然前后望了望,一把抓住江彪。
江彪却错会了意,笑道:“大方师叔祖和她仇深似海,有了这个藉口,她知道你要去,那会不乐得自行投到,小师叔你自是要找姑娘陪伴,她假扮烟花女子,自也要找一个嫖客,哈……”
江彪一见高岗的脸色,那哈哈可就打不出来了,说:“小师叔,别恼,我说的可是实情。那兰姑娘对你有情,我早看出来了,要不然,她又怎会不对别人亲嘴。”
高岗蹬脚一叹,道:“江大哥,我们不是外人,这里四下无人,我才对你说,你万万想不到,我那大哥,竟会在师叔房里。”
“我师傅,他……”江彪大吃一惊。
高岗道:“若不是听大哥叫他师叔,我也不会那么轻易认出师叔来,昨晚所见的师叔,可是俗家打扮。”
江彪反手抓住高岗,也才知道高岗变了脸色之故,他那脸色也变了,一脸惊恐,道:“师傅落在他手中,那来……怎好,小师叔,为何你不……”
高岗道:“若是大哥落在他手中,我倒会等到四外无人才告诉你么?这可是万万想不到的事,真想不到,大哥竟是师叔派人去唤来的……”
江彪抓住高岗的手垂下来了,那惊愕也更甚,连声道:“怎么可能?不,不可能,师傅的为人,我知道得最清楚,最是正派不过,虽不嫉恶如仇,但也绝不会与邪恶同污,不,绝不会。”
高岗紧锁着眉头,道:“可惜我尚未听到他和师叔谈得几句,师叔已发觉窗外有人,还真吓了我一大跳,我想,那必是兰儿了,师叔虽未发现她,我却再不敢近前了。江大哥,这早晚大哥必要寻来,你我可都不便问,你说,这来怎好?若是大哥他……”
江彪道:“若是师傅和这背师叛道的师叔祖站在一边,那来怎好?小师叔,我不便问,你可不同了,这事得趁早弄明白,要不然师傅可毁了。”
高岗点点头,叹口气,道:“幸是我虽只听得他二人交谈几句,却知大哥与他这十余年并无往来,看来不过是在师门之时,大哥和他亲近些。”
虽然高岗如此说,但却又摇起头来,心知大哥和这大方师叔必有非常关系,要不然,岂会十余年不见的,这个时候倒把高士宏唤了来。
江彪应了,两人这才继续赶回破庙,老远便见到门口有人负着手在眺望,还道是云中子,两人脚下加劲,江彪忽然啊了一声,把高岗衣袖一拉,说:“小师叔,那是……师傅!”
江彪这么多年来,都在高士宏身边,高岗却三五年才得一见,故尔那江彪老远便认了出来。
高岗心中一动,这必是云中子尚未返来,忙道:“江大哥,趁他未发现我们,我有话说,你且别去,我先去见大哥,说话也便当些,昨晚他秘密去见师叔,我们也就假装不知,且看他有何话说,我把大哥引去后山,你再回去,云中子师兄若来,暂且瞒着。”
江彪道:“很好,我明白,但愿师傅不是……”
凡欺师叛道的人,别说是佛门道家了,便是江湖之上,武林之中,也是罪大恶极,为人所不容,江彪这老江湖,怎会不忧戚呢?
高岗如飞奔去,那高士宏一见他便面露喜容,道:“兄弟,你回来了,怎么只得你一人,好好。”
敢情他是因高岗一人回来而心喜,显然合了他心意,挽着高岗,道:“兄弟,你来。”
第四章 诉前因絮果 同门皆惊惶
自是高士宏有话说,不用高岗引他走,他倒急忙忙把高岗带去庙后,到了无人之处,高士宏放开手,那手又负了起来,不望他,却望天,天色有些变了,低压的云层在翻翻滚滚,直压到山峰上,活像山雨欲来一般。
高岗道:“大哥,你来得可真快,不是说稍后才来么?”
高士宏不答,回过头来了,但只是迅速瞧了他一眼,又迅速掉过头去,不望天了,但望着更远更远的天边。
高岗心下一阵阵紧,明白大哥有话说,必是要说出个大秘密来,他在等待,忧急又恐惧,若然大哥和大方师叔串同一起,蛇鼠一窝的话,那末怎好?他对于这事,不敢想像下去。
高岗急道:“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高士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了,先前那面上的喜容不见了,冷然道:“你,不是我的兄弟,也不姓高。”
高岗双膝一跪,惶恐道:“大哥,我……做错了甚么?我自己不知道。若有不是,请大哥教训我。”
高士宏缓缓拉他起来,口中道:“师弟,起身。”
高岗那敢起身,大哥突然改了口,这不是不承认他这个兄弟了么?本来跪着的,倒俯伏在地了,高士宏竟拉不起他来。
要知高士宏虽是黄叶道人的二弟子,但论武功,却数他最低,因他是俗家弟子,随师的岁月也数他最短,也最早离开师门,尤其是内家功夫,更远不及这位小师弟,道:“师弟,起来,我有话说,也该对你说了。”
高岗颤声道:“兄弟我若有不是,请大哥教诲。”他心下惶恐,虽不敢起身,却偷眼望高士宏,可不是奇怪么,那高士宏面上竟无怒容,但也没丝毫笑意,反而倒有戚然之色。
高士宏轻轻叹了口气,道:“师弟,你误会了,这乃是多年的一个秘密,你其实并非我同胞兄弟,你出世之时,我双亲早已去世,你不过是寄养在我家中,为要掩人耳目,对人说是同胞兄弟罢了,我倒盼望有你这个好兄弟,起来,快起来。”
高士宏说得认真,面上又丝毫不见怒容,那么,他说的是真的了。
不再抗拒,高岗也应手而起,惊愕又迷惘,道:“大哥,难道我真……”
高士宏点了点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又向云天遥望,云天诡谲,迷迷茫茫而又隐隐晦晦。
高岗面色苍白,心在剧跳,他身世之秘密,即刻就要揭穿了,原来面前这人,不是他的大哥,而这十多年来,他可是一直把这大哥当父的,那么,他无父也无母了,若有双亲在,他岂会寄养高家,认高士宏作兄?刹时间,他感到无比孤寂,他声低而颤,道:“大哥,那么,是真的了?那么我是……”
高士宏背对着他,兀自凝眸望着遥远的云天,那梦幻一般的声调,也微微有些颤抖,说道:“多年以前,十八……不,是十九年了,一天夜里,那时我刚离开师门不久,我还记得,那是个无星无月之夜,正当我要脚上房门就寝之时,忽然那门向我撞来,几乎把我撞跌在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一觉那门上有股奇大的劲道,我手上也立即加了劲,但仍几乎被撞得跌倒在地,怎会不骇然?不过我并无仇家,心下倒也不恐惧,只见房中灯火一晃,面前已站着一人,手中抱着的,便是你了,那时你出生尚不过数日。”
高岗脑里轰然一声,瞪大了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高士宏避开他的目光,那低沉的声调也微带颤抖,继续说道:“从那晚起,你就作了我的小兄弟了,那时我父母尚在,但未住在一起,是以说是家里把你送来的,倒也无人怀疑,何况我也只是雇了个乳母,你也从不出到前堂来,直到你五岁上,师父他老人家来到我家中,见到了你,一见就说你骨格清奇,乃是练武功的绝佳资质,也不由我不答应,立即把你带回山去了,直到……如今。”
那高士宏仍然不回头,凝眸望着云天,那梦呓一般的声音,带着无限凄怆,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这十多年来,那个把你送来的人,迄未现过身,好像把你忘了,而我,也盼他把你忘了,我一直把你当作我亲兄弟一般,你从小就那么逗人怜爱,这些年来,师傅每见我一次,总是对你赞不绝口,说是将来能传他武功,必是你了,也唯有对你,也尽传了师傅的一生所学,不料……”
高岗像堕入了冰窟里一般,面色苍白如纸,那声调也梦呓一般,说道:“不料他却突然命人去唤你前来,于是你日夜兼程赶了来。”
高士宏道:“是!我吓坏了,也才知道与太清宫作对,为难大师兄的,原来就是……”
高岗的面色不是白了,而是像寒冰一样,但忽然间,把高士宏的两臂紧紧抓住,颤声道:“大哥,你说,那个把我送去给你的人,不是……”
高士宏的额上立即见了汗,那身子也发起抖来,那敢言语,是他提起丹田一口气,抵抗高岗手上那奇大的劲道,那两臂像要折断了一般,他明白,这口真气若然一泄,那臂立即就会断。
总算高岗在亡魂丧魄之际,终于发觉了,也立即松了手,那高士宏的身子登时矮下一截,吐了一口长气,两手交相在臂上搓揉。
高岗道:“大哥,我……不是有意,我我……”
高士宏点点头,道:“你当然不是有意,真难得,怪不得师傅那么赞你了,惭愧,我早入师门不下二十多年,可真是痴长几十岁了,你那手上的力量,我竟化解不开。”
却是恁地一来,两人都把激动的惰绪压抑了些,高岗避开他的目光,声调中透着凄惶,急切,道:“大哥,那把我送去交给你的人,不是!大哥,你说,不是你昨晚所见的那个人,是么?”
高士宏浑身一震,眼睛睁大了,说:“你你……昨夜……你见到……啊!原来昨晚窗外果然有人,原来是你,你也听到我和他的谈话了!”
高岗道:“我虽然也在窗外,但你们发觉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高岗那一个人字才出口,陡然一呆,那脸上登时又见了血色,是他陡然间也想到了那个人,高士宏虽然尚未回答他,其实又何必回答,他已知那人是谁,而且是他的甚么人了,那个人!昨晚在那窗外的那个人,难怪和他长得那么相似了,那么,他和兰儿是……是兄妹了,可无疑义。
天在旋,地在转,高士宏一把抓住他,说道:“兄弟,你也不用凄苦,其实你已武功有成,也长大成人了,当年我把你当作兄弟一般抚养,那是从权,为了掩人耳目,你也该认祖归宗了。他把我唤来,便是查问你的下落,原来他在这十多年来,迄未忘记过你,要不是父子情深,他也不会在那风雨之夜,远道把你送去给我了,他一直无暇下江南,故尔一到此间,立即派人去把我唤来,可见他对你也念念不忘,兄弟,别难过,来,坐下吧。”
高士宏把他扶坐在树下,高岗发出半声凄厉的怪叫,把脸埋在掌中,即使他靠在树上,也几乎坐不稳,高士宏倒有些愕然了,仍然扶住他,心想:“虽说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一时有些难过,但无父有了父,无母也有了母,这小兄弟应该悲喜交集才对,他这是怎么了?”
是了,高士宏也不去惊动他,心想:他必是以为师叔是个出家人,出家人而有了儿子,今后他会抬不起头来见人。便柔声说道:“小兄弟,虽然我把你的身世对你说了,但你仍然是我的小兄弟,若不嫌弃,我也仍是你的大哥。其实,你那生身之父,并非是出家人,和大哥我一般,是俗家弟子,不过在山中之时,喜着道袍罢了。兄弟,我这么说,你也就该明白了,便因为他和我都是俗家弟子,在长一辈中,他年纪最幼,而在晚一辈,我虽不是最年长,但和他年纪也接近些,因是那七八年的山中岁月,我和他也接近些,武功上又承他指点了不少。”
高士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抚慰道:“你明白了罢,之所以在那个风雨之夜,他把你抱到我那里去,其实除了我那里,他也无处可去,我家中也还有些资财,也能雇得起乳母,最主要的是,我是个俗家弟子,寄养在我那里,也才能避免嫌言嫌语。”
高士宏松了一口气,因为高岗虽然仍把脸埋在双掌中,但身子不再颠抖了,现然也不再那么激动了,不自觉也叹了口气,又道:“兄弟,这次你下了山,我也不瞒你,之所以我亦不对你说明,乃是我存了私心,这么多年来,我对外人说,你是我的小兄弟,其实,我就当你是我的亲兄弟。”
高士宏又叹了口气,他不是扶着他,而是搂着他肩头了,又道:“他,他自从把你抱到我那里去后,就从来也未再去过,好像……把你忘了,我也因是心中窃喜,因为谁也都以为你是我的亲兄弟,就是你那乳母也不知道,兄弟你知道,我虽未出家,但已下了决心,待尘缘俗务一了,早晚要回去随侍师傅的,故尔从未有家室,后来有了你,他又从不再去了,我这决心也更坚定了,因为有了你,高氏门中就有了承继香灯的人,我也就不是高家的罪人了。”
不料语尚未了,高岗霍地抬头,一把揪着高士宏,叫道:“大哥,你骗我,你……你骗我,不是真的,我姓高,我是你的小兄弟,大哥,你说,我真是你的小兄弟,真的!你说。”
高士宏额上又现了青筋,叫道:“快!放手!快!”
高岗啊了一声,放开手,软弱地靠回树上,垂头道:“大哥,我不是……不是有意的。”
高士宏透过那口气来,道:“兄弟,你当然不是有意,也真叫我喜欢,难为你这点年纪,已有这么高的功力了。兄弟,我也巴不得我所说是真的,其实这些年来我也希望那个风雨之夜,全都是个梦境,是幻觉,你真是个高家的子孙,唉……”
他长叹了一声,才又说道:“奈何我的梦已醒了,我多年来的心愿,皆已落了空,我要忘记,也真正几乎忘记了的往事,却被他突然的找了回来,被他突然的唤醒了。”
“天呀!”高岗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声,令高士宏也心头一寒,那老眼中竟然落下泪来,但高士宏抑制住了悲伤,道:“兄弟,你仍然永远是我的兄弟,即使你改姓归宗,在我心目中,你仍然是我的小兄弟高岗,兄弟,先前这里发生了甚么事,大师兄有何危难,我一点也不清楚,便是昨晚我见到他以前,仍不明白,后来……后来才晓得了,原来是他……唉!其实我早该想到了的,当今天下,谁有这样大的能耐,敢与太清宫作对的。”
高岗迄未动弹一下,把头埋在双掌中,像睡着了一般,高士宏却自个儿点起头来,道:“兄弟,昨晚我可真吓坏了,除了师傅,当今天下谁也不是他的敌手,但师傅的为人,我知道得很清楚,除非万恶又已昭彰,他是连蚂蚁也不伤害的,何况是自己的师弟。兄弟,初时我好生失望,因为他把你要了去,但继而一想,总算他还有父子之情,是则,心下也有点善根,若然由你来化解这场仇恨冤孽,只怕还能够,你的话,他也许还能听两句,那么,我虽失去了你,不过在情感上,你仍是我的好兄弟。”
高士宏顿了顿,继续道:“只不过是高家失去了你,但因而却替师门作出了大贡献,救了大师兄,也救了太清宫的徒众,那自也是大好之事。兄弟,你别难过了,你该知道,现下你肩负着多大的责任。来,兄弟,我尚未去见过云师弟,我也和他有话说,商量事要紧……啊!你……”
是旁边一株树后,闪出个老道来,抢上一步,说道:“拜见师兄,适才不敢打扰师兄谈话,尚望师兄见谅。”
是云中子,高士宏握着他的手,道:“师弟不用多礼,正要去寻你,你来得好,这里四外无人,谈话最好。师弟,适才我和小师弟的谈话,想必你已听到了,也不用瞒你了,他实是……”
云中子瞧了高岗一眼,摇摇头,随把手一指,两人立即退到坡上,坡上树木少,也看得较远些。
高士宏苦笑,那高岗因是被留在坡下林中,又坐在树下,是以已不可见了,不禁一声长叹。云中子道:“师兄,是难怪他的,可也真想不到,原来他是……唉!这个罪大恶极的……”
高士宏一怔,道:“师弟,你说甚么?罪大……恶极!”
甚至连与太清宫作对的人便是大方真人,也还没人告诉过他,不过是他从师叔言态之间猜到了,而今连云中子竟也说罪大恶极,晚辈竟如此坦言长辈罪大恶极,其罪恶就可想而知了。
云中子道:“师兄,你是才来,但小师弟却是亲眼所见,师门不幸,竟出了这个叛道逆师之徒,甚至弑师灭祖,哼!简直……”
高士宏更惊吓之极,道:“你怎说?可是真的!”
恶之极,罪之大,对武林中人而言,无过于弑师灭祖,高士宏简直吓坏了!云中子一声浩叹,把经过一说,道:“这就难怪小师弟得知他的出身来历之后,就那么痛苦不堪了,他从小就在师傅身边,得师傅的薰淘教导,所以最是尊师重道,而且正气凛然,对邪恶如水火之不相容。这真是造化弄人,大方师叔偏偏竟是他的……唉!”
云中子的一蹬脚,又一声浩叹,高士宏也蹬了蹬脚,恨恨的说道:“我要是先来见过你们就好了,现下后悔已来不及了,我万万想不到师叔他竟会……唉,快下去,瞧小师弟怎么了。”
两人飞跃而下,那树下已不见了高岗,忙不迭四下寻找,寻到了山下,把山沟也寻遍了,后山所有隐秘之处也寻遍了,竟不见人影。
高士宏心下焦急,远远望见云中子在坡上出现,仍在四下眺望,显然亦未寻到,忙奔上去,云中子可不是也皱了皱眉头,却无言,高士宏道:“师弟,他会不会回庙里去了?”
云中子叹了口气道:“我想不会吧,他此刻伤心之极,必是找一个无人之处,要不然就是失魂落魄,漫无目的。”
一言未了,江彪寻了来,是他煮了茶,却久等不见人回去,听说小师叔走得不见了,见师傅师叔一脸惶急,也吓了一跳,只道出了事,那高岗果然没回去庙里,还是高士宏道:“这几日中,你都在他身边,可知他有甚么去处?这左近有隐秘的地方么?”
江彪尚不知缘故,但见两人惶急,要问也不敢,闻言心中一动,道:“只怕是去了……我也说不上来,小师叔若有去处,必是东北面,皆因往常我总见他向那面眺望,日里夜里,他都独个儿溜到后山来,向东北方面眺望。”
东北方?太清宫可是在正东,东北方峻岭连云,重山叠叠,便近些的山林,也郁郁葱葱,云中子忽地退了半步,瞪着江彪,面色一沉,道:“你趁早说了,那小魔女这两日可曾一再出现过,他两人已见过了面?哼!是了,那日我见他在这后山寻找呼唤,叫着个女孩儿的名字,只道他偶然遇到了甚么村姑,这必是那小魔女了,是不是?你说,不可有半句虚言。”
江彪虽不知何故,但师傅师叔既然因不见了小师叔,恁地惶急,那自是事关重大,那还敢隐瞒,道:“是,师叔,那小魔女名叫……小师叔要我叫她兰姑娘,师叔那日听他呼唤的,可是兰儿么?那姑娘真了不得,无论白日夜里,总是神出鬼没,这两日来,其实她都在这破庙前后。师叔你一转身,她又来了。可不是甚么小魔女,是活生生的人。”
高士宏望云中子,又瞪着江彪,道:“小魔女?兰儿,端的是甚么人?难道小师弟他……”
江彪一怔!怎么师傅称小师弟,不叫小兄弟?
云中子的眉头忽然开朗了些,道:“若他真是去找寻那小……姑娘了,那倒好了。”
江彪更是愕然,云师叔那么痛恨兰姑娘的,怎生听说小师叔去找她,非但不恼,反而说好了?
云中子又对高士宏道:“说来惭愧,我才来到这里,就被一个顽皮的姑娘戏弄了,你命他带来的银子,也不知她怎么做的手脚,也换成了石头,后来才知她不是要与咱们为敌,看来她和大方师叔仇深似海,用心是不许我们打草惊蛇,免得把大方师叔惊走了,分明她在此等待大方师叔已有不少时候,就在小师弟来的那天夜里,还亏得她出手相助,我才未命丧在师叔手中。”
高士宏啊了一声,说:“一个姑娘,小小年纪,竟然能……竟然能够退得大方师叔?”
江彪道:“可不是亏得那姑娘,师叔,你是从没见过,小师叔那晚被她激怒了,分明已把她圈在剑光中,不料她非但能脱身,而且……而且……”
高士宏道:“怎么说得如此吞吞吐吐的,快说吧。”
江彪不自觉摸着脸,忍住笑,说:“她脱出小师叔的剑光之顷,竟然又在小师叔的脸上亲……亲了个嘴去。”
云中子蹬蹬脚,说:“这么样,可不是太过顽皮么?”
江彪道:“还有哩,小师叔虽没对我详细说出来,但我也知道,她在那晚把小师叔引回她那住处去了,后来,第二天,咱们又在快活林里遇到她,还同桌饮了酒,更巴巴儿的亲手烧了菜,送到这庙里来给小师叔吃,师叔,非是我要瞒住你,是因为师叔恼了她。”
云中子叹了口气,道:“那日她偷了我的衣衫,在庙里困了半天一夜,如何不气恼,但后来听了你传了她的话,后来又救了我,我岂是好歹不分的,知道她不过是年幼,武功高绝,难免任性,不把人放在眼里,不过是顽皮些,我早已不再记恨了。你说,后来又如何?”
江彪大喜,道:“原来师叔早不恨她了,那可好了,那兰姑娘对小师叔真是一见钟情,我也对小师叔说了,现下师祖不能下山,若得这兰姑娘相助,咱们可不怕大方真人了,大师伯也少受活罪,却是小师叔脸嫩,师门的戒律又严,更怕师叔你知道了会责备他,是以倒不敢和她亲近,但我却晓得,小师叔心下也是喜欢她的,不料有这么巧,云师叔你派小师叔去梨香院,这可成了大好机缘。”
云中子道:“甚么,那样的地方,她也……进我也不敢去的地方,她也去了么?这样怎可以的?”
要知江彪对这谷幽兰爱而不敢爱,也自惭形秽,便只有敬了,敬得了不得,知道不能再瞒,忙正色肃容道:“师叔,不错,她也去了,原来那晚你吩咐小师叔的话,被她偷听了去,她得知她那仇人落在梨香院中,别说那是烟花院了,便虎穴龙潭,她也会去的。”
云中子摇摇头,皱着眉头道:“虽如此说,到底不成话,那有个正经姑娘,跑到烟花院里去的?”
高士宏心中一动,道:“是了,这姑娘必就是小师弟所说的那另有其人了,若然是她,当真了得,师叔虽发现了她的行藏,但凭师叔那么快的身法,竟也不见她的踪影。惭愧,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在他们面前,我真的老大了。”
江彪道:“师傅,如何不是她,她真个是神出鬼没的东西,矫捷无比,你还不晓得,她她……”
江彪不自觉瞟了云中子一眼,可不敢往下说了,要是把这兰姑娘这几日的行径都说了出来,岂不羞了云师叔?
云中子一摆手,道:“那姑娘论功夫是好的了,不过也淘气得……可惜那么大的一个姑娘了,少了教养,总是她功夫过人,是以不把人放在眼里,江彪,听你说来,小师弟往她那里去了,不把他寻到,咱们总是不放心,你可知她住在何处?他可对你说来。”
江彪道:“小师叔那会对我说,我也不过是猜出那方向来吧了,云师叔,师傅,你们急着寻找小师叔,不是有甚么火急的事吧?”
江彪对两人瞧瞧,他早想问了,可又不敢。
高士宏叹了口气,道:“这事也该对你说了,以后你虽然不用改称呼,也该知道才是,你小师叔其实并非我的亲兄弟,也不姓高,而是姓谷。”
江彪啊呀一声,这莽汉其实一点也不蠢,师傅是被大方真人唤来的,那大方真人可是姓谷,适才他从师傅师叔的言态上,已生疑惑,至此那还有不明白,若然仅是因为小师叔乃是大方真人之子,他也不会那么吃惊了,而是那兰姑娘也姓谷,他二人又那么长得相像,高士宏虽未说明兰姑娘即是大方真人之女,他可已猜到几分了,想到昨晚高岗和兰姑娘同床共枕……
江彪吓得傻了!这怎么可能,怎会有这样的事?嗳呀!不觉叫道:“不不,不可能!”
高士宏叹道:“休要大呼小叫,江彪,你虽从他小时候,可说是抱他长大的,其实别说你了,连他那乳母也不晓得,我可也一直把他当作亲兄弟的,我……也难过得很。”
云中子却瞪着江彪,那嘴张了就合不拢来,面上也变了色,蓦的一蹬脚,道:“不好,快,快找小师弟,只怕他……唉唉,这不是冤孽么?快走!”
高士宏吓了一跳;道:“师弟,你……你说甚么?”
云中子连连蹬脚,道:“该……该死,是我不好,不该叫他去梨香院,冤孽……真是。”
高士宏望望两人,只是面前的两人都变了脸色,于是询问道:“师弟,端的是怎么回事?”
云中子蹬脚一声浩叹,道:“怎么你还不……是了,原来你不知道那姑娘,我早瞧出来了,江彪必已晓得,她便是师叔的女儿,和小师弟是兄妹,但他二人都不晓得是同胞兄妹,你想,两人竟已有了情,偏是小师弟去梨香院,她也去了那里,不用说,是假扮粉头,你想想……你想,会有甚么事发生!”
高士宏顿觉脑中轰然一声,直似个晴天霹雳,云中子唉声叹气,连连蹬脚,江彪也傻了,高士宏大叫一声:“不好了!”转头就跑,那高岗得知他是大方真人之子后,那声凄厉的喊声,像又回到了他耳际,若然高岗真做出了见不得人的事来,会不会……
他不敢往下想,但仍是想了,高岗若不自寻短见,也准会疯了。当真……云中子说得不错,冤孽,高岗若不是作出了那见不得人的事,岂会那般模样。
云中子叫道:“师兄,等一等。”
江彪却当先追了下去,他虽不知那兰姑娘住在何处,但方位错不了,高岗曾遥望一重山,又一重山外,近不了,但那日兰姑给他送来的酒菜,兀自热气腾腾,可见也不会太远。
高士宏奔得摇摇晃晃,江彪一会就追到,叫道:“师傅,我来带路。”
云中子却一掠而前,抓住高士宏的肩膊,道:“师兄,也用不着这么急,刚才我想了想,那小师弟如何还有面目与她相见,必不会去她那里,还是在近处寻找为是。”
高士宏停下步来了,狂奔了一程,总算冷静了些,叹口气道:“你说得是,岂只那兰姑娘,只怕谁也不愿见了,江彪,你想想,若然小师叔亡魂失魄,他会往那里去呢?”
江彪心中一动,道:“云师叔,你记得咱们初到的那天晚上么?小师叔潜去过太清宫下面那个山谷,便是在那里,他第一遭遇到那兰姑娘,也……”若是先前,他还能坦言说两人在那晚生了情愫,但现下可不能说了,小师叔曾把她抱满怀,想想兰姑娘那一吻,而她,武功那么高绝,人又那么美艳,而高岗却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可不是草木。
他住口不言,两人都会意了,高士宏道:“还不快带路,既然那山谷对他印象深刻,必是去那里了,快去!”
其实他们已是身在太清宫左面下山,云中子心生愧咎,道:“你们随后来,我打前头走了。”身形一晃,已去如一缕轻烟。
高士宏虽是师兄,但随师的年岁不多,无论内外轻功,都远不及这位师弟,江彪更不用说了,那还追得上云中子,那晚江彪和高岗虽是从山上落下谷底,但方位极易辨识,穿过密林,谷底现出空旷之地了,乱石也多了起来,太阳已偏了西,但仍能投射谷底来,江彪忽然止步,道:“在这里了!”
高士宏心头一阵剧跳道:“在那里!”但谷底一眼即可看清,那有人影。
江彪道:“师傅,我是说……那晚就在这里,你瞧,我就躲在这石后,小师叔可不知道,那兰姑娘必也不晓得,他两人就……”
高士宏好生失望,但总算冷静了些,道:“你是说,他两人一见生情?”
江彪道:“是不是一见生情,我可不晓得,小师叔也不会对我说,先是那兰姑娘像戏耍云师叔和我一样,戏耍了小师叔一会,小师叔气极了,就掷了剑,伸两臂,这么……这么一抱……”
高士宏皱着眉,叹了口气。
江彪又道:“师傅,真好笑,那兰姑娘竟亲了小师叔一个嘴,在他肩头上一按,便脱出了小师叔的怀抱,格格地笑着跑啦。”
高士宏喃喃说道:“冤孽!唉!真是冤孽。”但高士宏怔了怔,皆因江彪黑脸膛透红,且摸着脸,那神情,真是如醉如痴。
江彪也喃喃说道:“小师叔真好笑,人家早去得无影无踪了,他倒兀自两臂环抱,像是那兰姑娘仍在他怀中一般,嘻嘻,若不是我笑出声来,小师叔只怕仍会像泥塑木雕一般,兀自不会醒来。后来,后来小师叔半夜就失踪了,直到天亮才回到那庙里,咦!师傅,你那去啦?”
当真好笑,那高士宏才是已去得无影无踪,江彪竟然不觉,谷底没有人影,听,耳际只有声声蝉鸣,山风在谷中发出阵阵呼啸。
第五章 含愤抚娇儿 那堪话当年
原来高士宏蓦见谷底远处似有人影一闪。两人立身之处,乃是太清宫的徒众平整出来的一块空旷之地,平日作为练功的场子,是以四外的乱石,堆砌如短垣,也只有那地方绿草如茵。因正谷底多乱石,草深林不茂,但谷底那边却古树参天。
江彪在回想那晚的情景,高士宏为何而来,自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蓦见林中有人影一晃,忙一矮身从石堆后绕行过去,留下江彪在那里似醉如痴。
咦!师傅呢?江彪不见了高士宏,可急起上来,当真他是为找小师叔而来,人未找到,他倒在这里说那没紧要的。人声!前面林中有人声。
他奔了过去,只见云中子和高士宏面前,有两个蓬头垢面的老道,石岩下有个草棚,石堆中有个沙锅,熄灭的枯枝发出缕缕黑烟。
一个老道说:“没人打这里过去,不见啊。”另一个摇头道:“师叔,这里两日来就不见一个人影,连咱们三个师兄上山去了,也不见回来,我们呆在这里,一步也不敢离开。”
另一个又道:“师叔,我们师傅,他……怎么了?”
原来是太清宫的徒众,江彪明白了,这两人必是与那晚死的三个都是一清的弟子,不愿离去太远,却不料回去探望师傅的三个,都丧了命。
云中子道:“放心,你们的师傅苦难难免,但不会有事的。”随皱了眉道:“你们为何不听话?仍然留下在这里,若是被他见到了,还有命么?”
那两人登时悲愤交集,一个说道:“师傅有难,我们宁可死在师傅面前,非是不遵师叔吩咐,实在不愿丢下师傅在此受罪。
云中子叹了口气,指着高士宏对两人道:“这位是你们的二师叔,我的师兄,他姓高,你们见过了。”
江彪可急了,看样子两人说个不完,虽然只和高岗不过才相聚的两日,但高岗可是他从小抱着长大的,较之高士宏,可说还要亲切些。而且心中一动,若然小师叔去找兰姑娘,云师叔还是真不便去的,何况太清宫的徒众,现下全由云中子照顾,见了面,岂有不查问各人的近况的。是以悄悄退了回去,翻过对面的崖头,向丛山间奔去。
当真这是从何说起,高岗和那兰姑娘既是同胞兄妹,而且又都是大方真人的儿女,怎会有这样的事?偏是高岗又和那兰姑娘……咦!冤孽!
更令他难解的是:那兰姑娘既是大方真人的女儿,可不会像小师叔一样,不会不知道的,怎生女儿倒与亲生的爹仇深似海?
他原不知兰姑娘在何处,不过从高岗眺望的眼中,猜出那方位罢了,忽然间,他发现身在一个谷口,那一带虽不是杳无人迹的穷山恶岭,但可不见有路,忽然发现谷口却有小径,若不是常有人来往,岂会有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但也非一朝一日走得出来。
江彪几乎大叫出声,他看见了,就在前面林中,高岗脚步蹒跚,跌跌撞撞,衣衫也被树枝扯破了,一块块挂在身上,在山风中飞舞!
江彪慌忙掩住嘴,因为一条人影正自树上飞落下来,是兰儿!
那兰儿咦了一声,像是被高岗那形象吓坏了,扑向前,扶着他道:“你!怎么啦!嗳呀!我怎么吩咐你来着,教你别来,你却寻了来,要是被娘发现了,你还有命么?咦!你……”
江彪其实不用躲,那兰姑娘也会瞧他一眼,他虽然是在高岗身后,看不见这位小师叔是何形状,想必脸青,眼也直了,必是连兰姑娘到了他面前,他也视而不见一般。
那兰姑娘怎么满面惊恐?难道高岗有甚么不好么?不,兰姑娘是在向后面望,只见她抓住高岗的手,道:“快,快跟我来。”她拖着高岗向山坡上跑去,眨眼间,高岗的衣衫又被撕破了两块,而且挂在树枝上。
那兰姑娘发觉了,啊了一声,丢下高岗,急忙回身,把树枝上的布片取了下来,藏入怀里,幸是她全神注意着谷中的一面,江彪才没被她发现,但已吓得半晌不敢探出头来,待到不闻声息了,才伸出头来一瞧,两人已不见了,却见沙石从坡上滚落下去。
江彪忙绕过一边,蛇行而上,但上面却是石岗,寸草不生,只得从下面的乱石堆中潜行绕过岗去,不禁猛吸了口凉气,皆因那兰姑娘和高岗,就在他面前相去不到两丈,原来那石岗是从崖下裂开来的一块大石,形成了天然的一个山沟,里面乱草丛生,两人只从草丛中露出头来,那兰姑娘虽然面向他这一面,但一脸惊疑,注视着高岗,连声问道:“你!怎么啦?”
那高岗像突然醒来了一般,显然是浑身一震,霍地把兰姑娘一推!江彪也才发现原来兰姑娘是把他搂在怀中的,兰儿嗳哟一声,说:“你!怎么啦!”
只见她从草丛爬起来,满面惊疑,同时又掩着嘴惶然四顾。
江彪忙伏身在草丛中,总算没被她见到,他也满腹惊疑,打从他初见这兰儿起,兰儿可是小魔女,何曾见她面上有过惶然惊恐之色,这不是奇怪么?难道她也已知道和高岗是同胞兄妹了?不会啊,适才还把高岗搂在怀里,高岗把她推开,她那满面惊讶之色,已说明她尚不明白。那么,她怕甚么呢?
只见高岗缩身,但他身后是岩石,已退无可退,缩无可缩,那声调惶急而颤,道:“兰儿,你说,你……说,昨晚是不是……真是你!”
那兰姑娘仍在耳目并用,但显然放心了,也笑了,扑嗤一声,说:“你呀!真蠢,是不是我也不晓得,冤家,你真是蠢材……”
兰儿面上带笑而含嗔,伸出指头儿,向高岗额上戳去!
那自然是打情骂俏,不是真戳,不料,轰然一声,高岗的后脑撞在石上,着实不轻,身子一摇晃,兰儿叫道:“嗳哟!你!今日怎么啦?”霍地一伸手,抓住他的手,是那高岗忽然抡起臂来,作势一掌向自己的天灵盖上劈去!
不,不是作势,显然还用上了大劲道,皆因兰儿虽然把他的手抓住了,但高岗那一掌的劲道只不过减轻了一些,仍然劈在他自己的头上,只见他原已靠在岩石上的身子,顺着那岩石滑落下去,那一掌分明仍然不轻。
却料兰儿一怔,倒跳了起来,可把江彪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把身子伏得更低些,那石缝中不但草长,而且乱石也多,更长出茂密的荆棘,江彪只觉脸上好痛,有甚么在爬行,原来是血,是荆棘把他的脸刺破了。
但江彪不敢劲弹。只听兰儿叫道:“娘!”声调在颤抖。
原来她适才害怕的是她娘,随着笃笃两声,第一声入耳分明尚远,但第二声却已在石缝中了。
那石岗和山岩间,裂开成了个大缝隙,但也有两三丈宽。江彪也听出了风声,来人是岩上落下来的,怎么这兰姑娘对他娘恁地惧怕?
好奇之心倒战胜恐惧,江彪悄悄伸出头去,他大气也不敢出,其实山风大,灌入那岩缝中,也更劲了,那高与人齐的草起伏如波,更发出呼啸声,相距又有两三丈远,那面的三人又皆有所专注,那会注意他这面。
江彪看见了,也愕然了,是一个黑衣妇人,长发披垂在肩后,在随风飘舞,啊!原来是瞎了眼,眼睛只是两个深窝,侧头面向他这一面,不是在观看只是在听。
江彪松了一口气,蓦听笃的一声,几块小石子直落到江彪面前来,是那瞎眼的女人手中拐杖一顿,那脚下的石头必是碎了,飞溅出老远,那杖下的力道竟然大得惊人,难怪兰姑娘怕她了。
是了,这瞎眼的女人必然武功高绝,那兰姑娘必是她教出来的,啊呀!那么,这女人岂不是大方真人的妻子,也就是高岗的娘!
只是那女人厉声道:“你和谁在这里说话?快说!”
那兰姑娘伸手去身后直摇,显然是示意高岗休要出声以免被她娘听到,道:“没有啊!”
江彪看得明明白白,兰姑娘虽然一脸惶急,但却轻笑一声,说道:“娘,那有人来,谁有这大胆,我不过这里自说自话。你又不同我说话,我啊,闷得慌,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跑到山上来自说自话,有时对鸟儿,有时和小兔儿……”
不料那高岗陡然发出一声呻吟,不好!原来适才他是晕过去了,偏又在这时苏醒过来!
只听兰儿叫道:“娘!你!”
早见人影一晃,那女人的杖已向高岗扫去,兰儿叫道:“嗳哟!”虽是抓住了杖头,但整个身子也被那杖挑了起来,兰儿身在空中,脚向高岗头上的石壁一点,借力荡了开去,也才能把那杖荡开。兰儿那会放手,叫道:“娘,你要杀了他,我也不要活了。”
那女人的身子也被兰姑娘带动了,转向左面,兰儿死命抱着杖头不放,那女人一时也拔不出杖来,气得她直蹬脚,骂道:“我平日怎生对你说来,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恨不得杀尽天下的男人,要是我眼不瞎……”
江彪不禁打了个冷颤,真想不到,天下间竟有这么令人发抖的话声,再加上那牙齿咬出来格格之声,令江彪浑身也起了鸡皮疙瘩。
蓦听哗啦一声响,一株碗口大的树倒了下来,是兰儿抱着那杖头荡了过去,两脚紧紧勾着那树,不料竟把那么大的一株树,连根拔起,倒了下来,而且顺势向那女人的头上压去,这迫得她非要纵过一边不可。
江彪大骇,一者是这女人杖上劲道大得骇人,二来不料她瞎了眼,那身子竟也那么俐落,瞎眼倒胜过开眼的,连一根树枝也没扫着她一下,却是这一来,那倒下的树横架在石岗上,恰好把高岗和那女人隔开了,稠密的枝叶,也把高岗护住了。
但江彪吓坏了,那树倒下发出那么大的声响,但高岗却不见动弹一下,适才他曾发出一声呻吟,头也转侧了些,只见他头后面的石头,一片殷红。血!他后脑破了,那么多血,这必是高岗又晕过去了。
只见兰儿跳上那横架的树上,叫道:“娘,平日我都听你的话,天下男人坏的多,可也不是没有一个好人的,娘,你定要杀他,就不如先杀了我,我……我……也不要活啦。”
她话声带哭,蹬得那树哗啦哗啦响,蓦听簌簌之声不绝,原来那女人在那面把杖在石上直蹬,脚也在蹬,那碎裂的石头便向四外飞溅。
只听她切齿道:“你说,这野男人是甚么人?快说,要有半句隐瞒,我把你也劈了!”
兰儿道:“他他……他是……”
那女人忽然哼了一声,说:“是了,一定是他,那晚你带同来到谷里,别以为我眼瞎了,看不见,好大胆,那日饶他逃走了,他倒敢……”
怎么她不说下去?是因为倒下的树遮挡,那女人相隔得更远些了,江彪悄悄长起身来,闪在一块石后瞄,只见那女人两个深窝的眼洞,在牵动不已,忽然眉头抬了抬,厉声道:“你说,他能抵抗得了我的音箭,必是个内家弟子,当今天下,内家功夫只有武当一派,你说,说!他可是武当派的人!”
那女人本来苍白的脸,陡然由白转了青,是她提到武当,脸色变了,也怒得发起抖来。
江彪更明白了,这女人分明就是大方真人的妻子,要不,也是失身于他而又被遗弃了的女人,只怕眼也瞎在他手中,若不然怎会把天下男人也恨上了,却奇怪她这功夫怎生这么厉害!
那兰儿像已横了心,也许也见到高岗脑后的鲜血,而且久久晕昏不醒,如何不急。
于是,兰儿急道:“娘,你说得不错,他果然是武当派的门人,但娘,他可也是你最痛恨的那男人的死对头,别以为你也恨他,也别以为我们就能置他于死地,但你想想,我们千方百计,可曾引得他进入谷中来,我本是一番好意,和他们连起手来,对付那个……那个不但遣弃了我母女,要置我母女于死地还不够,还要挖掉你一双眼睛的大坏人,好啊,你杀吧,不过先杀了我。”
只见那女人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忽地拐杖又一顿地,江彪这次借那倒下的树掩蔽了身形,站了起来,因是也瞧得更明白了,也许她现下站立之处,石头更坚硬些,是那铁杖一顿地,那脚下立即溅出一溜火花,碎石也如暴雨一般,向四外飞溅,也才知道她手中那杖,原来是铁杖!
那女人恨声道:“不论他是谁,只要武当一派的,我发过誓,撞在我手里,我就要他的命,既是和那谷方一个窝里来的,岂会有好人!”
江彪不禁又打了个冷颤,怎生她咬牙的声响也恁地怕人?也是江彪顺着那石岗,溜了过去,和她近了些,但他只是脚下略停,仍继续往前溜,高岗兀自晕迷不醒,那脑后的鲜血还在流,要不把血止了,只怕命也难保。
只听兰儿道:“哼,娘,你要杀,也该杀的,是他一伙的坏人,若不是你把武当一派的人全恨上了,也不由人分说,我早就对你说了,你知不知道,那大坏人欺师灭祖,把他的师傅,也就是武当的掌门人也囚禁起来,囚在一个石洞中,已有好些年了,也把他的师弟赶下山,只因他尚未传得武当的护法律令神功,那老道也未被他杀死,他也还不敢公然取掌门之位。”
那女人本是面向高岗一面的,闻言转过身去,面向她女儿了,说:“你是说一阳指?那贼子谁也不怕,可就是怕一阳指,他那一身铜筋铁骨,除非是一阳指,也才能伤得了他。”
兰儿道:“娘,你既然知道,咱们到太清宫后山来住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因知道他早晚要到这太清宫来的么?”
那女人道:“我怎会不晓得,那贼子的老道师傅师弟黄叶道人,按照他们武当古老传下来的规矩,这门功夫乃是要在传了掌门之位的当日午夜子正传授的,之所以暗中提前传授,是怕万一老道有两短三长,一旦死了,无人能制得住他。”
兰儿忽然向江彪连连挥手,原来他早已发现江彪了,也见他向高岗那里溜去,那意思是催促他赶快,又向她指了指,同时把身子横了横,显然,那意思是说有她拦阻着她娘,要他别怕,赶快去救高岗。
江彪如何会不心急,只不过这女人太过厉害,虽是无眼不能见,但那一双耳朵却是倍常的聪灵,那岩缝中的浮石也并不多,如果偶一不小心,脚下就会发出音响来。
只听那兰儿冷冷的说道:“娘,你既然晓得,也该晓得他那老道师傅,为何怕有三长两短?”
她娘铁杖蓦可里又一顿地,道:“我怎会不晓得?那贼子亲口对我说的,打从他那老道师傅不许他出家之日起,就知是不把掌门之位传给他了。”
江彪吓了一大跳,虽然才知她不过是提及大方真人就痛恨,但她那头时而偏向左,忽又偏右侧,显然是有所觉了,或是听出他脚下踏着石子发出的音响,怎会不把心提到口腔之上,若然被他发觉了,只怕救不得高岗,他已丧命在她杖下了。
那女人又道:“那贼子也已明白他在外面所行所为,他那老道师傅已有了风闻,便因怕他查出真凭实据来,故尔要把我母女置于死地。”
兰儿说道:“可是这缘故,你把他那老道师傅也恨上了?娘,你不讲理,怨只怨他心肠太过歹毒,现下他那老道师傅不也像你那时一样么?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那女人怒道:“谁说我要求死,我要不亲手杀了那贼子,死也不会瞑目,哼,那贼子也知道他师弟传了一阳指功夫,怕有朝一日会死得不明不白,遭他的毒手,故尔又暗中把那门功夫传了他这徒弟一清。那贼子千方百计不能逼他师傅传以掌门之位,黄叶道人又已传了一阳指,他又有了忌惮,自会早晚要来这太清宫,别以为那贼子没对我说过,我瞎了眼看不见,那贼子的恶毒心肠我却了如……哼!”
兰儿大叫道:“娘!啊!小心!”
当的一声暴响,那女人的铁杖倏地飞出,若不是兰儿刻在戒备,一掌把铁杖撞歪了,只怕已把江彪钉在石岩上,铁杖插在他和高岗之间,那么坚硬的石头,铁杖插入少说有一尺多!原来她早已发觉江彪了,就在江彪再跨一步,将到了高岗身侧之顷,她突然出其不意的飞出铁杖来。
江彪吓得魄飞魂散,说时迟,江彪眼前一暗,那女人已飞身到了,但兰儿更快,抢前把江彪一推,幸是他这么倒地一滚,堪堪躲过她一抓,眼见岩石上也被抓裂下一块来,更是吓得江彪心胆俱裂!
兰儿早在一边抱着高岗,也就地一滚,滚出了几近一丈去!
江彪吓得身子也软了,总算他机警,又恰巧滚入倒下来的大树下,那敢动弹,连大气也不敢出。
难道这一山谷每一寸土地她都熟悉?
每一块石块,每一株树都了如指掌;不可能啊,但这女人竟比那没瞎的还更灵活,就在江彪惊恐回望,只见她已把铁杖从石中拔了出来,也拔起身形,那身子就在空中一旋,背脊贴在石岩上,那身子就像钉在岩壁上一般,石岗后偏西的太阳照射不到,她那瞎眼在脸上更成了两个深洞,也就更似骷髅般,加上披散被风吹乱的长发,直似个幽灵鬼怪,只见她侧着头,转了一转,说:“哼,好哇,还有一个,又是甚么人?快说!休要骗我!”
兰儿已查看过高岗了,从那树坡的缝隙中,只见她吐了口长气,那么,小师叔的伤不要紧了,当真那后脑上的伤,不过是他自撞出来的,那会重伤,但为何兀自晕迷不醒呢?
兰儿把高岗放在一块石后,道:“娘,我不瞒你,他也是武当派的人,不过更晚了一辈,也是为了那大坏人来的,你要杀,都杀了吧,我明白了,原来你其实并不是真的恨那贼子,仍然是爱着他的,若不,你怎会倒要杀尽他的冤家对头。”
那女人的脸像铁一样青,怒道:“胡说!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那贼子……那贼子……”
兰儿道:“娘,哼!你口是心非,明知不把他引进谷来,你就对付不了他,也就报不了仇,但那贼何等狡猾,可会乖乖地进谷来送死,我好不容易才和他们商量好了,那贼要杀他们,他们向这谷里逃来,娘啊,你想,那时他岂不是就追进这谷里来了,咱们的仇岂不就能报了,今儿我带他们来辨认道路,你倒要把他们杀了,你杀罢,帮那贼子把对头都杀尽了,他可长命百岁,从此称霸武林了。”
那女人的头不转动了,握着铁杖的手也垂下去了,道:“那你……怎不早对我说。”
分明她相信了,这兰儿可真有急智,她那气也壮了,道:“说,说甚么?你不是把武当派的人全恨上了,不分好歹,都要见一个杀一个么,嗳唷!他的血仍然在流,要不赶快替他包扎,娘,不用你杀他,他也会没命了。”
哗的一声响,兰儿把衣襟撕下一块来,这才忙替高岗包扎伤口,又是一个嗳唷,说:“你你……这是怎么啦。怎么会……怎么会……”
她把高岗搂在怀里,先还不时瞧着她娘,心存戒备,显然因见高岗背后的衣衫也被血染红了,又不醒来,她又心急又心疼,忙不迭替高岗一阵推拿。
不好,她娘飘身下了石岩,落在她身前了,兰儿竟似毫不发觉,江彪又不敢出声。
她可真相信兰儿的话了?也不再要杀尽武当派的人?总算她手中的铁杖并扬起来,人虽落在两人面前不足一丈,但也不再跨近一步。
只听高岗发出一声呻吟,醒了,但显然神智仍不清,眼也没睁开。
兰儿吐了一口长气,一手搂着他,一手仍然在缓缓替他推拿,无限爱怜地说道:“不教你来,你怎么偏要跑了来啊?当真你是怎么啦?怎会成了这个样儿!啊啊……啊……”
又是笃的一声,是那女人铁杖一动,江彪吓坏了,不顾危险,从那树下钻了出去,倒是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兰儿,她这是怎么啦,这么说岂不是不打自招,招认先前说的假话,是骗她娘了,何况任谁也能从兰儿那充满爱怜的话声中,知道她对高岗有情了,兰儿啊啊两声,她也发觉了,但迟了!
那女人厉声道:“果然你骗我,原来你在外面有了情郎,你你!”
话声未落,兰儿已被她抓在手中,才惶急叫了一声娘,已被掷了出去,那力道大得出奇,只见兰儿的身子撞在对面石岩上,软软的跌落下来,江彪不待她的铁杖扬起,叫道:“住手,他是你的孩儿,你不能……”
江彪叫着,已扑了过去,那女人的铁杖停空,但左手倏伸,硬生生把江彪抓着拖到面前,掷在她脚前,杖头也点正他前心,不!是抵着他的心口,厉声道:“你是甚么人,你刚才怎说?说!”
江彪反而无所惧怕了,已落在她手中,她这铁杖只要稍稍用一点劲,他就没命了,若然真怕死,也不敢抢出来了,就可惜小师叔仍然没十分清醒,那兰儿显然也被撞得晕过去了。
江彪横了心,道:“我说,他是你的孩子,真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可有一个儿子,才生下来就被大方真人抱走了?就是他!”
那女人陡得一震,铁杖也从江彪的心口上缩回去了!
江彪迅速坐起身来,道:“真没骗你,我也是刚才知道的,原来他把这孩儿抱去给了我师傅……”
那女人怒气的道:“你是谁?你师傅又是谁?”
江彪道:“我叫江彪,我师傅高士宏,是大方真人的师侄。”
高岗真是她亲生的孩儿吗?既然大方真人那么邪恶,难道不会有第二个女人?也替他生了个孩儿?但这女人真是像魔鬼一般,高岗适才还发出了一声呻吟,但又没声息,也不见动弹了,显然伤得不轻,再不赶快救治,这女人不用杀他,也会没命了,兰儿又被她掷个半死,而他自己,命也在她手中,不用那女人催促,他也得赶快说。
啊!那女人在退缩了,不是,是退了半步,虽是没了眼睛,但眼皮可还有,她的眼皮在动,而且快速的翻动,说:“啊!高士宏!”
“是!高士宏。”江彪道。
她知道他师傅,江彪提到口腔的心,又回到胸膛,看来他猜对了,那么,他和高岗都有命了。
他果然猜中了,因为那女人激动得抖颤起来,气促地说道:“说,快说,后……来后……”
“后来,”江彪说,“后来我师傅把你的儿子养到五岁了,但大方真人打从那晚送去你的孩儿后,就再也没有去过了,甚至连姓甚么,谁的孩儿,也没说过,我师傅就把你的孩儿当作小兄弟,取名高岗,他那时真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儿,聪明又伶俐,模样儿俊得很。我啊,一有空就抱着他玩耍。”
她伸出手来了,但不是握着铁杖的那只手,是在摸前又摸后。
江彪道:“你不用摸了,小师叔躺在石堆里,伤得好重,流了好多好多血,兀自昏迷不醒。”
那女人一怔!道:“你说甚么?你!叫他甚么?”
江彪道:“他是我师叔,你这孩儿到了五岁,那年师祖云游到了淮阳……”
“黄叶老道!你是说他!”
“是!”江彪道:“我师祖一见你的孩儿也喜爱得很,赞他的资质好得了不得,说要收养这孩儿为收山门的弟子。师傅本是舍不得的,初时说他的兄弟,还不过是掩人耳目,后来可真把他当作小兄弟,疼爱极了,因是对师祖也这么说。你想,师祖说要把他带回山去,师傅能不答应么?何况是收山门的弟子,不传衣钵却必传师祖一生所学。”
那女人的脸由青而白了,没血色的脸上竟会出现了红晕。
江彪瞧在眼里,不禁吁了一口无声的长气,道:“从此,他就是我的小师叔了,师祖把他带去庐山,前后一十三年,不,让我算算看,小师叔刚满五岁,过了生日不多几天,师祖就把他带去了,我记得,咱们南边的柳树才抽出芽儿,后园那株腊梅还没凋谢,算起来十三年又半了,不差,十三年半。”
现下的江彪伸出手去了,但也只有半伸,面前这女人只是身子震颤,并未跌倒,她怎会跌倒,那铁杖竟深深插在她脚边石上,没入了怕有一尺多,不过江彪虽然才发现了,但只是骇怪惊诧,不是害怕。
她在喃喃地自语,说:“那时这里可春未暖,花未开,我苦命的孩儿,只道……那贼子……原来……还在活着,我啊,只瞧了我那苦命的孩儿一眼,就被那狠心的贼子抱走了。”
江彪道:“你信了吧,那么,赶快,他伤得好重,啊!半身是血,不不,血止住了,但仍未醒过来……”
江彪陡觉眼前一暗,虽是骇然,但心下也一齐,当真没眼的,倒比有眼更快捷,那倒下来的树木架空掩盖在高岗头上,她竟能半步也不差的窜落在高岗身侧,把他抱了起来。
她伸手在摸,迅速摸住了他的后脑,道:“还好,不过破了些皮儿,孩儿……儿啊……但你怎么……”
她坐下身去,把高岗抱在怀中,在推拿了。江彪明白,小师叔当然不会伤得很重,因为没受到一些儿外力,不过是晕倒撞破了头皮。
原来高岗真到这里来了,要证实梨香院的幽娘端的是否便是兰儿。天啊,果然是她,天啦,孽报怎么不报在坏人头上啊!若然他还存了一线希望,到此已幻灭了,当真他怎还有脸活在人世,生不如死,天啊,他做出了甚么事来啊!死了倒好。
他是想一头向石上撞去的,但他飘浮的脚步一点也不能着力,软弱得连向石上撞去的力道也没有,故尔只撞破了一点头皮,但已足能令他晕厥了。
江彪悬了一口气,啊,心头却又一紧,兰姑娘呢?怎么这一阵工夫,无声无息?难道……
江彪纵身到了崖下,咦!兰姑娘呢?崖下那有人影,分明先前她倒落在这崖下的,怎生会不见人?登时一股凉气直透脚底。不错,兰姑娘是被她娘掷去崖下的,那力道比高岗撞向崖壁要大得多,但兰姑娘可不像高岗,她神智是清楚的,岂能伤得了她,再说伤也要见人啊!兰姑娘!兰姑娘!
他不是嘴里叫,而是心里在喊,只觉两腿一软,一时间,感到从未有过的软弱,忙不迭扶住崖壁,惊惶四顾,兰姑娘!兰姑娘,你在那里啊?
江彪便是再蠢些,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他适才对她娘说出了高岗的身世,她必已听得明明白白,她当然听得明明白白,她也知道昨晚和她同衾共枕的是甚么人了。
江彪急了,手脚并用,爬上了崖头,再又爬得更高些,但四顾张望,仍然不见那兰儿!
他眼前出现了鲜血的血,是高岗那半身鲜血的景象,出现在他眼前,不禁打了个冷颤,高岗如此,这兰姑娘呢?会不会……会不会……
江彪着了慌,现下她娘那会来照顾她,也不知道她的一双儿女已做出了那样的事来,母子乍相逢,高岗又受了伤,她岂会有工夫理会女儿,他江彪不去寻找,谁去照顾。
兰姑娘,兰姑娘!
江彪这才真正喊出声来了,他连滚带爬,落到谷口。
兰姑娘,兰姑娘,回音在山谷里荡漾,此响彼落,惊起谷中鸟儿振翅翱翔,惊得山崖和草丛中野兔乱窜,可就是不见人影。
江彪陡然一缩步,面前是个寒潭,她!兰姑娘她会不会……
不,不会的,这晌午时候,谷中微风也不生,潭面连一点漪涟也没有。
江彪拾起一块石头,掷入寒潭中,哗啦一声,山谷中立即也起了回音,潭中也激起了层层浪圈,无数无数的浪圈,像是无止无休。
那么,若有甚么坠入潭中,他早就听到那回响了。他看见前面那边的房屋了,江彪才奔得两步,但停下步来,不错,这个时候,她,只有躲着人的,岂会去那屋子,那么,兰姑娘必是已经出谷去了。
江彪颓然叹了口气,他看见那女人抱着高岗,落下那石岗来了,向他这面走来了。
江彪不敢出声,却也不移步,满腹惊疑,怎幺小师叔还没醒?难道真伤得太重么?
那女人抱着高岗,走近他身边来了,更近了,江彪大气也不敢出,一个恨透了天下男人,发誓要杀尽武当派的女人,连她的女儿也掷去崖上的女人,他那敢出声,而且大气也不敢出。
那女人两眼望天,不,是眼洞朝天,眼睛像生在她脚下,行走在满布乱石而又无路的谷底,倒像她连每一块石头都熟悉一般,走得平稳又快捷。
江彪心头一寒,那女人突然在他身前停下步来了,冷冷地说道:“抱着他,快!跟我走。”
别说他不敢反抗了,小师叔昏迷不醒,他岂能不理会,只道这女人会把高岗救得醒来,既然仍昏迷不醒,可见严重。江彪心下一急,倒把寻找兰姑娘的念头放下了,当下抱着高岗。不,原来小师叔不姓高,大方真人姓谷,那么,小师叔是姓谷。
虽说救小师叔要紧,想到小师叔显然不是因脑后受伤而昏迷,那兰儿该是何情景?但他岂敢把担心之事说出来,盼望小师叔没事就好了,他才可以快快抽身,不用问潭那边的房屋就是这母女所居之处,快把小师叔送去那里。
绕过寒潭,江彪连奔带跑,奇怪,身后没脚步声,到底人家瞎了眼的,必是跟不上他,那知脚下才稍稍缓了下来,蓦觉右臂一紧,兰儿的娘毫无声息的跟在身后,显是嫌他走得慢了,江彪登时脚跟离了地,潭边的树木登时打从他身侧如飞倒退,他那口气尚未缓过来,已经到了屋前。
那女人道:“把他放去床上。”
从那大开着的门口,只见屋子靠里边壁下,有一张凉床,江彪那还敢怠慢,放下高岗,道:“我这小师叔没事么?怎生还不醒来?”
那女人道:“小师叔……我儿是你小师叔?”
江彪吓得连忙倒退了一步说道:“是……”心中一动,忙道:“我是从小把他抱大的,一直到他跟随祖师上了庐山。”
先前她说过,发誓要杀尽武当一派的人,江彪如何不怕。
那女人道:“好,我还有话说。”
江彪总是松了一口气,才知她并无恶欲,道:“其实,我知道的,全部说了,小师叔上了庐山,整整十三年又半,数月前才回到淮阳。”
那女人的铁杖分明轻轻一顿地,江彪又抽了口凉气,浑身也跟着一震,原来是她不耐,说道:“我问你,我儿只不过受了些皮外碰伤,怎生会昏迷不醒,虽然不会有事,但他必然有甚么大气恼之事,快说,他为何……”
江彪吐了口长气,道:“小师叔没事,我可放心了,你猜得不错,小师叔受了大刺激,一路跌跌撞撞奔到你这里来,你没瞧……啊,你必然已摸得出来,他一身衣衫都被树枝勾破了,到了这里,他连站也站不稳了,适才……适才你一现身……”
那女人不耐,铁杖连连在地上敲击,道:“我是问你,他这是为何?为何?快说!”
江彪道:“因为……因为他已知道了他的身世,刚才更得知他原来不姓高?而是……”
算是他急中生智,想到了说辞,其实这么说,确也不假,小师叔得知他生身之父,原来就是欺师灭道的大恶大坏之人,自然也难过之极,忙又说道:“再者,只怕他也已知道,你就是他娘,还有,你那姑娘……当真那兰姑娘就是小师叔的姊妹么?”
若然不是,那可就好了,江彪心中陡然现出了一线亮光,那心也提到了口腔!
当真这兰姑娘若然真是小师叔的姊妹,大方真人为何把他抱走,为何丢下女儿?
那女人却似没听到他的话一般,把头连点,道:“那就是了,我的孩儿岂会和他一般,一旦得知他有那样一个万恶的……哼!那贼子岂配作我孩儿的爹,唉,我苦命的孩儿。”
她本是站在凉床前的,只见她把手中铁杖向地下一插,坐到高岗身边去了,原来盘起了膝头,伸出两手替高岗推拿按摩起来,喃喃说道:“可怜的孩儿,我的苦命的……”
江彪却早缩身退到了门边,那女人是真全神在替他小师叔推拿还是不再留难他了?他悄悄溜了出去,确知她没追来,江彪这才转身就跑。
既然她是小师叔的亲娘,都说没事了,自是不要紧,快,赶快找兰姑娘要紧,若不是这么一再耽延,只怕早就找到了。
谷中既不见人,兰姑娘一定出谷去了,可怜的兰姑娘,会不会……咦,天啊,真是冤孽,她和小师叔怎么偏是兄妹,假如不是该多……要不赶快找到她,她会不会……
第六章 横来魔情劫 骨肉尽遭殃
江彪不敢往下想,跑回那谷口,跳到石岗上,现下他是身在高处了,强劲的山风从谷口吹来,发出阵阵悲啸,摇幌的草木也似替他摇头叹息,也在为之含悲。
没人!他奔出谷去,想想看,一个人当他在失魂落魄之际,她会往何处去?那脚步必然走向……啊!不,她的爱恋成了悔恨,在那隐隐的远山后面,有着她悔恨与仇恨之城,而那仇恨之城中住着的必然是都怀着仇恨之人,她现时自是恨上加恨,旧恨又添新恨了。
江彪本想回去那破庙,把小师叔的情况告诉他师傅和云中子,但想到寻找兰姑娘要紧,说不定稍晚一步,就会……他惶恐的叹息着,摇摇头,转身就往进城的方向跑去。
别说山间无路,只有方向他辨得清楚,认定方向,自然他不是一个劲儿跑,不时停下来,耳目并用,一路寻找前去。
兰姑娘会真是进城去了么?奔了几近一个时辰,城垣已在望了,江彪一怔,那城门口像是聚着一群人,这可不是大清早,等开门入城?
可惜相距得太远了,远处看来真的人如蚂蚁,但江彪可仍能看清楚,真是人,一大堆人,没一百也有几十个。
他心中一动,这必是城中有了事故,啊呀!到底是什么事故呢?会不会是与兰姑娘有关?
他一口气狂奔了两里多地,越看得清楚城门口真是一大堆人,也是心急。到了,他气喘如牛,怎么大白天,升平世界,城门竟关上了?
只听有人问道:“喂!这是怎么回事呀?”是后到的人在问前面的人,但前面的却又在相顾愕然,江彪挤了过去,被他推挤得跌跌撞撞的人骂道:“有本事把城门推开来,奔丧呀。哼!”
江彪听如不闻,喘着气道:“借光,借光!”他力大胳臂粗,不由人家不让开路来,只见近城门口一个店铺门口,围了更多人,只听有人说道:“这是打那儿说起,可是真……”
有人啊了一声,说:“你说甚么?一个女的!”
“可不是么,人人都见过……但……”另一个人回答说。
江彪一急,把人群一分,挤了进去,只见一人站在店铺门口,道:“我也听出城里的人说,谁也不清楚,说是一个姑娘,见人就杀。”
谁会相信一个姑娘会见了人就杀,便是发了疯,难道一个疯女人也制不住么?只听有人道:“只怕不会吧,怎生关了城门?”
江彪可明白了,也急坏了,那必是兰姑娘,虽没疯,必也和疯了差不多了,一个有一身高绝功夫的人,怀着满腔仇恨,会做出甚么事来?不过,见人就杀怕也不见得吧,当下对店铺门口那人道:“请问大哥,可曾听说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那人道:“可是谁也说不明白,那出城来的人都惊惊惶惶的说得不明不白……各位,咱们问问他,必然晓得,莫三儿,你来。”
江彪一怔!只见打隔壁店铺中走出个少年来,竟是快活林醉仙店那酒保,今儿还打扮得似模似样,只不过那脸色较往苍白些。
那人道:“莫三儿,你不是刚打城里出来么,我看见你在城门关闭时,最后一个挤出来的,不料错眼就不见你了。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莫三儿拍拍胸脯儿,说:“我的妈,好怕人,骇得我三魂少了二魂,七魄少了六魄,这工夫,魂魄还没全归窍哩。”说着,竟又打了个寒颤。
那人道:“看来你可真骇坏了,瞧你那脸色,仍没一些儿血色。”
莫三儿道:“你不知道,我骇坏了,还能跑得出城来,那些娘儿们没死的,眼看也活不成了。”
“甚么!”几个人异口同声:“难道那女人专杀娘儿们?”那店铺门口的人像是个掌柜的,对莫三儿熟悉得很,闻言也是一怔,道:“对了,你是进城去梨香院,难道真是个女人,大闹梨香院,却怎么把城门关上了呢?这可不是怪事么,只怕不这么简单。莫三儿,你倒说详细些。”
莫三儿仍然露出惊惶神色的说道:“这教我从何说起,今日我去梨香院,我前脚进门,那姑娘后脚就到了……啊,我的妈!”
原来江彪听他说是姑娘,再也不疑,准知是兰姑娘了,当下挤了出去,那莫三儿别说已吓破了胆,便在平时见到江彪也胆寒的。
江彪忙道:“莫三儿,我问你,你可觉得那位姑娘很面熟么?当真这是怎么回事?”
江彪心下虽着急,可知道这莫三儿胆小如鼠,是以面上露出笑容,道:“莫三儿,进城来逛呀,怎生偏给你遇上了,我说,你别是吓人吧,那有这么凶的女人,你怎说?还是个姑娘。我瞧哇,八成儿是吓得发昏,花了眼是真。”
本来大伙就有些不信,江彪这么一说,便跟着起哄,有的说:“莫三儿,准是你这小子骗人。”又一个道:“这小子从来就没一句真话,咱们休听他胡扯了。”
原来莫三儿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街坊也都是看着他长大,不过年前才去快活林干活儿,今日告假回来探望他老爹,其实,这小三心不死,没把细姐儿勾搭上手,人家姐儿爱俏,他却老羞成怒,想去笑面太岁前告个密,是以找到梨香院去,不是巧,竟被他碰上了。
莫三儿叫起屈来,说:“好好,我没真话,你们去打听吧,提起来,我可仍胆寒。”
那店铺门口那掌柜的说道:“莫三儿没出时,我已听出城来的人说了,不差,真是个女人。莫三儿,他们是和你玩笑,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江彪接口道:“对,莫三儿,你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妈!”莫三儿吐了吐舌头,道:“说来是真怕人,那女人不但是个姑娘,而且年轻又貌美,梨香院中也有出色的窑姐儿,就没一个及得她一半儿,提着明晃晃的宝剑……”
莫三儿缩了缩脖子,大太阳下面,也打了个寒颤。有人呸了一口,说:“真没用,就算她见人就杀,莫三儿,你的脑袋可还在脖子上,后来怎么了?”
莫三儿道:“你是没见到,才敢嘴硬,那姑娘虽不是见人就杀,可从那看门的几个大叔杀起,各位必然知道,那几位大叔可全靠胳膊粗吃饭的,在笑面太岁手下,也算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可全死在那姑娘剑下了,我啊,正在院里,正在等笑面太岁出来,只见她红着眼进了来,不,是有两个走得快,还没断气的血人先奔进来,大伙儿才一怔,那姑娘红着眼,用剑砍倒了一个,一脚又踢飞了一个,总算我机警,钻到那太师椅下面,那许妈不过才跨出厅来,还没叫出声来,可被她……被她……”
有人啊了一声,说:“你是说那鸨儿,可是活该了,她糟塌了多少黄花闺女,当真是上天有眼。”
莫三儿道:“再一个就是王婆,也是一脚还在门外,我的妈,她那头已滚到椅子脚前,还冲着我一咧嘴,各位,你们说,我吓不吓得掉魂失魄,幸是她没瞧见我,我见她后脚才进门,钻出来就跑,就一口气跑出城来了,我的妈,当真怕人。”
江彪道:“莫三儿,我问你,你仔细想想,那姑娘你是否觉得面熟得紧?可像在那儿见过?”
莫三儿一怔,一拍大腿,连声叫怪,说:“你可提醒了我,奇怪,真像在那儿见过……”
江彪那还会迟疑,退出了人丛,只一溜,溜到城根下,不行,近城门上头也现了官兵,不用说,是因为城里出了大血案,官家不明究里,怕杀人的逃了,那年头人命关天,捉不到杀人的凶手,地方官的乌纱就难保,何况死得人多,必是此故,得报立即就关了城门。
江彪绕到僻静处,那城墙也不怎么高了,加上太平年间的城墙,多有塌缺失修之处,他纵身跃上,直到转出大街,才见到三三五五一群群的人,那街道上可没人,都聚在檐下,那店铺却有一大半已关了铺门。
江彪不用问,只瞧那般人的眼色,朝他们的眼望处走就行了,转过三条街道,蓦可里一个兵丁持枪拦路,枪上的红缨在太阳光火下一样红,喝道:“甚么人?站住了,可是想死哇!”
江彪陪笑道:“军爷,听说梨香院出了事,我亲戚家就在那隔壁,我想过去瞧瞧。”
那兵丁的红缨枪放下来了,向身后望了一眼,说:“你别是笑面太岁的人吧,往常咱们都得过笑面太岁的关照,不是要阻拦你,我是劝你别往前走了,听说……听说笑面太岁也被……”
“杀了!啊,可是真?”江彪道:“那我可更得去,军爷,你放心,要拿凶手,或许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江彪拍了拍腰间,他没带梢棒,可带着短刀,那兵丁道:“好吧,可是劝过你了,往前你就知道。”
他可不理会那兵丁直摇头,一溜烟钻进梨香院的后巷,昨日他和高岗早把前后的道路看清楚了,心下虽急,可也好笑,梨香院门口躺着两具死尸,却不见一个官兵,连人影也没有见到一个,后巷更是如入无人之地,蓦听当啷一声响,啊,是从那后院中传出来的,江彪拔出短刀,一跃过墙,落身在太湖石后,却已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兰姑娘浑身是血,剑上也在滴血,她左手拿着的是甚么?一个碗大的圆圈,闪闪生光,她前面池子边缘上,站着一个高大的老人,虽然身躯微见佝偻的形状,那身高怕不仍有六尺高。
大方真人!他没见过,可立即猜出来了,甚么!大方真人头上竟现出一条血痕,虽然细细的,却有血在渗出来,就在那瞬间,一滴血恰滴落在他脸上!
难道兰姑娘伤了他!她竟然能够伤得了他?
但那兰儿虽然一身是血,显然血是别人的血,把她的衣衫染得红了,大方真人脸上那滴血,可是他额上那细细的伤口流落来的。
那血是红的,更衬托出他的脸铁一样青,目中凶光暴射,说:“你你!你这丫头是甚么人?”那兰儿不答,江彪看不清她的脸色,想来也是一般铁青,似乎仇人见面,她激怒得身子在微颤。
大方真人跨前半步,只是半步,显然对兰儿也心存戒惧。她也立即退了半步,他向左横跨一步,兰儿也立即向右滑行了半步。
兰儿开口了,恨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放心,必教你死得明白,等你快断气的时候。”
只见他一声狂笑,不料他的头这么微微一抬,那狂笑声中,陡然传来一声惨呼,一道寒光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闪电般飞回兰儿手中,才见左面太湖石上有人露出半个头来,但只露出一半,又缩了下去,不,不,是滚了下来!
是一个血人从那太湖石上滚落下来,分明已经死了,跟着掉下来的,是一条血臂!
原来那兰儿手中的圈儿,竟是件杀人的利器,而且杀了人,还会飞回她手中的利器。
江彪别说没见过了,连听也没听说过,难怪大方真人也不敢妄动,这兰姑娘要和他保持一个距离了。
江彪连大气也不敢出,他可是在兰姑娘身后,若被她知道身后有人,敌友不分,只怕就会和适才那人一样,连哼也没哼得一声,就被她杀了。
大方真人怒吼一声,霍地向兰姑娘扑来,只见人影一幌,跟着是破空锐啸之声,和砭骨生寒的寒光,江彪忙着看,只见两人已几乎换了个方位,大方真人高大的身躯,立在那太湖石下,兰姑娘却已到了右侧,现下他看得清楚了,兰姑娘面前更是一身血,湿透了衣衫,血,在从她身上往下滴,但绝不是兰姑娘受了伤,她那身法仍是那么矫捷,脚下仍是那么沉稳,那个寒光圈儿,分明是才接回手中。
但大方真人可也没再见有伤,这番虽没伤着他,他却怒极了,厉声喝道:“说!快说!你端的是甚么人?我和你有何冤仇?若不然,我擒住你……”
兰姑娘呸了一声,说:“你也配,你要知道我和你有何冤仇么?哼……”
只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除此却是一片恐惧的沉静!
大方真人恨得脸也歪曲了,一蹬脚,相隔那么远,江彪也觉出地下一震,只听他吼道:“说!”
兰姑娘道:“自然要告诉你,不过么,这里不是地方,告诉你的,也另有其人,只不知你有那个胆没有,要不然,你死了也不知为何而死,不知死在谁的手中,只怕你死也不会闭眼。”
大方真人哈哈一阵狂笑,道:“原来另外有人指使你来,你以为杀了这里的人,就能激怒我,哈哈!好好,丫头,你带路,我今天不过一时大意,被你伤了一点,丫头,我要杀你,可是易如反掌,你既这么说,我就暂且饶你不死,杀死了你,找不出躲在你身后的人出来,岂不可惜,走!”
大方真人霍地一拂袖,他和兰姑娘相距约有三丈,她那衣衫竟也飘了起来,却听她道:“有胆的,就跟我来,教你死个明白。”
那兰儿话声落时,已立身在墙头之上了,显然大方真人那一拂袖,其势惊人,适才她站立之处,花木也尽被拂断了,兰姑娘不退身,也身不由己。
眨眼那兰姑娘已落到墙外去了,大方真人一掠数丈,斜刺里打这面也越过墙头,瞬已不见人影了。
江彪的魂魄才能归窍,敢情兰姑娘是来诱敌,不用说,是来把他诱去那山谷了,想想她和高岗竟做出了乱伦的事来,是谁之过,不用说,红了眼,又羞愧愤恨得近乎发疯的兰姑娘,自然也痛恨这梨香院,那会不见人就杀。
快!他得赶快走,兰姑娘这凶神恶煞在,谅无人敢进来,古往今来的官兵,最拿手的可就是贼过兴兵,不用说,官兵也快进来了,官兵怕兰姑娘,他可不敢和官兵对抗,若被捉住,他可成了替死鬼。
走,快走!要想赶上两人,他是不能的了,凭他岂能赶上,但却已知道了两人的去处。
走!这事可得先去知会他师傅和云中子师叔,兰姑娘母女若不是敌手,也助这母女一臂,总算小师叔已有了下落,兰姑娘也还无恙。
他仍打那荒僻城墙处跃下,拔脚就狂奔,奔得他汗如雨落,气喘如牛,那破庙在望了,却不见人影,若然他师傅和云师叔不在庙中,那末怎好?
他心下忧急,脚下倒更快了,蓦地人影一幌,啊!江彪猛一挫腰,竟是站立不稳,脚下一踉跄,但他连人影还未看清,被人抓住了,喝道:“你跑些甚么?这么大半天,你跑去那里了?”
原来是云中子,老道和高士宏没找到高岗,倒连江彪也不见了,那一急,非同小可,要知那大方真人正在与这般后辈为敌,已然连伤了两个,眼见他迫不出护法律令神功来,已是不耐,时刻也都在吊胆提心,他们会不会已经遭了大方真人的毒手?
不,只有高士宏不这么想,皆因大方真人已知高岗便是他的儿子,但想到昨晚他一得知他寄养在高士宏处的孩儿便是高岗,却被他的师弟黄叶道人收为徒弟,岂仅不喜,而且好生恼怒,高士宏还真料不到这位师叔竟是如此邪恶得令人发指,那么,他会不会因为恼恨他们的师傅,也对高岗没了父子之情?一个叛师叛道的人,甚么事做不出来?
云中子和他当下便分途寻找,并对高士宏道:“师兄,你来此尚未见过大师兄,他虽身受重伤,躺在床上,不过白天也还不要紧,这左近都不见小师弟,只怕去了那里也说不定。”
高士宏应了,立即奔去太清宫,云中子原来另有主见,皆因他才知道这位师兄原来和师叔有这么一段渊源,若然他真是不耐下毒手了,有高士宏在一清身边,也许化解至少也可劝解一下。
云中子又在那左近搜寻了一遍,正忧心如焚,却不料远远见到江彪打城里那方面狂奔而来,只道大方师叔在后追赶,故尔隐起身形,待江彪到了面前,这才霍地现身。
云中子不过是把他拖去隐密些的树后,其实他早已瞧得清楚了,江彪身后无人追求。
江彪气急败坏,边跑边叫道:“师叔,不好了!”
不过是三个字的一句话,他竟也不能一口气说出来,说完了也就只能张大嘴喘气了。
云中子倒也不觉意外,江彪恁地狂奔而来,自然有甚么紧急的凶险,道:“可是……他追来了!”
江彪点头,又摇头,向东北面一指,道:“是向那面去了,快!赶快,云师叔,快快去……去……”
云中子道:“你先沉住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慢慢说,说清楚些。”
江彪急得一蹬脚,那口气仍没缓过来,倒又气促了,也急得面如纸白,道:“师叔,原来……原来……原来……师叔,原来兰姑娘,就是……小魔女……”
云中子皱眉道:“我知道了,慢慢,慢慢说。”
“不!”江彪又蹬了下脚,道:“我是说,她和她娘住在那山谷里,她娘就是大方真人的……的……”的甚么?是妻?但大方真人又无妻,他越急,越说不明白,越说不明白,也越急了。
云中子可明白了,江彪对他直瞪脚,他一些儿也不恼,因为知道江彪对师长以往最是恭敬不过,若不是事在紧急,岂会如此,这莽汉虽说得断断续续,但他却已猜到十之八九,忙道:“可是大方真人找她母女去了?我这就去,你快去太清宫,知会你师傅随后赶来,是那一面?此去多远?”
江彪道:“是,师叔,兰姑娘的娘因为痛恨大方真人要置她母女于死地,虽然没有死,但眼被他挖瞎,因是,把咱武当一派的人全恨上了,师叔去时可要小心,兰姑娘适才已把大方真人诱去她娘住的那山谷了,真怕人,不,我不是怕兰姑娘杀死那么多人,是她的武功高得怕人……”
云中子早已明白了其中的大意,再也不等他说完了,道:“好,我全明白了,你快去,我就来。”
那小魔女的武功已高不可测,她娘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大方真人有了这样的大对头冤家,他们若是去相助一臂之力……他怎会还不赶快去相助一臂之力,甚至等不及江彪把那山谷的所在,和说得更清楚一些,便立即一伏腰,就奔了去。
那小魔女母女既然因仇恨大方真人,竟也把武当的人全恨上了,那仇恨之深可想而知,见面自然要拚个过你死我活,见不到,相隔老远只怕也听得出来,还不容易寻找么?
云中子的气功虽未造极登峰,但若不是已有极高造诣,也就不成其为云中子了,他耳目并用,不到半顿饭工夫,蓦然间,心头一紧,咦!这是怎么回事?他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如飞奔腾,自是要提起丹田那口真气来,但那真气反倒下沉,像要散了?
怎会如此?不可能?他修练了数十年内功,啊哟!怎么像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行着?
他急忙低下头去瞧,那是山野,是不见人烟,也没路径的山野,但地下身上,都不见有蚂蚁。
云中子登时恐慌起来,不,不像是蚂蚁在身上爬,现在像无数的钢针在身上刺了,而他的内家功夫已有了极深的造诣,还会不明白么,明白这是由于他已不能提起丹田那口真气之故,他不仅是惊慌,而且也恐惧了。
蓦听有人喝道:“真气沉凝,物我两忘!”
那是一声大吼,但实是音如游丝,云中子更是一惊!千里传音,当今之世,除了师祖之外,只有他师傅才达到了这个境界,但这分明不是他师傅,虽是传音,但也辨得出来。
这传音是为他而发,果然,真气一沉,才忘物我,便浑然无觉,其实既然物我两忘,连我也不存在了,又何来蚁,又岂有针,但难忘我,我仍有我,有我有意识,那脚下也作了无为之奔,上了山,他本就是在山中,是上了岭,蓦见脚下有个清幽的山谷。
啊哟!眼中有谷,也就眼中心中皆有物了,既然眼中心中都有物,那万针刺体的感觉又复现了!
却就在那瞬间,蓦听有人叫道:“娘!快!快!停……停手!难道你忘了他……哥哥……”
蓦听一声似裂帛的音响,云中子登时身子一轻,眼前气清,天朗朗,身上那痛苦的感觉登时消失了,只见身下是壁立的悬岩,有三五丈高,岩下一人立即站起身来,啊!是他?
云中子心头一紧,不自觉一缩身,他岂会认不出来,那高大的身形,虽是他从上下望,看不见那人的面貌,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方真人,他的师叔!
只听他啊了一声,说道:“原来是……是你!你!”
他凝视着甚么?原来他面前不过两丈外,树下坐着一个黑衣女人,衣黑,披散开来的长发也黑,坐在落叶堆中,几乎被落叶掩埋了,但仍可看得出她膝上横着琴,若不是她那一双雪白的手,几乎连她的人也看不出来,因为她那面色不白而青。
云中子立即知她是甚么人,江彪才告诉他,说小魔女的娘被挖去了双眼,这女人不是没了眼,只有两个深洞么?是她!小魔女的娘!一时间,他可分辨不出自是惊,还是喜,现下他才算真正明白,并没蚂蚁,也没有钢针,他先前感到的痛苦,不过是来自这女人膝上的七弦琴,是琴音似蚁如针般的在云中子身上运行着,原来大方真人适才必也运行内功,与她那琴音对抗,可有了对付他的人?
就在那瞬间,一条人影如飞而至,血人!一个血人!也披散着长发,混身是血的人,啊?
云中子认出来了,来人就是那个一再戏弄过他的小魔女,只不过面白如纸,她那面上非但消逝了笑靥,怪!怎么数日不见,那面庞儿瘦削得几乎认不出她来了。
小魔女站在那女人的身后了,不,是站在那光秃秃的大树侧后,只露出一半身子来,站在没胫的落叶中。
云中子可没多瞧她一眼,他得全神贯注,他这魔鬼一样的师叔怎么不出声,也不动弹?
只见大方真人眼见小魔女如飞而来,陡然身子一震,开口了,啊了一声,说:“她是……她是你的……她是……我的女……”
那女人陡然一仰面,厉声道:“住嘴,你也配,你……你这个万恶的贼子,今天你的死期到了,我在这里苦苦等了你这么多年,直到今天,我总算等到你了。”
那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她牙缝里吐出来的话语,虽不是对云中子而发,但这老道心下也一阵阵的打寒噤。
大方真人气促得声调微颤,说:“原来你!你竟没死?”
那女人一声狂笑,凄厉得令人心胆欲裂,说道:“若不亲手杀死你这万恶的贼子,我死也不瞑目,你这恶贼想不到吧,我竟没死,我活下命来,就为了要亲手杀死你,滚过来受死!”
大方真人兀自声音颤抖,道:“快说,她她……可是我的……我的女儿!”
他指着她身后的兰儿,那女人恨恨的厉声道:“你这禽兽也不如的魔鬼,你女儿早被你掷下百丈悬岩,你还有甚么女儿!好,她留下你的命,把你交给我,让我来亲手杀死你,才真是我的好女儿……”
她的话声被一阵凄厉的狂笑打断了,只能听到女人在狂笑,但却不像是尖锐的女人的声音,好像另有人也在狂笑,不是兰儿,她那往常红红的嘴儿,现下却成了土色,分明是咬紧着牙?
是大方真人,只听他叫道:“天啊!这么说,他真是……是我的……女儿了!天啊!难道是上天报应我?”
他的笑声,喊叫声,也一般凄厉,但云中子倒不害怕了,他明白这大方真人喊叫声的意义,分明他已知道昨晚梨香院中发生了甚么事,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一个是他的亲生女儿,却在他眼下!不,只怕就在他眼前,因为这大方真人也在那梨香院中。
那女人桀桀笑道:“是上天惩罚你这魔鬼,天可见怜,我母女命不该绝,不但不死,而且练了一身功夫,就为了要亲手杀死你,那人传我母女一身功夫,也就为了让我母女亲手杀你,为世人除去你这个恶魔,谷方,你这魔鬼,今日你休想再出得我这山谷,这里就是你葬身之地,滚过来受死吧!”
她膝上的七弦琴本是横在她膝上的,不知何时已转了过来,一头指正大方真人。难道那琴不仅能发出令人心神肌肤如裂的琴音,还是可以作兵器对敌?
大方真人忽然厉声道:“那人是谁,说!快说!”
那女人道:“教你死得瞑目,除了你师傅师叔,谁有这么高的功夫,嘿嘿,哈哈,你这万恶的贼子也想不到吧,你那师叔也没死,你以为暗中给他服了那错乱心神的剧毒之药,他就会疯癫,就不传扬你的恶迹么?却不知他功力深厚,不用多久,便清醒了,得我小心服侍,他清醒时也和好人一般,你这万恶的贼子神差鬼使,想不到吧,若他不是受了你的暗算,疯癫癫,也不会跑去那崖下,也救不了我母女。”又是一声凄厉的狂笑。
云中子心下一动:大方真人的师叔,自也是他的师叔祖了,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啊!
他蓦然记起了那日高岗所说,说庐山上清宫,有个疯道人,他的一身轻功,便是得他指点,莫非便是同一个人?世间岂会同时有两个武功高绝的疯道人?啊,一定是同一个人!
大方真人霍地退了一步,那女人厉笑道:“你害怕啦,你这万恶贼子也有害怕的一日,今天你死期到了!哈哈!上天有眼,你这贼子终于到我面前来受死了。”
那一直咬着牙的兰儿叫道:“娘!小心!”
早听一声锐啸,岩下似有电光般一闪,大方真人才一步跨出,只听他怒吼一声,身形一倒,跟着嗤的一声响,那道电光突然斜刺里射向草丛中不见了。
那一瞬间,真个是动魄惊心,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大方真人又已站起身来,怒道:“先前一时大意,上了你这丫头的当,小孩儿的玩意,竟敢在我面前一再卖弄。”
云中子把身子探出岩头,甚么小孩子的玩意?分明威力大得很,他知道兰儿手中那个发亮的圈儿出了手,既曾伤过大方真人,还会是小孩儿玩意么?
他看见了,可是在那道闪光坠落处的两丈之外,只见那岩下的草倒了一边,显是那被个发光的圈儿铲出来的,分明撞在岩石上,那余势才尽了,斜搁在石下,原来是个尺许大的钢圈,有一寸多宽,薄而锋锐,看来像刀刃一样。先前曾见大方真人倒地一扬手,便发出呛的一声响,明白是他用石子击落下来的,便是这大方真人也是受了伤,才学了乖,也还不敢用手去接,只看那圈儿落下来,仍有那大的余势,可见厉害。
那女人怒道:“哼!你能破得回力飞刀,你这万恶的贼子也休想活命。”
又是嗤嗤之声不绝于耳,是她那琴上射出闪闪寒光,西斜的阳光照亮了岩下,分明是极细如针的暗器,竟会发出那么大的声响来,可见极多且密,也强劲之极,啊,这么一来,那叛师叛道的恶贼还能逃得了。
云中子心下一喜,蓦听大方真人一声狂笑,说道:“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哼!”
只见他两袖交相排出,那么强劲的暗器,竟如石沉大海,那狂笑之声也在山谷中回响起来,说道:“敢情那杂毛老道没死,倒救了你们,他他……为何要救了你们,天呀!”
为甚么不杀死他,云中子吓坏了,他身在高处,分明下面的三人都没发现他,不是为了自身的安危害怕,而是替这母女两人害怕,兰姑娘的回力飞刀被他破了,琴中那么强劲的针雨般暗器也伤不得大方真人,何况兰姑娘的娘也瞎了眼。
云中子心下一急,竟站起来,不料背后伸出一只手来,按在肩上,没声,但那力道大得出奇。
云中子这才吓坏了,但只是那一瞬间,当真他为何要怕,对头只有一个,便是岩下的大方真人,可仍在他眼前的岩下。啊!原来是……只见人影一幌。虽没看清,但那人一身道装,可是不错的,分明是一番好意,不让他暴露出身形来,但是谁呢?
谁?是他师傅?要不就是他师兄一清得到江彪知会,赶了来,当今天下除了这两人,还会有第三人到了他身后也会发觉不出么?
云中子心下大喜,便是一清师兄,也不由他不喜,适才这一显露身手,可见他虽受了伤,也不要紧了,一清师兄可传了护法律令神功,必也能助这母女两人一臂之力。
那大方真人的叫声竟也凄厉之极,回音在山谷中荡漾,竟久久不绝于耳。
天啊!天啊!山谷中此起彼应,像有无数个大方真人,此起彼落的发出绝望的呼喊。
就在云中子错眼间,那树下的女人已站了起来,蓦见黑影一幌,在阳光之下,竟也快得只见一条黑影,只听呼的一声,她脚未沾地,已向侧过身去的大方真人劈出,原来他发出那一声绝望的呼喊,脚下竟然一踉跄,转身似欲向崖下走去,不料那女人瞎了眼,倒比常人还聪灵,竟被她发觉了,不但飞去截住了他的去路,而且一掌劈出,势若倒海排山般似的!
那恶道像发了狂,又一声狂笑,分明他脚下跄踉,竟也接了她一掌,道:“好好,你养的好女儿,为何你们当年竟没死?”那身形竟似暴涨了一般,连身上的衣衫也鼓了起来,霍地出其不意的向那女人扑去。
云中子不禁叫声道:“不好!”但他这一声不好才叫出口,蓦见人影纵横,跟着是一声惨呼,一人被他那劲如狂飚的掌风,劈飞出两丈多之外去了,但那恶道也连退了两步。
当真是令人动魄惊心,岩下已多出了一人,是那瞎眼的女人和大方真人之间,站立着一人,咦!那么,被他劈飞出去的是谁?是小魔女!那兰儿!
云中子虽是居高下望,竟也一时间没看清楚,但却明白那兰儿眼看她娘有险,霍地扑出抢救,挡了他那一掌,那人是谁?必是在同一瞬间抢出的,但可惜仍迟了一步,虽然把大方真人震退了,但却救不得兰儿。
原来是个鹄面破衣的老道人,只见大方真人才站得稳了,竟又退了一步,总算他即刻一飘身,可就落到云中子的身下了,相距还不足两丈。
那老道人是谁?竟能把这恶魔震退,而且令他一见就惊恐后退!
却是那兰儿的娘颤声道:“老仙长,是你么?这贼子可要留下给我,你不能杀他,你不能!”
那老道人抬起头来了,干瘦得只像是一副骷髅,而且满面污泥,说道:“还不快去瞧瞧你的女儿,哈哈……”
怎么他打起哈哈来了?随听他又说了,道:“不对,你没眼,怎么瞧,这孽徒那一掌虽被我化解了不少,但你这女儿刚才却是首当其冲,仍然受伤不轻,快去快去。”
那女人恨得一蹬脚,但分明惶急之极,叫道:“兰儿!兰儿!”扑过去把她抱在怀中。
这老道人一声孽徒,云中子登时明白了,必然就是传授这母女武功之人,他的师祖叔,也即是高岗所说的疯道人。是了,适才伸手搭在肩上,不让他现身,也必是他的,但一些儿也不疯癫。
云中子再也不惧怕,也不自觉站起身来,只见那老道人忽然仰面道:“下来,快去瞧她,她娘没眼,你可有眼,用本门心法,快去护住她的心脉。”
是在对云中子说,简直就不把大方真人放在眼里,云中子那敢怠慢,忙飞身下岩,还生怕那女人看不见,生了误会,忙道:“师祖叔命我来看她,请你把她给我,不,你扶她坐起来就行了,转过背来,对了,就这样。”
云中子忙不迭坐在那女人面前,兰儿昏迷瘫软,本来面色已苍白得不见血色,现下更透了青,云中子蓦可里一口真气沉凝丹田,那伸出来的右掌,便见颤抖起来,掌心一贴上她的背心,他也双目垂了帘,登时默然摒息。
待得那兰儿身子一颤,发出一声呻吟,这才撤掌,跃起身来,道:“放心,她虽有伤,但没事了,幸是心脉没被震断,快把她放下,尽量的平卧在地上,你能替她推拿活脉最好。”
他急忙回身,啊!身后已不见了疯道人,也不见大方真人,却是谷口那面传来一声惨呼,跟着一声哈哈。
云中子一伏腰,奔了过去,只见那疯道人拦阻在谷口,大方真人便在他身前不远处,身子摇摇欲坠,退一步,又退了半步,忽然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再看那疯道人时,可不再是他先前所见的形象了,虽然仍破衣百结,垢面蓬头,但在那西斜的落日照映下,干瘦的面上火红,尤其是他那两道目光如电,凛然生威,说道:“任你魔高十丈,我自有非常之道,你这孽徒以为暗算了你师傅,把他囚禁起来,就没有人能收拾你么?却不知我自有护法律令神功,今天我要代你师傅申戒律,清理门户,重重的惩罚你这恶徒了。”
话声才落,只见他那破衣飞舞,不是谷口的劲风令他的破衣飞舞起来,因为迎着那劲风的一面,也似要脱体飞去,缓缓地,向大方真人走过去了。
他那右臂也缓缓地抬了起来,掌也扬了起来,近了,只要再迈一步,就到了那叛徒的身前。
说时迟,大方真人霍地一滚,云中子一声啊呀尚未叫出来,只听大方真人一声狂笑,陡然一跃而起,说:“你上当了!”疯道人那一掌尚未拍落,他的掌却已印在疯道人的胸上,可不是又上他的当了,疯道人的枯干瘦小的身躯,登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恰是向云中子面前飞落下来!
云中子也以为大方真人受伤倒地,那么为何还要隐蔽身形,现下再想隐蔽可已来不及了,何况已知道疯道人便是他的师叔祖,他岂能不救,忙不迭伸手去接,不料飞来的身躯直向他身上压来,力道大得出奇,撞得他眼前一黑,双双倒在地上,总算他即时一侧身,未撞正他的胸膛。
大方真人纵声狂笑,从下向上望,那身躯更显得高大了,简直就不瞧云中子一眼,指着压在他身上的疯道人,说道:“我已练成不坏之身,凭你也能伤得了我,若是我那老不死的师傅前来,也许我还忌他三分,不,他不献出护法神功,他想死也不那么容易,当年你侥幸逃得性命,今天你也难逃一死。”
那恶贼又纵声大笑,而且仰面大笑,就在那瞬间,忽有琴声入耳,云中子顿觉丹田升起一股热气,压在他身上的疯道人,身子也颤动了一下。
琴声悠扬,云子中感到那股升起来的热气,瞬已从任脉运行到了督脉,不,是他自己在运行,原来他仍能运行真气,不过是琴音在引导着他。适才他在惊惶恐惧之下,虽失了戒备,但那一撞之力虽大,总算没撞正他的心脉,眼前也不再一阵阵发黑了。
疯道人又动弹了一下,那么,显然是他还没死?
那恶道呢?怎么无声无影?疯道人压在他身上?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云中子臂上也有劲了,但才要把疯道人推开,不料心中杂念一起,便招来路上那万针刺体的感觉,又重现了,琴音听来不再是悠扬,如泣如诉,如怨妇之哭,似在身边,又似在远处,满山遍谷,有成千上万个怨妇在哭!
云中子再也守护不了心神,那万针刺体不再是感觉了,像四方八面刺向心中。
啊!这怎么得了。
他臂上的劲道怎会消失了,还好,也还能推动疯道人,不料耳边有如雷鸣一般,似狮子吼一般的喝道:“气凝丹田,物我两忘!”
啊!疯道人的嘴可不是在他耳边么?
原来是他,那么他岂仅是没死,分明也没伤,但怎么……
却是那他把疯道人推开了一些,他见到了,大方真人跌坐在那谷口,又和初见时一般,双目垂帘,可不怕他瞧见了。
云中子这瞬间,也全明白了,琴音必是从那女人的七弦琴上发出来的。再想想,先前疯道人那一掌,若真是要惩罚这恶徒,怎会缓缓抬起,掌也缓缓扬起?怎么又是那么巧,疯道人又刚巧地扑落在他身上?是了,他是要假手那女人,要成全那母女两人。
他耳边又有话声了,疯道人的嘴在动,若不是近在眼前,几乎看不见嘴动,但话声入耳却似狮子吼,说:“你怎不听话,快护心神,物我两忘。”
云中子连看带听,都不过一瞬之间,一瞬间也已痛苦不堪了,但蓦然想起先前这女人也是用琴音来对抗大方真人的,却是那小魔女的兰儿一句话,止住了那琴音,她说甚么?“娘!你忘了……哥哥……”啊,受伤的小师弟必在左近,必是不能抵抗这琴音,这女人必是眼见制不住大方真人,怨毒太深,不惜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云子中慌了,忍住痛苦,喘着气,道:“不好,小师弟……高岗他……受了伤,在近处……”那料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他已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不好,忙不迭一咬牙,双目垂帘,总算还能把已如游丝一般的真气,缓缓纳入丹田,那火热的感觉,也才减退了,那刺体的感觉也减轻了些,待得他睁开眼睛,疯道人已不在身侧了。
他睁开眼来,也缓缓坐起来,只见大方真人也在缓缓站起身来,他看见了,那女人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那七弦琴横在她膝上,两手在不停挥弹,那是谁?一个血人,也在那石后移近来,啊,小魔女,是她,那个兰儿,那么,她真不要紧了,不但能起身,而且还能移近过来,她扶着山石,缓缓移近过来,竟能抵抗得了琴音?啊,原来她塞住了双耳,是撕下那染血的衣襟来塞的,他几乎发现不出。
啊!云中子急忙也撕下道袍,紧紧塞住了双耳,果然那刺体之感好些了。
不好!大方真人在向那女人走去了,云子中既能守护住心神,渐渐能抗拒那琴音了,以他功力之深,岂又不能。
只见他两眼似睁还闭,一步,又一步,更近了,云中子霍地拔出剑来,从容地再走两步,那石上的女人便达到他的掌风可及的距离了,云中子再不迟疑了,霍地扑了过去,不料大方真人像早料到他有此一着般,右袖一拂,啊呀,不但剑离了手,而且身子也离了地,已被他拂出几近两丈!
却在那瞬间,一声破空锐啸,寒光如电闪,从那石后飞出,划了一道弧形!啊,回力飞刀,原来是那小魔女发出来的回力飞刀。
云中子可明白了,原来这母女两人必是苦思计谋,明知琴音只能乱他之心神,明知回力飞刀也不能取他性命,但在他既要凝定心神,又要提防对方攻击之下,兼且一心不能二用之际,兰儿把握时机,回力飞刀可就能发挥出威力来了。
云中子心下才一喜,却听大方真人一声长啸,跟着当的一声暴响,随听嗤嗤连声,那道寒光到了他面前,陡然下落,终于静止了,只见他手中多了把长剑,剑上套着那回力飞刀,分明那剑就是夺自云中子的,该死,倒把剑送去他手中了,那小魔女身受重伤,飞刀上的力道自也减少了,糟了!
大方真人狂笑之声又起,说道:“你们还有何伎俩?哈哈!”只见他手中剑一挥,那回力飞刀圈向那石上的女人飞去,同一刹那间,那石下也纵起一个血人,只听一声惨呼,是小魔女,用她的身子来挡住了飞刀,那刀圈直破入她胸膛,那飞刀力道太大,兰儿的尸身尚未落下,竟在空中打了个盘旋,那鲜血也就喷了那女人一身。
云中子瞧得心胆俱裂,眼中也喷出火来,但他眼前一黑,连心神也像被撕裂了开来!原来是那女人划断了琴弦发出一声狼嗥般的叫声,飞身扑向大方真人,那具七弦琴却先出了手,向他那方掷去。
大方真人显然因兰儿死在他飞刀之下,怔得一怔,又复发出一声狂笑,不过凄厉之极,说:“死了好!死了倒好,死了好,死得好!”
就在同一瞬间,那具七弦琴已掷到了,他那凄厉的狂笑声顿又带怒,翻掌劈去,蓬然一声爆响,那碎裂开来的木屑,四散飞射,云中子相距在三丈之外,身上亦中了无数块,非是他不闪躲,而是他眼前出现了奇异的景象,扑去的那女人倒斜刺里落去,大方真人不但退了一步,而且身子在摇幌。
那女人厉声尖叫,道:“你这万恶的贼子也有今日,兰儿,娘替你报了仇了!总算咱们这么多年的苦心没白费,咱们的大仇总算报了!”
她怎说?但云中子立即就明白了,只见大方真人手上在流血,满脸也是血,原来变成了一个刺猬,那头脸上钉着无数钢钉!
那女人又发出一声惨厉之极的笑声,说道:“你这恶贼也有今日了,当年我好心供养你,把身子也给了你,更为了养了一双儿女,不料你这贼子丧尽了天良,挖了我一双眼睛,竟仍要把我母女掷落悬崖,今天总算等到了你,上天有眼,我可亲手……”
云中子大惊,叫道:“小心!”飞身扑了过去。
那大方真人中了那么多喂了剧毒的暗器,竟还能悄没声的向那女人扑了去,厉声道:“你也活不了!”
云中子眼看已迟了一步,那女子一声惨呼,被大方真人一掌劈中,那身子直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软软地滚落下来,眼见已活不了。
云中子双腿也一软,当真他难道是不坏之身,啊,不,不,大方真人一踉跄,已栽倒在地!
只听有人在身后一蹬脚,说:“咦,又晚了,死了,死了,都死绝了!”
云中子一回身,啊,叫道:“师傅,你可来了。啊,大师兄,你也……你没事了。”
黄叶道人白发如银,身后站着的是一清道长。
一人喘着气奔来,是高士宏,更后面的,是江彪,也张着嘴在喘气。
但他师傅和师兄都不望他,在望甚么?原来望着他身后,身后有个泥塑木雕一般的人,蓬头,枯瘦,一身破衣!啊!疯道人,他在说甚么?
“死了!死了!死了……”
“啊,小师弟!”
疯道人喃喃地说:“死了,死了,绝了,死了,好好……”
黄叶道人也见到了,面色惨变,高士宏扑了过去,哭叫道:“兄弟!兄弟,你你……是谁这么狠心!”
高岗不但死了,而且七孔流血,云中子一声浩叹,他可明白,那女人苦心励志报仇,虽然终于杀了大方真人,但那琴音也杀了她的儿子,一个功力浅,而又受重伤的人,怎会不被那琴音断裂心脉,不禁也喃喃地说:“死了,死了,死了也……好!”
黄叶道人眼见爱徒惨死,云中子倒说死了也好,不由面色一沉,但斥责尚未出口,只听四山回应“死了好了”之声,不绝于耳,啊,疯道人已不见了,走了,静耳一听,只剩得微风吹送着歌声,若断若续。
那歌道:“来来去去总虚空,忙忙碌碌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总是空。”
黄叶道人一声浩叹,过去一探高岗的脉息,那还有脉息,连尸首也僵了。道:“我这就去追赶师叔,士宏你们快快把这几具尸首料理好了,一清,你即速回宫,宫中之事,吩咐徒众料理,半月之内你们都得回去武当,不得有误。”
话声未落,一拂袖,已向那歌声传来之处飞奔去了。
江彪已去寻着了兰儿的尸体,心下凛然又感伤,待得冷月照上那寒潭边的一抷新土,夜风也如哭,荒山野径上偶闻一声叹息,但也渐渐远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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