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六郎《燕子李三》
本帖最后由 zuowang 于 2026-7-24 13:49 编辑伪满洲国康德九年(1942)七月满洲杂志社发行。
目录
一、燕说之词
二、燕子飞来
三、燕蝠争昏
四、燕衎清寇
五、燕乐嘉宾
六、燕戏朱门
七、燕居自励
八、燕礼旁求
九、燕喜双栖
十、燕子在梁
十一、燕令捕逃
十二、燕堕梁泥
十三、燕子入笼
一、燕说之词
我们的英雄——李三——据传说,是个偷富济贫,行侠尚义的,或者他自已也这样以为。按事实说不错,他偷过无数大户人家,也济过贫穷,轻财尚义的口头荣誉,他似乎不便客气,大可当之无愧;后之君子,也许把他安置在历史中游侠列传的页上。这是没准儿的事,人是向来爱景仰先哲捧古代英雄的。不过,这是后话,现在按下慢表。
现在所要说的,算是他的一个行述,这里多半,大多半,是他的行为与口供;少半,极少半,是外人的传言。我们全笼络着,一点不扔,哪怕是豆儿大的事情呢,都留给后人作立英雄传时的参考。可是这会儿,先不能算英雄,他是曾被捉将官里去的,我们对他的认识是在这时,搜他的材料是在这里,根据这个,我们只好官事官办的称他是“贼”,至如银幕上称之为“盗”,也似乎不必。他生平作“贼”不少次,而迹近“盗”的行为确一次也没有过,事实明摆着,我们用不着爱护或憎恶。
事情是在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一日,虽然发生的不是这天,但若照春秋笔法,是应当断自这天,头一笔便是。
“甲戍秋,九月丙子,燕子在梁,或推之或𬨈之以下。”
是的,这天是他被获遭擒的日子,以前固然还有不少次,可这是最后一次。我们用这次承上启下,说他的前因与后果。
这次的公事调儿是:“拿获迭次越狱复行偷窃贼犯——”从这次牵引出二十个案子左右。以后,他死了,不必提;以前呢?还有不少,为写着方便,看着不彆拗起见,我们不采取西洋侦探小说的方式,用我们国有的公案小说体裁,不论什么,先以头上说起。
“燕子李三”,前两个字是外号,后两个字是名字——比如可以这么算名字。那末,我们单看这名字,说不定要疑他是李二的兄弟,或是李四的哥哥,一个平平常常的人物;但加上“燕子”的外号,这就有些不平常起来,虽不会令人肃然起敬,却不能与李二李四们等量齐观了,或者他们与他根本无关,他是“燕子”李三。
外号是有来源的,先介绍李三出世,暂且不提“燕子”。
介绍李三出世,先说个惊天动地的案子,前面提了,不愿这么作;由“拜佛求子”说到“投师学艺”呢,这又太麻烦了。甘脆,就说李三吧,省劲。
他姓李,这没问题,因为这“李”字他用得最多也最久。排行第三?也许,不敢一定。或者他喜欢这“三”字,多少次把李字改了,可是三字没有动。打官司时他有时一高兴具了个“张文远”的名字,直到打官司次数多了,才认清张三郎就是李三,这一来,公事也加了小注,永远是燕子李三即张文远。他是涿县人,据说他的令尊是个“七品官儿”,在哪县?或是否就在涿县作宰而因之落户遂以为籍呢?这也不敢一定。我们敢认定的,他是个有钱家的公子哥儿,不是贼种。他的令堂想定是出自名门,可惜死得过早,关于李三儿时的事迹,也就没法子追问,连他的八字儿及生时有无异兆,全不可知。
比如李三产而有异,那想像着决不会满院红光,如同走了水的。以诗人的态度去搜他先天异兆而发为吟咏,那时的警句或有如此两行——
“妈妈看见流星的那夜,
流产了李三;
呱呱坠地,
似燕语呢喃。”
好,不论怎着吧,我们的李三就算出了世,他出世的第一个名字,是“景华”。幼小时的生活是无从可考了,自然是失于母教,也许独得父亲的钟爱,或者妈妈这时还没有死,他在书房攻读,花园练棍,过着那合乎他身分与环境的日子。
他的家庭生活,财势,把他养成个狂纵的性格,这我们敢断定。他较长的时候,脾气已竟变得有些不三不四刚硬而下流了,这或者也许是受了时代气候的薰陶。
进了民国时代,他也就在十二岁的样子,脾气或许更坏,可是长像儿已竟透着体面,重眉毛大眼睛,清俊而又英武,不愿生年值虎,确是虎头虎脑的。就在这时(或再前赶后错一些),他妈妈一定是死去了,这虽是假定,但相信这假定得不会错。
妈妈死后,爸爸不能不再给他娶个妈妈,他那时候不管年纪大小吧,他总没有理由禁止爸爸别这样作,虽然心理不情愿;爸爸作了,并且把新来的这个妈妈介绍给他。他不喜欢这新的,更因这新的引他想起那旧的来,为纪念着那旧的妈妈,他跟这新的妈妈永不妥协,头一天他就给了她个瘪子,自然,她也不会对他有好感。
“继母娘打孩子”,是一个有永久性的时代歌曲,他们——李三与他那个新来的妈妈——不幸而演唱着。
日子长了,这不妥协的痕迹渐渐的由口头显露出来,在背地里,她称他是“撂下的那个”,他呢,更简单的称她作“那位”。当面时是永无称呼。
“这不像话呀!”爸爸看出来,心里为难,却想不起办法来,疼“撂下的那个”,也爱“那位”,没法儿说。也没法儿劝,儿子大了,不是随便可压迫的,况且,自己心里知道,儿子也不吃这个。
他与她没有管老头子的心,必仍然作着持久战。他狂纵得把在外面学来的野劲向家里使,这给她一个口实,她趁势在老头子耳朵底下给他下捻儿。
“瞧景华这孩子,可太不像样了!昨天一夜……”
“我知道。”老头子接过来,心里有根:”继母不见容。”想起荆州城公子三求计来。马上把久矣没办法的事想出个道理。“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的话,对。“娘儿俩分开,是个办法,可上哪里去呢?孔明的计策虽不行于现代,叫儿子去屯兵守江夏没听说过,说又给谁听呢!难!”
科举是早就废了,子弟点状元已没了指望,读书离着“世代簪缨”的家儿渐远,谁也不愿意把孩子送到洋学堂,鬼子说破了嘴也算白搭,管吃管喝倒找钱去念书,多么便宜?便宜后头是个大当,不能上鬼子的当。不能。可是这当叫官面儿上上了,也学着鬼子立起学堂来,处处都是,人们的心活动了一点,有些冒险把子弟送了进去。李三便在这时被爸爸送去的。
送进去,爸爸后了悔,学堂并不“经文并授”,而是文武代打儿,乱搞一阵。
“三儿!”爸爸叫他:“学堂怎么样?”
“不坏。”他答。
爸爸认了命,为维持家庭秩序的安宁,不能不认命:“这小子学出来要认识爸爸,那才怪呢!”
李三在学堂,更体面了,个儿比别人先高一头,体操永远站在前面,其实别人也并不矮,只是腰都不太直,新知识能赶制文明头脑,却不能速成健壮的体格。李三占这么个精神康健的便宜,俯视着一切,觉得当时毕业都有敷裕。
他有着小聪明,但不大用功,可是课程都敷愆得过去。他同来向爸爸眩示着自己的成绩,希望得些奖励,没有,爸爸只对他翻了翻眼睛,心里后悔。他不明白这个,他只觉到这是“那位”又给使了坏,他临走是骂着街出去的。
爸爸后悔事小,不用提;失计策事大,他本来想把他与她隔离而使家庭里天下太平,却没料到“撂下的那个”一走,而“那位”的烦言更多,多的把茅塞顿开,闹得对儿子真不以为然起来。似乎早料到儿子是个没出息的货。
李三算是替“有后妈便有后爹”的俗语作了有力的证明,他心里悲哀,愤恨,把聪明变了暴躁,精神变了蛮野,他往大胆任甚么不怕的方面走去。
走出了个钉子,好,学堂记上了一过。家里知道了,后妈有了资料,后爹也就有的出火,李三的过也就记得越多。三事一体,老这样循环着。
有时候,他不愿再到学堂,也不愿回家,他孤独的蹓走一两天,他学会了一句“大丈夫四海为家”。人既不拿大丈夫当人,自己也就不便太抬爱自已,吊儿郎当的混吧!
混的时期,他有了新的经验,这新的经验能消灭他一切的苦闷,可是有了需求,他需求的是钱。钱在后妈与后爹的手里,怎么到自已手呢?他想,想不起,与朋友们打听,朋友告诉他,直接不行,最好用间接手段;他听明白,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变卖了钱,慢慢的把家里的东西也施了间接手段。
爸爸为保存家中物品,把儿子轰出去。
学堂里不教忤逆子弟,把景华开革了。
他在外面逛荡着,不屈服也不畏惧,处处的古迹,张飞的洗马潭,燕太子向樊於期借脑袋的华阳台,荆轲作歌的督元陂,这使他越逛越觉有劲,他索性自己离开了“涿鹿之野”,信马由缰的往下淌。
冬天了,有一天爸爸把他找回去:“好小子,你算是能给我现!……”
“那位又说什么来着?”他始终没忘了她。
“她呀。”爸爸长出了口气:“她这回出了个可你心的主意。——你不是想气死我等分家哪么!我这会儿先给你。你好小子可长点骨头,远远的去,听见没有!……”
“谁说我要分?”他抢着补了一句。
“你没说?”爸爸又抢过来:“算我说的,你有分我的财产权,我没死先给你,你远远创去。”
爸爸带他到后头去,后头屋里埋伏着三四个老亲友,爸爸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看了看爸爸,当着这么几个他看不起的人面前,他不愿对爸爸说什么,可是他心里特别难过,他想转身就走出去,爸爸的脸色把他拉住,他愿意叫爸爸放心,把桌上的钱拿起来,听别人吩咐着在一张纸上按了个手押,纸上的字他也没看,钱也没数,卷巴卷巴放在兜里。
他不记得是怎么走出来的,多少年后他还回忆着,回忆不出来,只伤心那时候没有掉几个泪,因为他准记得那时是咬着牙没掉眼泪,一个也没掉。
当那时,为着这严重的刺激他奋起了志向,想仍走上正路。钱,在他手里;路,却不在自己眼底。他想不起干甚么,读书上学,是要强的路,可念甚么书与上哪个学堂是问题。他又见了钱一眼,这是自己的“财产权”,爸爸说的,爸爸懂得法律,好,学法律吧,他像自己给自己碰了这么条路。
他单身独马的撤了下去。
二、燕子飞来
北京是“藏龙卧虎”地,尤其是天桥一带。
这里的一切,可以代表整个儿的北京。进北京而不逛一逛天桥,那算是白来一趟。永远不用打算跟别人说古。凡是北京里找不着的——不论甚么天桥全有,连访案与买零碎算上,它决不会给你个失望。北京是讲扎堆的,花市的绒线,打磨场的刀剪,煤市街的鞋,买什么讲究到什么地方;嫖妓女而不到八大胡同,是自找碰钉子。初到北京的人,很难头头是道,买东不买西,吃亏上当白跑路,在北京是极平凡的事情。
到天桥,行了,它是综合的,属物儿全有,穿的使的,吃喝嫖赌,这里一概俱全,只是不十分讲究,这得原谅它,形容它的字眼是乱与脏,人物呢?正跟这里的物品一样,什么样儿的全有,再找两个字来形容它,是多与杂。说的出的是这个,还有说不出的,简直没有字能够形容,谁也说不出这么个脏乱的地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杂的人来?风骚的女人的媚劲儿,谁能用字形容?天桥大概就与这劲儿差不多,有点风骚。
已竟是春深了,没有风也没有雨,可是游人把土踢起了多高,走那么乌烟瘴气的,地下像是个火烤的冻梨,轻乎乎的向下陷。摊儿摆得一个挨着一个,走道留得挺窄,没有一个肯往后挪的,似乎故意叫人来来往往的蹭。后面是个大空场,场子里一堆一堆的围着人。变戏法的,说相声的,练把式的,卖膏药的,都被围了个风雨不透。连修脚鸡眼的摊都站了一圈子人,仿佛是件很耐人寻味的事儿;站着看,有的是看修法,有的是替脚难过,而自己的也觉着犯了痒痒,可是一摸兜,靴掖儿没了,急,骂,垂头丧气的回了家。
靴掖儿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这自然不是什么光明的事情,可是这种职业,在这里作这种职业的还很多,有独力经营的,有合作的,更有暗含着结成团体的;在好的一方面,天桥代表着北京,在坏的方面它也并不卸责,一切违法不道德的罪恶,也由这里发生,滋长。
规矩——窃贼的——把物件得到手,只将钱掏出,把皮儿扔掉,不怕所得的只一个大子,装这一个大子的东西却不能留,自然也有把一块破搌布看得很重的,但那另是一路,不是什么好手,好手只要钱而不屑留其他物件,这是规矩,也是避免犯案;于是那把靴掖儿拿到手的趁乱挤出了人群,敏捷的将钱入了腰,把靴掖儿出了手,行若无事的向西面走去。
西面有落子馆,女相馆,偶尔也可以发现野鸡窝。她们的工作,我们明白。可是她们的样子却令人糊涂。她们不落伍,也不趋时,灵活而透着发死,温存而带着煞气,很苦,仿佛又很酸,说不出的那么一种样子,简直叫你不敢承认她们是女的,是上帝赐给人间的爱的花。她们专以碍目的颜色,刺耳的音声向男人们取悦,想来当是这儿的风尚所及吧,真引得潜龙似的遗老,伏虎般的将军,和滚马的强盗,偷鸡偷狗的毛贼们,败家丧身,在所不计。
他——拿别人靴掖的那家伙,又挤进了落子馆,馆里的茶香烟气与馆外的狗肉𬳊饼的气味互相交流,混合出另一种陶人的味儿。他深深呼吸了两下,找了个地方坐下。
台上——比如码堆砖头也算台的话——正唱着莲花落锯大缸,一男一女在斗嘴。
“告诉你们众位,他一进来横偷就摸。……”
他吓了一跳,抬眼向台上看着,那女的也正看着他,手还指着:“我没说锯大缸的,说那老小子呢?”
“好——哈!哈!……好——”当时发了这欢腾的声音。那女的也笑了,笑得他怪不得劲,听到在他前面坐着的那个骂了街:“昨晚上弄舒服啦吧!”他明白了,这是抓眼呢,仔细盯了前面坐着的那个一眼,年纪不大,挺老气,鼻烟壶,核桃,白布手绢,陈列在案,与大拇指套着的假汉玉真笛头的搬指辉辉映着,整像是才从坟里刨出来的人物。他盯着,盯着他身上。
只要台下的人乐了,台上便停演,这是个打钱的机会,见好就好呗。小笸箩递到每个人的面前,新刨出来的那位特别丰赠了些,可是台上那女的还不依不饶的叫来个双份儿,为这个,两人又一对一句的骂起来,听众也又笑了,听众在这里对这种态度认为是合理的。
他还盯着他呢,趁他给完钱斗嘴的功夫,他把他褡裢捵到手,但等到扔褡裢的时候,才知道里面除一张当票儿之外,并没有多少钱,这回为想熟习当字起见,当票儿并没有撕。
出了落子馆,进相馆,他并没有意思找女相士打哈哈,是真心想问一问自已应当到哪方去。
女相士要不是错翻了眼珠,那一定是掏算好他不是聊天来的。她老大姐似的让他坐下,问着他:“问什么事啊?你!”
他若不是真心,也决不会规规矩矩答理这个。他告诉她:“找个人。”
“作什么?”
“女的。”
女相士翻了他一眼:“是你什么人?多怎走的?”
“有日子了,横有个六七年。”他答了最后的那句。
“六七年!”女相士惊疑:“这些日子还找?”她想问,没好意思问出口来,又翻了他一眼:“怎么走的?”
“那谁知道。”他说:“知道还能让她走?”
“那你怎么找?”
“有主意还算命?”
“算命也只能说个方向,不能说出地点来;准知道她在哪儿,不成了活神仙。”女相士说正根儿上,反倒笑了,笑得岸然里透着陶然。
“你就指个方向啵。”他还是正正经经的。
“抽个签儿!”她命令着,可是没减去那陶然的劲儿。
他抽了个签儿,递给她。
她一边看,一边摆棋子。
他盯着她的脸,她脸上始终带着笑。把棋子差不多都挪动了,她说:“人没动,就在城里。”
“哪个城里?”
“就这儿城里,——北京。”
“北京!——”他瞪了她一眼:“我们那位可是从涿州走的。”
“涿州!——”她也瞪了他一眼:“那你不早说?”
“早说?——是听我说还是你算?”他动了怔的。
女相士的脸红了,没说出什么来,半天,她笑着用那签儿打了他肩膀一下:“干么你,成心拿我开心。——人家走了六七年,找着又怎么样,告诉你,趁早再娶一个,你今年有三十……”
“你知道我找谁?”他站了起来。
“呦——不是你们那位!”
“我的仇人!”
“仇人?𫪘——”她的笑劲儿更叫人陶然了,“不用跟我这儿绕脖子,我明白仇人,可不是仇人,带着冤家哪没有?”
他听出来,她的话是从“仇人转夫妻,冤家转儿女”那儿绕来的,可是绕错了。他更急,急得没了实话。
“那是我爸爸的!”
“你呀,回去问你爸爸去吧!”
“废话!”他骂:“会说人话不,你?”
她不笑了,沉下脸来:“怎不会,你是来算命么,有问你们家大人……”
“怎不是算命?谁不许问?我们家大人死了,她……”他不好意思再嚷,往外走。
“等等走!”女相士拉住了他:“就这么着出去呀!”
“你还把我𤭢在这儿!”
“𤭢你干么,我这儿是买卖生意,走好!给卦钱!”
看热闹的全围满了,女相士更耍开了混星子,一手叉着腰,一手揪住他。
他知道,说好了,可以从这儿找便宜,说翻了,这儿没有他叫横的地方;这里的女权似乎高于男权,因为男人的短处是要脸不要命,抵不过她们的要命不要脸。他屈服了:“不用这么着,他妈的撒手!大爷给钱!”
“不给钱也得行啊!”她撒开他。他把手伸进兜去,兜里只有褡裢里掏出的那几个子儿,靴掖儿里掏出的那票子并没有摸着。他纳闷:“谁给我吃了!”
“没带着吧?”她俏皮了他一句。
他不能再想,把兜里的钱掏出来,连当票也掏出来,他赶紧往回抓当票,当票与钱已经到了女相士手里。
“当票也归你么?”他说。
“没准儿,钱不够,就得留当票。”她说。
正这么个功夫,由外头挤进了个小矬子来:“兄弟?啊?”
他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没……没什么。”
小矬子看出来:“姑娘,别呀!不认识么,都是这块地上的。有什么……”
“不是!您看!这位!……”她又笑了。托着钱跟当票,想不起应当说什么。
“当票给我。”小矬子仿佛已竟明白了这件事,由女相士手里把当票拿过来:“得,都看我,走啊,兄弟!诸位闪闪吧!没什么看头儿。”
小矬子给解了围,把他拉出来,走出了老远。他说:“亏您去了,差点叫小了挺子撅了。”
“走吧!咱们找地方谈谈——回去这趟怎样?”
“咳!”他想起叹气来:“白去一趟,什么都完了。”
“我听说老头死了么,就知道你这趟白去;可是你们那位呢?”
“全没影儿了,方才不就为算她打起来,……”
“算她干么?”
“报仇!”
“拉倒吧,这么些年还找的着——还许死了呢。”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走进个小胡同,小矬子把他带进一个门里去。
门里特别乱,可是找不出什么脏的东西,而苍蝇却又大又多,走一步便踢起一群来,飞得不高,也不散,只在腿下转悠,地上极潮,潮出一股子比阿莫尼亚还激烈的气味。
小矬子拉开屋门,往里让他,苍蝇在中间嗡嗡的起着哄。
他才迈进屋门,屋里一个女的——得承认是女的,扑过他身后的小矬子去。
“呸——”那女的先啐了一口:“你他妈的还知道来呀!”小矬子乐了,擦着脸上的吐沫往里走:“兄弟!坐会,咱们得谈谈。”
他皱了皱眉,看着女的。
那女的对他笑了笑,——也得承认是笑,问着小矬子:“净兄弟兄弟的到底是谁?”
“三少爷。”小矬子答。
“少爷!”那女的把嘴又撅起来。
“你先别动不动就啐!”小矬子用手遮着半拉脸,“说少爷一点不假,你信不信㗞?”
“信,信他妈你的话!”那女的把嘴里的津液咽下去:“就算是少爷,要跟你一块走也成了溺爷。”
三少爷的脸一红,看了看小矬子。小矬子没理他。吩咐那女的:“你去来壶茶,回头买点菜,打点酒,三爷请客!”
那女的出去了,小矬子掏出张票儿来放在桌上。等那女的把一个没柄儿的茶壶捧进来,他向桌子上指了指,那女的拿起票儿:“你倒好,真叫人家掏钱。”
三爷任什么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不是劲。
那女的又出去了。
“兄弟,这算你请客,我喝个边儿。”小矬子说。
“我……我没带着。”
“我替你带着呢。”小矬子笑了。由兜里把当票和钱票掏出来递给他:“你收起来吧!”
他明白了:“这,这是你吃了我!”
“说真格的,兄弟!”小矬子伸了伸脖子,仿佛话都在脖子上呢:“黑天的工夫,你行,白天你还差点,这可不是胆子活,全凭快,像变戏法是的。戏法变个严紧,这你不行,我看见了,你是没留神我,这就叫大意,看不严;再说,听锯大缸的时候,那不是作活的时候,也不是地方,你别看着容易,这不能胡来,这么掉下去都算是跟头。……”
“我是救急。”他虚幌了一下。
“干吧,什么叫救急。——天天急,天天救,这不是干?方才说什么报仇啦,找她啦,那话都没有。……”
“这么着可就……”
“可就什么?——已就就已就啦,你合计着。”
他心里乱了,事情都叫人看了个底掉,没法子再骨立,什么话也就不用说了,他看着那女的连酒带菜的放在桌上,他跟小矬子喝起来。
“这是个乐儿,不就俩手指头一挟么。”他心想:“这么混下去吧!”
酒入了肚,他自己又泄了底:“这趟回去不冤,赚了个号,涿州哥儿们送的。……”
“告诉我,什么号?”
“燕子。”
“好!燕子李三。兄弟,喝呀!哥哥给你贺贺号。”
注:𤭢原文为石+率,应是北京方言𤭢cei。
此书在番茄小说里为杨玉郎所著! 1031180096 发表于 2026-7-20 22:17
此书在番茄小说里为杨玉郎所著!
杨六郎
三、燕蝠争昏
燕子是他的号,冲着这个号,就这么混下去了。他知道——自然知道——这种行为有干法纪,可是有什么法子呢!挣体面是个幻想,现在说不上是希望着还是失望。什么全没了,只有这个号跟着自己。仿佛能够解一些恨,可也说不准是恨什么?拉倒吧!这么也不用说了。燕子不会对不起李三,李三也不便饿死燕子。
就这么偷偷摸摸的活着,像个耗子似的,不错,自己变成了耗子,他想起个老话“鼠窃”,多么恰当的形容!他对自己笑了笑,把手里所有的钱都花了,轻爽,利便,清闲,自在,他觉得,虽然是个耗子。
没事儿的时候,他会运用思想,振习着过去,把七侠五义的印象,来对照这耗子式的现实生活,为充实自己,他有些不满这么老老实实的作小耗子。“光围着个坑子似的天桥转,有什么意思呢?”他问,他看不起自己,一个尿耗子,他又不愿——也不能——作个体面而威风的“聚草屯粮”的仓老鼠,在他的印象里,大爷卢芳并不是心中景慕的英雄,他崇拜的是老五白玉堂,虽然不希望模仿那掉在耗子笼里的下场,但总比叫猫扑了强,他想这个,他得风流,浪漫,哪怕是胡作非为呢,生活如此才能有趣味与意义,可是花蝴蝶的生活趣味不能学,他的知识程度约束着他只能作让猫费点事,比如捉住,也不能一口咬死。他知道猫弊耗子,更清楚耗子被弊住以后是怎样的运命,他明白这不是正经的生路,可是躲着死路,他永远在刑律三百六十七条那儿转,除非有临时的“赶到例条上”以外,他满可以掏着日子去打官司。
他没有准地方,一身一口,随便躺在哪儿哪就是家。他也核计过,有家不一定是自由,和尚的造化是因为出了家,没了持累,可是大和尚还叫庙管着,他没有家也没有庙,什么都没有,高兴便到别人家或大庙去睡个觉,没人知道也没人打搅,睡足了去各处打游玩,顺手找个倒霉的来实施他行侠作义的理想。侠义没有带着钱走的,偷似乎是一种天理,虽然有“偷富济贫”一说,可是也得先济自己,不介也似乎有点天理难容。他试着这么作,把花剩下的钱随便周济给街上的要饭的。他原本不是同情而可怜他们,只是穷人好亲近,于是也就觉得他们可爱。这样,一半花俩钱买个一时痛快,一半得些理想的安慰。
渐渐的,这理想使他习惯的以为真事也不过如此,他仿佛真抓住了天理而是替天行道。他总想有一天不费事的的偷好多钱,——自然是一些不义之财——把这些穷哥们集零到一起,自己站在他们的中间,花——把钱冲他们扔出去,多么痛快,他想:“古来的侠义英雄也没有这么着的吧!”不用忙,总有这么一天,这思想老在他的心里,长住了根。
这里也有为难的事,钱总要一下子来的,零碎拶着来买这个乐子可就太不够味儿了,再说,济贫必须偷富,富人有没有带着这么可心——他的心——钱去满处绕弯的呢?这么一想,他不能不注意侠义的道德——比如这也算是一种道德。——开始研究侠义行为的实施手段与目标了。
作贼是有类别的,普通人是把他们分成“黑钱”与“白钱”两大类,但他们内里却并不这么简单,“白钱”一种仅作绺窃——扒手——的专用,其他因手段与行窃地方之不同而各自有各自的名目,窃取商店货物的叫“商买”,在车船上的叫“吃大轮”,“黑钱”与“白钱”之间还有“门子钱”一种,多半是在拂天或黄昏乘虚而入户的,“黑钱”虽然不大令人分得清,但从失物上可以知道他们尤其复杂,吃电灯与吃洋行玻璃的几乎是各有专门。而最普遍的是拨门钻窗户之流。这里偶尔有着大本领的所谓飞贼,他们能高来高去,有时还能开个天窗或挖个地洞。……李三喜欢这个,似乎这么着才能合乎理想,满足理想。而且才对得住人送外号——燕子。是呀,燕子能够不会高来高去吗?万丈高楼,也不过是两个镊头钉子,算了什么呢。
他有功夫,可不是“巧如猿猴轻似狸猫”的飞檐走壁,是他的胆量大而能镇静,虽说“墙高挡的是不来之贼”,可是李三就不然了,墙矮也不爱走,大门只要敞着,他不犯跨一胳臂土。爬绒绳与棚杆子,那得瞧事作事,比如方便,进去就拿东西,拿完就走,本主若是看不见,什么花样也用不着,要是看见,就是把花样耍的出了汗也没用,作贼不是唱武生。
一天夜里,他走进个大门去,门房里灯光明亮,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人和一个差着一半岁数的车夫聊着天。他走过影壁后头,站在那儿听着,他们还在屋里聊,聊着口外庙里和尚的艳史,五十多岁的人似乎不大爱听这个,可是三十来岁的正需要聊这个来解乏。
“您知道,那会儿连他妈的五供都当了,再看这会……”
“你趁早也当和尚去叫我看……”
“这当家的可跟您相仿。”
“好小子!你是跟我套上了。”
李三趁他们耍骨头的功夫绕过了影壁往后去,后面也正耍着“骨头”。
月夜天,横有一两点钟了,他顺着墙根走,走到墙犄角,他把腰里的纯丝而窄长的板带子解下来,这带子是他定制的,功用是代替“丝绒抓”,一头秃着边,一头钉着个钢钩,带子的中间在相当的地方上按着个小圈,围在腰里,钩在套圈上,便是个裤腰带,解下来呢,裤腰上原有松紧带,这也是预制的衣裤,瘦小,紧衬,青布裤子深蓝布小褂,像个卖买人或拉车的服装,这便是他的夜行衣靠,白天也就这么穿着,夜行人而特制夜行衣,不单带着麻烦而换着费事,遇见半夜,一检查,马上送了自己忤逆,民国的年月不同古时候,连单刀与百宝囊都不能带,带着也不见得准有用向,天大的本事架不住一杆手枪。
裤腰带往墙上一扔,这是功夫,钩子搭住了后面的砖沿,借着这么个劲儿掏上去,用不着“健步”或“纵身”而跨上了墙头,抖下裤腰带,长身上房,他顺着瓦垅躺在后坡上,对着晓上的星星打了个哈欠。
屋里的牌打得正欢,听那话声,四圈牌已经剩了两三把,输家儿着了急:“完了还得续四圈,不能散。”
“再四圈还不天亮!现在已经快两点了。”
“天亮就天亮,反正得捞捞,今个输的太苦了。”
“只要你们两输家愿意,我们两家奉陪,怎样。”
“打不打,等这四圈完了再说,好在我输的不多,打不打倒两可,先得过过瘾了。”
“自然,就是续四圈也得休息休息,吃点点心。”
“妈的!”李三在房上小声的骂了一句,一翻身,爬在后坡身子往上拱了拱,看看牌已经打到了末一把,有瘾的那位已叫人去预备烟灯了,这么个功夫,庄家和了,他在房上又陪着有瘾的那位打了个哈欠。“别耗着了。”他嘱咐自己,把手脚慢慢的活动了活动,顺着后坡往临街的房上走。
才绕过厢房去,旁边院里的狗叫了起来,他伏下身听了听动静,没有人理,狗也不愿再热心尽那个责任了;狗眼向房上翻了翻,看不见什么。“算了,不必管街坊家的闲事。”狗好像有着这种意思,住了声。
他再直起腰来,屋里牌已经打完了,三位擦着手,一位早已跑到屋里去抽烟,门房的那个车夫进来。
“先不用收拾,还续呢。”主人吩咐,把手巾放下,同着客人都进屋里去。
屋里大半预备着点心,车夫二次由后面提进一把水壶,也到屋里去了,外面光剩下了牌桌,灯照着桌上面的牌,筹码,和现钱,他在房上暗暗的笑了笑,顺着房檐飞——是飞——下来,像干掉儿,而又像是有点飘然的到了地上,轻轻的,像起了个小旋风,他到了屋里,把桌上的现钱捡巴起来,转身往外走,就手摘下来门外面挂着的那个布毯子,公然的走到大门洞。
门洞里黑乎乎的,门已经关上了,他过去拉“阡关”。
“谁呀?”那位老家人的声音。
他没言语,“阡关”拉开了。
“谁!”老家人出了门房。门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从外面钻进来的亮处看,看出眼前是个不大熟悉的人,他奔过去,一把揪住了胳臂:“你是谁?”
“借道!”他说。把那布毯子冲对方一幌。
对方真被他这么给虎住了,松了手,瞪着眼看他走了出去,慢慢的把门关上。后院虽然乱了一宵,但始终没有人肯往外进,直到天亮去报案,才发见门环子上挂着个布毯子。
“不应当动这个呀!”李三从天坛出来,揉着眼,想起昨天晚上挂的毯子来,他后悔,后悔自己太猛浪了,预备毯子专吓唬老头儿,混贼,还充哪道英雄?英雄有持械威吓的么?他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就算不是英雄,作窃案而打抢案,合的着么!
一边走一边思索,越觉得自己对不住自己,把钱掏出来,过了过数。为叫自己心里过得去,只有作一种补过的举动,算是惩罚,“把这些钱全扔出去。”他想,心神仿佛真就痛快了一点。找了个小烟铺把钱换了零票,全要当二十枚的铜子票,卷巴卷巴掖在怀里。
到天桥,碰见个要小钱的。
“喂!要的怎样?”
“不怎样,还没上人呢。”要小钱的理直气壮的说。打量了他一眼,身上干净齐整,不好意思的递了个息和:“您绕弯。”
“不,想着扔俩钱。”
“扔钱?”
“啊,扔钱。”
“你再叫几个人去!”
“叫几个?”
“随便,有一得一。”
“……”要小钱的毫无诚意的笑了笑。
“先给你两吊跑道钱。”他看出他的意思,先给了他一张票,“怎着?要叫快点叫去!我南边候着。”
“得啦,老爷,您赏我得啦!这儿没几个要的。”
“不行!”他摇摇头,把票子掏出来,“你看,一人一张,散完了完,不能归一个人。”
“为什么呢?!”
“还愿。”
要小钱的跑下去了,一会儿带了五六个来,他一边溜溜跶跶的往南走,顺手一人给了一张票。手渐渐的由后面伸过来,他回头看了看,十几个了,远处还有几个没跑到跟前的。“先生!大老爷!”由老远处就这么跳过来,他挨个的,一个手心上放了一张票。
票揣在兜里,手又伸出来。“大老爷!我还没有呢!”有的这么叫,有的伸着两只手装哑吧,有的……
他不听这套,两只眼像个撮影机似的,凡拿着票的都叫他照了个像,再打算拿个重份,他的票老找着眼生的手心上放。“来!快着!谁还没有?”笑着看着眼前的手,手像一堆干黄了的落叶似的,埋上了自己。
等到从落叶似的手里拔出来,自己手里的票子已经一张没有了。他笑着带着一身臭汗走去。
四、燕衎清寇
进了六月,天气特别热,坛里的蚊子嘴像没有消毒的注射针,叮上便是一个大疱,李三搬了家。
搬到小店,蚊子虽然还照旧嗡嗡,可是个儿小多了,而且可以点上几根火绳薰薰,再不行呢,还可以买个旧“随身倒”,不过,臭虫又成了问题,火绳与“随身倒”只能“防空”。臭虫仍然可以潜袭进来,凭你天大的本事,这一宵也得被牠咬成了老玉米,李三没了办法,他不能再往没臭虫的地方搬,出去溜跶是最好的主意,就手还可以作点买卖,回来的时候睡塌实的。
到外面,大街小巷的人似乎并不比白天少,反倒却比白天欢弛,说说笑笑的聊到半夜,风凉上来了,才个个横倒竖睏卧的躺下,就这么光着膀子光着脚,露两头儿盖中间的,睡在露天地里。是个人总可以想像得出,那“尸横遍街,尿流成河”的样子。这是街上,院子里呢,差不离的家儿都高搭着天棚,上下倒是方便多了,而且以站在房上的立场说,得风得看,不过,碍事的是棚底下老有人,对工作上总嫌有些不大方便,作买卖的都有个“背月”,比如这算是买卖,这也就算是走“背月”的时候。
李三绕了个弯回来,天将毛毛亮了,到店里睡个塌实的,他想,也只好是想,苍蝇决不愿白天也贴在屋顶上。
“老李!”
他呓怔八睁的听见这么一句,摇摇头又睡了。
“老李!”又一声,手推着他的肩膀,“还睡哪你?”
他像哄苍蝇似的,用手扒拉了肩膀一下:“睏。”
“睏?昨晚上没睡么?”
“多新鲜啊。”他心说。不愿意睁眼,“啊”了一声。
“兄弟!起来走趟嘿!”
这嗓子略微大点,不知碰了他哪根神经,使他叽冷的一下,眼睛半——像是半的——开,随着打起了精神坐起来。
眼前站着个小矬子,他认识,眼睛略微闭上收了收神。再睁开:“怎话你?”
“你知道这会什么时候了?”
“说吧!有怎么事是怎着?”他找补了个哈欠。从枕头底下摸出盒哈德门,“你先抽着!”
小矬子点着了烟。使劲的吸了一口,看李三又仰巴脚躺下去,他忙揪了他一把。“起来!别睡了!……”烟没容走到肺里又喷出来,喷出来呛得干嗽了两下,“起来走一趟,溜个弯就不睏了。”
“还溜!”他没说出来:“哪儿?”
“西直门外头。”小矬子这回把烟顺下去,“有朋友请客——要跟你交交。”
“谁?”
“甭打听!走吧!”
李三一连气打了几个哈欠,把睏全打出来,擦了一把脸,扛着大褂同着小矬子离开小店。坐车到西直门脸,俩人溜溜跶跶的出了城。
天儿才到响午歪的时候,太阳正晒,晒得大道上由石头缝里往上冒烟儿。道边的铺子都没什么生意,个个的都冲着柜台打盹,仿佛都熬得半死,眼看着要断了气。活着的似乎只有桥头那个卖雪花落的,扯着脖子吆喝着:“南冰洋的水来北冰洋的冰,喝到主道嘴里冒凉风。……”红头涨脸满身大汗的喊,喊得旁边拉洋车的耳朵都聋了,只顾得冲盹儿忘了搅买卖。过了桥,俩人履着河沿走,脚底下显着轻省多了,可是身上凉快反倒懒怠再走。李三在一棵树底下站住了:“先这儿歇会。”
小矬子没说什么,蹲下了。
李三也蹲下,想起了睏,又打了串哈欠:“我说,咱们有准地儿没有?”
“怎没有?快到了,——再走四五里地,六里上下,横不够七里,也许够了。”
“不管远近,你先说是谁吧?”
“甭说,说你也不认识。”
“我可没钱。”李三有点照影子,“早就没了。”
“正好。”小矬子很郑重的,“回头到哪儿先借俩花。”
李三明白了点,可看小矬子的神气又有些糊涂。“左右没事儿,跟他糊涂着去吧!”他想跟着又䠀下去。
小矬子把他带到一个小土房子里去,里面先跳出个大个儿,冲着小矬子哈了哈腰。“这位就是三哥?”没容小矬子张嘴,大个儿的嘴先裂开了缝,对李三拱了拱手:“请吧,三哥!”
“啊——”李三没说出什么来,也不愿说什么,给了小矬子一眼,钻进了这间小土屋。
屋里,由地下又立起两个半截人来,李三看明白,屋里就装着这么三个,和他们屁股底下坐着的那领席。
“歇着吧二位。”李三冲那两个才站起半截来的点了点头。
“请坐吧三哥。”两位整个儿站起来了往席上让。
小矬子在旁边老想着这么坐下怪秃的,可是想不起怎么才不秃来。等到全坐下,自己的屁股要粘席的功夫,他蹦起来。“真的,还没引见引见呢。”手从李三面前一拉,拉到大个儿面前,“何大哥——外号人称盒子炮。”手拐到一个麻子脸,“这算五兄弟吧,小刘五。”再一拉,“赛蓝勇孙得明。”手转了一圈,觉得还是怪秃的,趁别人正乱着点头,他秃巴叽的放下了手,始终没想起介绍李三来。
全坐好,五个人交换着看了看,都没有话,何大哥看了看小刘五的麻子,粗,黑,大,启发不出什么话来,僵不嗤的对李三笑了笑。赛蓝勇好像看出了便宜,楞头磕脑的也跟着笑了,笑得怪害怕。
“你们预备酒了没有?”小矬子找到了一句。
“对!净顾说话。……”何大哥不愿当面造谣言。吩咐小刘五:“去拿出来,摆!哥儿们先喝着。”
小刘五站起来,赛蓝勇随着,都奔犄角去。犄角那儿放着个笸箩,两人连拉带扯的拉过来。
笸箩里有一块冰,冰的周围有不少大小包儿。顶大的是两只酱鸡,有香瓜合子,荤素干鲜,复杂而没有秩序的全放在席上。酒打开,倒在涮干净的茶壶里,茂碗临时当了酒盅。
何大哥把壶抢到手,给一人满了一盅:“哥儿们喝呀,别客气!”
“谢谢啦诸位!”李三抄起了酒盅,抿了抿,他不敢多喝,倒不是怕里边有蒙汗药,看这样子都没恶意,可是,这算什么酒呢?交朋友?用不着跑这么老远受这个罚呀,有事?在这儿有什么事呢。他猜不透,眼睛看着小矬子,他想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愿跟他们多过话,他已经看出他们跟自己不是一路,小矬子低着头啃酱鸡脖子,酒已经喝干了,还没有抬头。
“我们还得赶回去哪?”李三对着小矬子。
“赶回去干么?”
“城里还有事。……”
“别呀。”何大哥接过来,“哥儿们不容易凑到一处。……”
“就是。”赛蓝勇想起了这么一句来。
“何大哥特意请你到这儿,还有事商量呢。”小矬子微然一笑,似乎何大哥的特意,使自己的黑脸上都增了光,“你是没盘缠了,再瘪一天算什么,这儿还缺的了你的。”
李三瞪了他一下。没想到这是他的关照。
何大哥已经听出来,从跨兜里掏出一卷票子:“兄弟,——我攀个大说,不方便时找大哥来,没错,瘪不住你,大哥决不含乎,你先拿这二十带着,兄弟!”
“我还有呢。”李三挡了一下,“我是凑出外的盘缠,——预备到外面去一趟。啛,大哥先带着吧。”
“别客气。”大哥很诚恳,“谁客气谁妈的是私孩子。兄弟还叫我说什么?”
“兄弟带着吧。”蹇蓝勇借棍打腿的也称了兄弟,“别叫大哥为难,哥儿们没什么心眼,比枪筒还痛快呢。”
李三可为了难,把钱接过来,放在腿旁边:“好啦我谢谢吧!”
“大哥跟三哥先说说好不好。”小刘五半天没有说话,这会儿说了句。连脸上的麻子这会儿都似乎有些得人心了。
“对!大哥说吧!”大伙没容大哥张嘴,又助了句威。
何大哥的腰直起些来,脸红噗噗的:“我们谁也不用吹,都是干这个的,整天儿带着殃榜,是不是兄弟?”
李三点了点头,可是心里并不以为然。
“骂哪个狗养的愿意干这个。”大哥又撇了一句,“兄弟,大哥果看出你是个人物,一来为是交交,二来想跟你研究研究,愿意交大哥呢,——只要你看得起,值当,咱们算一条线儿上的,有福同享,有罪同受。”
“我……”李三打了个冷战。
“兄弟,甭客气,肯不肯你瞧着办。”
“这算是求三哥带个道儿。”小刘五又给了一句,这一句,给的很有力量。
“大哥!”李三郑重其事的,“不是兄弟胆小,——哥儿们往后交的日子长着呢。……”他心里乱了,知道自己的话要多没劲有多没劲,可是一时想不起有劲的呀。
“干脆,我们说开了吧。”大哥像对兄弟们道歉似的。“李三兄弟也看的出,咱们说开了倒好。——实话不瞒你,哥儿三个是才拉出来,初来乍到,朋友们卖了点底,可是……”大哥又掏着兜。
李三趁着这个功夫又挡了句:“我没干过。”这句更没劲,没劲就没劲吧,他情愿在这几位英雄跟前当小辈。
“不是这么说。”大哥抬起头来,把掏出来的一个纸条儿递给他,“兄弟,认字罢,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纸条儿上写着十几个姓名住址,他本能的看出这是一篇财神录,他皱了眉。
“兄弟,你就管摸一摸实不实,看风指点儿全不用,完事算你一股,还一说,都是自己哥儿们,没大没小。”
“合着我是踩盘子小伙计。”李三心说。
“得了,这算大哥求你了,凭你的功夫,——哥儿们果知道,这搁在你身上算不了什么。就即便……”
“即便掉下去的话,”赛蓝勇怔啦呱叽的把话抄过来,“哥儿们不会往外咬你。……”
“不是这么说。”何大哥又把话横住。虽然觉得赛蓝勇的话不大合意,可是自己也忘了是怎么说。
说翻了掏家伙,土匪满可以使的出来,李三也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不能那么糟践,他不能得罪了他们,可也不能答应了他们,因为这么糟践跟那么糟践差不多,他为了难。
何大哥扣住了他:“兄弟,不是有事还赶进城吗,好,干脆明儿咱们城里见了。”
“好吧。”他乍着胆子点了头。急然想起了隐身法:“可是我得先走一趟,明儿个进城呢,我就候着,好在晚走个一天半天的没什么。”
“那么,——”何大哥仿佛想着什么。
“要不回来见,好在没有耽搁。”
“得几天?”
李三也假装想了想:“只要没磕没碰,顶多三天打来回。”
“好吧,索性回来见。”
李三喘了口气:“那么我可告假了,先走一步。”他站起来,“方才我不是说过,真的,还得凑点盘缠去。——得啦,我不说什么了,谢谢吧,回来,城里见啊!”
“就走么。”哥儿几个往外送,小刘五把席上的票子捡起来:“三哥,带着这个!”
“不用啦,我还有。”他忙忙的往外走。
“兄弟,看不起大哥是怎着?”何大哥一把抓住他,由小刘五手里抢过票子,“你有是你的,带着,这是大哥送的。”
李三没法子,把票子接过来。走出老远,听后面喊了句:“一路平安啊!”像小矬子的声音。
“入你小矬子的祖宗!”李三嘴底骂了一句,连头也没回,顺着来的那股道奔了西直门。
五、燕乐嘉宾
天已经黑上来,他顺着河沿小跑,跑得由脑袋上往下流汗,身上像是洗了个澡。忽然站住,别倒旦了!他自己念叨着:“跑个跑血奔心,到那儿正关上多冤。”他四六步的走了,把脸上的汗擦了擦,身上的汗也慢慢落下去,落了身汗,后脊梁觉得有些发凉,小褂儿都塌了。
脱下小褂儿,架在胳臂上吹着,越走心里越彆扭,“李三,”他叫着自己,“这回算叫小矬子玩了!——妈的,操他个矬屁股的,今个的叫他给涮了这么一趟。”他恨,恨自己,也恨小矬子,不知说什么好。他反倒有些懒怠进城了,自己本来没打算出外的,万一明儿他们一群到城里去,碰见了说什么呢?他想开了,先在城外头忍两天吧!躲一躲再说。
这么一想,他索性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石头上余热未退还有些烫的慌,可是裤子熥干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蹦出了星星,一个一个的冲他挤咕眼,挤咕得他心里一阵发乱,迷迷糊糊的坐那儿睡了。
睁眼的时候,四外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护城河的水,在眼前闪着,像一块稍了色的月白布。汗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偷偷摸摸的出了一脑门子,身上觉着松分,痛快,可是嘴里特别的干。
他奔过河边去,把手洗了洗,捧起水来喝了两口,顺便擦了把脸,绸了绸小褂,身上还黏着呢,干脆,冲个澡吧,小褂从脖茎子一拧,花——身上全见了水,周身的毫毛眼都张了嘴,喝着小风,凉快得起了身鸡皮疙疸,他精神多了。
裤子是预先脱了,裤叉可是带着水又穿上的,这儿虽然没有人看得见,可是光着到底不大方便。他想找个地方躺一躺,上哪儿呢!这个时候进城?他向自己摇了摇头,又想起那点彆扭的心事。
城是关了,可是要打算进去还不是难事,谁叫城墙斜着砌呢。只要脚后跟登住了城砖的牙儿,行了,比上梯子还省劲呢,一个背私酒的老娘儿们,——当然私酒业不完全属于她们,就拿她们作比方吧,带着四五十斤酒爬城,真玩儿似的。何况他呢,李三,外号叫燕子,身上什么也没有——除去盒子炮给的那二十块钱——能截在城墙外边么?不过,他不愿意进城去,怕——不是真怕,是不愿意碰见他们,他知道自己是个贼,不是什么露脸的行业,可是他也知道他们的身分,强盗。贼跟强盗,用不着吹,也用不着谤,说什么夜行英雄绿林好汉,满算瞎扯,都是不法的行为,差不了许多。虽说差不了许多,可总差一点,至少差着一个枪子儿的行市。
为这个,他不能与他们合作,先死了进城的心,找个小店住两天。
走过两三个挂着“笊篱”的门口,他都没有进去,不能进去,提着身裤褂,像干什么吃的?再说也不犯偎这儿的臭虫,好找个得风的地方歇会儿吧。他上了一个平台的小土房子。
城外的人不同城里,一堵城墙能界划出极不同的风俗与习惯。城里讲究“熬夜游子”,而城外却是一黑天便睡觉,设若没有正当的工作,谁也不肯点灯,就便睡不着想着说两句话,那也总以摸着黑儿为是。敢明灯蜡烛的点着,别屋里躺下的人能马上爬起来,借光儿找点活干,碰见有睡得呓怔巴叽的,抽冷子吓一跳,以为着了火。
全院里就这么黑呼呼的,借着星光看,四明儿堆着不少零碎,可是归拉包堆未必能值吊半钱。除去墙根那儿两筐青菜,青菜忽然说了话。“这两筐菜怎么着呢?”声音可是摸着黑从屋里出来。
“谁叫你忙着弄这么两筐来,你准卖的动么?”女的声音。
“那就这么怔着?——反正是——”
“我没说么,我明儿进城去找活。”女的抽抽搭搭的哭了,“我要知道老太太也病着,我不能回来。”
“这也怨不上来,是人家辞的你。”
女的没说什么,叹了口气。
“干脆,明儿我先试着开天张,走着撩着的,挑这么两筐还致于怎么样,慢慢来!”
“你不用!”
“行呢,方才不是我挑回来的?”
“行也不用!”女的不抽搭了!自怨自艾的叨唠着,“哼——什么也甭说了,命!”
“对啦,甭说啦,少说一句吧!”这是一个老太太声音,像从西里间——想着是个里间——说出来的。
“您好点没有?”男的问,“我们这儿没吵,说闲话呢。”
“唔。”老太太答应着,“说闲话也压着点声儿吧。”
屋里的声儿小了,啛啛喳喳的听不甚清,李三在平台上换了裤子,把小褂裤叉凉在旁边,枕着胳臂听屋里说闲话,他听出来,这是个下了活的老妈,他本想听一听“老妈开谤”,没想倒听了半天老妈诉委屈。他翻了个身,换那只胳臂枕着,闭上了眼。
夜深了,天上的星星被云彩遮住,看不出什么时候,左近连一个钟摆的声音都没有,清静极了。他不敢再睡第二个觉,城外人们起得早,而且土平台在白天不容易藏得住人,要掉在城外面,那才笑话呢。他在房上眯着,小风儿扫着肚皮。
屋里还说呢,还是前半夜那段儿事,不过起始是有些“开谤”的意味了,他静静的听着。
“就说她们那些袜子吧,一捡出来就是一盆,洗完了我都没法子找对儿,二小姐跟姨太太的袜子更新鲜了,穿到大腿根儿都有敷裕。——这么长不是,可头里只要破了个小窟窿就扔,扔可是扔,要是别人给洗破了可不行,至少也得三天,连骂带损的,还说呢,有一次小琴——他们的使唤丫头,把手绢烙黄了一块,也就指头肚大,好这顿吵,整整一宵……”
“叫我看你趁早别进城了,还是我……”
“又是你!——你趁早老老实实歇会吧。”
“不是,你这么一说……”
“这说的也不是我。——干脆,我们别说了。”
声话停止,停了一袋烟的功夫。老太太出了声,两个人都跑到西里间去。
西里间当时热闹了,李三趁着这热闹劲儿把吹干了小褂伍的换上,从平台上跳下来,把二十块钱票子卷了个卷儿,顺门缝塞进去。
票子出了手,他给自己暗暗的叫了声“好!”不为别的,他不愿意带着盒子炮的钱,这么送出去挺好。他由菜筐里抽出一条黄瓜来。“不算白给,只当买条黄瓜了。”他心说,冲着屋里,大门没有关,也无须关,全院里没有怕闹贼的,他们谁也想不到燕子会飞到这儿来,连李三自己也没想到。
出了门,他想起来,还得进城呀。他把黄瓜撅两截,空着肚儿,二十块钱的黄瓜入了肚,眼前影影绰绰的看见了城门。
城外面放着一溜鸡蛋挑子,敞着筐箩等过数,他站住了,筐箩里顶多有二百多个鸡蛋,可是怎么也数不清,一十一十的,数到四五十就乱了,一乱就是一花,“五十五,五十五,”嘴里能重复着数两遍。
“快点儿!”税警催着,放过了两挑去。“你!”又指着眼前的一挑。
“一百二,”卖鸡蛋的说,“不是才数的。”
“我还没过来你就数上了,那算么?”
“得啦先生,没错。”
“这是过数呢,还是闹着玩呢?”李三心说,他笑了,笑出了声。
税警回过头来:“干甚么的你?”
“没事——看看鸡蛋。”
税警瞪了他一眼:“吃饱了没有?吃饱了溜溜去,这儿站不住!”
他笑着进了城,真的吃呢?
到了新街口,有一群抬杠的。“吃八成有了指望。”他想。奔了过去,挤进口北边一个小死胡同里。
小死胡同里塞满了人,都是抬棺罩和打执事的,围了个水泻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外面的伸着脖子向里瞅,里边的盯着中间的一个大胖子,胖子盘膝打坐的,头上绕着一条很有历史性的辫子,敞着怀,腆着个肚子,嘻嘻哈哈的像尊弥勒佛。手里拢着个宝贝,小白盘与小白碗,碗扣在盘上,里面扣着奥妙呢。扣得周围的人都直翻白眼。
“来呀!”胖子把宝贝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的响了响。放在了面前的一个白十叉子当中。
四围的人的魂都叫那宝贝给吸住,谁也不说什么了,连白眼都不顾得翻,瞧瞧那白十叉子,瞧瞧手心里的钱。从手心里捏下一串去:“来,我这儿搁两吊。”
“我也来两吊。”另一个很兴奋的也放在十叉旁边两吊,还没容放稳,手拳起来,“别,这儿来一吊吧,一边一吊。”
“可拿准了主意。”胖子毫不以财帛为重的笑了笑。
“这儿!”另一位的票子随着声儿放下。
“一吊四。”又一个怔小子,由后面把一吊票和两个大铜子扔下来。
“怔爷!往哪儿扔呵?”在前边的那个问着,怔小子没答碴,“问你哪孙子!你他妈懂得耍钱呵!”
“好说孙子,我他妈耍钱的时候还没你哪!”怔小子笑了,觉得自己的话很俏皮。
“不用斗嘴,你瞧瞧谁大,妈的,没我,只不定谁耍钱时没谁哪——说呀,押他妈哪儿!”
“随天门大脑袋。”怔小子怔头磕脑的来了一句。
周围人全乐了,胖子把怔爷的钱捡起来:“兄弟!带来两吊花去好不好?”
“你他妈的带着眼出来没有?挨骂!”前边的那个给了怔小子一拳,“你呀,不用押天门了,拿回去给你妈添盒去吧!”
“别抻你脖子了。”怔小子给了前边那个一个脖儿拐,“跟着你押。”
“跟我押还不如跟我回家当儿子去哪。”
胖子看明白了,怔爷不是搅局的,把钱放下。他心也放下,脸上又胖呼呼的见了笑容:“二位,押吧,开了——三上轻省!”
“就押三吧!”怔小子喊。
“三!”前边的那个很有把握似的,“这宝没三,准的。”
“真许是三呢?”又一个自言自语的,把仅有的八个小子掏出来,“我来八百,三——不,二吧——要不靠点三。”八个小子码在二上,压着三的边儿。
“好!开啦!就三上轻省,一吊四!”胖子伸手开那宝贝。
“慢开!还有得子儿呢!”
胖子真个停了手,“怎话,这块地上还出这个呢?”心说,眼皮抬起来,看见李三。
他笑了:“兄弟!少见哪!”
“少见。”李三说,“我来三孤丁。”
“你呀,等花斑豹来再押吧。”胖子打开了那宝贝。
“三!”四围的人都冒了凉气。“手底下有活。”大伙心想。看胖子那个劲,谁也没敢说出来。
胖子把地下的钱搂起来。靠着三的那八百没动,赔了怔小子一张四吊票。他不热心再摇了,围着的人也懈怠再押,像变戏法的场子打钱一样,人都向后转,作开步走了。
“兄弟,发财呀?”胖子向李三扯闲白。
“敢情,这程子发大了。”李三说,“走啊,活动活动。”
“找个茶馆好不好?”
“茶馆?——空肚儿涮啊!”
“你还没吃么?”
“吃什么来着?”
“吃昨晚上倒是吃了一顿,吃的这会儿还呕心呢。”
“吃了小矬子个当。”
“哪个小矬子?”
“还有哪个,就是跟你比着长的黑孙子。”
“他?你们怎么走在一块了?
“我还正拿主意呢——走,咱们找地方我告诉你。”
俩人进了个茶饭馆,胖子沏了壶茶,李三要了斤半芝麻酱面,一个真饿一个渴,个人顾个人,谁也没让谁。
“告诉我兄弟,你们是怎么一段?”胖子喝得出了汗,脸上冒着红光,话收不住了。“哥哥说过没有,你想想?不管是干什么的,”利用眼睛把这句话意思解释出来,“得想主意弄个家,不能老这么胡转悠,钱赚……”眼睛又运动了一下,“不容易,那矬小子万不能挨,‘矬人心里三把刀’,实话,起初不就是他搧惑的……”
“这都不是这档事。”李三吃的也见了汗。
“怎么档事?”胖子说得脸更红了,“不管什么事吧,兄弟告诉我,我办。”
“从昨早上说吧,一清早,我还没起,他……”李三把一大碗面耙拉完,捧着那中碗,“他……”
“甭他不他的说,干脆的,怎回事㗞?”
“怎回事,他带我出城了。”李三压着声儿。“他也不怎么跟他们,”手指头伸出两个来比着,“拉拢上了,让我给踩道……”
“你……”胖子的红脸里发了绿。
“我哪能这么玩呢,我闪了一下,说出外。”
“成!哥哥作兴。”胖子努着力挑起个大拇指头来。
李三没说什么,他本来没有意思把自己发出去,忙着把面吃完,擦了擦嘴,喝碗兀突茶:“得,我不用说什么了,改天见吧!”
“兄弟,不过这交代呀。”胖子恢复了笑脸,捧着装满了水的肚子送出来。
“有花的没有?带俩零钱!”
六、燕戏朱门
“朋友,咱们这儿说句话!”
李三站住,回头看了说话的这人一眼,不认识,心里扑噔了一下:“贵姓?”
他想问一问,没问出来,跟着这人走了。
“这不定谁卖了自己。”他一边走一边想,看出了这来派,他反倒安慰着自己:“这么些日子了,也该叫他们露一手儿,多好的马也短不了打前失,不算现眼!再说,打官司还省得出外呢。”心不扑噔了。
穿过马路,进了小胡同,他照了影子:“哪儿呀?”
“不远,就口里茶馆。”
“茶馆?”
“我知道您才从茶馆出来,那儿还有人呢。”
“呕——”他好像明白了些。
进了茶馆,他怔了,说不清这时候是应当喜欢还是应当生气。小矬子与盒子炮在一张桌儿旁边坐着,桌上敷余着两个茶盅,他皱着眉冲盒子炮点了点头:“早进城啦吧?”
“才来,才来,”盒子炮站起来,好像到城里得特别的表示着礼貌,鞠躬作揖的,不知怎么着好了,忙着倒了碗茶,一手忙着送过去,一手忙着捺李三坐,嘴里还忙着客气,“看着你哪儿用面呢,我想进去……”他指了指小矬子,小矬子的脸紫了。盒子炮还接碴说:“他说甭惊动了,叫他……”又指了指跟来的那位,“在外面等着,定规这儿见——你们坐车来的?”
“嗯——”李三气大了,给了小矬子一眼,没说什么。
“兄弟,说实在的,你倒是出外有准地儿没有?”盒子炮放下茶盅问。
“怎没有?”
“这么着得了,”盒子炮由兜里掏出那张“财神录”来,“您晚走一半天,把这事办一办,办完……”看了看小矬子,“是这么着不是?先随便办一档。”
小矬子恨不得给盒子炮一个嘴巴:“要是不忙的话,还是等回来说好,消停。”
“消停!”李三心说,把话接过来:“干脆,我先䠀䠀道去,完事再走,我看这么着倒消停。”
盒子炮的嘴又裂开了,倒了碗茶:“受累啵兄弟!”
李三把那“财神录”看了一遍,把原物递回。他不愿揣着这个走,只记了两三个地名儿。
“记住了么?”盒子炮接过这张“财神录”像收家谱似的揣起来,“兄弟,几儿听你回话?”
“后儿晚上吧!”李三随便说了个日子,“我这就溜跶着。”
“好——可是后儿什么地方见呢?还在这儿?”
“不,”李三对小矬子,“在你那儿见吧!”
“我……好吧!”小矬子怪不得劲的点了点头。
李三临走的时候,招呼了那鬓疤——方才跟他后头走的那位,这时详细的认出他脸上的弱点。——一句“一块儿哇,朋友!”
“不客……不,您偏劳吧。”疤拉红着。
盒子炮想起来,还要给他们引见一下,李三已经走了。
这回他心里𣜖好了谱,先到这两家儿去一趟,一来就近地方在这方面左右,二来呢,他索性看一看,比如得手的话,他不妨自己作一下,暂含着给本家儿送个信。盒子炮们听见风,说不定也许撒了腿,这可把他们就得罪了。“得罪就得罪了吧,那有什么办法呢!”他下了决心。
到了一家门口,门关着,他望门上瞧了瞧,广亮大门,对过儿是八字影壁,新房,后山墙上还留着几点黑点,像是从瓦檐上滴嗒下来的青浆,顺着房檐看了个四至,看完了找个墙根蹲下,想看一看里面的人物,半天,里面没有人出来,连个作小买卖的也没有,他抖罗抖罗土站起来,奔到那家去。
拐了几个弯,到了一家,门口有个推小车子卖凉货的,支着布帘子,帐子下面一个擦得耀眼的白铜月牙儿,后面拱着带铜活的冰箱柱。“是这儿。”李三心说,由门口搁着这么个小车子便可以断定他又站奔了,也该站住歇会儿了,一身汗呢。
推小车子的坐在车把上,把冰盏儿——两个小铜碗,敲打的山响,响得那么悠悠扬扬的怪好听。
李三站在车旁边:“来碗酸梅汤!”
推小车子的站起来:“酸梅汤啊?”手里照旧敲着冰盏儿,问了一句,似乎颇奇怪李三这像儿的也敢喝他的酸梅汤。
“哼——”李三用鼻子答应了一句,眼睛往洞里去了。
门洞里,分左右的摆着两只有实物而没实用的癞凳,迎门一座木影壁,碧绿而嵌着个长方的红心,红心里肥肥弛弛的写着“戬谷”,头里一个专养跟头虫而不养鱼的鱼缸,缸两边是一对开着粉花的夹竹桃,门洞里还有两个人物……
“大碗小碗?”推小车的始终对眼前这主顾有些怀疑。“大碗。”李三把眼光收回来,接过酸梅汤,一口气灌下去,“再来碗!”
推小车子的上下打量了李三一眼,把第二碗酸梅汤递给他。“有这身衣裳挡着呢,再喝两碗都行。”推小车子的心说,冰盏儿响得更脆。
到底冰盏儿把人从门里头叫出来,推小车子的打起来了精神:“上边才睡醒么?”
“还有没醒的呢。”出来的小丫头把一个碗递给他:“这是姨太太的!”
“知道,没错。”
“没错好,上回账怎么错的?”
“小琴!”院里喊。
门洞里正“茶歇”的两位瓦作替传远了一句:“姑娘,里院叫呢。”
小丫头跑进去了,一会端着把小茶壶出来:“给你,二小姐说叫你打满着点呢。”
“问二小姐要大白杏不要!”
“不要。——你快打酸梅汤吧!”
推小车子的拿了个杏儿给她:“你先尝一个。”
小丫头把杏吃了,端着酸梅汤进去。
李三把碗放下:“多钱儿?”
“四吊,两吊一碗。”推小车子的说,又重复的解释了一遍,“大碗两吊,小碗一吊。”
“不贵,一块钱也得喝十几碗呢。”李三俏皮着,把胖子掖给他的零钱掏出来,点了四吊票给了推小车子的,冲门口暗暗的说了声:“晚上见!”
晚上,这院里热闹极了,尤其是外院,净孩子足有一打,一个摔哭了,十一个跟着起哄,十四五的专门招着四五岁的满院子跑。这么着,哭与起哄的机会也就很多。
“老爷不叫你们嚷哪!”听差小刘出来,顺便传了个令。
小个的老实了一会,大个的把小刘的腿抱住:“来嘿,摔他!”
小个的拥过来:“对,摔小刘!”
“太太还叫我们管你叫少爷呢。你?”小刘给了少爷一个脖儿拐,“简直是溺孩子。——起开我!”
少爷撒了手。捂着脖子:“小刘,你不用你,我要不阴你一下的,你瞧着!”
小刘过去,小琴出来:“大少爷,老爷叫你预备书哪!”
“你管的着么?”少爷正没好气,叫小刘打了个脖拐,骂了小琴一句,“操你妈的。”
“好,你骂我,我给你告诉去。”小琴进去,她不愿意在这儿听骂,可是告诉的勇气却没有。告在气头儿上,碰巧还许挨顿打。
好容易孩子们都睡了觉,外院清静了,里院又吵起来。
“你们这不是要命么,怎么天天老有得吵呢?”老爷从上房奔了东屋。
“妳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的人大伙用,还叫我少说!”姨太太返头来了句。
“这会还分谁是谁的人么,妳……”
“我怎么?”姨太太不听老爷这套,她知道老爷底下的话要说什么,她先抢过来,“小琴是我带来的,专伺候我,你想一想,我乍来的时候,这府里的厨子老妈我敢支使么?这会穷了,小琴给大伙打杂,打杂不要紧,谁叫穷呢,这又添上洗衣裳,要洗多半宵衣裳,天天晚上这屋里的事谁管?”
“我管,行不行,”老爷劝着,“她们屋里也没有人啊。”
“那是愿意,你不会还是厨子老妈的用着!”
“要不是因为你,赵妈还下不去呢。”太太在上房答了腔,“是你挤的赵妈不是?赵妈走了,老高一人还能洗衣裳,这几天……”
“小琴跟小刘帮着作饭了没有?”姨太太一句不饶。
“可是人老高不干啊,今个人老高辞活了,人家洗衣裳不怕,袜子不能洗,小琴就不许洗么。”
“不另上人!小琴洗完袜子我就不嫌么?”
“你看,”老爷出了东厢,望着上房,“你怎么又西瓜皮揩屁股没完了!”
太太还没答碴儿,二位小姐从西厢跳出来:“谁没完?——她哪儿不是厨子老妈的直甩闲话?”
“厨子老妈还是她妨的呢,这么家败。”
“你们俩怎……”老爷急的在院里转开了磨。
太太姨太太与小姐们,在屋里一句顶一句,谁不让谁,老高坐在下房连大气也没出,她那儿等着呢,宁可卷铺盖她不能洗地皮似的衣裳和那些呕拉巴心的袜子。洗完袜子再作饭,连自己吃着都犯胃。她坐在那儿看着小琴,小琴正绸着袜子呢,她打了两个咯儿,看着都熬头。老爷还那儿转磨呢:“吵吧!天天典东边买西边过着,就剩叫打鼓的了还这么吵。”
“那是你自找。”
“把心眼放公点就好了。”
“不吵受的么!”
屋里的话像乱箭似的射出来,老爷不再言语了,叹了口气,这口气又引出屋里的不少冷笑,老爷连气也不叹了,啐口吐沫都轻轻的。
“老——爷——”小刘从外面跑进来,像叫街似的,叫得都差了声。
“怎回事你?”
“外边……闹……”
“闹!谁闹?”
屋里的人都出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鱼缸里冒泡。”小刘乍着胆子说出来。
“那碍着什么啦!”老爷余怒未息的瞪着小刘。
“冒的声大了——您听!”
老爷果然歪着头听了听,二小姐们先听见了:“是什么开锅呢!”
“半天了。”小刘打了哆嗦。
响声越来越大,突突的,谁都听见了,忙着往里跑喊着老爷,看老爷出去了,忙着又跟出来,才走到屏门那儿,太太把老爷揪住:“你可别过去看!那股白气!”
“可不是。”姨太太往后退了一步,揪住了太太,“不定是他们谁,冲了什么。”
小姐们不信这个,仍然要过去,刚迈步,缸里“砰”的一声,好像放了个炮,炮声把睡着了的孩子们震醒,大个的光着屁股跑出来,小个的在床上哭。小姐们熬住了步,心里也犯了怔。天快亮了,鱼缸外边流出了白浆,老爷问小刘:“咱们的白灰呢?”
大伙的嗅觉这会也强了起来:“不错,是谁把白灰扔在缸里了吧?”
“白灰……”小刘看了屏门旁边一眼,剩的那十来块白灰没了,他胆子壮起来,跑到鱼缸那儿,“谁说不是呢。谁干的!”
“还有谁,准是孩子们。”老爷打了个哈欠回后院去。
太太们也全都妥协了,抱怨小刘的大惊小怪,各人进各人屋里去。
“小琴,我的夹被呢?夹被也捡出去洗么!”三面几乎是一块儿从屋里喊出来。
七、燕居自励
由侦探押着他,在天桥绕了个圈儿。
天已经过了晌午,他供出来的那个同伙行窃的始终没有找着,也没法子找着,连他自己这会也没人敢认识,胳臂上的白绳比一面回避牌还有效力,心里有病的早闪开了。
“朋友,你饿不饿?”侦探问他。
“不饿。”他笑了笑,“走吧,天还没黑呢。”
“怎话!耍这套?”侦探把绳一扯,瞪了他一眼。
他站住,把笑藏起来。“实话,天还没黑呢,找不着。”他说,笑藏不住了,“二位!知道李三是干什么的不?”
“臭贼!”侦探没好歹气的说。
“招啊。”他简直要笑出了声,“臭贼白天能满街上绕弯儿,除了我们……”
“甭们!”侦探听出他的话里是耍着便宜。
“实情,除了我们这样儿的,李三能这么现眼,叫人逮着,还拉满街溜,是不是?二位?”
“那——白天他在哪儿?”
“我知道?”他反问,“他多咱有准窝,昨儿作了一宵活,今儿这会还不找着背静地方去睡觉?”
“那,晚上又哪儿找他去?”
“晚上,——晚上等他睡醒了,在街上绕弯时再碰。”
“你这不是挨骂!”
“反正有我钉着打官司。”
俩侦探对着看了一眼,心里有点为难,他看出来。
“干脆,回去吧!——我在这儿一转悠,李三还不躲,不用打算碰上。”
“算你姓张的行!”两个侦探恶意赞了一句。
他随着两个侦探离开了天桥。一边走一边想着:“盒子炮跟小刘五们大概早搬了腿,小矬子也许被他们裹了去。”他想这会儿太可笑了,自己没有把自己发配,反倒把他们充了军,他向自己笑了笑,笑得真出了声,侦探扯头看了他一眼,他想着更可笑了:“拉着李三找李三,哪儿找去!?”
回到队里,两个侦探报告了队长:“李三指拿无着,仍押张文远回队。”
队长没说什么,李三指拿无着不要紧,倒是仍押张文远回队这事有些为难。算什么案呢?他身上连一点赃也没有,
过了两天,他就这么含乎其词的由队上解到厅儿里,由厅儿里又马马虎虎的转送到法院。公事是“因贫行窃未遂”。
法院里不知怎么一来,把这么件无足重轻的例行案子顶起真,居然刨起了根儿。
“你怎么被逮住的?什么时候?”
“从房上掉下来,——天亮了。”
“那末,同伙的那个李三呢?他……”
“他在你眼前头站着呢。”他心说,要笑:“他早走了。”
“你为什么要等到天亮呢?”
“睏,在房上睡了个觉,”他打开了哈哈,“天亮时一翻身,从上面掉下来,正掉在侦探的脚前面。”
“你们两个人就一点东西也没有偷着么?”
“偷了几床裌被,因为嫌带着费事,天亮又给本家儿扔下去了。”
“……”沉思。
“……”他也沉思,沉思在鱼缸里煮完了石灰,把裌被卷到房上去睡觉的那夜,房下面太热闹了,直乱了一夜,天毛毛亮的时候,他听见屋里还开着审,丫头抽抽搭搭的在屋里哭,他把裌被扔下去,嘴里骂了一句:“妈的,这家子!挤兑个小丫头干么!”跟手跳下了房,脚还没有站利飕,两个走巡查班儿的侦探摸过来,他忙着往胡同口外跑。跑出五六步,——也就是五六步,他忽然想起来:“跑什么呢?打个空身来,不正好闪开了盒子炮他们。”他把胳臂递给了两个侦探,而官司渐渐的打到这里。
想到这儿,他往上看了看,上面还沉思着呢,当堂并没有像他预料的判决三个月徒刑,仍然带下去把他看押起来。
等到第二次过堂,他才知道,法院已经到事主家去调查真像。这一来,他罪名大了,判决书送到他手里,即主文是“破坏他人家庭”“妨碍社会治安”之类,”因贫行窃未遂”放大了十倍,徒刑二年零六个月。
送判决书后又找补了一句:“不服可以上诉。”
他摇了摇头,不愿意上诉,万一诉出个“危害国家”的罪名,那还不就地正了法?二年半就二年半吧。
虽然,他心里却不像嘴头上那么大方。“两年半,为什么许的呢!”他想,觉得这么闹着玩儿似的太不上算了,后悔不该把胳臂递给人家而自投罗网。“李三!”他叫着自己,“天大的傻蛋,为着一个可怜的丫头,破坏了他人家庭;惊跑了几个谋抢的土匪,妨碍了社会的治安。……啊!万幸,万幸,没有自己承认,就是李三,不介,叫朋友们知道了,自己多么傻?多么丢人?李三胆大是假的呀!不愿意跟他们合伙,不会当面说开么?不会躲开么?用这么个笨主意,多么冤!臭贼!”他越想越看不起自己,想起了那天侦探说的话,“是的,李三也不过是个臭贼,作贼根本用不着道叫什么字号。”他真恨不得自己这会儿打个匪案,干脆完个枪毙,枪毙前还可以坐敞车溜溜天桥,可以随意的喊两句;窃案,什么也不用说了,上天桥还是叫人拉着去的,泄气!
他心里乱了,像是摆得正有意思的一盘大棋忽然被人用手胡了似的那样,他一步不能走,也没法子走,什么也不用想,乱,迷糊,眼前一片黑白的小点,乱飞,乱迸,像棋子儿,又像在天桥围着自己看热闹的那群人脑袋,他脸红了,心里更乱,眼前一片黑。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仍然黑乎乎的,远远的有些小白点在闪动,他心里清醒多了。
夜里,挺静,偶尔刮起一阵阵小风,吹得身上的汗又全都钻进了毫毛眼,像打了吗啡针似的,飕飕的使人舒服得有些发酸,又像在澡堂子里放睡,浑身松分得有些发懒。他把身子翻了翻,小白点钉在天上。眼前看清了,自己已经出了拘留室,躺在对面的石阶上。
“唔,方才许是热着了。”他恍惚记起方才来,嘴里觉着有些干,他坐起来向四外寻摸,水桶没了,只有几只洋铁碗还在那儿摆着,他过去拿起来,碗里全空空的。人们大概全睡了,他不便惊动谁,轻轻的提拉着空洋铁碗出去。
水在哪儿?他不知道,溜溜跶跶往出走,走到一条甬路上,两边铺着丝草,草地中间有个水管子,他站住。
手拧开了水管子,他看见了墙外的路灯,他心里笑了,嗓子冒了凉气,水喝不喝已经不吃劲,整个的生命便是这堵墙。他仓卒的回头往那背灯影的墙角看了看,看见了一个黑影——人的。
“完了!”他的生命像完全没了指望,这黑影比那判决书还使他痛苦,他马上把水管子的龙头关上,走上了甬路,故意的拢着胳臂,像捧着一大盆水似的。顺着甬路奔向那捻着灯的屋子去。
他头也没回,理直气壮的进了屋里。屋里的灯光照着,外屋的一切都还看得很清,他一眼便看见了门旁边的衣架,他把洋铁碗放下,从衣架上摘下那套着青马褂的绸子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顺手摘下了草帽,推开门又出去了。衣帽整齐,他不便再跳墙,大大咧咧出了大门。
守卫的冲他敬礼,他扶着帽边低了低头,闯出了关。
“车不?”一个拉晚儿的,架着车把盯了他一眼,仿佛很有个面子似的,招呼了他一声。
他也看出这拉车的来,人紧趁抹腻,车干净漂亮,虽然是个拉散座儿的,可比那拉包月的还神气,这么神气的洋车拉晚儿?甭问,准是交民巷的。一个平常人能够引得在交民巷搁车的车夫招呼一声,那至少是穿的衣裳对得住那车垫子。“坐过这么干净垫子的车?洗洗屁股再雇吧!”在交民巷里的车夫的嘴上,是时常对着国人的乘客后面这样奚落。
“李三——”他叫着自己,笑了笑,拉车的既是给脸,自己不犯太看不起自己,况且,坐车到底逃得快些,远些。他站住了脚,又赞了自己一句:“总算你行。”
“什么?——东单,总布胡同!”拉车的把车放下,拍了拍车垫子,拍起些花露水味儿。
“总布胡同就总布胡同。”他想,只要拉远着点,倒不拘在什么地方,准讲明白雇到天桥,车夫也许能气得拿不起把来。他马马虎虎的上了车。
车夫捡起把来,箭似的出了司法部街,到了东长安街的大马路上。
马路上平平的,两边的路灯从树叶里透出来,地上幌动波纹似的影子,拉车的脚拍搭拍搭的在地上响,像波浪的澎湃,风吹着他的后脑勺,真像坐船似的,他微微的闭了眼。
才一闭眼,他像作了个恶梦一样的出了身冷汗,手从兜里抽出来。“干了,钱呢?”他问着自己。
车走到东单牌楼,车夫的白小褂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嘴里喘吁吁的,不时用左手擦着脑门,只单撒手的摇着右把,虽然,并不减速度。
越快,他在车上越出冷汗,眼睛瞧着拉车的肩膀想主意,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很希望拉车的一个吃不住劲把自己打个天秤,这䠀车也就手玩了票活,可是,拉车的手像在把上黏着,风似的进了总布胡同。
找一个旯旮背静的地方,把拉车的打一顿,捆起来,冲这个喘样儿,未必是不可能的,可自己能这么作么?他在车上往两边寻溜着,家家的大门都关得挺严,是呀,黑更半夜,谁能开着门呢!走进大门去上房,这也只能想想。
“西总布胡同,东总布胡同?您哪!”拉车的回头看了他的马褂一眼。
“啊!”他远远的支了一笔,“东总布胡同东口。”
“好嘞!到东头了。”
“到不了头。”他心说,眼睛找着了个进不去车的小横胡同,脚蹂着车笸箕:“你先撂下。”
拉车的把车撂下,他在车上脱下了马褂,指着横胡同里:“你看!那小黑门,看见了没有?——把这马褂送去,”马褂递给了拉车的,“交张先生,听见没有,告诉明个穿完给我拿回去!”
拉车的奔了小黑门。
门很难叫,自然。
“朋友?多累啦!”他心里对拉车的道着歉。
走出了老远,他听见一个妇道跟那个拉车的骂着街,他笑了笑,看了眼前的城墙一眼。
他已经到了城墙那面。躺在城根儿,蒙着绸子大褂睡了个觉,第二天把大褂吃了顿饭,他仍然恢复了他自己。——李三。
李三不再进城了,城外的空气吸住了他,好像能使他快乐,安定,不像城里那么乱轰轰的。东岳庙的故事更能启发他点什么,虽然,他说不出这点准是什么,只是懒怠再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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