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写《蝙蝠·乌鸦·鹰》的缘由   第一章 蝙蝠杀手   第二章 舍命相救   第三章 冒险行刺   第四章 因祸得福   第五章 莫干山上   第六章 冒险行动   第七章 女中丈夫   第八章 同床联话   第九章 指字传情   第十章 天人交战   第十一章 先后中招   第十二章 卸磨杀驴   第十三章 蜡炬成灰   第十四章 山雨欲来   第十五章 危机四伏   第十六章 杀手悲歌   第十七章 前途茫茫   第十八章 尔虞我诈   第十九章 再出奇谋   第二十章 舍命取药   第二十一章 风雪同路   第二十二章 情天遗恨   第二十三章 天涯不孤   第二十四章 脱胎换骨   第二十五章 蔗林血战   第二十六章 巧遇旧侪   第二十七章 生死一线   第二十八章 含愧洞房   第二十九章 再起杀戮   第三十章 再到韩府   第三十一章 好梦成空   第三十二章 师徒斗法   第三十三章 真相大白   第三十四章 难言完结   第三十五章 安身立命   第三十六章 冤魂不息   第三十七章 最后刺杀   第三十八章 计划猎虎   第三十九章 投身虎穴   第四十章 骤失良机   第四十一章 左右为难   第四十二章 高手斗智   第四十三章 祸福难卜   第四十四章 柳暗花明   第四十五章 恐误苍生   第四十六章 惊喜交集   第四十七章 冤家路窄   第四十八章 倒吃甘蔗   第四十九章 好梦易醒   第五十章 旧事重演   第五十一章 雨中灵感   第五十二章 重出江湖   第五十三章 妙计报仇   第五十四章 湖畔对话   第五十五章 山雨欲来   第五十六章 久别重逢   第五十七章 夜探虎穴   第五十八章 改变计划   第五十九章 浴血苦战   第六十章 雌伏待机   版权信息   书名:蝙蝠·乌鸦·鹰   作者:西门丁   重写《蝙蝠·乌鸦·鹰》的缘由   犹记得《蝙蝠·乌鸦·鹰》是在一九八五年应新加坡联合早报之稿约而写的,是年夏天与内子到新马旅游,顺道将全书稿件交给佘老编。出乎意外的是拙作登出之后,读者反应甚为热烈,联合早报做了个读者调查,在小说组方面,拙作居然仅仅排在金庸大师的《鹿鼎记》之后。   有次与《武侠世界》前老编郑光先生茶叙,无意中说及此事,郑老编向我要了影印本,三天之后他来电说,要将拙作在《武侠世界》刊登,征求笔者意见,笔者当然求之不得。于是此文便在八五年冬在该刊刊出了,不久又出版了单行本。   完成此篇一段时间后,觉得杀手的故事还有很多素材可写,而且很少行家以杀手作为第一主角的,因此又写了一篇《最后一剑》。大概刊出后读者反应不错,郑老篇来电约写十篇,作为一个系列出版,最后滥竽充数地写了近廿篇。   写《蝙蝠·乌鸦·鹰》此文一气呵成,十七八万字,十天内完稿。以致佘老编约稿两个星期,笔者已飞至新加坡,亲手将全篇稿件交到他手上,使他吃了一惊,以为是以旧作应付。其实我下笔时,是有所本的。   七三、四年,日间业美工,晚间到朋友家画油画(行货)赚点外快,发现有位青年老跑来看,且常向我要烟抽,朋友告之彼最近方从内地游水偷渡抵港,在隔壁磨玉工场当学徒。有次与他攀谈起来,不料一提到“红卫兵”三个字,即嚎淘大哭,惊诧之至。后来较为熟悉,忍不住问彼该日因何大哭,岂知彼又哭了一场,然后在抽泣中说出原因。   原来彼因为爷爷是贫农,父亲是工人,根正苗红,成续又不错,因此在学校当了一派红卫兵的头头,在某些人唆使下到处打、砸、抢,最不该的是揪斗一位同情他家穷、不忍他失学,而长期资助他书簿费的老师。结果那老师最后受不了折磨,悲愤地从校舍的二楼跳下,人虽然没死,但下半身瘫痪了。这件事对他震撼极大,周围的亲友同学都认为他恩将仇报,而纷纷疏远他,连父母都不齿其所为。他在强大的压力下进行反思,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深后悔,最后决定偷渡来香港。他几次在我面前大哭,是深觉对不起对自己有恩的老师,因此他将每月的收入,汇一半给老师治病。   我听了这故事之后深受触动,觉得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乃是真理,一连几晚躺在床上,都想着这件事。有些人也许在一生中犯了大错,但最终必会迷途知返。写此篇时,忽然间翻上这故事来,也许当时感触较深,是以下笔有如神助,每天均能煮两万字。   年初接广州段飞宇兄来电,请我到广州时带几本拙作让他“过过瘾”,段兄是资深的影视制片人及导演,那次赴穗特意捎上杀手系列的故事。年中有业务上的事再赴广州,段兄深夜到酒店找我,两人就在房内对着一壶“大红袍”天南地北扯上来。问他对拙作的意见,答曰非常新鲜,也出乎意料,想不到杀手也能做主角,而且有一定之教育意义,并建议重写《蝙蝠·乌鸦·鹰》、《最后的刺杀》及《太监·头陀·剑》。   笔者大呼一声:早有此意,并有意将三个故事揉合成一个长篇;这次轮到他大叫起来,原来他也有此想法,只是怕我不会同意而已,并表示如改写得好,电视版权他先要了。随即讨论起改写的技巧及情节,通宵达旦,也不休息,喝了早茶之后,段兄才驱车送我到火车站。   回港之后,这两三个月间都在琢磨这件事,总想将他写得更好,既不能失去“原味”,又得有新意、有所提高,否则便不值得重写了……到今日终于将“丑媳妇呈于家翁面前”,是龙是蛇请读者自己判断,并请不吝指教!   西门丁写于丁亥年中秋节翌日   第一章 蝙蝠杀手   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临安城东二巷笼罩在漆黑中。   远际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巷口忽然闪进一黑影,像鬼魅般飘上屋顶,随即伏在屋脊后。   夏天的太阳起得特别早,天很快便蒙蒙亮了,巷子里向起一片开门声,接着一阵阵恶臭布满小巷,中人欲呕。原来妇女们纷纷将马桶搬出门口,等候收粪者来收粪。放下马桶后妇女们忙跑进门内等候,屋脊后那人却一动不动,似乎鼻子有毛病。   妇女们在等候,他也在等候,虽然他的目标不是收粪人,但却与他的计划有莫大之开系。   只见他探头拿眼四处扫射,最后停在一扇大门处,他的目标正是此屋主人。天色渐亮,已可清楚看出他一身员外服,甚是华丽,人在中年,蓄三绺短髯。   一个员外天未亮跑来此处作甚?如果你知道其真正身份便不会奇怪了。十六七年前,江湖上便开始出现,令黑白两道闻之丧胆的“蝙蝠杀手”了,几许武林高手均丧命于“蝙蝠杀手”刀下,相反未曾有闻“蝙蝠杀手”失手被诛之消息,一时声威大振,终于引起白道之士,准备组织锄奸队,联手扑灭之,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莫说消灭,就连“蝙蝠杀手”是谁也无人知道!   一个杀手十多年来不断杀人,而从未失过手,可谓武林奇迹,因此“蝙蝠杀手”四个字已成为神秘、凶残及死亡之代表;小孩子半夜啼哭不止,只要大人喊声“蝙蝠杀手”来了,孩子便硬生生将哭声吞进肚子里去。   伏在屋脊后的员外爷,正是“蝙蝠杀手”所扮,凤凰无宝不落,他当然不会巴巴跑这里喝西北风,为了达到目的,再臭再危险的地方他也得去!   早上有雾,小巷内一片灰蒙蒙,颇有几分诗意,空气中却充满了恶臭,屋顶上显现杀机,气氛极不协调。   忽然大门内传出一阵咳嗽声,屋脊后的“员外爷”,眉头猛聚,后背微微弓起,气氛登时紧张起来。他暗中跟踪“钱塘铁剑”阚明亮已多时,自然认得出他的声音。阚明亮不但武功高,而且侠誉极佳,这几年其声誉已盖过钱塘一带的任何一位高手。今日“蝙蝠杀手”的目标便是他!   门后走出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小丫头,怯生生的站在马桶旁,巷口传来一阵“叮铃铃”的铜铃摇晃声,那杀手的目光立时大盛、似乎这正是他所期待的,巷子里的人也活动起来,因为收粪的已来了。接着大门内走出一个皮肤黝黑、国字口脸的中年汉来。蝙蝠知道他每天早上必去天香楼喝早茶,只要他在家里便风雨不改,他常利用这时候跟朋友们见面,很多需要他帮助的人,也会到茶楼等他。   粪车慢慢向小巷中间移去,蝙蝠亦迅速向旁移去,再跃落屋与屋之间的夹道,然后好整以暇地走出小巷。   这时候收粪老汉将车推前,一个中年妇女刚好将马桶递给老汉,恰好拦住了阚明亮的去路,蝙蝠立即趋前。巷子本就不宽,给粪车一塞,已几无空间,阚明亮不虞有他,闪身站在老汉身后,蝙蝠标前长剑悄没声息地抽了出来,一掌推向老汉,同时挥剑向老汉剌去。   阚明亮目光为老汉所遮挡,看不到蝙蝠的动作,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说时迟,那时快,长剑已透体而进,蝙蝠右腿再蹬在老汉身上,老汉手上的马桶掉下,后背撞进阚明亮怀内,与此同时,蝙蝠突然跃起,半空中左脚踢在剑柄上,长剑直没至柄,剌进阚明亮胸腹!   这一切写来虽慢,实则疾如白驹过隙,一切全在蝙蝠的计算之中!猛听阚明亮发出一声闷哼,踉跄而退,又见蝙蝠身子飞临屋顶,忽然扬臂抛出两柄飞刀,直奔阚明亮胸膛!飞刀没有特别,只比一般的略长,射进心房却最能要命!阚明亮倒下,蝙蝠双脚刚好落在屋顶,可怜一代大侠,空有一身武功,连剑也末拔便一命呜呼!   直至此刻,两具尸体才“砰”的一声倒下,刹那间巷子里响起一片女人的尖叫声,令听者撕心裂肺!   蝙蝠迅速在屋顶上飞跃,几个起落已越过好几重,随即翻落另一条小巷,闪进一间废屋,迅速将外衣裤除下,忽见他眼神大变,蹲在地上呕吐起来,几乎连胆汁也吐出来。   过了一阵,方见他慢慢站直,抛掉员外帽,举袖拭去额上的汗珠,长长舒了一口气,再自墙角抓起一个包袱,取出一套粉绿色的文士服换上。弄好一切,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看来只二十来岁。   天哪,成名十多年的蝙蝠杀手,只有二十多岁,谁人能信?青年很快便恢复常态,带着冷峻及自信的神情离开废屋,并快步走出小巷。   这并非他的第一次,每次他杀了不该杀的人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大吐特吐,浑身冒冷汗,像患了大病般。他知道这种病大概无药可治,偏偏又不能克服。   ×××   其实他是第三代蝙蝠杀手,第一代只有一只,第二代有三只,这一代却有九只!“蝙蝠”都是些孤儿,由乌鸦训练,他们既要学文也要学武,同时要学习各种各样的杀人手段,过程十分严厉,甚至残酷,每一代都淘汰了不少人,能够出师的均是出类拔萃之辈,故此屡能得手。   蝙蝠均要听命于乌鸦,乌鸦让他杀谁便得杀谁,不得违抗,否则便死无葬身之地。每只蝙蝠均与乌鸦有个协定,须替他杀十二个人,这是有报酬的,另外还得杀三个没有酬劳的,美其名曰“谢师杀”!换而言之,蝙蝠想取得自由,须为乌鸦杀十五个人。   杀阚明亮的这只乌鸦,外号“绿蝙蝠”,名唤绿无堤,在第三代当中排行第三,最是出色,亦最受乌鸦看重。   ×××   绿无堤穿过两条小巷,神态经已泰然自若,再走几步连意态亦潇洒起来,“刷”的一声取出一把描金纸折扇,轻轻摇着、哪里有半点杀手的痕迹?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去天香楼!   店小二见他似是一浊世佳公子,连忙上前殷勤招呼:“公子楼上有雅座,请进。”   绿无堤温和地点点头:“请小二哥带路。”小二连忙带他上楼。没想到天还未大亮,已有七成上座,刚好还有个靠窗的单座,绿无堤极是满意,道:“小二先来一壶雨前龙井,再来一个汤包,一碗水饺。”   绿无堤四顾几眼,已肯定无人怀疑自己,便肆意地浏览街上景色。此时天色大亮,街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半晌小二已将茶点送上来,绿无堤便自顾自地吃喝。   眼看面前的点心即将吃光,绿无堤正想着小二送份甜点,目光一掠,见一个汉子满头大汗地跑上楼来,人未到声先到:“不好啦,不好啦!阚大侠被人杀死啦!”楼上登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喝道:“杨文将你师尊没好好教训你么?光天白日对着这么多人胡言乱语!”绿无堤忙呼小二会账。   那叫杨文将的汉子叫起撞天屈来:“南叔,这可是真的,你们不信可到东二巷看看!”   再有人问道:“谁能杀得了阚大侠?”   有人接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于是茶客们一哄而起,绿无堤正好杂在人丛中,被人一撞,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他惊叫起来反吃人喝退。绿无堤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   绿无堤跟在众人后面重返东二巷,此时他是以真面目出现,不虞被人认出,耳听巷内妇女哭诉收粪老汉可怜的身世,他心头登时如铅铁般沉重,掏出一锭银子来,交给一位老妇:“婆婆,这位大叔这般可怜,请你将这锭银子交给他家人,也好让他有具好棺木。”   巷内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那老妇更是连声大善人,福有悠归。绿无堤心头有愧,悄悄低着头走了,旁人还道他心善难过。   ×××   绿无堤返回客栈,推开房门,便见到地上有一封信,他脸色微微一变,忙关上门捡信拆阅:   字喻绿公子。恭喜你做成生意。见字即赴扬州,协助赤公子做生意,依约是宗生意,只能抽成三分之一。邬字。即日。   绿无堤看后立即将信烧掉,又换了一套藏青色的外袍,带上包袱,结账离店。他骑马出城后,又换上一张面具。由临安到扬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乌鸦有令,他路上不敢耽搁,不消三日便已进入扬州城。   ×××   腰缠十万金,骑鹤下扬州。   扬州自古以来便十分繁盛,街道星罗棋布,但绿无堤并不着急,他在街上专找大酒楼,果然不久便在一家叫富贵满堂的店外墙角找到一只用红粉笔画的小鸟,趁无人注意,抬腿用靴底擦掉,然后施施然由大门进内。   此刻刚届午时食客不多,他轻易地找到一个靠窗的座头,呼小二过来:“来一壶女儿红,两个贵店拿手的小菜!”小二去后,拿眼四顾。   俄顷,一个青年汉子走了过来,目光一及,露出惊喜之色,叫道:“哎呀!想不到能在扬州遇到绿兄,真是有缘啊!”   绿无堤也装出欣喜之色,长身道:“相逢不如偶遇,赤兄请入座。小二哥快再加两个菜!”   青年壮汉坐下低声道:“老三你也太吝啬了,做成了大生意还这般刻薄自己!”回头又吩咐小二添一壶酒,两个菜一碗汤。随即脸色一沉,低声问道:“老邬着你来的?”此人长得身体壮实,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是第三代蝙蝠的大师兄,唤赤如火。   绿无堤反问:“老大,你是以为我吃饱没事做?”   赤如火忿忿不平地道:“老匹夫硬是看不起我!”   绿无堤见小二捧酒走来,忙低声斥道:“老大你素来口不择言,休要啰唆,喝酒吧!”小二替他俩倒了酒退下,绿无堤又问:“找到落脚点否?”   赤如火道:“在大荣华客栈,愚兄住在西五号房!”绿无堤只点点头,两人不再说话。吃饱后由绿无堤付账,两人分先后离开。   绿无堤牵马到大荣华客栈,开了一间清静上房,着小二送水,匆匆洗了个澡,尚未穿好衣服房门已被叩向,三轻二重。   绿无堤开门,同时探头向左右望了几眼,赤如火把他推进去:“没人!”绿无堤将门关上,静静地望着他。赤如火道:“老三,你就是沉得住气!”   绿无堤淡淡地道:“这事你是主角,小弟急什么?”   赤如火问道:“老三,你这是第几单生意?”   “你放心,这一单你只少三分之一。”原来乌鸦有规定,凡去杀人,如果有同门协助,该同门所占的酬劳,在被协助的杀手身上扣除,通常是一半或三分一。   赤如火把头探前,问道:“那你还剩几单?”   “你忘了规矩?”   赤如火轻笑一声:“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此处只有你我两个人,你怕什么?”   “我怕乌鸦!”绿无堤一顿又道:“需防隔墙有耳。”   赤如火冷笑道:“你以为他是神仙,能随时随地在你身边出现?我才不信!”   “如果你想长命一点的,最好相信,如此日子方会好过点!”绿无堤声音透着几分悲哀:“莫忘记我们只是蝙蝠,蝙蝠只能在黑暗中活动,而乌鸦虽是凶鸟,却随时可以出现!”赤如火登时现出沮丧之色。“还是说生意吧,你的对象是谁?”   赤如火振作一下精神,道:“我要杀的是‘九环飞龙’安显名。此人长期游侠四方,居无定所,但愚兄己探知六月初一日,是本城‘双枪’皇甫义的六十寿辰,安显名是皇甫义的义弟,他必定会参加……”   绿无堤低头不语,赤如火看了他一眼,道:“愚兄准备在他未进皇甫义家前下手。”   “地点?”   赤如火迟疑地道:“自然是本城……”   “那天扬州城必有许多武林人士,稍一不慎你我都跑不掉,何况扬州有四座城门,你我只有两人,该如何取舍?”   “安显名如今正在他大弟子钟灵光家作客,那钟家在泰州,故他必定会由东城门进城,只要咱们事先埋伏在东城门外,届时伏击之,嘿嘿,还不是开张大吉!”   绿无堤摇摇头道:“此乃你一厢情愿而已,仓猝应战难言把握,若让其九子飞环出手,就更加难言了……”   赤如火不服地道:“怕什么?安显名只是暗器功夫好罢了,只要避得开其暗器,他根本不足畏!”   绿无堤冷冷地道:“他成名数十年,岂是泛泛之辈?万万不可轻敌!”   赤如火冷笑道:“我自有道理,又非第一次做生意,何须杞人忧天?”   “你须明白,咱们是许胜不许败,哼,若非乌鸦派我来助你,我才不理你用什么办法!”   赤如火脸色微变:“难怪同门都说你最没人味!”   绿无堤脸色丝毫不变,淡淡地道:“因为我还想活下去!说正事吧。”   赤如火轻吸一口气,道:“东城门外恰好有一丛树林,咱们预先埋伏在那里等候。”   “树林离官途有多远?”   “贴着官途,故此咱们只要在他经过时,由树上扑下来,杀他个措手不及,便大功告成了!”   绿无堤再问:“树林离官途到底有多远?官途有多宽?”   “均约一丈。”   绿无堤闭起双眼,问道:“咱们一人守一边?”   赤如火拊掌道:“正是如此,万无一失!”   绿无堤冷冷地一笑,反问:“若他徒弟还有朋友与他结伴来扬州贺寿,只咱们两个人,你还会认为万无一失否?”   赤如火一怔,嗫嚅地道:“不会吧?泰州那边并没有什么成名的武林人物……”   绿无堤声音更冷:“假如在路上刚好遇到,而结伴同行呢?”   赤如火怒道:“你这般聪明,不如由你来策划……”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改口问道:“依你说又该怎办?”   绿无堤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语气平静地道:“若由我策划,我必定会选择在泰州城下手,因为他在那里逗留的时间长,容易露出破绽;其次也可以选择在寿宴后,暗中跟踪他,再窃机下手。”一顿问道:“假如安显名与朋友结伴同行,你有何应变之策?”   赤如火低头沉吟了一下,抬头道:“万一发生这种情况,便依你的办法,待他离开扬州再下手。”   绿无堤似自言自语地道:“今日是五月廿七日,不知他会否提早来扬州?”   赤如火道:“泰州离扬州又不远,他不会这般早来吧?”话音刚落,他人已跳下床,道:“我这就先去东城门等他!”   绿无堤道:“小弟稍息一下便去找你。”言毕在床上盘膝运功调息。他在每次行动前都务必使自己的体能和精神处于巅峰状态之中。   赤如火不以为然,觉得他小题大做,轻哼一声,开门出去了。   ×××   赤如火回房换了一套草绿色的劲装,戴上面具,信步走出东城门。一路上行人如鲫,也没人留意他。出了东城门,他走得更慢了,前头不远之处,官途两旁,果然各有一丛树林,枝叶茂盛,如同一顶顶巨大的绿色伞子。   赤如火四顾无人便走进树林,装作小解的模样,猛地双脚一顿,拔身跃起,藏身于树叶之中,双眼望着官途。   过了好一阵,忽见前头尘土飞扬,来了两骑人马,赫然是安显名及其弟子钟灵光,他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忖道:“怎地不见老三?不知他来了没有……”想起绿无堤反对自己的计划,一时犹疑难决,又觉得对方两个人,万一绿无堤未至,单凭自己一个人实无十足把握。   就在此刻,那两骑来至跟前,速度忽然放慢,只听钟灵光道:“师父,徒儿入林解一下手,请您等等。”   安显名将马勒住,停在林外,笑骂道:“都快进城啦,你小子连这一刻都忍不住!”   钟灵光边走边道:“今午又喝茶又喝酒,涨死徒儿了!”   赤如火一颗心又急跳起来,觉得良机难逢,暗道一声天助我也,更希望在绿无堤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他轻轻拨开树枝望下,见安显名正在自己脚下附近,登时立下决心,轻轻抽出剑来,当机立断,飞身扑下!   他人未至,长剑已挟风望安显名后颈剌去,动作矫捷凶猛如同一头豹子,看得出他武功造诣着实不浅!这一剑他有十足之把握,能将安显名伤于剑下。   可是他忘记了一件事,安显名既然以暗器驰誉武林,其耳力必然比常人灵敏,赤如火动作虽然轻灵,但自树上跃下时,衣服难免会擦及树叶,发出轻微的向声。声音虽轻,但于安显名来说经已足够,千钧一发之际,立即低头拧腰一闪!   但赤如火身为第三代蝙蝠杀手之老大,除了思虑不够周详、处事未及细腻外,那一身技艺也非同小可。这刹那,只见他手臂暴长,剑尖仍在安显名后肩划下一条血槽!   说时迟、那时快!赤如火双脚已落地,手腕一翻,长剑再度急剌而出,这一招毫无花巧,也不潇洒,但却是杀人之妙着!   安显名刚定过神来,赤如火长剑已至,急切间只能后退,以避剑尖,不料后背碰及树干,动作登时一滞。赤如火目光大盛,欺前一步,长剑毒蛇出洞般,第三次出手,直奔安显名胸膛!   与此同时,安显名双手连扬,叮叮向声中,九只带刺的飞环,金光暴现,射向赤如火!   赤如火未肯错失此良机,一咬钢牙,那一剑去势丝毫不慢,“噗!”血光乍现,他人即如纸张般贴地倒下,再向旁猛地一滚!   这几个动作,他使得既狠又绝,九只金环全让他避开,真不愧是蝙蝠杀手之老大!可是他高兴得仍然太早了,安显名‘九环飞龙’之名岂是幸致的?那九只飞环在空中忽然撞在一起,随即向四下激射!   赤如火在地上见有两只飞环,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向自己射来,来不及曲腰弹起,忙不迭再向旁急滚!   不料那两只飞环速度及方位倏地一变,上面那只突然迅速沉下,下面那只向旁一拐,后面那只自后赶上,遽然击落,赤如火虞不此,后肩被射个正着!   赤如火只觉痛入心脾,原来安显名使了巧劲,金环入肉之后还转了一圈,环上的尖刺把赤如火的后肩伤口拖下一尺余长,深及寸余,鲜血立即染红了衣裳!   赤如火怒哼一声,左臂使劲在地上一撑,身子弹起。刚才那一剑剌偏了一点,安显名忍痛挣扎爬起来,且伸手去捡地上的金环;与此同时钟灵光也听见声音,自树林内奔出来,手上也握着几只金光闪闪的飞环!   赤如火目光一及,大惊失色,暗道一声吾命休矣,一股不曾试过的失败滋味充满胸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飞刀射至,将安显名的手掌钉在地上,另有三把飞刀奔向钟灵光!赤如火惊喜地叫道:“老三!”   来的正是绿无堤,只听他叫道:“快闪!”原来钟灵光躲开绿无堤的飞刀后,左手一扬三只飞环射向绿无堤;右手三只飞向赤如火。   绿无堤发了一把飞刀撞下一只飞环,再凌空跃起避过另外两只;长剑倏地刺出,将射向赤如火的飞环挑掉两只,第三只落在赤如火的臂上,幸好入肉不深。   绿无堤喝道:“你解决老的,少的让我来!”人在空中,长剑已刺向钟灵光。待他双脚落地已攻出七剑,当真疾如星火,狠猛如虎。   钟灵光宝刀放在马鞍上,空手难敌,闪避十分狼狈,惊怒交集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与我们有何仇恨?”   绿无堤冷冷地道:“蝙蝠!”话音刚落,第八剑已刺进其胸膛!剑入一尺,自前胸进,由后背透出,钟灵光张大双眼,却连话也说不出来。绿无堤看也不看他一眼,飞起一腿将钟灵光的尸体蹬掉,一串像琥珀珠儿般的血水,自剑脊处泻落草地!   绿无堤目光一及,脸色大变,只觉胃里一阵翻滚,他强忍着,不让赤如火发觉,蹲下身子,不断用野草拭擦剑上的血迹。   一阵热风吹来,带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绿无堤几乎忍不住要呕吐,他侧头一望,只见赤如火用剑在安显名身上乱刺,鲜血横流,衣衫早已失去原本的颜色。他怒喝道:“他已死了,你还剁什么!”   赤如火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左额上染着一抹鲜血,双眼发红,这刹那,绿无堤忽然觉得这个自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兄,如同一头吃人的野兽,他再也忍不住,张开嘴巴“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赤如火咬牙切齿地道:“这老匹夫伤了老子,不将他碎尸万段,岂能泄我之恨!”他目光一及,讶然问道:“老三,你怎么啦?”   绿无堤猛吸一口气,缓缓长身道:“你大可以连他的骨头也逐寸敲碎,请恕我无兴趣陪你玩这种无聊的玩意!”他边说边将外衣脱下,露出里面的黄色劲装,同时跳上钟灵光的坐骑。   赤如火急道:“等等我。”也飞快地撕掉染血的绿衣。   “快走,提防有人来。”绿无堤拍马驰前。   赤如火忍痛跃上安显名的坐骑,他受伤颇重,稍为一动,后衣很快又被血水染红,此刻冷静下来,不敢耽搁,忙拍马急追。马背颠簸,牵动伤口,痛得赤如火直呲牙,见绿无堤毫无放慢之意,望着他的后背,赤如火双眼闪过一抹杀机。   驰了一阵,前头又有一座树林,绿无堤拍马入林,提气跃落,立即一掌猛击在马臀上,那马吃痛,空鞍急驰而去,他则揭下面具。此刻赤如火方至,也揭下面具,盛夏戴面具行动,最是难受。绿无堤走前,抓住他的手,向另一边驰去。   一直奔至一座小山岗处才停下来,赤如火早已痛得满头冒汗,脸色比纸还白。绿无堤撕下其外衣,在他伤口周围连点数指,先止住血,然后取出伤药敷上,最后用布条替他包扎。   赤如火呻吟似的道:“他奶奶的,你一早便预计老子会受伤?”   绿无堤淡淡地道:“我身上任何时候都带着最好的伤药,难道你忘记了乌鸦的教导?”   赤如火青白的脸上微泛红晕,讪讪地道:“刚出道时也如此,后来……”   “就因为从来未失过手?告诉你任何事都有第一次。”   赤如火悻悻然地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便是意味着死亡!”   赤如火怒道:“老三,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绿无堤道:“你莫想左了,我是念在一场师兄弟份上,才苦口婆心劝你,你若不爱听,只管当作我没说过,莫以为我是要跟你抬杠!”他边说边把外衣脱下,并将之递给赤如火:“快穿上,此处还不安全,有意见可找乌鸦说去!”   赤如火神态一敛,默默披上绿无堤的外衣。半晌方冷冷地问道:“你想过平常人的生活?你双手不欲再沾血腥?”他忽然大笑起来。   “轻声!”绿无堤一本正经地道:“不错,这正是我的心愿!就算是一小片白云,也可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飘行……总比做蝙蝠好!”   赤如火撇撇嘴,鼻孔里轻哼一声:“我却宁愿做蝙蝠,因为它起码有生命!”   绿无堤怒道:“咱们这种生活也算有生命?”   “人在世上都须工作,不过是分工不同而已,咱们做的也是一种工作,只是与众不同罢了!”赤如火苍白的脸颊,急然泛起一片红晕,连双眼也现出神彩:“我再做一宗生意,便可恢复自由了,不过我却希望能继续操此行业,当然我会跟乌鸦谈条件!”   绿无堤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觉得杀人很有趣?”   赤如火双眼神光迸现,神往地道:“有趣极了!你不知道,当长剑刺出,血光迸射时,我便觉得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欢愉,才体会到人的价值,没有一种事比杀人,更能令我满足了!”   绿无堤目光暴缩,颤声道:“我实在想不出你是这样的人!”   赤如火冷笑道:“你别在我面前假惺惺,师兄弟们谁不认为你心最狠、手最辣?都说你不像是个人!”   绿无堤不只觉得与他话不投机,而且有厌恶感。淡淡地道:“你休息够了否?我要走了!”言毕不理赤如火之反应,当先往林深处走去。赤如火哪敢怠慢?连忙挣扎地爬起来,跟在他背后。   ×××   绿无堤故意在附近踅了一圈,才自南城门进去,赤如火望着他的后背,双眼似欲喷出火来。入城后已是华灯初上,街上行人如鲫,绿无堤着赤如火先回客栈,他自己到车马行买了一架马车,驾车回客栈。   绿无堤敲开赤如火的房门,道:“咱们连夜走。”赤如火不敢多说,取了包袱便跟他离开。   马车驰至江边,此时已无船过江,两人便在车上过了一夜。次日天亮后,包了一艘船,连人带马车送到对岸。赤如火问道:“老三,咱们去哪里?”   绿无堤边驾车,边道:“先到建康再说吧。”   午前,人车已进城,乃到最大的金升楼投宿。两人各开一间房,相隔四间房。   绿无堤刚脱下外衣,房门暴向,他猛吃一惊,手腕落在剑柄上,沉声问道:“谁?”   “老三,是我,开门!”   绿无堤拉开房门,见赤如火似笑非笑地闪身进来脚将门踢上,涎着脸道:“老三,这次多得你相助……虽说自家兄弟,但愚兄还是想请你好好吃一顿,表示一下心意,你不会拒绝吧?”   绿无堤没好气地道:“请吃饭,敲门也不用这般急,依我看你还是先换药再去吧!”   赤如赤道:“说得有理,那就得再劳烦你了!”   第二章 舍命相救   睡至半夜,赤如火忽然听到一个二重一轻的敲门声,他如受伤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拉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黑袍,头戴面罩的人。赤如火惊诧不定的面孔,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偏身让他进内。   黑暗中响起一个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为何受伤?你一向不是十分自负的么?幸亏今番老夫有先见之明,派老三协助你,否则,啍啍……”   赤如火犹疑了一下,然后方低声报告。   ×××   天亮之前,房门上响起二重一轻的敲门声,绿无堤镇定地下床打开房门,门外空空如也,月光透进门内,赫然见到地上有一封信。绿无堤关门点灯拆信,随即展开阅之:   字喻绿公子。即赴衢州,协助黄公子在六月二十五日前做成生意,依约做成生意,你可抽成三分之一。邬字。即日。   绿无堤冷啍一声,将信烧了,依然上床睡觉。   天亮之后,绿无堤下床匆匆盥洗一下,便着小二将早点送进房内。杀人是昨天的事,血腥味经已淡然,今早他胃口奇佳,如风卷残云般,把点心一扫而光。就在此刻,赤如火来了,绿无堤淡地道:“吃过否?”   赤如火悻悻然地道:“老三你真不够意思,吃饭也不唤一声!”   绿无堤淡淡地道:“因为我昨夜接到一宗新生意,吃饱得就走。”   赤如火脸色一变,道:“能否多留半天?”   绿无堤一怔,问道:“什么事?”   赤如火边将一封信递给绿无堤,边道:“愚兄什么都不怕,最怕写东西了!”   绿无堤看了他一眼,展信阅之:   字喻赤公子。七月初七午时,到莫干山试剑台上(紫竹庵前)见面取药,顺告老三。是次汝虽做成生意,但为何会受伤,须详细写一报告,届时逞上。邬字。即日。   绿无堤将信递回给他,淡淡地道:“知道了,报告他要你写,我爱莫能助。”   赤如火道:“老三,念在一场师兄弟份上,愚兄这份报告可不能完全依照实情写……”   绿无堤反问:“你想怎样写?”   赤如火干笑一笑:“自然得将当时的情况写得,出乎事前之所料……你知道乌鸦之脾性,被多罚做几宗生意,那可是要命的事……”   绿无堤沉吟道:“我可以不告之实情,但你最好先写好让我看过,免得届时口供不一样!”   赤如火喜道:“这个当然!谁说老三没人味!愚兄这就去写,中午再请你吃饭。”   绿无堤道:“不必了,我得赶路,你快去写吧!”其实此去金华,七八天已足矣,只是他不喜欢跟赤如火在一起。   “好,好,自家兄弟愚兄也不客气了,我这就去写。”   ×××   看了赤如火写的报告,绿无堤换了一袭衣袍,出店先去买了一大袋包子,再跟小二要了一囊清水,然后策马南下。路上错过宿头,他也不在意,反正身上有干粮。日落黄昏,到了一座小山下,此地前有山村、水池,池边有大树,有几个村童在池畔垂钓,远处炊烟袅袅,绿无堤但觉这是一幅人间仙景,心念一动,下了马坐在树下,边看孩子钓鱼,边掏出干粮啃着。   村童见到来了一个陌生人,哄然而散。绿无堤心头一沉,暗道:“难道连小孩也害怕我?”愀然不乐,倏地头顶上传来一阵“呱呱”的叫声,原来是宿鸟归飞!忽然一头乌鸦无声地,站在绿无堤对面的一条树枝上,偏头瞪着他。   看见乌鸦绿无堤心头便是一沉,思想像长了翅膀般,越飞越远……   ×××   绿无堤自懂事以来便在一座山谷里生活,身边有二十来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后来才知道大家都是孤儿。   孩童的时候倒是不愁吃喝的,而且很小便得读书写字,五六岁开始便要学入门功夫,起初大家都觉得很好玩,算是他们今生至今最快乐无忧的日子了。可惜好景不长,七岁之后练武的要求越来越严,稍不如意不但没饭吃,而且还得遭受严惩。   他清楚记得,八岁那年他屁股被乌鸦打得皮开血流,连坐也坐不了;九岁那年更惨,被打得连发十多天高烧,谁都认为他必死无疑,但最后竟然奇迹地痊愈了。   自此之后,绿无堤发誓一定要在乌鸦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功课,此后只在十三岁及十五岁时再被惩罚过,在同伴之中,他是被罚得最少的一个,屡得乌鸦的表扬,以激励其他人。廿多个孩子经过几年的折磨,先后死了三个,还有四个无声无息地不见了,乌鸦虽然不说,但孩子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必定凶多吉少了。   书读到十二岁便停止了,但学的东西却越来越多。起初是学拳脚,再是学内功、刀剑枪棒,接着是各式暗器及轻功,直至此刻,他们都还以为乌鸦只是要培养他们成为武林高手,虽然乌鸦的教导手法过于严厉,但大家都仍能接受,也心甘情愿地视他为良师。   十五岁开始兼学治伤、了解药性,随即要学毒药、下毒手段。这时候,绿无堤纵使心中有疑问,但仍闷在心里。对于毒药他心里抗拒,成绩不好,那一次他被独自关在山洞里,又被灌下毒药,每日发作两次,忽冷忽热,饱受折磨,过了半个月,他终于屈服,保证学好下毒功夫,乌鸦才放他出来,并为他解毒。   接着又要学习跟踪术、埋伏术、易容术、口技、骑马术、泅水、驾车等等,甚至男的要学御女术,女的则要学媚男术。这时候他再也忍不住,多次问乌鸦为何要学这种勾当。乌鸦十分严肃地告诉他们,这是求生的技能之一,将来他们一定会理解,而且会得益不浅。   十八岁那年,乌鸦便带他们下山。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花花世界,对这些孩子来说既新奇陌生,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恐惧,觉得山外的一切跟山上的有很大的不同。   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乌鸦居然带男徒到妓院,由经验丰富的妓女传授房中术,一呆一个月,尚要经过考核。之后又转移到别处,逛花街、学书法、学乐器。一年后,他们都已熟悉山下的生活了,而且产生了留恋,乌鸦却在此刻带他们回山。   回山之后,乌鸦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必须自己烧饭、洗衣,食物也十分粗粝,最要命的对练武的要求更加严格了,有几个未能达到要求,被刷掉了。后来又有两个受不了,偷偷跑下山,但不过两天便被抓回来,当众凌迟处死,直至此刻,绿无堤耳际仿佛仍听到那两个同伴,凄厉的痛呼声,每想至此,常半夜惊醒!   也许乌鸦的手法成功,亦可能剩下的六男三女都能通过考验,此后再无人偷跑,而且也都能符合乌鸦的要求,直至现在。   随后则是要学习刺杀,最难受的是:要他们以自小便跟自己一起成长的同伴,为刺杀对象,虽然使用的兵器都是木制的,但如果被“暗算”成功,便要受严惩;相反,如果刺杀失败,也得被惩,这便意味着功夫尚未学到家。弄得所有人长期都处于极端的紧张状态中,无形中互不信任,多年感情消失于旦夕间。   此刻他们都隐约猜到乌鸦是要培养他们成为杀手,而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以致两年前当乌鸦正式告诉他们:自今日起你们便是在江湖上,让人闻名丧胆的“蝙蝠杀手”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惊诧。   在山谷受训规矩很多,而且必须百分百遵守,尤其是对乌鸦的命令,必须一分不能减地执行!虽然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但师兄妹间却不得有男女私情,下山之前女的必须是处女,否则将被处死!   “蝙蝠杀手”都是文武双全,十八般武艺样样皆能,教授他们技艺的乌鸦,岂不是更非天才莫办?苟如是他又何必辛辛苦苦培养他们?他若需要钱,相信以这份心血去经营生意,也必能赚到,然则他又为何要干此为人鄙视的营生?   疑问一直横亘在众“蝙蝠杀手”的胸中,只有绿无堤一个怀疑乌鸦不止一只,尤其在他下山之后,更坚信自己的看法。当然他也同样想不通,乌鸦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心血来赚这种肮脏钱、赚这么多钱又来干什么?   目前他也没有心思去推敲这些“闲事”,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事是活下去、脱离乌鸦的魔掌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   昨晚一夜难眠,但天亮之后,绿无堤还是依旧上路。反正时间不急,他不徐不疾地走着,一路平安,在六月初八日到了衢州。但走遍衢州城,却找不到老二“黄蝙蝠”黄河浪的踪影,心想可能离限期尚早,大概他还未到,便自己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绿无堤在衢州一住三天,仍未见黄河浪出现,心情不由有点紧张,因为会衢州并没有什么知名的武林人物,料目标不会在此,那么他应该提早到此,以作准备,莫非他路上遇到危险?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根本一无所知,无法替黄河浪预作准备。   六月十五日,仍未见黄河浪,绿无堤更如热锅上的蚂蚁,心里不断问着:“老二,你到底在哪里?”   ×××   黄河浪刚杀了“天盗星”陶金城,这是他出道以来,做得最辛苦的一宗“生意”,虽然全身而退,但身心俱疲,乖乖地窝在阳羡休息了三天。然后施施然到常州,美美地吃了几顿河豚宴。他刚回到客栈,便收到乌鸦的信了:   字喻黄公子。六月二十五日前,杀白云庄主楚梦湘。楚深居简出,庄内高手如云,须预作准备,届时将派人协助你,并与你在衢州会合。邬字。即日。   黄河浪烧了信后,心中升起一股怒火,这楚梦湘本名楚汉生,早年因追求“洞庭飞鱼”柳湘湘,由鄂搬家至洞庭湖畔,结果神女无意,最后嫁给“洞庭铁汉”,但楚汉生仍不死心,苦苦痴恋,连名也改为梦湘。   天妒红颜,柳湘湘嫁后三年,得一急病不治,楚梦湘从此心灰意冷,搬至仙霞岭建白云山庄居住,十年来已极少下山,而且绝不踏足海滨湖畔,以免触景伤情。   这种人有谁想杀他?黄河浪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世间太多荒谬事,悲愤之心常盈塞胸臆!只恨自己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不能自主,否则他真有股要管尽天下不平事之慨!   次日早上,黄河浪便出发了,按说他该南下,可是他却向东行。到了平江折向南行,到太湖乘舟横渡。待他到湖州才六月初一,去湖州实是为自己先办一件私事。   今年初他到过湖州,认识了一位大善人:姚庆生。这姚庆生祖辈即经商,几代下来,攒积了不少家财,也常做些搭桥铺路的事;姚庆生父亲虽然娶了两房妻妾,都无所出,最后却是由一个收房丫环,为他生下庆生。   庆生出世后,全家人都视之如宝,不过也许庆生生母是丫环出身,无论读书做事都颇能刻苦,十七岁父亲过世后,便由他持家,在庆生接手十载后,家财更厚。有次他陪生母到娘家高邮,发现当地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便在当地建了座善堂,除了收留孤寡,还经常派粥布施。   虽然他因此得到善名,但亦因此引起盗匪注意,多次光顾,使姚家濒临破产,犹幸姚家多代积善,泽及乡梓,远近俱知,生意伙伴均肯赊账,让其渡过难关;姚家虽勉可维持,但善堂却难以继续。   黄河浪经过暗中调查,知其所言不虚,这次他特别带上两张伍仟两的银票,准备捐给姚庆生,让他继续维持善堂。   到湖州归安,黄河浪先投了店,然后去余庆布庄找姚庆生。不料庆生不在,黄河浪告诉掌柜,道明姓名及住宿店名。掌柜道:“老爷下乡收账,可能要一两天后才能回来。”   黄河浪寻思一下,认为时间可以,便告诉掌柜最多等三天,他在外面随便吃了饭,便回客栈休息。第三天黄昏,姚庆生亲自登门拜访,黄河浪道明来意,并递上银票。姚庆生惊喜交乍,再三拜谢,并亲邀其到家里晚饭。   黄河浪感其诚,便随他到姚家。姚家院子很大,不过布置十分简朴,有些地方什么有空荡之感,姚庆生十分热情,但酒菜都非常普通。“黄兄,寒舍多番受盗匪光顾,为了维持善堂,不得不变卖一些祖传家具和字画,即使今晚这顿,也只能算是便饭;不过在下已觉得很不错了,时值战乱,有饭吃便很好了。”   黄河浪道:“姚兄若请在下吃山珍海错,在下内心反而难安,如今如此正如姚兄所说,已比很多人好了,而姚兄向善行善之心,更为在下所钦佩!”两人又聊了一阵,黄河浪便告辞了,姚庆生要送他回客栈,为他所拒,结果在门口挥手作别。   ×××   时在二更。虽在盛夏,但夜风徐吹,把日间的暑气全吹掉,黄河浪刚才喝了点酒,此刻酒气上涌,把解开衣襟,让夜风吹着,惬意极了。   走过两条街道,黄河浪忽然听到夜行人的衣袂声,他下意识地跃上屋顶,暗中观察。俄顷,只见下面飞过一道纤细的人影,背后还有两个中年汉跟着。前面那人身上似乎受了伤,眼看背后那两个即将追到,忽然回身抛出两把小飞刀!   这一转头,黄河浪目光一及,登时吃了一惊!他认得这张人皮面具,这是九丫头“白蝙蝠”白若冰的!看身材也像,他根本没有留意,那两个中年汉是如何避过飞刀的,只决定既然让自己碰上了,便无论如何也得救下九丫头!   心念一动,他人已跃了下去,人在半空,宝剑已抽了出来,只手抱剑,向身穿锦衣那厮的后背刺去!那厮也厉害,听得风声,手中的雁翎刀及时回身一格,口中喝道:“原来还有同党!裴兄,前面那个便交给你了!”   前面那蓝袍汉子道:“岑兄放心,煮熟的鸭子那能飞上天!”几个起落,已将距离拉近几尺。黄河浪大急,看来这两个汉子都不是省油灯,白若冰受了伤,自己若不能尽快解决面前这个姓岑的,情况恐怕十分不妙!   他心念电闪,手中长剑丝毫不慢,哪知那姓岑的出手也极快,见招破招,虽然失了先机,但居然能在招架中,反攻一两招!说时迟、那时快!姓岑的倏地踢起一腿,直奔黄河浪小腹,这一记来得突然,把黄河浪吓了一跳,忙不迭向后急跳闪避。姓岑的手腕一翻,一口气劈了三刀,反占先机。   两人出招均快,眨眼间已互换了十多招,黄河浪心头越急,越是不济,不是几招,已落在下风。姓岑的冷笑道:“就这种三脚猫功夫,也敢出来丢了现眼!”   黄河浪踮脚向前一望,见白若冰形势极是危险,心头一急,竟然置姓岑的刀不顾,一剑直刺其胸!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姓岑的胜券在握,岂肯跟他同归于尽?,连忙收刀跳开!   说时迟、那时快!黄河浪左手一扬,两把飞刀已脱手飞出,同时人扑了上去!为了白若冰,他毫不犹疑地拼命了,而且不顾后果!   姓岑的也了得,身子跃高,避过下面那把飞刀,左手一抄,居然让他收下射向上三路那一把,就在此刻,黄河浪已扑至,长剑在其胸腹间刺了进去!他像一头发怒的老虎般,闪电般拔出剑来,闪身向前面那个奔去!   姓岑的“砰”的一声摔落地上,忽然回手将手上的飞刀射了出去!他临死一击,力道何等之大,速度更是惊人,以致黄河浪听到声音时,飞刀已射进其左后肩,直没至柄!   黄河浪发出一声暴喝,去势不止,挥剑直刺姓裴的;姓裴的使的也是长剑,他闪身跃开两步,手腕一翻,反削黄河浪的腰侧;白若冰见来了救星,踉跄退后几步,倚在墙上,不断地喘着气,“呛啷”一声,连长剑也握不住,掉落地上!   黄河浪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九妹,你怎样啦?”   白若冰喘着气道:“死不了……”   姓裴的此刻亦发现同伴倒在地上,不能动弹,惊呼声:“岑兄!”手上突然发力,将黄河浪的剑格开,闪身标前,查看同伴的生死。   黄河浪急喘一口气,转标前,抱起白若冰奔前。他跑动时,牵动伤口,痛得他满头冒汗,但仍苦苦支持,因为他料姓裴的若发现同伴已死,必会追来报仇,此刻他反而希望那姓岑的尚未死了!   果然,不过一阵,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黄河浪转头四顾,无计脱困。   白若冰低声道:“二哥,放我下来……”   黄河浪估计抱着白若冰根本跑不掉,是以道:“好,你要支持下去!”将她放在地上,让她倚着墙坐。刚直起身来,姓裴的已来到巷口,喝道:“报上名来,今晚要你们血债血偿!”   黄河浪吸了一口气道:“既然要决生死,何必通姓名?”   姓裴的悲呼一声:“那便取你俩首级,以慰祝兄及岑兄在天之魂!”他边说边走进去,一步一个脚步,走得不徐不疾,表明此人行事冷静谨慎,绝非冲动鲁莽之辈。   黄河浪心头不由一沉,今夜自己死在此处不打紧,但自己一死,白若冰也必无幸理,因此,就算要死,也得先杀掉眼前这个敌人!   凭自己多年之经验观察,姓裴的武功不但在自己之上,而且也比姓岑的略高,黄河浪回头看了白若冰一眼,见她娇躯歪斜,连坐都坐不住,再拖下去,必会因失血过多而气绝,他心头泛上几丝不祥感觉。   刹那之间,他做出一个决定,要用最短的时间,以自己的生命换取姓裴的一条命,好让白若冰逃出生天!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能为自己心爱的人献出宝贵的生命,此生亦已无憾,起码比在刺杀中被人杀死,有意义得多!   姓裴的站在黄河浪八尺之外,长剑横在胸前,一股慑人的气势立即透体而出,连声音也透着杀气:“虽然你们不作声,但裴某仍然猜得出你们是杀手!既然是杀手,便人人得而诛之,更遑论你们还杀了某的挚友!”   黄河浪听了此言,气势为之一挫,不错,不管如何,杀手是个让人抬不起头的行当,在凛然正气之前,猛觉自己太过渺小。他眼神的变化,全落在姓裴的眼中,良机难得,只见他踏前一步,手臂暴长,剑尖直趋黄河浪胸膛!   这几个动作写来虽慢,实则疾如星火!黄河浪连忙横跨一步,宝剑翻起,不料姓裴的那一剑竟然是虚招,倏地见他手腕一横一沉,一招“雪压梅枝”,长剑改削其大腿!   黄河浪长剑击空,心知要糟,急忙向后一跳,可惜已慢了一步,左腿已中了一剑,姓裴的得势不饶人,白光过处,已一口气攻了三招,黄河浪先机既失,连退三步。白若冰喘着气道:“二哥小心,他是‘岁寒三友’的‘梅花剑’裴天斐……”   黄河浪暗吃一惊,忖道:“难怪这厮剑法如此了得!”心念未了,眼前已暴现三朵梅花般的剑花,他先机已失,只得再退一步。他退裴天斐立进,梅花剑法一招五式,分刺五穴,端得厉害。蝙蝠所学虽杂,几乎各大门派武功都有涉及,但所学均是散手,美其名是囊括各派精华,但此法有个缺点,招与招之间互不连贯,是故难以一气呵成,对方武功及经验较差的,往往三五招便能解决;但若果对方能挡得住前面那十来招的,便缺点尽露,越往下越不济。   如今黄河浪的情况正是如此,说得准确一点,此时即使他欲施展“玉石俱焚”的战略,也难以得逞!   本来白若冰所坐之处,乃在黄河浪之后,裴天斐又在黄河浪之前,但此刻黄河浪一退再退,裴天斐一进再进,已变成白若冰反在裴天斐后面。正在危急之时,只见白若冰自怀内掏出一枝喷管来,悄悄举起,对着裴天斐!   但见裴天斐手臂一直,数十道光芒,化作一点,直奔黄河浪胸前;黄河浪早想与他同归于尽,见状大喝一声,身子突然向后扑倒,同时左手伸手入怀,与此同时,白若冰手指一按,喷管射出七八枝钢针!   喷管的机筈声被黄河浪那道喝声掩盖,裴天斐毫无所觉,那些钢针全射进其后背!裴天斐惊怒地怪叫一声,回身向白若冰走过去;黄河浪已自怀内掏出两把飞刀来,忍痛脱手向其后背抛射!   “噗噗”两声,裴天斐后背中了飞刀,幸好黄河浪左后肩被伤,飞刀入肉不深。但此刻裴天斐已失去理智,不但不逃反向白若冰奔去,存心找个人垫背!   白若冰躺倒地上,吃力地轻轻滚动,她只是下意识的行动,因为根本逃不过裴天斐的最后一击!她万万想不到,这一步之差便救了她一命!   裴天斐一剑落空第二剑刚提起,黄河浪已将手中的长剑当作暗器抛射过去!这一剑用尽了黄河浪的气力,长剑出手之后,他已无力爬上来!这一剑由裴天斐后背穿入,刺进心房,只见他身子抖了两下,便向白若冰倒下!   白若冰娇躯被他压下,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断地干咳着。一会儿,倏地清醒,伸手一推,裴天斐登时滚开,原来已经气绝。   黄河浪喘着气问道:“九妹,你无事吧?”   “没事,只是全身乏力……”白若冰目光一及,忽然惊叫起来:“二哥,你后背……”   黄河浪惨然一笑:“死不了,你无事就好……”   白若冰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忽然爬了起来,艰辛地走过去,用力把黄河浪拉起来。“这里不安全,快走……”   以他俩此时之情况,若有追兵又怎能跑得掉?黄河浪只好着她扶他去姚家。   ×××   到姚家,黄河浪只好谎言遇到仇家,不敢告之实情。姚庆生并无多问,立即亲自照顾他俩,他先为白若冰裹伤,并着人熬了红枣汤,白若冰喝后,精神大有起色。   黄河浪道:“姚兄,今夜之事,请府上的人不可外扬,万一贼人尚有同党者,难免会为难姚兄一家,则在下万死不能赎其愆;另外请姚兄着人熬点稀饭。”   姚庆生脸色微微一变,道:“已着人熬肉糜,稍候即好,倒是下人们我得去告诫他们一下。”言毕告辞而去。   黄河浪道:“请九妹替愚兄拔出飞刀来……唉,这次真可说是自作自受了!”   白若冰身上伤口虽多,但都是皮外伤,只是久战乏力而已,休息了一阵,精神和体力均已恢复了不少。当下取出止血散及生肌膏来,拔出飞刀,鲜血立即喷出,她先并指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又倒了三次止血散,方能上生肌膏。黄河浪痛得全身冒汗,咬牙苦忍。   白若冰看得心头不安,赧然道:“都是小妹不好,方连累了二哥……”   黄河浪苦笑道:“难道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九妹你是否已做成了生意?”   白若冰点点头,低声问道:“那姓姚的可靠么?”她见黄河浪点头,又问:“二哥你怎会来湖州?”   黄河浪道:“愚兄要去衢州做生意,因要捐一笔钱给庆生行善,方假道湖州,没想到会遇到九妹。”   白若冰妙目倏地一亮,讶然问道:“为何捐钱给他?”   黄河浪简略地将姚庆生的情况说了一下。“咱们造下不少孽,赚了很多脏钱,只须留下够用的,其他的还不如捐出去行善,心头也比较好过。”   白若冰目光又是一亮,低声道:“二哥心善,小妹好生佩服。”   黄河浪失声道:“杀手也说得上心善?算啦,别说了,你的目标是哪一位?”   “是‘岁寒三友’的‘七节竹’祝三青,刚才你杀死的那个是‘沧海劲松’岑奇松,小妹本来计算好一切的,想不到那祝三青突然跳下床,避过小妹的飞刀,迫得小妹只好出手,那厮好生厉害,小妹被他的‘七节竹’抽中两记,幸好不是要害,最后还是靠一管喷针,才能得手……”   黄河浪问道:“其他两人也在客栈内?”   “不,小妹佯败由其客房的后窗跳走,祝三青跟着跳出,小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即给他一筒钢针,然后再补上一剑,没想到他临死的叫声,引来了其他两人。后来小妹才知道,他们一早约了在湖州见面,裴、岑二人因路上耽搁,因此半夜才到……小妹被他俩追上,又受了伤,更加不是对手,若非二哥从天而降,今夜小妹必死无疑……”   说至此,恰好姚庆生捧着一锅肉糜进来。两人吃了肉糜后,姚庆生收拾碗箸告辞,黄河浪道:“九妹,早点休息吧。”白若冰到邻房,因受了内伤,也不睡觉,盘膝运功疗伤,待内息运行了九个大周天后,天亦已亮了。黄河浪也想疗伤,可是脑海里不断闪跃着白若冰的倩影,无法进入忘我境界,天将亮时,方勉强入定。   早饭开在黄河浪房中,姚庆生十分体贴,用红枣肉碎熬了一锅稀饭,好让他俩滋补身子。午饭又熬了一锅鸡汤,还放上药材,白若冰见黄河浪伤重,十分担心。“二哥,你伤这么重,怎能去做生意?”   黄河浪堆下笑容道:“你放心,还有半个多月时间,何况老邬说有人协助愚兄;再说干咱们这行的,斗智多于斗力。”   白若冰道:“二哥是为小妹而受伤的,不如小妹也暗中助你一次吧。”   黄河浪道:“千万不可,万一让老邬知道,后果不堪切想!昨晚的事,你亦不可提及愚兄,免得节外生枝。”   白若冰赧然道:“此点小妹倒是晓得,只是难为了二哥,教小妹心头难安。”   黄河浪哈哈笑道:“受点伤能换回九妹一条命,这种事太便宜了,怎会难为我?师兄弟互相帮助,乃天经地义的事,九妹千万莫放在心上。”   姚庆生令家里的护院,日夜严防,提防黄河浪的仇家找上门,也不知是那夜杀‘岁寒三友’无人发现,还他俩运气好,居然平安无事。在姚庆生的悉心照料下,白若冰很快便恢复了,黄河浪伤口较深,但亦开始合拢。   在姚家休养了十天,本来黄河浪准备告辞,但姚庆生怎肯放他走?加上白若冰在旁相劝,黄河浪只好又住了三天,已是六月十六了,时间已不容他耽搁,便执意离开赴衢州了。两人离开时,白若冰拿出身上的一张两千银票,捐给姚庆生的善堂。   白若冰本欲送黄河浪到衢州,却被他以恐让乌鸦发现而婉拒了。   ×××   六月十八日早上,绿无堤刚下床盥洗,房门忽被敲响,三轻二重,这是蝙蝠之间的暗号,绿无堤心头一喜,连忙开门。虽然黄河浪戴着人皮面具,但绿无堤仍然认得出他,让他进内,关上门后,即迫不及待地问:“老二,我来了十天了,你怎地至今才到?”   黄河浪见协助自己的是绿无堤,心头轻松了不少,因为不但蝙蝠公认他是能力最高的,就连乌鸦也对他赞赏有加。当下道:“对不起,因为路上有了点耽搁,累你久候了。”   绿无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今番咱们的目标是何人?”   黄河浪沉声道:“是白云庄主楚梦湘!”   绿无堤霍地站了起来,失声道:“什么?怎会是他!”   “你认为是谁?”黄河浪讶然问道:“老三,难道你跟他有关系?”   第三章 冒险行刺   绿无堤不悦地望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老二,我不认识他,也与他没半点关系,不过,你也知道楚梦湘不是省油灯,最重要的是他深居简出,你居然至今才到此,莫非你已有了详尽的刺杀计划?”   黄河浪赧然地道:“老三,这是我对不起你……不是说过路上有耽搁么?”   “适才我方知道目标是楚梦湘,你准备怎样行动?”绿无堤淡淡地道:“此宗生意我只占三分之一,而且只是协助角色,一切听你的。”   黄河浪干咳一声,沉吟道:“老实说,愚兄对杀楚梦湘,至今犹如一张白纸……老三,彼此一场师兄弟,你不会袖手不理吧?如果你有什么好建议,欢迎你提出来。”   绿无堤余怒未息,道:“老二,我行事一向要求计划周详,必在有七成把握之下,方会动手,而且我不是神仙,怎可能立即生出计划来?再说计划也不是闭门造车的……”他忽然用力一嗅,问道:“你身上有药味,受伤了?”   黄河浪苦笑道:“是……还不轻,不过伤口已合拢,过几天便无碍了……”   绿无堤脸色再一变,失声道:“身上有伤,你还想去杀楚梦湘?不如求乌鸦将限期延后几天吧。”   黄河浪急道:“不,千万不能告诉乌鸦……若遇危险,由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你冒险……你也知道我的脾性,最多自己死耳……即使不能完成任务,也由我负责,不会让你吃亏!”   绿无堤叹了一口气道:“老二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愿咱们任何一人出事,能活到今天都不容易,也许我刚才话说得重了,我只是希望能尽快完成与乌鸦的协议,这种生活谁能够长期忍受?”一顿再问:“你是怎样受伤的?伤在哪里?”   黄河浪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道:“老二,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不许泄漏!”绿无堤缓缓地点点头。黄河浪道:“我伤在后肩,是为救九妹而伤的。”   绿无堤大出意料,万料不到黄河浪是因此受伤的,忍不住问道:“你协助九妹做生意?”   黄河浪摇摇头,这才将过程告诉他。绿无堤反而对姚庆生感兴趣,问道:“你查过那姓姚的,他真的拿钱出来行善?”   黄河浪道:“若未经查核,愚兄又怎肯将血汗钱交给他?”   绿无堤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人……不说了,咱们去吃早饭吧,然后到白云山庄附近打探。”   ×××   白云山庄在仙霞岭半山,距离衢州约五十里,山下有座小集,为山货之集散地,面积不大,却十分热闹,集上竟有好几家客栈,食肆更是举目可见,大出绿无堤及黄河浪之意料。   绿无堤低声问道:“白云山庄有多少人?靠什么为生?”   黄河浪苦笑道:“对白云山庄的了解,我跟你一样多。”   “为何乌鸦说白云山庄高手如云,看来你亦不知道了。”   “这点愚兄反而略知一二。”黄河浪道:“楚梦湘的父亲本是‘逍遥帮’第三任帮主,因为发现帮里的人,纪律越来越差,便将之解散,但帮内一些老臣子仍跟着他,到楚梦湘任一家之主时,这些人仍不离不弃,后来随他到白云山庄安居下来。”   “原来如此,看来白云山庄人口不少,食指必然浩繁,所谓坐吃山崩,他们必定要开源,否则如何维持?”   黄河浪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问道:“你有何高见?”   绿无堤低声道:“趁今天是墟期,咱们到市集上走走。”黄河浪不知他葫芦里面卖什么药,唯有跟着他到市集内闲逛。   忽然有个青年高声问道:“毛大叔,你这只山猫在哪里买的?”   一个胖嘟嘟的汉子,像是饭馆的老板,举一举手中的山猫,笑道:“当然是在白云山庄那摊上买的啦。”   “还有没有其他小兽?”   胖汉边走进饭馆,边回首道:“刚才还有,如今还有没有就不敢说了……”青年谢了一声,快步走了,绿无堤拉拉黄河浪的衣袖,尾随那青年。   集内人来人往,到处都响着叫卖声和讨价声,那青年显然是老马识途,在人丛中左转右拐的,很快便停在一个摊档前,但见那里放着好些用粗铁线织成的笼子,里面装着些小兽,有些已经空了,看来生意不错。   三个壮汉站在那里么喝,空气中弥漫着股腥臊味,中人欲呕,但来买货者却毫不在意。绿无堤在人丛中望了几眼,便拉着黄河浪走了,此时黄河浪也有点猜到绿无堤之用意,低声问道:“你想由此突破?”   绿无堤道:“咱们所知太少,能否利用此想到办法,还嫌太早。”他抬头望一望天色,道:“咱们去刚才那家饭馆吃饭吧。”黄河浪知道他何所指,心中暗赞他聪明。   两人走到毛大叔那家饭馆,四顾一下便走进去了。此时午时尚未届,店里空空荡荡,两人坐了一会儿,毛大叔方自厨房里走出来,啊了一声,然后过来招呼。绿无堤问道:“掌柜,你们店有什么好东西吃?”   毛大叔呵呵笑道:“两位客官有食福,刚宰了一头山猫,用山猫肉炖汤,又清又补,这时候最好是吃猫肉了,其他的太燥!”   绿无堤故意道:“大叔别看咱们是外地人,拿家猫来滥污充数吧?莫以为咱们不知道,别看山猫个头不大,可是极其凶残的野兽,寻常人只会被其咬死,哪有可能抓捕得到?”   毛大叔竖起拇指赞道:“客官果然有眼光,这山猫不但凶残,而且机灵快捷,一年也捕不了多少头哩,不过白云山庄就不一样了!”   黄河浪失笑道:“白云山庄养山猫?”   毛大叔拉开椅子坐下,道:“不是养的,我活了这么大,还未听人说过山猫能养的!这是白云山庄的人捕的,附近方圆百里,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个能耐!”   绿无堤接问:“他们是专门捕猎山猫的?”   “你们是外地人,难怪不知道,白云山庄能人多,他们靠打野兽换粮食,故此每次墟期,他们都会将捕来的野兽拿下山卖。”毛大叔道:“附近开饭馆的都知道,墟期日一定来挑货,还有一些身体虚弱,需要滋补的,也都会来买,经常供不应求哩!”   “那白云山庄是干什么的?人多么?单靠卖兽肉就够吃饭?”   “白云山庄很大,不过这些年来,听说已死了不少人,人口应该少了许多,够不够吃谁知道?只要他们没有危害乡里,谁也不管。”   黄河浪接问:“大叔,你去过没有?”   “去过一次,那次是庄内有人娶媳妇,请咱们上去办酒席,不过已有七八年了。”   绿无堤问道:“平常有人上门拜访,或者去兜卖东西么?”   毛大叔想了一下方道:“好像很少人登门,你们如果想打听的,到市集里找山庄的人问一问就清楚了。嗯,两位客官想吃些什么菜?”   绿无堤见有食客上门,便道:“咱们只是奇怪随口问问而已,又不是包打听,吃饱就走,酒菜就由你来安排吧。”   ×××   饭后,绿无堤和黄河浪找一家较清静的客栈住下,绿无堤吩咐小二蒸几个包子,与黄河浪换过衣服,带上干粮食水上山。   仙霞岭绵延数百里,他俩只知道约莫方向,跑了不少路,找了好一阵,也幸好白云山庄够大,由山上向下望方才隐约见到,否则摸至天黑亦未必能找到。   居高望下,一座大庄院,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颇有气势。庄内分内中外三院,每院均以围墙分隔,外墙十丈内都铺着青石板,石板路之外,有许多大树。   两人看了一阵,慢慢向下移动,把庄内的地形布置,全记熟在胸。黄河浪低声道:“只要庄内置有暗椿,那十丈距离可难以飞越,天黑之后还可能有点机会吧?”   绿无堤沉吟道:“不,晚上咱们更难发现其暗椿,而且他们更会提高警惕,黄昏时分咱们试一试!山庄此时看来并无暗椿,但中院东北角及西南角的高楼,却可把四周情况尽收眼底!”   黄河浪面有难色,沉声道:“万一被发现,以后更难混进去……”   绿无堤反问:“可有万全之策否?”   黄河浪道:“如此进去,太过冒险了,若能想到办法混进庄内,那就太好了!”   绿无堤道:“长期的安稳,已令他们失去警惕,依小弟之见,他们防守并不森严,我注意那两座高楼已很久,至今未发现有人;再看庄后,还有人在种田哩!”白云山庄背后不但开发了一片梯田,种蔬菜和花生,附近还建了一排小砖寮,养猪和鸡,看来楚梦湘已无争雄之野心。   两人均想不通这种人,还有什么人欲取其性命,黄河浪心头沉甸甸的,忽然长叹一声道:“咱们先下去看看,若有机会便混进去,否则便另想办法,反正离限期尚有几天。”绿无堤不再反对,两人慢慢溜下去,在庄后种田的人,连头也不抬一下,看来正如绿无堤所料:长期的安稳,已使他们失去警觉。   ×××   两人匿在庄外的树林内,暗中留意好一阵,均无发觉有什么暗椿,正在商量,要否冒险进庄,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跃上大树,藏在枝叶茂盛处。   一会儿,只见四五个健壮的中年汉,由山下上来,绿无堤依稀认出,其中几个正是在小集里卖小兽的。那些汉子或扛着粮食,或抬着铁笼子,大概生意不错,边走边说笑,状甚高兴。未几,走至庄门前,用力拍起门来。绿无堤及黄河浪闭起呼吸,双眼却没离开过他们一瞬。   过了好一阵,大门方打开,开门的是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惊喜地道:“邵大叔,换了粮回来啦?”   一个大汉唔了一声,问道:“老杨呢?你不练武,等下他又要骂你了!”   少年笑嘻嘻去道:“师父去收花生,嘻嘻,我不来开门,难道要大叔们跳墙进庄么?咦,都卖掉啦?”   另一个笑骂道:“废话,咱们几时有剩货?还不关门。”   大门关上之后,绿无堤低声道:“看到没有?他们拍门这么久才有人来开门,证明庄内的人都在中内院。”   黄河浪问道:“咱们是否混进去看看情况?”   绿无堤点头道:“小弟先进去,若情况许可,便抛一块小石头出来,你再进内。”   黄河浪坚决地道:“不,这宗生意你只是协助,要冒险当由愚兄去。”   绿无堤略一沉吟道:“小心,情况若不妙立即出来,再另外设法。”黄河浪捡起一块小石头,四顾一下,此时天色刚晚,山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道宿鸟的啼声。他轻捷地标前,身子拔起,先落在墙头上,低头望去。   围墙内是一片广场,全铺着青石板,打扫甚为干净,右首那里有一排石屋,屋顶有烟卣,正冒着炊烟,看来是厨房。黄河浪咬咬牙轻轻跃下去,几个箭步射至厨房外。   他人贴在石墙上,运功凝神静听,只听里面有人道:“小超,海参及干鱿鱼放在哪里?拿来先泡水。”   一个年青的声音答道:“刚才邵大叔说,明天才送来。”   那人喃喃地道:“大后天就是庄主的诞辰,还欠这么多东西,届时做得不好,可不要怪我!”   小超笑道:“钱师傅,你不用担心,庄主做五十岁大寿,只是为了犒劳咱们而已,如果他要请客的,就会到小集里请人来做菜,今番只让你操办,说明不会请外人,庄主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担心?”   “说得倒是,唉,庄主的身体真让人担心,当年他又不肯娶个人回来传宗接代,如今……唉,楚家看来是没后啦!”   小超也有同感,叹息道:“庄主不愿娶妻的,身体好也没用,他已心灰意冷,完全无心于江湖,眼看白云山庄一天天凋零下去,邵大叔他们肯定……”   钱师傅笑骂道:“敢是你这个小猴子,自己耐不住寂寞,莫拿邵英杰做挡箭牌!”黄河浪见他们在说闲话,便转悄悄走了。   绿无堤久候不见动静,正想跃进去看个究竟,猛见黄河浪又跳了出来,两人重回树林,绿无堤问道:“探到情况么?”   黄河浪将情况说了一遍,道:“老三,大后天是楚梦湘的五十岁寿辰,庄内防备必松,咱们是否乘此混进庄内再窃机下手?”   绿无堤沉吟问道:“你没进中院?”   黄河浪摇摇头:“我怕打草惊蛇。”   绿无堤道:“咱们先下山再作打算。”   ×××   扮作送海味的混进庄内,机会不大,因此他俩决定在楚梦湘五十诞辰时混进去,反正那天才六月二十二日,距限期尚有三天,主意定下之后,两人便在客栈里练功睡觉,黄河浪则加紧疗伤。   二十一日夜,绿无堤及黄河浪带齐装备,又换了夜行衣,然后悄悄离开客栈,漏夜上山。依旧先到庄后山坡上观察,待他俩藏好身后,天色方逐渐放亮。过了一阵,白云山庄已清楚地呈现在眼底下;再过一阵,方见庄内的人开始下床活动。   日头升高,中后院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只有前院有人来来往往,屋顶的炊烟冒个不停。今天大概是楚梦湘的寿辰,因此不见有人出来耕田,倒是有人出来抓鸡,还拉走一头猪。   绿无堤道:“咱们由后庄混进去比较容易,你看后花园虽然已荒芜,但假山及大榆树仍在,正是藏身之所。”   黄河浪点头道:“看来白云山庄真的没有防备,也说明他们没仇家,方会如此放心!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看情况,寿宴应该是在晚上才进行,咱们等他们吃午饭时再进去吧。”   这次他俩有充足的准备,每人两个装水的皮囊,还有一大包肉包子及烧饼,当然少不了杀人武器。日头渐渐移向中天,几个丫头和女仆提着食篮走进中院及内院。白云山庄有三圈,外圈前面是广场、厨房和柴房,后面是花园;中圈是一般人居住的地方;内院住的估计只是楚梦湘及庄内主要的人物了。每圈都有围墙,只是越往内,围墙越低。   绿无堤低声问道:“老二你可知庄内除了楚梦湘之外,还有什么高手?”   “听说当年的‘逍遥帮’刑堂堂主赵松坚、礼堂堂主邵英豪、红旗堂堂主卜笑天、绿旗堂副堂主蒋靖、香主邵英杰、黄旗堂副堂主黄成龙等人都跟随来白云山庄。”黄河浪道:“这还是愚兄有一次乘舟赴江陵,在船上无意中听人说的,乌鸦认为白云山庄已脱离江湖,并无有关资料。”   绿无堤问道:“对你说此事的,是什么人?”   黄河浪道:“不是对愚兄说的,有两个乘客在江夏上舟,其中一个是原‘逍遥帮’的香主,两杯下肚,对他朋友说的……”说至此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又道:“那厮还论及昔日旧侪的武功,可惜当时愚兄没有留意。”   绿无堤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下去吧。”边说边取出人皮面具戴上。   ×××   两人轻而易举地到后花园,园里静悄悄的,只远处偶尔传来一两道笑声。绿无堤在围墙后听了一会儿,便向黄河浪挥手示意,首先逾墙进去。   大概此时庄内的人都在吃饭,不见有人,绿无堤向一座大屋窜过去,探头由窗口望进去,那是座大厅,里面张灯结彩,看来是为今晚的寿宴准备的,厅内安着五张大圆桌,坐满了人,正在吃饭。   绿无堤轻轻退开,见黄河浪也走了过来,便向他挥手示意,两人艺高胆大,不退反进,越过围墙窜进内院。   内院不大,只有三排房子,正中一座,前面左右各有一座,中间还建了个小花园。正中那座有声传出,黄河浪认出说话的正是昨天的那个邵大叔,料必是邵英杰,只听他道:“庄主,咱们蛰居多年,武功都没有放下过,若果此时出山,相信必有一番作为!”   一个苍老的声音轻笑一声:“蒙古大军不久便将席卷江南,你仍认为下山有可为?”   另一个接道:“咱们学武的人所为何事?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蒙古鞑子凶残,所到之处奸淫掳掠,杀人如麻,咱们学武之人,空负一身武功,不能为国为民尽一分绵力……唉,说起上来真让人感到窝囊!”   苍老声音料便是楚梦湘,他轻叹道:“咱们所学,在两阵对圆、千军万马之中,能起多大作用?时机未至,时机未至……”   另一个问道:“庄主口中的时机未至,不知是什么意思?”   “天下大势,又岂是几个武夫能扭转得了?大宋气势已尽,鞑子正盛,此时让你们下去,无异送死而已,待鞑子气势开始衰弱,你们下山才有用处,届时我还要赶你们下去哩。”   邵英杰道:“若人人均如庄主所言,鞑子的气势又怎会转弱?鞑子势不弱,咱们今生不是要老死于此?”   “老死于此还好过被鞑子杀死,不是教你们怕死,而是要保存实力,好好教下一代,除了学武功,还要读读兵书,即使自己这辈子寂寂无闻、无大作为,下一代也会替你完成心愿。”楚梦湘语气忽然一转:“啍,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鞑子若果一味凶残,又岂会长久?大宋腐败,不堪造就,只等英明之主出现,赶走鞑子,届时天下苍生方有望过上好日子!”   绿无堤心里寻思道:“楚梦湘足不下山,但他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而且颇有见识,倒是个人物!”当下向黄河浪打个招呼,两人闪到屋后匿起。   黄河浪在他耳边道:“如今人多,不能下手,咱们要退出去么?”   绿无堤回道:“退时容易,再进便难了。”他蹑手蹑脚由左首那座房子,转往中间那一座,仍伏在窗下。   此刻又听楚梦湘道:“杰弟若认为非要下山的,我也不再阻拦,不过豪弟及卜老哥可不能离开,下一代孩子还需要你们栽培,一定要让他们成为文武全材、马上马下都是一流的好手!”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老哥哥真的老了,还走得动么?庄主放心。”   邵英杰道:“庄主的高见,今日小弟总算明白了几分,这次下山,小弟只是了解一下形势,绝不会鲁莽行事,作无谓的牺牲,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便回来。”   楚梦湘喜道:“杰贤弟能明白,我就放心了,曹贤弟你也跟他去吧,两个人一起也有个照顾。你们也去休息吧,今晚再好好喝一顿。”随即听到一片告辞之声,脚步声起,人已走光。   绿无堤心头怦怦乱跳,若只剩楚梦湘一个人,这正是下手的良机。转头望去,只见黄河浪呆呆地蹲在地上,他心头一怔,却也没问他,悄悄探头由窗口望进去。只见一个身穿墨绿袍子的汉子,坐在一辆小车上,他旁边还有一个青年,只能看到背影,看不到面庞。   忽听楚梦湘低声道:“小前,你一向在外面跑,依你看,大宋真没希望了么?”   青年道:“正如庄主所说,朝政在严嵩把持下,颠倒黑白,大多数的官员只顾自身利益,罕有真个为国家着想者,即使有者,亦无法过得了奸佞之辈的毒手,如此之下,还有什么希望?”   “局势如此,夫复何言?罢了罢了,你也去休息吧。”   青年道:“不,待小侄送你进房。”说着推着车子,向右转去。绿无堤心头一震,恐泄露行踪、连忙缩回窗下,他万料不到楚梦湘已经残废,因为那匆匆一瞥,他已发现楚梦湘一对脚出奇地枯瘦,分明是下半身已瘫了!   绿无堤回心一想,这可是件好事,对他俩来说,刺杀时将增加胜券,他蹲下身低声将情况告之黄河浪,只见他目光微微一亮,却没有太大的惊喜。绿无堤又是一怔,问道:“老二,你担心什么?”   黄河浪瞿然一醒,长身而起,有点心慌意乱地道:“没什么,没什么……咱们过去看看。”他当先向右边那方走去,绿无堤跟在他后面。   到了窗外,黄河浪缓缓探头望内,只见一个满头白发、额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的老汉,盘膝坐在一辆小车上,正低头想着心事。黄河浪心中暗道:“他才五十岁,怎地如此苍老?难道情之一物真的如此伤人?”   心念未了,楚梦湘倏地抬起头来,喝道:“谁?”与此同时,黄河浪见被发现,迫不得已铤而走险,左掌在窗缘上一按,人已射了进去,同时伸手去抽剑!   绿无堤全身肌肉立即绷紧,亦忙不迭跃进房内。黄河浪足尖落地,标前一步,长剑抬起,便向楚梦湘刺去。楚梦湘脸上只有诧异之色,并不惊惧,只见他左手一翻,竟以手指弹开剑刃,右臂拍出,一股罡风自掌心涌出,直击黄河浪胸膛!   黄河浪料不到他功力如此深湛,险险被他一掌拍中,急忙中偏身一让,虽然闪开,却已惊出一身冷汗。楚梦湘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外面忽然传来刚才那青年的声音:“庄主,发生什么事?”   绿无堤心知要遭,长剑自旁斜削过去,与黄河浪左右夹攻,楚梦湘双臂齐出,分对一对长剑,嘴上却道:“来了一对小毛贼!”   绿无堤见楚梦湘了得,料一时难以得手,左手摸出一枝喷管来,在长剑的遮掩下,倏地将七八枝钢针喷射过去。楚梦湘虞不及此,下半身又不能动弹,待他惊觉,转身挥掌将钢针震落,已被射中两根!   与此同时,他情急转身,却将右边的空门呈现在黄河浪的眼前,黄河浪长剑过处,在他胁下刺了一剑!楚梦湘大叫一声,左掌夹风向绿无堤拍去。绿无堤双脚急错,闪了开去,奔向房门处,喝道:“快,人来了便跑不掉!”   话音未落,那青年已到,只见他双手各执一把宝剑,右手那把长约两尺五六,左手那把只有一尺四五,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向绿无堤,双剑并举,甚是凶悍。绿无堤长剑挥舞,先架开右剑,再指向左剑,这是崆峒派的“野马分鬃”,他应对恰当,可是对方的左手短剑,忽然划了个弧圈,刺向自己的后腰!   绿无堤从未遇过这种招式,冷不提防,几乎被刺中,忙不迭闪开,那青年一招争得先机,岂肯放过?揉身再上,双剑齐出,奇招不绝,杀得绿无堤只有招架之力!   激斗间,他扭头侧望,见黄河浪仍未得手,大喝一声:“咱们换换对手!”这一叫把邵英杰等人全惊动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使得黄河浪当机立断,忽然脱手将手中的长剑向楚梦湘抛射过去!这招是他的绝招,已几番为他立下大功,并多次被乌鸦在蝙蝠面前当众赞誉。   只见白光一闪,剑尖已射进楚梦湘的胸膛三寸,此刻,楚梦湘的双掌方将剑刃挟住!黄河浪左拳击在他头面上,使他楚梦湘上身向后仰了一下,黄河浪右手握住剑柄,用力抽出!鲜血如泉涌,把他一袭绿袍都染红了。   就在此刻,门口已跑来一个老汉,此人便是前“逍遥帮”红旗堂主卜笑天!“逍遥帮”外三堂依次为红、黄、绿三旗,卜笑天能位列三旗之首,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他人未到已喝道:“柳侄,你去保护庄主!”却不知此刻黄河浪已割下楚梦湘的首级。   黄河浪将楚梦湘的首级别在腰里,叫道:“快退!”喷管一指,向那姓柳的青年射出一篷钢针。那姓柳的身法及步法甚是了得,轻轻一转,已经闪开;不过如此一来,却挡住了卜笑天,绿无堤乘机退开,首先由窗口跃出!   黄河浪手上又摸出一枝喷管来,遥指着姓柳的,也趁机跃出窗外。只听卜笑天高声呼道:“莫放走了刺客!”   绿无堤与黄河浪跃出窗外,立即奔向围墙,一道尖啸声起,屋顶上飞下一道人影,黄河浪眼角瞥及,赫然是邵英杰,他人依然斜跃而起,长剑横胸,邵英杰挥刀劈下!两人在空中交错,黄河浪长剑挥出,格开钢刀,左手的喷管同时射出一篷钢针!   邵英杰哪里料到他有此一着?大叫一声,笔直跌了下去,墙头上飞下一根细绳子,缠住黄河浪的腰,将他扯了上去!绿无堤收了绳子,喝道:“走!”当先跃下。   刚跑了几步,卜笑天亦已跃过围墙,高声呼喝,中院里的人已知道来了刺客,有好几个汉子在前拦截!绿无堤料硬闯不了,忽然推开一扇房门,冲了进去,一道女人的惊呼声立即响起,他这才发觉床上躺着一个少妇!   绿无堤一个虎跃上前,封住了其晕穴,随即将她抱起,塞在床底下。与此同时,黄河浪将房门关上,绿无堤将后窗推开,人却跃起,一手推开承尘,人如泥鳅般射了上去!   就在此刻,脚步声已来至房门外,黄河浪已来不及爬上承尘,只好由后窗穿射出去!此行他是主,绿无堤是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引开敌人,因此行动毫不犹疑!   绿无堤见状,连忙将承尘放好,与此同时,房门已被踢开,卜笑天怒道:“跑了,快追!”   另一个惊呼道:“他们把霞妹抓走了!”声音倏地远去。绿无堤知道,只要外面有人见到,只黄河浪一个人跳出去,自己很快也会暴露,是以立即跃落地上,一个箭步冲至门后,悄悄探头外望。   外面居然无人,大概都追到前面去了,绿无堤当机立断,闪出房外,反向内跑去。一直来至靠内院,方听到脚步声,连忙闪进一间卧室,伏在窗后向外望。几个人自内院走出来,神情或悲愤或痛哭流涕,都在咒骂,不久便向前面走去了。   绿无堤又再窜出去,翻过围墙,跃落内院,随即射至左边屋后,沿屋后前进,绕到右边屋后,再翻过围墙,落在另一边中院。此时中院人声沸腾,到处都听到哭声和骂声,但都在另一边;绿无堤一连经过几间房子,再闪进一间卧室,将门关上,取出火折子,将床上的被褥点燃,最后由后窗离开,闪进另一间房,重施故技,又点了火。   此处离开中院围墙已不远,绿无堤翻墙而出,刚落足地上,便听到一个尖叫声:“人在这里!”   绿无堤目光一扫,见是个胖子,看样子似是厨师,他提气标前,一拳望他头面击去,不料那胖汉也学过几天功夫,身子一蹲,也一拳向绿无堤的胸腹打去!   说时迟、那时快!绿无堤早已一脚踢出,正中胖汉的小腹,那胖汉怪叫一声,身子倒飞七八尺,仰天摔个四脚朝天!绿无堤身子几乎贴着他标前,胖汉刚落地,他手指一落,封住其晕穴!   这些事写来虽慢,实则疾如白驹过隙。解决了胖汉,绿无堤又向柴房飞去,踢开木门,取出火折子来引火。可是隔壁的厨房有人,听到声音,跑了过来,叫声:“你在干什么?”   绿无堤见来的只是厨子,根本不放在心上,右手挥剑挡住厨子,继续点火,直至火势已成,哈哈笑道:“你们缠着我做什么?还不快去救火!”舞动长剑,冲出厨房。心里想道:“不知老二逃出了没有?”听见内院人声喧哗,估计他仍未脱险,便绕着围墙跑过去。   围墙内黑烟冲天,房子已起火,只听卜笑天叫道:“不要中贼人调虎离山之计,分一半人灭火、一半人搜查,万不能让他们溜掉!”   另一个叫道:“蒋贤弟、曹晓光,你俩带人守住外墙!”   忽又传来一个惊呼:“不好,外面也有火头!”   混乱中,一个破锣般的声音远远传来:“找到人了,在这里!”   绿无堤飞快地脱下夜行衣,里面是一套粉绿色的劲装,他倚在墙上,取出射空了的喷管,装上钢针,乌鸦给蝙蝠每人两枝喷管,钢针用罄则须自己解决,不过每个蝙蝠都备了充足的钢针!然后他又再逾墙,重回中院。   第四章 因祸得福   黄河浪跃出后窗,抬头四顾,见前面有人冲了过来,他身子一转,由旁边通道闪进去。中院房舍颇多,建得比较杂乱,屋与屋之间常有狭窄之通道。黄河浪穿过通道,伏在另一头,俄顷,那汉子一头冲了过来,黄河浪一掌切在其后颈上,那厮未吭一声,便瘫软落地。   黄河浪得手之后,立即闪进一座小院,目光一掠,窜进厨房,不料里面有个妇人正在洗碗,突见有陌生人进来,不禁失声惊叫,黄河浪忙封住其晕穴,推开窗子,忽然心头一动,学绿无堤之技,猛地转身跑出厨房,窜入隔壁的柴房。   柴房内,堆满了干柴干草,黄河浪掀开干草,钻了入去,随即将干草放好,盖住身体。此时外面因听见妇人的惊叫声,有人跑进来查看,黄河浪闭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这样做虽然出人意料,但亦十分冒险,万一被人看穿把戏,在门窗外截住,自己便九死一生了。   所幸,那些人扰攘了一番,便转去别处搜查了。黄河浪暗中嘘了一口气,取出那两枝喷管来,装上钢针,静候机会。心中忖道:“不知老三逃出去了否?”内心觉得对不起绿无堤,若非自己精神不集中,致让楚梦湘发现,而被迫仓猝出手,便不会造成如今这种险境。   想到楚梦湘,他心头便是一阵难安,楚梦湘分明已无心于江湖,而且见识非凡,自己却将他杀了,到底是谁要他的首级?目的何在?黄河浪至今都想不通。   耳际不断传来卜笑天等人的呼喝声,黄河浪知道此时并非现身的良机,便决心跟对方比拼耐性,只是对绿无堤是否已安全离开一项,牵挂不已。绿无堤一向计划周详、胆大心细、擅长制造时机和把握时机,他的武功、暗杀技巧、聪明机智着着俱在同侪之上,并得到公认;乌鸦更赞誉他行事稳、准、狠,常将最危险的“生意”交给他,每次他都出色地完成。因此同侪都认为,绿无堤一定会完成,乌鸦为蝙蝠定下的契约,成功取得解药,不再受乌鸦控制。   到白云山庄行刺楚梦湘,这是黄河浪出道以来,最艰难的一宗生意,却偏偏自己又受了伤,没有充足的时间策划,因此他对绿无堤有一份深深的内疚。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叫声:“后房起火了,贼子一定是在那边!”   又听卜笑天怒道:“不许走,不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计!”   另一个比较年长的声音道:“如果那边无人,怎会无端端起火?”   卜笑天没奈地道:“分一半人过去看看,邵兄你负责那边吧!”   黄河浪心里忖道:“老三果然厉害,能抓住时机制造混乱!”一顿又忖道:“咦,他这不是要将山庄内的人吸引过去么?他是为了救我!”   想到此,黄河浪拨开干草,钻了出去,摸出火折子来,敲打火石引火,火终于点燃,就在此刻有人推门进来,见到他登时大呼起来。原来他刚才拨草时,发出“沙沙”响声,惊动了一直站在小厅里的宅主,忍不住跑过来探个究竟。   当下黄河浪匆匆将点着的棉纸,抛落干草堆,收起火折子,仗剑冲前:“喝道:“挡我者死!”宅主见他来势汹汹,本能地闪开一边,黄河浪乘势冲出去!   只听一道长笑,一道人影如疾风般自大门处卷了进来!“老夫久候了,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卜某从此之后,便不再动武!”话音未落已一掌望黄河浪拍去。   卜笑天外号“天罡掌”,内力掌法均是上乘,此刻蓄势挟怒而发,掌未至,掌风已括得黄河浪衣袂飘飞,旁人见卜笑天出手,咸认为刺客必死无疑,是以都悄悄退开一边。   所谓行家出手便知有没有,黄河浪见状便知道,来人功力远在自己之上,不敢撄其锋,闪身让开,意欲先耗掉对方部分精力再作打算。卜笑天满腔怒火,一出手招招进攻,每掌均注了七成真力,掌风呼呼,把桌上的茶杯都刮落地上。黄河浪就像沧海中的一叶小舟般,避开巨浪,在空隙中进退。   卜笑天怒道:“死贼,有种杀人,无胆接招,老夫若是你的话,早已一头撞死!”   黄河浪知道他在使激将法,岂会中计?只是卜笑天掌力不断加强,他进退越来越困难。旁边一个青年道:“卜叔,小侄下场迫他跟你真刀实枪干一下,您看如何?”   卜笑天冷笑道:“不必,他熬不了多久,你只需好好替我盯紧,别让他溜走就行!”话音刚落,外面又有人呼叫外院也起火了,他怒啍一声,喝问道:“臭小子,你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黄河浪道:“一共来了十个,要将白云山庄烧光铲平!”   卜笑天勃然大怒:“那老夫便先拿你祭旗,再杀另外那九个!”双掌一翻,由“天下一家”化为“天道不容”,双掌直奔黄河浪胸膛。   黄河浪仍不肯与他硬碰,扭腰翻步向左闪开,同时长剑下刺其膝盖。哪知卜笑天已知他不会轻易跟自己正面对斗,这“天道不容”看似有去无回,实则是虚招,黄河浪刚一动,他已跨步化作“天马行空”掌势随黄河浪移动!   黄河浪大吃一惊,猛地顿足拔身而起,卜笑天哈哈大笑,也振衣跃起,双掌齐出,两股掌风自下向上卷去!这招“天王托塔”他随势而出,估计即使未能击实黄河浪,也必将其打伤,摔回地上!   可是他却不知所有蝙蝠,都要长期接受绝地求生的本领,因此反应特别快,掌风未至,黄河浪左手早已翻起,勾住横梁,腰腿猛地用力,变成头下脚上,向斜上方射去!卜笑天那一掌就像是有意送他一程般。   “哗啦啦”一声暴响,黄河浪双脚已踢穿屋顶瓦片,人亦乘卜笑天的掌势穿洞而出!   卜笑天身在半空,他掌风击碎屋顶,破碎的瓦片像暴雨般倾泻而下!耳听屋顶上的黄河浪一声长笑:“多谢前辈相送之情!”   瓦片泻下,卜笑天本能地拧腰闪开,体内真气转浊,身子笔直落地,只听他怒喝一声,双脚猛顿,再度拔身而起,穿过破洞,落足于屋顶上,放眼望去,黄河浪人已在另一座屋顶上,正与曹晓光缠斗,他长啸一声,身子始天马行空般,飞射过去!   黄河浪忌惮卜笑天,却未将曹晓光放在眼内,只是卜笑天来得太快,他左手的喷管立即按动,七八根钢针向曹晓光迎面射去,他人即向旁闪去,正想发力跃至另一座屋顶,卜笑天双掌已挟风击至!   黄河浪新力未生,无法再跃开闪避,只好蹲下身,反手回剑横削而出!双方动作电光石火,黄河浪虽然正面避过掌风,但后肩被掌风扫及,人如滚地葫芦般,由屋顶向下滚去!他那一剑也削中卜笑天的小腿,只是刚触及,他人已滚开,故此入肉不深!   黄河浪向地上滚落,总算他临危不乱,凌空转身,双脚落地,猛觉后肩一阵疼痛,刚合拢的伤口又再裂开,后衣立即为鲜血染红!   卜笑天喝道:“往哪里跑!”如飞将军般自天而降!黄河浪受伤更不敢怠慢,顾不得喘口气,立提气往两屋之间的通道窜去!   眼看即将离开通道,忽然出口冒出一道人影,黄河浪大喝一声,身子却突然跃起!那厮虞不及此,宝刀劈在空处,黄河浪人已落在屋顶上!他怪叫一声,也顿足跃起,不料人在半空,忽然发出一声惨叫,便摔落地上,只见他后背钉着两把飞刀!   卜笑天怒不可遏,再度跃起,此时他已不敢托大,呼道:“快拦住他!”话未说毕,只见迎面飞来几把飞刀,直取其胸腹,卜笑天连忙挥掌震飞飞刀,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两把飞刀奔至,他真气一浊,人又落回地上!   黄河浪双脚刚落在屋瓦上,只见对面跃上一个人,叫道:“你先跑,我来殿后!”原来是绿无堤及时赶到。   黄河浪道:“小心那老头!”他后肩不断淌血,不敢恋战,自屋后跃下去,奔向围墙。绿无堤迫落卜笑天,也紧随黄河浪跃落地上,他双手不停,飞刀向左右发射,迫得山庄的人纷纷闪避,两人终于翻过围墙,落身在外院。   守在外院的人,见到他俩出现便纷纷跑过来,黄河浪摸出几把飞刀给绿无堤,道:“我左肩伤口迸裂,无法发射,你拿去吧。”   绿无堤接过飞刀,却将两枝喷管给他,黄河浪刚将一枝射空了的喷管给他,那些人已奔至跟前。绿无堤脱手射出两把飞刀,人即随刀扑上。这是他的杀人绝技,因为对方刚格开飞刀,已来不及挡他的剑了,可惜对方人多,旁边斜伸出一柄鬼头刀,将他的剑接下。   绿无堤借刀上传来之力弹开几尺,他眼观六面,耳听八方,感觉有人自围墙上飞过来,左手一扬,射出一把飞刀,再一扬又再射一把。第二把飞刀比第一把快,很快追越上去,刀尖射中第一把的把上,第一把去势更快!   跃飞过来的正是满腔怒火的卜笑天,他见飞刀突然加速,暗吃一惊,急忙挥掌,以掌风将其扫落!在其想像中掌风一发,两把飞刀均会被扫落,岂知绿无堤第二把飞刀发射时用了巧劲,撞到第一把后,便向下一沉,避过了掌风,射在其大腿上!   卜笑天在楚梦湘因练功走火入魔,引致半身不坠后,便一直自诩武功乃白云山庄第一,他人虽老,火气和争胜之心,不亚于年轻时,想不到今日两番受伤,气得几乎喷出血来!他双脚落地之后,连刀也不拔,便向绿无堤标去!   绿无堤左手又向他一扬,喝道:“老不死的,再吃少爷一刀!”同时挥剑挑开鬼头刀,身子如泥鳅般滑开。卜笑天见他手一扬,本能地向旁闪开,岂知竟无飞刀,不由气得哇哇大叫:“臭贼,老夫今日若不将你粉身碎骨……”   话未说毕,黄河浪已接口道:“便终生不动武,是么?”   绿无堤道:“分开跑!你先走!”他忽然向卜笑天扑过去!黄河浪尚在犹疑,却激怒了绿无堤:“还不跑?你想害死我么!”   卜笑天见他扑过来,不怒反喜,他一直希望对方能与他正面交锋,如今方能如愿,双掌提足了劲迎上去。“小子你有种的,便不要又是虚晃一枪!”   绿无堤奔前时早已看清形势,人至中途,忽然身子一拐,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一个青年的手臂,向卜笑天推去,人却改向望后山方向跑去。卜笑天推开庄丁,边骂边追。绿无堤不忘回头向另一端望去,见黄河浪正向前门奔去,背后虽然有人苦追,但他估计他能逃出去,便放心加速前进。   卜笑天功力虽深,但轻功却非其所长,正好绿无堤的轻功、水性及飞刀功夫,在众蝙蝠中独占鳌头,又起步较早,因此距离反而拉开。卜笑天高声叫道:“快拦住他!”   前面果然闪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年纪已逾花甲,绿无堤估计他必是邵英豪,但他去势依然不变,卜笑天叫道:“老邵,小心他的飞刀!”   话音未落,绿无堤长剑已笔直刺出,他连人带剑冲前,去势之猛,无以复加,邵英豪不敢撄其锋,闪身挥刀旁击,哪知绿无堤左手早已抓了一把飞刀,人经过邵英豪身边时,才倏地向其下身射出!   这一着十分阴险,邵英豪大吃一惊,忙不迭跃开,绿无堤道了声谢谢,已自其身旁窜过,同时左手再一扬,另一把飞刀直取旁边的一个青年。他几个起落,已驰至假山之旁,忽然伸手将他刚才放在那里的一个包袱扯了出来,这里面还有他的一些救命事物,拿了包袱之后,他登时安心了不少。再一个起落,已至围墙下,立即振衣跃上。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背后射来一把飞刀,绿无堤人在半空,虞不及此,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卜笑天眼看他即将逃脱,一急之下,拔出腿上的飞刀,向他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长剑向后乱舞,“当”的一声,幸好长剑将飞刀磕飞,斜插在其后肩上!绿无堤不敢怠慢,左掌在墙头上一按,身子飞越围墙,人未落地,伸手拔下肩上的飞刀,幸好入肉不深,他发力向山上跑去,回头望去,卜笑天及邵英豪亦已飞出围墙。   绿无堤急急如丧家之犬,只管往树多之处驰去,卜笑天苦追不已,可惜他腿上两处受伤,影响行动,根本无法缩短距离。绿无堤见状稍松一口气,但对方人多,他还是不敢大意,再几个起落,已射进一丛树林。   绿无堤一口气穿林而出,见林后山坡上,既有岩石,亦有一座座坟墓,他鼓起余勇,再两个起落,闪身在一块大岩石后,急急蹲下喘息。耳际隐约听到卜笑天的叫声:“须提防贼子在树林内,预设伏兵!”   绿无堤听后,心中暗喜,过了一把盏茶工夫,绿无堤喘息稍定,方探头望出去,大概卜笑天等人仍在树林内,正在小心翼翼地搜查,是故不见有人。绿无堤当机立断,再向山上移动,仍匿在大岩石后,再探头望下,仍未见有人,转头探察身后之地势,附近只有一座巨大坟墓,绿无堤觉得有点奇怪,何人的坟墓建得如宏大?当下窜了过去,目光一掠方知埋葬的是赵松坚,赵松坚是原“逍遥帮”的刑堂堂主,难怪得此礼遇!   绿无堤伏在墓后,掏出水囊喝了半囊,然后才处理伤口。待他包扎好后,蓦地发现地上有血迹,换而言之,卜笑天等人最后都会循血迹而找到自己!心念及此,他不敢耽搁,再踪身向山上驰去!   忽然下面传来一阵叫声:“刺客在上面!”   绿无堤回头望下,见林外有七八条汉子,正抬臂指着自己。他猛吸一口气,去势更快,几个起落已越过山头,向山的另一边跃落,一路上专往树木多的地方钻,有如丧家犬。自他出道以来,从未试过像今次如此危险和狼狈的!   也不知跑了多久,绿无堤发觉无人跟踪,知道已摆脱了追兵,于是觅路返回小集。待他到了小集,天已黑了,他不敢在集上露面,着店小二送饭菜到房里。   吃过饭,洗过澡,又为伤口上好药,仍未见黄河浪回来,心里不禁担心起来:“老二不会失手被擒吧?”回想当时追击黄河浪的,并没有什么高手,而且他起步在先,应该可以摆脱追兵的纠缠,安全脱险归来,方稍稍放心。   绿无堤一夜未合过眼,待到天色大亮之后,仍未见黄河浪回来,便决定换了装朿去找他。离店时交代了小二,若黄河浪回来,便告诉他自己先走了,叫他按原订计划出发。   他换了一张面具,在小集上饱餐一番,又买了一包干粮,这才觅路上山。这次他由白云山庄的前门方向上山,不走山路,爬山而上,沿途未见有人,但却发现几处树木有刚折断过之迹象,看来黄河浪有可能由此逃跑,精神一振,加速上山。   待他远远见到白云山庄,方停下来,匿在一棵大树后窥视。今日山庄外有不少庄丁在巡逻,庄丁们的神色悲愤紧张,荷枪佩刀,防备森严。绿无堤不敢多呆,忙悄悄下山,寻路回小集。   返回客栈一问,黄河浪尚未回来,他在客栈斜对面草草裹了腹,未敢在小集逗留,独自骑马离开,未找到黄河浪,他心头的阴影始终难以驱除。   ×××   黄河浪后肩伤口血越流越多,但他知道生死就在此一刹那,回头一望,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展开轻功,如旋风般卷至,暗吃一惊,忙提气尽力一跃,越过围墙,落足青石板上。心头一动,摸出喷管来,凝神倾听,突然顿足跃起!   就在此刻,那青年已越过围墙飞了出来,黄河浪刚好跃起,立即按动喷管,七八枝钢针应声射出!那青年虞不及此,猛见钢针射至,急切间凌空折腰闪避,可惜距离太近,仍有一半射中其身子,登时如铅石般坠下!   黄河浪落地之后,顾不得喘气,随即转身发力向山下冲去。他不敢走山路,只往树木多的地方,笔直跑下去,沿途压断了好些小树枝。此时追踪的人只是山庄的几个寻常庄丁,武功虽然平常,但初生之犊悍不畏死,加上楚梦湘在他们心目中有如神明,知道凶手就是眼前这个人,苦追不遏。   黄河浪如丧家之犬般,慌不择路,忽然他收起长剑,摸出一把飞刀来,回身向一个青年射去,同时喝道:“你们不要再追,我身上还有许多毒粉,不想杀你们!”飞刀虽然没有射中人,但却起了阻吓作用,那些庄丁不敢追得太近,双方距离逐渐拉开,黄河浪方稍稍安心。   又跑了一阵,黄河浪边回头边走,见庄丁因追不上他,已转身向山上爬去,黄河浪松了一口气,窜至一棵大树后,打算稍为处理一下伤口,冷不防脚下“啪”的一声响,接着脚底及脚背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忙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心慌意乱之下,竟踩着了一个捕兽的夹子,两片锯齿铜片全嵌进脚内,疼得他冷汗直冒!   倏地,一阵麻痹感袭上心头,知道铜片上涂有麻药或毒药,更是如陷冰窖,想不到自己不死在卜笑天手中,却死在捕兽的两块铜片上!   他心头一片悲凉,这刹那,脑海中忽然泛上白若冰的影子来,心里叫道:“不,我不能死在这里!”鼓起余勇,踉跄地往山下跑去,脚上麻痹感越来越强,他连滚带爬只跑了六七十丈,便一跤摔倒,不醒人事。   ×××   三个相貌相似的青壮汉子,手持钢叉和刺刀边说边上山。忽然前面那汉子惊呼一声,叫道:“大哥,你看前面有个人倒在地上!”   后面一个年纪稍大的叫道:“快去看看!”当下三人一齐标前,抱起黄河浪,大哥伸手一探鼻息,喜道:“还有气息!”   另一个道:“原来他是踩中了咱们的夹子!”   大哥吃了一惊,道:“夹上有毒,快抱他去找池大夫!”三个汉子轮流背着黄河浪下山,山下有一匹驴子,原是准备用来驮载捕到的野兽的,此刻将黄河浪放在驴背上,一个拉缰、一个扶着黄河浪急跑。   他们三人沿山脚往南跑,一口气跑了八九里路,到了一个叫打虎镇的地方,三个青年已累得气喘吁吁,汗如浆出,举步维艰,但仍拼命沿街急跑,一直跑至“三壶回春堂”药局外,大声呼道:“池大夫快救命!”   药局内跑出一个头发灰白,满脸麻子的中年汉子来,他身材颀长,体骼健壮,问道:“什么病?”   二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夫,他中了你……配给咱们……捕兽的毒!”   中年汉便是这家药局的池大夫,道:“快抱他进来。”忽然目光落在黄河浪的脸上,神情倏地一变,胸膛急促起伏,一会儿,目光倏地变得锐利无比。   那大哥见状颤声问道:“大夫,咱们来迟了?他已无救了?”   池大夫厉声问道:“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大哥见他声色俱厉,心头一怔,但仍依实答道:“他在仙霞岭踩中了咱们事先设置……用来捕兽的夹子……咱们一口气跑了快十里路,如果救不了,咱们可是造孽哪,求大夫您……”   池大夫神色稍缓,低声道:“放心,死不了,你们去办事吧,过几天来看他就是。”   那三个青年将黄河浪放在一张床上,欢天喜地连声致谢,又要给药费,却让池大夫婉拒,三兄弟再三多谢才告辞。   池大夫送他们出门,举目四顾一下,然后将大门关上,唤道:“小毛,若有人上门看病,便说我今天上山采药。”言毕也将诊室的门关上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河浪才悠悠醒来,睁开双眼见面前凑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吃了一惊,想坐起来,却动弹不得,这才知道自己被人封住穴道,他颤声问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正是池大夫,他声音冰冷地道:“我正想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我在山上无意中中了毒……”   “啍,你背上的伤口也是在山上得来的?”   黄河浪不知对方的身份,脸色晴阴不定,哪里作得了声?池大夫冷啍一声,取出一张人皮面具,问道:“这是你的?”黄河浪脸色一变,只好咬牙点头。池大夫蓦地喝问道:“你这张面具得自何处?何时得到的?”   黄河浪不知他何事对这张人皮面具,如此感兴趣,更不敢告诉他实情,沉吟了一阵方道:“这是朋友送的……与你无关……”   池大夫怒道:“你不说以为我便不知道?告诉你这是乌鸦给你的!”   黄河浪这一惊非同小可,若非他被封住穴道,早已跳了起来。池大夫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蝙蝠杀手!”   蝙蝠杀手这十多年来,已成了武林公敌,如今自己不能动弹,只能任人宰割,黄河浪大惊过后,心情反而平复下来,反问:“你凭何说我是蝙蝠杀手?还有,你又怎会知道乌鸦?”   “因为这张面具,原本是我朋友的!”   黄河浪一怔,问道:“贵友是什么人?”   池大夫语气平淡,不答反问:“你老实说,杀了多少人?”   黄河浪只好继续装糊涂。“在江湖中跑过几天的人,谁没杀过人?”   池大夫厉声问道:“我是问你,你替乌鸦杀了多少个人!”   黄河浪心头一动,沉声道:“今日真是天官赐福,居然在此处让我遇到一位前辈!不错,我是第三代蝙蝠,你是第几代的?”   池大夫勃然大怒:“放屁!谁是你的前辈?”   黄河浪充满信心地道:“你若非前一代蝙蝠,又怎会对此如此了解?”   池大夫双眼紧紧瞪着他,过了半晌才问道:“是乌鸦叫你来的?”   黄河浪叹息道:“我如今方知道你为什么不承认,原来前辈是怀疑我是乌鸦派来杀你的!若我说不是,你大概也不会相信。”他见池大夫仍然瞪着自己,并不躲避他的目光,续道:“如果你的确是咱们的前辈,我不但为你庆幸,也让咱们看到希望,就算乌鸦要我来杀你,我宁死也不会来!”   池大夫冷笑道:“蝙蝠若不怕死还会去杀人?”   “那得看杀什么人,若是杀不相干的人,为了自己活命,自然下得了手;但若要我杀自己人,或者与自己相同命运的人,则我宁愿自杀!”黄河浪一顿又道:“当然信不信由你!”   池大夫忽然走了出去,黄河浪心头忐忑,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如今只能任人宰割,又未知凶吉,喜的是池大夫极可能是上一代的蝙蝠,则自己大可以从其身上了解乌鸦,亦可预知他日自己完成了契约,乌鸦会否依约替自己解掉身上的毒!   时间过得比蜗牛还慢,其实池大夫只出去了一阵,便拿着一块碗进来,一声不吭地将碗内的药膏涂在他后肩伤口上。黄河浪暗中嘘了一口气,问道:“前辈是完成了契约,乌鸦为你解掉身上的毒?”   “啍,你想得真美,你想他会让你活着,将其秘密泄露出去么?最后那几宗生意,一宗比一宗难,即使你都能完成,他便自己下手,将你灭口以保秘密!”   黄河浪倒抽了一口冷气,脱口问道:“既然如此,你又怎能活下来?”   “我是蝙蝠么?”   “你当然是,若非蝙蝠的,谁能知此秘密?”   池大夫忽然叹了一口气:“我也不会杀与自己命运相同的人……”一顿又道:“我是‘地蝙蝠’涂生金!你这张面具本来是‘天蝙蝠’的,制作一张人皮面具极不容易,乌鸦将面具给你,说明师兄是死在他手中!”   黄河浪轻啊一声,第一代蝙蝠因为只有一个,因此没有外号,第二代蝙蝠有三只,以天、地、人为号,因此涂生金是第二代蝙蝠。“前辈,你离开乌鸦多久了?”   涂生金不悦地道:“什么前辈?我今年才三十二岁!离开杀手生涯才六年。”   黄河浪吃了一惊:“什么?你看起来怎么会这样老?”   涂生金淡淡地道:“我是用药水故意把自己弄老的,脸上的麻子也是弄出来的,不如此,你以为能瞒得了乌鸦?”   黄河浪心头一震,他一直以来只担心乌鸦会否背约,却从未想得这么深入,半晌才问道:“依你这样说,你今日能活下来,是另有原故了?”   涂生金冷笑道:“什么叫另有原故?我是冒险取得的!”   黄河浪道:“可否请您念在曾经同门的份上,略作介绍?还有,这些年来,乌鸦可曾派人来过?”   涂生金反问:“若来过,我还会在此么?你们这一代的蝙蝠一共有几只?”   “九只。”为了取得他的信任,黄河浪详细地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甚至每只蝙蝠的特点,都仔细为他分析。   涂生金微笑问道:“你不怕我会出卖你们?你不怕这样做可能会对不起同门?”   “我自信绝对不是卖友求荣的人,而我也相信你,你不但不是这种人,且对同门还有一份同情和怜悯!如果我看错的,我便自尽以谢同门!”   涂生金冷冷地道:“你自尽能挽救别人的生命么?你行事欠思量,将来必会吃亏!”一顿又问:“你为何会受伤?今番去杀谁?”   黄河浪毫不隐瞒,将刺杀楚梦湘的经过告诉他。涂生金恨恨地道:“他连一个遁隐江湖的人也不放过,还不知要造多少孽!”   黄河浪道:“杀楚梦湘应不是他的本意吧?他只是收钱替人家造孽……”   涂生金怒道:“收钱杀人便不造孽?照你这样说,蝙蝠杀人也没罪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河浪叹了一口气:“若非孤儿,又怎会沦为蝙蝠?若非身上被他下了毒,谁愿意杀人?是以蝙蝠杀人跟一般杀手杀人,可不一样……咱们是被迫的,而他们则是纯粹为了金钱,这一点师兄应该清楚。”   涂生金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双眼突然淌下两行泪水,沙着声问道:“谁说咱们是孤儿?”   黄河浪神情一震,涩声问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涂生金声音充满了恨意:“咱们孤儿的身份,是乌鸦制造的!咱们本来都有个温暖的家,都有名有姓,上有双亲、下有兄弟,怎会是孤儿?”   黄河浪如遭电殛,嘶声叫道:“你是说咱们的家人,都让乌鸦杀死了?”   “乌鸦发现资质好的孩子,认为是可造之材,便设法杀死其家人,再将孩子抱走,训练他们成为替他赚钱的摇钱树!”涂生金眼泪又淌了下来:“只是这些孩子当时有的才几个月大,他们怎会知道实情?”   这件事对黄河浪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只觉脑海空空荡荡,心中却似塞满了泥巴,堵得说不出话来,眼泪也跟涂生金一样,禁不住淌了下来。   涂生金咬牙道:“是以所有蝙蝠与乌鸦都有血海深仇!”   黄河浪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你如今已不受他控制,为何不找他报仇?”   涂生金又大笑起来,笑声沙哑,令人听了十分难受。“报仇?谁不想?我做梦都在想!但去哪里找他?你也猜得到乌鸦不止一只,而且乌鸦背后还有鸦神,凭我一个人报得了仇么?”   黄河浪道:“从今以后,你已不是一个人了!”   涂生金冷笑一声:“你身上的毒解了么?”黄河浪登时如泄气的皮球般,长长叹了一口气。涂生金又道:“如今你最重要的是解掉身上的毒,保不住自己的命,还谈得上报仇么?杀了一只乌鸦,鸦神还会再培养另一只!”   “所以最重要的是要找到鸦神,他才是一切罪魁祸首!”   “言易行难,此事只能慢慢打算,万万不能急。”   黄河浪咬牙道:“若不杀此獠,不是有更多无辜的人要被其残杀?还有,会继续让他制造更多的孤儿、更多的人受其迫害!”   涂生金叹了一口气:“咱们的力量不足以跟他们周旋,最可恨的是蝙蝠本身双手便沾满了鲜血,无法得到白道的谅解……只能自己想办法,不能外求。”   黄河浪问道:“你怎会当起大夫来?”   “脱离蝙蝠生涯,我便开始拜师学医,总算在乌鸦那里学到些基础,因此进步极快,两年前满师便来此行医。我学医有两个目的,一是济世,凭以前杀人赚来的钱,对穷苦人家赠医送药,以稍减自己的罪孽;二是借此研究破解乌鸦的毒药。”   黄河浪急问:“破解了没有?”   涂生金摇摇头。“至今尚未有头绪。”   黄河浪颓然道:“小弟找过许多名医,亦无一人能解,甚至还有的还认为小弟身上根本无毒!”   “如果这么容易破解的,乌鸦又凭什么控制蝙蝠?”涂生金道:“你失血太多,今日不要再说话了,我去煮点吃的东西,饭后你最好睡一觉。”言毕开门出去。   涂生金虽已不在,但黄河浪心情却难以平复,今番进白云山庄行刺,虽然受了伤,但总算做成了“生意”,而且巧逢师兄,知道了不少秘密,算得是因祸得福。   忽然想起绿无堤,不禁担心起他的安危来:“不知老三怎样了?他能脱险么?他会否因为不见我回小集,而到处找我?更不会因此再入白云山庄打探吧?”   第五章 莫干山上   距离七月初七,尚有十余天,衢州到莫干山又不远,因此绿无堤策马缓缓北上。走了两天,忽然心头一动,忖道:“乌鸦必定会提早到达,反正无事,何不早点去那里……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回心一想又觉得太过冒险,万一被乌鸦发现,后果不堪切想,但此念一起,再难遏止,最后决定先到莫干山,再视情况才定行止。主意一定,拍马急驰,直趋莫干山。一路上晓行夜宿,不一日已至莫干山下,绿无堤将马匹寄放在农舍,向农家买了几个馍馍,再仔细易了容,然后觅路上山。   ×××   黄河浪在涂生金药局休养了几天,精神及伤疲恢复了不少,这天涂生金把午饭端进他房内,两人坐在小桌一齐共进,黄河浪忍不住再求他:“师兄,到底你是如何取得解药的,可否介绍一下,他日小弟也好做参考。”   涂生金道:“乌鸦又不蠢,相同的计谋,他不可能中两次!因此,你必须懂得变通,而且要有冒险的精神。”   黄河浪道:“要自乌鸦身上取得解药,无异火中取栗,这点冒险精神,小弟还是有的。”   涂生金将饭咽下,道:“好,吃了饭便将经过告诉你。”   ×××   “地蝙蝙”涂生金埋伏在汉水之畔已经三天了,他带来的干粮下午便已吃光了,但仍不敢移动,对他来说,是生是死、将来是荣是辱,全在此一天!   按照他约定的日子,乌鸦昨夜便应该来了,但至今未见踪影,不过涂生金却觉得乌鸦昨天黄昏便已到达,可是他却没有现身!   这次他潜到河北杀了投靠蒙古人,陷害忠良的武林败类:“飞花神剑”柳残杨,经历九死一生,身上受了多处剑伤,犹幸不但取了柳残杨的首级,还成功摆脱柳家堡及蒙古高手的追杀,实在值得他自豪!   接杀“飞花神剑”柳残杨这个武林败类的任务,涂生金十分乐意,这是他最后一宗“生意”,若能成功,起码能稍替自己赎罪!   但当他成功逃离险境,便自然而然会为自己的生存打算。雇主言明一定要取柳残杨的首级,以拜祭被其陷害的忠良。如今柳残杨的首级便放在囊中,用石灰包裹,以免腐烂。他约了乌鸦来此取首级,并以此交换解药。   乌鸦为何不现身?他在等什么?他有什么打算?柳残杨的首级报酬极高,他料定乌鸦一定不会放弃,一为钱;二为声誉。既然如此,他至今不出现,便说明这里面必有原因!   如果不能破解乌鸦的阴谋,则自己今生便输光了!想到此,涂生金心念电转,他决心今夜便决定生死荣辱!第一件事便要先找出乌鸦的藏身之所,他立即瞪大双眼,向四周扫射。   ×××   残阳如血,映得江水一片血红,连江边芦苇也披上一层血光,让人看得心悸。   天色终于渐渐黯淡,却开始起风。芦苇在风中起伏不定,发出阵阵沙沙响声,如波似涛,动人心魄。   就在此刻,涂生金听到一个异响,有别于风吹芦苇,他全身三万六千个毛管全部竖起,如果此声是发自乌鸦的,那就太恐怖了,自己一早埋伏在此,被其迫近居然事先毫无所觉!   这刹那,涂生金悄悄伸一伸双腿,双臂轻轻伸展一下,然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再闭住呼吸,使自己进入状态。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只野兔自四尺外掠过,涂生金一动不动,双眼紧盯着前面。左手抓起一块小石头,向后面抛去。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往左首直窜过来,涂生金如豹子般扑起,左手发出三件小铁蒺藜,右手一把三尺长的尖刺,向黑影剌去!   那黑影倏地跃起,左袖一拂,洒下一团梅花针,电光石光之间,只见涂生金左臂再度举起,“刷刷”两声,两枝袖箭直射过去!   梅花针轻,袖箭反而后发先至,但听黑影痛啍一声,凌空转身,右袖飞出一条链子锤直奔而出,涂生金袖箭一出,人早已向前标去!正在暗暗高兴,猛觉地上窜起一人,一掌望自己胸膛击至!   变生肘腋,涂生金急切之间只好勉力退后,同时右臂猛地剌前,这全是无意识之行动,可是因两人均使得急,距离极短,涂生金胸膛固然被击中,那厮胁下也被刺中!   涂生金身子向后抛飞,以便卸掉一部分力,第一个黑影艰辛地走前,链子锤向涂生金后背击去,但力道明显不足,涂生金闻到风声,一个千斤坠落地,左臂向后一翻,抓住铁链,再用力一拉,那厮脚步不稳,登时蹭前几步!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个黑影又扑了上来;涂生金立即用力一旋,第一个黑影应声向第二个撞去!他内腑本已受伤,此刻用力过猛,一口血立即喷了出来!   第二个黑影拨开第一个,急然问道:“老二,你怎样了?”   “他袖箭有毒!”   涂生金臂上用力一拉铁链,将第一只乌鸦拉至身前,冷声道:“我替你们杀了十五个人,你们不但食言,还想卸磨杀驴?”   第二只乌鸦阴恻恻地道:“是你先生异志的,否则为何会躲藏在此,岂能反怪咱们?”   “放屁!我如何生异志?是你们先动手的!”涂生金边说边拉着第一只后退。“如今不必多说废话,交换解药吧!”   “柳残杨的首级呢?”   “在我身上,交换解药之后,我自然会将首级给你回去领赏!”   乌鸦头面都包在黑布袋中,看不到他的表情。第二只乌鸦不断跟着上前,冷冷地道:“你逃不了的,何不落个好死?”   此刻涂生金已退至江边,冷笑一声:“我的解药见水即化,你一拒绝,我便跳进江里,大家一齐死!还有你如今是否也觉得胁下开始麻痹?”   第二只乌鸦怒道:“你尖刺上也淬了毒?”   涂生金哈哈笑道:“我早料到你们不会放过我,我又怎会客气?我死也要抓你们来陪葬!”   第二只问道:“老二,你觉得如何?”   第一只道:“已全身麻痹,连嘴唇也开始失去感觉……老大你不要管我,失去解药你回去如何交代?”   涂生金一怔,脱口问道:“你们还要向谁交代?”   第一只乌鸦道:“其实我们比你们好不了多少,我们上面还有鸦神。”   “鸦神?鸦神是管乌鸦的?”   “不错,你们本来便得在任务完成之前死的,你很幸运,几番都被你避过;这次咱们等到你得手之后,本来要暗杀你的,奈何蒙古的大内高手追来,咱怕杀了你,首级也来不及取出,因此老二只好冒险引开蒙古人,由老夫跟踪你,却想不到居然被你溜掉!”第二只乌鸦道:“因为要等老二来了才动手,方让你多活了一天!”   涂生金这才知道原委,不由怒道:“这种卸磨杀驴的行径,比杀手更加不堪!”一顿又道:“两条命换一条命,对你们来说,已占了便宜,到底换不换?”   第二只沉吟道:“解药就在老二身上。”   涂生金立即伸手进第一只乌鸦的怀内掏,想不到他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既有银票、银子、药丸还有几个药瓶。忙问:“那个装的是真正的解药?”他边说边将银子及银票塞进怀内,手掌上放着一颗药丸及三个瓷瓶。   老大问道:“我们的解药呢?”   “你先告诉我,解药是那一种,我自然会将你们需要的解药给你,再拖下去,恐怕你的老二返魂无术了!”   老大道:“红色那一个瓷瓶,里面装的便是解药。”   涂生金问道:“我如何相信你?”   老大冷笑道:“亏你跟老夫学艺十多年,会说这种傻话!老夫毒死你,自己不是也得不到解药?不信你打开来看看。”   “这颗药丸是什么作用?”   “你平时半年服一次的。”   涂生金再问:“黄色和绿色装的又是什么药?”   老大语气十分平静:“黄色的装的是毒药,绿色的装的是其解药,快点将咱们的解药给咱!”   涂生金小心翼翼地将东西纳进怀内,只留那个红色的,当下将木塞打开,但见一股红烟冒了出来,他猛地觉得一阵晕眩,说时,那时快!老二不知为何竟然可以活动,转身一拳向他胸膛击出。涂生金知道要糟,尽力将身子仰后,此时离江水已不远。   涂生金强忍内腑翻腾的气血,掏出柳残杨的首级,向远处抛去,随即转身标前,“巴”的一声,跳落江中。   猛听老大叫道:“糟了!”   此时正值涨水,涂生金一落江中,立时被江水冲开几丈,头泡在水中一会儿,脑袋忽然清醒起来,忙吸一口气,沉落水中,放软手脚,任由江水将自己向下冲送。过了好一阵,他才冒出水面,游到对岸,爬了上去,不敢稍息,立即连爬带滚,向前逃去,最终脱离了险境。   ×××   说至此,涂生金倒了一杯水喝,黄河浪忍不住问道:“师兄,你的解药在何处?你又是怎样……”   涂生金止住他,道:“我上岸之后,运气很好,让我找到了一匹马,马虽劣却也能代步。当时我若非事先在身上缠了一块牛皮,哪还能跑得动?饶得如此,受伤也不轻,便利用在马上慢慢调息……内伤足足调养了三个月才痊愈。”   黄河浪忍不住再问:“他俩都中了你的毒,亦活不成,你还担心什么?”   涂生金道:“我在袖箭及兵器上只是涂了麻药,并非毒药。”   “原来如此,难怪第一只乌鸦后来又能动弹。”黄河浪一顿又问:“你为何不涂毒药?”   涂生金白了他一眼,道:“如果涂了毒药,万一救治不及,不是连我也完蛋了?我意是用麻药制服他,再慢慢迫他取出解药,谁料竟有两只乌鸦!”   “后来你怎样辨认出解药来?”   “这倒简单,因为黄瓶有三颗药丸;绿瓶则只有一颗。心想这种解药不可能有太多,因此我便冒险服下绿瓶的药丸,果然让我猜对了。”涂生金道:“我想鸦神不会放过我,因此后来用炒热了的砂子敷在脸上,变成如今这副麻脸……”为了躲避乌鸦,他真的费尽心机,不惜毁容以求自避过乌鸦耳目!   黄河浪听后心潮起伏,半晌方问:“这是几年前的事?”   涂生金已恢复了常态,淡淡地道:“快七年了。”   黄河浪叹息道:“师兄事先做了周详的计划,但这中间还有几分是运气……不过世事艰难,有几多件事,是在完全有把握的情况下进行的?”   涂生金道:“你不能依样画葫芦,须别出心裁方有成功之希望。”忽然神色转厉,沉声道:“还有,在此遇到我之事,你必须答应我,不许泄漏半个字,包括对你那些蝙蝠兄弟!”   黄河浪忙道:“此事小弟自知轻重,岂敢陷师兄于险境中?若违此誓,教我死于非命、五雷轰顶、万箭穿心!”   涂生金神色转缓,点头道:“你们的武功全是传自乌鸦,有朝一日若要与他兵戎相见,你有几分把握?”   黄河浪心头一沉,他从未想到此一点,登时作声不得,过了一阵方摇摇头,问道:“师兄有以教我?”   涂生金道:“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武功方面也得别出心裁,方可出人意料,才有侥幸得手之机!你离开时我会送你几样东西。我得去看病人了,你加紧运功疗伤吧。”   涂生金关上房门后,黄河浪思绪起伏,联想翩跹,心神难以平静,更遑论进入天人合一之境了。   ×××   绿无堤一口气爬至洗剑池,一匹白练似的瀑布自峭壁上泻下,击在五六丈下的池上,发出震耳的响声,池水腾起袅袅白烟,在落日余晖斜照下,幻起一弯彩虹,绿无堤这刹那,忽然想起前朝大诗人李白的一首七绝诗来: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此处虽非庐山,但与此诗之意境,庶几近之,绿无堤只觉神为之一夺,烦恼尽消,几乎忘了此行之目的。他歇了好一阵,方觅路再上。   峭壁之上,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就像一座大石台,中间有一道笔直的裂缝,倒有几分像被宝剑切开,难怪被誉为试剑台,石台甚大,能容十多个人盘膝而坐。   石台对面丈余之外,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绿无堤走进去看,但见长年失修,已颇为残旧,庙宇甚小,只八尺见方。石台旁边又是一堵峭壁,高约四五丈,隐约见到另有一座寺庵,绿无堤一个急冲跃起,他只能跃起二丈七八,力将尽时,左右双掌连番击在石壁上,再借力跃起,终于落在峭壁上。   上面是个土坪,约有两亩地,上有一座以紫竹建成的小庵,牌匾上用金漆以隶书写着三个字:紫竹庵。也不知是庵内本无出家人,还是因为天色已晚,庵门紧闭。绿无堤迅速在庵外绕了一圈,背后是悬崖,低头一望,足足有三四十丈深。   看情况,乌鸦尚未来此作布置,绿无堤不敢多耽,立即由原路跃下去。待到了洗剑池旁,才发现峭壁对面有一座小山包,虽只有一二丈高,但山上树木苍苍,灌木丛生,他又在附近走了一匝,然后下山。   绿无堤取回马匹,驰了几里路,然后再走进一条小村借宿,此行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但了却他一个心愿。   ×××   黄河浪眼看伤口已渐合拢,且七月初七之约期已将届,便向涂生金告辞。“师兄,如果你想报仇的,跟小弟去莫干山,便能找乌鸦。”   涂生金道:“如今时机尚未成熟,不宜轻举妄动。”   黄河浪问道:“什么情况下才算成熟?”   涂生金道:“最低限度咱们需要有三四个人,而且都应该已解掉了身上的毒;即使如此还要具备许多条件。”一顿又道:“涂生金这名是乌鸦叫的,我已改名池靖平,日后不可再提涂生金三个字!”   黄河浪问道:“下次小弟来找你,是否仍来此处?”   池靖平笑而不答,却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道:“这是我无意中得到的一本软剑谱,你暗中苦练,将来报仇时必用得着!”   黄河浪谢了一声,伸手接来,只见册子上写着“七星耀乾坤”,不由脱口呼道:“莫非这是翟北斗前辈遗留下来的剑法?”那翟北斗被誉为百年来,软剑第一人,虽已过世逾三十年,但黄河浪对其名头如雷贯耳。   池靖平道:“正是。”同时送他一柄软剑,一具袖箭喷筒,六枝袖箭。“这些东西对你较有用,便送给你吧。”   黄河浪再三致谢,掏出一张二千两的银票,道:“师兄在此济世,小弟亦稍尽点绵力。”池靖平也不客气,谢了一声便收下,并由后门送他离开。   ×××   黄河浪离开打虎镇后,不敢回小集下取回马匹,走了两天,方找到一匹劣马代步,连夜赶路,于在七月初七天亮前赶到莫干山下。天色蒙蒙,隐隐见到前头有个人倚树而立,他心头一怔,待走近几步,方认出那是九妹白若冰,不由大喜,拍马上前。   白若冰见到他亦十分高兴,迎上去道:“二哥平安回来,小妹便放心了!”   黄河浪见她关心自己,心头甜滋滋的,含笑低声道:“这次多亏老三,否则我是回不来了!嗯,九妹在此多久了?可有见到老三?”   白若冰摇摇头道:“小妹刚到两盏茶工夫,因见天色尚早,便且在此等候,以便结伴同行,你是第一个到的了!三哥他、他可有受伤?”   “分手时他没受伤,倒是愚兄伤口迸裂,差点死去。”   白若冰歉然地道:“都是小妹没用,才累二哥受伤,幸好二哥能成功回来,否则小妹今生……”   黄河浪截口道:“没事便好,同门之间理应互助,九妹万勿介怀。嗯,你身上的伤?”   白若冰嫣然一笑,仿似鲜花盛放,她平日冰若冰霜,不苟言笑,骤然见到她的笑颜,黄河浪竟看痴了,双眼只死死地盯在她脸上。   “多谢二哥关心,已好了……”白若冰目光一及,粉脸泛红,敛容转身道:“小妹曾来过此处,记得上面有位老伯开了一爿小店,咱们上去吧,小妹请你吃早饭。”言毕拉马先行。   黄河浪暗恋这个小师妹已久,只是白若冰平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态,加上乌鸦不许蝙蝠之间有恋情,他只能够将自己的感情,牢牢地收藏在心内,未敢表露。此刻跟在她身后,晨风送来她身上阵阵的处女幽香,心神俱醉,失魂落魄地跟在她背后,想走近点嗅她身上的香气,又怕唐突佳人,患得患失间,猛被一个马嘶声惊醒。   他本能地转头向下望,耳际已听到白若冰的欢叫声:“三哥!”   绿无堤挥手与他俩打招呼,两人遂停下来候他。绿无堤人未至,声先至:“你们来的好早啊!”待走近又低声道:“老二,你没事吧?我次日再上山找不到你,回小集又等不到你,只好先走了。”   黄河浪忍不住抱一抱他,也低声道:“老三,这次若非你,愚兄怕已回不来了!”   绿无堤拍拍他的肩膊,淡淡地道:“你若回不来,难道我便回得来?”两人相顾一笑,联袂上山。“九妹怎地也这么早来?”   白若冰含笑道:“小妹是特别早点来请两个哥哥吃早饭的!”   黄河浪暗道:“九妹遇到什么高兴事,今天怎会开起玩笑来?”嘴上却道:“不说犹自可,一提吃饭愚兄肚子真的饿了!”   白若冰道:“那小店快到了,就怕还未开店。”果然再上了一条石级,到了一座土坪,有七八户人家,前面那家门外安着三张小桌子,一个老头正在拭抹椅桌。白若冰喜道:“老伯有东西吃了么?”   老头看到她像见到自己的孙女般,笑眯眯地道:“有,有。今天准备的东西可多着哩,只是还得等一下。”   黄河浪连夜赶路,早已腹如雷鸣,闻声叫道:“饿死了,先来点东西充充饥!”   那老头连忙跑进去,切了一碟卤猪头肉及卤鸡蛋出来,接着又端了三碗豆奶,道:“有面条及饺子,你们要什么?”   黄河浪道:“有什么就来什么,不会短你一文钱。”边说边箸如雨下。   绿无堤问道:“老二你跑去何处?为何不回小集?”   黄河浪叹了一口气道:“愚兄逃得狼狈,无意中踩到猎人布下的捕兽夹子,那夹子有毒,幸好猎人好心,抱我去找大夫救治,待伤口合拢得差不多才赶来。这次咱俩都能平安,真是菩萨保佑!”   绿无堤轻啍一声:“菩萨还会保佑咱们这种人?”黄河浪哑然失笑。   闲聊了一阵,老头又端出一大盘青葱炒鸡蛋和饺子来,黄河浪要他再下几碗汤面。正在举箸间,忽听有人叫道:“哈,看来我真有食福!”三人回头望去,来的却是赤如火,他拴好马匹便走了过来,老头忙替他加了一对竹箸。   赤如火边吃边叫:“老丈,有好东西都送上来,饿死我了!你们放怀吃吧,今天我请客。”   白若冰道:“老大要跟小妹争东道。”   赤如火指指绿无堤道:“我欠老三一个人情,九妹你便不要跟我争了!”   白若冰撇撇小嘴道:“欠人情才请吃这种东西呀?老大你也太小气了!”   赤如火一怒,看了她一眼,道:“也罢,这顿便吃你的,下顿我再请你们吃顿好的!”   白若冰一本正经地道:“如此才有点像做老大的样子!”赤如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白若冰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那老头手脚倒是甚为利落,又端出两碗汤面来。   吃得正欢,又来了一个人,只见他眉清目秀,却有点阴沉,身材与绿无堤差不多,不温不火地道:“小弟可否坐下吃?”   黄河浪道:“自己拉一张竹椅过来吧。”老头又端了一碟卤猪杂和一双竹箸出来。   赤如火道:“老七,这顿是九妹请的客,你要吃可得先谢谢她。”   “黑蝙蝠”黑七郎道:“小弟迟到,岂有让九妹请客之理?再说咱们五个自下山以来,好像还未聚过,九妹是女儿家不算,小弟是最小的,能够请三位大哥吃顿面,可真是荣幸哪!”   赤如火道:“若论嘴巴,老七最厉害了,九妹你便让他荣幸一次吧!”   白若冰道:“只要老大不吃醋,小妹怎敢不让老七荣幸?”   “老大你看,九妹嘴巴比小弟还厉害哩!”   众皆大笑,碍于乌鸦的规矩,人多谁都不敢随便说话,这顿饭越吃越沉闷,赤如火道:“老七会账吧!”当下五人将马匹寄放在老头店前,便联袂上山。   走了好一程,终于到了洗剑池,五人神情均是一松,黄河浪脱口道:“真是个好地方!”   黑七郎笑道:“二哥他日大可选择此地隐居。”   赤如火哈哈大笑:“老二若在此隐居,可得先娶个老婆才好,否则咱们可要替山上的尼姑担心了!”   白若冰啐道:“二哥才不像你,狗嘴长不出象牙!”   赤如火不悦地道:“九妹你怎知道,老二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说不定他比老六还好色!”   白若冰冷啍一声,扭头先走了,丢下一句:“早说你狗嘴长不出象牙,你还不承认!”   赤如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着她的背影,双眼似要喷出火来。绿无堤在他背上轻拍了一记,半开玩笑地道:“老大你又不是狗,何必计较能否长出象牙来?”   赤如火悻悻然地道:“老三,你看九妹越来越没规矩了,说话全不顾会否伤着自家人!”   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珠儿走玉盘的娇笑声:“老大,谁没规矩?”   众蝙蝠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火红色劲装,身材玲珑浮凸,杏脸桃腮,眉目如画,神情高傲的少女快步走上来。黑七郎道:“五姐来了!”   赤如火没好气地道:“谁敢背后非议五妹?总不是说你!”他知道乌鸦最疼惜她,谁都敢得罪,可不敢惹她。   少女是“红蝙蝠”红晓彤,只见她不屑地撇撇小嘴,好像表示她早知他没这个胆子。当下冷冷地道:“你们站在此处作甚?”   黑七郎道:“五姐,此处风光如画,又恬静怡人,正在打算日后在此结庐隐居哩,不过小弟知道五姐,一定不会跟咱们一起隐居。”   红晓彤“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问道:“为什么不会?”   黑七郎笑道:“谁不知五姐爱洁?怎肯跟咱们几个臭男人在一起!”   红晓彤眼角瞥了绿无堤一下,笑骂道:“好啊,如今连你这个小猴子也敢来讽刺我!早知你小时候尿床时,该多打你几记屁股!”   赤如火道:“五妹,你如今还可以打他屁股,大哥支持你!”   红晓彤怒瞪了他一眼,冷声道:“难怪九妹骂你狗嘴长不出象牙!”言毕也独自登山去了。   赤如火心头有气,忖道:“怎地这几个丫头,全没给我好面色看!”心中恨恨不已。   绿无堤道:“时辰快到了,咱们也上去吧!”当下鱼贯攀登而上。   ×××   红晓彤跃上石台,只见上面已坐着三个人,除了白若冰之外,尚有老四“蓝蝙蝠”蓝关云、八妹“紫蝙蝠”紫玉花,不由一怔,脱口道:“你们倒来得早!”   紫玉花满脸笑容地道:“五姐,你身材越来越标致,教小妹好生羡慕。”   红晓彤脸色一阴,冷冷地反诘:“愚姐知道八妹话中的意思,你是说我脸蛋不如你好看!”三只女蝙蝠都是大美人,但各擅胜场:红晓彤身材出众,有勾魂夺魄之功、紫玉花脸蛋最迷人,当真是如诗如画,令人看后如痴如醉、白若冰气质最典雅高贵,几分忧郁、几分冷淡,教人又爱又怜。   当下蓝关云道:“五妹你误会了,愚兄敢信八妹是由衷之言。”   “你是八妹肚子里的蛔虫?”红晓彤瞪了他一眼,道:“姑娘家说话,你一个大男人插什么腔!”蓝关云登时闭嘴,伸手扫掉衣袖上的草屑,以掩窘态。   紫玉花不以为忤地笑道:“五姐就是爱欺侮小妹,老要为难我;你若看上小妹的脸蛋,不如咱姐妹对换一下。”她笑脸迎人,红晓彤倒不好再说什么,轻啍一声,也觅地坐下了。   过了一阵,绿无堤等人都上来了,赤如火点了一下人数,道:“就欠老六一个了。”   黄河浪抬头望了一下天色,道:“还未到午时,不急。”   黑七郎笑道:“说不定六哥被女人缠住,一时脱不了身。”   赤如火轻啍一声:“老六这脾性若不改,终有一日会毁在女人身上!”   黑七郎笑道:“好不好色,分别只在于死在女人的身上,还是死在身边而已!”   赤如火盯了他一眼,问道:“老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就算你不好色,终也会娶妻生子吧?年老死在妻子身边,很平常吧?妻子还不是女人?”   赤如火笑骂道:“就不许妻子比你早死?”   红晓彤冷冷地道:“最怕你还未娶妻便已死了,连想死在女人身边的机会也没有!”   黑七郎叫了起来:“五姐你这不是咒我么?”   蓝关云接道:“因此老六才会一天到晚,都泡在妓院里,大概怕被五妹不幸言中吧?”众皆大笑,唯有绿无堤独自默默坐在石上,双眼盯着山神庙。上次他来时,山神庙门板早已不见了,今日庙门处却挂了一块布帘,他心想乌鸦是否已在庙内?   红晓彤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   “有什么好想?咱们来此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取药,二是领取下一个目标的名单,这都已安排好了的,想不想都不能改变结果!”   赤如火转头向山下望去,低坡道:“还不见老六来,他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吧?”   蓝关云冷冷地道:“终日打雁,终有一日被雁啄眼,这有何奇怪?三哥不说话,大概他是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不像你们只顾眼前!”   “胡说!谁不在意自己的前途?”赤如火道:“咱们兄弟姐妹难得聚首一次,开开玩笑有何打紧?老三一向是这个脾气,见怪不怪!”   白若冰忽然吟哦起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想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紫玉花道:“九妹最爱诗词歌赋,不过这诗不好,遍插茱萸少一人,这不是说老六来不了么?”   白若冰淡淡地道:“即使这次九个人都来齐了,下一次呢?谁敢担保能一个不少?”这话说得有理,众人心头都似压上一块铅石,再无人开腔。   忽然山神庙里传来一声低沉郁闷的咳嗽声,众人不由得心头一震,暗叫一声:乌鸦!   第六章 冒险行动   绿无堤暗自忖道:“他是几时在里面的?刚才他们说的话,不全被他听在耳内了么?”乌鸦神出鬼没,花样百出,手段毒辣,他暗自庆幸没有再来冒险探秘。他虽想着心事,但表面上仍装出一副专心聆听之态。   只听乌鸦道:“老六未到,但时辰已届,不等他了。老大,你那天受伤,老夫要你将经过详细写出来,你写了没有?还不拿进来?”   赤如火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跳下去,又听乌鸦道:“将信放在地上,由帘下推进来!”赤如火又应了一声,依言将信由帘下推进去,然后重新返回石台坐下。   一会儿,乌鸦问道:“老三,老大的信你看过没有?”   绿无堤望了赤如火一眼,答道:“当日他写后曾给我看过。”   “一切如信上所写?”   绿无堤心头一跳,只好硬着头皮道:“是。”   乌鸦声音充满怒意:“你俩骗我!老三,老大给你什么好处,为何你要替他遮瞒?”   绿无堤心头一震,怒瞪了赤如火一眼,涩声道:“他没给我好处……‘九环飞龙’安显名不是省油灯,受点伤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   “你俩感情真好,不给你好处还替他隐瞒!”乌鸦忽然冷笑起来,沉声道:“受伤当然不奇怪,但我最恨被人欺骗了,当时只有安显名及其徒弟两人,什么突然跑出个‘芙蓉剑’香妙影,因此才受伤!你以为老夫这么容易骗!”   赤如火脑袋几乎垂到胸前,绿无堤内心如波如涛,但仍坐得挺直。乌鸦喝道:“老大,你承不承认骗老夫?知不知罪?”   赤如火声如蚊蚋地道:“我知错了……”   “大声点,老夫没听见!”   赤如火只好抬头高声道:“我错了,但这事跟老三没关系……”   乌鸦冷冷地道:“有没有关系是由你定的么?既然你承认欺骗老夫,顾念你知错,老夫罚你多做一宗生意,你服不服?”   听到这里,白若冰及黄河浪心头均是一紧,其他人同样噤若寒蝉,石台上静得只闻粗浊的呼吸声,无人敢插腔。   赤如火哪敢表示不服?又闻乌鸦道:“老三,这件事你是帮凶,虽然你立了不少功,但老夫素来恩怨分明,便罚你多干半宗生意,你别不知好歹,老夫还有一事问你,去年你是不是杀了‘桐柏三条蛇’的青竹蛇?”   绿无堤高声应道:“是!”   “你忘了老夫的叮嘱?你们下山之前,老夫曾经再三交代,不许无端结怨,否则将来你在江湖上更加寸步难行,青竹蛇没有犯你,你为何要杀他?你不知他还有两个结义哥哥?”   绿无堤高声道:“当时不是在做生意期间,那竹蛇要奸杀的是一个少妇,她还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有孩子又如何?那少妇跟你非亲非故,你何必多管闲事!”   不料绿无堤竟然激动起来,声音更大:“少妇若被杀死,那孩子不是要成为孤儿么?”   乌鸦忽然没有作声,石台上的蝙蝠此时都能明白绿无堤当时的心态,大多暗暗同情他。一会儿,乌鸦大笑起来,笑声郁闷之至,甚为难听:“孤儿又如何?你们不也是孤儿么?如今你们最少的那个,也赚了七八千两银子……”   忽然红晓彤道:“并不是所有的孤儿都能像咱们这般好运,老三出手可以理解和原谅,如果我在场,也会出手。”   绿无堤向她送过一个感激的目光,其他人都暗暗佩服红晓彤的仗义,乌鸦又好一阵不作声。良久才听他道:“这件事老夫便不与你计较,但记住,下不为例,否则两罪俱发!顺便告诉你,其他那两条蛇,老夫已为你解决了!”忽又提高声音问道:“罚你多做半宗生意,你服不服?”   绿无堤心里暗暗冷笑:“我不服,你还不是照罚?解药在你手上,谁敢说个不字!”嘴上却高声道:“我服!”   蓝关云忽道:“老六来了!”   乌鸦却问道:“老四,你今番与八丫头是否扮成一对夫妇?”   蓝关云心头一沉,但回心一想,此行并没有什么犯规之举,便坦然应是;哪知乌鸦勃然大怒:“既扮成夫妇,为何同房不同床?”   紫玉花急道:“你并没有规定,扮夫妇一定要同房同床,是我不让四哥上床的!”   乌鸦冷笑一声:“八丫头,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同床并不一定要你们做出什么事来!试想想既是夫妇,为何一个睡床,一个坐在椅上假寐?不怕让人思疑?”   红晓彤道:“你怎可以到人家房内偷窥?”   乌鸦冷冷地道:“你莫以为老夫有特殊嗜好,老夫不需进房也能知道一切!”   大部分的蝙蝠都吃了一惊,觉得乌鸦就像是鬼魅般,神出鬼没、无所不在,令人透骨心寒!红晓彤却抗声道:“你又不是神仙,这话怎能令人相信!”   乌鸦问道:“八丫头,当晚你们房的窗子,是否东西对向?那晚是否月光很亮?”   紫玉花想了一下,她见红晓彤想顶撞他,胆子也大了起来,高声问道:“那又如何?”   说至此,老六“青蝙蝠”青山翠已爬了上来,不断地喘着大气,一跤坐在黄河浪的身边,黄河浪将水囊递给他,他一口气将那半囊水喝光,犹不停地喘息,低声问道:“谁身上有干粮?”黑七郎递给他一个馒头,他立即大口大口地啃起来,生似几天没吃过饭般。   与此同时,乌鸦却道:“老三,这个问题,你来答她!”   绿无堤故意想了一下才道:“那晚既然有月光,窗子又是东西向的,一定是将老四的身影映在纸窗上。”话说毕众人心头均是一动,暗问自己为何没有猜出原因。   乌鸦冷冷地道:“五丫头,你听见了没有?不是老夫进房偷窥吧!八丫头,你为何不让老四上床?”   紫玉花低声道:“因为没有规定……而且没有洗澡,身子很臭……”   “这是理由么?你可知道因小失大的后果么?很可能要赔上你们两条小命!此事老夫只作警告,不处罚了,省得你们认为老夫吹毛求疵,借机压榨你们,但下不为例!”乌鸦顿了一顿又问:“老六,你为何迟到了?”   青山翠喘了一口气才道:“因为点子临时与友人北上,路上都找不到机会下手,一直到信阳才觅到机会,我已连夜赶路,昨午到如今未有半粒米下肚……”乌鸦有规定,不能向任何无关的人,泄露被杀者的姓名,因此他出点子代替。   “你觅到什么机会?为何路上找不到机会,反而在信阳有机可寻?”   青山翠道:“他在淮南遇到王胜阳,王胜阳在他面前吹嘘,信阳国香苑的小飞燕如何如何的漂亮,又说跟国香苑的老鸨有交情,可以让小飞燕侍枕,点子听后大喜,便拉着他上信阳……”   乌鸦道:“即使如此,时间还是足够的,何须迟到?莫不是你自己也被小飞燕迷住了吧?”众蝙蝠皆发出会心微笑,盖青山翠好色又好嫖,人人均知,他自己亦从不讳言。   青山翠道:“我事先已做过仔细的调查,点子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十分好色,心想既然如此,应在他跟小飞燕颠龙倒凤时下手,最有把握,因此路上虽有机会,因我一直隐忍不发,以免打草惊蛇。到了信阳,谁知小飞燕那淫妇居然行欲擒故纵之策,故意吊点子之胃口,弄得点子神魂颠倒,这些日子他与王胜阳又天天焦不离孟,使我无法下手,直至第四天晚上,小飞燕方肯让点子入港,我才伺机下手!”   乌鸦问道:“顺利么?”   “一切顺利,只是信阳离此不近,一来一往的,路上花了不少时日,是故方会稍为迟到了半个时辰,下次我一定注意。”   乌鸦道:“不,你做得好!咱们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一要成功、二要安全,宁愿事先事后辛苦一点,做足准备,在有七八成把握时才下手!老六,你在此事做出了表率,老夫奖你二千两!”   青山翠脸露得色,高声称谢。乌鸦冷冷地道:“这二千两可不是让你去花天酒地的,你赚了不少,但老夫算过,钱数你花得最凶,相信你的积蓄,不超过一千两!”   青山翠道:“钱赚来便是要花,有钱不花,等于娶了美人做老婆,却去出家做和尚一样的傻,总之我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乌鸦冷啍一声,忽然高声道:“老二,如今轮到老夫问你了!”白若冰心头怦怦乱跳,暗中看了黄河浪一眼,希望不要因为帮助自己而让他受罚。   这刹那,绿无堤忖道:“不会是杀楚梦湘时,出了什么纰漏吧?”若黄河浪有事,恐怕自己亦难以脱离干系,心头忐忑不安。   黄河浪也是心头一沉,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讷讷地道:“请问……”   乌鸦声音冰冷,让人不寒而栗:“最近你为何频频到高邮军活动?意欲何为?”   黄河浪心头一沉,去高邮军是为了调查姚庆生行善的真伪,如果乌鸦跟踪自己,则可能会连累姚庆生,自己可是百死难赎其咎,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定一定神才抗声道:“我去高邮军,可不是在做生意期间,当日你曾经说过,不在做生意期间,咱们行动自由……”   “不错,老夫是说过这话,但我亦再三警告你们,若非为了生意,不可轻易到江北,尤其是靠近鞑子的边境,你为何忘记了?”   黄河浪不敢作声,乌鸦喝道:“你为何不答话?”   黄河浪只好道:“高邮离边境近三百里,离鞑子远着哩……”   乌鸦再问:“你说,你为何要去高邮?去高邮办什么事?”   黄河浪自然不能暴露姚庆生,咬牙道:“根据彼此之约定,既然不在做生意期间的行动是自由的,因此我没有义务答覆你!我很少去江北,到那里走走看看,十分正常,否则万一有一天我的目标在江北,我又如何能完满地完成?这次老六不是也要到淮北做生意么?”   乌鸦忽然长笑起来,笑声不止,众人都替黄河浪捏了一把冷汗。笑声骤遏,乌鸦阴阴地道:“老二,你记性很好,也真有出色!说得好,彼此都要严格执行约定,此事就此揭过!”   众人均料不到乌鸦会如此轻易放过黄河浪,只有黄河浪心里不踏实,估计乌鸦会在背后暗下毒手,不过此时他亦不得不有所表示。“今后若非做生意,我不会再到江北。”   乌鸦只轻啍一声,道:“你们都将完成契约,希望继续努力,完成未了的生意,幸运的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拿祇解半年毒的药!”众蝙蝠听至此,心中都升起几丝希望。乌鸦一顿又道:“解药放在洗剑池后面的山洞里,分颜色藏在竹筒内,你们各依自己的颜色取同色的竹管,里面还有各人下宗生意的指示!”   众人只听不答,乌鸦又道:“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事要问?”   红晓彤问道:“如果咱们完成最后一宗生意,到何处找你取最后解药?”这问题与众蝙蝠都有关,是以人人都聚精会神。   乌鸦道:“用不着你来找老夫,接最后一宗生意时,老夫会将交药的地点告诉你们,待你们完成后,老夫当会依诺送上解药;从此之后,你们便自由了,不过不许将与此有关之事,泄漏出去,否则便莫怪老夫心狠手辣!还有什么事没有?”无人作声,乌鸦便宣布解散。   黄河浪第一个跃下石台,往洗剑池后面走去,第二个是白若冰;绿无堤走在最后,他走进山洞果然见到地上放着一只髹上绿漆的竹管,他弯腰捡上,放在怀内,再施施然离开。待他出洞,已不见有人,当下转头向峭壁望了一眼,随即快步标前,几个起落,已至对面那座小山包下。再回头四顾,最后飞上山包,跃上一棵大树,藏身于枝叶浓密处。   绿无堤倾出竹管内的药丸及一张白纸,他收起白纸,将药丸抛进嘴里咀嚼,然后和涎咽下,随又在树上运功,以助药力发挥。内息运行了两个大周天,绿无堤散功抬头向峭壁上望去,只见一道黑影自石台上,射进山神庙!   绿无堤一跳,忖道:“这是谁?乌鸦?不像!”若是乌鸦,他只会自内出来,决不会自外进入!如此此人是谁?他意欲何为?胆子何其大!他心头忽然急促地跳动起来,极欲知道此人之身份!心念未了,那黑影又自山神庙飞了出来,抬头略一注视,振衣向山上紫竹庵方向飞去!   那人轻功显然还不如绿无堤,跃起二丈五,再双掌连续拍在山壁上,身子借力飞上壁顶!   绿无堤一颗心尚未定下来,猛见又有一道人影自山神庙后面飞了出来,一个起落,越过石台,像大鹏般向下飞落!   定睛一望,此人中等身材,一身褐衣,脸上戴着人皮面具,脚尖轻巧地在池边一点,身子再度窜起,向山下飞去!   “乌鸦!”绿无堤几乎脱口呼出,虽然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但凭多年的接触,他还是能够肯定此人必是乌鸦无疑!   既然此人才是乌鸦,那么刚才那人又会是谁?绿无堤本能地又抬头望去,恰好那黑影又自紫竹庵飞了上来,向后山射去!绿无堤一怔,忖道:“后山是悬崖,他如此跃下去莫非有人接应,还是另有预备?”   忽然一个念闪了上来:“莫非是某只蝙蝠?他好大的胆子!这是谁?”乌鸦躲在庙后,显然他已发现,后果如何真不堪切想!   绿无堤轻轻吸了一口气,取出白纸展阅之:   字喻绿公子。七月二十二日,太平州当涂大富客栈,等候进一步指示,在此期间一切行动自由,但必须遵照约定。邬字。即日。   绿无堤取出火折子,将白纸烧了,然后跃下树,下山取了马匹之后,决定越过天目山西行。这天到了宁国地界,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绿无堤将马拉停在路旁,旋见三骑人马如风般驰至,马上骑客全是虎背熊腰、佩刀带剑的武林人士。   左首那汉子忽道:“骆兄,听说‘一剑震长江’韩师道的三儿子,下月初要娶‘湘江钓叟’的独生女儿,咱们反正没地方去,不如找到老七后,一起上太平州凑凑热闹?”   右首那姓骆的道:“咱们的身份够不上,何况又没请帖。”说着两骑人马已由绿无堤身旁越过。   又听左首那汉子哈哈笑道:“如果要帖子、要身份才能参加的,韩师道也不叫韩师道了!”   刹那间那两骑已经去远了,绿无堤心头一跳,忖道:“乌鸦要我去太平州,莫非是要我暗杀他?”心头猛沉,越想越觉得有此可能。韩师道侠誉极佳,又乐善好施,活人无数,被誉为穷人救星,更可说是白道之代表人物,绿无堤觉得如果自己杀了他,等于杀了很多人,这个孽造得可大了!   一路上他心中惦着这件事,觉得自己太过自私,为求自己活命,却要用无数条命来交换,天理难容。忽然窜上一个念头:“反正还有半年命好活,身上又有钱,不如趁此几个月好好享受一下?大不了提早自尽!”   有了主意心头反而轻松了不少,忽然心头一动,忖道:“反正还有时间,何不先找个地方游玩?人说黄山美绝天下,离此处不远……”心念及此,当即拨转马首,向西驰去。   ×××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绿无堤一登上黄山,即深感此言不虚。放眼望去,一片白蒙蒙的云海,远处山峰黑黝黝的耸立在云上,就像是一幅泼墨画;近处的松树,千姿百态,与他处大不相同;岩峰更是雄奇,教人叹为观止。   绿无堤信步而行,但觉两旁景色如诗如画,令人目不暇接。俄顷,一阵山风吹过,云海翻动,景物又是一变,如幻如真,彷似置身仙境。绿无堤深觉不枉此行,心情放松,不觉将烦恼忘得一干二净。   来至一处,远眺云海深处,有一岩石突出云上状似猴子,正在惊叹造物之奇,忽闻有人叹息道:“真不枉称为‘猴子探海’,此景只应天上有!”   绿无堤循声望去,原来斜前方一棵松树前,有一身穿青色袍子的汉子,正陶醉在美景中。绿无堤此时颇有知音之感,应声道:“诚哉斯言,诚哉斯言!”他忘了世俗,不觉放浪形骸,席地而坐,随即取出带来之食物,撕下一条鸡腿,张嘴大吃,双眼仍不离美景。   “好香好香!这位大叔有肴无酒,小可却有酒无肴,何不互通有无,岂不快哉?也不枉此人间仙景!”   绿无堤乍听大叔二字,不由一怔,继而方醒起自己戴了张中年汉的人皮面具,不由失笑:“此时此处无酒,不但愧对美景,亦无天理!小哥提议正合吾意,请坐请坐。”他目光一及,方发现青袍汉子年约廿五六岁,一袭袍子已洗得有点残旧,虽有点不修边幅,但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懒散中隐呈英气,惹人好感。   青年依言一屁股坐下,老实不客气地伸手去撕鸡肉:“想不到大叔也是位妙人!”   绿无堤把手一伸,道:“有酒才妙,无酒便大大不妙!”   青年哈哈大笑,学他语气道:“诚哉斯言,诚哉斯言!”自腰上摘下个酒葫芦,拔开木塞,仰脖骨嘟嘟地喝了几口,然后将之递给绿无堤。   绿无堤接过来,也学他仰脖大口地喝,只觉得入喉如遭火烧,却是劣质的烧刀子,看来这青年境况并不好,不过他却活得很潇洒,脱口赞声好。青年看了他一眼,道:“大叔不老实,明知酒不好,却要赞好,意欲安慰小可?”   绿无堤不以为忤,含笑道:“小哥误会了,第一我赞的是你活得潇洒,并不是赞酒好;第二酒好不好在此时此刻,根本无关宏旨。喝酒最重要的有两个因素……”他故意顿住,看其反应。   青年果然被他勾起好奇心,脱口道:“小可愿闻其详!”   “第一喝酒最重要的是对手,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最怕是喝独酒、喝闷酒,不知然否?”   青年赞道:“有理有理,不知第二点又是什么?”   “第二点便是气氛了,此时饮酒赏景,景是主酒是次;再说景物如此激动人心,若喝的是软绵绵的黄酒,岂不大煞风景?就像你让西楚霸王拿绣花针一样别扭!”   青年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小可看大叔是个商人,想不到居然有此见解,哈哈,想不到在黄山竟能觅到个知音人!”   绿无堤见那只烧鸡已吃得差不多,又掏出一包卤猪杂来。“做生意不过是为了糊口而已,总不能让家人挨饿吧?而且做生意也没规定不能读书,不能附庸风雅!”言毕一阵大笑。   青年也大笑起来:“这是小可没见识,失言失言!”一顿又道:“小可路修远,请问大叔如何称呼?”   绿无堤略一沉吟,道:“生意人名字粗俗,说了小哥幸勿见笑!”一顿方吐出三个字:“钱万里。”   青年路修远一怔,脱口道:“这名好生贴切,大叔是贩商,钱赚自万里之外,令尊为你起这个名,实在好得很!”   绿无堤道:“彼此彼此,路漫漫其修远兮,好名字好名字!”两人相顾大笑,竟似多年老友。两人边谈边喝,一人一口,不觉把那壶酒喝个精光,犹觉意未能尽。“可惜这酒太少了!”   路修远长身道:“难得遇到知音人,别再看这捞什子死物了,咱们下山沽酒去!”   绿无堤今生从未试过像今日这般忘形忘忧的,闻言欣然道:“人生得遇知己,远胜美景醇醪!走。”两携手觅路下山。路修远对着山谷发出长啸,万谷回应,绿无堤学他长啸,把心中的抑郁尽情发泄。   路修远问道:“大叔心中似有许多不如意之情?”   “承你不嫌弃,视作知音人,今后请勿再以大叔相称!”绿无堤叹息道:“世事烦忧多,岂能尽如人意?何况在商场上营营役役!”   “如此小弟托大,便称你一声兄台了!”路修远随即吟哦:“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钱兄,以前的烦忧且放开,今日请尽情放纵一下。”   绿无堤觉得他活得洒脱,心生向往,不知自己何时也能似他这般,无忧无虑,啸傲风月。   下山时,彼此均发觉对方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但谁都没有询问对方。   ×××   山下有一小集,集内有酒家,环境不佳,但两人志在于酒,叫了两壶酒,几碟小菜,忘形吃喝,时而放声而歌、时而忘情大笑,幸而酒家内食客极稀,方不致引来不快。   绿无堤问道:“路老弟下一站去何处?”   “小弟要去合肥看一个朋友。   绿无堤道:“愚兄还以为你要去韩师道家哩。”   路修远讶然问道:“钱兄何出此言?韩师道家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韩师道三子下旬娶亲。”   路修远冷笑道:“这种锦上添花的事,岂是小弟愿做的!何况小弟本就看不起沽名钓誉的俗人!”   这次轮到绿无堤惊诧:“哦,韩师道是个沽名钓誉的人么?”   路修远冷冷地道:“小弟承认他做了不少好事,但做好事须让众人知道么?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事,天天有人做,却不见得别人会知道,因为人家行侠是出于善心,但求心安,不求扬名;而江湖上天天都有人在为韩师道宣传……韩师道若不将消息放出去,谁会知道?”   绿无堤道:“果然高论。”   “钱兄说要去太平州,莫非是为此而去?”   绿无堤心头一沉,却不露声息地道:“愚兄学武是为了防身,又非武林中人,怎会去凑这个热闹?”   路修远道:“来,干杯,不要说这种败兴的话!”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喝了七八壶,醉后伏桌而眠。   绿无堤睡梦中忽然惊醒,睁开惺忪眼睛,见路修远拖着踉跄醉步,拉开店门,忍不住问道:“贤弟,何去乃匆匆?”   “兄去太平州为生意,弟对此最不感兴趣,就此一别,有缘再会!”   绿无堤追出门外道:“愚兄要去太平州当涂,贤弟要去庐州合肥,大可在芜湖再分手,路上还可多个酒友为伴!”   路修远看了他一眼,哈哈笑道:“好一句路上还可多一个酒友为伴,那小可便在铜陵过江吧!”绿无堤抛下一锭银子在桌上,抓起包袱出店,两人骑马上路。   路修远文武全材,绿无堤其实也不遑多让,只是因自己扮成商人,未敢显露,以免露出马脚,不过沿途有说有笑,相处甚欢,每到一个地方便沽酒买醉,乐也融融。路修远全不因他是个商人,而稍有不敬,每日同床而眠,对绿无堤毫无防范之心。   这天到了铜陵,路修远道:“钱兄,几天相处下来,令小弟对商人刮目相看,也多谢你沿途请喝酒,让你破费良多,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日有缘再会!”   “贤弟且等等。”绿无堤到附近买了一囊酒和一包卤猪杂,塞在他手中,道:“贤弟独自一人在船上,必然孤寂,正好以酒为伴!”   路修远忍不住抱一抱他,道:“钱兄真不愧是我大哥,如此体贴教小弟感动,他日若能回来,当再谋与兄一醉!”   绿无堤道:“愚兄走过不少路、见过不少人,却未遇过像贤弟对朋友这般赤诚者,希有缘重逢!”他送路修远至渡头,又悄悄塞了两锭银子在其包袱内,然后挥手作别。   小舟离开渡头,缓缓向对岸驶去,路修远的声音却自舟中,随风传了过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散发弄扁舟!”   绿无堤望着江水,喃喃地道:“此人生性洒脱,对友又赤诚,实乃一奇男子也!来去自如,率性而行,真让人羡慕!不知何时自己才可过这种生活?啊,为何自己是只见不得光的蝙蝠?”独自一人,闷闷地继续北行。   ×××   七月十七日,日落之前,芜湖城经已远远在望,绿无堤抬头望一眼西天,落日余晖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显得格外妖娆。他陡然升起一股希望,觉得前途光明、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轻吸一口气,催马前进。   就在此刻,旁边树林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绿无堤催马而前,到得树林前沿,飞身下马,向内驰去!几个起落,窜进七八丈,远远见到有人在内打斗,绿无堤匿在树后,探头观察。   只见林内血流满地,倒着两匹马儿、一个身穿蓝袍的壮汉,四周还躺着三个蒙面汉;远处两个蒙面大汉正在围攻一位大腹便便的少妇!那孕妇以一敌二,一手挥剑,一手扶着肚子,情况十分危急,两个蒙面汉无视此情,鬼头刀毫无顾忌地砍杀!   绿无堤看得目眦欲裂,立即自树后冲了出去,因为他最看不惯男人欺侮孕妇,登时把乌鸦的警告抛到爪哇国去。他人未至,长剑已先刺出,直奔一个蒙面汉的后背。那蒙面汉也非省油灯,闻得兵刃破空之声,间不容发地扭腰闪开。   绿无堤手腕一翻,剑尖改刺旁边另一个。这一剑不但变化快,而且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那汉子虞不及此,后背已被剑尖刺进!只听他大叫一声,顾不得杀孕妇,回身一刀劈头劈面向绿无堤砍去!   绿无堤一剑得手,早已一个移形换位,迎向第一个蒙面汉的鬼头刀,同时左手一扬,两把飞刀已射进其胸膛!这几个动作兔起鹘落,一气呵成,令人目不暇接,可怜那蒙面汉连敌人是谁还未看清楚,便赴阴曹报到了。   孕妇见来了救星,精神一松,立即皱着眉趺坐于地,状甚痛苦。   另一个蒙面人见死剩自己一个,惊怒攻心地喝道:“报上名来!”   绿无堤长剑见招破招,冷冷地道:“阎罗王会告诉你!”这蒙面人武功显然较高,而且知道今日不拼命,根本没有生机,是以鬼头刀全是进手式,意图拼个两败俱伤。绿无堤不为所动,长剑在身前洒下一片剑网,不给对方机会。那厮观其武功似是这群蒙面人之头领,而且经验十分丰富,见状攻势更猛,绿无堤仍以守为攻。   那厮一口气尽力攻了十六七招,气力稍衰,绿无堤目光如炬,趁他新力未生,手腕一翻,剑尖突破刀光直抵其胸膛;不料那厮早有准备,长剑未至人已倒翻出去,足尖一点,一个转身,向前急驰。   绿无堤的作风一向是斩草除根,岂肯放过他?,双脚微一用力,身子如离弦之矢射出,两个起落,经已追近,长剑再度刺出,这次取的却是其背心要害!   说时迟,那时快!忽见那厮身子向前弯下,堪堪避过长剑,左足尖立地,身子拧腰一旋,头已转至绿无堤腰前,此时刀在外反而用不上,只见他左手向上抓去,右臂向内猛拉,刀柄反撞绿无堤后腰!这几记使来极是畅顺,在在显示其造诣及经验!   绿无堤吃了一惊,暗骂他奸狡,急切之间左足一蹬,身子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右移开两尺,堪堪避过刀柄,可是脸上那一抓却避不过,人皮面具被他扯了下来!那厮暗呼一声可惜,扑落地上和衣滚开!   第七章 女中丈夫   那厮打着如意算盘,只要再滚开三五尺,便可曲腰弹起,如此逃掉之机会便大增。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绿蝙蝠是所有蝙蝠杀手中最难应付的,连乌鸦对他都另眼相看,又岂是省油灯?那厮才扑落地,他已料到其打算。只见他走前两步,手上抓着两柄飞刀静候良机。   那厮感觉绿无堤并没在身边,立即曲腰弹起,未待他双脚落地,后腰已中了两把飞刀!他应声踣倒于地,正待作最后挣扎,后腰已被一只脚紧紧地踩住,紧接着后背一阵疼痛,直传至心房,随即失去知觉!   绿无堤弯腰小心翼翼地拉开其手指,取回那张人皮面具,再将之戴回脸上,拭干净剑刃,将剑插回匣内,抬步向林外走去。   “大侠,大侠……”背后传来那孕妇沙哑的叫声。   绿无堤住步,头也不回地道:“事情已经解决,我也得走了。”   “大侠……看来贱妾是要生了……你,你替我找个接生婆……”   绿无堤一怔,虽说他什么都要学,但可没学过接生,对女人生产之事亦一无所知,当下道:“此处只有到城内才能找到接生婆,对不起……”言毕又举步前行。   那孕妇叫道:“既然如此,你刚才又何必相救,让那些杀千刀的一刀捅死还痛快一点,省得活活被折磨死!”   绿无堤苦笑一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孕妇突然大声呻吟起来,还夹着几声尖叫:“大侠……请你撕一块布……”   绿无堤心想这可做得到,当下转身过去,见地上便有一个包袱,便解开观之,里面都是些大人的衣物,他依言撕开一幅布来,抛在孕妇身边。孕妇喘着气道:“来不及了,你会接生么?”   绿无堤摇摇头,心内忖道:“刚才她已看到我的真面目,要不要杀她?”   孕妇道:“也罢,请你替我解开裤带,我自己来……对啦,你还有飞刀么,请你用火消毒一下……”   绿无堤又忖道:“我此刻若杀死她,她孩子不是也得死么,罢了罢了,待她生了再说吧。”   “请大侠……转身……”   绿无堤走到树后道:“我替你把风。”取出一把飞刀,神魂不附地用火折子地烘着,耳际却不断听到孕妇尖厉的叫声,绿无声虽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但不知为何此时居然觉得心惊胆跳。   孕妇嘶叫道:“孩子,你爹已死了,你就不会顺顺娘,早点出来呀……啊!”   绿无堤不耐烦地道:“出来了么?”   “出……刀,拿来……”孕妇显得有气无力。   绿无堤走过去,只见布幅上躺着个满身血迹,健壮的男婴。孕妇道:“把脐带割断……”绿无堤有点手足无措,割了好几下,才将脐带割断;孕妇扎好脐带又道:“请大侠抱起孩子,拍他的屁股。”   绿无堤愕然,孕妇一味催促:“一定要他哭出来。”也不知是绿无堤不敢用力,还是那孩子异常,打了好几下都不哭。孕妇声音似哭:“邻居张婆说孩子出生一定要哭,宝贝你快哭呀!”绿无堤不觉用力一拍,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甚是响亮。   妇人大喜,道:“让我看看。”绿无堤感到抱在手里的是一个崭新的生命,他的生死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少妇说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见。“是男的还是女的?”   绿无堤道:“男的。”   “男的……幸好是男的……”妇人忽然哭了起来。   绿无堤冷冷地道:“你哭什么?”   “他爹已死了,就是那个……”少妇指一指地上那具穿蓝袍的男尸,泣道:“幸好我替他留下一条根。”一顿尖叫道:“快把孩子给我看看!”绿无堤这才将孩子交给她。少妇脸上露出神光,不嫌孩子脸上血水,低头在他脸上亲个不停。   绿无堤心头一跳,只觉浑身燥热,他自小未曾接触过母亲,不由看痴了,心底升起一阵温暖,忽然对这个陌生的女人产生一种亲近的感觉。妇人抬头,见他痴痴地望着自己,苍白的脸色泛起一阵红晕,低声道:“请大侠挖个坑,把外子葬了吧。”   这件事绿无堤倒甚乐意做,捡起一把鬼头刀,尽力在地上挖起来。他不但埋了妇人的丈夫,又再挖两个大坑,把那几但蒙面人也埋了。待他弄好这一切,天已黑了。他心头一动,又去挖坑。妇人道:“天色不早了,算啦,那两匹马不用埋啦。”   绿无堤心头一震,她哪里知道绿无堤挖这个坑是为了埋葬她母子?他心中不断问自己:“我要不要杀她?杀了她孩子怎办?把孩子也杀了?”   少妇道:“大侠,你好像心事重重,我说话你都没听见!”她忽然哼起歌来:“可怜的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爹爹……宝宝不要怕,没有爹爹还有娘……宝宝长大学好武功杀坏人……”杀坏人三个字一入耳,绿无堤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随又升起一股怒火。   少妇见到绿无堤,脸上毫生羞涩之色,道:“大侠,如今天色已晚,请你送咱们一程如何?”   “你要去哪里?”   “随便在附近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再说。”   绿无堤心想:“你这是自找死路,届时须怪不得我!”当下爽快地应好。拉过马匹抱妇人上马,再将孩交给她,自己拉着马缰慢慢走出树林。   走了一阵,少妇道:“大侠,按如今这等走法,也不知要走到何时,彼此都是江湖儿女,如果大侠不嫌弃贱妾身子污秽的,请上马扶我,放缰急驰如何?”   绿无堤略为沉吟一下,轻轻跃上马背,一手握缰,一手扶着妇人的后腰,妇人又道:“不要进城,往西去。”驰了七八里,少妇指着右首道:“转入小路,里面有一座小村。”   路窄只好慢行,加上马背颠簸。那少妇刚生产体力不济,娇躯几乎全靠在绿无堤身上,绿无堤心头升起一丝异样感觉,忖道:“我以后也要娶妻生子,一定要当爹!”   少妇忽欢声道:“呶,便是前面那座小村!”   绿无堤心头一跳,沉声问道:“你怎知道这里有小村?你在这里有亲戚?他是什么人?”   少妇怔了一怔,柔声道:“两年前,贱妾与外子曾由此经过,故知道这里有座小村,大侠是我母子的大恩人,难道贱妾还会害你不成?”   绿无堤跳下马,拉缰而行,脸色晴阴不定,杀与不杀两个念头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难以委决,耳际又闻那少妇道:“请大侠找户人家借宿吧,贱妾与犬子感激不尽。”绿无堤如遭魔法催动般,就往跟前的一座灰砖屋走去,伸手敲门。   户主是一对老夫妇,知道情况之后,喜不自胜,一个忙着烧汤,一个忙着烧饭。绿无堤丢了一锭银子给他们,道:“日后多多辛苦。”   老头道:“小哥你这不是要折煞老朽么?一顿饭那用得了这许多?”他怎知道绿无堤另有打算?绿无堤不由分说,把银子塞进他怀内。趁妇人跟孩子在洗澡时,绿无堤在床上盘膝运功调息,可是灵台总是无法清净,杂念丛生,没奈何索性放弃,暗叹一声:“我若杀死那女人,孩子由谁抚养?落在这对老夫妇手中,如何调教,将来能出息么?说不定还会走歪路!”   想到孩子他日可能又会步自己后尘,当个人人痛恨的杀手,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俄顷又泛上一个念头:“我若不杀她,乌鸦知道后,又岂肯干休?以前所杀的人不是白杀了?前功尽废尚好,只怕乌鸦惩罚的手段,更加难受……”思想及此,心情烦躁。   又觉得那妇人十分坚强爽朗,颇有男儿之风,似非寻常人,忖道:“不知她丈夫是什么人?娘家又是甚背景,若是出生在普通人家,绝不可能有此素质……不如待她洗完澡,将她一剑结果,然后悄悄离去,省得夜长梦多……那孩子……管不了……”   正在胡思乱想,房门“呀”的一声打开,老婆婆喜孜孜地道:“小哥,恭喜啦,你娘子虽然在野外生产,但母子身体都十分健康,真是菩萨保佑!”   绿无堤冷冷地道:“她不是我娘子!”   老婆婆一怔,嗫嚅地道:“你俩还未正式成亲么?”   绿无堤不知妇人跟她说些什么,不耐烦地道:“什么事快说!”   老婆婆吃了一惊,忙道:“你娘子……她洗好澡了,有话跟你说,请你进去……”   绿无堤暗道:“她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却道:“夜了,你去睡吧。”   老婆婆结结巴巴地道:“饭还没煮好……”话音未落,绿无堤进房,同时将门用力关上。   ×××   少妇神色自若,指着床前的椅子道:“大侠请坐。”绿无堤抬头望去,明亮的月光透过纺窗映射在她脸上,泛起一层银辉,显得甚是圣洁。她斜倚在床架上,怀内的孩子似已睡着,神态安详,哪知道死神已经降临?   少妇道:“大侠怎地不坐?”绿无堤颇感窝囊,要杀人的气势,反为将要被杀者所夺,这是他从未尝试过的。当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想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   少妇道:“刚才失礼之至,大侠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贱妾居然忘了请教大名。”   绿无堤淡淡地道:“姓名不过是个记号罢了,夫人不必挂怀。”   少妇道:“既然大侠洒脱,我亦不愿做个俗人!大侠,你觉得犬子可爱么?”   绿无堤一怔,问道:“尊夫刚逝,夫人不觉得伤心?”   这次轮到少妇一怔,反问:“你认为一个女人死了丈夫,便得嚎啕惨哭、捶胸扯发,投缳跳河,这才算得上是贤妻?”   绿无堤微微一呆,料不到她有此一问,一时间答不出来。又听妇人叹息道:“我与拙夫感情之笃,你不可能知道,不,连家父母也不知道!”绿无堤心头大奇,不由怔怔地望着她。   少妇声音似诉:“外子家道中落,武功又不是很高,当时人人都认为我选错对象,包括家父母。我为自己的理想,毅然下嫁给他。今日他死于非命,我怎能不伤心?可是多哭几声他便能复生么?我目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将他留下来的这条根抚养成人,便尽了做妻子的责任,也对得起他了,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我需要的是勇气,不是眼泪!”   绿无堤静静地听着,完全插不上腔,祇觉得这女人,样貌虽然不是十分出色,但性子与众不同,也令人刮目相看,堪称是个奇女子。   “我自小性子便是如此,一旦决定了的事,便不会改变,父母既然反对我嫁与外子,出嫁之后便一步都不回娘家,也不拿家里一件嫁妆!我虽然是个女子,但向来认为做人最重要是要有骨气,我绝不会为荣华而折腰,故而对大侠行侠仗义不留名,深为敬佩!”   绿无堤脱口道:“我并没有你所想象的清高,我自小便是个孤儿,连个名字也没有!”   少妇一怔,道:“啊,原来大侠也有段伤心的往事!嗯,你人已这么大了,总有个自拟的名字吧?”   “有,我叫仇养吾!”   “仇养吾?这名好怪!”少妇讶然问道:“大侠有仇人?你是为仇恨而活的?”   “是,仇人不但很多,而且十分厉害,故此我得不断更换面目,以防被他跟上!”   “原来如此,不知大侠的仇人是谁?”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绿无堤忽然想起乌鸦,狠声道:“但终有一日我会将他们杀光!”   “好,有志气!”那少妇忍不住高声喝彩:“大侠侠骨琴心,你的仇人必定都是大奸大恶之辈!”   绿无堤心中有愧:“我如今所杀的人,大都是好人……咳咳,我该不该对她下手?”   少妇见他沉吟不语,讶然道:“大侠,我说错了么?”   “没错,那些人都该死,就像今天这几个!”   少妇脸泛起悲愤之色道:“他们是天目山来的‘一窝蜂’,奸淫掳掠,坏事干尽,前年我跟外子插手教训了他们一个兄弟,今日趁我身怀六甲来寻仇……”一顿,转口问道:“大侠,你喜欢犬子么?”   绿无堤心头一跳,一时不知她的意思,只好点点头。   少妇脸露喜色,道:“仇大侠,刚才在林子内见到你的脸孔,估计你才二十出头,恕我倚老称你一声弟弟吧,你不会介意……”目光落在绿无堤面上,见他神色极是可怕,眼露杀机,不由吃惊地道:“弟弟,你发觉仇人追上来了么?”   这声弟弟叫得绿无堤心头一暖,脸上杀机稍敛,胸膛起伏了一阵才道:“我在十七岁那年,发誓谁见到我的真面目,便得杀谁,数年来,从未违背誓言!”   少妇脸色遽变,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感情上就像由云端掉下深渊般。忽然吃吃地笑起来:“所以你一早便想杀死我是么?我真傻居然虞不及此,先前发觉你行为神态有异,还道你性格使然!”   绿无堤静静地望着她,手掌已悄悄地落在剑柄上。   少妇脸色迅速平静下来。“我本应死在林子里,孩子也不可能生下来,如今死在你剑下,已属不幸中之大幸,不过我有一件事求你。”言毕抬头望着绿无堤。   绿无堤但觉她双眼神光湛然,毫无畏惧之色,自己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靴尖上,有气无力地问道:“什么事?”   少妇语气平静地道:“你既然喜欢犬子,便收他为义子,杀我之后,请将他抚养成人。”   绿无堤心头猛地一跳,这刹那他竟然想起乌鸦,不由怪笑起来:“你要我养虎为患?”   少妇道:“我并不希望他长大后替我报仇,事实上如果没有你出手相救,他根本不能来到这世上;再说你大可以告诉他,杀死他父母的是‘一窝蜂’,你武功比他父亲高多了,我孩子在你调教下,一定能出人头地,届时我夫妇在九泉之下,对你之恩义必定感激不尽!”   “为什么你不希望他为你报仇?”   少妇微微一笑:“刚不是说过了么?死在你手中和死在‘一窝蜂’手中,严格来说,并无多大分别。不过你杀死我后,我家也不再欠你任何恩情,你将他抚养成人,只是你喜欢他而已,何况他长大后说不定还能替你做许多事!”   绿无堤轻笑一声:“你怎会相信我,在杀死你之后,还会将你的宝贝儿子抚养成人?”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说不定我会故意虐待他!”   “我不会看错人的,虽然你未必是好人,但因为你本身是孤儿,你绝对不会让他跟你一样吃尽苦头,甚至不会让他遭人白眼!”   绿无堤虎躯一震,全身气力似被人抽干般,身上的杀气,在她毫不在乎生死的态度下,消失的干干净净,他不由自主地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少妇抱着孩子,低头在他脸上连亲几口,然后走下床,将他递给绿无堤。   绿无堤身子本能地向后一缩,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孩子是无辜的,他刚来到世间,难道你忍心杀他?你若连一个孩子也害怕的,便是一个弱者,甚至与‘一窝蜂’没有分别,教我死了也看不起你!”   绿无堤不由自主地接过孩子,祇见他睡得正香,哪知道抱着自己的这个男子汉,正想杀他母亲?耳际又闻她的声音:“对啦,他还没有名字哩……嗯,弟弟有什么好建议?”   绿无堤没好气地道:“他有没有名字与我何关?”   “你是他义父,怎会无关?啊,做人最重要的是正大光明,也是父母对子女的期望,他爹姓向,便唤向光明!”   正大光明四个字听在绿无堤耳内,心头如遭针刺,涩声道:“你啰唆有没个完?”   “完了,来吧,对准我的心房!”妇人挺起胸膛,双眼却死死地望着儿子,对绿无堤连看也不看一眼。   绿无堤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抓住剑柄,默默地站起来。不知为何他又不是第一次杀人,今日竟然把持不住,抽剑时剑刃不断碰撞剑匣,发出轻微的格格响声。房内气氛甚是怪异,却静得落针可闻。   长剑终于脱匣而出,月光一映,如同一泓秋水。月光下看得分明,剑刃上不知是刚才杀人后,未曾揩抹干净,还是因长期饮血,而不断闪动着红光。   那少妇目光仍未离开孩子的脸,甚至轻轻地哼起儿歌来,绿无堤觉得一阵虚弱,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举剑而起,剑尖离她丰盈的胸膛还有三寸,绿无堤忽觉手上重逾千斤,再难伸前半分,他额上蓦地冒出一片汗珠。   就在此刻,少妇忽然转头望着他,轻声问道:“你懂得点穴么?还是不要用剑的好,免得明早吓坏房东夫妇。”她对生死看得极淡,这世间除了刚出生的儿子外,已没半点牵挂。   绿无堤收起长剑,举起右手,食中二指合并,对着她的太阳穴,暗道:“你自个要找死,须怪我不得。”   少妇柔声道:“弟弟,只要你肯抚养光明儿,姊姊便再无牵挂,能够早点到下面去陪伴他爹,还得感激你,只是孩子刚到这世上,你需含辛茹苦几十年,姊姊无以为谢,祇好向你叩个头了。”说着便待跪下。   绿无堤收回剑指,一把抓住她,喝道:“你干什么?”   少妇挣脱他的手掌,坚持下跪。绿无堤胸膛起伏不定,冷眼下视着她,心中却颇不是滋味,自己要杀人灭口,哪知在她心目中反是做了一件好事。少妇叩毕,长身而起,道:“来吧,男子汉做事不要婆婆妈妈。”   绿无堤暗道:“既然你想下去与丈夫团聚,杀了你也不用难安。”解除心头障碍后,他浑身上下发出一股澎湃的杀气,月亮忽被乌云遮住,房内登时伸手不见五指。   也不知是杀气太重,还是母子连心,孩子忽然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十分凄厉。   绿无堤杀气登时一敛,少妇哀求道:“不要让孩子哭,我受不了啦,快下手!”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老婆婆的声音:“饭菜烧好啦,快出来趁热吃!”   绿无堤猛吸一口气,将孩子往少妇怀内一塞,急道:“快抱他,不要让他哭,他一哭我心便乱了!”少妇边哄孩子边问:“你改变主意啦?”   绿无堤沉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可以放过你母子。”   少妇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把我忘掉、把我的相貌忘掉、把这一切忘掉!”   少妇微微一怔,问道:“就这么简单?”绿无堤点点头。少妇忽然吃吃地笑起来,随即不屑地道:“便因为害怕我将你的情况传出去,你便要杀我?那为何又要舍命救我?你不明真相便冲进树林救人,到底有否想过前因后果?万一错方反是我夫妇呢?你这不是助纣为虐?”   “好人会蒙面么?几个大男人打一个孕妇,会是好人?”   “那也未必,坏女人便不会怀孕?”少妇道:“且不论此点,由树林到此时,也有一段时间,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我早看出你不是普通人,虽然不知道你干什么勾当,但我却肯定你本质不坏,否则怎会将儿子交给你?行走江湖必须有知人之明!”   外面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那老头:“吃饭喽!”   少妇低声道:“先去开门,把饭菜端进来,咱们再慢慢说。”   ×××   绿无堤把饭菜端进房内小桌上,少妇已将光明置于床上,奇怪那孩子此刻又睡着了,少妇倚在床架上,她气力似已不济,道:“弟弟你先吃,姊姊累了,先歇一会儿。”   绿无堤肚子的确饿了,坐下扒起饭来,桌上有一碟炒鸡蛋、一碟清炒白菜,一锅红焖鸡。少妇低声道:“弟弟,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何怕人认得你?大丈夫理该光明正大、顶天立地。像你这样畏首畏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绿无堤怒道:“莫以为你叫我几声弟弟,我便不会食言,要杀你只需动个小指头!”   少妇夷然不惧,冷笑道:“你若是个反复无常、惊东怕西的匹夫,更不值得我多费口舌,要杀即管下手,我若皱一下眉头的,便不算是女中丈夫!”   少妇的气势压得绿无堤透不过气来,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道:“我的情况,你根本不能想象。”一顿声音转厉:“总之你得将我的相貌忘记,这一点你必须做到!”   “我是人,女人也是人,你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你的相貌又怎能忘掉?但见你戴面具,我知道你必有苦衷,你既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怎会将你的事泄露出去?你如今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杀死我我亦不会做出忘恩负义的事!”   绿无堤似斗败公鸡般摊在椅子上,喃喃地道:“我只是不愿意见到孩子跟我一样,成为孤儿罢了……”事实上是否这般简单,连他也说不清楚。   少妇忽然道:“弟弟,我忽然有胃口了,你盛碗饭拿来给我吃吧。”   绿无堤依言盛了一碗饭,还挟了不少菜,然后端到床前给她。少妇又道:“喂姊姊吃几口。”绿无堤如着了魔般喂她吃饭,她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吃了几口,她道:“弟弟,感谢你对犬子的眷顾,你武功又不错,待他长大一点,送他去你那里跟你学武如何?”   绿无堤身子一抖,急道:“不行不行……我……”   少妇微微一怔:“犬子资质太差,不堪栽培?”   “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再说我身怀大仇,也不宜有牵挂。”   少妇道:“姊姊是明理的人,这事当然等你报了仇再定,难道你连这样也不肯圆姊姊的心愿?”   绿无堤吸了一口气,道:“好,我答应你,但如你能替他找到更适合的师父,便不要死守诺言,以免误了孩子的前程。”   少妇笑道:“当然,我才不会这么傻,反正你已是他舅舅,难道便不会教外甥?嗯,饱啦不吃了,你还没吃饱,再去吃一点吧。”   绿无堤放下饭碗道:“我吃饱了。”他抱抱拳:“再会。”转身欲行。   少妇叫道:“你就这样一走了之?”   “难道你还要为我饯行?”绿无堤心中忖道:“这女人果真与众不同,换作是别人,早恨不得我早点跑了!”   少妇道:“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韩名胜珠,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要想杀我,只需在附近贴张告示,我便会自动送上门。”   绿无堤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你跟韩师道有何关系?”   “他是家父,不过他是他,我是我,有事我亦不会请他出面。”   绿无堤轻哼一声:“你这次分明是回娘家,还说得这么好听!”   “我自出嫁之后,从未回去过,这次若非三哥亲自到寒舍邀请,我才不会去凑这种热闹!”   绿无堤问道:“就因为他反对你嫁给尊夫?”   韩胜珠涩声道:“何止反对?家父当众声明若我嫁给外子,便与我脱离父女关系!”   绿无堤对此忽感兴趣,问道:“有人说他沽名钓誉,你觉得如何?”   “为人子女者,实不宜在背后月旦父母,不过就这件事来说,他是有点虚荣。”   “也许他是为你着想,生怕女儿嫁出去后要吃苦。”   “向家不富贵,却也是小康之家,重要的是女婿待女儿好,他是嫌向家不显赫,配不起韩家,并非为女儿着想;否则怎会宣布脱离父女关系?”   绿无堤心中忖道:“乌鸦要我去太平州,说不定便是要我刺杀韩师道,如果她事后知道,又会是什么态度?如果乌鸦知道我救了她女儿,更可能气得吐出血来!”   韩胜珠道:“弟弟,我不想问你的经历,不过有一句话劝你:做人必须光明磊落,如此虽死亦无憾。不知你以为然否?”   绿无堤专做背后下毒手的事,闻言心房似被人捅了一刀,脸上发烧,幸好戴着人皮面具,不虞被她发觉。当下轻咳一声:“多谢教诲,后会有期,此处未必安全,天亮后最好另觅居所。”   “弟弟把马带走吧,我家里是去不得了,怕‘一窝蜂’上门寻仇,娘家也不想去了,你若经过太平州,烦你捎个信给我三哥,说我夫君新丧,不便去吃喜酒。”   绿无堤不敢告之实情,忙道:“不,我要赶着去金陵。”   韩胜珠道:“如此不麻烦你了,我会在附近找地方住,要找我很容易,祝你一切顺利,早日报却大仇,届时再来找姊姊!”   绿无堤含糊地应了一声,悄悄丢下两锭银子,推开窗户,跃进夜色中。   ×××   绿无堤在附近树林里过了一夜,次早换了一套衣服,扮成游历书生,这才施施然走进芜湖城,他在城内找了家客栈,赁了一间上房歇下。   他心情郁闷烦复,神绪不定,左思右想,难以静心,除了出去吃饭之外,整天都窝在房内。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屋顶。   瓦下墙角有一只蜘蛛正在吐丝结网,不断来回忙碌着,过了好一阵,网已结成,蜘蛛躲在靠墙之处。又过了一阵,一只小蛾飞了过去,被蜘蛛网粘住,它不断地挣扎着,可是网结得又密又结实,根本挣不脱。   蜘蛛这时候才沿丝前进,迅速将其攫住,然后慢慢噬之。绿无堤忽然想起自己的境况来,自己早已陷在网中,正如那只小蛾,而乌鸦就是蜘蛛,只看他几时要吞噬自己而已。想至此,他心头一片悲哀。   ×××   次日,绿无堤吃过早饭便策马北上,由芜湖到太平州的州府所在地当涂,不过百里左右,绿无堤赶在天黑前入城。   当涂虽是州府,但其实并不大,但陆路上离建康不远,又靠近大江,交通货物颇盛,因此倒甚繁荣热闹。   当涂城在武林史上,籍籍无名,近年却因为出了个“一剑震长江”韩师道,名头才在武林中响起来。韩师道今年五十七岁,娶了两房妻妾,共生了七子三女,尚有十名徒弟,俨然已成为一股势力,足以与任何一个帮会争一日长短。由于他疏财仗义、乐善好施、急公好义,为同道排解纠纷,又能秉公处事,因此江南许多热心的武人,便欲推选他为江南武林盟主。   不过江南武林从来没有盟主之设,加上韩师道亦公开拒绝,表示自己行侠施善,并非为了权力,如果推选他当盟主,等于陷他于不义,那些热心者只好作罢,由是声名更如日方中。   后来江南武林同道,便合资做了一块“义动江南”的牌匾给他。韩师道不当江南盟主,其他人更无人敢当,由此亦可见其威望,无人能出其右矣。   今日才七月十九日,但绿无堤依然到大富客栈投宿。他开了一间清静大房,着小二送水洗澡,澡毕,爬上床去,想睡一阵,岂知一闭上双眼,不知为何韩胜珠的影子突然在脑海中出现。   前天的遭遇,如今想来,就像是发了一场梦般,韩胜珠给他的印象极之深刻,她行为性格真不愧是女中丈夫,相信自己今生绝对忘不了她。也幸好遇到的是她,否则自己必定又多杀两个人。这刹那,他忽然想起乌鸦来,乌鸦对他的警告,此刻想来,是对是错,一时竟难以分辨,只觉得自己对杀人已经厌倦了!   第八章 同床联话   就在此刻,房门忽然被人敲响,绿无堤像一头受伤的豹子般,自床上弹起来,喝问:“谁?”   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客官,有人送信给你。”   绿无堤懒懒地道:“从门缝下推进来吧。”小二依言将信塞进来,绿无堤连忙捡起,拆阅之:   字喻陆公子。见信后在客栈内好好读读书,这两天城内人多,不宜出外。等候老夫联络。邬字。即日。   绿无堤心头一跳,忖道:“他是在哪里跟上我的?”如果是在进城后才被发现,那绝不奇怪,因为所有蝙蝠的人皮面具均是乌鸦提供的,只要他盯住大富客栈的大门,自然瞒不过他的一对贼眼;如果是在城外已被他发现,那么昨天在树林里及小村内之情景,他必然一清二楚!   乌鸦之手段,绿无堤自然清楚,想到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乌鸦至今不将目标告诉我,是否对我产生疑心?尚有,如果我依契约,完成了所有生意,他会否食言,不替我拔清体内的毒素?”他心神不定,胡思乱想,哪里有半点睡意?   次日客栈内的住客越来越多,大多是武林人士,看来都是来韩家吃喜酒的。绿无堤出外买了本《唐诗选集》,只在附近逛了一下,便乖乖回房苦读。他听邻房的谈话,方知韩师道的三子韩建德大喜日子是七月廿三日。他认定乌鸦要自己杀的,必是韩师道,心头泛起几丝悲哀。韩师道即使好虚名,但仍不失是侠义中人,也的而且确做了不少善事,难道好人都没有好下场?   忽然一个念头升上心间:“韩家势力这般大,我杀得了他么?说不定韩家便是我葬身之所!”想至此,刚才背下的唐诗,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   绿无堤一直在患得患失中度过,至廿二日清晨,乌鸦方再来指示:   字喻绿公子。见字后即赴城西七里处的一座树林,白丫头在等你,会合之后,扮成卖艺夫妇进城,其他的白丫头会告诉你。邬字。即日。   “他派九丫头来助我?”一副冷若冰霜的花容,立即浮上绿无堤的脑海,他从未和她合作过,不过同门多年,对她自然有一定之了解,感觉白若冰武功扎实,处事也较冷静。当下收拾行装离店,生怕这几天来的贺客太多,城内早已人满为患,是以他不但不退房,还多交了三天房租。   ×××   绿无堤依令来到城西树林,入林便见到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妇了,绿无堤是大行家,看得出那少妇的皮肤是搽过易容药的,但却不能肯定她便是白若冰。祇听那少妇吟道:“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绿无堤知这是“白蝙蝠”白若冰的“身份诗”,便也吟哦起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那少妇果是白若冰所扮,她自亦记得“绿蝙蝠”的“身份诗”,当下叫道:“三哥!”   “九妹早到啦?”   “小妹已久候了,快换衣服,你知道扮什么吗?”   绿无堤点点头,走到树后换了一套衣服,再在皮肤上擦了一些易容药,最后又换了一张面具,已俨然如跑江湖混饭吃的中年汉。   当他自树后走出来后,白若冰也略为整理一下自己的装扮,拿出一块方巾扎在头上,抛了一柄单刀给绿无堤。绿无堤将单刀插在腰带上,问道:“乌鸦没对我交代任务,你可知内容?”   “你我扮一对卖艺的江湖人,在街头摆卖,伺机混进韩家。”   “目标是韩师道?”   白若冰摇摇头道:“不知道,他只吩咐咱们,须留意‘湘江钓叟’周寒山的举止习惯,其他的他会再通知咱们。”   绿无堤一怔,脱口道:“周寒山不是韩建德的未来岳父么?”   “正是,听说周寒山只生一女,视如掌上明珠,要亲自送女儿到韩家来完婚。”   “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但在武林中倒也不无先例。”绿无堤沉吟道:“他要咱杀周寒山?若要杀他又何必将地点选在韩家?这不像是乌鸦的作风!”   白若冰苦笑道:“小妹也猜不出,乌鸦这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愚兄可不知周寒山的样貌。”   “他长期隐居在湘江一带,有几个见过他?”白若冰道:“乌鸦之消息及策划能力,大可令人放心,周寒山到了韩家,难道咱还怕看不到他?”   绿无堤暗自忖道:“乌鸦这次的目标一定是周寒山,只因他一向行踪隐秘,若不趁这次他在韩家出现,记下他的容貌,并自太平州开始跟踪,实难找到他。”觉得自己推想合理,极可能不是要在韩家动手,登时放心不少。   两人故意兜了半圈,然后自北门进城。在街上绕了一下,熟悉一下环境,再到一爿小店草草吃了点东西,故意挑靠近韩家的如意酒楼外摆档,白若冰敲起锣来,路人便围了过来了。   绿无堤抱拳道:“各位父老兄弟、英雄好汉,愚夫妇祖居河北,只因家里的田地均为鞑子霸占,无以为生,迫得远走他乡讨活。无奈愚夫妇除了种田之外,只懂得几手三脚猫的粗浅功夫,今日偶然路过贵境,见一片繁荣安定,定是地杰人灵,本应好好体会学习一下,免负上天眷顾之意;却因盘川用罄,万般没奈只得在此献丑,请各位英雄高抬贵手,包涵一二!”   围观者发出一阵嘘声,更有人道:“有本领的便使出来看看,谁愿意听废话!”   绿无堤转头道:“父老兄弟的话咱们不能不听,家里的,快使些劲来。咱们只是来混口饭吃,莫让人家以为咱们是来骗饭吃的!”人丛中发出一阵笑声。   白若冰暗道:“三哥扮得真像,说不得那些真的,还要向他这个假的偷师!”当下手上用劲,把个铜锣敲得震天价响。   绿无堤先倒抱单刀,打了一圈罗汉拳,然后立下门户,使了一套刀法。刀法虽然平平无奇,但使来纯熟、有板有眼,看得出功底十分扎实。不过识者认为未得精彩;不识者又嫌其不够热闹,因此四十八招一套刀法使毕,只博得两下掌声。   “失礼失礼、见笑见笑。”绿无堤向观众抱抱拳道:“家里的,轮到你啦!”   白若冰将铜锣交给他,自己抽出一对柳叶刀来,丢下两句门面话,便舞将起来。柳叶刀使来,虽不凌厉,但灵捷多变,加上在白若冰一条柳腰尽力配合下,虽未必中用,却颇为中看,反而惹来不少掌声。   绿无堤叫道:“家里的,太平州英雄太多,乡亲们见惯高手,不易讨饭吃,咱只好拼命啦,最多晚间在床上向你赔礼!”抛下铜锣,捡起单刀冲了过去。   白若冰叫道:“贼汉子,你道姑奶奶怕你不成?在床上你有那一回是占了便宜的?”舞起双刀迎上去,惹得那干看热闹的野汉子们,一阵哄笑。她左手刀直砍绿无堤右肩,右手刀横扫其腰腹。   绿无堤叫道:“贼婆娘,你要谋杀亲夫么?”不慌不忙使了招“天地玄黄”,一招挡开两刀。   白若冰道:“贼汉子,你打得赢我,今晚便让你上老娘的床!”一对柳叶刀使得像风车般,绿无堤毫不畏惧,与她对攻起来,居然打得十分精彩惊险,这次博得全场掌声如雷,连识货者也觉得这对夫妇有点真材实料。   忽然人丛中有人喝道“你俩不用再舞了,停手吧!”   绿无堤住手跳开,抬头一望,却是一位青年,穿得颇为体面,神情有点倨傲。绿无堤连忙抱拳道“不知公子有何指教……咳咳,愚夫妇祇是缺少盘川,若有得罪的请海量包涵。”   青年高声道:“你俩当真缺少盘川?”   绿无堤苦笑道:“错非如此,怎敢在贵境献丑卖乖?”   青年傲然道:“既然如此,贤夫妇便跟我回府去取吧!”   绿无堤露出一副担忧之色,恭声道:“在下所求不多,今日不够明天还可再来……怎敢当公子厚赐。”   人丛中有人道:“呆子,这是本城大善人的六公子,他看得上你俩,是场大造化,还不赶紧多谢!”   绿无堤料他是韩师道的六子,心中暗喜,忙抱拳行礼,恭声道:“多谢六公子!家里的,快收拾一下,跟六公子去领赏。”   ×××   绿无堤和白若冰随六公子转过街角,便到韩府了,只见墙高门宽,门前七级石阶足足有两丈阔,一对汉白玉狮子显是出自名家之手,雕刻得栩栩如生,甚是威武。门檐下挂着一对灯笼,写着个斗大的韩字,绿无堤大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大门处有许多仆人在张灯结彩,见到青年都恭声唤六公子。其中一个问道:“六公子可等到大小姐?”青年只摇摇头,便跨进大门。   绿无堤心头一跳,忖道:“原来他是出城去等韩胜珠的。”   进门之后便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地上铺着青石板,四角植了几株松柏,广场尽头是座厅堂,上面悬着一块金漆牌匾,龙飞凤舞地书着四个字:义动江南。   绿无堤暗哼一声:“韩师道果好虚名!”却不知道这是江南武林,在韩师道公开拒绝当江南武林盟主时,合资请名家巨匠制作,赠给韩师道的。   大厅两旁各有一条通道通往二进,远远望之房舍重重叠叠,如入侯门。韩建文回首道:“明天是家三兄大喜的日子,贤夫妇若肯赏脸的,便在寒舍过一夜,明天喝了喜酒再走如何?盘川稍候自当奉上。”   绿无堤道:“贱夫妇乃一介伧夫……只怕玷污府上的英名。”   韩建文眉头一皱,语气有点不快地道:“两位当真不知寒舍的规矩和作风么?”   绿无堤忙道:“公子莫怪,贱夫妇中午方刚进城,失礼失礼。”   白若冰道:“公子,愚夫妇真的刚到贵境,什么也不知道,愿闻其详,免得愚夫妇心头难安。”   韩建文这才释怀,道:“贤夫妇若以为自己贫贱,便不敢住下来,这便错了!寒舍平素专收留那些落难的朋友,反而腰缠万贯的人,来到这里便不一定能得到招待了!两位知否客栈内住满了很多腰悬刀剑的武人?”   “贱夫妇愚昧,还请指教。”   “很简单,他们是来喝我三哥喜酒的、来凑热闹的,锦上添花。既然囊中多金,何妨让其住客栈?省点银子来周济贫寒之士,不是更好?”韩建文道:“何况寒舍也没这许多房舍,来接待这种趋炎的人!”   绿无堤竖起拇指赞道:“原来如此,贤父子真当得上义动江南这四个字!”   韩建文脸有得色地道:“这只是江湖上的朋友错爱而已!”   白若冰道:“当家的,既然如此,咱们若不住下来,反而要辜负公子的一片好意了!再说明日是三公子的大喜日子,咱们更要留下来恭贺新人白头到老。”   到了一条通道前,韩建文道:“两位请进。”   绿无堤道:“不过,咱们没备礼物,这个岂不有失礼数?”   韩建文道:“不必不必,家父最讨厌这种繁文缛节,再说我三哥为人最是朴实,才不在乎什么礼仪!”   三人由右首那条通道走进去,边走边聊,走了好一阵才到达一座小院。院子里的下人们,见到韩建文,都问他是否等到大小姐,韩建文只摇头。   绿无堤故意问道:“令姊外出赶不及回来喝喜酒?”   韩建文含糊地道:“家姊早已出嫁……啊,到了,两位今晚便在此委屈一晚吧。”说着推开一扇房门。白若冰早已发现,这院子里两排长形的房舍,每排约莫有二十来间客房,此刻看来大多已住满了贺客。   绿无堤道:“公子大仁大义,令人敬佩,贱夫妇若再不知好歹,便不是人了。”   “言重言重。”韩建文拱拱手道:“今日嘉宾较多,在下便不来相陪了,但两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唤一声,便有下人来侍候,千万不要客气!”   ×××   韩建文走后,白若冰将房门关上,绿无堤便打量起,客房虽然不大,但床、桌、椅、几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甚至床上还放着一把折扇、一把纱扇。两旁是砖墙,向外那边开了一列窗,入口那端有门也有窗,光线甚是充足。   白若冰将包袱往床上一丢,坐在床上,绿无堤边打量边道:“家里的,今日咱们真是出门遇贵人哪!”   “谁说不是,这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哩!”   两人正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着,房门忽被敲响,绿无堤忙上前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位管家,捧着一个小木盘,上面放着两小锭白银。“六公子交代下来,小小心意,请莫嫌弃。”   “多谢六公子的隆情厚意,请代在下致意。噢,在下这辈子还未遇到这等好事哩,看来今年要走运了!”   那管家满脸含笑:“这种事在韩府却是司空见惯,不用客气。晚饭时有丫头来带你们去饭厅,请先休息。”   送走管家,白若冰低声道:“要经营这义动江南的韩府,除了要钱外,还得花不少精神,真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简直要费尽心血,单是训练这批下人便得费九牛二虎之力了!”   “真想看看那‘一剑震江南’的韩师道的样子,看他有没有三头六臂!”   绿无堤笑道:“愚兄对他简直佩服到五体投地,这是实话!”   白若冰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他,绿无堤想起路修远说韩师远沽名钓誉,但沽名钓誉要做到这种地步,不但十分困难,也异常痛苦,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忽然他心中翻上一个念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韩师道难道不觉得活得太累?为了维持自己的虚名,竟连女儿的幸福也不顾……名之一字,真如此让人迷醉?”   白若冰低声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话音刚落,房门又被敲响,这次去开门的却是她。门外是两个丫头,捧着两盆水。“这水是……”   丫头道:“六公子说两位长途跋涉,刚到敝境,必定满身风尘,因此交代要送两盆水来,让两位清洗一下。”   白若冰心头一跳,粉脸登时红了,幸好戴着面具才不致露馅。绿无堤却叹息道:“六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啊!请拿进来吧。”   送走丫头,白若冰轻嗔道:“体贴入微,我问你怎样洗呀?”   “老夫老妻了,还害什么羞?”   白若冰啐了他一口,道:“你不害羞,两盆都让给你洗吧!”   绿无堤一本正经地道:“等下你不要后悔。”将毛巾抛进盆内,揉干伸进衣内用力擦拭着胸腹,却对她扮鬼脸。   白若冰又羞又恼,粉拳落在他背上。绿无堤笑嘻嘻地道:“乖乖,还替为夫捶背呀!”气得白若冰用力擂了他几记。绿无堤擦了身体,又泡了脚。   白若冰低声道:“请三哥上床假寐,头向里面,轮到小妹了。”   绿无堤含笑道:“好好,你终于明白了!”   ×××   中院共有四排房舍,分成左右两边,中间一条通道,可通一座四方形两层高的楼房,楼下是一巨大的饭厅。   绿无堤及白若冰随丫头来到饭厅时,里面至少已坐了百多个人,看情形这些人都是贺客,但身份又不高。坐满十个人才开桌,因此两人一跨进门槛,即有贺客热情招呼,那张饭桌加上他俩刚好坐满十人,下人们立将饭菜流水般送上来,八菜一汤,外加两壸酒。菜肴并不昂贵,但做得甚是可口。   吃了一阵才有人问他俩的来历,一听是走江湖卖艺的,登时再无人愿意跟他俩打哈哈,连酒也无绿无堤的份儿,幸好绿无堤根本不想跟他们胡混,乐得清静。   两人匆匆填饱肚子,走出饭厅刚好见到一个丫环,白若冰忙上前问道:“姐姐,请问咱可以在府上随便看看么?”   丫环道:“当然可以,不过内院是韩府的内眷之居所,两位最好不要进去,否则面斥不雅。”   绿无堤道:“除此之外都不受限制?”   丫环点点头:“还有,一交亥时,便得回房,一交子时便得熄灯休息。”   绿无堤哈哈笑道:“这个限制倒甚奇怪。”   “这是大夫人规定的,以前未有此规定时,内眷经常被客人吵得整晚无法入眠!”   绿无堤道:“贼婆娘,咱们随便走走,见识一下,便回房歇息吧。”当下先在中院逛,这一走方知道,先前心目中的中院,其实只有一半大,由大厅左首通道走进来的另一头,却建有好几座小楼,估计住在这边的客人,身份较高。白若冰一见其规模,不由吐一吐舌头,整座韩府占地之广,可想而知,即使是王公将相的府邸,怕也比不上!   一座中院,中间以一排肩高的花树分开,要想到小楼那边去,除了施展轻功跃过去外,只能退回去,再由大厅左首的通道进出了,看来韩府等级还是颇为分明。   绿无堤先走到自己所住的那排勘察,他这一排是最靠近围墙的,不过中间还有一条四五尺宽的小甬道。墙高二丈七。甬道又窄,想要逾墙而出,轻功没有一定之造诣,只能望墙兴叹。绿无堤估计刚才在饭厅里吃饭的客人,最少有四分三无法跳出围墙。   对杀手来说,了解周围环境是入门功课,绿白两蝙蝠自然不敢怠慢。两边邻室住的都是些汉子,肆意笑谈。   观察太久难免会引人思疑,因他俩很快便回房,一进房绿无堤便觉得为难了,他登时想起蓝关云上次与紫玉花假扮夫妇的经历来。转头望去,白若冰已脱掉剑靴,道:“当家的,还不宽衣上床?啊,先吹熄灯吧!”   绿无堤依言将桌上的油灯吹熄,眼角一瞥,白若冰已转身脱外衣,他心头一跳,忖道:“九丫头担心会被乌鸦逮到?”   心念未了,白若冰已躺进薄被内,却将外衣裤挂在椅背上,那椅子放得甚为巧妙,靠近床头对着门旁的窗子。绿无堤暗道:“你已上床,我若不上去,将来乌鸦罚的必是我!”当下先把门窗关好,然后学白若冰那样,将外衣裤挂在另一张椅背上,与白若冰的并排放着,大暑天,他只着一条短内裤,是以连忙躺上床去。   绿无堤躺下面朝外,这才发现椅背上的衣服,刚好挡住他们之上半身,换而言之,如果有人站在窗外偷窥,也只能看到他俩的脚,不由暗赞她聪明。除了妓女之外,绿无堤尚有曾试过与其他女子同眠,如今竟与同门同床,不但觉得尴尬,而且难受,是以他面朝外贴着床舷而睡。   过了一阵,只觉十分燠热,身上不断冒汗。白若冰低声问道:“三哥,你热么?”   绿无堤涩声道:“还好……”却伸手拉开一角被子透气,同时摘下人皮面具,虽说人皮面具只是薄薄的一层,但大暑天长期戴着也非常难受。   “傻子。”一方丝巾忽然落在他额上,缓缓移动着,替他揩汗。绿无堤紧张得全身肌肉收紧,汗流得更多。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道:“还说不热,真不知当年你在妓院里,那一个月是怎样熬的!”   “那不一样,怎可混为一谈……”   她吃吃轻笑:“有什么不同?小妹不是女人还是不漂亮?”绿无堤心头怦怦乱跳,却只能报以苦笑。“三哥不敢答我,大概是小妹平日太凶了。”   “不是,你不要胡说……”绿无堤心里却十分奇怪:“九丫头今晚言行怎地这般奇怪?”   白若冰忽然幽幽一叹:“你还好,最低限度还跟妓女睡过。”   绿无堤苦笑道:“没有感情,那有什么意思?再说那是乌鸦规定的……”   “小妹又不是怪你,你又何必解释?小妹只是感怀身世罢了。”   绿无转过身,面朝上,讶然问道:“这跟身世有什么关系?”   白若灯道:“小妹问你,如果你不是蝙蝠,男欢女爱的事会否受制?”   绿无堤忖道:“莫非九丫头有了心上人?是老二?”当下道:“你说得倒也有理。”   “若非是蝙蝠,说不定你已做爹爹了!”   绿无堤也轻叹一声:“身不由己,我倒没想得这么多!”   白若冰道:“门窗全部关闭,又闷又热,三哥你去将窗子打开一二扇吧。”   绿无堤应了一声,跳下床将后窗打开两扇,其实墙高过道狭窄,打开窗子也无风,只不至于太过气闷罢了。他探头向左右看了几眼,过道上没半个人影。躺回床上时忍不住问道:“九妹,你有心上人了?否则怎会如此感慨?”   白若冰沉吟了一下才嗯了一声。绿无堤侧身看她,朦胧的月光下,只见她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齐刷刷地盖在眼睑上,甚是诱人,原来她亦摘下了面具。绿无堤干咳一声,问道:“是老二么?”白若冰轻轻摇着头。   他因侧身对着她,距离近了许多,鼻端嗅到发自她身上的处女幽香,如兰似麝,熏得他心头怦怦急跳,如小鹿乱撞,连忙暗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白若冰声音如慕如诉:“三哥,小妹真是这般不堪么?”   绿无堤一怔,脱口道:“什么意思?愚兄不明。”   “看来这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了……”   绿无堤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再转过身去,脱口道:“九妹你说什么?”白若冰双眼忽然滑下两颗晶莹的泪珠。绿无堤心头如打翻了一瓶五味素,一时分不出是什么滋味。   白若冰忽然睁开双眼,声音似哭:“小妹是不是很傻?”   绿无堤再傻也知道她的心意,低声道:“不是傻……愚兄觉得很意外……”   白若冰问道:“你记得咱们下山前,最后一次考试……那次轮到小妹去行刺你,因被你发现而无功而退,但次日限期便届满,小妹一夜睡不着觉,不知次日乌鸦要用什么手段惩罚我。第二天你却对乌鸦报告说:九丫头昨夜刺到我的小腹,但我早有准备,在胸腹处早已缚了一块厚牛皮,因此只能算是受伤,但在九丫头转身离开时,我对她射了一根梅花针……”   绿无堤截口道:“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就算再过三十年,小妹还是忘不了!”白若冰顿了一顿,又续道:“当时乌鸦问你:你如何判断胜负?你答不胜不负;乌鸦问你如何解释,你答:我以为有了牛皮护身,便大意麻痹,是故才能让九丫头近身,这是我的错失;但九丫头也大意,以为已经得手,便转身走,如果那根梅花针有毒,她也活不了。”   绿无堤苦笑道:“我都忘记了,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乌鸦问小妹有没意见,当时小妹又惊又喜,只懂得说没意见。乌鸦转头问你:你有什么证明?当时小妹心里暗叫糟了,这全是你编出来的,会有什么证据?只敢暗中看你一眼,却见你神态自若地拉高上衣,果然缠了一块牛皮,然后你又走到我身后,自我发上拔下一根梅花针。结果乌鸦只训了我几句便了事。”   绿无堤道:“其实乌鸦那次也比较大意,否则大可看出破绽,事后我也暗暗庆幸不已。”   白若冰一怔:“小妹因此一直对你佩服得不得了,有什么破绽?”   “梅花针是由发上取下来的,如果是射进你的头皮,你岂有不拔出来睡觉之理;若果你没有感觉,便说明梅花针只射在你的头发上,而无法接触到你的头皮,即使针上淬了鹤顶红,也没有用!因此这一场应是你胜我输!”   白若冰急道:“如乌鸦那天判你输了,小妹一定站出来说出真相,不能让乌鸦罚你!”   绿无堤微笑道:“如果你这样做,可就害苦我了!乌鸦最恨人家骗他,我怕要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若冰语气坚决地道:“如果是那样,小妹一定陪你死!”   绿无堤心头一沉,又说不出话来了。白若冰这句话里包含的情义,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耳际又闻白若冰幽幽的声音:“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危险保护小妹?”   绿无堤道:“那一晚,你临走时眼神露出一抹绝望之至的神色……那夜我睡不着,觉得乌鸦的手段太残酷,因此才想出这个办法来,幸好瞒得了他。你可能不知道,那枝梅花针根本是我藏在掌中,待走到你身后时,才在你发上做个摘下的样子,骗乌鸦的!”   白若冰望着他,双眼渐渐冒出一层烟雾,喃喃地道:“三哥,万一让乌鸦发现,小妹实在对不起你……”   绿无堤笑道:“我敢如此,虽然冒险,但我事先已将一切计算好,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白若冰忽然将娇躯贴近他,幽幽地道:“你却不知道自那刻开始,我便觉得这辈子若要嫁人,只能选择你了……”   绿无堤又惊又喜,却力使自己声音平静:“你真傻,蝙蝠朝不保夕,想这种事不是自讨苦吃?”   “这些话小妹三年前便想告诉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所以今晚小妹再也不能放过,哪怕被你笑我!”   “我虽然不会笑你,但却不希望你陷进去,否则后果不堪切想!”   “小妹当然知道,可是偏偏控制不了。”白若冰悠然道:“蝙蝠能找别人嫁么?环顾众师兄,只有三哥既冷静又本领最高,嫁给你最有安全感,两年来,小妹多次在梦中……”话音未落,绿无堤忽转身贴着她,伸手掩着她的樱桃小嘴。   白若冰娇躯如遭电殛,没来由的一阵发软,脑海里嗡嗡作响,不知身在何处,连绿无堤在耳边说什么都没听进一个字。忽又发觉绿无堤拉上被子,将两人一齐盖住,只道绿无堤如今就要她的身子,虽然梦中几番与他行云布雨,但事到眼前,也烧得她粉脸如同晚霞。   白若冰将他的手拉下,心想:“我话已说得那么清楚,你要亲我,难道还担心我会呼叫么?”   这时候绿无堤再引颈过来,在他耳边声如蚊蚋地道:“窗外有人,不要说话。”   白若冰一怔,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脸上刚消退的红晕再次升了上来。两人沉默了一阵,白若冰虽然有点失望,但能跟心上人这般亲近,已是多年来之梦想,芳心甜滋滋的。半晌贴在他耳边道:“你若不想事后让乌鸦斥责你的,便不要动。”   绿无堤只觉她呵气如兰,心底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酥酥痒痒的,难以形喻。想起她刚向自己表明心迹,又惊又喜。平生第一遭有少女向自己坦言爱意,又有点飘飘然,却又担心让乌鸦发觉。   正在胡思乱想间,忽觉腿上酥酥麻麻,却是白若冰的手指在自己赤裸的大腿上划圈。忖道:“九丫头好大的胆子,在这情景下,居然来挑逗我?”小腹下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热气。   第九章 指字传情   赤如火自莫干山洗剑池走到山下,便与其他蝙蝠分手,他策马驰了五六里路,然后转入一条小村。与绿无堤分手之后,他便独自一个来到此处,赁了一间农舍养伤。   赤如火关上门之后,便倒出竹管内的药丸,先吞服下去,再运功化开药力,散功之后,又取出乌鸦的手谕展阅之——   字喻赤公子:八月十四日之前,杀“归心剑”归心残。邬字。即日。   赤如火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归心剑”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脾性倔强乖张,黑白两道的朋友,不管其身份地位,只要他不高兴照样不给好脸色,因此江湖上被其得罪过的人,数不胜数,想杀他的人,也不在少数,可是他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江湖上流行一句话:“归心残,有三硬——脾气硬、家财硬、手底硬!”有了第二个及第三个硬,方能使第一个硬坚持到如今!   赤如火自出道以来,以归心残最棘手,武功也最强,他心里暗道:“莫非所有乌鸦最后那两宗生意都是最难的?”他心头不由升上一团阴影。如果自己杀不了归心残,反被其杀死,乌鸦也不用给自己最后的解药了,而且如此乌鸦也不算食言。   他烦躁地在小厅内不断踱着步,他决心立即起程去归心残居住的衡州衡阳城,先做仔细的调查,希望能找归心残的破绽。   ×××   赤如火一路不敢耽搁,策马直放衡阳,找到客栈安顿下来,他立即出入酒楼和风月场所。经过三天的打探,发觉归心残平时很少出外应酬,即使万不得已要在外面吃饭,也从来都是滴酒不沾。也许他自己知道,江湖上的仇家太多,亦可能是年纪大了,近三年他都未离开过衡阳。   正在赤如火一筹莫展之际,忽然自一位鸨母处,得到一个消息:归心残不是不喝酒,只是在家里喝;不是不找女人,只是召心仪的女人回家欢乐而已!   这几年,归心残对女人的要求越来越高,不但要漂亮,还得能唱能弹,对有一副好嗓子的女人,更不惜一抛千两,以求一亲香泽!一般的女人他根本不看在眼内,但若能让他心仪的,则往往被召回家,一住多天!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赤如火几乎忍不住在鸨母面前笑了出来,因为他手上正有一个这样的女人!次日他便立即离开衡阳,直奔潭州长沙城。路上他不由忆起去年底,路经长沙的一件事来:   ×××   赤如火在常德府完成了生意后,路过长沙准备在此歇几天,晚上到天音阁听歌,当晚献艺的歌妓,名为黄莺,真的名副其实,声如出谷黄莺,抑扬顿挫,如行云流水,拔尖时高而不锐;低回时浑而不沙,攀高俯低,运转自如。听得赤如火如痴如醉,便展开热烈追求,惜黄莺对他不屑一顾。   也是他合该走桃花运,次晚,赤如火到酒楼消夜,恰黄莺被当地一恶少强行邀去陪客,那客人赤如火认得乃臭名昭彰的色魔“铁棍夜夜欢”史耀欢。史耀欢见到黄莺,便色心大动,当众上下其手,黄莺心高气傲,拂袖欲行,史耀欢哪里肯放过她?封住其麻穴,当众扯下其衣领,伸手进内,引得恶少及其同伴哈哈大笑,黄莺穴道被封,不能动弹,只能咬牙默默流泪。   赤如火看看火候已差不多,便长身走过去,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当众调戏女子!”边说边解了其麻穴。黄莺掩脸欲逃,却为恶少所拦,只得退到赤如火身边。   史耀欢见有人破坏好事,怒不可遏,喝道:“臭小子,竟敢破坏大爷的好事,你不要命啦?”   赤如火故意装出斯文讲理的神态,道:“在下当然要命,这位姑娘也要面子和贞节,如果她愿意跟你的,阁下大可带她回家,岂可当众侮辱?大丈夫男子汉欺侮弱质女子,脸上有何光彩?如果这位姑娘不愿意的,阁下更不能用强,否则便是恶霸无赖!”   史耀欢及恶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黄莺此刻也认出赤如火来,忙道:“奴、奴不愿意……”   赤如火喝道:“听见没有?姑娘不愿意!有什么好笑的?”   恶少姓温,家里有钱,加上有亲戚当官,不向横行惯了,他与史耀欢臭味相投,今日赤如火当众让他在好友面前失面子,岂肯干休,喝道:“等下你想笑也笑不出来,上去教训教训他!”他家的恶仆如狼似虎般扑上去!   黄莺吓得尖声惊叫,赤如火喝道:“你们不将王法放在眼内,便莫怪我了!”   恶少姓温名泽,闻声大笑:“少爷便是王法!”话音未落,一个恶仆已被赤如火踢飞,落在其身前,肋骨已断了两根!温泽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汉子不是好吃的果子,连忙退后几步。   恶仆不过几个照面,已被打得东歪西倒,史耀欢喝道:“退开,让老子来!”恶仆们恨不得他早下此令,刹那都跑到温泽身边。   赤如火恐自己跟史耀欢动手时,恶仆会乘机掳走黄莺,因此冷冷地道:“如果胜负未分之前,你们敢动黄姑娘一根毫毛的,便莫怪我手段毒辣,姓史的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姓温的你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言毕转头道:“姓史的,你是出名的大色魔,我本就想教训你了,今日竟向我叫阵,也算是老天开眼!”   史耀欢刚才见过他的身手,知道他功力不浅,但仍不担心,冷冷地道:“我史耀欢今日若杀我了你,从此便退出江湖!”他抽出一把刀来,略一作势,便标前,抢先进攻。   赤如火同时抽出剑来,迎了上去,格开对方的刀,手腕一翻一沉,剑刃便沿刀脊滑下,直削其手臂,这一招守中带攻,把史耀欢吓了一跳,忙不迭撒刀退后。他退赤如火立进,长剑挥处,尽是进攻招式,一连七招,迫得史耀欢不断后退。   一个恶仆低声问道:“少爷,要不把那娘们抓来,威胁这厮?”   温泽斥道:“蠢货,刚才他说的狠话,你没听见么!”   赤如火有心立威,长剑走险,身子踏前,猛地一剑刺在史耀欢的右腕上,“当”的一声,刀已落地,史耀欢面色青白,扶腕而退!这一剑入肉颇深,将其腕筋也刺断,看来他这只手以后也休想再舞刀了。赤如火却不放过他,趁他惊魂未定时,标前一步,飞起一腿,踢在他胸腹间,,史耀欢水牛般大小的身躯,如皮球般向后倒飞,人在半空一口血已喷了出来!   赤如火收回长剑,冷冷地道:“今日且留你一条狗命,他日若在江湖上再见到你,便莫怪我要杀人了!”转头又对温泽道:“姓温的我警告你:如果敢再去骚扰黄姑娘的,也莫怪我不放过你!说,你到底敢不敢再找黄姑娘碴子!”   温泽如何敢抗拒?涎下笑脸道:“不敢不敢,明晚温某在天音阁设宴,当众向黄姑娘道歉!”   赤如火道:“好,算你识时务,你立即赶走史耀欢,明晚我便带黄姑娘出席!”他抛下一块碎银在桌上,拉着黄莺下楼了。   这一晚,黄莺顺理成章地在客栈陪赤如火。次晚,赤如火居然跟温泽做成“朋友”,并当众宣布黄莺是他的女人,温泽拍胸膛保证照顾黄莺。   ×××   想到这里,赤如火心里便燥热起来,恨不得飞到长沙,搂住黄莺。   由衡阳到长沙不足三百里路,次日下午赤如火便进城了,他直接去天音阁找黄莺。黄莺刚下床在梳籹,见到他又惊又喜,嗔道:“我还以为你被人杀死了!”   赤如火一把将她抱住,问道:“我不在时,有人欺侮你么?姓温的那小子,表现如何?”   黄莺道:“他倒真的恪守信诺,只是隔三差五便来问你几时会来!”   赤如火一把将她上床,道:“好,先办了正事,今晚再请他吃饭!”   黄莺双脚在他臂弯上乱蹬,嗔道:“死人,你不先洗澡么?”起初她见赤如火貌不惊人,只是感其救命之恩,方委身于他,却料不到赤如火受过房中术训练,一仗下来欲仙欲死,便心甘情愿跟着他了。   ×××   赤如火只在长沙住了三天,花了一笔钱替黄莺向鸨母请了一个月假,那鸨不敢得罪温泽,无可奈何地答应。反而那温泽恨不得赤如火留在长沙,好为他撑腰,再三叮嘱要他早点回去。赤如火也希望他日取得自由后,有棵遮荫的大树,是故乐得跟他打好交情。   路上赤如火方将计划对黄莺说出,黄莺哪里肯依,赤如火告诉她,归心残是他的杀父仇人,只要报了大仇,他便立即娶她,双双远走高飞。   黄莺道:“杨郎,你不要骗我!”赤如火再三保证,黄莺才勉强答应。   ×××   赤如火带黄莺到衡阳后,将她卖进“绕梁轩”歌院,黄莺人美歌甜又善饮之名,不出十天,已响彻衡阳。不久,果如所料,归心残上绕梁轩点黄莺献歌,听后极是满意。但面对美人却不能痛饮,归心残颇有空手入宝山之感,于是跟鸨母商量请黄莺到家里献艺陪酒,鸨母表示预订的人很多,必须在半个月之后,而且索价不菲。钱对于归心残来说,根本不成问题,便一口答应,专心在家里等候。   黄莺悄悄把这一切都告诉赤如火,赤如火便进一步计划。等到那一天,赤如火扮作轿夫,将黄莺送进归府,归心残自然不会让闲杂人等,留下来破坏气氛。赤如火也不在乎这个,只悄悄放了一个喷筒在花树下,以作备用。   离开归府赤如火转个弯,从右首方逾墙而入,正在晚饭时刻,庄内没有人巡逻,他轻易取回喷筒,便匿在后院的承尘上。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赤如火毫不心急,因为归心残不会太早醉。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估计已到二三更时分,这才自承尘溜下来。此时除了巡逻的庄丁外,其他的全都休息了,他轻松地窜至后花园的假山后,向太白轩偷偷窥视。   轩内只有归心残及黄莺两人,桌上放着六七碟小菜、两壸酒,旁边还放着一坛酒,再远一点有一长几,上置一七弦琴。此时两人都已有八九分醉意,醉态可掬,只听归心残道:“美人儿,你再为某弹一曲。”   “好好,奴再弹一曲,但大爷可得自干三杯。”黄莺脚步踉跄地走到几前,又问道:“大爷要听什么曲子?”   归心残哈哈笑道:“便来一曲凰凰引吧……”话未说毕已一屁股坐在石鼓椅上。   仲秋夜风一阵阵,咚咚的琴声随风飘送,归心残连声赞好,不断地喝酒。酒已尽,他伸手去取酒壸,不料竟摔倒在桌前,笑声犹不止:“干杯……”   黄莺惊呼一声,连忙抛琴走去扶他,谁知她自己脚步已不稳,拉不起归心残,反而自己跌在他身上。归心残大笑:“美人……大爷来拉你……”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弓着腰背用力去拉黄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赤如火岂能轻易放过?只见他如一枝箭般射了出去!   人在半空,他已至怀内掏出一把短剑来,连人带剑扑下。好个归心残,不愧是一流高手,短剑破空之声响起,便知有危险,刹那间,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他一把抓住黄莺,再一个转身,将黄莺挡在自己身前!   “噗”的一声,赤如火去势太急,来不及收手,短剑已全部插入黄莺的胸膛!赤如火怪叫一声,他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黄莺已活不成了,便用力连剑带人推着黄莺向墙壁处迫去!   归心残冷不提防,被黄莺后背撞及,几乎一跤摔倒,总算他功力深湛,一个踉跄,闪了开去,正想张口呼救,赤如火左手的喷筒已射出七八根钢针,归心残虞不及此,无一避过,他身子本能地抖了一抖,同时呆了一下,赤如火已放开黄莺,飞起一腿,将其踢飞!   归心残身子撞及壁上,赤如火标前趁他未缓过气来,双手抓住他的脑袋,用力一扭,但闻“喀嗤”一声,归心残脖子已断了,脑袋登时如泄气的皮球,无力地垂下。赤如火抛下归心残的尸体,向地上的黄莺走去!将其扶起,黄莺早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赤如火悲声轻唤:“黄莺、黄莺,你醒醒……我、我来不及收手……”   黄莺喘着气问道:“你真的想娶我么?”   赤如火点头道:“真的,你可以说是我第一个心爱的女人!”   黄莺道:“那你得告诉贱妾,你的真姓名,阎罗王问起贱妾也好答他……”   赤如火一怔,料不到她竟能猜出,自己在她面前使用的姓名是假的,他引颈过去,在她耳边道:“记好了,赤如火。”黄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头一歪便已断气。   ×××   赤如火虽然杀死了归心残,可是却赔上自己心爱的女人,心里空空荡荡的,忽然想喝酒,而且希望能喝醉,醉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知道衡阳有一家晚上才开店,日间休息的小酒家,名叫不夜天,于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掠过几条街巷,远远果然见到不夜天灯火辉煌,便大步走过去。“掌柜的,还有什么吃的?”   掌柜望着他笑了笑,道:“还有牛肉、鸡杂、鸡蛋、炸排骨……”   “来个炸排骨,一个炒牛肉,再来两壸烧刀子!他奶奶的,你笑什么?”   掌柜的道:“大爷你自己不知道哇?你满脸都是灰尘,还有衣服上……”   赤如火大吃一惊,料是刚才在承尘上沾来的,总算他还有点小聪明,嘟囔一声道:“刚才输了,被小红那淫娃罚钻床底……有地方洗脸么?”小二立即带他到后头去。   吃掌柜讪笑,赤如火有点担心,不大坐得住,连酒也不想喝了,匆匆吃喝一点便急急走了。这次乖乖返回客栈,心里暗中盘算:要否漏夜离开衡阳?到了客栈外,四顾无人,赤如火拔身跃起,推开窗子射进房内。   就在此刻,他听到“刷”的一声响,暗吃一惊,一个箭步标至墙角,一对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可是过了一阵,既看不到东西,亦听不到什么,他大着胆子晃亮火折子,目光一落,见地上有一张白纸,轻咒一声,上前捡起观之。   赤如火看了几眼,脸色晴阴不定,慢慢将白纸拿到火折子上烧掉,然后吹熄火折子,再犹疑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拿了一块毛巾,挂在窗扇上。   今夜一定是个不眠的夜。不如意的事,往往是接踵而来的……   ×××   绿无堤忽觉大腿上一痛,被白若冰拧了一把,接着她尖尖的玉指,又在自己大腿上划动着,定下神来才发觉她以指代笔,在自己大腿上写字:你今番是第几次?   绿无堤略为沉吟了一下,才知道她的意思,白若冰带着几分薄嗔地在他耳边道:“三哥,你以为小妹是淫娃荡妇?”   绿无堤忙摇摇头,学她那样也伸指过去在她大腿上写字:十二次,本来已是最后一次,但如今只怕还得再做一宗。   天热她内裤甚短,他指尖接触到的,是她白嫩软滑如同绸缎的腿肌。   白若冰忽然缩一缩大腿,但随即又将大腿伸过去,搂着他的头,在他耳边轻轻地道:“痒死了。”   绿无堤但觉她半边酥胸都贴在自己身上,身子像着了火般,猛地吸了一口气,硬把欲火压下,又发觉她手指在写字: 小妹也是第十二次,但亦非最后一宗。   两人便用此方法交谈起来。   绿无堤恭祝她: 恭喜。   小妹很担心。   绿无堤一怔,以指问她: 因何担心?   你道乌鸦会否食言?   绿无堤只好安慰她: 目前不宜想得太多。你不用安慰我,我不信乌鸦会放过咱。   其实绿无堤何尝不担心?只是他能有何良方破解?若有办自己早已脱离乌鸦的控制了。忽觉白若冰又在他大腿写曰: 你有何打算?   没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白若冰忽然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写道: 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已不管有没有以后了。   绿无堤吃了一惊,欲火登时消了大半,忙写道: 不可放弃取解药。   你有办法么?我不想死,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绿无堤忽然轻轻推开她,跳下床去,走到后窗探头望外,回头低声道:“没人。”白若冰不由一阵失望。绿无堤连吸几口气,让心境平复下去,最后再走回床,低声道:“我还想活下去,也希望你能活下去,因此这段时间,实不宜谈情说爱。如果咱们都能像常人一样,那一切都可改变。”   “如果不能像常人那样,你这辈子便不爱人,也不接受别人的爱?”   绿无堤正容道:“为了让自己能长期保持冷静和活跃,脑海里实不宜再装些其他东西。”   白若冰讶然道:“你把感情当作东西?”   “对不起,也许我用错形容词,但我的意思你应该清楚的。”   一顿,白若冰问道:“对于脱离乌鸦的控制,你有几分把握?”   “到目前为止,可说半分也没有。”   白若冰似乎找到支持点,稍为提高声音道:“也可以说,你最后都无法达到自己的愿望!”   绿无堤脸现悲哀之色,耸耸肩道:“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你在这一生,从未得到快乐、从未得到爱,难道你不觉得遗憾?”   绿无堤微微一呆,缓缓吐出两个字:“我会!”   “居然如此,如今机会来了,你为何要放过她?”   绿无堤正容地道:“我今日放过她,正是为了明日能更加牢固及长期地拥有她!”   这次轮到白若冰怔住了,两行热泪忽然滚落腮边。绿无堤忙上前,伸手轻抚其秀发,轻声道:“九妹,你是好姑娘,愚兄知道,也非常感激你对我的这片情义,愚兄真的十分高兴,不过我这人不会追求眼前的利益,或者是短期的慰藉。咱们为了以后的日子,共同努力吧!”   白若冰上身支了上来,忽然扑进绿无堤的怀内,轻泣道:“三哥,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傻丫头,怎会呢?”   白若冰粉拳在他背上擂了几记,恼道:“人家喜欢你三年了,你居然怀疑……老二,真要气死人么!”绿无堤只能报以苦笑,并将她放下。   白若冰轻轻咬一咬银牙,道:“还不睡上来?”   绿无堤依言躺上床去,白若冰温柔地替他盖上被子,像小猫般蜷缩在他怀内,不一会儿,竟然响起轻轻的鼾声,大概她早有心愿,希望能躺在他怀内睡一觉,此刻愿望成真,便酣然入梦。   却苦了绿无堤,他哪里睡得着觉?一会儿想着白若冰;一会儿想着乌鸦;一会儿又惦挂着这次任务。明天是不是就要在韩府内,动手杀周寒山?   忽然听到白若冰模糊的声音:“谁说三哥没人味?他只是把自己的感情收藏得很深很紧……”绿无堤吃了一惊,转头望去,这才知道她在说梦话。绿无堤心头一跳,她会说梦话,不是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秘密?   心念未了,又听她续道:“老大自高自大,急躁又嚣张;老二人最善,可惜心计及城府差了几分;五姐恃宠生娇,有本领有计谋,但自以为是、眼高于顶;老四为人太过悲观;老六最聪明,也最善变,但眼神不正,又好色;老八最怕死……”   绿无堤脱口道:“为何漏了老三和老七?”   “老三跟老七最让人看不清。”   绿无堤道:“原来你并没有睡着。”   “睡了,刚才你转身,醒了。想想实不应该,此情此景,多次在梦中出现,如今变成现实,应该好好享受一下,否则不是太过浪费了么?”   “再不睡明日若要下手,岂有精神气力?”   白若冰噘着小嘴道:“你自己又不睡?”一顿又道:“刚才小妹对同门的看法,你认为准确否?”   绿无堤沉吟了一下才道:“表面上有七成准,但你必须知道,大家在乌鸦的控制下,不但不敢说真话,甚至会故意造成假象,好让旁人看错。这才是真正的高人,我这种将感情收藏起来的,只是下乘,一切不可看表面,否则将会吃大亏!”他见她不作声,续道:“目前你这种情况,使我很担心。”   “为什么?”   “我担心你控制不了感情,行事会失去冷静而铸成大错。”绿无堤态度诚恳地道:“如果你真的是爱我的,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保持冷静,就像在今天之前,这件事只有你我两人知道、只藏在我俩心中,以争取最后迎接好日子!如此方不会让我为你担心、方不会影响我!”   白若冰紧紧抓住他的手道:“放心,错过今晚,一切将如常。”   “如此我便放心了。”   “躺下睡吧,抱我……亲我一下,想起如果我这辈子,还未被心爱的人亲过便死了,我便心头发痛……”   绿无堤犹疑了一下,终于将嘴巴印了下去,他稍沾即止,随即转身睡觉。   ×××   次日早上,刚刚吃过早饭不久,便听见有人叫道:“花轿来了!”   绿无堤拉一拉白若冰的手,两人并肩走到广场上,只大门口塞满了人,料是韩府的人准备迎亲。俄顷,门外响起鞭炮声,有人叫道:“三哥回来了!”   过了一阵便见到两个身穿吉服的汉子,笑嘻嘻地拉着手进来。左首那个,中等身材,国字口面,剑眉虎目,顾盼生辉,不问而知必是韩师道。韩师道满脸喜色,热情地拉着旁边那人,道:“要亲家亲自送千金过门,小弟真是既荣幸又感激呀!”   旁边那人身材较矮,蓄着一把雪白的长髯,看来年纪应在六十开外了,不过体骼却仍壮健,想来必就是周寒山了。只听他道:“只要令郎好好待小女,老夫再辛苦也值得;不过如果小女受到委屈,届时老哥哥可要跟你算账!”   韩师道笑道:“老哥哥找我算账,小弟只好打小三子的屁股了!”   周寒山道:“打坏了小三子,老哥哥同样要找你算账!”两老相顾大笑。绿无堤及白若冰深深看了他几眼,把他容貌记下。说着花轿也抬了进来,两老携手先进大厅。   人群一拥而上,绿无堤目的已达到,不愿凑热闹,故意站在人群后面。香气扑鼻,白若冰凑头过去,低声道:“当家的,咱们几时也补办一下婚礼?”   绿无堤心头一沉,手掌垂下抓住她的葇荑,低声劝道:“昨夜已将话说清楚,不可乱了计划!”   白若冰却似不明白般道:“当家说过要长远计划,要做长久夫妻,这个贱妾知道。”   绿无堤转头瞪了她一眼,却见她满脸喜色,掺杂着几分娇羞,好像坐花轿的是她般。   婚礼已经开始了,新郎上前踢轿帘,接着拉新娘下轿,新娘盖着红布盖头,看不到样貌,只见她在新郎的搀扶下,娉娉婷婷的走进大堂,贺客们又涌上大堂。   绿无堤轻轻拉拉白若冰的衣袖,低声道:“咱们礼素已到,不用再凑热闹了,走吧。”   白若冰横了他一眼,嗔道:“小妹还以为你会说:以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哩。”   绿无堤瞪了她一眼。“你忘记昨晚的约定?若你不守约便休怪我言而无信!”   ×××   两人出城之后,又到那座树林易容。白若冰道:“当家的,咱们还是扮夫妇吧?”   绿无堤沉声道:“不可!刚扮完夫妇,如今进城又是夫妇,容易引人思疑。”   “小妹早知你不会答应。”白若冰换了装束道:“小妹要告诉你一件秘密。”   绿无堤在树后道:“快说。”   白若冰道:“那天在莫干山,二哥是第一个下山的,小妹是第二个下山的……”   绿无堤道:“不错,我在山上看到。”   “但小妹下山之后,并没有见到二哥!”   绿无堤心头怦怦乱跳,暗道:“莫非那黑衣人是老二?”嘴上问道:“那又如何?你有何发现?”   “小妹心头奇怪,又想请他吃饭……嗯,二哥在湖州帮了小妹一个大忙……”   “此事我已知道,是老二告诉我的,你只说后来的事!”   白若冰道:“所以小妹便决心等他,躲在树后注视山路,后来便见到老大、老四及八姐他们下山,只不见你及二哥,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后来终于看到他下来了,小妹自树后跳了出去,把他吓了一跳……”   “老二告诉你去了哪里么?”   白若冰自顾说下去:“小妹说要等他一起去吃饭,他才神色才渐恢复……后来我们到了一座小集,吃饭之后二哥才告诉小妹说他重新上山,去探山神庙……他说庙内没有人,但地上还有老大写的那张报告,折得好好的……”   绿无堤脸色一变,挥手止住白若冰继续说下去,忖道:“这是乌鸦当时也在现场,还是赤如火另有报告给他,而写出实情?否则乌鸦又怎会知道,‘芙蓉剑’香妙影根本不曾在现场出现?”   他脸色阴晴不定,白若冰讶然问道:“三哥,什么事?”   绿无堤吸了一口气,道:“没事,你继续说下去。”   白若冰续道:“后来老大再上紫竹庵,也找不到人……庵内没半个人!”   绿无堤冷冷地道:“乌鸦根本不在紫竹庵,也不在山神庙里,老二太过孟浪了!”   白若冰一怔,问道:“你怎知道?莫非三哥你也上去查过?”   绿无堤淡淡地道:“我何须上去察看?你没发觉他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郁闷么?他一定是在庙后地上埋了一条竹管,通往山神庙,再利用竹管传音,由于竹管的另一端在山神庙内,不明底蕴的便以为他在庙内,事实上他根本就匿在庙后某处!因此老大说话声音较低,他便听不到而要他高声答话!”   白若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难怪都说你是咱们之中最聪明的!”   绿无堤脸上没半丝喜色,相反长叹了一声:“当时我正在洗剑池对面那座山包上,老二跃上紫竹庵时,乌鸦便自山神庙后闪了出来,跃落洗剑池畔!”   白若冰失声道:“如此说来,乌鸦是察觉到有人上去查他的行踪了?”   绿无堤不答反问:“老二可有说他为何要上去探察?他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白若冰摇摇头道:“他只说他好奇!”   “你信么?”   “小妹不信,但他又不肯再说。”   绿无堤轻叹一声:“咱们走吧,乌鸦可有给你咱们下一步的指示?”   “有,他要咱们到如意客栈第他指示。”   ×××   绿无堤及白若冰在如意客栈,开了两间窗子对着韩府的上房,两人装作不认识,分头出去吃饭。待绿无堤回房,发现地上有一封信,连忙捡起阅之:   字喻绿公子。周寒山大概会在二十六日离开韩府,跟踪之、杀之,务必在八月初三前完成,仍由白丫头协助你。又及,白丫头将搬往斜对面的天福客栈!邬字。即日。   绿无堤边烧信边寻思道:“他怎知道周寒山何时离开?啍,他一定也在韩府之内,而且他表面上的身份,足以使他可以经常跟周寒山或韩师道在一起!唔,看来这厮表面上一定有个响当当的衔头!他会是谁?”   第十章 天人交战   黄河浪进房之后,心情忐忑,虽说日间上山,没有见到乌鸦,但他心里却一直笼罩着一抹阴影,万一让鸟鸦发现,后果堪忧,他不由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感到后悔。   定一定神之后,先倾下竹管内的药丸,抛进嘴里,边嘴嚼边展开指示阅之:   字喻黄公子。已查明独行盗“黑豹”尉迟光将于七月十八日左右到扬州,扬州“花丛锦狸”是他表兄,尉迟应会去找他。七月二十日前,务必杀之!邬字。即日。   黄河浪边将指示放在蜡烛上燃烧,边寻思道:“刚骂我违背其嘱咐,跑去江北,这宗生意却要我去江北,他是有意安排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阵不安。   由于“黑豹”尉迟光武功机智均是一流水准、扬州又不近,因此次日一早,黄河浪便告别白若冰先走了,虽然他暗恋这个小师妹已久,但一来不敢轻犯乌鸦的规定,同时也担心会为白若冰带来灾难;二来此生能否有自由的日子,在他邂逅“地蝙蝠”池靖平之后,更无把握,是以只能将甜蜜咽落肚中,任由它化为酸苦。   ×××   一路上魂魄不定,幸好亦一路平安,他在七月十五日便抵达扬州了。“花丛锦狸”花锦利在扬州开了几家青楼,在扬州有很大的黑势力,最大的一家青楼名天仙阁,因此黄河浪便投入附近的花团客栈。   黄河浪对天仙阁并不陌生,几年前乌鸦训练他们的房中术,他跟青山翠便是在此处的,他还记得夺走他童贞的那个妓女,当时年纪也不大,如今大概还在。   他在房里好好地休息了一天,次日晚上又到附近的酒楼吃了饭,然后在城内闲逛了一阵,最后才踅去天仙阁。龟奴见他穿得华丽,恭声问道:“公子可有相识的姑娘?”   黄河浪问道:“不知墨香姑娘在么?”   龟奴连声道:“在在,公子爷跟她真有缘,墨香如今正好未有客人,请进!”   黄河浪忙道:“且慢,这墨香可是三四年前那一个?”   龟奴道:“公子放心,咱们天仙阁姑娘用过的名,即使换了人,名字也会采用新的。”黄河浪点点头,示意他带路。大门内是一座大花园,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每隔几步,景致便是一变,一座园林便似将天下美景,全集中于此,虽说黄河浪几年前曾在此住了半个月,此刻重临仍有目不暇接之感。   到了大厅,龟奴招呼他坐下,丫环捧茶上来,龟奴道:“快通知妈妈,说墨香的旧雨来探她!”俄顷,一阵香风扑鼻,一位年逾三十,风韵犹存、妆容略浓的妇人,不徐不疾地走过来:“哎唷,公子多时不来,害得我家女儿日日盼望,今日一定是个大吉日……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请问公子爷贵姓?”   “敝姓黄,妈妈你不用献殷勤了,在下可是头一遭到贵院,只是听人在酒楼上说,墨香书法颇有大家之风……在下是慕名而来的!”   妇人脸色丝毫不变,堆下笑容道:“原来公子也是大行家,失敬失敬,请跟奴来。”转头又对丫环道:“快去请姑娘准备笔墨。”边走又边问:“公子爷用过饭否?”   “有劳妈妈费心,已用过了,稍候请送两壶酒上楼,再加几个送酒小菜。”   天仙阁有三幢小楼,依次以登、临、望为名,墨香以前香闺设在登仙楼,如今已沦落至望仙楼,大概再过不久,便要被贬去别处了。上楼之后,墨香香闺果然被安排在最后一间。   鸨母敲开门之后,道:“我的儿,黄公子可是闻你的名而来的,须好好招呼,公子请进。”她料黄河浪不是什么大客,草草丢下两句便下楼去了。   小厅里桌上已放好一叠宣纸,一个小丫环正在磨墨,接着环佩响处,房内走出一个丽人来,风辨依然,多了几分成熟、几分忧郁。“公子喜好何家笔法?”   蝙蝠接受训练时,黄河浪挑的正是书法,当下道:“小可资质低劣,学什么都不成,只是临过几天颜真卿的帖子而已,献丑不如藏拙,还是先欣赏姑娘的妙法吧。”   墨香道:“奴学人涂鸦不过是为了讨好客人而已,妙法两字实在愧不敢当……嗯,不如奴与公子每人写一条幅,然后再请公子指教如何?”   黄河浪哈哈笑道:“姑娘要赶鸭子上架,小可只好献丑了。”当下走到桌前,拈起笔来,想了一下方下笔。他出道之后,在刀头下舔血,不弹此调久矣,下笔颇有生疏之感,信手写下两句:   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   毕竟下过几年苦功,这十个字还是写得颇为饱满有力。放下毛笔,黄河浪连声道:“献丑献丑,难入姑娘法眼!”   墨香看了几眼,笑道:“公子大概最近事忙,疏于练习,但即使如此,依然下笔自然有劲、法度严谨,教人佩服。”   “多谢姑娘替小可遮丑,不胜汗颜,如今请姑娘一展笔力,好教小可从旁学习学习。”   “公子不嫌弃,奴便献丑了,请公子不吝赐教。”墨香提笔略一沉思,便写下一首五言绝诗: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字体清秀,笔力挺劲,竟有几分王羲之兰亭序之风,比起三四年前,不但老辣多了,而且渐懂收敛,因此又多了几分沉稳,虽学王体但只神似,另有风韵,隐隐然自成一家。黄河浪赞叹不绝,虽说妓女学艺只为讨好客人、提高身份,但墨香对此道不但有天份,而且亦有所嗜好,因此绝非附庸风雅者可比。   这是录自前朝诗仙李太白的《怨情》,黄河浪含笑问道:“姑娘心中怨的是谁?莫非有王孙负情于你?”   墨香粉脸一红,嗔道:“公子取笑,风尘落难人还有王孙顾盼?”一顿又道:“公子要奴献丑,一时不知写什么,信手下笔而已。”   黄河浪道:“钟情姑娘的,当然不一定是王孙了,姑娘有才有貌,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又有何奇怪?”   墨香苦笑道:“风尘女子,也可称淑女乎?若说有恨也只是怨恨青春不再罢了!”   “姑娘年正少艾,这么快便要怨恨时光流逝太快?”   墨香笑道:“奴在天仙阁已是老太婆,下次公子再来,已见不到奴了!”   “姑娘会去哪里?”   “天晓得?也许只能到窑子里混余生了!”说至此,墨香脸上猛现几许悲哀神情。“真的,明年公子惠顾,只能到楼下小房了,最多也只能再混一年,便得告别天仙阁。”   黄河浪志不在此,转腔道:“姑娘多虑了,先喝两杯解解烦。”   丫环立即将笔墨收起,把小菜及酒搬上桌子,然后行礼告退。   比起几年前,墨香酒量豪多了,连干三杯,面不改容。两人风花雪月,谈天说地一番,两壶酒已喝干,黄河浪着丫环再添两个小菜及两壶酒。丫环道:“妈妈问公子今晚是否在墨香姐处过夜?”   黄河浪毫不犹疑地道:“当然,既是慕名而来,又相见恨晚,岂有空手入宝山之理?”墨香听后腰肢一软,香肩靠在他身上,黄河浪想起当年情景,心头一荡,忍不住伸手圈住她的小蛮腰。   墨香忽然送上香吻,在他耳边轻声道:“多谢公子,若你今晚不在此过夜,说不定明天贱妾便得搬到楼下去了,你不知道,这个月你是第一个在贱妾处过夜的客人!”   黄河浪这才知道风月场之无情,也才理解为何墨香会不期然在客人面前,露出哀伤之色。丫环送来酒菜之后,他关上门,便抱她上牙床。   ×××   一场云雨过后,墨香道:“贱妾觉得你像一个人……”   黄河浪心头一动,故意问道:“像什么人?”   “像贱妾以前一个客人,他在此住了半个月……面貌完全不像,但其他的都像……”   黄河浪笑道:“既然面貌完全不像,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半月旦夕相处……有时女人的感觉很奇妙,见面已有此感,刚才公子在温存时,这种感觉就强烈了。”   “一住半个月,那一定是姑娘的恩客了。”黄河浪笑道:“姑娘不妨将小可替作他。”   墨香将粉脸贴在他胸膛上,道:“他是个身世奇特的人,在我这里住了半个月,又在侍茶那里住了半个月。”   黄河浪随口问道:“那个侍茶还在么?”   墨香撇撇小嘴道:“她就风光了,有个大客每年来两次,每次都在她那里住十天八天,花钱像流水一般,因此她还位在临仙楼。”   黄河浪随口问道:“那是个什么客人?”   墨香轻啍一声:“那客人外表长得还可以,但目露凶光、皮肤黝黑、身材壮健,一定是个练武的!”   黄河浪失笑道:“练武的人很可怕么?”   墨香嫣然一笑:“你跟他不一样,他真的很可怕!”   黄河浪心头一动,问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么?”   墨香稍一沉吟道:“贱妾只老听侍茶叫他尉迟大哥,大概是姓尉迟的吧?”   “尉迟光?”黄河浪心头再一跳,问道:“你见过他没有?是不是皮肤很黑?”   墨香道:“有次那黑炭头耍阔,请咱好些姐妹喝酒见过。”   “他什么时候来?”   墨香道:“侍茶昨天已开始不接客了,据说那黑炭头规定,她来之前三天,侍茶便不许接客,听说侍茶那骚蹄子,明天便要去东城门等他。”一顿问道:“公子认识他么?”   黄河浪轻啍一声:“小可怎会认识那种人?听说他是著名的独行大盗。”两人又说了一阵话,情意渐浓,黄浪再度将她推倒,腾身而上。   ×××   次日黄河浪换了装束和面具,策马驰向东城门,侍茶既然要在东城门等尉迟光,说明他会由东城门入城,黄河浪打算先去勘察一下地形,如果适合的,便在城外动手,总好过等他到天仙阁之后,才找机会下手。   城外两里处,有座树林,黄河浪一入树林便闻到一股臊臭味,地上满是粪便。出林三里便是渡头,沿途两旁光秃秃,难怪行人都要到树林内解决,他忽然有了主意:在树林内等候,若果运气好的,说不定尉迟光也会入林解手,那可是个好机会!   心念一动,黄河浪立即策马往回跑,将马匹拴在林后,自己则躲在树林内。林内气味虽不佳,但为了成功伏击尉迟,再恶劣他也能忍受。   不一阵,外面传来一阵步履声,接着有几个汉子走进林来,可惜来的都是脚夫或行商,没一个武人,他只能等下一班渡船。   日已过午,仍未见尉迟光影子,黄河浪幸而早有准备,带了三个肉包子,一囊水,此时跑到林后裹腹,之后又割了些草喂马。等候的时光最难过,黄河浪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充满恶臭的树林里匿了大半天,看看天已向晚,渡头即将休息,黄河浪正在失望间,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连忙匿在一棵大树后。   俄顷,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黄河浪探头偷窥,只见进来的是一条壮实的汉子,一身黑衣、一匹黑马、一把黑鲨鱼皮制的刀鞘,一对耳朵小而尖,生似是只黑色的豹子!黄河浪心头狂跳,暗中吸了一口气,慢慢自树后绕过去。   黑衣汉子尿正撒得欢,对此毫无所觉,黄河浪轻轻抽出剑来,向其背后走去,八步、七步、六步、五步,尉迟光尿尚未撒毕,看来他在路已憋坏了!黄河浪心头一阵兴奋,只需一个虎跃标前,剑尖便可够着尉迟光了!   就在此刻,那匹黑马忽然发觉主人有危险,猛地发出一道嘶声!这匹马跟尉迟已有多年,彼此之间早有默契,马嘶声一响,他已知道有危险,电光石火之间向前跃去!   马嘶声一起黄河浪也知要糟,几乎与此同时也向前标出,同时手臂暴长,长剑直向尉迟光后背刺去!   尉迟光解了裤头,行动不便,速度更加不如黄河浪,后背被剑尖刺及,幸好入肉不深,生死一线之际,他毫不犹疑地往地上扑去,同时扭腰滚开。他外号“黑豹”除了形容他性子凶残之外,同时亦因他动作矫捷、作风剽悍,作战时有如一头豹子!其实他打斗经验之丰富,更非黄河浪能及,这一着实在是死中求活的唯一战术!   尉迟光人在地上,右手已将刀抽了出来,黄河浪岂肯放过此一良机?长剑招招往其要害刺去,一剑急过一剑,如同狂风暴雨!这一轮快攻下,使得尉迟光下身中了好几剑,血流如注,更令他担心的是他一直无机会直起身来!   急怒交乍,尉迟光大叫起来:“老子跟你有什么仇?你到底是谁?”   黄河浪手上丝毫不慢,嘴上冷冷地道:“你不但是盗匪,而且抢人钱财之外,尚要杀人灭口、手段凶残,令人发指,老子杀你,难道冤枉了!”   尉迟光知道多说无用,他心肠够狠,危急中突然伸出左手,抓住黄河浪的剑刃,同时右手宝刀向黄河浪双脚劈去!他心肠之狠,大出黄河浪意料,匆促间本能地跃起避过;尉迟光大叫一声,左手用力一拉,借力直起身来,手上血流如注,他似毫无感觉,不断用力拉剑,右手刀一卷,向黄河浪脖子劈去!   黄河浪长剑受制,影响行动,眼看刀将劈至,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千钧一松之际,只得松手跃开,尉迟大笑,抛下长剑,又扑了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黄河浪左臂伸直,尉迟料他手臂够不着自己,宝刀再度劈出!狂笑道:“原来是个初出道的雏儿,还想杀……”   话音未落,“飕”的一声响,一枝七寸长的袖箭,自黄河浪左臂袖管飞出,已射进尉迟光的心房!   黄河浪一跃而开,左臂依然举起对着尉迟光;尉迟光身子抖了一抖,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是蝙蝠……好个乌鸦!居然……居然……”话未说毕,人已踣倒于地。   黄河浪得手之后,竟无半点高兴,刚才实在太险了,比起尉迟光的狠辣及当机立断的行事作风,自己相差实在太远,难怪他认为自己是雏儿!   还有一点令黄河浪震惊的,尉迟光猜到自己是蝙蝠杀手已是一奇,能知道乌鸦就更令他莫名其妙,难道他跟乌鸦亦有瓜葛?想至此,他瞿然一醒,连忙走前蹲下检视尉迟光。只见他双眼圆睁,隐约透出几分悲愤,却早已气绝身亡了。   黄河浪定一定神,拔出袖箭,捡起自己的长剑,再草草埋了尉迟光,渡头早已休息了,是以一直再无路人入林,待黄河浪换了衣服,换回去见墨香的那张人皮面具出林,天已黑齐。   他出林之后,四处探望一下,不见有人,连忙上马,重回扬州城。   ×××   黄河浪回到扬州城,已是万家灯火,他挑了一家大酒楼饱餐一番,然后重返客栈。打算好好休息一晚,次日离开,他料一两天之后,尉迟光的尸体便会被人发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扬州自非久留之地。   不料打开房门,便见到地上有张信,黄河浪心头狂跳,乌鸦这么快便知道,莫非他一直暗中跟踪自己?他有否看到自己以袖箭杀死尉迟光?再想下去,更令他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乌鸦由袖箭看出自己跟“地蝙蝠”的关系,后果可想而知!   今日若非有池靖平赠他的袖箭,不但未必能杀得了尉迟光,说不定还要死在他刀下!池靖平间接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岂能连累他?他发了一阵呆,方醒起将房门关上,然后捡起地上的信,点了桌上的油灯,拆信阅之:   字喻黄公子。恭喜你做成了生意,扬州不宜久留,勿迷恋女色。明日宜早赴无锡,稍作休息,准备接最后一宗生意。邬字。即日。   本来还想到天仙阁,再与墨香温存一晚,但刚才一见到乌鸦的信,他已了无兴趣,吩咐店小二送水进房,在那充满恶臭的树林里呆了大半天,不好好清洗一下,那睡得了觉!   ×××   绿无堤一打开窗子,拟注视韩府出入的情况,便又见到白若冰那对明亮的眸子,她住的客房窗子,正好斜对着绿无堤的窗子,每次绿无堤推开窗子都能看到她。此时他只当作没有发现,看也不看她一眼,心内充满了忧虑。   韩府不时有人出入,但却未见到周寒山,绿无堤望了一阵便缩回去。心里忖道:“九妹这种情况,好生危险,必须警告她!”想想今日已是二十六日,他又不得不再探头望向韩府大门。   恰在此时,只见韩师道和韩建德父子,陪着周寒山走了出来,背后还跟着两个健壮的汉子,几个人站在门口等候下人牵马过来。绿无堤立即转头望向白若冰,只见她朝自己打一打眼色,绿无堤会意,连忙抓起包袱冲向房门。他一口气跑下楼,到柜台处结账,刚好见到韩师道等人由大门口经过。   绿无堤取了马,沿街慢行,远远跟在他们后面,他悄悄抛了块手帕在地上,这是他一早与白若冰的约定。周寒山一出现,绿无堤便先离店,白若冰则仍留在楼上监视,以确定他们的去向,不料绿无堤刚好见到他们自门口经过,于是先跟下去。   出了城,他们沿江而行,绿无堤忖道:“莫非他们要过江?”俄顷,只见他们站在一座小亭处话别,绿无堤放慢速度前进。过了一阵,又见韩师道父子往来路走回,周寒山等三人则继续沿江而行。韩师道经过他时,深深地看了他几眼,绿无堤只当作不认识他,熟视无睹地与他擦肩而过。   驰了一阵,背后马蹄声响,绿无堤回头望去,果是白若冰追上来了。此时周寒山三人放马急驰,两人也只好加速前进。驰了七八里,见那三人停在一渡头边上,白若冰轻声道:“他们要过江,咱们快一点。”   绿无堤道:“愚兄先行一步,你且慢慢自后跟来。”言毕挟腿催马。马行甚快,眨眼已到渡头,但见周寒山站在岸上挥手,另外那两个汉子已在船上了。绿无堤暗嘘一口气,不敢稍停,依然向前驰去,直至一座树林,方拐了进去,装作解手的模样。   白若冰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内,心同暗赞一声:“三哥果然聪明!”装作浏览江上景色,缓缓而行。周寒山送了客之后,独自一个策马急驰。   白若冰赶到树林外,绿无堤正好自林内走出来,脸上已换了一张面具,连衣服也换了,道:“你也进去换一下,愚兄骑你的马先行一步。”他不徐不疾地跟着周寒山,路上两人不断对换位置,又不断更衣换装互换坐骑,以免引起周寒山注意。   晚上周寒山在繁昌过夜,绿无堤与白若冰会合之后,也投到周寒山住的客栈。白若冰低声问道:“今晚动手么?”   绿无堤道:“不急,先看看情况再定。咱们先去吃饭吧,不过最好分开,以免万一碰上周寒山,引起他怀疑。”   白若冰不悦地道:“既然如此,你先去吃,天气热,小妹想先洗个澡!”   ×××   繁昌是小地方,城内只有一家较像样的饭馆,绿无堤走进去,一眼便看见周寒山了,他正跟两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吃饭,那两个汉子一看便知是练家子,周寒山倒没有发现绿无堤,只顾跟朋友说话。绿无堤自顾找了座头坐下,随意点了两个小菜、一壶酒、一盘饺子。   绿无堤凝神偷听周寒山三人说话,可惜声音太低,完全听不清楚,只好专心吃饭。过了一阵,想不到白若冰也来此吃饭。绿无堤向她撇撇嘴巴,白若冰也发现周寒山了,便坐到另一头去。   一会儿,只听一个蓄髯汉子道:“周兄今晚便到寒舍过一夜吧,小弟即派人去请骆兄过来商议。”   周寒山道:“打扰赵兄怎好意思?何况小弟的行李还在客栈里……”   另一个劝道:“赵兄家里客房多,嫂子又回娘家,正好到他家联床夜话,人生苦短,得此乐能有几番?行李明天再回客栈取就是。”周寒山见他俩盛意拳拳,只好答应。   姓赵的长身道:“这就走!掌柜的,替我弄一席酒菜,着小二稍候送去寒舍。”看来他是此店之老主顾,掌柜没口答应,态甚恭敬。那三人离开,绿无堤与白若冰匆匆吃饱,先后结账回去。   ×××   到房里,绿无堤道:“反正离限期还久,今夜不动手了,早点休息吧。”   白若冰轻啍一声:“你赶我走,是害怕我缠着你么?”   绿无堤道:“愚兄正想跟你说清楚,那晚我已表明,在未自由之前,愚兄是绝对不会涉足男女之情的!九妹你也不可作茧自缚,越到这关头越需冷静!愚兄是担心你会被感情影响了灵台!”   白若冰沉吟道:“小妹只能答应三哥你,尽量保持冷静……唉,小妹也担心会影响你哩!”   绿无堤沉声道:“只要九妹不会误会愚兄冷酷无情就好!”一顿又道:“你首先要担心自己,咱们是一起行动的,你受了影响,在效果上必然对我也有影响!”   白若冰娇躯一震,强忍着要掉下的泪水,咬一咬牙,开房走了。绿无堤也发了一阵呆,这才长叹一声,开门让小二送水洗澡。   ×××   次日,绿无堤备了许多干粮,又着白若冰易钗而弁。想不到周寒山在赵家住了两晚,第三天午时过后才回客栈取行李,然后出城,更料不到昨晚陪他吃饭那两人,居然在城外等他,三人会合之后才继续沿江而下。三人在池州过了一夜,翌日一早便出发,这次却折向东行,晚上到石埭过夜,又一早出发,走了两天才抵徽州。   这一段路不好走,虽骑着马仍颠得臀部发痛,进城已天黑,白若冰忖道:“这次你该在徽州歇两天了吧!”   不料那三人入城之后,笔直驰进靠街一座庄院。那座庄院外表朴实,不大不小,看来还有点残旧。绿无堤见街口便有一家小饭馆,乃向白若冰打了个眼色,双双走进去。小二殷勤地上前招呼,白若冰点了几个小菜后,问道:“小二哥,借问一下,这座庄院是谁家的?”   小二道:“那是苗爷的府邸。”   “那一个苗爷?”   “苗爷单名一个野字,可是个好人,常替穷人主持公道,他本领可大了……”小二还待吹嘘,已被掌柜唤去了。   绿无堤低声道:“一定是‘白头翁‘苗野!”白若冰点点头。   那苗野小时候得过一场怪病,一夜之间满头黑发变白发,父母怕他体弱养不大,因此让他跟名师练武,谁知苗野不但对武术感兴趣,而且很有学武天份,因这一场病竟让他练成一身高超的功夫,他二十五岁一出道,便搏下大名,因为一头白发,又少年老成,是以不到三十岁便得了“白头翁”的外号,实际上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   ×××   绿无堤与白若冰假扮夫妇,投入附近一家客栈。进房后,绿无堤便道:“今夜已是初一,后天便是限期,愚兄想今晚进庄寻机。”   白若冰沉吟道:“在庄内动手十分危险,不如明天看情形再定,如何?”   绿无堤反问:“如果他明天还住在苗家呢?明晚再进去动手,因时间紧迫,说不定要被迫在不好的时机下动手,那就更加危险了!”一顿又道:“如果今晚不利,咱们便退出来,如何?”白若冰终于点头同意。   绿无堤道:“咱们休息一下,二三更间再出发。”当下两人都盘膝于床上,运功调息。   二更的梆子声,隐约自街角传来,绿无堤散了功,自觉精神饱满,下床加了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又将应用之物带上,其他的都放在包袱内。   白若冰也穿上夜行衣,忽然道:“三哥,小妹忽然觉得心头难安……”绿无堤一怔,双眼望着她。白若冰又道:“真的,小妹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绿无堤问道:“什么感觉?”   “好像、好像有事要发生般……是不好的事,咱们明天再去吧!”   绿无堤沉吟道:“愚兄完全没这种感觉,你今晚留下来,愚兄独自去探一探,如果得手,仍算你一份!”   “不行,这宗生意是咱们两人一起做的,小妹岂能让你独自一人去冒险!”   绿无堤将她按回床上,诚恳地道:“九妹你留下来,你心情紧张,千万不可冒险,愚兄只是先去探探情况而已,你在房里等我,我很快便回来!”一顿又故意加重语气道:“如果你去了,反要影响我的心情!”   白若冰考虑了一阵才点头道:“三哥你今晚只许探情况,不准贸然出手,你不能骗小妹!”绿无堤连声答应,推开窗子跃进夜色中。   绿无堤走后,白若冰更加坐立不安,心上老闪动着不祥的感觉,她猛地站了起来,毅然由窗子跳了出去。   ×××   黄河浪乘船过大江,心情乍惊乍喜,惊的是恐乌鸦已猜出自己认识“地蝙蝠”,而为他带来灾难;喜的是自己只剩最后一宗生意,如果成功了,自己便从此得自由,今后海阔天空任翱翔,甚至可以娶妻生子!   想到此,脑海里立即浮上白若冰的倩影来,他嘴角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   小舟在江涛拍击下,猛地一震,黄河浪瞿然一醒,一个念头随之泛上心间:如果乌鸦食言,那又如何?刚才幸福的感觉已烟消云散!   这念头一起,就像毒蛇一般,深深地噬在他心房上,再难以甩脱得掉!   “靠岸了!”舟子的吆喝声,将黄河浪的思绪拉回来,他如行尸走肉般,牵马上岸。上岸之后放马东行,在常州过了一夜,次日中午才抵无锡。   黄河浪吃了午饭便去投店,他特别挑了一家靠近太湖的客栈,心里寻思:“乌鸦要我来无锡有何用意?莫非最后一宗生意在此?”转心一想,又觉得乌鸦亦有可能诱自己到此,然后暗杀自己,想到此,立即将袖箭射管缚上,又兵器暗器不离身,再无兴趣出去游玩,连小二送酒菜进房,他都得先用银针测试过无毒,方敢享用。   在房内窝了两天,每天吃差不多的菜,他也有点厌了,这天忍不住出去晚饭,他挑了一家专烹湖鲜的酒楼,放怀大吃一顿,又喝了两壶酒,趁着月色,敞开上衣在湖畔漫步。晚上湖风习习,吹拂在身上,教人烦恼全消。他索性坐在湖边,饱览月下的湖景。   二更时分返回客栈,灯也不点,推开向湖的窗子,银光泻了进来,黄河浪走向卧榻,目光无意中扫及房门后,却见地上有封信!他心头一跳,暗叫一声乌鸦,将灯点亮,再捡起信来,撕开缄口展阅:   字喻黄公子。最后一宗生意:八月初二日前,杀湖州姚庆生。成功之后,到平江府苏州寒山寺取最后的解药。邬字。即日。   短短一封信,像在头顶上打下一道焦雷般,将他震得跌坐床上,半晌作声不得!   刹那间,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不断纠缠着:这是最后一宗生意,完成了便可得自由,以后便跟正常人一样,随心所欲;但最后一宗生意的目标,却是深受自己敬佩和支持的大善人,他是万家生佛,杀他一人,等于杀了无数的穷人!   杀与不杀不断在脑海里交战,此刻他连酒也醒了,更无半点睡意。他望着天上的明月,喃喃地问道:“天啊,我该不该去杀他?”   老天爷没有答他,月兔也没有给他答案,黑夜却在折磨中,慢慢地消逝……   第十一章 先后中招   绿无堤离开客栈,四顾一下,只见灯孤人寂,他一路蛇行鼠伏,很快便走到苗府门外。四周未见有人影,他将耳朵贴在围墙上,运功凝神听之,只觉围墙内寂静如死,即使府内有护院,此刻亦不在附近。   他艺高胆大,略退两步便振衣跃起,足不沾墙落在围墙内。落足之处是座花园,布置颇为雅致,亦见心思,看来苗野并非一介武夫。绿无堤匿在假山后,探头向外窥望,花园后有座小楼,楼上有灯光透出,并隐约传来人声,由此可见苖野跟客人尚未休息。   绿无堤见周围无人,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向小楼走去。楼下有座小厅,厅后有道通往楼上的木梯,绿无堤窜至楼梯旁,便听到上面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下次周兄要来,可得早点,如今蒙古鞑子大军压境,也不知战火几时烧到此处,小弟想将家小迁往内子外家暂住。”   另一个声音问:“苗兄,令正娘家在何处?”   苗野道:“内子娘家在衡阳。”   周寒山接道:“既然苗兄也知道蒙古大军压境,大宋即将沦亡,苗兄有一身武功,为何不参加义军,尽一个大宋子民之责任?”   刚才那人道:“连周兄隐居多年,也要挺身而出,为抗击鞑子尽一分力!”   苗野道:“此非小事,在下上有双亲,下有子女,需从长计议,也需征求双亲同意……请恕在下如今无法答复诸位。”   周寒山忙道:“每个人情况都有所不同,赵兄不可苛求,再说苗兄所说也极有道理,就让他慢慢考虑吧。”   绿无堤心头一沉,忖道:“原来周寒山已加入义军,并借助自己的名声,为义军拉拢好手。看来那两个跟他一起离开韩府的汉子,也是义军的头目了……他是义军的头目,我若杀他,不是要成为大宋子民的罪人?”   忽然闻有轻微风声,绿无堤瞿然一惊,连忙闪开再冲出小楼,微弱的星光下,却见白若冰站有花园树下,他吃了一惊,忙标前挥手让她退到假山后。   “九妹,你怎地不听话也来了?”   白若冰道:“小妹怕你独自一人……万一发生了危险……”   话未说毕,绿无堤已低声道:“噤声!”并伸手向前指了一指。白若冰转头望去,只见有人提灯自小楼走了出来,依稀正是周寒山!   两人的目光立即随着周寒山移动,只见他由小楼旁的通道转了进去。白若冰拉拉绿无堤的衣袖,两人悄悄也向那边走去。通道上有间小木寮,只见周寒山将灯放在地上,人却走了进去。两人走近几步,已闻到一股腥臊味,料那木寮是座茅坑。   绿无堤心头怦怦乱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他又是抗击蒙古鞑子的义军头目,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委决!白若冰耳听木寮内传来水声,说明周寒山正在解手,谁都知道这是天赐良机,她不知道绿无堤复杂的心态,一个提纵跃前,抽出宝剑,就尽力往木寮刺进去!   绿无堤来不及阻挡,见状本能地飞前接应!猛听一道断喝,接着木板碎裂,还伴随着白若冰一声惊呼,绿无堤心头一急抽剑标前!   原来白若冰那一剑穿透木板,刺进正聚精会神解手的周寒山的腰侧,只因剑刃经过木板,再刺进腰上,入肉不深;周寒山成名多年,岂是幸致的?受伤之后忍痛挥掌,击在木墙上,饶得他匆促发掌,雄浑的掌力,不但击碎木板,还将白若冰震开!   白若冰惊慌中本能地松手弃剑,定一定神下急忙伸手去抓剑,说时迟、那时快,周寒山已拔下剑,撞开木板跳了出来,同时一掌望白若冰拍去!   与此同时,绿无堤已然赶到,喝道:“退开!”长剑如毒蛇出洞般,自侧急刺周寒山的大腿!   白若冰依言跳开,周寒山半转身子,掌风向绿无堤的长剑扫去;哪知绿无堤那一剑是虚招,剑至中途,倏地一翻,避开其掌改刺脖子!   周寒山的叫声惊动了苗府的人,纷纷发声询问何事。白若冰心头大急,她手上没有兵器,便抓出两柄飞刀向周寒山射去!   周寒山见绿无堤剑法飘忽,吃了一惊,忙不迭向后一退,不料他退得急,忘了刚才小解时解开了裤头,匆匆应敌根本来不及拉起,大步退后,被裤管绊及,失去重心,几乎站不稳,眼看白若冰的飞刀射至,没奈何之下挥掌去挡!   他顾得了白若冰,却顾不了绿无堤,白光一闪,剑尖已刺进其胸膛!绿无堤动手之后,已完全忘记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今晚若杀不了他,以后便再无机会,是以出手之后便全力以赴!这刹那,四周传来的脚步声渐近,他急喝道:“你先退!”双脚发力,长剑推着周寒山身躯前进,剑刃直刺入腔内半尺,料他已活不了,这才抽剑而退!   与此同时,四周都有人向这方奔来,白若冰站在墙头上,手上抓着几把飞刀,叫道:“三哥快退!”绿无堤抽出长剑之后,刚转身欲逃,已见到那姓赵的手执宝刀飞也似的射至!   绿无堤左手摸出两把飞刀,右手长剑往刀上一格,借力弹开几尺,左手一扬,飞刀向姓赵的射去,同时顿足斜飞而起。就在此刻,一道长啸自远而近,铺天盖地而至!绿无堤心头一寒,暗道:“好深湛的内功!”刚转头望去,一股掌风已斜卷而至!   绿无堤凌空没处着力,被掌风吹横几尺,差三尺没法攀上墙头!他落地之后,感觉背后有敌迫至,只得斜退两步,挥剑转身,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汉子,如飞而至,不问自知来人必是苗野!   白若冰急得花容失色,不断抛射飞刀,阻止其他人迫近;绿无堤知道生死就在此顷刻之间,他当机立断,突然抱剑反向苗野冲过去!   这一着大出苗野之意料,本能地运劲止住去势,避免撞及绿无堤的长剑,如此正好中了绿无堤之以进为退之计!只见他两脚一顿,身子反向后倒飞,左手同时向苗野射出两柄飞刀!   苗野暴喝一声,双掌一抡,震飞迎面射来之飞刀,正欲追前,不料墙头上又飞来两把,一前一后、一高一低,他不敢大意,再度住足运功震落飞刀!绿无堤落地之后,脚尖再一顿,又向围墙飞去,人在半空一个翻身,凌空探出左手,扳住墙头,挺腰翻了上去,喝道:“跑!”   姓赵的朋友此时亦赶了过来,同样振衣跃起,白若冰手臂一扬,将最后一把飞刀向他射去!她这刀发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在对方旧力将尽时,飞刀已射至跟前!姓赵的怒叫一声,急使千斤坠降回地上,抬头望去,已不见那两个杀手之踪影!   啸声骤起,只见苗野自其身旁闪过,如大鹏般飞起,足不沾墙便翻了出去!苗野之武功无疑是他们之中最高的。姓赵的轻吸一口气,重整旗鼓,跃上墙头。放眼望去,只见苗野之身影在街角一闪而没,他独自一人,不敢逞强,站在墙头上,任由夜风吹拂。   原来苗野人在半空,猛听风声急向,睁眼望去,两柄飞刀离他前胸已不足一尺!这一惊非同小可,亦暗懔对方之聪明,将时间计算得这般准!电光石火之间,双袖运劲急忙挥舞,虽将飞刀震落于地,但他真气亦已然转浊,力尽落地!   令其气馁的不是被迫落地上,而是刚才只顾挥袖应付飞刀,而没留意对方之去向,此时长街空空荡荡,那两个杀手早已鸿飞冥冥,他跺一跺足,随便向一条街道追去!   ×××   绿无堤一落地,便摸出两把飞刀在手,白若冰也飞了下来,道:“三哥,小妹身上已无暗器!”   绿无堤道:“你先走,待我来挡追兵!”白若冰身上再无兵器,心头发慌,脚尖在地上一点,娇躯向斜前方射去;绿无堤退后两步,站在屋檐下,双眼望着墙头,俄顷,墙头上人影一闪,他左手一扬,两把飞刀脱手飞出。他计算好飞刀速度和对方之速度,飞刀正好射向苗野之胸膛!   飞刀脱手之后,他立即沿屋檐而进,同时手上又摸出两把飞刀。刚好来到一条小巷,他立即闪了进去,接着他见到苗野向斜对面那条大街飞去,他随即转身往小巷内驰去。刚才心情紧张,精神高度集中,此时稍松,胃内立即一阵翻转,他知道老毛病又犯了,连忙伸手捂住嘴巴,脚步却不敢稍慢,幸好巷子甚短,两个起落已至尽头,绿无堤转头望后,未见苗野,立即飞身跃起!   越过两座平房,翻到另一条小街,绿无堤四顾无人,蹲在墙角干呕起来,每次他若杀了不该杀的人,都会如此,明知这毛病会增添危机,但就是改不了!   过了一阵,他才站了起来,喘了几口气,脱下夜行衣,又摘下面具,将夜行衣抛在暗处,然后举袖拭去额上的冷汗,再不徐不疾地步出小街,向客栈方向走去。   走接近客栈,忽见有人向他招手,定晴一望,正是白若冰,只见她向自己打手势,绿无堤发现她已脱掉夜行衣,心头一动,走前挽住她的腰肢,低声道:“大方一点,照旧走回店。”   白若冰被他挽住腰肢,但觉脑海里嗡的一声响,登时不知天南地北,腰肢不由发软,半边娇躯都靠在绿无堤身上。转过街角,果然见到苗野正在街上转头四顾,绿无堤轻轻捏一捏白若冰的腰肢,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   苗野见有人走来,本能地转头盯着他俩,觉得他俩身形与那两个杀手差不多,但面貌及服装却完全不同,自不引起怀疑,眼看着他俩自身前经过,他再望一望其后背,未有发现,便也转身向街口走去了。   到了客栈外,窗子还开着,两人翻进房内,绿无堤低声道:“咱们必须漏夜离开徽州!”   白若冰还奢望今晚与心上人同房,有机会诉诉心曲,闻言脱口问道:“他并未怀疑咱们,何须立即离开?如此不更令人思疑?”   绿无堤轻啍一声:“苗野不是省油灯,迟早会再来留意咱们,再说小心驶得万年船……”一顿又道:“咱们即去马廊牵马,不过为防万一必须先用布包住马蹄。”说毕便抓起包袱,又由窗子跳了出去,白若冰只好跟着他。   绿无堤绕墙而行,到了店后墙外,四顾一下,不见有人,振衣跃起,越墙而入,原来客人的坐骑全拴在此处。绿无堤将自己和白若冰的坐骑拉了出来,自包袱内取出棉布来,忽然心头一动,将自己的剑给了白若冰。白若冰会意,仗剑为他把风,绿无堤遂蹲下替马儿包扎马蹄。   绿无堤替自己的坐骑马蹄包扎好厚布,又走去为白若冰的坐骑包扎,就在此刻,墙头上忽然射来一篷钢针!机筈声响起,白若冰方蓦然惊醒,又见钢针是射向绿无堤,连忙横跨一步,挥剑护住他,同时叫道:“有暗器,快闪!”   绿无堤警觉性比她高,机筈声一响,他已知道有人偷袭,和衣贴地滚开,随即曲腰弹起,向围墙飞去,人在半空已摸出两把飞刀!他脚尖在墙头上一点,人如大鹏般向外射落!   居高临下,目光四处扫射,但见长街寂寂,哪里还有人影?他心中暗骂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忽闻白若冰叫道:“三哥快来!”绿无堤只好重新翻墙进去。   一落地,只见白若冰蹲在地上,长剑搁在一旁,双手握住右小腿,他微吃一惊,急问:“九妹,你受伤了?”   白若冰微抬起头来,声音发颤地道:“中了一根针,针上有毒!”   绿无堤脸色大变,边掏解毒药,边问:“你服过解毒药否?”   “服过乌鸦给的,好像不能对症!三哥,你帮小妹将小腿扎紧。”   绿无堤立即取出一条布带来,用力扎住伤口上下处,然后再用飞刀刀尖割开伤口,用力挤出血来,同时问道:“你有否封住四周穴道?”   “封住了。”白若冰道:“此处不宜久留,三哥,咱们须立即转移!”   绿无堤抱她上了自己的坐骑,道:“你的坐骑尚未包蹄,且等一下。”他捡起长剑,匆匆将马蹄包好,然后打开客栈后门,策马离开。走出小巷,绿无堤将一根喷管、三把飞刀递给白若冰护身。两人漏夜自东城门出去,踏月急驰,幸好苗野等人并无追来。   一口气驰了十余里路方拉停马匹,绿无堤问道:“乌鸦的解药真的无效?”   白若冰道:“好像无效,只是刚才小妹立即封住穴道,又挤出毒血,残留在体内的毒素不多,因此如今还没有什么感觉!”   绿无堤沉吟道:“这终须作彻底治疗,方能安全,愚兄知道昌化有一大夫,颇善解毒,这就去他那里吧。”当下拨转马首,改向东北方驰去。   次日他俩在一个小集吃早饭,顺便买了些干粮再上路。由徽州到昌化约莫两百余里路,但要越过大鄣山,直至第三天下午方抵达。一入城,绿无堤便下马打探方三剂大夫的药局,原来就在附近。   两人到方三剂药局,只见里面已有好几个病人,两人只好耐心等候。白若冰见那方大夫年约五余岁,一副仙风道骨,两条眉毛眉尾长长地垂下,平添几分慈悲相,对他信心不由大增。   好不容易轮到白若冰,方三剂看了她几眼,只着她将手伸出去,他伸出食中二指搭在脉上,闭起眼睛,绿无堤忍不住问道:“大夫,我师妹身子可有什么事?”方三剂瞪了他一眼,根本不理他,只让白若冰伸出另一只手,让他把脉,同时又察看了她的舌头。   过了半晌,方三剂松手睁开双眼道:“你的毒我解不了,请另聘高明,诊金亦不用付。”   绿无堤大惊,急问:“大夫,舍师妹中的是什么毒?”   方三剂冷冷地道:“若老夫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还会不替她医治么!”   白若冰道:“听大夫言下之意是只能查出晚辈身上有毒,却无法查出中的到底是哪一种毒?”   方三剂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老夫行医三十多年,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顿问道:“幸好这应是由外伤引起的,否则如今说不定已……姑娘可否让老夫看看伤口?”   白若冰自无反对之理,当下拉起裤管让方三剂察看。方三剂看毕长身自身后取出一个玻璃瓶子来,自内倒出六颗药丸来,又取出一团药膏来,道:“这些药物只能稍缓毒性发作,便于你们再去找寻良医而已。”   绿无堤问道:“请问方大夫,附近可有什么良医?”   方三剂闭目沉思了一阵,然后方道:“附近善于解毒的高手,除了家师兄之外,老夫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唉,这制毒的人用了什么办法,让人无法查出其毒性?厉害、厉害!”忽又睁开眼睛道:“两位去找家师兄,可千万不能说是老夫介绍的!”   白若冰心慌意乱,低头不语,绿无堤讶然问道:“这是什么原因?令师兄医所又在何处?”   方三剂轻啍一声:“家师兄一向对老夫不服气,凡老夫看过的病人,他必不看!他叫严川在严州行医,两位到严州问问人家,料便知道。”言毕挥挥手,两人丢下一块碎银,然后告辞。   两人离开之后,白若冰道:“咱们去找一家客栈歇一宿吧。”   绿无堤道:“不,疗毒重要,吃点东西咱们就下严州!”   “生死有命,三哥不必太过在意,再说严川也不一定能解得这毒!”白若冰此时反而将生死看开了。“大暑天,小妹已好几天未洗澡了!”   绿无堤只好答应,城内只有一间较像样的客栈,两人要了两间上房,便着小二送水进房。   ×××   吃晚饭时,白若冰问道:“三哥,你一向聪明,可猜得出那针是谁射的么?”   绿无堤望着她,半晌才道:“不是苗野射的,也不是周寒山的朋友射的……”   白若冰不放过他,接问:“那是谁?”   绿无堤沉吟了一阵方道:“乌鸦给咱们服的药,也是令名医无法查出其毒性的,这次又是如此……相信能够制出这种毒药的人,绝对不多,因此必与乌鸦有关!”   白若冰叹道:“真是英雄所见!既然如此,小妹对能否解毒已不寄以厚望了!”   绿无堤神情一黯,低头吃饭。   白若冰又道:“三哥,你不用难过,小妹很早便认定,咱们这种人不可能长命,否则岂有天理?”   绿无堤正容道:“不,我不信天理!若有天理,为何乌鸦至今尚活得好好的?你是为了护我才受伤中毒的,我一定要想办法解掉你身上的毒,因此九妹你千万不可气馁!”   白若冰凄然一笑,道:“有三哥这句话小妹就算……毒发身亡,也心甘情愿了!”   绿无堤盯了她一眼,轻斥道:“快吃,回去服方大夫的药,明天一早便去严州!”   ×××   黄河浪一夜合不上眼,他万万料不到乌鸦给他的最后一宗生意,竟是要他杀死自己敬佩的姚庆生!姚庆生是万家生佛,杀了他不但有违良心,而且也间接杀了不少穷人!因自己一条命,而要害了无数人的命,黄河浪觉得即使自己能活下来,又能得到幸福,但终生将难以心安!   忽然一个念头升上心间:“乌鸦为何要杀他?莫非他派人暗中跟踪自己,知道我跟他的关系……乌鸦如果要取他的命者,即使我不杀他,他也会再派其他蝙蝠去干……”   想到此,他立即自床上跳了下来,暗道:“不行,我得去通知他立即搬走!”他换上衣服,另一个念头又冒了上来:“通知他搬走,乌鸦岂会放过我?”此念虽生,但他仍高呼小二结账。   出了客栈,他咬咬牙暗道:“啍,他想杀我,少爷也想杀他哩,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主意打定,心情平复了不少,立即放马急驰。   这次他改由陆路进发,第二天下午便抵达湖州了。进了城,他又犹疑了:见到姚庆生,该如何向他解释?想着想着不觉策马到上次住过那家客栈去了。   安顿好一切,他便直接去姚家登门求见。不料,姚庆生去了高邮,黄河浪估计他是因善堂的事而去的,回客栈路上,他心情沉重,结果在小摊上吃了碗面,便返回酒店了。他在客栈里苦候,患得患失,一时为自己的生死着想,一时又受不住良心的谴责,真有度日如年之感。   黄河浪是七月二十五日到湖州的,想不到姚庆生在七月三十日黄昏才回来。他一听家人说黄河浪来找他,立即更衣亲自到客栈找他。“黄兄匆匆驾临寒舍,未知有何指教?”   黄河浪赧然道:“有一件为难的事要跟姚兄商量一下……”   姚庆生不虞有他笑道:“那就到寒舍吃个便饭,再慢慢商量吧。”黄河浪心想八月初二的限期将届,到他家里说还比较适宜,当下欣然同意,却让他先回家,姚庆生虽觉奇怪,但只以为他有其他事待办,便先回去了。   黄河浪由客栈后门溜出去,又悄悄由姚家后园逾墙而进,姚庆生是个聪明人,见状心里猜到几分,却也不说破,只令家人将饭菜搬到书房内去。双人坐下,姚庆生先斟了两杯酒,道:“黄兄,先把酒喝了。”   黄河浪谢了一声,一口将酒喝干,正在斟酌如何开口,姚庆生又道:“黄兄这次上门,大概是仇家知道姚某曾收留了令师兄妹,欲迁怒于某吧?先吃菜再慢慢说。”   黄河浪叹了一口气,赧然道:“真对不起你这位大善人,教小弟好生难安……”   姚庆生笑道:“为救人而惹祸,这个亏姚某还吃得起,再说他们也未必能杀得了我,黄兄又何必心里难安?”   黄河浪忙道:“不,这次来的敌人,非同小可,姚兄务必在明天即悄悄离开湖州,切切!”   姚庆生见他说得严重,脸色微微一变,怔了一怔才问道:“黄兄认为需离开多久?”   黄河浪沉吟道:“最快也得半年后方可回来,而且不可去高邮,因为对方已知道你在那里有一座善堂。”   姚庆生讶然道:“奇怪,善堂是以家母名义办的,他们又如何知道?”   “对方神通广大,姚兄幸勿轻视,万一有什么……小弟万死不足赎其愆!”   姚庆生将酒喝干,问道:“黄兄让小弟搬去何处?”   黄河浪沉吟道:“近亲可能对方会查出来,最好去投远亲。”   姚庆生苦笑道:“远亲倒有适合者,只是姚某有生意,又岂能撒手半年不管?又怎对伙计交代?”   黄河浪掏出一张两千两的银票来,道:“这笔钱给姚兄安家,千万莫推辞,否则便是不当小弟是朋友!”   姚庆生犹疑了一下,终于收下,又问:“什么时候离开?”   黄河浪一字一顿地道:“最迟明晚,而且要偷偷地离开,不能让人知道!记着,对任何人都得守秘密,即使是尊夫人也得三椷其口!”   姚庆生道:“如此可有困难……”   黄河浪强硬地道:“即使有困难也得克服,保命最重要!姚兄,你的命跟别人不一样,万一你有什么闪失,高邮的穷人便要失去希望了!”姚庆生考虑了好一阵,终于点头答应。黄河浪道:“由如今起,小弟便在府上,直至你离开湖州,若你生意上需要对人有所交代,可请他们到府上来!”   姚庆生再次沉吟了一阵,才道:“生意上的事,某可让犬子转述,也可藉此栽培他一下。”他再也坐不住,草草扒了几口饭,便告退了。黄河浪望着他的背影,心头轻松了不少。   ×××   黄昏前,姚庆生已把一切交代好了,黄河浪即替他易容,又给他洗易容药的药水,并教他使用方法,最后由后门溜出去,走到车马行,那里已订了一辆马车,言明去临安。到了临安之后,姚庆生会再另外雇车去昆山,投靠一位远亲。   黄河浪易容悄悄暗中保护他走了几里路,路上未见有异,这才重回湖州,先回客栈饱餐一番。今晚他必须去姚府扰攘一下,演一出找不到人的戏给乌鸦看,这是他为防万一预留一步的手段!   饭后,他出城之后,躲在树林内,换了衣服,再戴上常用的面具,然后再入城,做出刚到湖州的样子。二更后,他跃进姚家,过了一阵,忽闻围墙内响起一阵铜锣声,接着又见他越墙而出,跑至小巷里,找到坐骑,快马出城。   出城五里,黄河浪将马拉停,抬头望天,长长一叹,如果这些能瞒过乌鸦,姚庆生的命是保住了,起码短期内没有性命危险,接着下来便是自己的前途了。   杀不了姚庆生,乌鸦会如何对付自己?黄河浪完全没法推测,因为这种情况从来未发生过。蝙蝠杀手从未失过手,否则怎会搏到这份名声!   夜风吹来,暑气全消,黄河浪索性将上衣敞开,让马匹缓终而行。此行何去?他不知道,便任由马儿为他做主。走了一段,他又想起白若冰来:“九妹完成最后一宗生意了否?”回心一想,自己之前途未卜,不禁又发出一道长叹。   就在此刻,他多年杀手生涯形成的过人感应,使他发觉危险临身,立即双腿挟马,那马吃惊,猛地标前丈余,黄河浪回头望去,只见背后跟着一骑人马,月光虽然黯淡,但他仍认出马上骑客正是上月在白云山庄追他的那位青年!   他心头猛地一沉,今晚他戴的面具,正是当天去杀楚梦湘的那一张!他本能地再次挟马腹,忽闻前头有人喝道:“你逃不了!”原来前面也来了一骑人马,骑客年纪也只有二十多岁,一张长脸,却长得清秀。   黄河浪双眼暗中向四周打量,准备脚底抹油。背后那人道:“难道蝙蝠杀手都是懂暗杀,而没有半分真实本领的么?你有种杀了义父,却无胆跟我痛痛快快打一场?”   前面那人道:“柳兄此话真乃好笑,他们若有胆跟你正面交锋,便不是蝙蝠杀手了!”   黄河浪心头一跳,脱口道:“谁告诉你说我是蝙蝠杀手?”   “世间自有正义者,你不但杀了我义父,而且咱们亲眼见到你,自大善人姚庆生家出来,嘿嘿,相信你又是受雇去杀人!连姚善人你也要杀,不知你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前面那青年道:“柳兄,你真啰唆,连这种人你也跟他谈论良心?早早一刀杀了吧!”   黄河浪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柳兄是‘风前柳’、少爷是‘闪电刀’!今晚你死在咱们手中也不算冤!”   黄河浪心头一沉,眼前这两人,原来是近年名震江湖的“风云雷电”中的两个!“风云雷电”被武林誉为年青一代的高手,“风前柳”柳小前轻身功夫,更被誉为年青一辈的第一人;“闪电刀”刀克象更是大理国青年第一高手!更料不到,柳小前竟是楚梦湘的义子,想起那天替楚梦湘推车的青年,料便是柳小前!楚梦湘亲匿地呼他小前,怪自己当时没有联想到他的身份。   那刀克象性急,已首先拍马挥刀冲了过来,黄河浪不敢怠慢,挥剑格开,不料那刀克象一翻腕,快马尚未越过黄河浪时,又劈了一刀,这次取的却是黄河浪的腰侧,黄河浪虞不及此,吃了一惊,险险被劈中,幸好及时回剑挡开!   柳小前飞身下马,他轻功好,骑在马上反而难以发挥自己所长,只见他双肩连晃,已射至黄河浪身侧,一拳直捣过去!   黄河浪不敢跟其纠缠,低头催马前进,在拳头加身前,马儿及时窜出!还来不及高兴,柳小前双脚未停,疾如奔马,几乎贴着他前进,这次他双手齐出,左拳右掌,分袭黄河浪的腰肩!   黄河浪骑技了得,上身忽然向侧倒去,下身仍紧紧地贴在马背上,又将这两招避过。说时迟、那时快!但听刀克象一声断喝:“下去!”猛觉马身上传来一股震荡,紧接着马儿忽然悲啸一声,倏地人立而起!原来刀克象回马过来,一刀砍在马臀上!   变生肘腋,黄河浪猝不及防,身子被抛飞近丈!柳小前双肩一晃,向其扑去,同时伸出右手,五指箕张,向空中的黄河浪抓去!   好个黄河浪,知道此刻只能以智取胜,凌空转,左手一扬,同时喝道:“看飞刀!”柳小前在白云山庄早已领教过他的暗器,闻言猛吃一惊,急切之间忙使千斤坠,身子往下沉,足尖一着地,便即弹开!   黄河浪这才在他六尺之外落地,可是刀克象已连马带刀望他冲了过来!黄河浪倏地滚落地上,左手射出一把飞刀,却是取马腹,右手长剑撩起,恰好挡开刀克象的宝刀!   坐骑受伤,刀克象大喝一声,飞身离鞍,抱刀向黄河浪砍去!与此同时,黄河浪亦已曲腰弹起,顿足跃开,左手又向他一扬,刀克象反应极快,顿足停步,挥刀护在身前。不料,黄河浪根本没有飞刀射出,他半转身子,一剑急刺柳小前,化守为攻!   柳小前不用兵器,他身法步法俱佳,双脚一错,不但避过长剑,而且迫近黄河浪,一掌在其肘下透出,急印黄河浪胸膛!   黄河浪暗悔自己用错策略,急退一步,手腕翻起,反削对方手腕,同时左手一扬,一把飞刀射向追前的刀克象!他长剑一举,人却向后倒飞!可是失去坐骑,他轻功又不如柳小前,又怎能逃得掉?   柳小前脚尖微微一点,身子已射前,有如附骨之蛆。黄河浪冷冷地道:“姓柳的,这可是你迫我的!”长剑急舞,一副拼命的模样。   刀克象哈哈大笑:“正要迫你拼命!”挥刀标前,比黄河浪更为剽悍。话音刚落,即听到柳小前一声闷啍,单腿跳后!原来柳小前只知黄河浪左手会发飞刀,因此不断注意他的左手;黄河浪长剑急攻时,他一边腾挪闪跃,一边仍盯着他的左掌。忽然黄河浪左手捏拳捣出,柳小前十分放心,未将此放在心上,轻轻扭腰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黄河浪左手袖底,倏地射出一枝袖箭!柳小前虞不及此,再说距离太近,尚来不及闪避,袖箭已射进小腿后肚,直深入至骨头,痛得他直冒冷汗!   柳小前的一身功夫,全在步法身法上,小腿严重受创,等于被废掉武功,只得退后处理伤口。   刀克象悍不畏死,招招进攻,黄河浪只需对付他一个,轻松了不少,他边战边退,却渐渐向柳小前的坐骑迫去!刀克象叱咤连连,斗志昂扬,刀光霍霍,大有不将黄河浪斩于刀下,誓不罢休之慨,对黄河浪的谋划,毫无所觉。   黄河浪看看已退至那匹马丈余处,忽然再不退让,长剑突然加快,在刀隙中窃机反击,刀剑急遽地碰撞,发出密如炒豆的“当当”声!刀克象不惧反喜,叫道:“好好,这才有种!”他是大理人,师父却是汉人,在大理成为年青一代的第一高手之后,乃师便劝他到大宋增加见识和磨炼,他到大宋国两年,便跻身“风云雷电”,正希望博取更大的成就,好衣锦回乡,这次遇到令武林头痛的蝙蝠杀手,岂肯放过?   说时迟、那时快!“飕”的一声轻响,冷不防一枝袖箭射在自己的手腕上!他呆了一呆,宝刀“匡啷”一声落地,黄河浪身子斜飞而起,正好落在柳小前的坐骑上,双腿用力一挟马腹,马儿向前窜出,回首道:“我不想杀你们,你们不要再追来!”   话音刚落,冷不提防路旁草丛中飞来一蓬钢针,他猛吃一惊,急忙挥剑遮挡,大腿上已中了一枝钢针!猛听草丛中有人叫道:“不用怕他,他中了我的毒针!”   黄河浪更惊,改变主意,策马急驰,往南逃去。   第十二章 卸磨杀驴   返回客栈,绿无堤拿着药膏到白若冰房里。“九妹,我来替你上药。”   白若冰喜道:“小妹等这一天,已等久了。”大方地拉起裤管,露出一截粉藕般小腿来,绿无堤不敢看她,闷声蹲在地上,先清理一下伤口,再搽上药膏,最后又用纱布扎好,长身去倒水。   白若冰道:“这就好了?”   “嗯,还得吃药丸。搽了药,有什么感觉?”   “冰冰凉凉的,感觉不错。”   绿无堤将水递给她,又掏出药丸来。“快吃。”   白若冰看了他一眼,将药服下,道:“其实小妹是怕引起你不快,否则才不吃这种无用的东西哩!”   “谁说无用?方大夫说这药能阻延毒气上升,这便为咱们争取到时间!”   “方三剂治不了,你认为他师兄便治得了?小妹看他不过搪塞敷衍咱们罢了!”   绿无堤双眼忽然迸出厉光,沉声道:“难道你不想活下去?”   白若冰在他目光的迫视下,低下头去,轻声道:“小妹没说不想活……”   “既然如此,你便得打起精神,全力找寻良医拔毒,更需要的是信心!自小吃尽了苦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这样死去你会心甘?”绿无堤声音转厉:“九妹,你很令我失望!”言毕转身出房,并用力关上房门。   白若冰呆了一呆,忽然伏在枕上哭了起来,哭得非常伤心……   ×××   黄河浪放马急驰,一口气跑了二十里路,天色已渐放亮,刚好路旁有一座小树林,乃拨马进内。他跳下马,检视伤口,只见伤口附近一片乌黑,尚有一道细如丝线的黑气,已升至大腿尽处。黄河浪连忙掏出乌鸦给他们防身的解毒药丸,抛进嘴里,和涎咽下,随即运功以助药力化开。   三个大周天过后,他感觉药力无法解除毒素,只能稍遏毒气上升速度,一张脸登时变得青白!万料不到自己不是死于乌鸦的毒药下,而是死于糊里糊涂的毒针下!自己一直暗算别人,最后却被人暗算,正应了一句: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眼!   毒针是什么人射的?他无法细想,自地上站了起来,体内有毒,已不能随便与人动手,否则毒气攻心,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听人说过严州有位著名的大夫,擅长解毒,严州离此并不远,是以立即上马,再度南下。   ×××   绿无堤与白若冰赶到严州,天已向晚,两人马不停蹄,即到严川大夫的医馆,药童正欲关门,绿无堤问道:“请问严大夫在么?”   “在,但此时已过了看诊的时间。”   绿无堤怒道:“有急病的病人上门,大夫岂有休息之理?”   里面传来一道冷笑:“大夫也是人,是人便得休息!”   绿无堤一听,推开药童,走了进去,道:“看了再休息!牌匾上不是写着济世救人么?”   桌子后坐着一个年近六十,身材肥胖,眼小嘴大的老汉,只听他喝道:“不看不看,快滚!”   绿无堤抽剑而出,遥指其胸道:“你看不看?”   胖老汉脸色遽变,喘了一口气才悻悻然地问:“你根本没有病,是要盘川么?”   绿无堤踏前一步,冷声道:“你便是严川?九妹进来!”白若冰从未见过绿无堤如此行事,脸上挂着一抹诧异的笑容,缓缓走了进来。绿无堤道:“要看病的是她,若治不好,啍啍!”回头又对药童喝道:“还不将门关上!”   严川伸出发抖的手来,搭在白若冰脉上。绿无堤道:“你手指发抖,把得准么?”   严川颤声道:“壮士,你、你的剑……”绿无堤一笑收起剑来。   严川把得很仔细,半晌换了一只手再把。绿无堤见他脸色阴晴不定,沉声问道:“如何?到底犯了什么病?”   严川苦着脸道:“令正不是犯病……她是中毒,这个,今早来了一个人,症状跟令正一模一样……奇怪,这是什么人制的毒……”   绿无堤喝道:“休要啰唆,她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你有没把握解除?”眼角一瞥,见白若冰嘴角含笑,略一琢磨方恍然,大概她是为那令正一词而喜,心头不由一沉。   只听严川声音似哭地道:“制毒的人,用心歹毒,不知加了几味什么药物,让人无法自脉上查出毒性……因此老夫实在不敢下药……”   “胡说,岂有这等事?分明是你不愿治疗,难道你认为我的剑不够快?”   严川叫起撞天屈来,白若冰温声道:“大夫你不用怕,刚才你说早上来了一个中同样的毒的病人,他什么人?”   严川道:“老夫不知他是什么人……腰上也挂着一把剑,老夫将情况告诉他,他便走了……”   白若冰再问:“那人长得怎样?多大的年纪?”   “是个男人,约摸四十岁,皮肤黑黑的,倒是没有尊夫那么凶。”严川说着又看了绿无堤一眼:“老夫自信对毒药颇有研究,但像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遇到,教人束手无策,可不是不肯医……”   绿无堤故意道:“听说你有一个师弟,他有解此毒的能耐么?”   严川勃然变色,怒道:“你是说那方三剂么?他不是我师弟!啍,那种草药郎中,也敢自称大夫,你们若不怕被他医死的,大可去找他!”   绿无堤冷笑一声:“依你这样说,这世上再无人能解此毒了?”   严川脸色一敛,忙道:“这倒也未必……不过老夫真的不知……因为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从未听人提及,只要能让老夫查出毒性,老夫便有把握将其解掉!”   绿无堤坐下,道:“那好,你也替我把把脉,只要你去依实说,绝不会为难你。”边说边将手伸出去,严川小心翼翼地将食中二指搭在他脉上。   绿无堤双眼落在他脸上,过了好一阵,只见严川额上沁出汗来,乃问道:“在下身上是否也有毒?”   “奇怪奇怪,乍看没有毒,但仔细琢磨却又似有毒……”   “如此说来是无毒在身了!”   严川忽然睁开双眼,语气坚决地道:“不,老夫敢肯定你身上有毒,因为脉象有异,但偏偏又查不出是什么毒!”   绿无堤对他不由另眼相看,问道:“我这毒跟她身上的毒,是否一样?”   “不一样!”严川斩钉截铁地道:“你身上的毒埋得很深,藏在足少阴经内,目前对你似乎没什么影响,但什么时候发作,这就断不出来了;令正体内的毒则随时会进入心房……”他边说边看白若冰,却想不出她为何对生死如此淡然。   白若冰问道:“依你看,还有多少天才会进入心房?”   绿无堤则干咳一声,问道:“附近还有那位名医,擅长解毒的?”   严川傲然道:“方圆数百里,若老夫治不了,敢言无人能治!”一顿,转身从柜里掏出一个瓶子来,又道:“这是老夫配制的解毒丸,虽然不能对症,但也能稍缓毒气上升,利于两位去远处找解毒圣手。”   绿无堤谢了一声,接过药去又问:“大夫知道世上有那几位解毒圣手?”   严川沉吟了一阵,道:“其实老夫也是解毒圣手,只是因为查不出毒性,致不敢开方,以免弄巧成拙……”一顿,又道:“老夫实在不敢推荐,两位只好去问问别人了。”   绿无堤怒道:“你叫咱们去何处问?”   白若冰一笑道:“多谢大夫,三哥付他诊金药费。”他抓起药丸便长身而起,勾着绿无堤的手臂,绿无堤丢下一块银子,两人把臂而出。“三哥,咱们去吃饭吧。”   绿无堤喃喃地道:“去何处找名医解毒?”   白若冰笑道:“小妹还未死,三哥你担心什么?”   绿无堤微微一怔,问道:“你真的对生死如此淡然?”   “生死有命,担心也没用。”白若冰道:“小妹肚子饿了,先去吃饭再说。”绿无堤暗叹一声,带她到饭馆里去。   饭后两人即到客栈,要了两间最好的房,绿无堤一直愁眉不展,反而白若冰行若无事,道:“三哥,小妹洗了澡过去找你。”绿无堤默默点头。   ×××   绿无堤客房里,一灯如豆,向南的窗子打开,星月满天,夜风吹来,白天的暑气全消。   绿无堤不但洗好澡,更好衣,还把房内收拾整齐,过了一阵,仍不见白若冰过来,心头诧异,忖道:“难道她有了什么意外?”   此念一起,再也坐不住,便跑去敲白若冰的房门,不料房内竟无反应。绿无堤一惊非同小可,忙跑去问掌柜。掌柜含笑道:“跟客官来的那位姑娘,刚才出去了。”绿无堤一阵风般冲出店外,猛见白若冰带着一个汉子回来,他双眼望着那人。   那汉子苦笑道:“老三,你认不得我了?”   绿无堤失声叫道:“老二,你怎会在此?”   原来那汉子正是黄河浪,只见他苦笑一声:“跟你们的目的一样……”   白若冰道:“先回房再说吧!”当下三人鱼贯进店。   黄河浪道:“到愚兄房内去。”他在前引路,推开房门之后,绿无堤敲打火石,将灯点亮,又将窗子推开。黄河浪道:“都坐下吧。”   绿无堤回头回道:“九妹,你刚才出店有何贵干?”   白若冰道:“小妹心想长夜漫漫,便出店拟买点小食回来消磨,不料却在街上碰到二哥,因此便又结伴回来了。”   绿无堤又问:“老二,你刚才说什么目的跟咱们一样?”   “去找严川!”黄河浪言毕叹了一口气。   绿无堤心头一跳,脱口道:“什么?你也去找严川?”一顿又恍然地道:“原来今早去见他的那个病人,便是你!你怎会中毒?”   黄河浪乃将别后的经过,简略地告诉他俩,对于自己被“风前柳”柳小前及“闪电刀”刀克象相遇的经过则说得甚为详细。绿无堤及白若冰都低头沉思,黄河浪又问道:“九妹,你又怎会中那种毒?”   白若冰乃将经过告诉他,绿无堤满怀愧仄地道:“九妹若非为了救我,便不会被毒针射中……”   白若冰急道:“小妹早就说过好几次了,这跟三哥你根本完全无关,换作是你,也会这样做!谁叫……谁叫咱们是师兄妹,何况你也曾经……”   她话未说毕,黄河浪已急不及待地道:“九妹,你把裤管拉高,让愚兄看看你的伤口!”   白若冰微微一怔,但只看了他一眼,便依言将裤管拉高,绿无堤随即蹲下,替她把纱带解开,黄河浪举着油灯走近,也蹲了下去。白若冰讶然问道:“二哥,你看什么?”   绿无堤道:“老二是在检视他的伤,跟你的是否一样!”转头一瞥黄河浪,只见他脸色青白,但表情却充满了悲愤之色,他诧声问道:“老二,有什么不对?”   黄河浪站起,却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绿无堤大惊,连忙长身扶住他。黄河浪走到桌前,将油灯重重地放在桌上,忽然怪叫起来:“这是卸磨杀驴!”   “卸磨杀驴?”绿无堤与白若冰不约而同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我中的毒针,是柳小前的朋友射的,看了九妹的伤口才知道,这是乌鸦干的好事!”   白若冰难以置信地道:“这是乌鸦干的?”   “虽然不一定是他亲手射的,但一定是他指使的!”黄河浪怪笑道:“咱们已替他完成所有的生意,他岂会让咱们再留在世上!这便是卸磨杀驴!豆已磨光了,驴子已没用了,还有不杀之理么?”   绿无堤沉吟道:“老二,你这样说,可有什么根据?”   “我先跟你俩说说‘地蝙蝠’池师兄的经历,你俩便不会怀疑了!”   绿无堤急问:“你什么时候遇到他?上一代的蝙蝠还有人活着?”   “便是上次与你去杀楚梦湘,后来小弟无意中,踩着猎人的捕兽夹子,中毒昏迷不醒,猎人将愚兄送去大夫处救治,愚兄的身份被其识穿,后来方知道他便是‘地蝙蝠’!”   白若冰急道:“经过如何,请二哥说一下。”黄河浪长身倒了杯水,然后方将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绿无堤心情如波涛起伏,却低头不发一言,白若冰道:“二哥,这跟咱俩中毒,好像没有什么关连……”   “这说明他有杀咱们的动机,因为已有前科。再说,世上除了他有那种,让人查不出药性的毒药之外,尚未听过有人拥有过,这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黄河浪高声道:“愚兄敢说一定是乌鸦干的,舍此之外,再无别人!嘿嘿,只是我想不到他这么快便下手!”   绿无堤抬头道:“七月初七日,你进山神庙暗中查他,你以为他不知道?”   黄河浪一怔,随即道:“你以为他是因为我去查他,他才会对我下手?哈哈……老三,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次他本是要向你下手,只是九妹救了你而已。自出道以来,你的表现一直是咱们之中最好的,连他都不能不当众称赞你,结果如何?你还不明白卸磨杀驴的含义!”   绿无堤不反驳,却沉思问道:“老二,那天你为何要冒险进山神庙?你有什么目的?”   黄河浪轻啍一声:“我听了‘地蝙蝠’池师兄的话之后,深信即使咱们如何舍命以报,乌鸦也不会放过咱们!我进山神庙便是为了取解药!”   白若冰失声叫道:“山神庙里有解药?”   黄河浪冷冷地道:“我只知道乌鸦身上有解药!我臂上缚了池师兄赠我的袖箭射管,自信可制服乌鸦,再以此迫他给我解药!”   绿无堤道:“如果‘地蝙蝠’消息没有错者,则乌鸦身上未必有解药,因为乌鸦之上还有鸦神!”黄河浪一听,登时语塞。   白若冰道:“如此说来,用毒针射咱们的也可能是鸦神。”   “这有分别么?”黄河浪冷冷地道:“卸磨杀驴最大的目的,便是要永远保住蝙蝠杀手的秘密,当然也是鸦神和乌鸦的秘密!”   绿无堤低声问道:“老二,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黄河浪听了这句话,像泄气的皮球,嗤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反问:“除了等毒发身亡之外,还能做什么?”   绿无堤霍地长身,怒道:“老二,你这话太令人失望了!未到最后绝境,便须继续努力!”   黄河浪悲声道:“谁想死?谁不想努力?问题是无人识得此毒之药性,努力又有何用?”   绿无堤声音比冰还冷:“由今早至今,你作过什么努力?既然池师兄已是名大夫,为何你不去找他,反而在此等死?难道你不想报仇?要报仇,便得活下去!”   黄河浪僵硬的脸色,渐渐融化了,无神的双眼也慢慢有了光彩,半晌才低声道:“老三你骂得好、你骂得真好……”   白若冰也欢声叫道:“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找池师兄!”   黄河浪喃喃地道:“明早去找池师兄、去找池师兄……”说着忽然滚下双行热泪……   ×××   次日天才蒙蒙亮,三人便易容出发。由严州到打虎镇,二百多里路,路上不敢多耽搁,一路放马急驰,中午到了一座小集,白若冰道:“三哥,人不累,马也疲了,进集吃饭,让马也进点料吧。”三人进集,找了家最大的饭馆,先让小二给马上料,然坐下点了几个小菜。   绿无堤见黄河浪脸色有异,低声问道:“老二挺得住么?”   黄河浪强打精神点头道:“还好。”其实他心内明白,自己虽然比白若冰迟中毒针,但因中针之后,忙于逃命,不像白若冰立即封住伤口四周之穴道,同时绿无堤又替她挤出毒血,是以他中毒较深,毒气上升也比较快。今日上午一番急驰,使毒气上升加速,此刻他感到毒气已逐渐靠近心房,怕影响同伴,故作坦然而已,实则暗中运功将毒气压下。   俄顷,小二将饭菜端了上来,白若冰要叫黄河浪吃饭,为绿无堤以眼神阻止,暗示她先吃。白若冰心情沉重,本来她对生死看得较淡,但此时面对死神降临,再也控制不了,娇躯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哪里吃下咽?   绿无堤瞪了她一眼,捧起饭碗,大口地扒起来。过了一阵,黄河浪散功,看了她一眼,强笑道:“九妹,你不用担心,愚兄到地头之前,肯定死不了,快吃饭吧!”说着也学绿无堤捧碗大吃,白若冰这才勉强吃了一点。   饭后,绿无堤道:“你俩再运功压住毒气,稍候才起程。”他跑去会账,同时还要了一袋包了,又将三个水囊都注满了水,等他俩散了功才出发。   ×××   路上绿无堤一直暗中注意黄河浪,起初还好,不离不即地跟着,到申时后便逐渐落后,不时要绿无堤及白若冰停马等他。绿无堤心头沉重,白若冰更是满面愁容。绿无堤索性道:“老二,前面有一座树林,咱们进去歇歇吧!”   白若冰怕他拒绝,急又接口道:“对,人不累马也得歇气。”黄河浪苦笑一声,点头答应,一入林,绿无堤便将他自马上抱下来,黄河浪也知道危急,落地即倚树盘膝运功疗毒。   绿无堤道:“九妹,你也运功调息吧,愚兄替你们护法。”白若冰点头坐下运功,绿无堤则在林内四处走动,他责任重大,自不敢怠慢。无人能理解他此刻心情之沉重,尤其对白若冰他始终有一份深深的愧仄,若非她此刻中毒的必是自己!   白若冰首先散功,过了一会儿,黄河浪睁眼苦笑道:“毒气已近心房,看来愚兄是去不了打虎镇了!”   白若冰急道:“胡说,二哥你一定要挺住!”说到后来,她双眼已噙满泪水。   绿无堤道:“老二,你再运功,待我助你一臂之力!”边说边坐在黄河浪身后,将双掌印在他背心上,随即一股轻柔的内力,缓缓透体进入其体内,黄河浪连忙收摄心神,运功配合。过了盏茶工夫,绿无堤的透体进来的内息逐渐加强,蝙蝠所练的内功一样,因此配合起来毫无困难,黄河浪很快便将两股内力汇成一股,形成澎湃之势,逐渐将毒气压下去。   又过了一阵,只见两人头上都冒起了热气,白若冰知道他俩运功已至要紧关头,忙抽出剑来,站在他俩身前守护。   过了顿饭工夫,黄河浪首先“醒”来,白若冰忙问:“二哥,你觉得如何?”   “好多了,毒气已被压至腰腿处,多亏老三了。”   白若冰道:“自家兄弟,这倒不必客气。”   黄河浪道:“都说老三心肠狠,依我看倒非如此。”   白若冰道:“他本就个外冷内热的人!外冷只是做给乌鸦看的!”   绿无堤消耗了不少内力,稍作调息,此刻散功,长身道:“走吧!”三人重新上马,向南急驰。半途,黄河浪又要绿无堤相助,再次运功压下毒气。天色已晚,三人三骑才进入打虎镇。   黄河浪振作精神,在前带路,顷刻间即到“三壶回春堂”,绿无堤上前用力拍门,过了一阵,一个十三四岁的药童来开门,黄河浪问道:“池大夫在么?”   药童看了他几眼,淡淡地道:“大夫休息了,明早来吧!”   绿无堤怒道:“岂有此理,咱们赶了二三百里路来求医!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做大夫的岂能……”话未说毕,里面已走出一个中年汉来。   黄河浪脱口叫道:“池师兄……”话未说毕,人已在马上栽了下来,幸好绿无堤就在旁边,一把将他抱住。   池靖平认出黄河浪的声音,低声喝道:“抱他进去!小毛,把马拉到后面去!”绿无堤抱着黄河浪随他走进诊室,将他放在床上,池靖平边取针匣,边道:“两位先到外面等候。”白若冰还待求情,绿无堤已将她拉出去。   池靖平即将门关上,绿无堤低声问道:“九妹,你觉得如何?”   白若冰悲声道:“池师兄若能救得二哥,小妹自然也有救,否则,只怕拖不了几天……”绿无堤心头如铅石沉重,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   白若冰忽然伸出葇荑,抓住他的手,任声道:“有三哥在小妹身边,死也不怕……”倏地凄然一笑:“小妹只是还有个心愿未了,心有不甘而已。”   绿无堤问道:“九妹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若果愚兄力有所棣的,将尽力协助你。”   白若冰粉脸升上一团红晕,嘴上却道:“小妹的心愿三哥当然可以替我完成,只是此事小妹不愿勉强你……”   “说什么话?”绿无堤心头一动,急问:“九妹未了的心愿,到底是什么?”   白若冰粉脸更红,略一犹疑,大着胆子道:“小妹临死之前想嫁人,三哥能替三妹完成心愿么?男欢女爱乃人之欲,小妹自诩貌美,想不到居然要带着处子之身埋入黄土,实在难以瞑目!”   绿无堤心头一沉,觉得此事真的不易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白若冰侧头望着他,绿无堤更窘,幸好房门在此刻打开了,池靖平探头淡淡地道:“你们进来吧。”   绿无堤连忙大步跨进房去,问道:“师兄你替二哥解了……”目光一落,见黄河浪满面泛着黑气,心头登时一沉,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耳际却听到白若冰的一声惊呼:“二哥……”   池靖平叹息道:“在下医术有限,无法替他解掉体内的毒!”   绿无堤转头问道:“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池靖平摇头不语。   黄河浪喘着气道:“不要怪师兄,他已尽了力……生死有命……只是不能杀乌鸦,愚兄死不瞑目!老三,你是咱们的希望,你一定要替愚兄完成此心愿,杀了乌鸦!”   绿无堤悲声道:“二哥,你放心去吧,小弟无时无刻不想杀他,只要有机会必杀此獠!”他从来不称他二哥,此时见他已在弥留状态,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黄河浪露出欣慰之色,道:“愚兄去年底在铜陵买了一座小院,在沼江路上,墙白瓦绿,十分易认……”他边说边掏出一块玉佩来,接道:“我雇了一个叫赖彪的人,替我看守,我对他有恩,这人十分可靠,你只要拿这块玉佩给他看,他便当你为主人……这屋送给你。”   绿无堤只好接下玉佩,道了声谢谢。黄河浪又道:“我将这些年赚来的钱,藏在炕下一个铁盒里,他日你取了钱,需将之取来给池师兄,他济世行医,需要钱……池师兄,小弟欲将软剑及剑谱,转赠给老三,他比我聪明多了,师兄不会反对吧?”   池靖平淡然地道:“东西既已赠给你,你爱转赠给谁,这是你的权利。”   黄河浪含笑道:“那愚兄身上的东西都给你了,九妹……”他看一看绿无堤一眼,忽将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白若冰轻泣道:“二哥,你要说什么?只怕小妹只能比你多活几天,无法为你办什么事了……”   黄河堤道:“九妹,你要保重,一定要再去求医,不可轻言放弃……”又转头道:“老三,我将九妹交给你了,请你不辞辛劳,带九妹去求医……”   绿无堤沙着声道:“九妹是为救我而受伤的,小弟自然义不容辞。”   “如此愚兄便放心……放心了,池师兄,老三最可靠,希望你待他若待小弟……”话未说毕,头一歪,已然断气。白若冰登时放声痛哭起来。   池靖平声音沉重地道:“你身上有毒,情绪不宜激动。”   白若冰泣道:“三哥,二哥他真的死不瞑目……”   绿无堤见黄河浪死后果然双眼依然圆睁,乃伸手过去,轻轻在他眼盖上揉了一阵,然后低声道:“二哥你安心去吧,小弟发誓一定要杀死害你的乌鸦!”黄河浪眼皮才缓缓垂下,盖住眼睛。   ×××   小厅里,一灯如豆,一张小桌坐着三个人:池靖平、绿无堤及白若冰,桌上放着三个小菜,但三个人却很少动箸,也无人说话,气氛十分肃穆。   良久,池靖平才道:“老二的尸体我会处理,你们明天一早到别处寻医吧。”   白若冰凄然道:“天下茫茫,去何处觅良医?生死有命,小妹也不想到处乱跑了。”   绿无堤道:“请池师兄替九妹把把脉。”   池靖平伸出手来,搭在白若冰脉上,闭眼凝神。绿无堤十分紧张,反而白若冰神情坦然,不时转头望着他,她心里早已有了准备。   过了一阵,才见池靖平睁开双眼,摇头道:“情况跟老二的一样,无法查出来,其实也与所有蝙蝠身上的毒性一样,靠问、闻、望、切,根本查不出药性!唉,这药我研究了多年,仍然丝毫不得要领!”   绿无堤怒道:“好个乌鸦,真不让咱们活下去!”   “只要有人活下来,他的秘密便可能会暴露,他怎肯牺牲赚大钱的机会?”   白若冰问道:“池师兄,你如今身上已无毒,为何不将其阴谋公诸于世?”   池靖平反问:“如果我公布了,你们还能得到解药么?再说乌鸦和蝙蝠一直都在黑暗中行事,暴露了乌鸦,他还可以另一种面目出现。我想过了,目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破解其毒药!则以后他再不能以此来威胁蝙蝠杀人,届时蝙蝠自然会联合起来,将其碎尸万段!”   他目光一扫他俩,接道:“目前就算你能杀死所有乌鸦,鸦神还可以再培养新的乌鸦和蝙蝠!”绿无堤和白若冰不由默然。池靖平又道:“今晚你们到客栈歇息吧。”   ×××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两人开了两间房,便进内歇息。稍后,绿无堤去敲白若冰的房门,开门见到他,喜叫一声三哥。   绿无堤道:“愚兄来助你运功疗毒。”白若冰有点失望,却又不便反对,延他进内。两人坐上床,同时盘膝运功夫。白若冰心情起伏难定,无法进入忘我境界,绿无堤忙道:“九妹,你这样做不怕我会伤必失望?”   白若冰瞿然一醒,连忙收拾心情,渐渐便入定,绿无堤的内息便源源输入,她引其气融入自己的内息内,开始在经脉中运行。过了一阵,绿无堤头顶腾起热气,额上爆出豆大的汗珠。他今日连番输功,消耗甚大,无法支持太久,内息随白若冰的运行了五个大周天,便慢慢收功。   白若冰散功道:“谢谢三哥,其实你无须浪费精力……”   绿无堤不悦地道:“说什么话,这是愚兄应该做的!”随又忧虑地道:“愚兄今晚力有不逮,你体内的毒气已升至小腹,明早我再过来。”言毕下床而去。白若冰本欲唤住他,却见他满面倦容,只好作罢。   绿无堤回房之后,立即运功调息,让内息运行了七个大周天,恢复大半精力,这才躺下床,由于倦极,一躺下便酣然入睡。   次日一早,绿无堤又去白若冰房内,为她输功压毒,将毒气迫至大腿尽头,这才散功,却已累得他满头大汗。   白若冰用毛巾替他拭汗,道:“小妹让小二将早饭送进来。”绿无堤点点头,随即调息起来。   吃早饭时,白若冰道:“三哥,小妹一定要去送二哥一程!”绿无堤略一沉吟,终于与她一齐离店,联袂去“三壶回春堂”。   第十三章 蜡炬成灰   紫玉花到了山下,找到一个小山洞,进内取竹管倒出药丸,便迫不及待地吞服下去,随即盘膝运功,以化开药力。内息运行了三个大周天,她缓缓散功,这才以指夹出竹管内的纸条,又打开阅之:   第十一宗生意:重阳节前,杀死秭归城苦木庵苦木神尼之俗家女弟子“三江玉女”柳菁菁之未婚夫“白衣银剑”杨牧野。杨是峨眉派光照禅师的俗家弟子,乃青年俊彦,风流倜傥,然风流而不下流。此人在江陵一带活动。邬字。即日。   紫玉花微微一怔,因为乌鸦下命令从未这般详细,她不由忖道:“莫非柳菁菁常跟他在一道?又,他是提醒我不能以美色引他上钩?”   回心一想,离下手之期限尚有两个月,也不太着急,在山洞里取出药水来,略为易了容,让人看了觉得她皮肤较黑,脸上的艳光也不见了。最后换了一套衣服才骑马下山,出了山区,猛觉肚子饿了,抬头四顾,望能找到卖吃的小食摊。食摊找不到,却看到蓝关云在前面向她挥手。   紫玉花拍马上前,含嗔问道:“四哥,小妹易了容,你这么远便能看出我来?”   蓝关云嗫嚅地道:“我只看出你是经过易容,此时此地除了咱们同门之外,尚有何人?”   蓝关云在同门之中易容技术,排名第一,他能看出自己曾经易容,自不奇怪。紫玉花娇笑一声:“四哥,你要说真话,可是看不出小妹是谁?”   蓝关云急道:“这自然是真的,愚兄怎敢骗你?   紫玉花见他一副急窘之态,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问道:“那四哥你在这里是在等谁呢?”   蓝关云更窘,急忙分辩:“愚兄没有等谁呀……我刚服了药……出来便看见你了。”   紫玉花故意逗他,吃吃笑道:“如此刚才四哥又认为小妹是谁呢?”   “我……没有认为谁……反正是咱们同门。”   “同门有男有女,看来小妹易容手法太差了,让人看来觉得不男不女的。”   蓝关云气得一拍马颈,道:“原来八妹你是故意逗我的!”   紫玉花急忙催马追上去,问道:“四哥,你几时变得这般小气?喂,小妹快饿死啦,你可知道哪里有饭吃?”   蓝关云道:“跟我来吧!”马行甚快,随见他转进一条小路,俄顷便见到一条小村,蓝关云直驰到一座小石屋前才下马。   紫玉花讶然问道:“这里是饭馆么?”   蓝关云笑道:“这里虽然不是饭馆,却有好东西吃!”说着便伸手去敲门。须臾,木门打开,开门的是位中年村姑,虽是村姑,但皮肤白皙,略见丰腴,风韵犹存。蓝关云道:“萍姑,还想来吃你烧的菜。”   萍姑笑道:“你有口福,正好还有一锅红焖鸡,我再蒸一条鱼,炒个青菜,要酒么?”   紫玉花忙道:“有好菜送酒更好!”   萍姑道:“你俩先等一下。”蓝关云两人拴好了马,便进内了。石屋进门是座小庭院,右首是厨房,左首的厢房已辟作一雅致的饭厅,正面是座大厅,放着一张大桌和两张小桌,桌上尚有杯碟未曾收拾。   蓝关云老马识途地带紫玉花走进左首小饭厅,紫玉花低声问道:“你怎知道此处?”   “昨晚到这附近,没有宿头,打听之下方知有此地方,后头的客房虽不怎样,但萍姑烧的菜可比大酒楼的师傅还好。”   说着萍姑已端进一小锅红焖鸡来,又放下一瓶酒,蓝关云自己去取碗箸杯碟,紫玉花早已倒了两碗酒。“来,小妹敬四哥一碗!”两人喝了一口,举箸吃菜,那鸡肉做得又嫩又香,肉味鲜美之至,紫玉花忍不住赞道:“果然好手艺,小妹为此口福再敬你一下。”   蓝关云问道:“八妹你饭后要去哪里?”   紫玉花格于乌鸦的规定,含糊地道:“往西走,你呢?”   蓝关云道:“有一小段路得往西行。”   紫玉花道:“看来咱们倒有两三天可以同路了。”   蓝关云喜问道:“八妹肯让愚兄与你同路?”   紫玉花叹息道:“如果乌鸦不知道,又有什么打紧?不过离地头还远,同行一段应无问题。”那萍姑又将一条蒸鱼端进来,道:“这鱼要趁热吃,我再去炒菜。”   蓝关云低声问道:“八妹,你还得干几宗生意?”   “做了这一宗还剩半宗,但小妹直觉这宗生意,比前难做,也不知能不能成功。”   蓝关云沉吟一下,安慰她道:“你这么聪明,只要准备工夫做足,行事时小心一点,一定能成功,愚兄对你最有信心了!”   紫玉花含笑问道:“你对三哥没信心?”   “老实说,咱们之中数老三最聪明、最冷静、最狠、最准、计划也最细致,若说有人能全部完成任务,最终又能取得解药的,必然是他!”   紫玉花讶然问道:“四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认为咱们做成所有生意后,乌鸦还不会将解药给咱们?”   蓝关云叹了一口气道:“以乌鸦之行事作风,卸磨杀驴又有何奇怪?我听老七说下一批乌鸦也快出山了,有了他们还要咱们作甚?假如咱们都死了,他的秘密便不会外泄!”   紫玉花花容失色地道:“天呀,你别吓小妹!我才二十出头,才不愿死哩!”   蓝关云苦笑道:“愚兄又何尝想在风华正茂的时候逝去?这世上这么多美好的东西,我都还未尝过,又怎甘心死!”   紫玉花道:“小妹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糟,咱们替他赚了多少钱呀,他真这么黑心?”   蓝关云见她这般单纯,心中暗叹,表面上却不得不安慰她:“这只是愚兄自己的担心,希望是杞人忧天……不,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而已,八妹不用太担心……但最好……最好小心一点,凡事未雨绸缪总没坏处。”   紫玉花觉得他说得吞吞吐吐,意犹未尽,正想问他,萍姑又端进一碟炒青菜、一盘小葱炒鸡蛋,问道:“橱里还有猪杂和肉片,还要加个菜吗?”   蓝关云道:“既然有肉片,就下个白菜猪肉饺子吧。”   紫玉花见她走了,方问道:“四哥你说得吞吞吐吐,到底想说什么何不干脆点?”   蓝关云耸耸肩道:“这都只是愚兄的推测,不必当真。”一顿又道:“先存个心眼也没坏处吧,吃吧。”   紫玉花骨嘟嘟将那碗酒全喝干,又伸手去斟,蓝关云忙道:“慢点喝、慢点喝。”   “四哥,你还有几单生意?你有什么打算?”   “愚兄还剩两宗。我……我是个没用的人,想不到什么办法……唉,这才是最悲哀的,明明知道……却束手无策!”蓝关云说毕也将碗内的剩酒一口喝干。“八妹,你说四哥是不是很没用?”   紫玉花苦笑道:“肉在俎上,谁有办法?这怎能说你无用?咱们都无用!”一顿忽又道:“你说三哥他是否有与你同样的感觉?他会否有办法?”   蓝关云叹了一口气:“你刚才已说了,肉在俎上,他能有办法?除非他是神仙!”   紫玉花举碗道:“来,再喝!”她伸手又去倒酒,这次蓝关云并不阻拦她。两人再不说话,眨眼之间便将那瓶酒喝得一干二净,心情不好,酒入愁肠愁更愁,紫玉花酒气上涌,脸上的易容药仍然盖不住透出的红晕,长身道:“走吧!”   蓝关云道:“这一路往西,并无宿头,吃了饺子再走!”他又请萍姑蒸几个肉包子。   ×××   老树山道,月如钩。   两骑踯蠋而行,紫玉花在前,蓝关云在后,已走了一个时辰,紫玉花未发一言。   蓝关云终于忍不住道:“八妹,你不用伤心,这只是愚兄胡思乱想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希望乌鸦的心不会那么黑……”   紫玉花冷冷地道:“既然是胡思乱想,再加胡说八道,你又何必说得煞有介事?”   “对不起,八妹你要骂要打,愚兄都心甘情愿……”   “闭嘴!”紫玉花冷笑道:“谁要打你骂你?只有乌鸦有此权利!”   闭嘴两字像两条鞭子般,抽在蓝关云身上,他忽然发出一道悲啸,啸声未落,他坐骑已越过紫玉花而去,啸声倏落,一道沙哑的声音却随着夜风送至:“八妹,你自己保重,祝你今生未来的日子,天天平安、天天快乐!”蹄声得得,人马背影已隐在树林之后。   紫玉花心头一跳,猛觉自己失言,怔了一怔,才无力地叫道:“四哥……我不是有心伤你的……”可是蓝关云却已一去不回头。   紫玉花索性放慢速度,任由马儿慢行,心里却不断地道:“我一定要将四哥的看法,告诉三哥!嗯,不知三哥如今在哪里?如果在前面能碰到他就好了!”   想到绿无堤,紫玉花的思念便不能遏止:“三哥如此聪明,哼,老四想得到的,他只怕早已有所准备,也想到了办法破解,乌鸦想毁掉他,那是痴人说梦!啊,三哥三哥,你在哪里?刚才如果是你陪我吃饭,该有多好……你真有办法对付乌鸦么?快告诉小妹,省得我为你担心……   “其实三哥他知不知道我在想念他?他知不知道,我为他失眠了多少个漫漫的长夜?他一定不知道……他哪知道,十四岁那年学泅水时,我双脚被水草缠住,是他悄悄潜到水底砍断水草,救了我的,从那时候开始,他便经常在梦中陪伴我……   “他一定知道的,他若不爱我,又怎会违反乌鸦的规定,冒险潜到水底去救我?”   想到这里,紫玉花精神一振,轻拍马臀,马儿登时踏着花步小跑起来。,蹄声得得,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响亮。忽然马儿停下来,紫玉花一怔,低头一望,只见路上放着一包东西,看样子分明是蓝关云要萍姑准备的肉包子!   紫玉花心弦一颤,忖道:“莫非真如九妹所说,四哥他喜欢我?”跳下马,捡起包子,打了开来,包子还有微热,她心头登时一热,暗道:“四哥,你枉费精神了,你怎知道小妹早已将心交给三哥了!”   天亮之后,紫玉花在附近徘徊了大半天,未见绿无堤之踪影,虽然有点失望,但想到绿无堤接到的任务可能不在西方,便又释怀了,当下收拾心情,拨马向西驰去了。   她走了之后,方见蓝关云自树丛中钻了出来。刚才他在树后一直望着她,见她一副等人的模样,心里大觉安慰,忖道:“八妹还是知道我对她的情义的……”他几番想露身,却又没有勇气。何况乌鸦严禁他们恋爱,万一让乌鸦知道,他可以为她死,却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望着伊人娇小玲珑的背影,他又暗道:“我一定要保护八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翻身上马,也望西驰去。   绿无堤及白若冰走到“三壶回春堂”,只见大门紧闭,两人对望一眼,心中诧异,绿无堤遂上前拍门。过了一阵,那叫小毛的药童来开门,白若冰问道:“你师父呢?”   小毛道:“师父天未亮,便抱你们的朋友的尸体走了。”   绿无堤一怔,问道:“走了?令师抱尸体去哪里?”   小毛道:“不知道……去安葬吧?师父还说他随后要去采药,交代两位不必等他了!”   绿无堤沉下面道:“胡说,他昨夜为何不说?敢情是你骗咱!”   小毛急道:“小毛怎敢骗两位?不信你们可以进来找找看!”   白若冰道:“好,咱们便进去等他!”拉着绿无堤进内,内内外外找了一遍,果然没有池靖平的踪影,两人便索性坐在诊室里等候,小毛自顾自取出些草药,铺在院子里晒太阳。   白若冰问道:“小毛,你跟池师父多久了?”   “两年,两年多一点。”   绿无堤接问:“你师父多久出去采一次药?每次去多久?”   “师父经常去采药,有时五六天就回来,有时却一去一个多月。”   白若冰问:“这次令师可有说要去多久么?”   小毛摇头道:“没有,他只交代两位千万莫等他,还叫你们赶紧去找良医。”   绿无堤估计池靖平担心,白若冰对他的医术有憧憬,而延误就医,料他短期内是不会回来的,暗叹一声,拉着白若冰欲行,小毛却道:“两位且等等。”翻身进卧室取了一个包袱出来,递给绿堤,道:“这是贵友的遗物,师父交代要交给你。”   绿无堤接来,道了声谢谢便与白若冰告辞了。   ×××   返回客栈,绿无堤解开黄河浪遗下的包袱,里面有几锭银子、几张人皮面具、一把软剑、一本剑谱、一枝袖箭射管、几枝袖箭、三枝钢针喷筒和几把飞刀。睹物思人,绿无堤和白若冰都心情沉重,久久均不作声。   良久,白若冰忽然“嘤咛”一声,娇躯一软,靠在绿无堤的肩上,绿无堤心头一惊,忙问:“九妹,你身上的毒发作了?”   白若冰嗔道:“非要毒药发作才能靠在你身上么?唉,小妹恨不得一早便靠在你身上,只可惜如今已时日无多!”   绿无堤干咳一声:“九妹自会吉人天相,不要心悲……”   白若冰截口道:“三哥你不必安慰小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三哥,你能完成小妹未了之心愿么?”言毕转头睁大一对妙目望着他。   绿无堤不忍伤她的心,缓缓地点着头。白若冰花容一笑即敛,幽幽地道:“我知道三哥是因小妹快死了,才勉强答应的!”   绿无堤心头一慌,干咳一声才道:“胡说,谁说九妹会死?”   “不过,虽然如此小妹也很高兴,几年前小妹便想嫁给你了!”白若冰道:“三哥,你放心,就算我不死,你以后遇到心仪的女子,依然可以娶她,小妹不但不怪你,而且也绝不会吃醋!”   绿无堤道:“真是越说越离经!”   白若冰轻轻摇摇他的手臂,娇憨地道:“真的,小妹说的句句都是衷心之言!如果小妹毒发身亡,那就更不用说了,你只需在小妹坟头的碑上刻上爱妻两字,我便心满意足了!”   绿无堤笑骂道:“真是傻妻子说傻话!”   白若冰叫道:“三哥,你叫我什么?再叫一次!”   绿无堤望着她渴望的表情,不无感动地道:“九妹是我的傻妻子……”话未说毕,白若冰已献上香吻,将他的嘴封住。忽然,绿无堤觉得嘴角有点咸,轻轻拿开她的粉脸,这才发现白若冰早满脸淌着热泪,他情大动,嘴唇像雨点般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泪水淌过的地方。   良久,白若冰问道:“三哥,你真的要娶我?你不会后悔?”   “当然是真的,能得一深爱自己的红颜知己,夫复何求?又怎会后悔?”   白若冰忽然伏在他怀内哭起来。绿无堤轻轻拍着她的香肩,笑道:“傻妻子,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会哭呢?”   白若冰声音似哭又似笑:“小妹是高兴,是太高兴……才会哭的!三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由你主意。”   白若冰抬起头来,只见她梨花带泪,教人又爱又怜。她欢声道:“择日不如撞日,那今晚咱俩就成亲!好么?”   绿无堤微微一呆,嘴上却道:“好,就在今晚!”   白若冰道:“咱们快去准备。”   绿无堤又是一怔,问道:“准备什么?”   “新郎新娘总得有件吉服吧?另外花烛、盖头、鸳鸯枕头等等总要准备吧?这是小妹多年的心愿,可不许草草了事!”白若冰拉着他下床,叫道:“快去快去!”绿无堤只好跟她出去。   所谓有钱使得鬼推磨,镇上接到这宗生意的人,全部答应一切在天黑之前弄好,加上店家的协助,进行十分顺利。绿无堤问道:“九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么?”   白若冰嫣然一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欠你这个新郎来迎娶我!”   绿无堤道:“咱们再去‘三壶回春堂’看看,若池师兄回来,今晚须请他当咱们的证婚人!”   白若冰喜道:“池师兄果是个最合适的人选。”当下两人把臂同行,至“三壶回春堂”只见到小毛一人,池靖平尚未回来。白若冰道:“咱们先去吃饭,然后你得去找人修修头面,小妹也得找人梳头整理一下。”   绿无堤道:“先回店替你运功压毒,才是正理,饭倒可以迟点吃!”白若冰一笑,心里甜滋滋的,半副娇躯都靠在爱郎身上。   ×××   下午店小二进绿无堤房里布置,虽然简单却也甚有气氛,绿无堤着店家整治几席酒,特意宴请他们。到黄昏,做被褥、鸳鸯枕头套的,都先后送来了,红纱帐则是掌柜借出来的。绿无堤和白若冰到裁缝店试新衣,虽然不尽满意,但匆促之间,但求能应付,也不多计较。   看看天已向晚,绿无堤道:“九妹,你先回去,待愚兄再去看看池师兄是否已回来。”两人分手之后,绿无堤大步而行,不一会儿便已到药堂,伸手拍门。不料拍了半晌都无人应门,邻居有个小童跑了出来,说小毛下午已回家过节了,中秋前不会回来。   绿无堤有点失望地返回客栈,在客栈大堂里先治了一席酒,绿无堤和白若冰换了吉服回来,掌柜充当证婚人,拜了天地后,绿无堤扶白若冰回房,道:“九妹,愚夫先出去陪他们喝几杯,再来陪你。”   白若冰声音透着喜悦:“三哥你速去速来,小妹还等你来喝合卺酒。”   今夜虽是小登科,但绿无堤心情却十分沉重,强颜欢笑走到大堂,持杯来往于“宾客”之中,他酒量豪,酒来杯干,周旋了一阵,掌柜道:“让新郎先去陪陪新娘吧。”将他推回房去。   敲开了房门,绿无堤微微一怔,只见桌上点了一对红烛,还放着四色小菜一壶酒,白若冰特别刻意梳妆打扮,身着一套蝉翼般的轻纱,妙处隐现,艳光四射,头上仍罩着盖头。绿无堤走前掀起盖头,只见她娇艳欲滴,眉眼满含笑意,嘴角却透出几分娇羞,绿无堤忍不住赞道:“九妹,你好迷人!”   白若冰娇嗔道:“你如今还叫我九妹……”   绿无堤道:“是为夫叫错了,自今开始你便是我的娘子,以后便唤你娘子!”   白若冰道:“夫君,咱先喝合卺酒,也得吃点菜。”绿无堤扶她到桌前坐下,斟了两杯酒,忽然想起一事来,登时顿住,白若冰已伸手握住酒杯。   绿无堤道:“娘子,你此时不宜喝酒,这仪式便免了吧!”   “不,什么都可以免,这合卺酒可不能免,喝了这杯酒,咱俩便是永世夫妻了!”白若冰将酒杯举起,绿无堤只好也将酒杯举起,两人手臂相交,都把酒喝了。   白若冰接着又去倒酒,绿无堤伸手止住她。白若冰道:“无三不成礼,三哥,你便让贱妾一次吧!”   绿无堤沉吟道:“好,只可三杯,不许再添!”两人喝了三杯交杯酒后,便开始吃菜。绿无堤不断替她布菜,白若冰三杯下肚,粉脸平添几分嫣红,更觉娇艳动人。她夹了一块鸡肉,喂绿无堤吃,绿无堤也夹了一块炸排骨喂她,两人相视一笑,情意全在不言中。白若冰腰肢一软,娇躯全靠在他身上,两人相依相偎,互喂对方吃菜,享尽温柔。   “三哥,今夜你高兴么?”   “高兴。”绿无堤微微一怔,问道:“娘子怎会这样问?”   “小妹一直担心你根本不喜欢我,答应娶我,只是为了消除内心的愧仄而已。”白若冰抬头问道:“说真的,三哥你会后悔么?”   绿无堤嘴唇立即印下,白若冰抛下箸,双臂紧紧地抱住他。过了好一阵,白若冰透不过气来,才轻轻推开他,含羞地道:“此刻小妹相信你是爱我的!再说小妹已不久于人世,你根本也不用后悔,说真的,你娶小妹根本不须后悔!要后悔的该是小妹……”   绿无堤再一怔,问道:“你后悔什么?”   “小妹后悔嫁给你太迟了……不能替你生个儿子!如果小妹能为你生个孩子,男的必定貌如潘安,女的一定倾国倾城……”白若冰说到后来已泣不成声了。   绿无堤心亦戚戚然,却尽量使自己声音显得平静:“今夜是咱们的好日子,不许哭!再说有了你,为夫已经满足了,还要什么孩子?”   白若冰梨花带泪,声音透着喜悦:“真的?三哥你不骗我?”   “不骗你,明早为夫便带你去找寻良医,解了毒后,天长地久,你爱生多少个都行!”   白若冰吃吃地笑道:“三哥你要把小妹当作母猪?嗯,不吃了,小妹发誓绝不带着处子之身……”   绿无堤低喝道:“不许你胡说八道!”   白若冰粉脸娇红欲滴,轻声道:“小妹洗好澡了,帐后已备了一大盆水,你先去洗一下吧!春宵一刻值千金,三哥你该履行你做丈夫的义务了。”   绿无堤神魂不附地哦了一声,将白若冰放在床上,然后走到帐后洗澡。耳际又闻白若冰道:“三哥,你不要怪小妹不知羞耻,小妹是担心时不我待,只好抓紧时间,以免遗憾终生!”   绿无堤心情沉重,隐隐觉得有几丝不祥之感在胸中盘旋,当下干咳一声道:“正如九妹所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为夫自己都忍不住了,又怎会怪你?”   “三哥这样说小妹便放心了,嗯,你洗快点吧,小妹等不及了!”   绿无堤匆匆洗好澡,只穿短衣裤走出来,白若冰目光一及,晕红了脸,本能地闭上双眼。绿无堤走到床前,烛光下白若冰双手掩住粉脸,不胜娇羞,他颤着手掀起被子,但觉白若冰娇躯轻轻颤动着,低头下望,只见她肉白如玉、曲线玲珑,山峦起伏有致。   绿无堤连忙爬上床去,虽说白若冰期待已久,但到底是黄花闺女,难免害羞,颤声道:“三哥,帐子放下……”   绿无堤放下纱帐,急忙解衣,躺在她身旁,鼻端嗅到一股如兰似麝的处女幽香,小腹即时升起一团烈火,忍不住伸手过去,放在她身上,另一只手臂则替她宽衣解带。   藩篱尽去,烛光透过纱帐,映在她玉体上,发出奇异的诱惑,更加令人难耐。绿无堤曾接受过房中术之训练,知道对付处女万万急不得,引颈过去轻吻其粉颈。   白若冰娇躯不断地颤动着,她伸手去拉绿无堤,声如蚊蚋地道:“三哥,你要快,小妹怕来不及了……”   她玉臂挪下,露出面孔,绿无堤目光一瞥,倏见她脸上黑气隐现,心头不由一沉,再经她催促,刚燃烧起来的欲火,如遭冰水淋漓,登时了无生气,心中暗自嘀咕:“怎地发作这么快?莫非是那三杯酒作的怪?”他哪知道中了毒的人,除了忌酒之外,更怕心情起伏,大喜大悲,白若冰在这种情势下成亲,又岂能不激动?是以毒气上升极快。   耳际又闻白若冰如慕似泣的声音:“三哥,小妹的遗物以后便都是你的了,酒壶下有封信,你看后就会清楚……能嫁给你小妹真的很高兴,可惜不能替你生个儿子……以后你要自己保重,千万提防乌鸦施暗算……请恕小妹没法服侍你了……快,快……我的好三哥!”说到后面她已忍不住哭泣起来。   绿无堤双眼不觉湿了,低声道:“不要胡说,你会长命百岁……”   “告诉你,八姐也暗恋你多年……真的,她亲口对小妹说过。”   绿无堤不耐烦地道:“她跟咱俩没关系,别提她了!”   白若冰泣道:“三哥,你可以娶她,以后咱俩便还是姐妹……快进去,小妹怕等不及了……”   她越催他越不行,绿无堤最后只好把身子贴了上去,白若冰难耐地扭动一下腰肢,轻声唤道:“三哥、三哥……我实在舍不得你……”   绿无堤摒弃杂念,气沉丹田,逐渐有了感觉,白若冰喉底突然发出咯的一声响。   绿无堤温柔地在她耳边道:“九妹,你放松,不用害怕……很快便好了……”   猛觉她神态异常,忙伸手一摸,但觉鼻头冰冷如水,已无气息!绿无堤像受伤的豹子般,身子霍地弹了起来,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喘了几口气,定一定神,再伸出颤抖的右手去检探,伊人早已香消玉殒!   “九妹!”绿无堤大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时之间,脑海里空空荡荡,就像发了场梦般,刚才喝合卺酒恩爱的情景,犹在脑海里,此刻已阴阳相隔,教人难以接受。   过了一阵才反复地呢喃着:“我竟连九妹的心愿都无法让她完成……”目光一落,只见她双眼圆睁,一副死不瞑目之状,他腹内的肠子都纠结在一起,一阵抽搐,无声地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内倏地一暗,红烛已尽,绿无堤挣扎地站起来,伸手摸索着,在她眼盖上轻轻搓动,低声道:“九妹,愚夫对不起你,今生无法偿还,唯有期待下世,你安息吧……”也不知白若冰是否受其感动,过了一会儿眼皮终于缓缓盖了下来……   ×××   洞房花烛夜,却成阴阳相隔时;哀思未尽,黑夜已尽。   纱窗上已慢慢泛白,绿无双眼深陷,不过一夜,满脸都长出胡须茬子。他胡乱洗了把脸,振作一下精神,然后找了一套新衣,替她穿上,又为她梳好头,最后才开门高声唤店小二……   第十四章 山雨欲来   打虎镇位于仙霞山区,附近山头林立。望华岭上,一抔黄土,插着一块用树干做的墓碑,歪歪斜斜地刻着一行字:夫人九妹之墓,下款是夫三哥泣立。   墓前坐着一位失神的汉子,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尊石翁仲。   他便是绿无堤,由午时坐到如今,神魂早已飞到天外,望华岭上只余一具空躯壳。刚尝到爱情的甜蜜,便转化为丧妻之痛,变化太快太大,使他无法接受。   他觉得这好像是一场梦,一场泪迹斑斑的噩梦,使人难以释怀。   夕阳西下,斜阳古树,远处寒鸦点点,近处宿鸟啁啾聒耳。一阵秋风吹来,绿无堤瞿然一醒,有气无力地站起来,默默地道:“九妹我走了,对不起,愚夫无法完成你的心愿,唯有祈求来生……有机会我会来看你,如今只能让山石土木和鸟儿陪伴你了。”   绿无堤走了几步,转身到附近准备摘些黄色的小野菊,放在墓前供奉,这才发现黄河浪的坟墓就在附近,墓碑上写着黄二弟之墓,下款是池靖平立。看来池靖平是先安葬了黄河浪,然后才离开的,墓前尚供着包点和三个酒杯。   绿无堤摘了野花,供在黄河浪墓前,再点上香,跪下祷告:“二哥请安息,只要小弟得了解药,一定杀了乌鸦和鸦神,替你和九妹报仇!”再将酒酹于地上。   随后再摘了野花,供在白若冰坟前,最后将带来的酒酹于地上,然后仰天悲啸,声如杜鹃泣血,呕哑嘲哳难为听。猛地又听他怒吼一声:“乌鸦,绿无堤不杀你誓不为人!”叫毕转身跑下山。   一进客栈,小二迎了上来,安慰他:“客官,请节哀顺变,您已一整天未吃饭了,小的替你准备了一大碗汤面,您吃了再进房吧。”   绿无堤沉吟了一下,终于点点头,在客栈的饭厅里吃。汤面下足了料,可吃进绿无堤的嘴里却毫无味道,但他仍坚持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若想杀乌鸦,任何时候都得保持最佳体力、最佳精神状态,否则又如何能破解其暗箭?   小二的体贴,令他心生感激,他挥手招他过来,掏出一锭银子,道:“小二哥,今天多亏你帮忙,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山区的人比较纯朴,小二见那锭银子足足有五两重,哪里敢收?忙不迭推辞,绿无堤硬塞进他怀内。“你明天替我准备些干粮食水。”   返回房内,绿无堤点起油灯,目光一掠,见桌上的红烛,突然想起前朝杜牧的《赠别》诗来: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但觉心头一阵疼痛,伊人已去,房中只剩空罗帐。他发了一阵呆,拿开碟子,这才发现有一封信,绿无堤连忙打开阅之:   三哥夫君: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小妹早已不在人世了,但小妹会在九泉之下等你一百年,也预祝你长命百岁。暗恋你三年,终能得到你,小妹虽死无憾!这些年来,小妹赚的钱全放在包袱里,随你支配,不过有机会应该利用赚来的脏钱,做些有益的事,也可稍减吾等的罪孽。同门之中只有老二及老四较可靠……   信写至此处字体越来越潦草,歪歪斜斜有气无力,看得出她毒气不断上升,须费力运功抑制。绿无堤嘘了一口气,续看下去:   五姐身份可疑,无端屡获乌鸦赞誉……还有八姐告诉小妹说她也喜欢你……不写了,越写心越痛,虽说此生无憾,但其实对我的三哥又怎割舍得下……今后只能在无垠的黑暗中,默默祝福你,保佑你……别了三哥……最后让我再叫你一声:三哥,我的三哥!九妹绝笔。   看到此,绿无堤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水,奔腾而下。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绿无堤缓缓躺落床上,枕头上、锦被内仍飘着白若冰的幽香,她的音容也同时窜上脑海。在韩师道家渡宿,互相在对方大腿上,以指代笔传情的情景,如图画般一幅幅翻上来,他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但泪水又淌了下来。   此情可待成追忆,人去楼空徒黯然。   夜已渐深,绿无堤仍陷在深深的哀思中。良久,他忽然跳下床,立即换上黑色夜装,悄悄离开客栈,奔向“三壸回春堂”。大门紧闭,尚有铁将军把守,他四顾无人,振衣跃起,逾墙而进。屋里静悄悄的,绿无堤晃亮火折子,轻轻推开诊室的门,目光四掠,只见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看来池靖平真的要出远门。   绿无堤不心息,在药局内四处走了一匝,不见有人迹,最后才失望地返回客栈。他本想在小镇休息几天,他又怕留在伤心地,徒添悲伤,虽然一夜难以合眼,他仍决定次早便离开,还带上了白若冰的坐骑。   ×××   一人二马踯躅在山道上,益显孤寂。绿无堤暗问自己,该往何方去?忽然想起黄河浪临终遗言,便决定先去铜陵看看。   铜陵已是旧地重游,他很快便在沿江路上,找到黄入天购置的那座小院,伸手拍了好一阵门,才有人应门。开门的果然是一个姓赖的壮汉。绿无堤将玉佩递给他看,赖彪脸上虽然露出惊诧之色,但依然客气地将他迎进去。   到了大厅内,绿无堤道:“我是他师弟,你以后称我三公子就是。二公子不幸中毒身亡,临死之前,将一切告诉我,并将这院子送给我。咱们的仇家非常厉害,你出入必须小心,不许让陌生人进来,平素亦少与邻居来往,免得连累他人!”   赖彪不是多话的人,只简单地道:“你是主人,一切听你的。”   饭后聊起方知道赖彪,去年全家遭仇家杀死,幸好遇到黄入天出手相助,不但杀了仇人,还救了他一命,故此自愿替他守着这座院子。   绿无堤问道:“你学过武功么?”   赖彪赧然道:“奴才只在乡间学过两三年,庄稼式的功夫……”   绿无堤见他老实可靠,觉得他若无武功防身,他日可能会被自己所累,而无法自保,是以道:“你以后对我不可自称奴才,因为我不会将你当作奴才,故此你只需自称我即可。嗯,你下去将你所学过的武功,演练一遍让我看看。”   赖彪依言走到院子里,摆开架势,演练了几套拳脚。绿无堤觉得他功夫非常粗浅,一问才知他年青时,只在乡间跟同乡叔叔练过两年拳脚,绿无堤便边练软剑,边指导他练功,不料赖彪资质虽不高,但却练得非常勤力。   绿无堤在小院里一呆便是半个月,天天刻苦练习软剑,软剑跟钢剑性质完全不一样,练了半个月,才初步掌握到其特性,然后依剑谱学了十来招,觉得谱上记载的招式实在十分神妙,心头大喜。他担心乌鸦有新任务给他,因找不到他而产生怀疑,是故这天早上他收拾了行李,便离开铜陵。   以往都是乌鸦找他们的,但若完成任务两个月,乌鸦未找上门,便得主动到大城等消息,芜湖城便是其中一个被指定的城市。因此一出铜陵便直奔芜湖。   ×××   独自上路,形单影只,绿无堤不期然又想起白若冰,情绪甚为低落。尽管秋高气爽,街上行人甚多,他也无心游玩,匆匆到得意客栈投店。他开了一间清静大房,便关在房内读剑谱。到晚饭时分方出店,特意找了一家最大的酒楼,挑了一个正中间的位置坐下,他因已有一段时间脱离江湖,故很想了解一下最新的情势。   小二刚送上酒菜,旁边来了三个食客,一看便知是江湖人物。那三人点了酒菜,便肆无忌惮地高谈阔论起来,正中那个塌鼻的中年汉道:“韩大侠不在太平洲,这次咱们算是白走一趟啦!”   左首那个脸有一道浅刀疤的汉子道:“大师兄何须担心?说不定过两天韩大侠便回来了,大不了先在芜湖玩几天。”   右首那个浓眉汉了道:“等下尤二爷来,再问问他,也许他知道韩大侠的行踪。”他目光一瞥,连忙推席而起,低声道:“一说曹操曹操便到,呶,尤二爷这不是来了么?”其他两个也赶紧站起迎接。   绿无堤转头望向楼梯口,只见一个身穿锦衣,中等身材,蓄着短髯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神态甚是威武,一望便知来人身份比这三个高了许多。   塌鼻汉抱拳道:“尤二爷肯赏脸,愚兄弟荣幸之至!”   锦衣汉回礼:“尤某亦早闻三位之大名,今日既有机认识,又岂肯错过?”   刀疤汉忙道:“二爷坐下再说。”当下四人重新入座,绿无堤装作低头吃饭,却暗中竖起耳朵偷听。浓眉汉却连声催小二送酒。   尤二道:“三位不用客气,尤某俗务缠身,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但说无妨。”   “塌鼻汉道:“二爷快人快语,对江湖朋友又够热心,果然名不虚传!咱们也不揣冒昧,便实话实说吧。”   尤二道:“武人正该如此。”   刀疤汉道:“实不相瞒,在下三师兄弟最近被‘湖海帮’那干贼子,逼得走投无路,因此才来求韩大侠相助,一齐剿了‘湖海帮’,谁知韩大侠不在家,又闻二爷与韩大侠相知,因此才踅来芜湖,希望二爷替咱们想想办法……”   浓眉汉接道:“素知二爷跟韩大侠交情匪浅,料知其行踪,请问韩大侠何时会回来?”   尤二微微一怔,道:“韩大侠为周寒山南下一事,早已哄动江湖,三位难道不知道?”   那三个汉子互望了一眼,塌鼻汉道:“说来惭愧,咱们三兄弟近日被‘湖海帮’,逼得不敢露面……请二爷赐告。”   “有关‘湘江钓叟’周寒山被杀一事,三位大概知道吧?”尤二顾盼生辉,对这三人之神色,却有点不屑:“周寒山是韩大侠的亲家,三位亦不会不知吧?”   刀疤汉赧然道:“此事曾有耳闻,却不知详情,二爷雅量请稍费唇舌介绍一下,在下三兄弟感激不尽!”   这三人对他毕恭毕敬,言词赞誉有加,尤二对之渐生好感,又看了他们三人一眼,这才道:“周寒山上月被杀,事后据‘白头翁’苗野推测,可能是盘踞在湘江一带的两座水寨,雇杀手干的,因为周寒山曾出手管了他们几件事,结下了梁子。只是周寒山居所既隐蔽,而且家居有机关设施,他们不敢下手,却趁他送女儿出嫁回家时,才在半路下手……”   绿无堤见他们说的事跟自己有关,更加留意偷听。   塌鼻汉道:“如此小弟便猜到几分了,一定是‘北江寨’及‘南江寨’雇人干的,韩大侠与周钓叟既然是亲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因此带了儿媳离家要为他报仇。”   尤二轻叹一声:“正是如此,如今尚未有消息传回来,尤某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回家。”   浓眉汉长叹一声,道:“此处离湘江不近,一来一往也得花不少时间,看来咱们真是来得不巧了!”说着小二已把酒菜送上来了,三人连忙劝酒。   尤二喝了一杯,道:“这个自然,何况凭韩大侠的身份,绝不会在没有确实证据下,便贸贸然大兴问罪之师,这个时间可说不准,也许还得再拖一两个月,三位若果没有其他去处,大可留在芜湖,料‘湖海帮’再凶也不敢来此放肆!”   那三个汉子不由低头商量起来,又听尤二道:“韩大侠最痛恨鱼肉乡井的草莽,三位来求他,料他会秉公处理,若是盘川不便的,韩家也可解决……对啦,三位大可去韩家暂住,慢慢等韩大侠回来,嘿嘿,即使是天王老子也不敢到韩家撒野!”   塌鼻汉道:“只是咱们跟韩家没有交情,这个恐怕不大方便……”   尤二哈哈一笑:“此乃小事耳,芜湖与太平洲来回只须半天马程,下午尤某有点俗务须处理,明天便带三位去!”   那三人大喜,连连劝酒,又说尽了嫍媚阿谀之词,惹得尤二爷哈哈大笑。   绿无堤已吃饱,听到这种屁话,觉得十分难受,乃呼小二会账。他在街上闲逛了一阵,便返回客栈。点了灯,又取出剑谱读之,这些天来,他不知把剑谱读了多少遍,几至滚瓜烂熟之地步,但每读一遍,都有新的理解和新的发现,他认为将每一招的精义都烙印在脑海中,然后再来练习招式,是最好的方法。   远处二更的梆子声传来,绿无堤亦有倦意,当下把东西收拾好,又将长剑放在枕头下,然后吹熄灯上床。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惊醒,这是他自小接受严格训练,而形成的特有警觉和感应力,也是一位出色的杀手必备的条件!   惊醒他的是一股凛然的杀气!   绿无堤轻轻跳下床,穿上快靴,再抽出长剑来,然后闭住呼吸伏在门后。   房门上响起三重两轻的叩门声,这是蝙蝠之间的联络暗号。绿无堤一怔,是谁知道蝙蝠的联络暗号?乃低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陆三弟么?快开门,是我!”   声音似是赤如火,绿无堤心头狐疑:“赤老大此时来做甚?为何他杀气这般强烈?”当下故意道:“在下不是姓陆,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赤如火道:“老三开门,我是赤如火!”   绿无堤用剑挑开门闩,房门随即被人推开,闪进一个面目呆板的青年来。绿无堤将长剑横在身前,一副戒备之态。赤如火不悦地道:“老三,我这副面具你虽未见过,但你总认得出我的声音吧?”   绿无堤冷冷地道:“这世上声音相似的多的是,谁知你是什么居心?”   赤如火摘下面具,让他看过又再戴上,冷哼一声:“如今你总相信了吧?”   “小心一点总是好的。”绿无堤悻悻然地道:“谁料你半夜会摸上来?坐吧。”随手将长剑抛在床上,回身将桌上的油灯点亮。   赤如火干笑一声:“多年兄弟,你竟连见到我也没一丝喜悦?”   绿无堤道:“每次聚会时,小弟并不觉你有喜悦之色!”   赤如火怪笑一声:“老三你今夜怎样啦?心情不好也不该发泄在愚兄身上。”一顿问道:“你怎不问我何事半夜找你?”   “我知道即使我不问,你也会告诉我。总不会是好事吧?”   赤如火悻悻然地道:“是乌鸦着我来找你的!”   绿无堤心头一沉,忖道:“又是乌鸦!我刚到这里他便通知赤如火来通知我了,这厮真是神出鬼没!”当下问道:“乌鸦是何时通知你的,你又是在何处接到他的通知的?”   赤如火笑道:“老三你今夜真的有点失常,这是秘密问不得的!你以前可不曾犯过这种错误呀!”   “说得好,因为以前从未试过半夜下任务的!”绿无堤双眼紧紧瞪着他,问道:“他要你通知我干什么事?”   赤如火道:“乌鸦的命令很简单,他要你这三天都窝在这家客栈,还要我这三天三夜都得跟你在一起,适当时间他会为咱们颁下最后一道命令!”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绿无堤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情不由又紧张起来,却不知乌鸦要自己杀的,最后一个是什么人。半晌问道:“最后一宗生意由咱合作,是算我半宗还是三分一宗?”   赤如火耸耸肩道:“你问我我问谁?也许正式下命令时,他会表明。”   绿无堤这刹那想起白若冰及黄入天临死前,提醒他要小心乌鸦卸磨杀驴的话来,心头又是一沉,看来要想脱离乌鸦的控制,实际难比登天。   赤如火看了他一眼,问资:“听说九妹失手……不幸死了,可是真的?唉,想不到她最年轻却最早归天。”   绿无堤心头剧跳,脱口问道:“你怎知道的?”   赤如火语气听来有点沉重:“当然是乌鸦说的,他还要我通知你,必须将九妹被杀的经过,详详细细写一份报告给他,三日后他要来取!”   绿无堤心情难以静止,暗自忖道:“他是估计九妹中了他的毒针,必死无疑,还是一直暗中跟着我?”想到可怕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如果是前者,那便证明毒针是他射的,而黄入天也是他杀的!”   他只顾着想心事,难免冷落了赤如火,又听他神秘兮兮地道:“三弟,愚兄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老二也死了!”   绿无堤心头如响了个焦雷,心想黄入天死时,只有自己和白若冰在他身边,乌鸦又怎会知道?嘿嘿,他这不是不打自招么?好毒辣的乌鸦,他半夜叫赤如火来监视我,是要观察我的反应,还是另有目的?回心一想:“若他是伏在暗处偷窥,池师兄的身份不是暴露了?”想到此,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赤如火又看了他一眼,道:“老三你真冷静,我一听到消息,如遭雷击,连饭也吃不下,你却像无事人一般。”   绿无堤冷啍一声:“将军难免阵上亡,瓦罐不离井边碎,伤心又有何用?他是让谁杀死的?”   赤如火目光闪过一丝难察的狡色,却叹息道:“不知道,乌鸦说得很含糊,总之他是已经完蛋了……客栈今晚全满了,因此愚兄才不得不半夜来拍你的房门……嘿嘿,今晚只好在你这里窝半宿了!”   绿无堤淡淡地道:“随便你,反正被你吵醒,小弟已了无睡意了。”   房内只有一张大床,赤如火老实不客气地和衣躺下去,须臾道:“老三,你不睡我就不客气了。”转身向墙,不一刻便响起轻轻的鼾声。   绿无堤听了赤如火的话后,的确睡意全消,看来白若冰和黄入天,确实是遭乌鸦暗下毒手而死的,之前只是怀疑,如今几已能证实!他下一个要对付的必定是自己,这也几乎可以肯定!   刚才赤如火在门外为何有杀气?反而开门之后,杀气消失了,这是什么原因?莫非赤如火到达之前,乌鸦已伏在门外,准备下手,只因客栈无空房,赤如火来找我,他才悄悄离开?   果如所料,则这三天必然是杀机四伏!他必定准备在这三天内下手,否则为何要我在这客栈窝三天?   咦,不对,如果他要对我下手,又何会令老大跟我在一起?除非他想连老大也一起解决掉!   回心一想,又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若要杀赤如火的,大可在杀死自己之后才动手,乌鸦又不止一只,亦可以分开下手,难道……绿无堤不禁转头望一望赤如火的后背,又忖道:“这时候他真能睡得着觉?”   想到此,绿无堤席地盘膝运功调息起来,内息运行了三个大周天,心静如水、耳聪眼明,他肯定房门及窗外都没有人,这才放心继续练功,既然乌鸦已准备对自己下手,自己必须时刻保持最佳状态。   ×××   次日,赤如火邀绿无堤去吃早饭,绿无堤道:“小弟吃不下,你自个去吧,小弟想睡一阵。”但赤如火一下楼,他立即呼小二送几个包子进房,匆匆吃饱也出店去了。   赤如火回房不见绿无堤,四顾一下无人,举起枕头一望,见他长剑仍放在那里,便回身将门关上。   ×××   过了好一阵,绿无堤才回来,赤如火坐了上来,问道:“你不是说不吃早饭么?为何独自跑出去?”   绿无堤将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回首淡淡地道:“掌柜那里只剩两张信笺,小弟只好跑到外面去买。”   赤如火讶然问道:“你写信给谁?”   绿无堤瞪了他一眼,反问:“昨夜你不是说,乌鸦要我将九妹被杀的经过,详细写出来给他看么?”他又看了他一眼,续道:“对不起,我要动笔了,你最好回避一下,这是乌鸦订下来的规矩。”   赤如火又躺了下去,悠悠地道:“刚才小二说,要到午后才有空房,你下午再写吧。嗯,稍候咱们一起去吃午饭,我请客,上次多得你相助,愚兄也该好好答谢你!”   “刚才小弟在找纸店,走累了刚吃过一碗面,吃不下了。”绿无堤语气十分平静地道:“上次那回事、一来你早已请过;二来同门之间互相帮助,乃天经地义之事,何须客气?”心头一动,问道:“小弟想起了,上次在莫干山上,乌鸦又怎会知道你写的报告是骗他的?”   赤如火眼神微微一变,涩声道:“愚兄又怎会知道?乌鸦真是比鬼还鬼!嗯,也许他当时就躲在附近。”   绿无堤忽又记起黄河浪说过的话,当时山神庙内的地上,仍放着赤如火的那张报告,而自己又发现乌鸦根本一直都不在庙内!如此说来,当时他根本就未曾看过报告,能知道纸上所写的是假的,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赤如火早就如实向他报告过,却故意耍了一招,让自己上当,被乌鸦罚多干半宗生意!   想至此,他忍不住嘿嘿冷笑:“老大你经常暗中跟乌鸦联络,你又怎会不知道?我出手助你之前,已先在附近查过,根本没有人!”   赤如火眼神又是一变,却格格地怪笑起来,半晌才问道:“既然无人,乌鸦又怎能知道?除非他有千里眼!”   他的怪笑声听在绿无堤耳中,更加证实自己的猜想,绿无堤本想当面揭穿,话到嘴边却改口道:“乌鸦没有千里眼,却有顺风耳!”   赤如火佯怒道:“老三,你今日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简直不知所谓!你不要污蔑我!上次请你是因你助我杀了安显名,这次要请你是答谢你助我向乌鸦圆谎!再说,既然这次咱们须一起行动,同门同伴吃一顿饭,又有什么关系?”   他故意将话题岔开,绿无堤也不说破,嘿嘿冷笑一声,道:“对不起,小弟是因九妹之死,影响了心情,只想一个人静一下……”   赤如火拍手道:“哈,原来你看上了九妹!”   绿无堤正容道:“不,我只是觉得九妹跟我一起行动,她之死,我应该负点责任……这些天来,我一直为此内疚。”   赤如火长身下床,道:“内疚有个屁用?她能复活么?你还是尽早放开心情吧,对咱们来说,精神不振,等于断了一只手臂!别说我不提醒你。”一顿又道:“算啦,都说你是咱们之中最聪明的,我也不多说,免得你嫌我啰唆。既然你心情不好,愚兄也不勉强你,我自己去吃吧,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住几号房。”言毕开门出去。   绿无堤伏在门后听了一阵,见他已下楼下去,忽然觉得轻松起来,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倏地翻上一个念头:“为何老大在时,我便觉得心惊肉跳,他一走,我反而有放下心头大石之感?唔……以前从未曾有此情形,到底是什么原因?嘿嘿,看来他已彻底成为乌鸦的走狗,我可得小心提防!”   他发了一阵怔,慢慢磨着墨,忽然放下墨条,掀起枕头,长剑依然在匣中,又将其他东西全部收拾好,在房内观察了一回,未觉有疑,这才又坐在桌前。   刚写了几行字,忽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随即又觉杀气弥漫,他反应极快,立即抛下笔,一个箭步标至床头,抓起长剑。说时迟,那时快!窗扇突然暴裂,射进三个汉子来!   绿无堤刚拔出长剑,背后风声急响,一把厚背刀已砍至,绿无堤跃后闪避,转身横剑护胸,目光一及,那三个汉子竟然是昨天在酒楼,宴请尤二爷的!乃喝问道:“在下跟你们有仇?”   刀疤汉道:“往日无仇,今日却有冤!”   “荒谬,毫不相识,怎会有冤?”   塌鼻汉道:“虽不相识,但咱们知道‘湖海帮’雇你暗杀咱们,嘿嘿,以其担心被你暗杀,倒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绿无堤微微一怔,道:“什么‘湖海帮’在下根本闻未所闻,又怎会有瓜葛?”   刀疤汉厉声问道:“你敢说你不是蝙蝠杀手?就算冤枉你,咱们也是为民除害!”   浓眉汉道:“师兄,不必跟他废话,夜长梦多,动手吧!”   绿无堤心头狂跳,喝道:“且慢,谁说我是蝙蝠杀手?”话音未落,浓眉汉刀已拦腰砍至,绿无堤以剑格之,道:“你们不把话说清楚,便急着动手,这便不要怪我了!”轻轻扭腰,避过浓眉汉,挥剑斜挑塌鼻汉。   塌鼻汉道反应也快,手臂一沉,挥刀将剑拨开,冷笑道:“咱们‘洞庭三义’声名在外,怎会冤枉好人?你说出去也无人相信!”   绿无堤也报以一声冷笑:“蝙蝠杀手成名已近二十年,你看我才多大年纪?如此明显的错误,想不到你们也会犯,还敢夸口自吹是三义,倒不如说是三只糊涂虫!”   刀疤汉哈哈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第三代蝙蝠!”他手上的钢鞭一招“泰山压顶”,望其头颅砸下。   绿无堤见势来得急,连忙举剑一格,“喀喇”一声,长剑居然自中折断!绿无堤这一惊非同小可,忙不迭跳后,低头一望,手中断剑只剩七八寸长,他来不及细思,扬臂将断剑望塌鼻汉抛射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浓眉汉又一刀劈至,绿无堤连忙矮身避过,刚长身钢鞭又扫至,绿无堤一掌切在刀疤汉的手臂上,身子同时向前窜去,正想自窗口跃下逃逸,头顶“哗啦啦”一阵乱响,但见人影一闪,又跃下两个汉子来,其中一个刚好拦在他身前!   绿无堤目光一及,那汉子赫然是尤二爷!绿无堤暗吃一惊,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他心中暗叫:“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不能死在这里!”趁对方立足未稳,一掌当胸向尤二击去!   尤二冷笑一声,一偏身长剑反刺绿无堤腰侧,他斜背后那个中年汉,手上一把铁骨折扇,滴溜溜地在手中一旋,刷的一声打了开来,手臂一长,扇面边缘向绿无堤喉头割去!   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两人一出手,武功明显露出比刀疤汉三人高出许多。看来绿无堤要想逃出生天,难比登天!   电光石火之间,绿无堤上身向后一仰,左手反抓其手腕;中年汉折扇合起,敲其手臂;与此同时,尤二的长剑及浓眉汉的钢刀又同时攻至!   千钧一发之际,绿无堤双脚一顿,身子拔起,向屋顶的破洞射去!   说时迟,那时快,中年汉身子亦斜飞而起,左掌凌空发劲,右手折扇向其小腿割去!   绿无堤身子陵空难以闪避,被迫横飞三尺,左掌在横梁上一拍,翻飞落地。尤二又再向他逼去,冷冷地道:“今日若让你逃脱,尤二的名便让你倒写!袭老弟,烦你飞上横梁,以防这厮由屋顶逃脱!”中年应声跃上横梁。   第十五章 危机四伏   绿无堤大声道:“姓尤的,你仗人多屈杀无辜,算是哪门子好汉!”他以一敌四,手上又无兵器,穷于应付,连番遇险,幸好房内地方狭窄,人多无法发挥优势,方能暂时免于难。   尤二一把长剑矫若游龙,专往绿无堤的要害进攻。冷笑道:“屈杀你?嘿嘿,错不了!如果杀错人,尤某负责!”   绿无堤哈哈大笑道:“一定有人告诉你,说我是蝙蝠杀手!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否则你便拿出证据来!”   尤二一怔,绿无堤乘机向后退,刀疤汉钢鞭趁机砸下,绿无堤无奈再一退,塌鼻汉的钢刀恰好自后砍至,他这一退,刚好撞上刀口,后背鲜血淋漓,痛得他头冒冷汗。   尤二喝道:“你若不是蝙蝠杀手的,为何要戴面具?有种的便摘下来,让咱们见识一下!”   “戴面具便是蝙蝠?笑话!”   尤二哈哈笑道:“既然你不肯动手,二爷只好代劳了。”五指箕张,蓄势以待。绿无堤再闪过钢鞭,尤二长剑见缝插针,又在他右臂上划下一道血槽。他目光一掠,忽然虎吼一声,向浓眉汉冲过去,一副亡命之态。   浓眉汉见他已是困兽,自不肯跟他拼命,下意识地向旁闪开,绿无堤正要他如此,标前一步,后脚将桌子踢飞,挡住尤二,左臂一扬,射出两把飞刀,奔向塌鼻汉,同时射向后窗!   尤二急怒交集,想不到煮熟的鸭子也能飞上架,喝道:“快追!”他推开桌子,首先奔向后窗,冷不防两把飞刀射了进来,吓了他一跳,连忙蹲下身闪避。待他再走到窗前,向下一望,早已不见绿无堤的踪影。   ×××   窗下是座小花园,假山花树交错。刀疤汉叫道:“他跑不远,快追!”   恰在此时,屋顶传来龚姓中年汉的声音:“屋顶上无人!”   尤二喝道:“下去!”当先仗剑跃下,其他人亦纷纷跃落花园。花园颇小,四人分开搜索,姓龚的自屋顶跃下,脚尖在假山上一点,再飞上围墙立定。   浓眉汉忽然叫道:“这里有血!”其他三人忙跑过去,果见假山上有血迹,但假山颇小,根本藏不了人,眼睛都不由向四周扫射。   尤二道:“他应该还未离开客栈,分开到处找找,见到人即发啸示警!”   ×××   绿无堤一跃落地上,立即闪至假山后,迅即掏出一件外袍披上,又换了一张面具,再戴上帽子,横掠而去,装作没事人般。今早他出店前,已先走遍客栈的走廊、通道和花园。自从赤如火出现之后,他便老觉得心惊肉跳,神绪不安,生似有灾难要发生般,因此便预了退路。   这也是蝙蝠杀手必备的技俩,否则早已死去多时了。   尤二见到他的背影,但他这套服饰跟客栈的掌柜相似,又见他走向账房,不虞有他。   绿无堤走至账房外,见房门上有锁,他边伸手入怀,边偷眼望向尤二。见他转身走去,暗中嘘了一口气,又暗中打量退路。猛见尤二又转身过来,暗吃一惊,忙转身走向厨房。   背后传来尤二的脚步声,他忙也加快步伐,耳际又闻尤二的声音:“掌柜,刚才你可曾见一个,身穿浅黄色衣服的青年,由此走过?”   绿无堤头也不回,沙着声道:“刚才有个人自旁边围墙飞出去,快得像鸟儿一般,老朽眼花,看不清楚他穿什么衣服。”   尤二谢了一声,转身出去,眼角一掠,猛见绿无堤后衣有一团血迹,暗中冷笑,又回身跟着他。“掌柜,那厮是汪洋大盗,你不去账房检查一下?”   绿无堤心头怦怦乱跳,道:“房门锁得好好的,还要检查么?”   尤二哈哈一笑:“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怕冤枉了好人,如今看来你的确是蝙蝠杀手了!”   “你本来就看错人,我是得意客栈的掌柜!”   尤二身子已掠起,喝道:“如果你是掌柜,为何后衣有血?”他话未说毕,绿无堤已向厨房急射。“哪里跑!”尤二穷追不舍。   绿无堤走进厨,厨子们都愕然,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快出去!”   绿无堤一把推开他,提起一锅热气腾腾,猛冒白烟的汤,回身向尤二泼去!汤未泼至,经已热气迫人,尤二不敢怠慢,立即飞身后退。   绿无堤抓起勺子、铲子和碟子向尤二抛去,尤二将长剑舞得像风车般,向前急冲,同时高声喝道:“这是汪洋大盗,快去叫人来围捕!”厨子们一哄而散。   绿无堤早已有了计较,一个箭步冲至窗前,双脚一顿,人已在窗外,锅却在里面,尤二一剑刺过去,刚好被铁锅挡住。绿无再用力一拉,铁锅正好夹在窗框之间。绿无堤再不敢怠慢,松手退后。双脚一顿越过围墙。   尤二一掌击飞铁锅,跃出窗外,已失去绿无堤的踪影。   那姓龚的中年汉立在屋顶,远远见到绿无堤飞落街上,长啸一声,如怒马奔驰般,飞射过去!   绿无堤忍痛急奔,忽见一骑人马迎面驰至,他喝道:“兄台,借用一下!”一手抓住马缰,一掌去推马上骑客。   不料那骑客也有一身功夫,匆忙之中仍能沉掌来迎;绿无堤手臂一圈一落,避开那人手掌,却落在其后臀上!那骑客虞不及此,失却重心,飞落马去,绿无堤脚一顿,已飞上马背。   正在暗喜得逞,猛觉啸声已近在身旁,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刚才那一耽搁,姓龚的已追至,他立即打开折扇,用锋利的边缘向绿无堤腰侧割去。   绿无堤手上没有兵器挡格,只好用双脚猛挟马腹,马儿标前,哪知姓龚的功力犹在尤二之上,电光石火之间,手臂暴长,扇缘仍在绿无堤大腿上划下一道血槽,扇锋过处,连马背也割破!   不料那马吃痛,像箭一般,发疯地向前驰去,姓龚的真气已尽,待他换气再追,已落后四五丈远,马儿去势未尽,眨眼已驰出城门。此时尤二等人才赶到,见状怒气难息,骂道:“想不到竟让煮熟的鸭子飞上天!”   ×××   绿无堤回头见已无追兵,精神登时一松,但觉全身空虚,气力迅速消退。   他本已受伤,再经此折腾,鲜血迸流更急,驰了一阵,只觉头重眼花,到了哪里也不知道,忙拉住了马儿,正想下马,倏地眼前一黑,自马上摔了下来,不醒人事。   ×××   也不知过了多久,绿无堤才慢慢苏醒过来,但觉浑身上下如遭火灼般疼痛,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双眼。   模模糊糊间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前似有一个人,却无法看清楚是什么人,猛听那人叫道:“姐姐,他醒来啦!”   绿无堤暗道:“原来是个雌儿……”估计是被人救了,心头一松,又再昏睡过去。   当他再度醒来时,首先入眼的是一盏油灯,耳畔又听到刚才那个女子的声音:“醒来了,醒来了,姐姐快来,他醒来了!”声音充满了喜悦。   绿无堤终于看到了她,好一张清丽的脸庞,年在十七八,上身一袭白纱,上面加一件浅黄色的没袖绸衣,下穿一件碧绿如同翡翠的长裙,清新脱俗如同一株盛放的水仙花。   “姑娘,是你救了在下的么?”绿无堤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喉咙,干得如遭火烧过般。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伤得好重,不要说话,我去看看姐姐烧的稀饭好了没有。”言毕转身出房。   她娇躯一转,香风袭人,绿无堤微微一呆,觉得这少女有点面熟,却又醒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失血过多,此刻仍然虚弱不堪,连脑袋都一片空白,唯有闭上眼睛,静静躺着。过了好一阵,忽觉有人站在床前,他睁开双眼,又见到那个少女手持一碗稀饭,含笑道:“稀饭凉啦,快吃吧!”   绿无堤挣扎着要起来,那少女嗔道:“你伤太重了,不能动,否则伤口再度迸裂,不是又得麻烦人家?”   刚才那一动,绿无堤便知道自己根本起不了床,虚弱地道:“谢谢姑娘……在下不知该如何感激你。”   少女咭的一声笑了出来:“谁要你感激?嗯,你乖乖张开嘴巴便是最大的报答啦!”说着连她自己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绿无堤从未接触过如此纯真的少女,只好乖乖张开嘴巴,少女便用一把小匙喂他。吃了几口后,尴尬之心渐失,觉得胃口大开,不知不觉把那碗稀饭,吃得干干净净。   少女道:“锅内还有一碗,你还要不要?”绿无堤只觉肚子里尚空空荡荡,便厚颜地点点头。少女高兴地跑出去,迅即又装了一碗进来。   绿无堤很快又将那碗吃光,少女道:“你早点睡,姐姐说明天熬一碗鸡汤,给你补补身子。”绿无堤正想请教她姊妹的芳名,哪知少女手一落,在他“黑甜穴”上,戳了一记,绿无堤便又沉沉地睡着了。   少女叫道:“姐姐,我封了他的睡穴啦,你进来吧。”   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死丫头喊得这么大声!时间差不多啦,替他换药吧!”   少女道:“姐姐,我觉得你跟他好像有点……莫非你一早认识他?”   “小鬼头,胡思乱想,人是你救来的,你自然要负责到底。”   少女嗔道:“小妹还是黄花闺女,做姐姐的那有推妹妹下火坑之理!”   姐姐咭咭地笑个不停。“他伤在后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什么推你下火坑,简直胡闹!姐姐还得去喂你外甥吃奶。”   “好,那你便莫怪小妹粗手粗脚。”少女轻轻解开绿无堤的外衣,先为他腰上及臂上的伤口换药,然后又将他的身推转过去,再拉高后衣为后背的伤口换药。这些事说来简单,但却花了少女足足半个时辰。她把最后一条绷带扎好,举袖拭拭额角的汗迹,然后才推门出去。   ×××   绿无堤再度醒来时,纱窗上才蒙蒙亮,他微一转头,又见到那少女背着自己坐在床前。他心弦一震,一股暖流涌上心间,一时间竟看痴了。   自他懂事以来,所接触的全是深沉机诈、视人命如草芥、铁石心肠之男女,从未遇到一个像眼前此少女般的纯真,更料不到自己一条命会被她所救。   正在胡思乱想间,冷不防少女转过身,目光一及,粉脸一红,失声叫道:“原来你已醒来啦!”   绿无堤道:“让姑娘一夜没睡,在床前守护,在下真是难以为报!”   少女粉脸更红,娇羞地否认:“不是不是,我也是刚进来为你准备伤药……”绿无堤正想请教其芳名,不料那少女已一阵风般,冲出房去。绿无堤一怔,不知自己言词间在何处得罪她。   幸好只过一会儿,房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绿无堤急道:“姑娘,对不起……在下……”目光一及,登时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只听一个女子道:“仇弟,你何事对不起我妹妹?”   绿无堤羞愧交集,结结巴巴地道:“想不到……原来是你救了我……”   原来进来的不是那个少女,竟是当日他欲杀之灭口,最后放过她的韩胜珠!只听她抿嘴道:“你错了,将你救来此处的是舍妹。你想不到的应该是:好心有善报!当日若杀了我的,今日你也活不了……”她见绿无堤满面惭色,忙又道:“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她,今日跟你说这些话也不是要向你讨人情。”   绿无堤还能说什么?只能轻轻地道:“谢谢你珠姐。”   韩胜珠喜道:“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姐,咱们姐弟的关系便这样确定下来了。”   绿无堤嗫嚅地道:“小弟很惭愧。”   韩胜珠道:“以前的事不说也罢,姐姐只要你以后心存一个善字!好啦,我替你换药。”   绿无堤挣扎着要起来,道:“我自己来,”   韩胜珠急道:“躺着别动,弄裂伤口恐怕你还得多躺半个月!”绿无堤只好乖乖地躺回去。韩胜珠取出一把剪刀,将绷带剪断,再替他换上新的金创药。   韩胜珠边弄边道:“想不到你嘴巴这么紧,欧阳爷子也不辱没你,你为何在知道我的身份后,还不肯告诉我?”   绿无堤一怔,问道:“欧阳爷子是谁?”   这次轮到韩胜珠发怔,嗔道:“你还装蒜?”   绿无堤苦笑道:“小弟真的不知道欧阳爷子是谁!”   韩胜珠道:“你的坐骑明明是铁剑门的,难道你不是欧阳叔的弟子?”   绿无堤这才知道原委,只好道:“小弟被仇家追杀,危急时刚好他骑马经过……便抢了他的马逃生。”   “原来如此。”韩胜珠一顿又问:“你没有伤他吧?”   “没有没有,姐姐放心。”   韩胜珠颔首道:“情急之下,抢马逃命,情有可原,不过将来可得还给人家。”   绿无堤轻松地道:“这个自然……”   弄了半个时辰,终于包扎好,韩胜珠嘘了一口气,道:“你伤得很重,最少得躺床十天,方可下来活动,这几天你便乖乖躺着。”   “是,只是麻烦了令姊妹,心中过意不去。嗯,这里是什么地方?”   韩胜珠道:“你忘记了么?这屋子便是上次你带我来的那一间!”   绿无堤一怔:“那对老夫妇呢?”   “他儿子接他俩进城住,我便用你的银子买下来了。仇弟,你说冥冥中是不是早有定数?”韩胜珠边说边收拾药包。   绿无堤又问:“令妹芳名如何称呼?”   韩胜珠吃吃笑道:“你虽然下不了床,但嘴巴没有受伤,你自己不会问她么?哎唷,我得出去看看,也不知那丫头把饭煮成什么模样!”说着匆匆跑出房去。   绿无堤躺在床上,想起韩胜珠的话来,也觉得世事有时十分奇妙,冥冥中的确似有定数般。正如她所说,当日如果杀死她母子,今日自己极可能死在路边了。莫非这便是善有善报?看来真的不能滥杀无辜了!   心情略为平静,脑海里立即泛上一个问题:尤二他们为何会知道自己是蝙蝠杀手?   他又想到,为何这次赤如火在他身边时,自己便老觉得心惊肉跳?还有,那夜为何有股强烈的杀气,透门而入?莫非是赤如火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尤二?他为这样做,是否乌鸦指示他的?   哎,赤如火只剩一宗生意,莫非他最后一宗生意,便是要杀死自己?想到此,他身上忽然冒出一阵冷汗,冰冷的汗水多得几乎使他虚脱。   假如自己没有猜错的话,那么乌鸦一计不成,必尚有第二计,他忽然大叫起来:“我一定要活下去!”这一叫牵动了伤口,痛得他汗如浆出,就在此刻,房外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   跑进来的是那少女,她关怀地问道:“你伤口痛么?这个可没办法……”绿无堤摇摇头,少女又道:“对不起,我把饭煮焦了,姐姐重新再煮,你饿么?”   绿无堤正在想着心事,闻言不耐烦地道:“不饿不饿,你先出去吧!”   少女泫光欲滴,顿足道:“你生谁的气?”   声音娇柔,绿无堤顿时感觉如同在大暑天,吃了一碗冰镇莲子羹般,火气全消,赧然道:“对不起……我是生仇家的气……”   少女脸上即换上怜悯之色,温声道:“你仇家很厉害?不用生气,我叫爹爹助你一臂之力。”   绿无堤的事怎能让韩师道知道?忙道:“多谢姑娘好意,父母大仇若非由自己亲手报却,在下这辈子都难以心安……再说,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他想暗算我,只怕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少女是韩师道最小的女儿,芳名如玉,自少即被韩师道视若掌上明珠,疼爱有加,平素在家里见到的,全是来求她父亲的,是以听他这几句话,反而觉得他很有志气,刚才吃他抢白不快之情,早已烟消云散。   当下道:“我听姐姐说,你曾救了她母子的命,若非你仗义出手,我外甥也不能来到这世上,真要谢谢你啦。”   绿无堤暗道一声惭愧,忙道:“说起来,该谢的应该是在下,若非姑娘大义相救,在下早死了。”   韩如玉道:“救死扶伤乃咱们侠义道应为之行,你不必谢我,正如你当日救我姐姐一样。”一顿又道:“听说你武功很高,我还以为你是铁剑门的弟子哩,欧阳伯伯的武功既高,名头又响,不过铁剑门弟子仗着师父名头,耀武扬威,没一个教人看得顺眼,他们武功应都不如你,嗯,令师是那位高人?”   这是绿无堤最难答的问题,他沉吟了一下才道:“家师隐居已久,临终交代不许泄漏他老人家的名讳,大概怕我弱了他的名头吧?对不起……”   韩如玉浅浅一笑,道:“江湖上这种高人多的是,绝不奇怪,我不会怪你。”   绿无堤忽然醒起一事,忙问:“对啦,在下糊涂居然连救命恩人的大名都不知道,请问姑娘芳名如何称呼?”   韩如玉粉脸微微一红,道:“家姊没告诉你么?”低下头双手玩弄衣角,声如蚊蚋地道:“如玉……”忽然一个转身跑了出去,却丢下一句话:“我去帮姐姐烧饭!”   ×××   韩如玉走了之后,房内一片寂静,绿无堤思绪又渐渐飞到大富客栈去。“那‘洞庭三义’武功稀松平常,怎能震断我的长剑……唔,看来是赤如火在我离开客栈时,暗中做了手脚……好个阴险的赤老大,连同门也下得了手,早知今日,当日索性让他被安显名杀死算了……   “咦,莫非乌鸦准备提拔他当乌鸦,而以杀我为条件?他日遇到同门一定要提醒他们小心!尤二到底是什么身份?还有那姓龚的,武功十分可怕……是乌鸦将我的身份告诉他们,还是赤如火干的?哼,他日见到赤如火,必须先下手为强!”   想到此,他挪一挪身子,另一个念头又窜上心头:“杀死赤如火又如何,最终我还不是要死在乌鸦的毒药之下?要挽回生命,唯一的办法只能落在乌鸦身上!”但一转念想起涂生金的话来,不觉又沮丧起来:“乌鸦之上还有鸦神,何况乌鸦也不止一只,谁身上才有解药?何况自己对鸦神毫不认识,根本无从下手……”他不知不觉长长叹了一口气。   忽听韩胜珠笑道:“不用叹息啦,一切等你身体复原之后再作打算,如今最重要的是吃饭养身子!”   随着她进来,带来一股香味,令人垂涎欲滴,绿无堤精神一振,问道:“姐姐好手艺,烧什么菜这么香?”   “姐姐宰了两只鸡,一只用来焖饭、一只熬汤,一碟炒鸡蛋、一碟炒青菜。”韩如玉道:“刚才我已忍不住,偷吃一块鸡肉,真的好香!”   韩胜珠笑骂道:“馋嘴丫头提防嫁不出去!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幸好都是新鲜的,你先喝碗鸡汤再吃饭。”她将饭菜放在桌子上,然后走过去,扶绿无堤坐在床上,倚着床架。喜道:“今天有进步,可以坐起来了。”   “这也得多谢令姐妹对我的照顾。”   韩胜珠道:“你不用谢我,我只煮几顿饭而已,你不来我也得煮!要谢便谢我妹子。”   韩如玉红着脸道:“姐姐,你又将火引到小妹身上来了!”   绿无堤忙道:“总之两个都要谢。”   “这句话有点滑头。”韩胜珠将一碗鸡汤递给他:“喝汤。”绿无堤右臂受伤只能以左手捧碗,只喝了两口便连声赞好。韩胜珠笑道:“家里只剩四只鸡,再赞不绝口,也不能变出五只来!”   绿无堤脸登时红了,猛听韩如珠道:“家里没有了,可以去买,小妹身上有钱……”   话未说毕,韩胜珠已笑了起来:“你看,是不是该谢我妹子?她救了人还要花钱买鸡哩!”   韩如玉粉脸刷地红得连耳朵都发紫了,急道:“姐姐,你再乱笑小妹以后便不来看你了!”绿无堤更感插不上嘴,只顾低头喝汤。   韩胜珠笑道:“愚姐还真怕你天天来磨着我哩!人说女生外向,你若老是来看我,岂不等于说我的妹妹嫁不出去!”   韩如玉羞得挥着粉拳,不断擂打韩胜珠的后背,嗔道:“有客人在,姐姐嘴巴也不收敛一下,让人听了笑话。”   韩胜珠道:“仇弟是姐姐的干弟弟,又不是外人!嗯,仇弟你会笑话咱姊妹么?”   绿无堤正容道:“我是孤儿,自小孤独无依,见你俩姊妹如此相亲相爱,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羡慕都恐来不及,又怎会笑话?”   韩如玉道:“你看,人家仇大侠多会说话,那像姐姐那样疯言疯语的!”   “好好,大侠只有一条手臂能动,你还不快去喂他吃饭!”   韩如玉依言盛了一碗饭,又夹了许多菜,然后端到绿无堤面前,她落落大方,只把他当作大侠,觉得服侍英雄是应为之行,反而绿无堤窘得难以自持,正眼不敢看她一下,索性闭起双眼,只张开嘴巴。韩胜珠见状,也不敢再调侃他俩。   过了三天,绿无堤体质佳,已不用她俩再喂他吃饭了。韩胜珠每天炖一只鸡,对身体大有补益,因此连精神也恢复了不少。这天韩胜珠进房将他的脏衣拿出去洗,绿无堤唤住了她,递给她一张银票。   韩胜珠低头一望,是四海通汇的五百两银子,她吃了一惊,问道:“仇弟,你这是什么意思?算是报答我?”   绿无堤诚恳地道:“珠姐多虑了,小弟要吃饭、甥儿也要吃饭,总要花钱,以后日子还很长,你跟孩子慢慢花。我知道你有志气,不会花娘家的钱,但花弟弟的钱是天公地道的!”他见她尚在犹疑,便昧着良心骗她:“你放心,这钱是干净的!”   韩胜珠道:“既然弟弟这样说,姐姐再推辞便属矫情了,但你在外面跑,花费……”   绿无堤自怀内又抽出一张来,道:“你看我还有一张八百两的,如果你有困难……”   韩胜珠忙:“够了够了,这五百两已足够姐姐把光明儿抚养成人了!”她出去之后,绿无堤嘘了一口气,好像少欠了她的情般,心头也比较轻松。   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又开始想着自己的前途。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赤如火或尤二会否循马蹄印,追查到此处?乌鸦神通广大,能追查到此绝不奇怪!   韩胜珠姐妹对自己恩重如山,自己死不足惜,但怎能连累她俩?   想到此,绿无堤哪里还躺得住?挣扎着要下床,可是他伤得实在太重,刚走了两步,一个踉跄便摔倒了。痛得他紧咬牙龈,又挣扎着爬上来,韩如玉刚好从门口经过,见状叫了起来:“姐姐快来,仇大侠跌倒了!”她边叫边跑过去扶他。   韩胜珠正在邻房喂奶,闻声,慌忙放下孩子跑过去,见绿无堤正在推开妹子,不由怒道:“你真是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呀!摔裂了伤口,不叫咱白费精神么!”   绿无堤红着面粗着脖子道:“我得立即离开,不要拦我!”   韩如玉妙目噙泪,呜咽地问:“是因为咱们没服侍好你?”   绿无堤心头登时一软,忙道:“不是如此,对你们姐妹的恩情,在下五内俱感,但是我一定得离开。”   韩胜珠往他身前一站,道:“不说出理由,休想离开!”   绿无堤悲声道:“珠姐,你不知道我的仇家有多厉害,他很可能会循着马蹄印,追寻至此,我不能连累你们三个!”   韩胜珠神情稍敛,道:“你在这里已经五六天了,他真有这份本事的,早已追上门来了,还会等到如今?乖乖躺回床去,要走也得再等半个月!”   韩如玉噘着小嘴道:“再说咱们姐妹也不是纸糊的,他追上门来,还省得咱们去找他哩!”   绿无堤听后只能苦笑,她一个未出道的雏儿,又怎知道江湖风险及乌鸦的手段!不过韩胜珠说得也有道理,只好在她俩的搀扶下重新躺上床去。   韩胜珠道:“你第一步是要能盘膝运功,第二步才是下床走动!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未到最后关头,不可逞匹夫之勇!”一顿又温声道:“你刚才这般鲁莽也是因为怕连累咱,姐姐不会怪你,安心养伤吧。”   绿无堤望着她俩的背影,忖道:“她比我还冷静,真不愧是女中丈夫。”便安心住下来,咬咬牙,又爬了起来,后背靠着床架,盘膝运功,可是双脚骨头痛得他根本无法定下神,这才知道自己伤得实在太重,当日只是凭着一股不甘心被杀的悍气,方可以逃出生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寻思道:“珠姐说有理,未到最后关头又岂可自暴自弃?”冷静下来,便安心在韩胜珠家养伤。   又过了两三天,绿无堤终于可以盘膝运功,他练得非常勤苦,一天最少练六个时辰。韩如玉每次悄悄进房,发现他在练功,脸上便露出钦佩之色。   到此十二天之后,绿无堤终可以下床,他第一件事便是跑出屋外,深深吸了几口气,连树木都觉得格外好看。韩胜珠叫道:“你别逞强,伤口还未完全合拢,动作稍大,便会迸裂!”   绿无堤问道:“珠姐,你说我还得再过几天才能动武?”   “快则十天,迟则半个月,在此之前,你一切动作都要轻柔。”   绿无堤转头一望,问道:“怎地不见令妹?”   韩胜珠道:“想她啦?过几天她便得回去了,她娘亲生日。”她见绿无堤脸露讶然之色,一笑:“家父有一妻一妾,兄弟姐妹不同母亲有何奇怪?她怕她回去后,我出入不方便,特意上集替我准备些食物。”   “珠姐说话好生奇怪,我对令姐妹都是一般的感情,对你更多了几分敬重。”   韩胜珠暧昧地一笑:“我对这个妹子可是十分了解,若非她对你有好感,绝不会如此待你。”   绿无堤因白若冰之死,悲伤未过,对男女之情,实有谈虎色变之慨。当下忙道:“珠姐,你知道小弟大仇在身,朝不保夕,根本不会想这男女的情事!”   韩胜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如果你到四十岁尚未报却大仇,也不谈婚事?”   “这个当然。”绿无堤说这话时,想起白若冰来,双眼不由露出痛苦之色。   韩胜珠点点头,道:“明天便叫丫头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刚落,忽闻有人问:“姐姐,什么事夜长梦多?”只见韩如玉骑着马驰了进来,马鞍两侧各挂着一篮东西。   “一说曹操曹操就到,妹子你明天便回家去吧。”   “哼,姐姐你是嫌小妹白吃你的饭么,居然撵我走!”   韩胜珠正容道:“你早点回去,省得爹娘挂怀。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可不许你将姐姐的住址告诉他老人家!”   第十六章 杀手悲歌   江陵是座古城,前朝大诗人李白已有咏及: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紫玉花不走水路,因为她少年几乎淹死在水中。蒙古鞑子大军正与宋军相峙于襄阳,如今鏖战正急,襄阳在江陵之北,约莫三百里。   因离限期还很久,故紫玉花沿着大江南岸,慢慢前进,待到岳州方乘舟过江,再沿江北而进,待到江陵地带,已是月八初。   江陵近战场,颇有乱世之感,街上许多店子都关闭着,连行人也甚稀少,仿佛让人嗅到战争的硝烟。进城时,她戴上面具,扮成一客商,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投宿,一问之下方知十室九空,是以租金十分便宜,她便索性要了一座独立小院。   洗掉一身的风尘,紫玉花登时胃口大开,换了一套衣服,然后出门。恰好小二走过,连忙将他唤住:“小二哥,城内那家酒楼菜最好?”   小二道:“最好便是江陵楼,其次就是咱们这家了。”   紫玉花问道:“江陵楼怎样走?”小二倒十分热诚,详细告诉她。紫玉花便信步走去。走了两顿饭工夫,果然见到一巍峨的三层高大楼,金碧辉煌,只是门口车马冷落。小二一见到紫玉花便远远迎上去。   紫玉花随小二上楼,边问道:“好生意么?”   小二苦笑道:“蒙古鞑子都快打到这里来了,人心惶惶,有办法的都跑啦,怎会好生意?”一上楼果见偌大的一座酒楼,此刻正是晚饭时候,居然只得两三成食客。“客官你看,平日这时候客官还得排队等候哩,客官随便坐。”   紫玉花挑了一个,既离其他食客不远也不近的座头坐下,道:“小二哥我可是闻名而来的,弄三个你们最得意的小菜送酒,酒可也得上好的!”   “咱们这里有竹叶青、汾酒,还有二十年的女儿红……”   “来一壶女儿红,外加一个汤。”   小二走后,紫玉花便悄悄打量楼上的食客,但见食客们都是些商人,人人均脸露愁容,大概时值战乱,生意难做,不时听见长吁短叹,紫玉花颇觉失望。   正在无聊间,忽见梯口走上两个人来,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五六,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女的只二十出头,身材高挑,花容玉貌,一身劲装,一望便知是武林男女。那女的走在前面,似乎生什么气,娇躯一转,一屁股坐下,恰离紫玉花不远。   “菁妹,你听我解释,我不是要赖婚,只是我准备参加义军,此去生死未卜,如果在此时成亲,万一有甚长短,不是要误你终生?”男的急忙坐在她身边细声解释。   女的冷笑一声,道:“我问你,半年前‘劈碑手’褚叔叔邀你参加义军,你为何不去?这次那狐狸精一邀你,你便没口答应,嘿嘿,你莫以为我少在江湖上走动没见识,便可以随便诓骗我!”   紫玉花听了暗乐:“原来是只醋坛子,这男的看来有难了!咦,女的虽然也有几分姿色,但显然不如男的,莫非这男的真的想撇掉她?”心念未了,小二已将一碗汤及一碟葱油爆鸡端上来,紫玉花好整以暇地斟了杯酒,边吃边听那对男女交谈。   那男的急道:“菁妹,你怎说得这般难听?褚叔叔要我参加的是红巾军,愚兄听说他们军纪不好,经常抢掠百姓,因此婉言拒绝,这次要参加的是由‘江天巨柱’江啸天江大侠领衔的灭元军,这枝义军的英名,无须我多说你也清楚……”   女的尖声打断他的话:“杨牧野,你为什么说了这许多,还不敢提那狐狸精?”   楼上的食客们均不由自主地转头过去,紫玉花更是心头狂跳,暗叫一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杨牧野尴尬地四顾一下,低声道:“菁妹,你轻声一点……江姑娘是江大侠的妹妹,你骂她是……是狐狸精……传出去,叫愚兄如何做人?”   “哦,我说两句你便做不了人……”   杨牧野急道:“人家也是正经女子,而且侠名早着,跟狐狸精怎扯得上关系?”   “人家人家的叫得好亲热,她没名字么?”柳菁菁撇撇小嘴:“别以为我不懂事,谁说侠名早着的,便不会当狐狸精?得了贞节牌坊的女人,才不是狐狸精!姓江的狐狸精她有得过贞节牌坊么?”   紫玉花几乎忍不住一声笑出来,心里忖道:“杨牧野枉自生得风流倜傥,却找到一个这样的醋娘子,还不如像普通人,若是别的男人可能已一头撞死了!”   又听杨牧野哀声道:“菁妹,你到底要我怎说?”   “你说你会依期娶我。”   杨牧野道:“但咱们的婚期在三个月后,军情紧急那等得了三个月?”   “为何等不得?你认为大宋的寿命还不到三个月?这是你说的还是那狐狸精说的?”   杨牧野结结巴巴地道:“是她……江雪梅说的。”   柳菁菁嘴角露出两分得意之色,道:“你也承认她是狐狸精吧?”一顿,忽然提高声音道:“你到底听她的话,还是要听我的话?”   杨牧野口吃似地道:“当然是听你的,但此事可、可……”   柳菁菁忽地站了起来,高声道:“杨牧野,你的意思是说这事要听她的?这是什么事?这是她要你暂缓与我成亲!你知道她为何会这样做?她是要利用这时间,将你由我手中抢走!”   杨牧野似乎忍不住了,也站了起来,道:“你要胡闹,我,我可受够了!”   柳菁菁气得花枝乱颤:“你竟为那狐狸精来顶撞我!”   紫玉花插腔道:“这位姑娘说错了,江雪梅绝不是狐狸精!她每每身先士卒,英勇杀敌,是老百姓的救星!咱们不许你侮辱她,除非你是鞑子的奸细,否则怎会到处破坏她的英名!”   柳菁菁指着紫玉花喝道:“闭嘴!你是狐狸精什么人?”   “我是大宋子民,只可惜咱们无拳无勇,否则咱们也会参加义军!”   旁边一个食客也忍不住道:“不错,姑娘你可以不把你未婚夫当作人,但咱们可不许你侮辱江女侠!”   柳菁菁忽然指着杨牧野,哭道:“好呀,杨牧野你居然勾结外人欺侮我!”说着一阵风般由梯口冲下去。   杨牧野叫道:“菁妹……”欲走又不走。   紫玉花道:“少侠你千万不能在她气头上追她,否则不但于事无补,日后便更要受她无理取闹之气了,何不过来喝两杯解解愁?待某教你点儿御妻术。”杨牧野略一犹疑,终于走过去。紫玉花忙呼小二再添酒加菜。   小二连忙先送上杯碟,又跑去取酒。紫玉花替他斟了一杯酒,道:“少侠先喝一杯。”   杨牧野赧然道:“今日之事,真让兄台见笑了!”   “没事没事,所谓大丈夫难保妻贤子孝,少侠也是命苦,方会遇到这种刁蛮女子,来,再喝一杯。”   杨牧野连尽三杯,似不胜酒力,紫玉花道:“少侠似乎酒量甚浅?先吃点菜吧!”   大概杨牧野尚未吃晚饭,果不客气地吃起菜来,苦笑一声道:“久已不喝,今日连尽三杯,已有酒意。”   “看来是你未婚妻限制吧?”   “她师父和家师都是出家人,所以不让在下沾唇。”   “难怪!”紫玉花趁机煽风点火:“大丈夫立于世,当须当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窝在温柔乡中做个小丈夫,岂不有负少侠当初学武之意?再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凭少侠之人品和这副赛宋玉胜潘安的相貌,要找个仙女也一点不难,何必受这肮脏气!”   杨牧野叹息道:“兄台不知,她除了醋意太重之外,其他的都很好……而且对在下也是一往情深……就是就是……兄台不是说有以教我么?”   紫玉花一本正经地道:“如果柳姑娘是真爱你的,你今日不找她,她亦跑不掉;如果她不是真的喜欢你的,你追上去,结果依然一样,她还是要你承认江雪梅是狐狸精,最后仍不让你加入义军,你认为某说的是否有理?”   杨牧野苦笑道:“今日不向她解释,只怕日后更难收拾。”   紫玉花哈哈笑道:“某且问你一句,娶了这样的夫人,你日后还要不要幸福?”   杨牧野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兄台要我取消……婚约?不行不行,莫说她……家师及她师父也不会答应……唉!”一脸苦恼之色。   紫玉花道:“她师父不会反对你加入义军吧?”   “应该不会,但她出名护短,只怕不好说话。”   “某已将话说得很明白,最后决定在乎于你。”紫玉花道:“不过依我之见,娶了这种女人,你这一辈子也算完了!”   杨牧野又喝了一杯酒,猛地长身道:“今日多谢了,异日有机会再来谢你!后会有期。”   紫玉花道:“且慢,你喝了酒再去见她,只怕更不好说话!”   杨牧野道:“不,在下约了江姑娘……要给她一个答复。”   “不知在下是否能得知少侠的决定?”   杨牧野脸现坚毅之色:“在下已决定:加入义军!”   “不管柳姑娘答应与否,你都要参加!”   杨牧野沉声道:“是,大不了解除婚约!”   紫玉花尚未说话,旁边的食客已叫起好来:“这才是大丈夫!”   另一个更道:“杨少侠,你是咱江陵的一号人物,多少年来,咱们江陵人都以你为荣,如果你被女人拖住后腿,咱们都会非常失望!”   紫玉花问道:“江雪梅要走了么?”   “是,军情紧急,她明早便要走了。”   紫玉花又问道:“如你要参加义军,明天也得走?”   “不,她先回去,在下还得处理一些琐事,恐怕还得过两三天才走得。反正灭元军还有人留下来。”杨牧野忽然伸头过来,压低声音道:“他们来筹军粮。”   紫玉花抓住他的衣袖,也低声道:“明夜请少侠到客栈找我,如果某收到账的,将尽一个子民的责任,捐点银子让义军买粮……不过幸勿声张,某是生意人,财既不可露眼,亦不希望让人知道,咳咳,某只相信你一人,届时请少侠一个人来取。”   杨牧野大喜,这次义军正为粮款惆怅,想不到自己无意中认识一个财星,未进义军已先立一功,当然满口答应,低声问道:“兄台住在何处?”   紫玉花告诉他后,又再三叮嘱他守秘密。杨牧野正容道:“兄台放心,在下一定守秘密,对于兄台之大义,义军上下感激不尽。”   “不,少侠不可说是在下捐的,只当作是你筹来的,某有苦衷,希望你体谅,否则某只能食言了!”   杨牧野慎重地点头答应,这才挥手作别。紫玉花望着他的背影,几乎笑了出来,想不到以为难以完成的任务,居然如此容易解决,真是天赐良机!   ×××   返回客栈,紫玉花便开始准备起来,明晚就要将杨牧野解决掉。她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杀死杨牧野有点可惜。如今武林中长得好看的男人,实在越来越少,杀一个便少一个。杀了杨牧野也不知要再过多少年才能再产生一个。   她心中暗道:“杨牧野呀杨牧野,你为何要长得这般好看?这么早死岂不令人遗憾?可惜我若不毁你,自己却得死!”   忽然又想起绿无堤来,登时把杨牧野忘得一干二净,转过身冀能在梦中与绿无堤相会。   次日,为防被杨牧野看出破绽,紫玉花一早便溜出去了。她躲在小店里,磨了半天,又怕事情有变,易容在城内走了一匝,未觉有异,到临晚才返回客栈,也不出去吃饭,着小二将饭菜送进房去,专心等杨牧野来送死。   吃饱饭后,紫玉花先洗个澡,然后刻意易容,务使自己不露丝毫破绽。过了一阵,小二进来道:“客官,有位杨公子来找你。”   紫玉花大喜,忖道:“他真乖,连时间都配合得这么好!”当下道:“请他进来。”她则站在小院的月洞门处迎接。   俄顷,果见杨牧野独自一人走来,紫玉花抱拳道:“少侠真信人也,请进请进。”   杨牧野也抱拳道:“兄台高风亮节,令人敬佩,慷慨解囊,更乃大宋子民之幸、义军之幸,在下怎敢失约!”   两人进小厅坐下,紫玉花问道:“少侠已决定参加义军?”   杨牧野道:“昨夜听兄台一席话,真有胜读十年书之感,经与家父商量后,决定以国家为念,参加义军抗击鞑子,尽一个武人和子民的责任,后天便出发。”   “少侠与柳姑娘的事如何解决?”   杨牧野苦笑道:“她昨夜已连夜走了,家父谓此事交由他处理,在下也可暂时放下心事,专心打鞑子,待凯旋归来再考虑婚姻大事。”   紫玉花道:“少侠以国为重,尤其能够不计个人婚姻,更令人钦敬,某在此代表大宋子民向你致敬。”言毕深深向他鞠了一躬。   杨牧野赧然道:“不敢当不敢当,兄台莫折杀在下也!国破在即,何以为家?此本是身为大宋子民应为之事,正如兄台之义行,所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若人人均有此心者,何惧鞑子不能灭?”   “说得好,只恨某自幼体弱,家父不准我学武,否则能与少侠并辔驰骋沙场,岂不快哉!”   杨牧野含笑道:“不知兄台今日是否收到账?”   紫玉花道:“时值乱世,本以为这些陈年旧账难以收回来,没想到今天居然收到近半,实是托少侠之福也,亦是义军之福也,某乃决定将收到之一半捐给少侠。”   杨牧野长身行礼道:“在下谨代义军多谢兄台!”   紫玉花忙回礼道:“少侠不用客气,比起少侠来,实在相差良多,少侠请稍坐,某进内取给你。”紫玉花长身走进房内,杨牧野坐在小厅等候,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   正在无聊中,忽闻房内传来紫玉花惊急的叫声:“少侠快进来!”杨牧野一直对紫玉花极佳之印象,闻叫不虞有诈,毫无戒备地冲了进去。房内一片漆黑,他刚走进房门内,紫玉花便迎面撞进怀内。   杨牧野连忙伸手扶住她,慌问:“发生什么事?”   紫玉花失声叫道:“不好啦,对不起……”手上一把短剑滴着血,杨牧野低头一望,这才隐约发现自己腹上正在冒着血,原来短剑太过锋利,他乍被刺进,一时竟无感觉。   紫玉花急得顿足:“这如何是好!”转身抓起桌上一块毛巾,捂在杨牧野的伤口上,叫道:“快、快用力按住!我去拿药。”   杨牧野至此仍未怀疑她,用力捂住伤口,脸色青白,吃力地道:“你为什么拿着短剑?为什么惊叫?”   紫玉花此时已走到小厅,伸手自桌底取自佩剑来,这是她事先将剑藏于桌底,以防杨牧野不进房,可作进行第二个刺杀方案之用。当下她闻言道:“我放在枕头下的银票不见了,可能走漏风声,引贼上门,是故拿剑追出来……”   杨牧野忽然惊叫道:“你、你剑上是不是有毒?”   “没有呀,刚才你流出来的血分明是红的。”紫玉花声音充满诧异,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走向房门。   只见杨牧野脸上泛着黑气,着气道:“但我不知为何中了毒,你,你不是要去拿药么?”   紫玉花仍然一副惊慌之色,道:“我没有解毒药,只有止血药,我如今即去问店家,看他们有没有……”   杨牧野急道:“不用……店外有灭元军的‘落英掌’文飞鸿,他可能有办法……快!”   紫玉花心中升起一丝怒色,转身应了一声走了。想不到他还带了人来,紫玉花不敢怠慢,立即跳落院子中,飞身跃起,落在屋顶,将耳朵贴在瓦上,须臾听到一个倒地的声音。   紫玉花暗喜,忖道:“到底是只雏儿,怎知道毒放在毛巾上!即使老手在那慌乱的情况下,也要着姑奶奶的道儿,何况是你!”   话虽如此,内心隐隐觉得用此卑污手段杀他,有点不安,她希望他死前仍不知道是她布局杀他,免得带着悔恨到黄泉,因此装作一切均是无心之失。   过了一会儿,她估计杨牧野经已毒发身亡,正想下去取回自己的包袱,猛见有人窜进院子里,低声唤道:“牧野、牧野……杨少侠!”   房内虽无反应,但紫玉花却心头猛跳,料来者必是文飞鸿,素知此人功力深厚,极是扎手,本应立即离开,以策安全,奈何放在床底下包袱,里面有不能丢失的东西:易容药及人皮面具!她不由犹疑起来,轻吸一口气,暗中注视文飞鸿的行动。   来人年约三十五六,身材颀长,四顾一下,窜了进去。随即听他悲呼一声:“少侠!”砰地传来一道窗棂破碎声,估计文飞鸿由窗子追出去,紫玉花艺高人胆大,翻身跃落院子,足尖一点,射进房内。   目光一掠,房内无人,窗子洞开,紫玉花跃过杨牧野的尸体,一矮身钻进床底下,幸好包袱仍在,她一手抓住包袱,正想爬出去,忽觉窗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心头一沉,连忙将娇躯拼命往里面挪。   俄顷,衣袂声响,隐觉有人进来,紫玉花忙闭住呼吸,一动不动,静候良机逃脱。   “喀卡”一声响,接着房内亮了起来,料文飞鸿点了灯。紫玉花将头贴至地,见到一个汉子蹲下的后身,谅是他在检视杨牧野的死因。随即传来一个低沉、喃喃自语的声音:“好毒的手段!是什么人干的?会否是汉奸下手的?”   又见那人长身而起,喃喃自语:“看情况牧野刚死不久,凶手应未走远……他跑向何处?”紫玉花担心他会低头望向床底,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个由高处跃落的脚声,文飞鸿反应极快,喝了声谁,便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良机难得,紫玉花毫不思索地爬出床底,背上包袱,左手在窗框上一按,身子便像狸猫般跃出窗外,她不敢稍待,双脚一落地便向巷口窜去!   紫玉花不敢到马棚取马,黑暗中慌不择路,专往小巷窜去,一口气转过六七条街巷,不觉有人追来,她立即匿在黑暗处更衣。这是蝙蝠长期训练的功课,她飞快地脱掉外衣,里面是一套女服,她又取出易容药水,迅速洗掉脸上的易容药,最后戴上一张面具,此刻她已变成一个清秀绝伦的少女。   弄好这一切,转头四顾一下,四周静悄悄的,未见有人影,她暗中嘘了一口气。心情平复,脑袋立即清晰起来,一个念头随即泛上心头:刚才是谁由屋顶跳下来?   这真是天上飞来的救星,错非他来得及时,自己极可暴露,亦有可能会命丧于此!她觉得江陵实是自己的福地,从开始到此,便一切顺利,他日若挣脱乌鸦的魔掌,理该择此福地隐居!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须急急离开?即使此时遇到文飞鸿,他也认不出自己,何不找家小客栈先歇一宵?主意打定,她便举步向右首那条街转去,她今午经过那里,记得有一家小客栈。   刚走到街角,忽有所觉,双眼立即四处扫射,远处墙角伏着一团黑影,似是个男人,她心头立即揪起,正想装作若无其事离开,忽闻那人用低沉的声音轻唤道:“八妹!”   紫玉花心头一跳,这叫声似是蓝关云,她不由转头望去,果见那人正向自己招手。紫玉花再无疑问,连忙跑过去,定睛一望,果是蓝关云,她颤声问道:“四哥你受伤了?你怎会在此处?”   蓝关云喘着气道:“愚兄胸膛中了一掌,伤得很重……”   紫玉花心头狂跳:“原来刚才是四哥引开文飞鸿的!”她四顾一下,蹲下身将他背起,立即展开身法,向城外驰去。   黑暗中慌不择路,跑错方向,竟然跑到江边。紫玉花放下他,掏出乌鸦为他们配制的疗伤药丸,塞进蓝关云的嘴巴。“快咬碎吞下去!”待他咽下又问:“刚才是你引开文飞鸿的?”   蓝关云点点头,闭目默运内功以助药力。紫玉花不敢大意,仗剑为他护法。   过了一阵,蓝关云张开双眼,露出几丝悲哀,摇头道:“内腑已碎,恐怕只能稍延残喘。”   紫玉花眼泪立即涌了出来,颤声问道:“这该如何?这该……四哥,是不是文飞鸿伤你的?小妹这就去找他报仇!”话未说毕,人已标了出去。   蓝关云立即唤住她:“不能怪他!我已摆脱了他,伏在暗处盯着他,冷不防暗处有人抛了一块石头指引他……”   “是谁干的?情况如何请四哥快说!”   ×××   紫玉花一跃上屋顶,蓝关云便发现了,随后又见她重回客房,文飞鸿去而复返,他知道紫玉花尚在房,心头大急,决定引开文飞鸿,当下立即跃落院子里!   文飞鸿听见响声,箭一般自房内射了出来,蓝关云一见他出来,一个转身,又飞上屋顶,文飞鸿护杨牧野来取善款,结果却让杨牧野被人杀死,不将凶手抓回去,又如何交代?是以拼力追赶!   蓝关云回头见文飞鸿追来,心头暗喜,发力狂奔,文飞鸿在后穷追不舍。蓝关云转身拐进一条小巷,他知道巷内有一座废屋,两个起落飞进废屋内。他日间已走熟了,因此三两个转折射入一间卧室,再由后窗飞出去,跃上旁边那间平房屋顶。   文飞鸿走进废屋,生恐蓝关云会伏在暗处偷袭,因此步步为营,却让蓝关云从容逸去。他在废屋内慢慢搜查,蓝关云却伏在屋顶上,正想乘机离开,忽然觉得破风之声传来,他暗吃一惊,连忙滚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头砸下,把屋瓦都砸碎了,发出一声巨响,蓝关云猛吃一惊,忙自屋顶跃起,街上突然冒起两道人影,向屋顶上飞来,蓝关云这才知道“灭元军”尚有人在附近,匆猝之间只好自另一端跃下!   黑暗之中,倏地有人扑了出来,一掌印向其胸膛!蓝关云双脚刚沾地,无法闪避,万般没奈也拍出一掌!   “砰砰”两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人正是文飞鸿,他那一掌蓄势而发,正中蓝关云胸膛;蓝关云匆猝出手,那一掌虽然亦击中对方,但效果相差极大。蓝关云张口喷出一口血,幸好久经训练,电光石火之间,摸出一根喷管,紧握在手,转身欲逃。   文飞鸿强忍疼痛,喝道:“哪里逃!”提气追前。就在此刻,蓝关云突然半转身子,左手一抬,喷管射出一篷钢针,文飞鸿虞不及此,被射个正着!蓝关云趁他一呆时,身子飞出,转出小巷,再利用废屋,由另一端逸去!   ×××   紫玉花问道:“是乌鸦要你来助我的么?”   蓝关云摇摇头,沙声道:“是我自己要来助你的……”   紫玉花叫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这般傻!”   蓝关云急道:“轻声,不要把人引来!那天你说这宗生意很困难,没有信心完成,又说要活下去,所以我……我便来了……”   “四哥,你好傻……我活下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你、你竟然不顾乌鸦给你的命令?”紫玉花忍不住哭了起来:“你死了,小妹还能活得快乐么?再说乌鸦也不会放过咱们!”   “我的生意限期还长……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忘……记我……”   “不,你因我而死,小妹怎忘得了你?”   “你去找三哥,我知道你一直偷偷喜欢他,如今也只有他,可能有办法挣脱乌鸦的魔掌。”蓝关云似是回光反照,倏地坐了起来,倚着树干道:“四哥是个没用的人,偷偷爱你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敢表示,但能因你而死,我死得瞑目……我对你说了这些话,心里已舒服多了……”   紫玉花这时候也再无顾忌地道:“十四岁那年,三哥在江底冒险救小妹一命,小妹便把这颗心交给他了。四哥你不要怪我无情……其实你对我的情意,小妹早有所觉,只是怕伤你的心……看来只能留待下一生才报答你了。”   “愚兄不怪你,只是羡慕三哥而已,能得到你答应下一生陪伴我,愚兄已再无遗憾……”   紫玉花呜咽地问道:“四哥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小妹代办的?小妹拼死都要替你……”   “没有没有,我唯一牵挂的是你能否挣脱乌鸦的魔掌,过着自己安稳的日子……记着要去找三哥……八妹,我身上的东西都给你,还有,包袱内有一对耳环,是我上次经过临安城看见买下的,却不敢给你,我记得你有一对耳环,掉了一颗珠子……”   紫玉花再也忍不住,伏在他怀内哭了起来。蓝关云脸上十分平静,伸手抚着她的秀发,低声道:“快戴起来,让四哥看看……”   紫玉花连忙去打开包袱,蓝关云又道:“八妹,你知道愚兄那方面最差么?”   紫玉花毫不思索地道:“四哥易容术最好,水性最差。”   蓝关云声音越样越低:“不错,那次你被水草缠住双脚,我最早发现,可惜我水性差,没法潜下去,这才让三哥捷足先登……所以我死后,请你将我的尸体抛落江中,我要再练练水性……下一世我一定要胜过三哥……我很想再和你多说几句……就算只有十句八句也好……可惜……你怎还未戴好……我……等不及了……”话未说毕,内腑碎裂,大罗神仙也返魂无术,头一歪已然断气。   紫玉花嘶声叫道:“四哥你等等,小妹就戴好……”可惜蓝关云已经看不到了,她呆呆地望着他,蓝关云双眼睁得老大,似仍要看她戴了耳环的模样。   紫玉花神情一变,喃喃地道:“四哥,你看见了么,多谢你,这耳环是世上最漂亮的了……小妹以后都戴着它,你天天都能看得到……就算三哥娶我那一天,我也不让他摘下来……你高兴么?你已有一样胜过三哥了……他买的耳环一定不如你的好看……”   声音呜咽,江水呜咽,夜风也呜咽,只有天地听到她不断的哭诉。   远处天际,响起低沉的咆哮,由远而近,似万马奔腾般,待到得江边方炸起,惊天动地的一道霹雳!   紧接着,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天地之间只剩下沙沙的雨声。   第十七章 前途茫茫   绿无堤身体恢复得很快,韩如玉离开五天,他已可以练武。为防乌鸦派人来袭,他练功之勤更甚于当年接受训练,日间练武,晚上练功,除了三餐一宿之外,几乎无停歇,连韩胜珠都多番劝他休息。   绿无堤在小村里住了二十来天,便决定离开,韩胜珠挽留无效,唯有劝他小心。绿无堤的坐骑已请韩如玉代交予铁剑门,因此只能靠双脚走路。他急驰了一阵,觉得体力不继,连忙停下步来,这次伤得这么重,能够活下来,实乃奇迹。   他寻思凭如今这副身子,实在不堪剧斗,想了一下,决定到铜陵再休息几天。念及身上的面具全是乌鸦所赠,不管如何乔装,都难以瞒过其利眼,因此躲在树丛中,取出易容药,仔细雕琢,将自己易成一个中年行商,然后取官道直奔铜陵。   路上检讨是次行动,没将黄入天送给他的秘密武器带在身,实是一大错误,只道在完成最后一宗生意后,拿来对付乌鸦,料不到乌鸦会提前出手。   由芜湖到铜陵,不过两三日间路程,这天黄昏他便抵达黄入天送给他的小院,伸手拍门。过了一阵,赖彪开门见到一陌生人,甚觉诧异,绿无堤连忙取出玉佩给他辨认,赖彪才让他进内。   关上大门之后,绿无堤才告诉他,自己是陆公子。赖彪笑道:“我也怀疑是你,可是左看右看,都觉不像。”绿无堤颇觉安慰。   绿无堤在铜陵家里,每天苦练软剑法,赖彪仍请他指点拳脚,他为人沉实,平日在家无事,天天练拳脚,居然甚有进步,因此绿无堤也乐意教他。   城内有铁器店,也有兵器铺,绿无堤请铁匠用薄铁,打成一寸见方的小铁片,每片均凿了个小孔,制成之后再用细铁丝串连起来,似一件铠甲,最后他请人用粗布做了一件夹层背心。弄好这一切,他亲自将铁片衣嵌进背心夹层内,再用针线钉缝起来。   他穿上后,觉得行动并无不便之处,而且铁片位置固定,不轻易移动,等于一件护体宝衣,他自己十分满意。   他到兵器铺订制了十二枝袖箭、二百枝梅花针和二十把小巧的飞刀。这种飞刀是绿无堤积多年之经验,亲自设计的,体积小、重量适中、杀伤力大。自此,他每天都腾出时间苦练飞刀绝技。   要想跟乌鸦对抗,除了斗智斗勇之外,还需别出心裁,否则只有被杀一途!   在铜陵家里呆了半个多月,这时已是十月中旬了,绿无堤这才带上秘密武器离开铜陵,再上芜湖。他只剩下最后一宗生意,不能不去,而芜湖是乌鸦指定领取任务的地点之一,更是必去之处。   到了城外,他跑进林内,洗掉脸上的易容药,带上乌鸦给他的面具,然后进城。这次他不住得意客栈,而投进得月。   进店之前,他特别暗中留意四周,未觉有扎眼的人。住了三天,出乎意料乌鸦竟没有来联络他,绿无堤反而有点心慌:“莫非他放弃自己为他干最后一宗生意,而任由自己毒发身亡?”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由一沉,躺在床上苦思反制之策。   两天之后,他忽然退房,离开芜湖城。到了城外一座树林里,他重新装扮,戴上面具,变成一个卖艺的江湖汉子,然后重新进城。   ×××   天色渐亮,骤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大江苏醒了,帆影点点,船上冒起炊烟,岸边鸟儿在树上歌唱,好一幅醉人晨景。   岸边有一女子,浑身湿透,孑孓而行,双眉紧皱,神情悲苦,与此景象绝不合衬,她便是紫玉花了!昨晚一夜,悲欢离合全在刹那间完成,她觉得好像过了十年般,过多的情感波动过后,脑海里反而一片空白。她只觉得双脚在有规律的搬动,人却似行尸走肉。   也不知过了多久,猛觉身子似遭火烧般,双脚忽然发软,头一黑,娇躯扑落地上,再一滚动,“卜通”一声,跌落江中,溅起一股水柱,人迅即沉落江底。   ×××   待她醒来,只觉如身置摇篮般,头依然昏昏沉沉,好一阵才睁得开双眼,眼前晃动着一张布满沧桑和深刻的岁月遗迹的面孔。紫玉花艰辛地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老妇喜滋滋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叫道:“她醒了,她醒了!”   一张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般深的男脸探了进来,道:“这是在渔船上,姑娘跌落江中,是咱夫妇将你捞上来的。”   老妇接道:“你身上有病,一会儿发烧,一会儿发冷,快上来喝碗老姜汤。”说着扶起紫玉花,老头递进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老妇接来喂她。   紫玉花只觉喉头又干又渴,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一口气将姜汤喝干。老妇又扶她睡倒,再替她盖上被子,不一刻又再晕睡过去。   紫玉花再次醒来,天色已黑,船舱内点着一盏油灯,油灯挂在竹篷下,轻轻地摇晃着。她肚子不争气地响起来。老妇喜道:“会饿就表示病好转了,老头快把鱼粥端进来!”   紫玉花连吃两碗鱼粥,精神稍佳,道:“多谢婆婆及公公救命之情。”   老头在舱外道:“咱今生连你一共救了二十五条命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不用谢。”   老妇啐了他一口:“又吹牛了,有两个已死了,只能说捞了二十五个!姑娘,你怎会跌落江里?”   老头立即回敬她一句:“人家的伤心事,你还故意翻出来!”   紫玉花忙道:“晚辈病了,双脚无力不幸跌下来……”   老头道:“吉人自有天相,既能救起来,病自然会好,姑娘专心在船上养几天,身子便利索了!”老妇又问她的祖籍、来江陵何事,却被老头喝止。“你别啰唆,让她休息!”   紫玉花体虚更兼心情欠佳,也不想多说,乘机闭上眼睛假寐,老妇这才悻悻然倒到另一头睡觉。紫玉花已昏睡近日,哪里睡得着?一闭上双眼,耳际便响起蓝关云昨夜说的话来,不知不觉两行热泪滚了下来。   她虽然芳心早有所属,但蓝关云对自己的深情,仍让她感动不已,甚至有情重不能负载之感;可是他是为了自己而死的,这一点将让她毕生难以偿还,她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也困难。这时候,绿无堤的影子已不再在她脑海中泛现。   在船上两天,病已好了,但紫玉花仍觉浑身乏力,更敌不住老妇的啰唆,她忍不住探头问道:“公公,船到何处了?”   “前面就是万州。”   紫玉花忙道:“我有一位师姐住在万州,烦公公将船靠岸可否?”   老妇道:“你身子还未利索,多呆一天才上岸吧。”   “不,晚辈病好了,我师姐的丈夫是个大夫,上岸请他配几帖药补补身子就行了!”   老头冷笑一声:“老伴你少说两句,人家是嫌你啰唆哩!”力摇几记,将船靠在岸边,紫玉花跳上岸,回身抛了一锭银子在船头,又谢了几声便快步登上去。   那万州耸立在山上,房舍依山而建,到处都见到石梯,为别处罕见。紫玉花吃了两天鱼粥,见到一家小菜馆,便一头扎了进去。饱餐一番,找了家客栈,准备歇两天再走。   紫玉花进了房后,先洗掉一身鱼腥味,然后打开包袱检查。   那夜她依蓝关云的遗言,将其尸体抛落江中后,便把他的遗物,一股脑放在自己的包袱内,他到底留下什么东西,那夜她根本未看一眼。   油布包里有七八张人皮面具、几张银票,细看之下,居然有近两万两,看样子他十分节俭。其他的最令她感意外的,竟是一只旧弓鞋,再细看才发现这只旧鞋,正是自己丢弃的,想不到蓝关云竟然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   紫玉花再也忍不住,伏在被上饮泣,心中不断地唠叨着:“你怎地这般傻……明知我爱的是三哥,还这样痴……”哭累了又昏睡过去。   她本只想在万州稍停两三天,顺便养养身子,岂知住了三天又三天,连中秋佳节也在房里呆坐,直至八月下旬才买了匹马代步,取山道东行,走了七八天又回到江陵,不由自主又想起蓝关云来,她投了店,立即让小二代办祭品。   到晚上独自一人走到江边拜祭,冥镪的灰烬在夜风中飘荡、卷动,似一只只黑色的飞蛾绕着她,难以离弃般。香烛已熄灭,紫玉花喃喃地道:“四哥,你安息吧,小妹走了,以后有机会再来拜祭你。”   她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江陵,直放江夏。蓝关云本应到江夏执行任务,为了她跑到江陵,她忽然有个心愿:到江夏若能替蓝关云,执行他未了的生意,心里会好过一点,反正自己尚欠乌鸦一宗生意。   江夏跟芜湖一样,都是乌鸦指定领取任务的地方,她深信乌鸦会找上她,因此入城之后,特地先买了几套替换的衣服,然后在客栈内等候消息。   独自在客栈内呆住了几天,甚是无聊,这天秋风凛烈,紫玉花到附近一家酒楼吃饭,她要了一锅杂烩、一瓶酒,自斟自饮,此时她又作男装打扮,顾盼自如,顺道收集小道消息,可惜食客们谈论最多的仍是有关襄阳的战事。   紫玉花有点失望,但仍不心息,每天在城内闲逛,希望能寻到有用的消息。这晚她在酒楼吃饱饭,带着几分酒意,在街上漫步,忽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她的眼帘,她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跟上去。   前面那个汉子,到了街口忽然向右首转了进去,紫玉花大步追前,到街口一望,原来右首那里是著名的“桃花楼”,那是江夏最大的青楼。紫玉花想起自己女装打扮,不宜到那种地方去,只得住步,心里暗骂:“老六真是死性不改,一天到晚都泡在这种地方!”   原来她自那汉子的身型及举止,认出是青蝙蝠青山翠所扮。回心一想,疑念顿起:“老六怎会来江夏?莫非是蝙蝠派他来此做生意?他是不是代四哥执行?难道乌鸦已知道四哥死了?”她越想越多,大热天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便决心在外面等候。   ×××   青山翠离开试剑台,取了竹筒便匆匆下山,近山脚处见那卖小食的老头,向他买了几个包子,便躲在一旁狼吞虎咽,眼送同门都纷纷下山,他无动于衷。这几天日夜赶路,他的确身心俱疲,恨不得找个地方好好睡他一觉。   服过解药,他才取出乌鸦给他的指令观阅:   字喻青公子。上一宗生意,你太辛苦了,今特让你好好休息一个月。下一宗生意,待你到芜湖后再作安排。邬字。即日。   竹筒内还有一张二千两的银票,青山翠暗道:“想不到乌鸦竟不食言!”将银票放入怀内,忽然一个念头窜上心头,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中不断问着自己:“这竹筒分明是他一早放于洗剑池的,那时我根本还未到达,如此他又是如何知道结果的?若不知结果,又怎会预早放了二千两银票在竹筒内?他人在此布置,即使派人跟踪我,那人又怎有可能比我早一天赶到莫干山?”想到可怕处,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过了好一阵,青山翠才逐渐定下神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劝自己:“管他娘的,少爷又没有做出犯规的事来,就算他神力过人,难道可以不讲理?少爷袋里有钱,还是先找个地方享受一下吧!”   他慢慢下山,想到乌鸦心头如压上一块铅石,乌鸦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看来自己若想长命,可得想套万全之策。他骑在马背上,远远见到赤如火在前面,他故意走另一条小路下山,他是蝙蝠中的独行侠,素来不愿与其他同门一起。   走着走着他又惦念起小桃红来了,小桃红不是名妓,她是一个小窑的雏妓,年纪不算小,因投亲不遇,沦落风尘,第一晚便遇上青山翠。青山翠久在青楼里打滚,遇到这种刚从农村出来不久,尚未沾染风尘气的少女,大感新鲜,对她竟动了情,便为她赎了身,幸好鸨母要价不高,青山翠带小桃红到铜陵,在城外一座小村,买了一间小土房安置下来。   小桃红十分高兴,因为她本就不喜欢城市的繁嚣,恬静平淡的生活反是她爱,因此对青山翠十分感激,对他付上一片真情。青山翠跟她缠了半个月才离开,临行时只丢下十来两银子,小桃红毫不计较,送到村口千叮万嘱,情意切切,就像新婚妻子与夫君分别一般。   青山翠想到她,心便热了,暗道:“有一个月时间,是该去她那里休息一下了!”想到休息两字,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小桃红虽然不懂风情,但她天生敏感,在床上热情的表现,令他回味不已。主意一打定,立即放马急驰。唯恐让乌鸦知道,他半路改装易容,又故意在附近绕了一圈,方趋爱巢。   ×××   青山翠在家里窝到七月初六才离开,乌鸦让他休息一个月,他不敢多歇一天。由铜陵到太平洲当涂,快马一日即至,他进城时,天还未黑齐,先不找客栈,挑了一家干净的饭馆饱餐一番,再投进得意。   争秋夺暑的天气,骑马赶路,招来一身臭汗,青山翠不喜欢在房内“小洗”,放下包袱,便直奔浴堂。时浴堂分“官汤”及“民汤”,青山翠当然只能去“民汤”洗澡了。斯时浴堂已十分普遍,并有类似行业商会的组织,称为“香水行”,由此可见该行业之发达情况。   青山翠迈着满意的步伐返回客栈,一入门便见到地上有一封信,他轻啍一声:“来得真快!”俯身捡起信,点起油灯拆信展阅:   字喻青公子。速赴江夏,目标“双斧开天”宣敬宾,限于八月二十四日前完成。邬字。即日。   青山翠烧了信,忖道:“这宣敬宾基本上已不理江湖上的事,想不至还有人要杀他!”默计一下,宣敬宾已年近古稀,早年凭一对斧头,闯下一番事业,近年因儿孙满堂,儿子宣宜德,亦已继承其衣钵,平日只在家里享福,甚少外出,难怪青山翠觉得奇怪。   宣敬宾行事正派,但性子过于刚正,朋友并不多,亦少与朋友来往,又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按说应无仇家,为何有人要杀他?青山翠想了一阵,不得要领,便熄灯上床。   次日一早,青山翠立即乘马到渡头过江,然后向西急驰,三天后已到了江夏。进城时,已是华灯初上,青山翠先在饭馆里饱餐一番,再去投店。   洗过澡,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青山翠便到江夏最著名的“寻香阁”。江夏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尤其是风月场所,在众蝙蝠中,他可说是此道老手。   上次来“寻香阁”对侍枕的姑娘,并没有留下好印象,但寻香阁有个特点,花园内搭了个舞榭,歌妓献歌时,客人可在四周的小楼走廊上,边听歌边喝酒边与粉头打情骂俏,却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打发了鸨母龟奴,青山翠便与翠玉坐在栏杆后喝酒。花园里张挂着二三十盏风灯,照得四周光如白昼,舞榭上只有几个乐工,没精打辨地拉着不知名的曲子。青山翠问道:“今晚无人唱曲?”   “寻香阁靠的就是这个,怎能无人唱?还早哩!爷先喝几杯吧。”   青山翠酒色老手,边喝边与翠玉温存,过了一阵,舞榭上的曲子忽然一变,乐工们像突然来了精神,卖力地拉拨着,翠玉道:“来了。”青山翠抬头望去,果见走出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来,穿着一套鹅黄色的衣裙,带着几羞涩,走至台前向四周行礼,胡琴骤停,众人均停了喧笑,转头望。   蓦见小姑娘轻启朱唇,由喉管里吐出一缕幽音,由低渐次转高,待至高处,遽然降下一半,然后歌声方飞出。她先声夺人,随即招来一阵喝辨声。   青山翠低声道:“这小妮子有点天份。”   翠玉抿嘴笑道:“小莺刚出道,虽有天份,然到底功力未臻化境,稍后爷听了仙籁姐的妙技,才知道什么叫好!”   青山翠笑道:“你若夸大其词,稍后爷便要打你的香臀,以示惩罚。”翠玉不理倒在他怀里,青山翠听她这样说,便不大理会小莺唱曲了。小莺唱了三首,便下台去了。乐工又不紧不缓地拉了两段曲子。   舞榭上的灯光蓦地一暗,青山翠忍不住转头望去,此时台上的曲子亦似断若续,可是四周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使人觉得一颗心悬在空处,期望舞榭上亮起灯来。   灯未亮,胡琴也未响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在花树间飘荡回旋,让人不知来自何处。慢慢声音渐渐升高,就像一位武林高手,展开轻功向山上奔上去般。待来自极高处,只道要降下来了,哪知倏地又来一个拔尖,就像那武林高手跑至山巅,突然振衣凌空跃起般!   四周寂静,落针可闻,心里更没个定处,不知她还要拔多高。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来了转折,就像麻鹰在半空中盘旋,盯着山上的猎物般,不上不落。也就在此刻,舞榭上的灯忽又亮起,方见一位丽人,抬着莲步,自后缓缓行出,歌声不绝。   待走至台前一站,众人只道她要继续唱下去,不料突然一停;众人一怔,正在诧异之际,胡琴声起,歌声再起,随着琴声升降起落转折,直至此刻,众人方暗暗嘘了一口气,一颗心也才返回原位。   青山翠早忘了怀中的玉人,一对眼睛只落在仙籁身上,半分也没移开过,脑子里空空荡荡,不知魂魄飞去何处。也不知过了多久,方闻一阵如雷的掌声响起,他才瞿然一醒,方知一曲已毕。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果然不愧仙籁之名!”   翠玉笑道:“爷刚才那模样,直像三魂不见了六魄!”   青山翠不以为忤地道:“何止如此?我连身在何处也忘了哩!啊,对啦,姑娘如何称呼?”翠玉笑着擂了他几记。青山翠根本不理她,眼见有人向舞榭上抛银子,他也忍不住摸出一锭,使劲抛过去,眼角一及,见一个蓄着灰白胡子的老汉,神情亢奋,连抛几锭银子,忍不住低声问道:“这老汉是什么人?”   翠玉撇撇小嘴道:“奴可也要讨赏!”   青山翠塞了两块碎银给她,道:“快说,大爷最恨被人威胁!”   翠玉知趣地谢了一声才道:“他便是本城大名鼎鼎的宣家主人!”   青山翠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他便是宣敬宾?他这年纪还来这种地方?”   “他是专诚来听仙籁唱曲的,听了就回家了!”   青山翠问道:“他天天来么?”   “老爷子以前从不到这种地方的,仙籁姐来了后一个月,知府大人请他过来听了一次,想不到他老人家便入迷了,两三天便来一次。”   青山翠再问:“每次他都是自己一个来么?嗯,知府大人没有再陪他来?”   翠玉笑道:“知府大人应酬多,那可能每次都陪他?他多数独自来听。”   青山翠心中有数,忽然转腔问道:“不知我的小美人曲子唱得怎么样?没有仙籁八成,也该有七成吧!”   “爷是故意来笑奴。”   青山翠一本正经地道:“但有一种曲子,你一定唱得比仙籁好!”   翠玉一怔,问道:“什么曲子?”   “在锦帐内,唱无词之曲!”   ×××   既然宣敬宾隔三差五便要到“寻香阁”,听仙籁唱曲,青山翠便决定由此下手。次日午后,他问了路径,便悄悄到宣府附近走了一匝。这才知道宣家在江夏之显赫,单看那座巍峨宽广的府邸,便知了个大概。   青山翠再略一查访,又知宣家是江夏的世家,经营粮食及酿酒已有三代,积聚了大量家财。宣敬宾上下打点,官民对宣家的印象都不错,因此宣家在江夏一带更加如鱼得水。   青山翠并不着急,既然宣敬宾常去寻香阁,总能找到机会下手。过了两天,果然见他在家里晚饭后,又出发了。他带着四个护院,凭青山翠的眼光,看得这四名护院武功都不弱,他心头不由一沉。   到了寻香阁,宣敬宾独自一个进内,把四个护院留在外面。青山翠心头一动,连忙退回客栈,迅速易容更衣,又带上百宝囊,这才快步去寻香阁。   龟奴觉得他陌生,趋前问道:“爷可有相熟的姑娘?”   青山翠此时一副行头,十足是个阔少,闻言冷啍一声:“少爷头一次来江夏,岂有相熟之姑娘?少爷一到江夏,便听人说起贵处有位姑娘唱曲,冠绝天下,因此便匆匆赶来开开眼界,连饭都还未吃哩!”   龟奴谄媚地道:“少爷真有耳福,楼上正好有一个好位子,请跟小的来……至于咱家的酒菜可也是远近知名的,少爷一边听曲、一边喝酒吃菜,真赛似神仙中人!”   青山翠道:“那就给少爷送一壶佳酿、三个小菜吧。”   龟奴带他到楼上,走廊上,刚好有一张小桌尚空着,正跟宣敬宾隔一张座头。舞榭上唱曲的是小莺,宣敬宾有点无精打辨,抬头瞄了青山翠一眼,便捧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他小桌上只放着一壶酒,一碟炒菜生、一碟瓜子和一碟茴香豆,看来他来此,唯一的目的便是听仙籁唱曲。   青山翠装作听曲的模样,似乎毫不理会宣敬宾,实则心念电转,一直琢磨着几个下手的方案,对蝙蝠来说,动手之后,只计成功,不许失败;因为失败后,下一次成功的机会更微,甚至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园子四周响起如雷的掌声,原来小莺唱了三阕下台了,趁此间隙的时候,青山翠喝了一口酒,吃了几个卤珍肝,举目四顾。走廊上的客人都乘此机会,跟身边的粉头打情骂俏,只有宣敬宾跟他一样,借此机会吃喝。   过了一阵,一缕仙音自天而降,四周倏地寂静下来,人人聚精会神望着黑漆漆的舞榭,青山翠目光一瞥,见宣敬宾更加紧张,双手抓住栏杆,脑袋及脖子都伸了出去。   青山翠这才长身而起,向他那方走去,经过他桌子旁时,飞出一颗小药丸,奇准无比地射进其酒杯。他酒杯内尚有半杯黄酒,那颗药丸落在里面,外面完全看不出来,而且此时此刻也无人注意他。青山翠看也不看他一眼,便下楼到茅厕去了。   那是去年青山翠无意中得到的一颗“鹤顶红毒药”,为“千毒魔神”所制,遇水即化,无嗅无味,沾唇即死。“千毒魔神”已死了三十多年,为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炼毒师,其所炼制的毒药,已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堪称是个毒魔,但其炼制毒药功夫之深,又无愧一个神字,故此才有魔神之外号。   青山翠重新返回座位,仙籁一曲未罢,宣敬宾的姿势丝毫不变,他心头有点紧张,喝了一口酒,又抓了一根鸡腿慢慢啃着,装作用心聆听之态。   一会儿,四周响起震耳的喝辨声,青山翠抓起酒壶叫道:“听仙籁姑娘唱曲,不用佳肴也可干三壶酒!”说着抛下鸡腿,就嘴于壶口“骨嘟嘟”地狂喝起来。   宣敬宾冷啍一声,低声道:“不懂风雅艺术为何物的愣小子!听仙籁的曲子,如聆仙乐,只宜浅酌,不宜牛饮!”青山翠瞪大眼睛望着他,宣敬宾缓缓捧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眯起双眼,又轻轻呼出一口气。   青山翠心里几乎笑了出来,却装出受教的模样,伸手去抓酒壶,壶中已空,他长身道:“此时此刻岂能无酒!小二……”他装出找人取酒之模样,边呼边下楼去。宣敬宾已喝了穿肠毒酒,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   次日,青山翠在吃早饭的时候,便听到宣敬宾被人毒杀的消息了。他没有离开江夏,因为深信自己不会被怀疑,何况自己尚有面具可以掩饰,便继续留在江夏,每天出入风月场所,只是寻香阁已被官府封闭,幸好天涯何处无芳草,青山翠根本不在乎。   清晨,街上的行人还不多,青山翠打着呵欠,自桃花楼走出来,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老六!”青山翠猛吃一惊,转头望去,只见晨风中站着一位身穿夜行衣的矮汉,他装作不认识,仍然向前走去。   紫玉花跟上几步,道:“老六,你到老鲁面店等我!”言毕快步走了。老鲁面店青山翠倒是知道的,不起眼的一家小面店,面食却做得甚是出色。他眉头不皱一下,目光闪电般向四周一扫,见无人留意,便转身右行。走了一小段,便往小巷拐进去,老鲁面店便在这巷内。   ×××   老鲁面店有两间小雅室,紫玉花回客栈换了衣服,洗掉易容药,便匆匆赶来了。青山翠已点了一盘饺子、一笼小汤包,正据案而吃。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地道:“八妹你自己点。”   紫玉花在桃花楼外守了一夜,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价响,伸头对外喝道:“掌柜,来一碗卤面、一碟锅贴、一客烧饼!”   青山翠笑道:“八妹,你胃口好大,幸好只请你吃早饭,否则真要吃不消!”   紫玉花怒道:“这话亏你还说得出口!你的银子都拿去喂那些粉头,怎不会吃不消?敢情此刻囊中空空了,也罢,这顿便由小妹做东!”   青山翠涎着脸道:“八妹你轻声点好不?谁让你请?刚才一句戏言,你也当真?尽管吃吧,六哥这点钱还是有的!”一顿问道:“你躲在那里专程等我?”   “不等你难道等你的粉头?”   青山翠笑嘻嘻地道:“八妹几时对愚兄感兴趣了?居然中宵伫立在秋风中等我?愚兄真是好生荣幸!”   紫玉花好气地道:“我不是粉头,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且问你,你来江夏所为何事?”   青山翠耸耸肩道:“当然是为了做生意!”   “杀什么人?可是接替四哥的生意?”   “愚兄怎知道?”青山翠微微一怔,反问:“你忘了规矩?怎会这样问?这跟老四有何关系?”   紫玉花眼圈一红,低声道:“四哥死了……”   青山翠大吃一惊,问道:“老四是怎样被杀的?”紫玉花这才哭哭泣泣地将经过说了一遍。青山翠兔死狐悲地长叹一声:“瓦罐不离井口碎、将军难免阵上亡,八妹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了,还是想想自己将来吧!”   紫玉花边拭泪边问:“将来?咱们还有将来?你认为那块石头是否乌鸦抛的?若非那块石头,四哥便不会、不会……”   青山翠心头一震,嘴上却道:“没有证据的事,八妹又何必想得太多?”   “你说咱们若都完成了与乌鸦的合约,他真会给咱们解药么?”   青山翠一呆,强笑道:“你问我,我问谁?也许你可去问老三,他是咱们之间最聪明的,不,说到聪明,其实老七更在其上,只是他绝对不会跟你说真话!”   紫玉花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你认为老七比三哥聪明?”   青山翠笑声有点干涩:“乌鸦每次考核咱们的成绩,他每项排名都在五至七名,每事均做得不过不失,你道这是容易办到的么?老三聪明外露,若我是乌鸦,要对付的第一个必是他!”言毕丢下一把铜钱,又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   紫玉花被他刚才那句话勾起了无限的担心:“我一定要将这番话告诉三哥,但三哥此刻在何处?”待她定下神来,追出小店,青山翠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第十八章 尔虞我诈   绿无堤进城之后,并不急于投店,而是跑到一十字街口,摆开架势,准备卖艺。他独自敲了一阵锣,把闲人拢集过来后,抱拳道:“诸位芜湖大爷乡亲,在下自河北逃荒至贵境,本来打算到临安投亲,只因盘川已用罄,没奈何只好厚颜在此……”   话未说毕,人丛中有人叫道:“不用说废话啦,每个卖艺的说的都一样!”   有的更加干脆:“有本领的就扬出来吧,没真功夫的就别怪咱们不给钱!”   绿无堤只当作没听见,续道:“有人劝咱到韩府走一趟,说这就可拿到盘川,可惜在下卖艺尚另有目的……”   有人打笑问道:“可是要比武招亲?”   绿无堤高声道:“不是招亲,是来寻亲!”   观众问道:“贵亲在芜湖城?先使套拳脚看看再说!”   绿无堤抱拳道:“如此只好在诸位高人面前献丑了,是否有真功夫,但凭高明分辨了!”言毕立即立下门户,打了一套罗汉伏龙掌。   这套掌法系出少林,流传民间多年,历代均有高手做出增删改进,要学此掌者,根基要稳,最少也得下过六七年苦功方可。绿无堤这次卖艺之目的,与上次的不一样,因此使出七八成功夫来,果然博得满堂掌声。   绿无堤见收到效果又道:“请大爷们让在下先歇歇,顺便将话说罢。”顿了一顿,故意喘了几口气,然后续道:“在下自幼父母双亡,被义父母养大成人,五岁那年义父因事出走,有人曾见过他在芜湖城出现过,如今他在何处,在下实在不大了了,甚至他长得怎样,都毫无印象……”   有人即叫道:“如此你怎样找人?”   绿无堤长长一叹:“只因义母临死之前,要求在下无论如何都得找到义父,请他回梓一行,因为义母临终在墙上刻了一封遗言,小弟却看不明白,非要请义父回去推敲不可!”   一个老者听后颇为同情,问道:“仙乡何处?”   “杭州湾外的一座无名岛,我义父姓邬,单名一个雅字。”   看热闹的都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邬雅这名好怪!”   绿无堤目注人群,找不到值得思疑的人,当下抱拳道:“若有人认识一个叫邬雅的人,请赐告一下,在下备有薄礼致谢!”言毕又抽出剑来,演了一套“醉八仙”,他使得落力,这次掌声更加响亮,随即有人抛钱给他。   当天他住在一家小客栈,乌鸦并没来找他,绿无堤也不气馁,次日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卖艺,演同样的武功,说同样的话,一连三天均如此。   第四天他吃了晚饭回房,便见到地上有一封信,他嘴角露出笑意,将信捡起撕开椷口,取出阅之:   字喻陆公子。你知道你在干蠢事么?莫以为老夫不敢杀你灭口!速去苏州执行任务,事成之后,老夫再在寒山寺交解药给你。到了苏州之后,老夫自会与你联络,若敢再干蠢事,所有后果将由你负责!邬字。即日。   绿无堤将信烧掉,推开窗子四顾一下,街上行人众多,却未发现有扎眼的人。他虽不知届时能否拿到解药,但起码已让乌鸦知道,自己已留了一手:将有关乌鸦训练蝙蝠杀手的一切写了下来,假如自己有所不测,秘密便会泄漏出去!   这是他苦思三日想出来的反制策略,看来已收到效果,否则乌鸦既然杀了白若冰和黄入天,又何妨立即杀了自己?   绿无堤为让乌鸦觉得自己有办法对付他,在房内易起容来,又换了一套衣服,然后悄悄自后窗翻了出去,投到另一家客栈去。   次日,绿无堤故意不走,整天窝在房内,到第三天才骑马上道,向苏州进发。   ×××   青山归知道乌鸦不喜蝙蝠之间有太多的联络,与紫玉花分开后,特别连使几种身法,肯定紫玉没有跟上来,这才返回客栈休息。蓝关云之死,只给他一阵子的震动,毕竟他对乌鸦看得很透,早知不死在执行任务中,便得死在乌鸦手中,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这并不等于他不怕死,他只是认为没法挣脱乌鸦的魔掌而已,事实上,如果有机会活下去,任何条件他都会答应,而且会毫不犹疑地去执行!   当他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地上有一封信,捡起撕开椷口,取出信笺阅之,脸上微微变色,随即晃亮火折子,将信烧掉。然后脱掉外衣上床睡觉。   紫玉花依青山归之提示,在附近玩了两三天,又跑去怡红院那里等候青山归,她哪知道,青山归接到最后一宗生意,第二天已经离开江夏了。   ×××   紫玉花在江夏混混沌沌、行尸走肉般每天在城内和郊区闲逛,乌鸦始终没有找她,她的心已死,根本不在乎这些,花钱像流水一般,很快城内便流传一句耳语:来了一个傻千金,好运的便能骗到她的钱。更有心怀不轨者,经常缠着她,希望能钓她上手,说不定自己便会成为,大富翁的乘龙快婿。   可惜玫瑰有刺,心怀不轨者,最后都被打得鼻青脸肿而退。紫玉花依然故我,看到街边穷困的小人物,经常一出手便十两八两银子,弄得升斗小民都将她当作菩萨。   这天她返回客栈,见到地上有一封信,信手捡起拆阅之:   字喻紫姑娘。你明白自己是在玩火自焚么?你干的营生不容许你这样抛头露面和出锋头!速换客栈及装朿,静候最后一宗生意。邬字。即日。   紫玉花冷哼一声,看后随手撕破信笺,躺在床上。完成最后一宗生意又如何?乌鸦会依诺奉上解药么,以其难逃一死,何不在死前活得自在一点?   如今她是完全不相信乌鸦了,是以决定照旧生活,把乌鸦的话当作耳边风,大不了被他派人刺杀而死而已。   在城内又混浑了几天,这天回房又见到乌鸦的信了:   字喻紫姑娘:想不到你竟然无视老夫的警告,是否不想活了?你虽然自暴自弃,但老夫还想挽救你,希望你日后过着好日子!   看到这里,紫玉花冷哼一声:“猫哭老鼠假慈悲!”但仍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见字速赴苏州。到苏州,老夫自会告诉你目标。最后一宗生意是由你与老三合作。事成之后,老夫将会在寒山寺内交解药予你俩。切切。幸勿自误。邬字。即日。   看完之后,紫玉花一颗心急剧地跳起来,令她激动的不是乌鸦的承诺,而是最后一宗生意是她和绿无堤合作!此时此刻,她宁愿相信她心爱的三哥,也不相信乌鸦!   即使三哥也没办法挣脱乌鸦的魔掌,但临死之前,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已足以弥补今生之遗憾!想到这里,她一颗心立即怦怦急跳起来,那颗已枯萎的心,在这刹那间又复活了!   她定一定神,立即收拾起行装来,忽然心头一动,连自己也哑然失笑,如今天色已晚,要走也不能急于一时,否则让乌鸦怀疑三哥,自己可是百死不能赎其罪!   不过,芳心一经活动,便再也抑制不了,一躺下床,绿无堤的影子便袭上心头,不由暗叹一声:“三哥三哥,你到底知不知道,小妹心里只能容纳你一个人?”   早已希望找到三哥,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他倾诉,只可惜不知他身在何处而已,如今既已知道他在苏州,她那还呆得住?心里早已暗自决定,明天一早,便立即赶赴苏州,能早一天见到三哥,便是最大的幸福!   ×××   由芜湖到苏州,路途不算远,绿无堤晓行夜宿,不一日便已抵达,投了店之后,绿无堤洗掉一身风尘后,便出外吃饭。乌鸦尚未告诉自己,最后一宗生意的目标,他唯一可做的便是先了解苏州的环境,因此饭后他特地信步在城内漫步。   苏州是座古城,城市不大,街巷狭窄,但它又是著名的水乡,水道在城内如网密布,居民出入乘船代步,多于骑马乘轿。街巷之尽处往往有小河拦隔,若未知桥之位置,只能退回原路,再觅路前进。   绿无堤以前只在此住过两天,对其一切甚是陌生,今夜见状,不由吃了一惊:“若遇追兵,不明底蕴者,不是要走入穷巷,束手待捕?”当下决定花几天时间,记熟街巷之情况。   紫玉花一口气赶到苏州,投了客栈,当夜便接到乌鸦的信:   字喻紫姑娘。老三未至,苏州地形与别不同,城内有许多空置的小院,先赁一座住下,了解街道环境,老三到后,将会来找你。邬字。即日。   紫玉花看后大喜,能与心爱的人共住一院,这是她的梦想,是故立即把店小二找来,请他去找空置的小院。那小二见有酬劳,喜不自胜,连声表示一两天内必有消息。   紫玉花做着美梦,期待三哥一到,即可与他共同生活,心痒难搔,不断催促小二。其实,绿无堤比她还早一天抵达苏州。   ×××   绿无堤在苏州城跑了几天,基本上熟悉了各条街道之情况,这天正在烦闷间,小二拍门送信进来,绿无堤心头一跳,不看已知必是乌鸦来做指示,当即拆开阅之:   字喻陆公子。最后一宗生意目标高天扬,限期在十二月初九前,考虑高天扬情况特殊,老夫会派人协助你。邬字。即日。   “天星掌”高天扬在江南之侠誉,仅在韩师道之下,一身武功便不待说,可怕的是他有三子一女,还有十七个徒弟。更可怕的是这十七个徒弟,早已在苏州形成一张牢固的势力网,既与官府有关系,也与地方黑势力有瓜葛。   杀高天扬已经十分困难,事后要逃脱,更加困难,难怪乌鸦也要派人来协助他。绿无堤拿着信不由沉吟起来,最后一宗生意如此棘手,看来乌鸦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杀了高天扬固然好,让自己死在高天扬手中,亦不必负上失信恶名。   好狠毒的乌鸦!自己虽已想到反制乌鸦之法,但乌鸦亦非省油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边烧信笺,边想着住心事,直到火烧到手指方瞿然而醒。   次日开始,绿无堤即展开对高天扬之调查,两天之后,绿无堤竟然未见到高天扬出过门,再暗中查询方知道高天扬,平日极少出门。   绿无堤心头发冷,如此说来,要杀高天扬唯一的办法,便是只能摸进高府方有机会了!高府戒备森严,即使摸进去,有机会下手么?他心中实无几分把握。   不过“绿蝙蝠”到底是最出类拔萃的蝙蝠杀手,不会因为困难便放弃努力,他想白天他不出来,不等于晚上也不出来,于是立即换了一套黑色劲装,推窗跃了出去。   冬夜风大,绿无堤却耐心地伏在高府大门外守候。等了半夜,毫无动静,绿无堤不由有点气馁,他心头一动,绕路前进,来到后门守候,心想等到五更,若无动静,明晚再来。   可是他才等了两顿饭工夫,后门打开,见有人抬了一乘小轿出去,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半夜有小轿抬出来,如此神秘,岂不蹊跷?”见那乘小轿向黑暗中飞去,立即悄悄跟踪之。   俄顷,见那小轿停在一座院子前,轿夫上前拍门,须臾,大门打开,轿夫将轿子抬了进去,绿无堤只道轿夫随即会出来,准备抓一个迫供。不料等了一阵,轿夫仍不出来,绿无堤暗道一声不好:“看来轿夫便是这座院子的,这是什么地方?”   绿无堤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破绽,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当下大着胆子,拔身逾墙而进。   落足之处是座小庭院,布置十分雅致,却未见人影。绿无堤抬头四顾,见院内有两座小楼,黑灯瞎火,大概已近四更,楼内的人已睡着了。绿无堤一个箭步,窜到左首那座小楼下,心想轿内的人和轿夫不可能一回来,便火也不点就上床去,因此双眼不断扫射。   就在此刻,绿无堤发觉右首那座小楼,二楼栏干内有一道黑影,伏在一扇窗下,一动不动,他立即缩身在柱后,暗中注视那黑影。   过了一会儿,那黑影突然窜起,落在左首小楼的二楼上,随即听到一个轻微的开门声,绿无堤像豹子般跃起,双脚尚未站稳,黑暗中扑出一道黑影,一把匕首寒光闪闪,闪电般插向绿无堤的胸膛,单看这一招便知是名大行家!   绿无堤未待匕首刺至,身子一旋,提起一肘,顶住那厮的手臂,低声问道:“可是老六?”   那厮退后一步,冷冷地道:“什么老六?你是谁?”   绿无堤低声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是蝙蝠之间互表身份的“暗号”,青山翠自然省得,当下低声道:“原来是老三,你什么时候来的?”   绿无堤道:“此处不方便说话,咱们到外面去!”   青山翠道:“你领路吧,到你客栈去。”当下两人越过围墙而去。此时已近五更,苏州静得像座死城,绿无堤领着青山归到客栈房内。   青山翠一进房便笑嘻嘻地问道:“老三你一向正经得很,今夜怎也跑到那种地方去?”   绿无堤脸色一沉,问道:“那座小院到底是什么地方?”   青山翠满脸诧异地道:“你不知那是苏州偎玉楼么?这院子虽小,但女人的素质却是最好的,无论是曲艺歌技,还是床上……”   绿无堤截口道:“你为何会在那种地方?”   “乌鸦要小弟协助你,执行最后一宗生意,说你来了便有通知,小弟无聊,只好去那种地方消磨时日。嘻嘻,你也知道小弟的德性,除此之外,别无所好!”   “苏州街道如此复杂,你不用先了解一下?”   “苏杭美女冠天下,小弟常来,对此地熟得很。老三你眼睛果然犀利,居然一眼便看出小弟来,佩服佩服!”青山翠问:“你又怎会这么晚,还跑到偎玉楼去?嘻嘻,姑娘早都睡着了。”   绿无堤双眼紧紧瞪着他,问道:“乌鸦没有告诉你,我们下手的目标么?”   青山翠不动声息地道:“没有,他说你来了后会告诉你,再由你告诉小弟。嗯,咱们的目标到底是谁?”   绿无堤怒哼一声:“你天天窝在妓院内,他怎样通知你?你做事怎会这般糊涂?咱们的目标是高天扬!”原来乌鸦有规定,到了目的地之后,必须住在大客栈里。   青山翠叫了起来:“什么?是高天扬?”   绿无堤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轻声。   青山翠悻悻然地道:“你自己还不是去那种地方?”   绿无堤这才将自己追踪那乘小轿的经过,仔细告诉他,问道:“你半夜跑去那房外作甚?”   青山翠道:“小弟睡到半夜,起来上茅厕,刚出来,见到有人抬着空轿,走向后头;又见二楼好像有人回房,似乎是牡丹。那贱人平日眼高于顶,小弟几番都无法得手,心里奇怪,因此上去探个究竟……奇怪,她怎会自高家出来?咦,莫非高天扬假道学,平日不上青楼,却暗中召妓到家里去?”   绿无堤沉吟道:“你的推测很有可能……老六,咱们能否由此而突破高天扬的防线?”   青山翠苦笑道:“小弟的脑袋早被女人掏空了,还是你来吧!何况咱们之中你最聪明。”   绿无堤在房内踱起步来,心中不断琢磨着,牡丹为何会被人在半夜由高家后门抬出来,她因何入高家、何时去高家、到高家干什么?青山归望着他,目光随他的身子而转动着,时而喜时而失望,神态紧张。   绿无堤忽然转对着窗子,此时天已发亮,他双眼瞪着窗子一动不动;青山翠目光发亮,忽然咬一咬牙,右臂慢抬起,自袖管内突然滚出一只精巧的喷筒来,他手腕一翻,将之握在手中。   见绿无堤仍然不动,他轻轻自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踏上一步,道:“不用再推敲了,必然是高天扬寡人有疾……”此时离绿无堤不过五尺。   绿无堤道:“老六,你凭什么这般武断……”说着慢慢转过身去,说时迟,那时快,青山翠掌中的喷筒已射出两枝钢针!   距离太近,事先又无迹象,绿无堤毫无反应,后背及胁下各中一针!他转身瞪大双眼,问道:“老六,你、你干什么?你被高天扬收买了?”   青山翠得手,嘘了一口气道:“老三,你莫怪我,换作是你,你也会这样做!”   “胡说!你居然敢背叛乌鸦?”   青山翠大笑道:“你这么聪明,我不相信你猜不出,小弟是受命于乌鸦!告诉你,免得你做糊涂鬼,小弟接到乌鸦的最后一宗生意,便是取你的首级!只可惜这宗生意没有酬劳!”   这刹那,一个念头翻上绿无堤的脑海:自己的反制策略,乌鸦根本不在乎?   “老三,念在你我一场同门的情谊上,小弟答应杀你之后,好好安葬你!”   绿无堤喝道:“且慢!”喝毕,人已慢慢踣倒在地。   青山归翠摇头道:“老三,干脆一点,死得还没痛苦,针上有麻醉药,很快你便无感觉,多余的话你找阎罗王说吧!”话音刚落,袖管内那把匕首已滑落手上。“老三,你对小弟应该有信心,我保证一刀断颈,包你没痛苦!”   他边说边走向绿无堤,就在此刻,窗棂破碎声响,射进一道人影,喝道:“休伤我三哥!”人未至,长剑已直指青山翠的后背!   绿无堤躺在地上,看得分明,来的竟是紫玉花,令他诧异之至!青山翠反应也快,身子猛然向旁跳开,同时转身,挥动左手匕首迎向紫玉花,冷笑道:“可恨又要免费杀一个!”   紫玉花手腕一翻,长剑又向青山翠斜刺过去,喝道:“老六,你连猪狗都不如!”话未说毕,青山翠右臂一长,再射出两枝钢针,紫玉花暗恋绿无堤多年,眼见爱郎受制人已失去冷静,又料不到青山翠有此一着,腰腹各中一针!   青山翠得手之后,立即跳开,哈哈笑道:“八妹,你自己送上门来,愚兄可是却之不恭呀!哎,你也不希望带着处子之身,去见阎罗王吧?”言毕又是一阵淫笑。   绿无堤喝道:“老六,乌鸦没有要你杀八妹,你杀了她不怕乌鸦怪你?你过来杀我吧,放开八妹!”   青山翠笑道:“我几乎忘记了,八丫头一直暗恋你,大概你如今也看上她了,今日小弟便让三哥临死之前,看一出好戏!”话音刚落,“当啷”一声,紫玉花手中长剑已跌落地上,人亦慢慢踣倒。   青山翠又看了绿无堤一眼,问道:“老三,八妹的玉体你还未见过吧?今日算你有眼福,让你死前开开眼界!”说着走到紫玉花身前。   紫玉花又惊又怒,骂道:“老六,你残杀同门、侮辱师妹,死后必落地狱!”   青山翠不屑地笑道:“蝙蝠杀手死后还能上天堂?只有你才这般天真!告诉你第一个要下地狱的一定是乌鸦!”话未说毕,他已一把将紫玉花的外衣撕开,紫玉花娇呼一声,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两行眼泪急淌而下。   绿无堤急喝道:“老六,你知否乌鸦背后尚有一个鸦神么?”   青山翠又一手撕掉紫玉花的抹胸,露出两团晶莹,闻言转头问道:“什么鸦神?”忽见绿无堤挣扎着在地上爬上来,惊诧地道:“你怎还能动?”话未说毕,抓起地上的匕首,跳了过去。   绿无堤装作麻药未过之样子,站立不稳地摇着手道:“不要过来!”话音未落,他身子突如闪电般窜前,拦在床前,面对着青山翠,却伸手向后,自床上摸出长剑来,冷冷地道:“你以为你那几道技俩,能瞒得过我么?”   青山翠仍然大惑不解地道:“但那几根钢针分明射中你……”   绿无堤揭起衣摆,只见他胸腹间缚着一块薄牛皮。“乌鸦要你杀我,我可以原谅你,但下次如果你还敢再对同门下毒手,便莫怪我也不念同门之情了!”   青山翠脸上忽青忽白,最后现出几分羞愧之色,收起匕首,赧然道:“老三,我是受制于乌鸦,方不得不行此下策,并不是……”   紫玉花在床哭骂道:“乌鸦可有要你强……非礼我么?你这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哪有半点同门之情!”   青山翠赧然道:“八妹骂得有理,我确是禽兽不如,从此之后,我青山翠便绝迹风月场所……”   “谁理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男人好色也不会像你这样,连自己的师妹也不放过!”   绿无堤沉声道:“八妹你不必再骂了,幸好没铸成大错,如果他能从此改过,也未曾不是好事!老六,你准备如何向乌鸦交代?”   青山翠凄然一笑,道:“小弟本就没打算能活多久,大不了一死了之,反正这辈子也活够了……你们一定认为我整天在那种地方鬼混,一定是贪生怕死……不错,我怕死,但我整天在那种地方鬼混,是因为我早认定乌鸦根本不会放过咱们……有人借酒消愁,我却是借女人麻醉自己!”   紫玉花听他这样说,心头一软,再也骂不出口。绿无堤沉吟道:“他未必知道今晚发生的详情,你大可以说因为八妹来了,你找不到机会下手……至于以后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青山翠一怔,问道:“三哥,你有什么办法?”   绿无堤笑道:“我可以躲起来,让你找不到。”   青山翠感激地道:“三哥,众兄弟之中,小弟只服你一个,今日之恩小弟铭记在心,希望他日有机会报答你!”   绿无堤轻轻一叹:“老六,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活下去,报不报答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青山翠道:“三哥的话小弟一定记住,后会有期!”他拱拱手由窗口跃出去。   绿无堤倏地吹熄油灯,然后拉了被子盖在紫玉花身上。紫玉花只觉粉脸烧得发烫,喃喃地道:“我恨不得挖掉老六的一对贼眼!”   绿无堤背对着她,低声问道:“你怎会突然出现?”   “乌鸦要小妹来助你,今晚又突然抛了信到小妹住的地方,要小妹立即赶来此处,谁知老六居然如此丧心病狂……”   绿无堤心念电闪:“乌鸦为何突然又要八妹来此?莫非他改变了杀我的主意……他下令老六杀我,当时还不知道我的反击计划……”   “三哥,你在想什么?四哥已经死了,你知道否?”   绿无堤大吃一惊,急问:“老四是怎样死的?你又怎会知道?”   想到蓝关云,紫玉花又悲从中来,哭哭泣泣地将经过说了一遍。“三哥,你说那块石头可是乌鸦抛的?”   绿无堤悲愤地道:“虽然没有证据,但若说是他干的,也绝不奇怪,因为老二及九妹也都被他害死了!”这次轮到紫玉花惊呼起来,忙问详情,绿无堤乃将情况告知她。“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推测是乌鸦干的,应没有冤枉他!”   房内一阵沉默,良久紫玉花才问道:“三哥,咱们之中数你最聪明,你有什么良策对付乌鸦?”   绿无堤苦笑道:“我若有办法的,今日便不会还在此处!唉,如今也只能随机应变,能走多远算多远。”   又一阵沉默,紫玉花又问:“这次咱们要对付的,到底是谁?”   绿无堤声音不带半丝情感:“‘天星掌’高天扬!”   紫玉花大吃一惊,脱口道:“乌鸦真不让咱们活啊!”她一激动,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被子自娇躯上滑落,露出高耸雪白的胸脯,虽在黑暗中,她仍忍不住双额一阵发烧,急忙拉上被子,掩住妙处。一顿问道:“三哥想到办法对付他了么?”   绿无堤抬头望向窗外,见天色已蒙蒙亮,忽然长身道:“你休息一下,愚兄出去办点事。”言毕开门出去,又顺手将门关上。   紫玉花重新躺落床,忖道:“三哥因何出去?”她外衣被青山翠撕破,根本不能再穿。此刻也只能乖乖躺在床上等候。“三哥会否替我买套衣服?”   天色渐亮,终至大亮,绿无堤仍未回来,紫玉花不禁担心起来,此刻如果有敌人进来,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时间越长她越担心,终于房门开了,紫玉花惊悸地转头望去,见来的是绿无堤才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绿无堤抛了一包东西在床上,道:“成衣店如今才开店,你先更衣吧,稍后,咱们去吃早饭。”言毕又退了出去。   紫玉花又羞又喜,想到三哥的体贴,又不禁泛起几丝甜蜜。她呆了一呆,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想不到绿无堤买来的衣裙不但合身,而且十分好看,紫玉花在镜前照了一阵,越看越喜欢,过了好一阵才记起三哥要跟她去吃早饭,又一阵风般冲过去,霍地将房门拉开。冷不防绿无堤就站有门外等候。她芳心一阵慌乱,结结巴巴地道:“三哥,你、你进来吧……”   绿无堤见她神态有异,心内有奇怪,却也没有问,道:“戴上面具,走吧。”   两人出了店,迅速地戴上面具。此时街上行人已甚多,人来人往的,绿无堤忽然觉得有人擦肩而至,正想闪开,猛觉手里多了一团纸团,他心头一动,快步走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紫玉花头一次跟爱郎一道,一颗心早已飞到九天云霄,对此毫无所觉。   走到一家茶馆,两人走了进去,绿无堤道:“八妹你来点菜,愚兄先上个茅厕。”他走到茅厕里,悄悄揉开纸团,展阅之,果然不出其所料,这是青山翠给他的,告诉他乌鸦改变主意,另派他赴江北做生意,字条里还透出他感激之情。绿无堤忖道:“想不到老六还有几分亲情。”当下心情轻松地返回店里。   紫玉花已点了好些点心,见到绿无堤笑道:“三哥,这些点心小妹都未吃过,只怕未必合你口味。”   “愚兄来过苏州,吃什么都行。”绿无堤低声问道:“八妹你住在哪里?”   “乌鸦要小妹赁了一座小院,吃饱带你去看看,嗯,你大可以搬过来一起住,那里有五六间房,而且老六不会知道。”   绿无堤笑笑。“老六已去江北了,不用为此担心。吃饱去你那里看看就是。”   两人吃饱之后,联袂去紫玉花的住所,紫玉花跟心上人并肩而行,早把一切抛掉,一颗心又羞又喜,似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偏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紫玉花的小院在一条小巷子里,甚为清静。入门是座小花圃,可惜因久无人居住,花草早已枯萎了。紫玉花也只收拾了一间卧室,她带绿无堤到后面一间卧室,道:“这一间比较干净,稍为收拾一下便可居住了。”   话音未落,绿无堤已低声道:“噤声,似有人来了!”   紫玉花低声道:“你不要出去,待小妹出去看看。”她闪身而出,绿无堤躲在房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运功凝神静听。   第十九章 再出奇谋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找到老三了?”   “是的,昨晚遵令去客栈找他,正好老六也在他房内。”   乌鸦问道:“你们谈些什么?”   “我一到他们便停下来,反问我因何出现?我说是您下令要我协助老三完成最后一宗生意的……老六便说你们要谈生意,不方便在场便告辞了。”   乌鸦再问:“后来如何?”   “老三十分奇怪地问我:头儿不是要老六助我么?怎地又变成你来助我?我说老六的事我不知道,只知道头儿要我助你。”   “他如何答你?”   “老三好像不大相信,说要先问过您……聊了一阵,天快亮了,老三说要到处走走,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我便陪他走了一匝,后来一起吃了早饭便分开了。”   乌鸦干咳一声道:“最后一宗生意,由你与老三合作,至于老六老夫已另作安排了。记住,这宗生意不容易成功,须以老三马首是瞻,你只是协助性质。”   “这个徒儿知道。”   ×××   “他走了,三哥你可以出来了。”   绿无堤自门后走了出去,道:“昨夜八妹你救了我,愚兄还未谢你哩!”   紫玉花粉脸一红,含羞地道:“小妹无知,还以为三哥真的中了老六的毒针……真羞人……若非三哥,小妹一定被老六糟蹋了……该谢的应该是小妹。”   绿无堤道:“八妹不加细辨便冲进来,正说明你有兄妹之情,更令人感动。”   紫玉花粉脸再度泛红,声如蚊呐地道:“有件事三哥可能不知道……”   绿无堤四顾一下,未发觉有人,乃问道:“什么事愚兄不知道?”   紫玉花忖道:“今日若不向他表白,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当下咬咬牙道:“三哥还记得当年乌鸦考核咱们的水底功夫?”   绿无堤讶然道:“他一年要考核两次,八妹说的是那一次?”   紫玉花低下头道:“便是小妹十四岁那年,三哥你在水底,替小妹割断缠足的水草,我便将一颗心交给你了……你既然要小妹继续留在世间,自然要管我以后的日子。”   绿无堤这才知道,她是因何看上自己的。苦笑一声:“愚兄乃念同门之情,而伸出援手,那有顾及以后?”   紫玉花嫣然一笑,如鲜花盛放。“谁让你多此一举?这便不能怪小妹无赖,死缠住三哥了!”   绿无堤笑得更加无奈:“你们女人当真奇怪,生命仍如朝露,居然想得那么远!天哪,十四岁才多大!”   紫玉花嗔道:“那个少女不怀春?谁叫你、叫你招人喜爱!”一顿问道:“三哥今日是否觉得小妹不知廉耻?”   练无堤忙一端面容,正言道:“愚兄只是、只是觉得不可思议而已……怎会认为八妹没廉耻?”   “今日,今日早上……小妹的身子又让你全看见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绿无堤苦笑道:“这都是阴差阳错,何况咱们此时尚在乌鸦的控制之下,朝不保夕,男女之爱,对愚兄来说,实在太过奢侈。”   紫玉花听他这样说,忙加上一句:“三哥的意思是……如果能脱离乌鸦的控制,你便会跟小妹在起?”   “男女之情,岂能勉强……愚兄没半点心理准备,实在太突然了……我的意思是说……一切得水到渠成。”绿无堤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语无伦次,连忙干咳一声,接道:“再说要脱离乌鸦的控制,又谈何容易?难道八妹有妙策?”   紫玉花道:“不管如何,从今日开始,小妹都跟着三哥,一切唯三哥马首是瞻。”   绿无堤故意道:“乌鸦已动杀机,目前人心惶惶,且敌我难分,你竟如此信我?不怕我为求活命将你出卖了?今早老六的表现,你已忘记?”   紫玉花哀声道:“三哥是聪明人,当知被乌鸦利用后,最后仍难逃其毒手,以三哥之智,焉有不明此理者,只有老大及老六会坠其壳中!这世上若连三哥都不能相信,又尚有何人可信?”   绿无堤见她说得真诚,微微感动,但乃不松口,道:“既然八妹如此信任愚兄,今后有事,咱们便共同商量之。”   “多谢三哥看得起小妹。”紫玉花首次露出笑容,欢声道:“只要三哥有信心,咱俩一定能逃出乌鸦的魔掌!”   绿无堤苦笑道:“八妹,你是否把乌鸦看得太简单了!”   “不是小妹将乌鸦看得太简单,而是小妹觉得三哥是天神,乌鸦只是一只凶鸟,凶鸟又如何是天神的对手?”   绿无堤不由失声笑了起来,紫玉花嗔道:“三哥肯定是认为小妹幼稚,但小妹一早已把今生之幸福寄托在三哥身上!”   绿无堤心头一动,忖道:“莫非九妹及老六所说是真,八丫头也看上我?没道理,我平日对她根本不假词色……”   紫玉花看了他一眼,问道:“三哥你是否不相信小妹?如今小妹便对天发誓。老天爷在上,今日紫玉花对绿无堤所说的话,若有半句虚言,便请您以五雷轰顶!”   绿无堤颇为感动,忙道:“说得好端端的,发什么毒誓!愚兄相信你就是。”   紫玉花眉开眼笑地道:“三哥,小妹已替你收拾了一间卧室,你过来看看,要不要再添置些什么!”   绿无堤道:“此处已为乌鸦完全掌握,愚兄觉得住在这里,心头不踏实,还是搬回客栈较方便。”   紫玉花心头一酸,幽幽地道:“随你……只要让小妹在死前,能与三哥在一起,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绿无堤心头一震,急道:“以后不许轻易言死!”   紫玉花问道:“三哥,你准备如何对付高天扬?”   绿无堤略一沉吟,道:“今晚请八妹到客栈找愚兄。。”   紫玉花见他要走,急道:“三哥,且慢!”绿无堤愕然地望着她。紫玉花沉声道:“三哥,无论你要去何处、要去办什么事,一定要带上小妹,你不能单独冒险……万一你有什么意外,小妹也不会独自活下去……”   绿无堤心弦一颤,他万料不到紫玉花对他的感情,竟然一深至此,他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呼了出来。“八妹,你、你何必如此?”   “三哥,你是不是觉得小妹很傻?”   绿无堤颔首道:“是很傻,但又很深情……八妹,此时此刻,你这样很让我担心,而且,我内心也有几分害怕。”   “你怕什么?怕小妹缠住你不放?”   “怕你灵台被感情蒙住。”绿无堤轻叹一声:“如此只能死在乌鸦手里!”   紫玉花道:“三哥放心,话已挑明,小妹不会让你心里有负担。既然小妹爱你,便不可能害你,你如今还是把我看作是师妹吧。”一顿问道:“三哥,如果你能脱离乌鸦的魔掌,有什么心愿?”   绿无堤双眼望着窗子,淡淡地道:“若果人无法保证以后能活下去,什么欲望都没法实现,因此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活下去。”忽然咬牙道:“但如果我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一定不会放过乌鸦!咱们被他害惨了!你可知道,咱们的父母家人很可能都是被乌鸦杀死的?”   紫玉花霍地抬起头来,急问:“真的?”   “换而言之,所谓孤儿根本是他造成的!”   紫玉花咬牙骂道:“太可恶了,他简直是禽兽!”   绿无堤冷笑道:“八妹你太抬举他了,他不是禽兽,是禽兽不如!咱们为他做了多少事?眼看协议将完成,他为了保住秘密,便千方百计下毒手,以达到灭口的目的。听说下一批杀手已即将下山,卸磨杀驴的时机已成熟,他已再无顾忌!”   紫玉花道:“因此咱们必须想个办法……不能让其阴谋得逞!”一顿再问:“三哥,如果咱们能脱离乌鸦的魔掌,小妹想开一家善堂,专门收留孤儿,请名师教他们读书,让他们懂得做人的道理、没有人欺侮他们、他们不用愁吃喝……”紫玉花脸上露出神往之色。“三哥,这不也是咱们小时候的梦想?”   绿无堤轻轻一叹:“八妹,你真善良,愚兄可不敢想得这么远!要想活下去,目前便得先解决高天扬!”   “小妹到苏州城后,便听人说他势力可大了,不但儿女是好手,徒子徒孙又多,而且深居简出,可不好对付。”紫玉花问道:“三哥可找到他什么破绽?”   绿无堤乃将昨夜跟踪小轿到偎玉楼的经过说了一遍。紫玉花目光一亮,失声道:“看来高天扬是个假道学,咱们可由牡丹身上着手!”   绿无堤叹息道:“愚兄正有此意,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今晚二更在愚兄客栈外见面,行动小心,最好能瞒住乌鸦。”言毕,不等紫玉花有所反应,便转身标前,越墙而去。他人虽已逝,但紫玉花一对眼睛仍呆呆地望着墙头,心乱如草,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良久,她才搬动双腿,返回卧室,和衣躺在床上,却哪里有睡意?望着光烂烂的纸窗,只盼黑夜早点到来。   ×××   二更的梆子声刚传来,紫玉花已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悄悄离开小院。她在小巷里一阵穿插,不一刻便到了客栈外,远处的绿无堤向她招手,旋见他左转进入一条小巷,紫玉花连忙跟上去。不一阵便到了一座大院后面。   两人匿在斜对面平房墙后,盯着大院后门。紫玉花忽然低声问道:“三哥,今早乌鸦为何会跑来问小妹的行踪?莫非他昨夜没有暗中监视咱们?”   绿无堤沉吟道:“愚兄估计乌鸦不止一只,否则咱们这么多人,他如何完全掌握咱们之行动?而且乌鸦之上还有一只鸦神,乌鸦是听令鸦神的!”   紫玉花大感意外,脱口问道:“你怎会知道?”   这消息是得自涂生金的,他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话长,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两人等了一夜,毫无动静,看看天已将亮。绿无堤道:“咱们明晚再来吧。”   紫玉花哪里肯放过他?边走边道:“如今反正要回去,何不先告诉小妹,也免得小妹睡不着。”   绿无堤四顾一下,未觉有异,祇才低声道:“那就到愚兄客栈吧。”   ×××   紫玉花听了绿无堤之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心里百感交集,良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绿无堤道:“八妹,你想不到吧?不过池师兄能够逃出生天,并不等于咱们也能活下去……当然只要有半分机会,愚兄都不会放弃!”   不料,紫玉花却幽幽地道:“小妹真羡慕九妹!”   绿无堤身子一震,悲声道:“她含恨而终,使愚兄内疚难息,你还羡慕她?”他抬头望着横梁,声商显得空洞无奈:“只怕我今生是无法完成九妹的心愿了!”   “九妹暗恋三哥已久,临终能嫁给你,此生已无憾,怎不值得人羡慕?”紫玉花语气就像是白若冰的知己般。“就算三哥无法完成九妹的心愿,小妹深信她在九泉之下,绝不会怪你!”   绿无堤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道:“八妹不必安慰我,天快亮了,你得回去休息了,今晚直接到高家后门等候吧。”紫玉花有点失望,却又不便多说,告辞一声,便跃窗而出。   绿无堤正想宽衣,忽有所觉,倏地开门走到长廊,却未见有人,他身子忽然斜飞而起,轻轻落在屋瓦上,当真做到点尘不惊,连他自己都十分满意,看来是在养伤时苦练的成果。   他伏在屋脊后,一对利眼不断注视着四方,过了两顿饭工夫,仍未见有人出来,心头一动,忖道:“他自哪里出去?”再等了一会儿,仍未见有人,便忍不住跃落去,再大模大样地推开房门,转头一望,房内空空如也,心中暗叹一声:“自己这套本领是他传授的,要跟他斗法,还差一截!”   绿无堤有点丧气地往床上一躺,就在此刻,他猛地听到屋顶上,传来一个轻微的响声,他反应像豹子般快,左手在床上一按,身子已自右边的窗子射了出去!   他身子刚飞上屋顶,猛见一个中年汉子,由窗外射进房内,脚尖落地身子又再掠起,伸手将房门轻轻拉开,人已闪了出去,房门又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旋见绿无堤垂头丧气地返回房内,忽然忖道:“莫非他就住在客栈内?”登时觉得日后跟紫玉花说话也得小心。   ×××   夜风凛烈,深夜街上无人,高家大宅像一头怪兽般静静地伏在黑暗中。   二更梆子声刚响起,紫玉花已到了昨夜守候的地方,未见绿无堤踪影,心头紧张,四处张望,不知他是否遇险。过了顿饭工夫,方见绿无堤急窜而至。她忍不住问道:“三哥因何迟到?”   绿无堤淡淡地道:“愚兄先在四周走了一匝,可惜没有什么动静。”   两人紧挨着身子,眼睛瞪着高家后门,心里却各有所思。夜风一阵接一阵,绿无堤鼻端不断嗅到一股熏人的幽香,脑海中即刻泛上白若冰的影子,身子不由自主地挪开几寸。紫玉花第一次跟心上人这般接近,心头鹿撞,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猛地发现绿无堤挪开身体,粉脸没来由地泛起红晕,幸好天黑不虞被人发现。   两个更夫边走边敲打着梆子,自绿无堤眼皮底下走过,他转头对紫玉花低声道:“八妹,愚兄进去看看,你守在这里,不可离开,愚兄很快便回来。”   紫玉花正想拉住他,不让他去冒险,绿无堤早射了出去,只好低声叮咛:“小心。”   绿无堤脚尖一落一起,一掠三丈,再掠已至围墙前面,他艺高人胆大,将耳朵贴在墙上,凝神静听一阵,身子倏地直直升起,脚尖在墙头上一点,电射而出,落在两丈外的一棵柏树上。   这一切都落在紫玉花眼中,她一颗心提至口腔上,半晌未闻里面有叫喊声,才略略安定下来,心里暗暗祷告上天,保佑爱郎平安归来。   绿无堤匿在树上,向宅内望去,黑乎乎中只见一座小楼透出灯光,夜风送来隐隐约约的欢笑声。“这是高天扬的住所?”心头活动起来,想冒险去探一下。低头望去,只见一队巡夜的护院举着火把慢慢走来。   绿无堤挪挪身子,躲在枝叶茂密处。巡逻队到了树下旁边,细数一下,竟然有十二个之多,而且看他们之步履,便知都有一身不俗的功夫,不由吃了一惊。   幸好巡逻队既无人抬头向上望,亦没在树下逗留,绿无堤心头略松,抬头望去,小楼的灯光已熄灭,天地一片寂静。绿无堤正想趁此无人之机,重新跃出去,猛听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传来,忙转头望去。   远处四个壮汉抬着一乘小轿,飞也似的跑来,他心头登时怦怦急跳起来。   俄顷,又见一队巡逻护院仗火而至,将后门打开,小轿一离开,后门又无声地关上了。绿无堤待那巡逻队离开后,方由原路退了出去。   他到了围墙外已不见了紫玉花,料她已追踪小轿而去了。绿无堤并不着急,他料这乘小轿必然要去偎玉楼,便向那方向驰去。   越过两条街巷,已远远见到那小轿在前头,绿无堤紧随紫玉花之后前进。不久小轿果然又停在偎玉楼后门,人轿进内后,门便关上了。   绿无堤标前几步,低声道:“进去!”他仗着老马识途,当先射出,两个起落,人已落在围墙内。他脚尖一点,人闪在假山后,一对夜眼四处扫射。“飕”的一声,紫玉花也落在他身边,绿无堤向上指了一指。   频玉花循其指而望去,果见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上一座小楼的二楼,旋见她推开靠梯的一扇房门,闪了进去,房门又无声地关上。   绿无堤引颈过去,附在她耳边道:“你上楼想办法制住她,将她掳走,我为你把风,万一吵醒了旁人,你不必顾忌,照做你的事,一切有我替你拦挡!”   紫玉花点点头,娇躯一闪,人已窜到小楼下,狸猫般爬上楼。绿无堤眼观四方,既要盯着她,又要顾及四周。待他回过头来,只见窗子洞开,已不见了紫玉花,料她已无声无息地窜进房内了。   过了一阵,只见紫玉花背着一个人,由窗子跃出来,还十分镇定地回身将窗子关上,随即下楼。绿无堤向她挥挥手,表示无人,紫玉花立即标前几步,飞身跃过围墙。   绿无堤再回头望了一下小院,也翻身出去,只见紫玉花站在远处,他脚尖一点,反走在前面带路,向城外驰去。   ×××   郊野一棵大树下,地上躺着一位妙龄女子,绿无堤及紫玉花取出毛巾将口鼻幪住,紫玉花这才解开那粉头的穴道。那女子一醒来,暗吃一惊,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绿无堤低声喝道:“识相的便轻声答话,如敢不遵,便休怪咱们辣手摧花了!”   粉头色厉内荏地道:“你们可知奴是什么人么?乖乖放奴回去,奴便不与你们计较,否则,啍啍,只怕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绿无堤轻笑道:“你是什么人?不外是偎玉楼的一名粉头罢了,有什么了不起!老子最爱跟有骨气的女人玩了!”   那粉头这才颤声道:“你们可曾听过高天扬高老爷的大名?”   绿无堤与紫玉花对望一眼,问道:“高大侠高风亮节,你一个粉头能跟他扯上什么关系?不说清楚老子便先将你的衣裤拔光了!”   粉头结结巴巴地道:“高老爷……他、他可最宠爱奴,如果他知道奴受辱,一定会扒掉你们的皮!”   绿无堤故意哈哈笑道:“你在说鬼话?高大侠是人人敬佩的好丈夫,他妻子殁了已十多年,他极爱她,声明从此不再沾女人的身子。你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粉头而已,他会为你毁掉自己一生清誉?笑话!快说你叫什么名?”   “真的真的,奴如果骗你们便、便不得好死!”粉头又冷又怕,娇躯像筛米般抖动着,连声音也发颤:“奴叫芙蓉……奴说的句句属实。”   紫玉花看看差不多,这才做好歹地道:“大哥,看来她好像说实话,你不妨听她说个仔细。”   “好,你且说来听听,如果真的跟高天扬有关系的,咱便放你回去,但若让咱查出你有一句是假的,老子便先奸后杀!”   芙蓉这才抽抽泣泣地道:“高老爷每五天便得找咱姊妹,到他家里一次……”   绿无堤截口问道:“且慢,偎玉楼的姑娘他全轮着要?”   “不、不,他只点了牡丹、玉兰及奴三个,但点奴的次数最多。”   紫玉花问道:“他找你们三个去作甚?”   芙蓉低着头道:“陪酒……侍寝,有时也要唱歌弹曲……”   绿无堤再问:“每次都要侍寝?每五天一定要找你们其中一个?”   “每次都要……侍寝,平均五天一次,有时四天,如果家里有客人,他便不会找咱们……”   “每次都不过夜?为什么?他找你们侍寝已有多久?”   芙蓉冷得娇躯不断发抖,说话时上下牙齿亦打着架:“他大概是担心让人发现,所以不让咱们过夜……他有个怪癖,行事前必定要用皮鞭抽打女人,听到女人的哀求声,他才能行事……听说他夫人便是受不住他经常虐打,因此很早便死了……虽然他最宠爱奴,但若只找奴,我亦同样受不了,故此才会找牡丹及玉兰轮替……嗯,奴服侍他有两年了。”   绿无堤续问:“你平日没有接其他客人?”   紫玉花插腔问道:“高天扬有付你们床金么?”   “每次钱都不少……他不让咱们接客,只许陪酒或唱曲,事实上客人若见到咱们身上的鞭痕,必定会寻根究底,届时说不定便会……不小心说出去……”   “偎玉楼的老鸨知道么?”   “当然知道,但高老爷在苏州的势力,如日方天,谁敢不听他的话?当然所有事务都由翟捕头出面打点。”   紫玉花问道:“翟捕头跟他又有何关系?”   芙蓉道:“翟耀日是苏州捕头,也是高老爷的三徒,他在苏州只手遮天,连府台大人都忌他几分。”一顿转口道:“奴要说的都已说了,你们还不放奴回去?”   绿无堤冷冷地道:“对不起,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咱们还得查证一下,如果事情顺利你很快便可回去。”说着手指一落,封了其晕穴。   紫玉花问道:“如今如何处理这粉头?”   “先将她藏起来,趁天未亮,咱们再到偎玉楼一趟。”   紫玉花一怔,问道:“还去偎玉楼作甚?”   绿无堤沉声道:“高天扬不是省油灯,再将牡丹抓来,有两个人质在唯们手上,不怕他不就范!”   紫玉花目光一亮,道:“三哥,你已想到对付高天扬的办法?”   绿无堤点点头,道:“能否成功还不知道,不过愚兄有几分把握。走吧!”   当他俩扛着牡丹重返时,芙蓉尚未醒来。紫玉花也将她扛在肩上,然后向远处驰去。   ×××   两天后,高天扬尚在元龙高卧,房门忽被人拍响。   这两天因为芙蓉及牡丹失踪一事,已弄得心神不定,高天扬预感有大事要发生,昨夜特地把几个能力强的徒弟召来,研究了半夜,未能得出结果,高天扬临天亮时才睡着,这时被吵醒,火气上冒,怒喝道:“你们不知为师尚在睡觉么!”   门外传来小徒徐晓明的声音:“师父,今早他们在后花园,捡到一封给您的信,恐是跟那回事有关,因此徒儿赶紧送来……”   高天扬立即自床上弹了起来,喝道:“那不快送进来!”随即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尚未穿好,徐晓明已推门而入,双手递上一枝长箭,箭杆上挂着一封信。高天扬忙不迭将信拿下,拆开展而阅之:   高天扬大侠台鉴:敬启者,近日大侠的三位禁脔,有两位失踪,大侠当不会不知,在下恰好因此而知道,大侠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嗜好。不过只要大侠答应在下一件事,便可保一切相安无事;否则,只要在下将此事宣扬出去,必掀起一场风浪,对大侠之声誉亦必有极大之影响。   此事若大侠肯商量者,请于明日在府上大门多挂一盏灯笼,在下自会与大侠联络。   信没有下款,更使高天扬心头忐忑,此事对他来说实在非同小可,事关数十年之声誉,万一丑事被揭露,自己将由大侠变成人人卑视之色魔,武林地位亦将一落千丈。是以他看完信已毫不犹疑地决定,遵照对方的要求办。   徐晓明见师父脸色晴阴不定,嗫嚅地问道:“师父,信上写些什么?”   高天扬随手将信递给他看,自己在房内踱起方步,回头道:“去请你三师兄过来一趟!”   ×××   高府高天扬宽大的书房,高天扬草草吃了早点,正坐在高背椅上喝茶,翟耀日已匆匆赶来,人未到声先到:“师父,是否有消息了?”   高天扬将信递给他。“你先看了再说。”   翟耀日道:“对方未提要求,依徒儿之见,无妨先依其要求,在门檐下多挂一盏灯,待了解对方真正目的,再作最后决定。”   高天扬道:“为师找你来,不是只想听你说这句话!”   翟耀日又将信仔细看了几遍,然后沉吟道:“以此封信之语气看来,对方与师父绝非有深仇大恨,相信不会将事做绝。”   “你猜他的目的是什么?”   翟耀日笑道:“既非仇家,施此勒索手段,则无是为金钱耳,师父大可放心,除非对方贪得无厌,否则自可令其将人交出。”   高天扬颔首:“如是这样,为师自然放心,只是以后……”   翟耀日截口道:“以后为绝后患,徒儿自然会……”他边说边做了个杀人的手势。师徒俩相顾大笑,高天扬的忧虑也在笑声中消退。   ×××   腊月初一日,高府大门门檐下挂了三盏灯笼。   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外人之注意,但高府却派了不少人在暗中监视,可惜一天下来,未觉有扎眼的经过。   绿无堤当然不会笨到自己去查看,他只花了几文钱,雇个小乞丐到高府门外,远远望了一眼,便知结果。   当天半夜,高天扬又收到一封信,此时他几个徒弟都在身边,连忙拆而阅之:   高天扬高大侠台鉴。   敬启者,阁下既能自惜羽毛,又能权衡轻重得失,使事情有望圆满解决,真让人欣喜不已。   实与大侠说清楚,在下等乃一批职业杀手,有人出高价要取大侠之首级,惟盗亦有道,在下等念大侠为人虽有瑕疵,但大处仍不失侠义,故不忍下手,方出此下策,希望能两全其美。   在下等之条件,其实很简单:只要大侠诈死一年,在下等便可向雇主交代,亦不会对令郎令爱下手,至于牡丹及芙蓉更会妥善安排,绝不会让秘密外泄。   第一张信纸至此写满,高天扬将之递给翟耀日,自己再看第二张:   假如大侠认为诈死有损声誉,在下等再献一计:大侠诈死隐居一年后,重出江湖,可提一两个黑道枭雄之首级回来,对外声称,当日诈死只是为了麻痹敌人,而行之策,则武林中人不但不会对此有异议,且对大侠一心除魔卫道之高风亮节,更为赞赏,料声誉更会超过韩师道!   再退一步说,若大侠事后发觉在下等食言者,亦随时可重出,如此对大侠并无损失。尚盼三思!   若大侠同意者,请于三日后在大门外挂四盏灯笼,是夜大侠即须诈死。诈死必须小心,万勿被人看出破绽,切切。   又及,事后府上必须对外宣称,大侠是被杀手斩首致死的,此为最关重要。   知名不具。   第二十章 舍命取药   高天扬看后胸膛起伏不定,猛地一掌拍在几上,骂道:“可恶!”霍地又长身在书房内不断踱着方步。   大弟子蒋英看罢信后道:“这封信的笔迹跟上两天的一样。”   高天扬转头怒道:“闭嘴,这时候还跟为师说这种废话!”一转头问道:“日儿,你有何高见?”   翟耀日沉吟问道:“师父,您老人家要干脆的,还是要稳妥的?”   高天扬住步道:“干脆的如何?稳妥的又如何?”   翟耀日道:“行干脆之策,便是引他们上门,然后一举扑杀之;稳妥的便是依他们所订之计划实行。”   高天扬的大子高盛槐道:“孩儿觉得还是行干脆之策,以绝后患,此才是真正稳妥之策!”   ×××   天刚破晓,绿无堤敲开一间农舍的门,开门的是紫玉花。“三哥,事情办妥了?”   绿无堤点点头,问道:“那两个粉头没有再吵闹吧?”   紫玉花将门关上,笑道:“她们一吵,小妹便给她一指,如今已乖了许多,都在睡觉哩。三哥,你看这次你的计划会否成功?”   绿无堤沉吟道:“以愚兄看高天扬好名多于好利,他应该会答应咱们的条件,八妹你又怎样看?”   紫玉花道:“以高天扬之行为看,他侠誉不应高到仅次于韩师道,以此观之,此人一定善于沽名钓誉,因此小妹也同意三哥的看法。怕只怕乌鸦会看出破绽,则咱们的一番努力便白费了!”   绿无堤点头道:“如今愚兄就担心被乌鸦看出破绽!”   紫玉花叹了一口气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望翟耀日能把丧事办得滴水不漏!”   绿无堤拿出一袋肉包子来,道:“是胜是负三天后便大致知道,把包子温热吃了吧。”   紫玉花问道:“高家办丧事时,咱们要不要去探一探?”   绿无堤坐在椅上沉思,紫玉花知道他在这种情况下,最讨厌被人打扰,便拿起包子去厨房了。   ×××   高天扬怒瞪了儿子一眼,不悦地道:“你说话之前,从来不先考虑!假设他们有三个人,只来两个,你引他们到此,并成功杀死了他们,另外那个在外面等消息的杀手,你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有何办法制止?”   高盛槐不由羞愧地垂下首去,翟耀日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接道:“因此徒儿建议按照其意思实行!”   高天扬的儿女及徒弟都转头望着他,翟耀日目光在他们脸上一扫,清一清喉咙续道:“对方是厉害的角色,请大家仔细分析一下,便知吾言不虚……”   小徒徐晓明忍不住问道:“三师兄,请恕小弟愚昧,可否解释一下,对方到底如何厉害?”   翟耀日暗啍一声,道:“对方设想周到、计划全面,最厉害的是将答应其条件的好处,都指了出来,使咱们难以拒绝。大家想想,像这样的对手,他会否把咱们拒绝之后的后果,全都计算清楚?换而言之,师父若不肯就范的,他们必尚有几招厉害的手段应对,事情到了那地步,咱们最多是将其一股脑杀掉,但师父声誉的损失,亦将无法挽回!”   高天扬的次子高盛松道:“咱们承认对方不是省油灯,但若果答应其条件,咱们日后面上还有光彩么?”   七徒卜健生道:“就是这口气咱们也咽不下!”   “好,如今说到第二个问题了,到底是师父的声誉重要,还是咱们的面子重要?”翟耀日目光再在他脸上扫过,冷冷地道:“难道师父的声誉便不重要?”   众人无言以对,都将目光投向高天扬。高天扬干咳一声,问道:“日儿,你觉得他们不会食言?是否尚有第三条路?”   二徒范振义道:“不错,三弟你最聪明,可否再想想其他办法?”   翟耀日又分析道:“杀手为什么要跟咱们谈条件?无非两种原因:一是他们自知力不能逮;二是正如他们所说,盗亦有道,不想杀害师父……”   话未说毕,卜健生已截口道:“杀手还有此善心?呸,十成十是他们只懂鸡鸣狗盗,没有真实本领,不敢来惹咱们!”   “说得好!如今他们惹上门来了,七弟可有什么好办法?”翟耀日转头过去,对着乃师道:“师父,依徒儿之见他们不会食言。”   高天扬沉声问道:“何以见得?”   “首先咱们想一下,如果食言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若他们事后将师父的……宣扬出去,师父便立即现身,他们怎向雇主取酬金?杀手所求不外乎钱而已,拿不到钱的事,他们绝对不会干!”   高盛槐问道:“三师弟,你凭什么相信他们是杀手?须知如果咱们相信他们,又一切依他们布的计划进行,结果对方食言,家父声誉之损失,又如何弥补?”   “如果真到那地步,根本无法弥补!”翟耀日沉声道:“我认为他们是杀手,第一是凭我办案多年的经验;第二是觉得他们语气坦诚,当然这也是经验所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如果他不是杀手,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要这样做?若果只是妒忌师父的名声,又何须着师父诈死?又何须通知咱们?干脆带那两个粉头到临安,召开武林大会,再让粉头上台供出来,既达到效果,又省却许多事!”   众人互相交换眼色,均想不出反驳之理由。耳际又闻翟耀日道:“再想一下,师父若依他们的条件,又有什么损失?相反正如对方所说,声誉只会更上一层楼。”   高天扬似已立下决心,问道:“你们还有什么疑问?”目光一扫,见没人吱声,又沉声道:“如果没有,便依日儿之议决定,细节你们几个商量一下,但以日儿之见为主。必须仔细缜密,务求不露破绽!”言毕阴着脸拂袖走了。   ×××   腊月初四日,高家门檐下挂了四盏灯笼,依然没有引起人们注意。   是夜三更,高家之内忽然传来阵阵吆喝声和兵器碰撞声,接着又传来一阵哭声。   半个时辰后,翟耀日带着几个捕快,匆匆向高家奔去。   腊月初五日,苏州城内到处都流传着耳语:昨夜高天扬被杀手杀死,连头颅都不见了!   高天扬在苏州之地位及声势非同小可,居然在家内被人斩首而亡,这消息对苏州人震撼之大,不小于皇帝驾崩,因此很快便传遍苏州城。   ×××   午前绿无堤返回郊外农村,手上提着一条鱼、一只鸡和一瓶酒,满脸喜色,紫玉花一见到他,便叫道:“三哥,成功啦?”   绿无堤道:“第一步已成功,希望下一步依然能心想事成,咱们今日先庆祝一下。”   紫玉花接过鸡和鱼,跑进厨房,回首道:“应该应该!嗯,咱们既已完成任务,何时去寒山寺取药?”   绿无堤也走前,道:“我来帮你煮。嗯,相信乌鸦未得到证实,不会轻易将解药给咱们。”   紫玉花边倒水进锅,边问:“他会如何去证实?万一让他发现破绽,咱们不是要功亏一篑?”   绿无堤轻啍一声:“翟耀日不是省油灯,他自然会做得滴水不漏,这我倒不担心……如今还不知道高天扬何时出殡,乌鸦一定会混进吊客中,去探个究竟,未经证实他岂肯就范?”   紫玉花边烧水边问:“届时咱们要否也混进去看看情况?”   绿无堤边洗鱼边答:“不用,万一让乌鸦认出来,不等于是此地无银?他若看不出破绽,相信会将解药交出来,若看出破绽的,就算咱们到现场也补救不了!”   “还有,那两个粉头如何处理?”   绿无堤道:“待高天扬出了殡,便放她们走吧,当然不能让她们再回苏州。”一顿又道:“高天扬出殡那天,看来我还得再跑一趟苏州城。”   ×××   高天扬出殡的日子定在腊月初九日。高家大概觉得父亲死得连首级也不见,脸上无光,并没有对外发讣告,可是苏州城内,谁人不知?   初九那天早上,天色灰灰沉沉,似乎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这是最令百姓气忿不平的,却又无可奈何。   尽管高家不发讣告,但在附近的武林人士、官绅和富商还是一早便跑来吊唁了。   绿无堤也一早便进城了,他没有发现乌鸦,但却肯定他一定会来。   高家似乎不欲打扰太多人,午前棺材便抬了出来了,天上忽然飘下雪粉来,守候在大门外的穷苦百姓,一齐跪了下来,哭声立即充满天地间。   绿无堤远远看到这一切,心头忽然沉重起来,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且大多数是好人的血,犯的罪孽可不轻,幸好这次没有对高天扬下手。   按说一切圆满,绿无堤应该心情轻松才对,可是他却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踏雪而返。   ×××   是夜他和紫玉花换上夜行装,悄悄摸上寒山寺。   这寒山寺不算大,可是却因前朝张继的一首《枫桥夜泊》七绝诗,而名扬天下,几许骚人墨客特地半夜到寺外,听那发人深省的钟声: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两人避过那些酸丁,逾墙而进。雪虽已霁,天色灰云依然密布,无星无月,四周一片黑黝黝。   两人费了好一阵工夫,方找到和合二仙那座小殿。紫玉花向绿无堤招招手,两人遂躲在神像后静候。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乌鸦仍未现身,绿无和紫玉花虽然嘴上不说,但两人心头同时越来越沉重,生怕乌鸦会食言。   四更的梆子声已敲过几轮,乌鸦仍然杳然,绿无堤精神几乎崩溃,但仍然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天际终于露出鱼肚白,远处传来一阵阵僧侣做早课的诵经声。   紫玉花首先自神像后跳出来,悲愤地道:“他不会来了,走吧。”   绿无堤阴着脸慢慢走出来,道:“不,先在寺里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再走未迟。”   当下两人转出殿外,小院里种了几棵树,尚有花树点缀其间。右首一座钟楼,只见门前挂着一对楹联:   钟声鸣禅心;   月光照慧根。   目光刚落在其上,一道铜罄敲打声传来,震得两人心弦一动。绿无堤苦笑一声:“咱们有禅心和慧根么?”   两人匆匆在寺内走了一趟,便由寺后离开。出寺之后,紫玉花问道:“三哥,咱们去哪里?”   “先回家再说。”绿无堤将她拉进树林,道:“先易容再走。”他首先摘下面具,然取出药水来,将自己化成一位农夫,又换了衣裤。   他弄好了之后,到林外替紫玉花把风。   两人易成一对夫妇,慢慢走回去。走了一阵,紫玉花忍不住问道:“三哥,你说他会不会来?”   “啍,他不敢轻易冒险,因为心有顾忌,他的蝙蝠杀手计划,还要继续下去,难道舍得因小失大?”绿无堤心情其实比紫玉花还沉重,但仍安慰她:“就算他肯冒险,鸦神也不会答应。”   “难道鸦神便不怕你,在得到解药之后,依然会将其一切公之于世?”   绿无堤心头一沉,看来自己还得想个办法,让乌鸦对自己放心。沉吟了一阵方道:“我料他还未准备好,在此之前,以他们平时谨慎的做法,应该会仔细权衡利弊。”   紫玉花一怔,问道:“他要准备什么?”   “我暗示若得不到解药,便会将他的训练基地泄漏出去,他若想釜底抽薪的,应会另觅训练基地,而要建立一个完善的基地,又岂是一蹴可成的?”   紫玉花颔首赞成,又问:“既然如此,今夜为何不见他出现?”   绿无堤哈哈一笑:“他最好迟一点出现,省得咱们交不了高天扬的首级。”话虽如此,其实他心情比寒山寺那口大钟还沉。一顿续道:“也许他认为我必会死在老六的手中,没将解药带在身上,还得回去拿哩。”   “但愿如此!三哥,如果咱们能顺利得到解药,那有多好呀,小妹只求能与你平平安安过一生。”紫玉花问道:“三哥,如果咱俩逃出生天,你最想去哪里?”   这刹那,绿无堤忽然想起路修远来,脱口道:“愚兄上次到黄山,只游了一半,希望能到黄山小住几天,饱览秀色。”   “小妹几番到杭州,均未有机会游西湖,最想先了却此一心愿!”紫玉花一顿又问:“今晚咱们还来么?”   绿无堤毫不犹疑地道:“来!直至取到解药为止。”   ×××   一连三晚,均未见乌鸦现身寒山寺,绿无堤及紫玉花垂头丧气地返回小村内。那两个粉头收到绿无堤给她们的一笔安家费,昨天已离开了。绿无堤行事谨慎,到附近另赁一屋居住,新址更加靠近寒山寺。   两人坐在小厅内一阵,绿无堤道:“八妹,你尽量提出些疑问,看看咱们是否在那一方面,露出了破绽。”   紫玉花忽然冒出一句:“高天扬妻子死了这么多年,他为何不续弦?为何在当时要宣称,从此不沾女人?三哥,你不觉得奇怪么?”   “这是八妹你不知道罢了,高天扬这副家财,全是他妻子带来的,她娘家是临安的大富商,哥哥又在朝内当官,大概他妻子死得早,引起外家怀疑,高天扬事后不得不惺惺作态,以免引起风波坏了自己的名声。”   “原来如此。嗯,他名头为何会这般大?”   绿无堤知无不答地道:“他独力杀了好几个黑道枭雄,又经常接济苏州城内的穷百姓。有一年苏州犯水灾,高天扬不但出钱,而且亲率儿女及徒弟抗灾,三天三夜未合过眼,直至洪水退后才回家,自此之后,便被苏州一带的百姓视作救星。”   “原来如此。”紫玉花问道:“你认为乌鸦对你的计划没有半点怀疑?须知蝙蝠根本没有朋友,你怎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将此关乎生死的大事托付他?”   话刚说毕,绿无堤已面无人色,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饶得他向来行事仔细,但却虞不及此!这的确是一个破绽,莫非乌鸦已看穿了,故此根本不屑一顾,换而言之,他亦根本不会来寒山寺,更不会巴巴送上解药!   想至此,但觉全身气力像突然被人抽干般,绿无堤神魂不附,手脚冰冷,连紫玉花后面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不进耳!   ×××   金陵城最大的客栈是金升楼,不但客房豪华,而且做的菜远近知名,金陵的富豪宴请重要的客人,莫有不在此处的,当然他的收价钱也不低。   价钱对赤如火来说,不是问题,他亦刚吃过一顿近年来最满意的菜,喝了一瓶二十五年的女儿红,刚搓着肚皮回房,打算休息一下,便到澡堂里泡个澡,按说应该十分惬意才对,但他脸上竟无半点欢悦之色。刚进房便一头躺在床上,架起二郎腿,双眼望着横梁,想着心事。   上次暗算绿无堤失败,他已吃了乌鸦好一顿斥责,这次花了一个月时间,跑了不少路,居然仍然无法完成任务,眼看限时已届,他不得不来此处覆命。见到乌鸦该如何解释?他会否不给自己解药?他心里实无半点底。   一想及此,赤如火便无法高兴起来,乌鸦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自然不敢存有奢望。幸好他是的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喜也好悲也好,都不会改变结果,绷紧的心情才逐渐放松。   他忽然自床上滚下来,心想先去泡个澡再说,刚打开门他便怔住了!   房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乌鸦。乌鸦今番没有以平日出现的装束来见他,他戴着一张人皮面具,饶得如此,赤如火依然认得出他。   “老大,你真长进了,老夫刚到门口,你便发觉了!”   赤如火心里苦笑,他还能作何解释?涎着脸请他进内,随即将门关上。“师父您老人家好像从来未试过这么早……”   “什么?你嫌老夫来得太早?”乌鸦在椅上一坐,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赤如火垂头丧气地道:“砸了,徒儿赶到淮北,他已离开了,听说他北上了……”   乌鸦声音比冰还冷:“你便回来金陵风花雪月了?”   赤如火急道:“不不,徒儿也北上,但到处都打听不到其消息,眼看约定的时限已届,徒儿才匆匆赶来……傍晚才入城……徒儿句句属实……”   乌鸦自言自语地道:“路修远是个不拘小节、率性而为的人,按说他的行踪应该很易打探才对呀,为何会突然不知所终?这其中是不是受老……”   赤如火嗫嚅地问:“师父,这路修远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平日到处游荡,虽然偶尔会管点不平事,但应不会妨碍什么人……难道还有人会出钱雇咱们杀他?”   乌鸦冷冷地道:“管点不平事,便不会妨碍着什么人?啍,你说话怎不用用脑袋?即使他只管一件闲事,被他管的恰好是某大官或富商的独生子,人家咽得下这口气么?”   赤如火垂首道:“是,是,师父教训得是……”   乌鸦用不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冷啍一声:“你虽然入门最早、年纪最大,但比起老三来,可差得远了!人家老三连高天扬都能解决,你有这份本事么?”   赤如火一抬头,随又垂下去,轻啊一声,目光充满妒恨,却涩声问道:“既然如此,师父您又为何要杀他?”   乌鸦怪笑道:“老夫不得不承认他是历年来最出色的蝙蝠杀手,不但武功高、心机巧,而且十分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乌鸦语气忽然一转:“老夫喜欢的是听话的人,是个既聪明又听话的人!如果那人又笨又肤浅、办事又不得力,还不如养条狗!”   赤如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噤,心头忐忑不安,未知自己前途如何。   乌鸦目光落在他身上,道:“路修远必须在这世上消失,一个月后,你必须到芜湖交差和接受新任务!”   赤如火像被人捅了一刀般,大冷天居然额上都冒出汗珠来,沙声道:“一个月后已……已过了期……徒儿的解药……”   乌鸦冷啍道:“没出息!”他掏出一颗药丸来,又道:“虽然你已经做成了十二宗生意,但三宗免费的‘谢师杀’,你还欠两宗,故这颗药丸仍只能有半年效。你不能怪老夫食言,这是你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啍,老夫有心想提拔你,但你若是做不出成绩来,别人也不一定会同意!”   赤如火嗫嚅地问道:“是不是还有其他的……”   乌鸦厉声道:“不该问的话,你不能问;不该知的事,你就不要知!该让你知的,自然会让你知道。”   赤如火唯唯诺诺,乌鸦长身道:“老夫走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赤如火连忙长身,送他出门。他本想去泡澡,如今已没了心情,高声呼小二送澡水进房。   ×××   腊月十六日,北风凛烈,今夜星月无光。绿无堤和紫玉花一早已匿在寒山寺的照壁后,对于乌鸦会否出现已不再寄以厚望。   紫玉花默计日子,距离正月初七,体内毒素发作期,只余二十来天,依其心意,应该趁这时候好好地享受余生,对她来说,今生若能嫁给绿无堤,已无遗憾。   绿无堤跟她不一样,他希望能长期活下去,以前是为乌鸦和解药而活,以后可以为自己的理想而活;以前为了活下去,造了很多孽,以后希望做的事,能稍赎前愆,否则这辈子便算是白活了,因此解药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时间逐渐流逝,四下里黑黝黝的,除了风声未有其他异声。夜深风寒,连夜枭都不知躲在哪里,远处殿内,有几盏佛灯透窗而出,显得格外寂静。   夜风送来四更的梆子声,紫玉花心想今晚又白等了,正想劝绿无堤早点回家,忽然寺外传来一道奇怪的乌鸦叫声,绿无堤精神一振,低声道:“来了,走!”当先越墙而出,紫玉花忙跟在他后面。   双脚落地,便见到寺外一棵树上飞下一道人影,绿无堤心中暗叫一声乌鸦,声音却不带半点情感:“你来的恰恰好!”   乌鸦微微一怔,怪笑道:“老夫还担心你会嫌老夫来迟了哩!”   绿无堤淡淡地道:“你误会了,今夜是咱们最后一次来寒山寺,你明天来已找不到咱们了,而后天你亦不会再来了!”   乌鸦又是一怔,半晌才猜出其话中之意,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后天便要将事情公之于世?”   绿无堤道:“天亮之后,咱们便会上金陵,在夫子庙外公开一切,既然你食言,便莫怪我要来个玉石俱焚!”   乌鸦怒道:“配制解药不但困难,而且十分费时,你以为老夫身上随时都带着?”   绿无堤寸步不让,也怒声道:“你对我应该有信心,因为我不是赤如火!故此在我接受最后一宗生意时,你便该捎上解药!”   乌鸦怪笑一声:“你可知男女之解药是不同的?不错,老夫身上是有一颗男用的解药,可是八丫头的解药还得回去取!离正月初七尚有半个多月,你紧张什么?”   紫玉花心头狂喜,忙不迭地道:“既然如此还不将解药给咱?”   乌鸦冷冷地道:“八丫头,老夫跟老三说话,几时轮到你插腔?你忘记你在江夏的表现?错非老三,你能完成最后一宗生意?老夫没将女用解药带在身上,自有原因!”   绿无堤道:“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乌鸦不悦地道:“老三,你我之间就算没有师徒之情,也有宾主之义吧?解药尚未给你,你已如此态度,啍啍,待你解掉身上之毒,还不吃掉老夫?”   “你我之间之恩怨情仇,在你交出解药后,便一笔勾销,以后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关!”   乌鸦怒啍一声:“不算师徒之情、宾主之义,还有养育之恩吧?人总该有点良心!”   绿无堤哈哈笑道:“真奇怪,跟了你二十年,头一次听你说良心这两个字!养育之恩,那十二宗生意已还清了!还有什么要计算的?”   乌鸦怒极反笑:“枉老夫一直最看重你、最疼你,今日却得到这样的报答!你在水下暗中救八丫头、替九丫头隐瞒真相,老夫都只当作不知道,连话都舍不得指责过你一句!啍啍,无知的小子,不识好人心!你沉稳、仔细、聪明,就怕你将来聪明反被聪明误!”   绿无堤听他这样说,气势登时一挫,连声音也低了许多:“不错,你可能最看重我,但我做的生意也最大最难,你在我身上赚的钱也最多,这已是最好的报答!乌鸦与蝙蝠之间的关系,已注定只有利害而无感情,你能怪我无良心?”   绿无堤看了他一眼,续道:“能得余生,我会游山玩水一番,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   乌鸦怪笑道:“你既然觉得很委屈,又怎会舍得隐居?”   绿无堤道:“你以为我杀的人还少?我不怕他们的后人报仇?单高天扬便有十多个徒弟、周寒山又与义军有关,正所谓仇家遍地,难道我还能像常人那样生活?”   乌鸦干笑一声,道:“这样也好,隐居的生活无忧无虑,与山水为伴尚能养生哩,这还能长命百岁,不像老夫还不知……咳咳!”他似乎发觉自己失言,话至一半便住口。   绿无堤道:“话已说清楚,该办正事了!”   乌鸦道:“依老夫之见,你俩最好结为夫妇,不但青梅竹马,也珠联璧合,他日生活也有个伴儿,免得空山寂寂,人也孤单。唉,不过老夫自知无机会喝你们的喜酒,先祝你俩白首到老……今夜偶有感触才多言几句。”言语间竟有唏嘘之意。   紫玉花心情激动,脱口道:“不是咱们不肯请你,是怕你不会来,也不知去何处请你……”   乌鸦哈哈笑道:“有八丫头这句话,老夫便深感安慰了,胜过喝一坛酒!”他从身上摸出两颗药丸来,又沉声道:“有句话老夫还得再叮咛一次:紧守秘密长命百岁,如果违反协议的,你们不但毁了自己,也会害了许多条生命,包括老夫也要将老命送给你俩!老三,老夫依诺交解药给你们,你可得向路修远取回那封信,否则他命在须臾!”   绿无堤欲言又止,紫玉花却忍不住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该知道的,便不该多问!老三你可得好好给我看住八丫头,别让她惹出祸来!”乌鸦清一清喉咙道:“听清楚:药分阴阳,男中的是阳毒、女中的是阴毒;解药也分阴阳,红阳黑阴,以阴解阳,以阳解阴。清楚了否?”   紫玉花急道:“什么阴的阳的,你怎不说清楚?”   乌鸦将药丸向绿无堤抛去,身子随即飞起,声音仍然随风传来:“男的服黑丸、女的服红丸!”言毕,人已消逝在黑暗中。   紫玉花高声叫道:“咱们如何相信你?”乌鸦已无回应。   第二十一章 风雪同路   天已蒙蒙亮,农舍小厅内,桌上放着两颗药丸,一红一黑,绿无堤和紫玉花坐在两侧,眼睛都落在药丸上。   良久,紫玉花才幽幽地问道:“三哥,你说他会不会骗咱们?”   绿无堤答非所问:“乌鸦这次说的话十分奇怪,似乎吐露了不少消息,是因心有感触,而不期然地泄漏,还是故意的?”   “是的,小妹真想不到他还会预祝咱白首到老……”紫玉花说至此,脸上不由飞上两朵红云。“还有,他说咱们若将秘密公开会害了好多条人命,这是什么意思?”   绿无堤轻啍一声:“意思是说,秘密暴露后其他蝙蝠都会被杀,甚至他也不能幸免。”   “谁杀他们的?”   “是被白道杀的,或被鸦神杀的结果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咱们要服解药么?”   “不,还有半个多月,急什么?过了新春再服未迟!”   “三哥,咱们就在这里等到春节?”   绿无堤哈哈一笑:“此时去西湖欣赏断桥残荷,正是时候!”   紫玉花欢呼一声:“三哥,你真好!”   ×××   腊月风急,天上不断飘着雪粉,路上行人不多,即使偶尔有几个商旅,亦是行色匆匆,一派急景残年景象。   对绿无堤及紫玉花来说,此情此景看在眼里,却是另一番感受,只觉枯树、秃山、残雪都凄美动人,另有一番风姿,是以也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骑着马,饱览美景。   两人易了容,扮作一对卖艺夫妇,心中没了牵挂,沿途卿卿我我,乐也融融,但觉平生未曾有之。从苏州到改名临安的杭州,快马不过两天路程,两人却走了五天。   进了城,绿无堤特别在西湖畔的望湖客栈,赁了一座独立小院。时近岁晚,商旅甚少,客栈内冷冷清清,忽然来了个大客,小二招呼格外热情,绿无堤一口气付了半个月租金。掌柜诧异地问道:“客官要在小店过年?”   “不错,岁晚新春你们不开店?”   “开,只是有许多伙计要回家过年,怕招呼不周。”   绿无堤笑道:“只要有人烧饭就行。”   掌柜笑道:“这倒不用担心,老朽着他们先准备些食物就是。”   两人走进小院,只见布置十分雅致,一座小厅,一间书房、两间卧室,庭院里还种了两棵腊梅,此时正在风雪中盛放,沁着怡人的花香。   小二扛进两大盆澡水来,还有两桶热汤,紫玉花欢呼道:“这水来得正好!”   两人洗了澡,又洗掉面上的易容药,换了套新买的衣服,紫玉花披上一件皮裘,绿无堤则穿上披风,携手而出,好一对金童玉女,只看得掌柜及小二目瞪口呆。绿无堤问了路径,便引着紫玉花步上天香楼晚饭。   天香楼位靠苏堤,是临安最大最著名的酒楼,往来者非富则贵,虽在急景残年,此时仍有七八成食客。小二见他俩衣着华丽,知囊中金必多,便引他俩到一靠近湖边的窗前坐下。   绿无堤道:“来一客红烧海参、一只叫化鸡、一个宋嫂鱼羹、一个炒冬笋;先温两壸陈年女儿红。”小二走后,紫玉花推开一丝窗子,探头望去,可惜今夜无月,湖面一片漆黑,什么景色也看不到,只有阵阵的北风灌了进来,惹得其他食客侧目。   紫玉花轻声道:“咱们吃饱后,如果有月便趁着月色,夜游西湖一番,岂不美哉!”   绿无堤道:“只要八妹有兴致,愚兄便舍命相陪。”   紫玉花啐了他一口:“有美相伴,踏雪寻梅,那是你上世修来之福,什么舍命相陪,好像委屈了你般!”   绿无堤哈哈一笑,恰好小二送酒上来,他立即斟了一杯,一口喝干。“愚兄说错话,先自罚一杯。”然后又再将两双空杯斟满,举杯道:“愚兄敬八妹一杯,祝你这次能饱览西湖美色,一偿夙愿!”   紫玉花一杯酒下肚,粉脸平添两团红晕,益增娇艳,乜斜了他一眼,道:“三哥又说错了,不是祝小妹素愿得偿,该祝咱俩两个!”   绿无堤心情好,大笑道:“说得有理,愚兄再罚一杯!”举手又干了一杯。   喝酒是蝙蝠必训之功课,寻常一两斤酒根本不放在他们心上,是以紫玉花不依,嗔道:“三哥聪明,明明是自己想喝,却说什么自罚,不如你也罚小妹喝几杯吧!”   绿无堤哈哈笑道:“有何不可?”伸手为她斟酒,小二恰好将菜捧上来,紫玉花见他替自己斟酒,便温顺地为他布菜。   天香楼的菜果然名不虚传,做得色香味俱全,这顿饭两人食了一个多时辰,又喝了三壶酒,这才相偕下楼。   天公作美,冷月自云中斜露出来,西湖内的水、湖畔的雪,发出一片朦胧凄迷的白光,如诗如画、如幻如真,两人目光一及,全被震慑住了!   紫玉花颤声道:“三哥,这、这哪里似是人间的……情景?”   绿无堤拉着她的葇荑,向苏堤走去。堤上柳树的叶子已掉得只剩枝条,冷月把其影子嵌在堤路上,一阵风吹来,似幻化成千百把利剑,向他俩刺去。紫玉花心底无端端地升起一阵寒意,直把娇躯靠在绿无堤肩上。   绿无堤忽然高声吟哦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忽然想起中秋夜的情景来,那一夜自己心中想起的,也是这首词,回去客栈面对的,却是与白若冰的旧“洞房”,人去房冷,只余无垠的遗恨……他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倏地,“呱!”一道凄厉的乌鸦叫声,将他俩惊醒,绿无堤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紫玉花粉脸煞白,破口骂道:“死乌鸦死乌鸦!快死光吧!”蹲下地去捡小石头。   也不知是否乌鸦自她怨恨的语声中,听出点危机来,盛一敛翼,自树枝上射向远处,又留下一道教人久久不能忘怀的凄叫声!   紫玉花手中的石头,毫无意识地抛向夜空,原有的柔情蜜意,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绿无堤亦意兴阑珊,低声道:“天寒地冻,白天再来吧。”   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语,只觉景物全变了,那股阴寒之气,更似来自地狱。返回客栈,只轻声道别,便各自回房休息。   解药虽已在手,乌鸦的阴影仍横亘心中,挥之不去,因此两人一夜都睡得不安稳。   次日,天上忽然下起鹅毛大雪来,不过瞬息间,大地已披上银装。经过一夜的消磨,绿无堤情绪平复了不少,提起精神去拍紫玉花的房门,只见她盈盈立在门后,笑问道:“三哥有赏雪的雅兴否?”   “何止是赏雪?愚兄想去踏雪,西湖八景之一的断桥残荷,唯有这种天气下,方能得以一赏,岂容错过?”   紫玉花喜孜孜地挽着他的臂弯,走出小院。绿无堤向掌柜借了把油纸伞,两人撑着伞踏雪步向白堤。相传白堤是前朝白居易在杭州为官时筑的,故后人遂称此为白堤。   白堤虽比苏堤短,但堤上景点甚多,两旁遍植垂柳,树下绕以各式鲜花,可惜这时节看不到此景。此时积雪已逾半尺,举目所见一片白皑皑,紫玉花最大的心愿不是赏景,而是在寒风大雪下,能靠在爱郎肩上,因此四周之景物到底如何,她视而不见,只觉爱郎的肩膀十分坚实可靠,可以托付终身。   忽然绿无堤道:“八妹,你看!”   紫玉花瞿然一醒,抬头循其指望去,只见堤头有一座石桥,此时桥上布满了积雪,但桥的正中央,却不知因何,白雪不能堆积,远望白皑皑的石桥,中间有一道细细的黑线,就像石桥自中折断般。“像不像是断桥?”   待两人走到湖边,便见到桥下一堆残荷,只剩光秃秃的枝茎,在冷风中瑟缩。紫玉花道:“断桥残荷一景虽然难得,但此情此景看了徒惹人伤悲!咱们到堤上走走。”   雪虽大,幸好风不大,两人在雪中漫步,相依相偎,心底如通过一道暖流。不久走到一处有亭台小榭,绿无堤道:“这便是平湖秋月,若在中秋夜在此赏月,天上挂着玉兔,湖上映着一轮银盘,天上湖间相辉映,真是何似在人间!”   紫玉花笑道:“三哥今日倒像是个酸丁!今日虽不是中秋,但仍值得咱们进去坐坐。”   靠湖处有一排石凳,两人相依坐下,但见湖上一片白茫茫,看不到尽头。紫玉花低声问道:“三哥,以后的日子你可有打算?”   绿无堤避重就轻地道:“咱们不是已交了半个月房租么?何必想得太远?”   “那以后又如何?”   “以后真要找个好地方,先隐居一阵再说。”   “你只想隐居一阵?还想重出江湖?”   绿无堤长叹一声道:“以前造了太多孽,我想做个游侠,路见不平,拔刀铲之!若能稍赎前愆,相信心情会比较平静。”   “既然如此又何须先隐居一阵?”   “蝙蝠学的只是下三滥的杀人手段,若论真本领,咱们的造诣并不高,先隐居一阵是打算好好练练武,须知要行侠仗义也得要有真本领!”   紫玉花幽幽地问道:“你做这些事,都是一个人么?你有没有想要捎上我?”   绿无堤心头一跳,脱口道:“你肯么?”   “说不肯是骗你的!”紫玉花双眼挂着泪花,道:“肯,一千个肯、一万个肯!小妹一直等你问这句话……”   她话未说毕,一双红唇已被绿无堤厚大的嘴唇封住了。她娇躯一震,双臂忽然缠上他肩头,油纸伞倏地跌落地上,滚到一边去了。雪也突然霁了,冷风温柔地吹在他俩身上,却吹不散胸腹中的那团热火。   良久,两人才娇喘着分开,紫玉花娇羞地闭上双眼,喃喃地道:“三哥,咱们回去便筹备婚礼吧,新春前小妹便要嫁给你……”   绿无堤轻轻吸了一口气,道:“八妹,有一件事愚兄得先告诉你,你听后才决定要否嫁给我。”   紫玉花一怔,忍不住睁开一对妙目,望着爱郎,嗫嚅地道:“什么事说得这般慎重?”   “我跟九妹虽无夫妻之实,但已有夫妻名份。”绿无堤一提起此事,心头便一阵刺痛,当下再将经过仔细告诉她。   “此事三哥上次已提过,莫说小妹不会在乎,九妹是你的挂名妻子,就算你跟九妹有夫妻之实,也改变不了小妹的决定!纵使九妹还在人间,小妹也要嫁给你,大不了我做小妾而已。”   一顿之后,紫玉花把娇躯靠在绿无堤怀内,幽幽地道:“九妹临死之前能嫁给你,又能死在你怀内,这是她的运气,此生她总算已无憾!三哥放心,他日在黄泉路上遇到九妹,我必改口称她大姊!”   话已说到这份上,绿无堤还能怎说?因此他只能再用嘴唇,封住她的樱桃小口,以此方法吐露自己的心声。   回去时,积雪已近尺,举步维艰,但紫玉花一路上笑语盈盈,心情比天上的云朵还轻。   绿无堤道:“对面湖畔,有一家著名的酒楼:楼外楼,我带你去尝尝他们做的香酥鸭如何?”   “不,先回客栈去。”紫玉花含羞地看了爱郎一眼,低声道:“得先请掌柜替咱们准备婚礼,还得挑个吉日,还要做新衣……”   绿无堤含笑问道:“还要不要吃饭?”   “要!待小妹交代好一切便陪你吃,还要点些好菜,小妹要预先庆祝一下!”   ×××   住客要在客栈内成亲,对客栈来说可是一件好事,因此掌柜及店小二都十分乐意成全,何况绿无堤出手又大方。   查过阴阳历,吉日居然是小年夜。   紫玉花道:“掌柜,你把家里的人都请来吧,还有店里的人都把家人请来,就在这里过小年夜,顺便喝咱夫妇的喜酒。酒席一定要丰富,酒菜都要最好的,钱对咱夫妇来说不是问题!新郎新娘的吉服一定要赶出来!”   “这个请放心,一定能赶出来。”   绿无堤道:“还有一点,愚夫妇都是孤儿,没有亲戚长辈,因此还得请掌柜当咱们的主婚人!”   “这个如何使得?”但掌柜又如何推却得了?最后只好勉强答允。   绿无堤及紫玉花在“楼外楼”细意品尝美酒佳肴,边远眺苏堤之景色,又成亲在即,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绿无堤心里不时泛起白若冰的影子,心中暗道:“九妹如果知道我要娶八妹,她应该不会怪我吧……她跟八妹感情一直不错……也不希望我一直当鳏夫吧……如果我要续弦,不娶蝙蝠又能娶何种人?”   紫玉花瞟了他一眼,问道:“三哥,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想带你到苏堤走走,昨夜……”   “不,小妹再也不去苏堤。”紫玉花想起昨夜那只乌鸦,心里便泛起一股寒意,娇躯不由自主地靠在爱郎怀内,低声道:“咱们在这里远眺就好。”   绿无堤轻抚她的秀发,道:“随你喜欢。”   两人温存了好一阵,酒楼里已无半个食客,店小二不时来问还要不要酒,绿无堤觉得意兴索然,当下结账扶美下楼。两人相依漫步回客栈,不料只走了一小段路,天上便下起雪来。雪越下越大,绿无堤道:“咱们找个地方先避一避吧。”   紫玉花抬头四顾一下,附近只有“柳浪闻莺”有亭台楼阁,可供避雪,她忽然咭咭笑道:“三哥,小妹还未试过在大雪天漫步,咱们走回去吧!”   两人继续慢慢向客栈走去,天虽冷但两人却毫无感觉。走了一段,紫玉花忽然幽幽地一叹:“三哥,如果一辈子都能这样与你一起相依相偎,小妹宁愿短十年命……”   绿无堤笑骂道:“胡说,既已风雪同路,谁能将咱们分开?谁敢要你短十年命?我第一个不依!”话刚说毕,紫玉花一个转身,踮高脚尖送上一双火热的红唇。   雪花飘落在他俩的头脸上,倏地都融化成水,沿衣领淌下,待流到胸间又化成蒸气……   ×××   腊月廿八,大婚的吉服及锦帐被褥枕头等物均已准备妥当。绿无堤和紫玉花亲自布置洞房,事毕,两人俱觉得有点累,坐在床上休息。   紫玉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三哥,这几天小妹乐昏了头,忘了问你件事……嗯,那晚乌鸦提及一个路修远,还要你去找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绿无堤哈哈一笑,道:“你还记咱们拿到解药之前一天,你说蝙蝠没有知心朋友,乌鸦怎会相信愚兄会有值得相信的人,托以重任?当时愚兄听后几乎一头栽倒,后来乌鸦提及路修远,愚兄方知他认定我将揭发信交给他!”   紫玉花妙目一睁,讶然问道:“他是你的知己?你在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绿无堤叹了一声气,道:“一个人之生死,莫非冥冥中自有注定?”当下将结识路修远之经过告诉她。   紫玉花也叹息道:“想不到他无意中救了咱们的命,他日真要谢谢他。”   绿无堤道:“愚兄十分羡慕他活得洒脱!”   紫玉花失笑道:“以后咱们不也可以活得潇洒?而且还能出双入对,说不定路修远还羡慕咱俩哩!”   绿无堤笑道:“他羡慕我有美作伴,羡慕你什么?嫁个傻瓜?”   “你是傻瓜?”紫玉花抓起枕头作势欲打他。“三只女蝙蝠让你讨去两只,占尽便宜还说是傻瓜!”   绿无堤闪开道:“明天便要做新娘了,你还这般凶,小心我要悔婚……”   “你敢!”紫玉花追打出门,刚好撞到掌柜,娇羞地退了回房。   掌柜道:“老朽进来问两位,还要准备些什么?”   绿无堤道:“这事咱们没经验,一切请老丈主意。”   ×××   小年夜,小登科。店外下着大雪,店内喜气洋洋、热气腾腾。   掌柜居然找到一队吹打的,喜乐飘扬、锣鼓喧天,宾客虽少,依然十分热闹。客栈大堂早已张灯结彩,变成喜堂,店小二们都换上新裁的锦衣。今晨绿无堤一早便派了红包,因此人人乐得笑不拢嘴来。   堂倌唤道:“吉时到!”店外立即响起震耳的鞭炮声。   绿无堤扶着紫玉花自独立小院走出来,她含羞低声问道:“三哥,你高兴么?”   绿无堤笑道:“今天是愚兄这辈子最快乐、最兴奋的日子。”   紫玉花幽幽地一叹:“小妹昨夜已兴奋得睡不着觉了,真怕是在梦中!”   绿无堤失笑道:“这怎会是梦?是实实在在的,今天三哥便要娶八妹,稍候就要进洞房。”说着已到了喜堂,只见掌柜满脸笑容,端端正正坐在正中。   堂倌唤道:“一对新人先拜天地……再拜证婚人……夫妻互拜!请新郎新娘向证婚人敬茶。”   绿无堤与紫玉花一一照办,堂倌呼句礼成,众人便上前祝贺,扰攘了一阵,绿无堤才扶新娘进洞房,随又出喜堂。此时,已摆上五席酒,店内的人凡家在临安的都来了,连吹打的也坐了一席,未上菜,众人都上来敬酒,说尽好话,绿无堤心头快活,酒到杯干。   掌柜忙劝道:“俗语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诸位千万别将新郎灌醉了!”   绿无堤笑道:“证婚人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掌柜哪里肯依,连忙吩咐上菜,众人这才纷纷入席,杯箸交错,菜佳酒醇,宾主尽欢。   ×××   宾客讨了红包,都欢天喜地回家过年了,热闹的客栈,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绿无堤也带着几分醉意走进洞房。   洞房内,点着一对大红烛,桌上放着四式小菜和一壶酒。绿无堤笑嘻嘻地叫了声娘子,便挑开紫玉花的红盖头,紫玉花含羞地“噗嗤”一笑:“看你笑得像只猴子,哪里像是夫君!”   绿无堤问道:“娘子吃过饭否?”   紫玉花轻轻擂了他一记。“吃过几口面条,正等相公来喂我哩。”   绿无堤轻扶她到桌旁坐下,道:“先喝合卺酒,为夫再喂你吃菜。”紫玉花等这一刻已等得很久了,拈起酒杯交臂饮之。“你如今已是我的妻子了,今后得多替为夫生几个胖小子!”   紫玉花轻啐了他一口:“没正经。”   绿无堤哈哈笑道:“这才是头等正经大事,若没孩子将来隐居时,不是要少了许多乐趣?来,先吃点菜。”他多情地替她布菜。紫玉花胃口大开,居然把那几碟菜吃得七七八八,连酒也喝得精光。   “娘子请上床。”   紫玉花双额立即染上红晕,“嘤咛”一声,斜倚在他怀内,绿无堤一把将她抱起,放在床上,随即放下锦帐,伸手去替她宽衣解带,紫玉花娇羞无限,呻吟似的叫道:“火、火……”   这句话居然跟白若冰一模一样,绿无堤不期然想起她来,有点失魂落魄地走到桌前,张口欲吹熄红烛时,忽然心头一动,道:“听说洞房时不能吹熄红烛的,否则便不……”吉利两字,在今夜实说不出口。   紫玉花声如蚊呐地道:“那便不要吹……”待他上了床,不由自主地闭起双眼,喃喃地道:“三哥,小妹尚是黄花闺女,你可得怜爱……”   绿无堤听了此话,英雄感大生,立即动手替她宽衣解带,直至紫玉花像一只小羔羊,绿无堤见她玉体晶莹剔透、白璧无瑕,粉脸娇艳如火,果真是人间尤物,一对眼睛登时再也挪不开。   “有什么好看?那天你不是看过了么!”紫玉花又发出“嘤咛”娇呼,缩进被窝内,连头面都盖住。   绿无堤这才瞿然而醒,三扒两拨,脱光了身上的衣物,赤条条钻进被内,笑道:“那天实在不敢看,但匆匆一瞥,已教人三魂不见六魄!再说娘子是人间尤物,愚夫是百看不厌……”   “胡言乱语也不害羞!”随即响起紫玉花呻吟似的娇呼:“三哥,轻……”锦帐内喘息声和呻吟响成一片。   良久,喘息声甫定,只听绿无堤轻声道:“请娘子原谅愚夫粗鲁……见到娘子迷人的玉体,愚兄实在控制不了……”   紫玉花又羞又喜地道:“小妹不会怪你,只要三哥喜欢,小妹便高兴了……”   话未说毕,绿无堤已欢叫起来:“真的?那就莫负良宵了!”   紫玉花惊呼道:“你、你不让小妹歇歇……啊,坏三哥……”   满室春意,若果雪花能飘进房内,也要立即融化……   ×××   次日,店内只剩一位家在远方的店小二、一位厨师。日上三竿,房门忽被敲响:“新郎,厨子问你早饭要吃什么?”   紫玉花低声问道:“你饿不饿?”   “饿,如今有三只鸡也吃得下去!”   “谁叫你这么馋!”紫玉花含羞白了他一眼,故意道:“那就要三只烧鸡吧!”   绿无堤哈哈一笑,道:“早饭随便一点,请他煮两碗面,外加一碟饺子,午饭菜式由他安排。嗯,稍候还得请你送洗脸水来。”   小二道:“洗脸水已经凉了,小的再拿去温一下。”   紫玉花急道:“多送一盆温水来……”   小二体贴地道:“放心,小的准备了一大桶。”   脚步声渐远,紫玉花嗔道:“都是你坏,弄得人家脏兮兮的……”房内传出绿无堤的笑声,远处却不时传来送年的鞭炮声,新年的脚步悄悄地逼近了,庭院中的腊梅无声地添了一圈年轮……   ×××   绿无堤和紫玉花四天未离独立小院一步,两人都觉得相聚太迟,这四天,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俩两个人,真有如胶似漆、难分难舍之感。   大年初四,店里的人都上班了,客栈也恢复了热闹,就像春回大地,草木都复苏了,紫玉花红着脸发红包,耳里听到的尽是恭喜和祝贺的声音,她才猛地觉得自己是大人了。   掌柜更是喜孜孜地道:“老朽祝夫人年底便生个胖儿子!”紫玉花霍地想起这几天的荒唐,粉脸羞得比手上的红包还红,一拧腰便跑回房去了,丢下绿无堤独自跟他们胡扯。   ×××   房内只有紫玉花一人,她逐渐定下神来,忽然打开抽屉,里面滚动着一黑一红的两颗药丸,她目光随着药丸上下不断地移动着,心房逐渐冷却。   距初七只剩三天,以后的日子有多长,全在这两颗药丸上,教她在单独一个时,心湖怎能不起涟漪?绿无堤英俊的笑脸忽然泛上脑海,她喃喃地道:“我不能死……三哥更不能死!”双眼忽然爆出两颗晶莹的泪珠,内心在这刹那,忽然有了个决定。   就在此刻,远处传来步履声,她连忙推上抽屉,举袖拭去泪痕。俄顷已传来绿无堤的声音:“娘子,成亲已好几天了,你还害羞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大伦……”   紫玉花娇嗔道:“谁脸皮有你那么厚!”   话音刚落,绿无堤已探头进来,一本正经地道:“那为夫可得摸摸你的脸皮,看它到底有多薄!”   紫玉花“噗嗤”一笑,骂道:“死相……”话音未落,绿无堤已扑了进去,紫玉花的笑声随即化作惊呼。   ×××   初五晚,紫玉花一早便吩咐店小二,准备一桌丰富的酒席,酒席就设在房内。   绿无堤刚上街替妻子买了几套新衣服回来,一推开房门,见小桌上放着八碟菜、两壶酒,还挂着红灯笼,不由诧异地问道:“八妹,今晚你要宴请谁?”   紫玉花笑得有点诡异,道:“小妹只请一个人,便是我的三哥。”   绿无堤一怔,脱口道:“娘子要请我?哈哈,奇怪!夫妇吃饭还有谁请谁的!”   “因为要答谢你。”   绿无堤又是一怔。“何事要答谢为夫?”   “因为三哥对我好!这几天小妹发觉三哥是真心爱我疼我,小妹总算没有看错人,更没有嫁错人!”   绿无堤一把将她抱坐在自己大腿上,在她额上亲了一口,道:“老实说,愚兄刚开始时,还有点觉得蝙蝠只能娶蝙蝠,并没有仔细考虑过,到底咱俩是否天作之合……”   紫玉花有点紧张地问道:“如今觉得如何?”   “老实说,虽然咱们自小便一起生活,但相互间了解并不深。答应娶你时,最大原因是基于相同的命运。这几天相处之下才发觉,你实在是位非常合适的伴侣!”绿无堤正容地道:“平日见你心高气傲,对其他师兄不假词色,想不到你还有温柔多情的一面,再说论人品相貌也是上上之选,能娶到你实是愚兄三生修来之福!”   “对小妹来说也有相同之感觉,你平日不苟言笑,内心感情完全没法自你脸上看出来,但成亲后才发觉其实你外冷内热,有时说话还十分风趣,最重要的是你十分疼爱小妹,下一世我还想嫁给你!”   绿无堤点点头道:“听你这样说,愚兄就放心了。来,菜凉了,咱们边吃边谈情吧!”   紫玉花失笑道:“有人吃饭时也谈情的么?”她先斟了两杯酒,又道:“相敬如宾,小妹便先敬你一杯!”两人喝了酒,便吃起菜来,边吃边聊,情意融融,其乐无穷。   第二十二章 情天遗恨   这顿饭居然吃了一个多时辰,绿无堤忽然抛下箸道:“饱了。”走过去抱她上床。   紫玉花急道:“三哥,你去叫小二送点水来,不先清洗一下,如何服侍你?”   “也罢。”绿无堤放下她,快步跑出去。过了一阵,只见他亲自扛着澡盆进来,道:“汤随即送上。”   紫玉花娇羞地道:“我要解衣了,你先出去等小二。”绿无堤依出厅。又过一阵,小二挑着水过来,一桶汤一桶水,绿无堤着他放下,自己去敲门。只听紫玉花的声音传了出来:“门没闩上,你推进来吧。”   绿无堤将两桶水提进去,随即宽起衣来,紫玉花羞问道:“三哥你作甚?”   绿无堤笑嘻嘻地道:“这澡盆够大,一起洗吧,这叫做鸳鸯戏水!”紫玉花粉脸登时飞起两朵红云。   ×××   紫玉花腰肢忽然拱了起来,像喘不过气地叫道:“啊……我的好三哥……不要离开……”   绿无堤目光无意中落在她脸上,忽然发现她鼻孔淌着血,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问道:“八妹,你鼻孔为何流血?”   紫玉花四肢像树藤般,紧紧缠住他,道:“三哥,你听我说!”   绿无堤心头掠过一丝不祥感觉,也死命地抱紧她,颤声道:“什么事,你快说!”   紫玉花声音似哭:“乌鸦……他骗咱们,三哥,你一定要找到他!”   绿无堤像受伤的豹子般,弹了起来,他绝顶聪明,一听便明白一切,怪叫道:“你为何独自吞服药丸?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你不信我?”   紫玉花泪流面地道:“对不起三哥,你听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更甚于爱我自己……我又是你的妻子,我一定要这样做,小妹想……如果乌鸦欺骗咱夫妇,小妹先死了,你还有机会去找他,向他索取……”   绿无堤嘶声叫道:“你真傻!只有两天时间,叫我去哪里找乌鸦?为何不让咱快快活活、恩恩爱爱多活两天!”   紫玉花哭道:“这不是平日的你!如果你因小妹的死而失去冷静和理智,那便辜负了小妹的一片心意!你难道不知道小妹是多想跟三哥你白头到老……可惜,乌鸦……我好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绿无堤再也忍不住,也嚎啕起来:“就算我能找到乌鸦,他会把真解药给我么!夫妻同心,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懂不懂?你到底懂不懂!”   紫玉花泣道:“你还不懂我的心!我很想跟你一齐活下去,直到永远,但在没有其他办法之下,小妹只能这样做,三哥,你会原谅我么?”   “还说什么原谅……我身为丈夫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在自己怀内……真枉为人夫,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八妹为夫对不起你了……”绿无堤像孩子般哭起来。   “三哥,答应我,下一世你仍要娶我……你愿意么?”   绿无堤毫不犹疑地道:“愿意,我要再娶你十世!”   紫玉花嘴角也沁下血丝,笑道:“如此你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咱们还可以做夫妻,还可以再恩爱……我好冷,再抱紧点……”   绿无举袖拭去她嘴角的血迹,温声道:“你放心,乌鸦若不给我解药,我便杀了他替你和九妹报仇!”   紫玉花又笑了:“这才是我的好三哥,你一定要活下去……以后再找个好女人服侍你……这是我衷心的话,你要记住了!”   绿无堤又啕哭起来,只喃喃地道:“八妹你不会死的,这只是一个梦……”   “啊,三哥,我看见九妹了……不,她是大姐,大姐在向我招手了……三哥,我好冷……快抱紧我!”   绿无堤死死地抱住她,嘴巴如雨点般落在紫玉花的额上和双颊,哭道:“八妹、八妹,你不能死!”   紫玉花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对不起三哥,我要走了,九妹已在催……记住我的话……”声音未落,头一歪已然香销玉郧。   房内只闻绿无堤不断的嘶叫:“乌鸦,我要杀死你!我要替八妹……和九妹报仇!八妹,你睁开双眼,看愚兄杀他……”可惜再也不闻紫玉花的回应……   好梦由来最易醒,莫非蝙蝠都没有好下场?   ×××   当绿无堤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小厅时,便见月洞门外有好几个脑袋在探望,原来是店内的人听见他的哭声,都跑来探个究竟。   绿无堤见掌柜也在,便挥手招他过来。掌柜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低声道:“客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绿无堤沉声喝道:“你们都退开!”又将桌上的油灯点上,自怀内掏出一张二百两白银的银票来。“掌柜,这个请你收下。”   掌柜哪里敢收?嗫嚅地道:“客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不说……老朽……”   “你听清楚,咱夫妇一早已被人下了毒,后来向那人讨到解药,哪知竟是假的……刚才内子服下解药……已经死了……”   掌柜身子一震,颤声道:“这是要买棺材的么?”   绿无堤点点头。“稍候在下也会服药,如果明天早上……我也死了,便请您将咱夫妇悄悄葬在湖畔。”   掌柜一惊非同小可,急道:“客官,你、你不可服药……这个,官府查起来,老朽可经受不起……”   “放心,在下会写下遗书,就说咱夫妇是服毒自尽,与贵店无关!”   掌柜声音带哭:“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绿无堤语声空洞地道:“我不服药,过两天,毒性也会发作……若有办法可想,谁会自找绝路?”他说好说歹终于劝走了掌柜。   ×××   房内一灯如豆,昏昏暗暗,更添几分惨情。   床上,绿无堤已替紫玉花净好身子、换上他刚买回来的新衣。紫玉花的一张脸灰灰黑黑,但神态却甚是平静,似乎能死在嫁给绿无堤之后,已无遗憾。   绿无堤也换上新衣,自抽屉里抓出那颗药丸来,低声道:“八妹,你在黄泉路上,稍等愚兄一步,愚兄就来找你……”言毕将药丸抛进嘴里,一阵咀嚼和涎咽下,伸手替紫玉花梳头,此刻他心境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刚放下梳子,腹内一阵绞痛,紧接着头一沉,已不知人事,他对这个世界毫无半点依恋,临失知觉前,举着臂搭在紫玉花尸上,能跟妻子死在一起,已是此刻最大的满足。   也不知过了多久,绿无堤被一阵剧烈的绞腹痛醒,他一醒来第一个动作,便是冲向马桶,刚拉下裤子,马桶内便响起一阵,爆烟花似的声音,一股恶臭立即充斥卧室。阵阵的绞痛,引来阵阵的腹泻,几番折腾后,方觉得稍为平复。   此刻一个念头蓦地冒起:怎地我还没死?莫非那不是毒药?绿无堤不敢相信,乌鸦会放过自己,他拉好裤子,再度走回床前,灯笼尚未熄灭,只见紫玉花神态更为安详。他一怔,忖道:“难道是因为八妹知道我不会死?”   未待他再推敲,小腹绞痛又起,他连忙又奔向马桶。三次之后,绿无堤已手足乏力,全身虚脱地躺在床,俄顷,他已倦极而眠。   ×××   再度醒来,耳际隐约听到三更的梆子声,绿无堤立即自床上跳上来,随即用棉被将紫玉花的尸体卷好,再缚上绳子。吐了一口气,走出小厅,黑暗中似有人影闪动,他轻喝一声:“谁?”   只见掌柜颤巍巍地自月洞门走过来,似犯了口吃病地道:“客官,你、你没……事吧?”   绿无堤长长吐了一口气:“我服的是解药,没事了。”   掌柜也长长嘘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恭喜了……老朽也放心了……”   “掌柜,贵店可有锄头或铁铲之类的器具?”   掌柜微微一怔:“厨房里有一把用来铲炭的铁铲……客官有何用处?”   绿无堤道:“快借我一用!嗯,我要埋葬内人。”   掌柜又是一怔,嗫嚅地道:“这么快?不用棺材?”   绿无堤悲声道:“我亦希望贱内能风光大葬,可是仇家不会放过咱们,以其日后被其开棺曝尸,还不如先草草安葬,待我杀了仇人再重新……”他抬头望一望天色,又急道:“快,天亮便不好办了。”掌柜这才快步跑去。   ×××   一出门,风雪交加,绿无堤叹了一口气,紧一紧衣襟,扛着紫玉花向湖边驰去。   葬在西湖边是紫玉花的心愿,绿无堤展开轻功,踏上白堤,一直驰向孤山。这是湖畔的一座小山,对着苏白两堤之交接处。绿无堤选好了地,立即挥铲挖掘起来,他一鼓作气,直挖了一个六尺深的土穴,才停下歇气。   雪越下越大,北风呜呜地响着,似为他俩的不幸低泣。绿无堤一停下手,心便似被刀割般,他三扒两拨解开棉被,紫玉花神态依然,静静地躺在被上。绿无堤再也忍不住,捧着她的头放声痛哭。“八妹,你为何舍我而去?”   直至此刻他才发觉自己实在深深爱她,失去了她,自己便似空空荡荡、没有躯壳的灵魂,在半空中飘荡,没有个着落处。   他抬起头来,望着黝黑的苍穹,嘶声呼道:“老天爷,你真不让我活下去?那为何又不把我的命也一并取去?你要答我……乌鸦,你在哪里?滚出来!你有种的便跟我决个生死!只懂暗箭伤人,你不是人,你是禽兽!”   “呱!”一只宿在附近树上的乌鸦,被他叫声惊醒,扑簌簌地振翅飞跑了。   绿无堤胸膛起伏如波涛,捡起一块石头向它的去抛去,疯狂地叫道:“你跑得了么!”   空山寂寂,四下里只有他的叫声和刺耳的风声。   绿无堤扑跪落地,伏在紫玉花尸上呜呜地哭起来,他实不忍心埋她,知道这一埋,今生便再也见着她那张宜嗔宜喜,明媚动人的花容了,今后去何处找寻芳魂,再与她在梦中相会?   时间在悲伤中流逝,风雪未止,但远处天际已慢慢露出一线鱼肚白。   绿无堤强忍悲痛,重新将爱妻的尸体包好,放下土穴中,喃喃祷告:“八妹,你放心走吧,我向你发誓,一定要杀了乌鸦为你报仇、为九妹报仇!”   土穴终于填平,绿无堤找了一块石头竖在上面,作下记号,然后默默地跪在石头前。   天慢慢亮了,雪却下得更大,鹅毛般的雪花,不过一阵,便将新土盖满,连那块石头也只露出一半。   绿无堤无言地站了起来,冷不防一阵寒风自身后吹来,将地上的积雪卷上半空,似一条银白色的飞龙在半空中盘旋。   绿无堤低声道:“八妹,我走了,不用相送……下次再来看你,便是乌鸦伏诛之时!”转身下山,没有灵魂的躯壳,很快便消失在风雪迷漫中……   ×××   绿无堤并没有离开临安,只是悄悄搬离望湖客栈,在附近一家小客栈赁了一间房,窗子正好对着望湖的大门,他扒在窗后,瞪着一对无神的眼睛,盯住望湖的大门。   春节刚过,莫说扎眼的人,就是普通的客人也不见一个。绿无堤期望乌鸦会来探个究竟,结果大失所望,累了之后便躺在床上休息。可是一闭上双眼,脑海中便浮上紫玉花的倩影来,偶尔,白若冰的影子也会缠上来。   这两个都是深爱他的女人,可惜如今都离他而去,绿无堤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她俩消逝。   这两个都是他的妻子,绿无堤暗自问自己,到底自己爱那一个多一点,想着想着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严格来说,都是她俩主动先示爱的,自己是被动接受,但相处下来,都觉得十分温馨融洽,深觉自己十分荣幸及幸福。但相比之下,跟紫玉花在一起,更有如鱼得水之感。   是因为自己跟她有肌肤之亲,还是另有其他缘故?绿无堤不知道,只知道紫玉花的逝去,令他觉得更加难过,魂魄已随她而去,人间只余一具躯壳。   ×××   初七夜,今天夜空罕见地露出一弯弦月。照在雪地上,发出白茫茫的一片柔光,望湖客栈的大门,早已关闭,寒风吹得檐下那对灯笼,摇摆不定。   举目所见,人迹渺然,绿无堤叹了一口气,无力地躺回床上。   乌鸦那颗药丸,到底是否是解药,他到如今还不敢肯定。如今不是,那么天亮之前,自己便会紧随紫玉花到黄泉之下相聚。   他蒙蒙眬眬地睡着了,梦中见到紫玉花自天上飞下来,白纱衣裙在风中飘扬,美得像天上的仙女。她人未至,声音先至:“三哥,你答应过我,要替我报仇,你不但不能死,还得振作起来!”   绿无堤叫道:“八妹,你快来,不准你离开我!”   紫玉花停在八尺之外,绿无堤伸手难及,不由痛苦地怪叫起来。紫玉花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三哥,你这样叫小妹怎能安心地去?乌鸦的手段如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这样莫说要替我报仇了,连你自己的命也保不住!”   绿无堤叫道:“我不管什么乌鸦,我只要你陪着我!”   “三哥,你太令小妹失望了!既然你无心替我报仇,我又何必来看你!”紫玉花言毕,身子又飘飞了,只是这次却是越飞越高。   绿无堤大叫:“等等我!”   云端里传来紫玉花的声音:“杀不了乌鸦,你休想来见我!”   “不,等等我,我要跟你上天!”绿无堤伸手用力一扯,却把身上的被子扯落地去。一阵寒风自窗缝中吹进来,绿无堤瞿然一醒,醒来之后,但觉全身均为冷汗所湿。   他行尸走肉般走下床来,推开窗子向望湖客栈看去,一切依然,但天际却已露出曙光。蓦地一念头闪了上来:“今天已是初八,我身上的毒已经解掉了?乌鸦居然放过我?他为什么会放过我……”   他身子一颤,一时之间,分不出是喜还是悲。当日千方百计希望能长命百岁,那是因为有紫玉花为伴,两情相悦,自然希望白头到老;今天活下来的目的,只余两个字:报仇!   报仇的历程一定十分艰难困苦,甚至九死一生,但此仇却不能不报!杀不了乌鸦,自己还有脸去见紫玉花和白若冰么?   人海茫茫,去哪里找寻神秘又狡猾的乌鸦?何况乌鸦背后尚有从未露面的鸦神!   谁说千古艰难唯一死?其实,活着很多时候比死还艰难,绿无堤对此深信不疑!   ×××   下一步该如何走?   绿无堤一连几天,将自己关在房内,一直想不到答案,最后终于想通,想报仇一定要重出江湖。   这一日,天刚亮他便上街草草吃了点东西,然后买了一大堆祭品,像行尸走肉般,拖着沉重的躯壳,走向孤山。   ×××   重回平江府苏州,已是形单影只。松鹤楼头,有一满脸胡须茬子的汉子,探头望向街上。   远处玄妙观外,众多的摊贩都卖着花灯,街上游人如鲫,扶老携幼,孩子们提着花灯,跑来跑去,好一派节日气氛。   虬髯客这时候才醒起,今天正是上元节,难怪在战云密布的时世,仍然这么热闹。   他便是收拾悲伤心情上路的绿无堤,啊,不,由他离开临安起,他已改名叫陆无涯了。往日的绿蝙蝠已死,从今以后他再不是杀手,更不是武林谈虎色变的蝙蝠杀手!绿蝙蝠既死,绿无堤自然也不能再存在。反正此名也是乌鸦给起的,本来姓甚名甚,亦无人知道,从此之后,他跟乌鸦除了仇恨之外,已再无瓜葛。   独自吃了饭,时间尚早,陆无涯便结账下楼,到旁边的荷花园客栈赁了一间客房,着店小二送了一盆洗澡水进房。   躺在硕大的澡盆里,房内满是冒着白烟的蒸气,他头架在澡盆边,双眼望屋顶,心思却像鸟儿般飞到远处。他不知道去何处找寻乌鸦,只因乌鸦最后一次在苏州出现,所以他来苏州碰碰运气,希望紫玉花及白若冰在天之灵,保佑他尽快找到仇人。   火热的澡水,把他身上的污气全迫了出来,脑袋也似乎清醒了许多,他顺着次序,将一年来发生的事,从头回忆了一遍,希望能找到线索。   盆里的水已慢慢冷了,陆无涯伸手将炉子上的壶子提了过来,再把壶里的热水倒下。房内又充满了烟雾,澡水又热了。陆无涯忖道:“如能找到赤如火,便能找到乌鸦!”   忽然一个念头窜了上来,陆无涯霍地赤条条地从澡盆里跳了出来,急促地喘着气。   乌鸦不敢杀自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已将揭发信交给一个可靠的人,自己一死,他便会将揭发信公之于世;而因其新训练基地尚未建好,投鼠忌器之下,他只好采取宁信其有之策,这才会轻易放过自己。   这一点,陆无涯已肯定自己不会推测错误!   而自己托付的这个人,在武林中必要有很好的声誉,方可取信于人,因此,乌鸦方会相信此人是路修远。   路修远不但侠誉甚佳,而且自己恰恰与他同游黄山,又相谈甚欢,何况自己除他之外,根本跟任何有侠誉的人都没有来往!如此,乌鸦为了一劳永逸地保住秘密,他绝对不会放过路修远!   我不杀伯乐,伯乐为我而死!陆无涯只觉自己又造下一孽!   路修远已遭了不测否?很可能他还未遭毒手,否则乌鸦又岂肯放过自己?   如果路修远尚在人间,目前自己最重要的,反而不是找乌鸦,而是要先找到路修远,提醒他必须小心蝙蝠杀手的暗杀!   人海茫茫,找寻乌鸦固然困难,要找路修远亦不容易!   他缓缓地穿上干净的衣服,推开窗子,天已黑了,远处不时传来欢笑声和鞭炮声,更使他格外觉得寂寞。   这时候,陆无涯不想再一个人窝在房内,很想找个地方喝酒,此念一起,再也不能遏止,他立即拉开房门、呼小二把澡盆搬走,然后佩上剑。正想开门出去,又退了回来,捎上两枝喷筒和几把飞刀。   大仇在身,虽然是去喝酒,陆无涯也不想有任何意外。   ×××   元宵节的苏州,街上十分热闹,人来人往,小孩子提着花灯,在街上追跑玩耍、比斗花灯,卖汤丸和零食的小贩,忙得不可开交,竟然是一派盛世的景象。   陆无涯信步走在街上,他记得上次来苏州,见过一家小酒家环境不错。转过两条街,果然远远见到雅河酒轩的布招在夜风飘扬。待走过去便见那酒轩建在一条小河畔,四周植竹,并以竹筑舍,十分清幽,颇有特色。   酒轩后面是河流,岸边拴了一艘小船,舱中置小酒桌,河上筑一巨大的“桥轩”,里面放了两排小酒桌,饮客可边饮边浏览河上景色,因此生意极佳,真亏那老板有这份心思。   雅河酒轩的酒不但好,其送酒小食更是远近驰名,有这么多优点,收费自然不便宜,陆无涯记得每次经过时,顾客并不多,正符合那个雅字。可是今晚他抵达时,却已高棚满座,不由大为失望,又舍不得就此离开,边转头四望,边信步走上“桥轩”。   桥上两旁的酒桌,同样都已有人,放眼望去,两岸置满了花灯,河上小舟往来,亦都灯光灿烂,坐在此处喝酒,真是心旷神怡,酒兴高涨,难怪今晚生意这般好。   陆无涯暗叹一声,正想转身离开,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问道:“阁下是来找人么?”   陆无涯低头望去,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正仰头望着自己,一对嘴唇又红又厚,正在独酌。陆无涯微微一怔,轻轻摇摇头。   女子轻笑道“天涯若比邻,四海之内皆兄弟,看阁下也是江湖儿女,何不坐下共醉?”   陆无涯一笑,见她只一人,便欣然拉开椅子坐下。“恭敬不如从命,女侠只一人?”   “若非觉得独饮无味,又怎会请你共谋一醉?”女子边说边替他斟酒,酒香四溢。   陆无涯见酒白如水、晶莹剔透,心头一怔,想不到女子竟亦饮烈酒,乃笑道:“在下还以为是女儿红哩。”   “哦?那软绵绵的甜水也配称酒?”女子眉梢眼角飘过一丝顽皮之神色,道:“如果阁下喜欢喝甜水的,请到别处去!”   陆无涯微微一笑,反问:“难道你一眼便能看出,在下是酒客而不是喝甜水的?”他举杯道:“在下便借主人的酒,先敬主人一杯,干!”   两人均是一口喝干,女人目光一亮,道:“是什么人,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同道中人!”   “好,的确好酒。”陆无涯见刚有小二走过,便又要了一壶,再点了三个下酒物,道:“今日能得在此一醉,全仗女侠慈悲,因此这顿酒,请让在下做个小东。”   女子嫣然一笑,陆无堤这才发觉,她虽然不是那种千娇百媚、沉鱼落雁的美女,但亦明朗动人,另有一种风韵。“你既然如此爽快,我若不答应的,岂不显得娇扭做作?”   陆无堤道:“女侠豪爽不亚须眉,令人击节,在下再敬你一杯。”   两人又干了一杯,女子问道:“阁下亦爽快过人,请教大名相信不会被认为唐突吧?”   陆无堤心头一动,幸好早有准备,随口道:“初出道的雏儿,天涯孤客。”   女子“噗嗤”一声笑道:“如果是初出道,又岂会有这么苍凉孤寂的外号?倒像是饱历沧桑、尝尽人间艰辛痛苦般。”   陆无堤不由暗赞她心思缜密、反应又快。“这是在下自己起的外号,因为不合群,我行我素,别无他意。”   “不合群?看你性子并不像!”女子沉吟道:“你名不能示人?”   “有劳动问,在下若再隐瞒的,便有负盛情了。小姓陆,草字无涯。”   女子低声念了几遍陆无涯,目光一转,含笑道:“天涯孤客陆无涯,有点意思……”   陆无涯道:“在下斗胆请问女侠芳名,称呼上也比较方便。”   女子抿嘴一笑,道:“你真不肯吃亏呀,小女子小名二娘,你便称我二娘就是……”抬头见陆无堤瞪着自己,粉脸不由一红,道:“大概是贱名不能入耳,是故陆少侠才……”   “二娘……你姓云?”   二娘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你到底是谁?怎知道我姓云?”   陆无堤叹息道:“大名鼎鼎的‘风云雷电’之‘云中月’云二娘,名闻遐迩,在下若不知道的,也未免太孤陋寡闻了!”   云二娘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冷声道:“不错,我便是‘云中月’,但二娘是我的小名,世人但知云伴月,却无几个知道二娘,你怎会知道?”   陆无堤暗暗叫苦,乌鸦训练蝙蝠时,要他们将武林名人之资料,全部背熟,他知道云伴月小名二娘,全是从资料上了解到的,但资料却没有注明,二娘这名未传到江湖,想不到一时口快,引来麻烦。当下苦笑道:“不知陆某有否说错?”   “正因为无错,我才奇怪!”   陆无涯苦笑一声,道:“在下本来不知道,不过有次在芜湖饭馆听到食客提及……在下在此之前,完全不认识女侠,而且在下对你也绝对没有歹意,请女侠放心。”   云伴月又深深地看了他两眼,大概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悻悻然地放下手,道:“暂且相信你一次,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的,啍!”   “多谢女侠信任,此事绝不外传。”陆无涯心里暗暗奇怪,为何她一认识自己,便要自己称她二娘,难道世上真有缘份一物?又低声道:“今后在下该称你女侠、伴月姑娘还是二娘?”   云伴月白了他一眼,道:“最讨厌女侠女侠的被人叫来叫去,这年头女侠两字根本不值钱!”一顿又道:“随便你吧。”   陆无涯点点头,道:“那还是叫二娘吧。”   云伴月忽然吃吃地笑起来:“还是叫二姐比较合适,相信我年纪比你大吧?”   “不管谁年纪大,今后你是做定我二姐了。称你二姐是敬重你,还有一份你信任小弟的感激!”陆无涯举杯道:“二姐,小弟敬你一杯。”   云伴月爽快地举杯干了,边举箸挟菜边问:“涯弟,你来苏州可有什么事?”话音刚落,小二过来问还要不要酒。   陆无涯乘机道:“二姐,你点几个小菜送酒吧。”云伴月点了三个送酒菜,又再要了一壶酒。   小二走后,云伴月瞪了他一眼,道:“你二姐不是刚出道的雏儿,不要乘机打马虎眼,如果是胡诌的,二姐一听便能分辨,届时看我如何收拾你!”   第二十三章 天涯不孤   陆无涯笑笑,待小二走远才道:“二姐想到哪里去了?小弟只因未来过此,但苏杭之名早已如雷贯耳,因此来此一游,并无特别之事。”一顿反问道:“风闻‘风云雷电’是游侠,萍踪不定,难道你们相约来此聚会?”说着转头四顾。   云伴月“噗嗤”一笑,道:“不用看了,‘风云雷电’纯粹是那些好事之徒弄出来的,咱们四个之前根本互不认识,我又怎会跟他们相约?”   陆无涯一怔,讶然道:“你们四人居然不认识?那武林中怎会将你们拉在一起?”   “所以我才会说是好事之徒,硬凑出来的!”云伴月沉吟道:“也不能说不认识,‘风云雷电’这绰号出现两年后,咱们四个终于聚过一次会。不过,性子不同,见过面也就算了,何况彼此均是闲不住的人,想见面也不容易。”   “如此说来,二姐也是来苏州游玩的了?”   云伴月沉吟道:“也可以这样说……”   陆无涯心头一动,道:“既然如此,明天咱们到寒山寺同游如何?”   云伴月又沉吟了一下方道:“明天再说吧。”   陆无涯道:“二姐住哪里?明天午前小弟来邀你,先请你吃午饭,然后再同去寒山寺如何?”   “鸿福客栈。”云伴月沉吟一下才举杯道:“来,今夕是良宵,只宜饮酒论风月。”   两人连干几杯,酒量相当,颇有酒逢知己之感,陆无涯又要了一壶醇高粱。忽然有人在河上放烟花,惹得饮客都跑到岸边观看,陆无涯及云伴月坐在桥边,将这一切全收在眼底,烦恼尽消。忽然,背后有个黄莺似的声音叫道:“相公,快看!”   声音极似紫玉花,陆无涯心头一震,忍不住转头望去。原来后面是一对小夫妻,倚在栏杆后看烟花,那少妇声音虽然甜美,人却长得不怎么样。一句相公,将陆无涯拉回无边的悲伤中,不断地喝着酒。   云伴月看了他一眼,心头诧异,含笑道:“涯弟你怎不陪愚姐喝?”   陆无涯替她斟了一杯,刚好酒壶已空了,问道:“二姐还喝么?”   云伴月道:“既然你已意兴阑珊,愚姐独饮无味,算啦,结账吧。”陆无涯结了账,两人联袂而出。   陆无涯道:“小弟送二姐回客栈吧。”   云伴月咯咯笑道:“我还要你送么?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别醉倒在街头!”快步走前,俄顷背影已消逝在黑暗中。   陆无涯忖道:“二姐倒是个特立独行的奇女子。”忽然想起韩胜珠来,两人性子有点类同,却又不尽相同。想到韩胜珠,韩如玉的花容不期然地泛上脑海。他暗骂自己一声:“八妹刚死,我怎地会想其他女人……”   想到与紫玉花相处的日子,悲、愁、恨诸情一齐涌上心头。他独自彳亍街头,走了一阵,酒意上涌,索性敞门衣襟迎风而行。此时已是二更,街上只有醉鬼,再不见提灯笼的小孩。陆无涯心头一动,脚步一拐,向高天扬家走去。   昔日显赫一时的高家,如今像一座坟墓般,孤零零地蹲在黑暗中。正合一句:将军一去,大树飘零。陆无涯百感交集,暗叹一声,一转身便向客栈走去。   ×××   春寒料峭,夜半更觉寒冷,小街小巷里更无人迹,陆无涯觉得略有凉意,扣好衣襟,随意而行。若非远处不时传来,一两道鞭炮声,谁能料今夕是元宵佳节?   陆无涯走了两三条街,经过一家客栈,目光一及,居然是鸿福。他心头一怔,想起刚才云伴月走的方向,根本不是来此的。不由暗忖:“莫非她另外有约?”回心一想,自己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何必多管闲事?更何况自己也怀着一身的秘密。   想到此,他脚步丝毫不慢,过门而去。刚走了几步,他后肩突然耸起,发觉附近有股杀气,倏地加快步伐前进。待走到街角,轻轻一顿,拔身而起,点尘不惊地落在屋顶上。   他双眼警觉地四处张望一下,弓着腰在屋顶上,飞快地地向鸿福客栈驰去,眨眼间已至附近,连忙伏在屋脊后。默运玄功,凝神静听,同时探头向四周窥视,很快便发现对面黑暗中也伏着一个人。   俄顷,脚下传来一个轻微的响声,接着一道黑影窜了出去,落在街中,一身黑衣裤。匿在对面黑暗中的那人也窜了出来,暗淡的星光下,无碍陆无涯的一对夜眼,发觉那厮戴着一副人皮面具!他心头不由一跳,更加竖起耳朵。   耳际传来一个低微的问声:“找到点子否?”   另一个答道:“奇怪房内无人,啍,莫非临时有事跑了?”   陆无涯忖道:“不知他俩说的跟二娘是否有关?”   “走吧,去找二哥。”   陆无涯低头一望,便见那两人向自己要去的方向跑去,当下略一犹疑,转身在屋顶上追去。这两人戴着人皮面具,看行径分明是杀手,遂引起他之好奇,决心去探个究竟。   越过两条小巷,临到一座庄院,那两人忽然慢了下来,接着黑暗中又窜出两个黑影来,有人低声问道:“情况如何?”   “房内无人,不知去向。”   为首那人沉吟道:“看来他今晚是在汤家作客了。”   “二哥,那怎么办?如今夜已深,他很可能在汤家借宿。”   为首那人道:“刚才我进去探过,里面尚在饮宴,那厮的性子不爱受约束,他不一定会在汤家过夜,咱们再等等。”他挥挥手,几个黑衣人便散开,躲在黑暗中了。   陆无涯忖道:“看这几个人之行径,分明是杀手,他们要暗杀谁?汤家……唔,莫非是苏州善人汤永良?”那汤永良虽然学过几年功夫,但却不是武林中人,他在苏州开药铺、布庄,还有一家饭馆,算得是苏州的富人,时有接济穷人,因此被称为善人。不过他不爱出头露面,故声名全被高天扬盖住,但亦可能如此,反而不惹人妒忌,因此一生安稳。   陆无涯上次来苏州刺杀高天扬时,已同时将苏州的情况摸熟。心中暗自忖道:“汤永良是个好人,我要不要救他?自己曾经是杀手,今夜若能制止杀手残杀好人,也可稍减自己的罪孽……”心念及此,他决定等候下去,静观其变。   过了两顿饭工夫,汤家大门忽然“呀”的一声打开了,只听一个人道:“请留步。”接着走出一男一女来。陆无涯依稀认出那女的似是云伴月,一颗心登时悬起。   那一男一女转身向鸿福客栈方向走去,两人对四周的情况似乎不明,低声交谈,状甚愉快,根本不知死神经已临近。   陆无涯想提醒云伴月,又恐孟浪,惊跑了刺客,事后反而难以解释,因此只在屋顶上悄悄跟踪,手掌落在剑柄上,准备随时救人。   转入一条小巷,陆无涯凭其多年刺杀的经验,知道对方立即要动手,忙将宝剑抽了出来,目光一掠,隐见前头巷口人影一闪,料对方采取两头堵截之策,脱口呼道:“小心有刺客!”   话音未落,后面两个刺客已扑了上去,对面巷口那边也有道黑影飞了过来,陆无涯再不犹疑,立即振衣自屋顶上跃下。   那一男一女反应也快,男的手一翻,长剑已在握,转身面对刺客,道:“云妹,上屋!”   女的手握一把短剑,顿足跃起,短剑舞起一团剑光,护住头面。说时迟,那时快,头顶上一把鬼头刀力劈而下。“叮”的一声响,刀剑相交,刀沉剑轻,女的立即被迫落地,颤声道:“上面有敌,咱们被包围了!”   与此同时,陆无涯已赶到,喝道:“二姐,小心他们会使暗器!”长剑一闪,已刺向一个杀手。那厮回身一剑将其长剑拨开,但陆无涯一剑紧似一剑,不让他有喘息之机。   小巷内三个杀手,三个侠客,人数旗鼓相当,战况甚为激烈,但侠客武功明显在对方之上,可是杀手并不害怕,陆无涯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他们所恃是什么,却不便喝破。   云伴月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咱?”   杀手又怎会答她?只听那二哥道:“点子扎手,老七快下来!”屋顶上那厮应声舞着刀跃了下来。   就在此刻,二哥左手忽然射出三枝钢针,天色黑暗,加上距离近,待云伴月的同伴发现,长剑急挡,也只磕飞两枝,第三枝射进其小腹。他只觉一阵麻痹升上来,惊怒地喝道:“贼子竟敢使用毒针!”   陆无涯再不敢怠慢,左手微微一抬,二把飞刀立即向对手射去。那厮也了得,一提长剑便撞飞飞刀,可是他料不到陆无涯已握上喷筒,“嗤嗤”声响,几枝钢针已射进其胸腹。   那厮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怔了一怔,陆无涯右手长剑立即刺进其胸膛!他毫不稍待,左腿飞起,将其扫到一边去。同时冲前长剑急刺“二哥”,那二哥见他剑法及气势均凶狠,心头怯了几分,又见毒针已射中目标,急喝一声:“退!”话音未落,人已振衣跃起,同时洒下一片毒针及飞刀!   陆无涯标前一步,急道:“小心!”他长剑一圈,将那男的也护住,挡开钢针及飞刀。眨眼间,那批杀手已跑得干干净净。   云伴月怒叱一声:“留下狗命!”娇躯在磕飞毒针及飞刀之后,立即跃起欲追。   陆无涯喝道:“二姐,穷寇莫追,贵友受伤,救人要紧!”   云伴月悻悻然地跃回地上,问道:“涯弟,你怎会来此?”   “不要多说,贵友中了毒针,须立即施救。”陆无涯拉着那人,将他背起,又道:“二姐小心他们去而复返!”他一步便冲出小巷。   三人跑出了小巷,陆无涯在前,云伴月仗剑在后,一口气奔去陆无涯住的荷花园客栈。   ×××   关上门,点上了桌上的油灯,目光触及躺在床上的青年,忍不住发出一道惊呼。万料不到中毒针的青年竟是自己下苏州,千方百计要找的路修远!   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莫非这便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看到路修远,陆无涯更加肯定那四个杀手,必是新一代的蝙蝠杀手,因为自己的原因,乌鸦一定要将路修远杀之而后甘心。   云伴月哪里知道陆无涯复杂的心情?问道:“你惊叫什么?他还有救么?”   陆无涯掩饰道:“想不到毒气上升得这么快,试试吧,快替我倒一杯水。”说着自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来,拉开木塞,倒出一颗绿色的药丸,塞进路修远嘴里,云伴月喂他喝下水。陆无涯低声道:“请少侠运功,尽快助药力化开。”   路修远依言坐上来,陆无涯用布缠手,拔出毒针来,又倒下一些药散于伤口上,云伴月用布条扎好伤口,路修远便盘膝运起功来。   陆无涯一口吹熄油灯,抽剑站在窗下守卫,云伴月问道:“涯弟你的药,能否解他身上之毒?”   “应该没问题。”陆无涯假意问道:“他是什么人?二姐,莫非是你的情郎?”   云伴月啐了他一口。“胡说!他是路修远,难道你不认识?”   “久闻大名,未曾谋面。”陆无涯道:“原来二姐来苏州是为了他。”   云伴月大方地道:“不错,是他约我来的。他有个外号‘及时雨’,从外号来说,跟咱‘风云雷电’似有关系,事实上我们都认识他,也都视他为友,但实际上彼此之性子不大相同,来往并不多,倒是他跟我还比较合得来,常叫我二妹,嗯,他大我一岁……”   陆无涯问道:“他跟汤永良是何关系?”   “汤永良是我的表姨丈,修远最近加入义军,想说服他捐一笔钱给义军买粮,因此便约我来了。”   陆无涯讶然道:“那你为何不住汤永良家,反而住在鸿福客栈?”   云伴月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住在表姨丈家,住鸿福的是修远,刚才因他身怀巨款,因此送他回客栈。”   陆无涯哈哈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刚才吞吞吐吐!”   云伴月羞道:“不要笑我,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尤其这跟义军有关,我能不小心一点么!”   陆无涯道:“既然如此,你又怎敢请我坐下一起喝酒?”   云伴月笑嘻嘻地道:“也幸好请你坐下喝酒,否则今晚可就惨了!这算是好心有好报吧?”陆无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云伴月嗔道:“不许笑,快从实招来,你为何会及时出现?”   话未说毕,路修远已跳了起来,陆无涯忙道:“在下带你去茅厕,二姐,你也来。”   ×××   天色渐亮了,路修远去了两趟茅厕,体内的毒素已清得八八九九,脸上的黑气已完全褪掉。陆无涯又给了他一颗药丸,道:“三个时辰后再服,毒便能全解。”   路修远笑道:“这次能保住性命,全靠兄台,你既然是我二妹的弟弟,便也是我兄弟了,大恩不言谢,他日有用得着路某的,但凭一纸相召,赴汤蹈火理所当然,反正此命也是兄台相赠。”   陆无涯自然不敢告诉他实情,当下笑道:“四海之内个皆兄弟也,路兄这样说不是太见外了?再说二姐也不会放过小弟。”   云伴月见他将恩情做给自己,心头高兴,道:“既然是自家兄弟,便不必多说,今早让愚姐做个小东,请你们吃早饭。嗯,对啦,忘记介绍,路大哥,他叫陆无涯!”   路修远一怔,上下看了他几眼,问道:“你认识一个叫钱万里的么?”   陆无涯心头一跳,却装作惊诧之状,问道:“路兄为何这样问?是因为小弟的相貌跟他有相似之处?”   路修远赧然笑道:“其实陆兄比他英俊年青多了,但不知为何路某竟有种感觉……”   陆无涯心头再一跳,暗道一声厉害,含笑问道:“是什么感觉?”   “好像你跟他有关系般……像是表兄弟吧?”   云伴月也笑道:“物有相像,人有相似,有几分相像并不奇怪。”   陆无涯道:“实不相瞒,小弟本是孤儿,这世上只有几个朋友,却无亲无戚。”   路修远本是洒脱的汉子,闻言释怀,哈哈笑道:“钱万里虽是个生意人,但与我在黄山邂逅,一见如故,是个可交的汉子,此刻如果他在此,必与他痛饮一番,相信两位也会喜欢他。”一顿续道:“陆兄于我有救命之恩,虽说他高风亮节,不求施报,但这顿早饭还是该由愚兄做东,二妹,你就不要跟我争了!”   陆无涯正容道:“并非小弟矫情,也非小弟怕死,今早咱实不宜出去,因为路兄体内之毒尚未全清,不宜妄用内力,且我料那干杀手必会在附近观察,以证实路兄是否已毒发身亡。故今早还是在客栈内随便将就一下。”   云伴月道:“如此大哥还是乖乖在涯弟房内吧,午饭时再说。”   路修远自然不会再反对,却道:“路某跟他们无冤无仇,为何……”   云伴月失笑道:“大哥怎地如此痴?他们既是杀手,便只求发财,那会理会恩仇!”   路修远抓抓头皮,笑道:“愚兄出道七八年,还是第一次遇险……谁会花钱雇杀手杀我?真有点莫名其妙!”陆无涯笑道:“路兄忘记自己已是义军?”   路修远微微一怔,反问:“陆兄意思是说,有汉奸要杀我?”   陆无涯颔首道:“只能这样推测了……今后务必请路兄小心,如果他们发觉你还未死,必尚有后着。”   路修远“嗤”的一声冷笑道:“离开苏州,我便回义军,他们有本领的,便到义军里杀我吧!”   “闻说路兄非常洒脱,怎会加入义军?”   路修远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忿然道:“朝廷腐败,鞑子势强,国之将亡,凡我大汉子孙即将成为亡国奴,路某又怎能洒脱起来?反正路某孑然一人,了无牵挂,生死已不放在心上,当然此时此刻,要某死在杀手手中,自然难以心甘!”   陆无涯由衷地道:“路兄心怀大义,真让人钦敬!”   云伴月道:“涯弟也可如此。”   陆无涯叹息道:“在下身负血海深仇,尚未能报偿;故此时尚不能学路兄,为国家民族洒热血抛头颅了!”   路修远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想为国尽力,也不一定要加入义军,每个人情况不同,不能以同一标准要求。”   “涯弟不必将此放在心上,愚姐跟你一样,也身不由己。”云伴月一顿问道:“嗯,你艺出何门?”   “家师是一隐世居士,武功不高,但所学极杂,也幸好如此,否则亦无法替路兄解毒。”   路修远道:“算来也是路某命大,这次方会碰到陆兄。”   陆无涯道:“这是缘份,一切全靠二姐请我喝酒。”一顿又问:“路兄来苏州的事办好了否?”   路修远道:“汤善人大义,已捐了三千两银子,银票已在路某身上。义军方面不但军情急,而且缺粮缺兵器,下午小弟便立即上路。”   陆无涯望向云伴月,她抿嘴一笑,道:“本来愚姐想在苏州玩几天的,但发生了这件事,想想还是护送大哥一段,以策万全。”一顿反问:“涯弟你呢?”   陆无涯沉吟道:“过两天拟去铜陵找个亲戚。”   路修远道:“路某正想走水路逆江而上。”   陆无涯心头一动,道:“如此便一起上路吧,到了铜陵小弟再上岸。不过小弟还有一个提议,只怕路兄怪小弟多此一举。”   路修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咱们江湖儿女,有话但说无妨,即使说错了,也不会相怪!”   “家师擅易容术,可惜小弟学得不好,小弟想……”   路修远笑道:“陆兄之意正合路某此刻之要求,若在平日路某必定不肯,但今日我身上怀着巨款,又是义军之命根子,一切自然以谨慎为上。请陆兄即刻动手!”   陆无涯又道:“小弟可要将二姐易成男子汉……”   云伴月咯咯笑道:“易钗而弁,对愚姐来说,已不下十次,行走江湖方便耳,有何不可?涯弟不是要在苏州游玩么?”   陆无涯笑道:“游玩事大,路兄的事重要,下次再来又有何妨?”言毕出门着小二送些小米粥及包点进房,待吃过之后,方开始动手替他俩易容。然后让路修远再服解药,最后让他俩先到店外等候,他结了账在茅厕里再草草为自己易了容,然后联袂离开。   出城之后,先在路边裹了腹,再放马直放岸边,赁了一艘小舟溯江而上。   船上只有他们三个人,谈话方便,此时路修远到了安全地方后,恢复本色,谈笑风生。路修远与云伴月均是爽直人,途中也不再问陆无涯之出身,使他安心不已,深觉得做一个“正常人”的感觉真好。   望着江上的景色,陆无涯忽然心头一动,问道:“闻说如今有多路义军,不知路兄参加的是那一路?”   “灭元军。”路修远毫不隐瞒。“这支义军乃由‘江天巨柱’江啸天统领的,军纪最严明,实力也最强。”   “小弟听人说江大侠心胸广阔,能与士兵同甘共苦,但决事时优柔寡断,因此常延误战机。”陆无涯大胆问道:“依路兄之见,江大侠能否成事?”   路修远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却笑道:“所谓能否成事,陆兄是问他能否成为开国之君?嗯,他似乎缺少帝王之气……若问灭元军能否消灭元军,这个可就不好说了……”   陆无涯再问:“路兄的不好说,是指那一方面?”   路修远提高声调道:“如果大宋朝野都能知耻近乎勇、能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大宋子民都不想当亡国奴、都有为国捐躯的精神,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下相信必能消灭鞑子!”   陆无涯道:“朝廷奸臣当道,百姓恨之入骨,欲做到上下一心,只怕难若上青天……”路修远脸色一黯,不由长长一叹。   云伴月忙道:“国家的事说来烦人,喝酒吧。”   路修远正容道:“大丈夫行事但求心安,不问后果,正所谓有所为,有所不为。路某是立定主意要将鞑子驱逐出境,能否成功……已是其次!唉,还得看大宋的气数……”   “如此说来,路兄将一直留在‘灭元军’里?”   路修远颔首道:“就算‘灭元军’最终溃散了,在下也会投入另一枝义军……”   话未说毕,云伴月已嗔道:“酒已斟好,你俩到底喝不喝?”   路修远没有妹妹,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闻言笑道:“喝喝,二妹斟的酒,愚兄怎敢不喝!陆兄弟,来,咱们陪二妹喝几杯。”陆无涯欣然伸手取杯。   云伴月嗔道:“贫嘴!小妹可是他二姐。”路修远与陆无涯相顾大笑。云伴月道:“你们看看舱外的景色多么迷人,此情此景喝酒正合其时……”   陆无涯听到此情此景四字,立即勾起与路修远在黄山邂逅的情形来,不由自主地道:“说到风景哪里及得上黄山,面对美景直可一浮三大白!”   路修远问道:“陆兄弟也去过黄山么?说得不错天下美景,莫过黄山了,上次可惜未曾尽兴便下山了,有空当再走一遭。”   云伴月讶然道:“小妹未曾去过黄山,听你俩这样说,大哥为何又未曾尽兴便下山?”   陆无涯笑道:“待小弟猜猜,路兄一定是忘记带酒了。”   “酒是带了,可惜带得太少,何况还遇到一个知己,那就更加不够了。”路修远道:“那钱万里虽说是个生意人,但与咱江湖人性相近,陆兄若遇到他,保证也能与他结成朋友。可情不知他如今在何处……”   陆无涯见他怀念自己,心头颇为感动,脱口道:“他日有机咱们结伴共游黄山,每人扛一坛酒上山!”   路修远大笑,连声赞好,云伴月忙道:“你们上黄山记得捎上小妹!”   路修远笑道:“若二妹还嫁不出去者,愚兄便捎上你!”   云伴月不依,粉拳在他身上乱擂。“大哥是笑我没男人要!”经此一闹,气氛活泼起来,三人便风花雪月,东南西北地扯起来。路修远江湖经验丰富,云伴月不时问他一些江湖上的人与事,陆无涯从旁得益不少。   船行两天,眼看铜陵将至,三人竟有相见恨晚之感,陆无涯更觉难舍,先付了船资,又取出一张八千两的银票来,道:“路兄,家师家境富足,他隐居前,将家财变卖掉,临终又将遗产给了小弟。今日小弟未能为国分忧,只好稍尽一点心意,这张银票请代赠予‘灭元军’购买粮草,望能稍解燃眉之急。”   路修远接来一看,竟比汤永良的善款还多得多,又惊又喜,失声道:“陆兄行走江湖,也需用钱,这个太多了……”   陆无涯哈哈笑道:“路兄但收无妨,小弟身上尚有两千多两,足够这辈子花用了。”   路修远也爽快地道:“陆兄大义,如此路某也不再客气了,便代义军谢谢你。”   “不必不必,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难道只许路兄洒热血抛头颅,却不许小弟稍尽大宋子民之责乎?”一顿陆无涯又问道:“不知‘灭元军’情况如何?”   路修远对他毫无防备之心,道:“军里不但缺粮,也缺兵器,如果能制造几座投石机,相信取胜机会大增,不过那可需要大量资金!不过陆兄弟这八千两足可造一两座……真要谢谢你了!”   陆无涯道:“路兄之言教小弟汗颜,小弟不过是叨家师之光罢了。”   云伴月对他印象大为改观,脱口道:“那也得涯弟你胸怀大义,出手才这般大方,连愚姐也觉脸上有光哩!”   陆无涯抱拳道:“铜陵已至,就此告别,小弟祝两位一路顺风,路兄多多杀敌!”言毕跳上岸去。   路修远及云伴月本来对他的来路,尚有点怀疑,此刻见他如此大义,对他之看法大改,直视为亲兄弟,也跳上岸去,路修远更是抱住他道:“兄弟保重,愚兄能认识你,真乃三生有幸,希望有再见之日!”   陆无涯也激动地道:“若有机会,小弟当去‘灭元军’找你,路兄也请保重!”回头问道:“二姐家在何处?”   云伴月道:“愚姐家在孝感,希望涯弟有空也来看看二姐。”三人站有岸边又说了好一阵子话,方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路修远与云伴月直至陆无涯背影消失,才重新回船。   陆无涯捐了钱后,心情大佳,觉得将脏钱花在义军身上,自己的罪孽也似乎减轻了不少,连脚步也轻松了不少。他本想多捐献一些,却怕反而引起他俩怀疑,心想将来尚有机会,再作打算,他心情愉快,步伐走得更稳更快了,眨眼间,城头经已在望。   第二十四章 脱胎换骨   铜陵的家是黄河浪相赠的,有了这个家,陆无涯方有个避风的地方。他回家一方面是为了“医治”心灵的创伤,另一方面是为了练功。   自己一身功夫全是乌鸦所授,即使自己是众蝙蝠中最出色的一个,纵能青出于蓝,但谁知道乌鸦有没有藏私?要杀乌鸦,必须用乌鸦不熟悉的功夫,方有机会,此点绝无疑问。因此陆无涯回家是为了苦练软剑。   要学软剑招式,首先要熟习轻剑的性能,因此回家之后,收拾心情,每天花了四个时辰练软剑,花一个时辰练内功,一个时辰练拳掌功夫,剩下来的时间,他大都在冥思,希望在原有的基础上,能有所突破。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个月下来,不但将黄河浪送他的软剑剑法,练得差不多,其他方面的功夫也有长足进步。   他相信乌鸦不会这么快死,而且新的蝙蝠杀手已出山,要找到他相信大有机会,因此并不急于出去报仇。   春去夏来,夏去又秋至。经过七个月的苦练,陆无涯对自己的成绩,亦非常满意,眼看中秋将到,白若冰周年死忌亦将届,想起打虎镇、想起涂生金,他决定出去一趟,若能找到池靖平,正好跟他合议一下,如何杀乌鸦报仇。   ×××   半年刻苦练武,人比以前消瘦,亦成熟了不少,为纪念死去的妻子,他半年来不曾剃面,是故满面胡须,他无需刻意易容,只在衣服上稍做配合,便十足像一个潦倒的江湖客,骑着一匹瘦马出发。   马虽瘦却擅跑长途,反正不急于赶路,陆无涯便缓缓前进。古道斜阳,西风瘦马,正好与秋山红叶,配成一幅充满诗意的图画。   陆无涯无心欣赏沿途美景,越近打虎镇,他心情越发沉重。每次想起白若,他便不期然有种心如刀割之感,白若冰尸体已寒,自己不但尚未为其报却大仇,反而又娶了紫玉花,悲伤之余尚夹杂着深深的内疚。   ×××   八月十一日上午,陆无涯登上打虎镇外的望华岭,一抔黄土,已长满了野草,放目所见,山上十分荒凉,只偶尔见到三两只野鸦在头上盘旋。   陆无涯悲从心来,流着泪摆上祭品,心里忖道:“九妹生前受尽乌鸦的压迫,死后尚要在乌鸦的环伺之下,灵魂何以安息?他日须将她迁去西湖,让她与八妹为伴,也可稍解寂寞。”   香烛已尽,陆无涯跪下祷告一番,然后开始除草,最后又到黄河浪的坟头拜祭一番,吃了两个包子才寻路下山。   待他策马到打虎镇,已近黄昏。陆无涯仍到镇上的唯一客栈投宿,掌柜已完全认不出他了,陆无涯亦不说破,只吩咐小二送水进房。   凑巧开的房,正是他一年前与白若冰的洞房,触情伤情,难免多了几分唏嘘,陆无涯泡在澡盆里,几乎忘了清洗。   草草吃过晚饭,陆无涯信步走出客栈,幸好池靖平的“壶中天地”药局,离客栈并不远,转过街角便远远见到了。   陆无涯精神一振,加快步伐走去,希望今次能见到涂生金。到了药局门前,只见大门紧闭,看门前台阶沙尘满布,便知尚未重新开业,他暗悔没有先问掌柜。既然来之,当无放弃之理,陆无涯见四周无人,便飞身跃进。   庭院依旧,花树早枯萎,分明无人打理。陆无涯推开诊室的房门而进,说时迟,那时快!背后风声一响,使他大吃惊,忙不迭标前闪避!他闪得虽快,背后风声依然,迫得他连使七八个身法,方避过受伤厄运!   对方功力之高,大出其意料,错非这半年来自己功力大进,早已中招!陆无涯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方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来,反手一格,挡开加身之兵器,直至此刻他才能转身面对强敌!   面对自己的是一个灰袍蒙面人,手中握的也是一柄软剑,陆无涯尚来不及说,那人手腕一抖,软剑已泛起三朵碗口般大小的剑花,罩住自己的胸膛。剑尖虚实不定,令人难测要刺向何方!   陆无涯急退一步,软剑翻起,洒下一片剑网,护住胸前要害。不料蒙面人软剑像蛇一样,不知如何斜飞而起,陆无涯闪避稍慢,肩上已中了一剑!   蒙面人得理不饶人,软剑再度飞起,越过陆无涯头顶,斜削而下,直指其颈上另一侧的血脉!当真是急如星火!幸好这次陆无涯有了准备,立即蹲身避过,同时软剑反刺其大腿!   蒙面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双脚一错,避过其剑,软剑如蛇,刹那又到其脸前,陆无涯吓了一跳,双脚一蹬,身子退后几尺,长身而起,软剑翻起,护住身前要害。   “铮”的一声,双剑相交,陆无涯微微一退,那子手臂一直,软剑在其内力催迫下,硬如钢剑,笔直地刺向喉头!   直至此刻,陆无涯方知软剑之奥妙,自己之前还以为已练得差不多,这时方知尚未窥门径!   他心念电闪,软剑飞起招架,哪知已失去剑影,对方那一剑已不知刺向何方!如果今次自己仍携带熟悉性能之钢剑,情况必然不至如此糟糕,但此刻悔恨已晚,亡魂丧胆之下,迫得向后跳开!   “刷”的一声,小腿已被割开一道口子,错非自己福至心灵,及时跃开,只怕此刻已走不动了,胆战心惊下,脱口喝问:“阁下到底是谁?”   蒙面人冷冷地道:“这句话正该我问你!谁让你进来的?”   陆无涯心头一动,脱口又道:“阁下莫非便是池靖平师兄?”   这次轮到对方惊诧,反问:“你到底是谁?”   陆无涯更有几分把握,道:“小弟是黄河浪的师弟……绿无堤!”   “不认识!”蒙面人趁他说话分神,踹起一脚,将他扫倒落地,陆无涯正想爬上来,一把软剑到了喉头。“躺着别动,好好答我几句话,否则休怪我无情!”   陆无涯道:“小弟的确是黄河浪的师弟,‘绿蝙蝠’绿无堤,来此找师兄并无恶意……”   “我问你,你才答!”蒙面人问道:“黄河浪叫你来的?他人呢?”   “二哥已被乌鸦用毒针射杀了,他临死时,小弟曾带他来求医……”陆无涯悲声道:“这口软剑及剑谱也是二哥临死前相赠的,池师兄你……”   蒙面人捡起其软剑,边查看边问:“为何你能活下来?莫非跟乌鸦做了什么交易?”   “不!我恨不得吃乌鸦之肉,怎会跟他达成交易!”陆无涯双眼似欲喷出火来,道:“小弟来此正是希望与师兄商讨杀乌鸦之策!”   蒙面人冷冷地道:“你还未告诉我,凭什么你可以活下来!”说着他忽然弯腰封了陆无之麻穴,然后转身出门。料他是去探查外面是否有动静,过了一阵又回来,道:“仔细说来。”   陆无涯不敢有所隐暪,将情况仔细地说了一遍,连遇到路修远的经过也告诉他。他听后冷啍一声:“我若有办法杀乌鸦,他还能活到今天么!”   “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合议之下也许能想到杀鸦办法。”   “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凭你这身本领也想杀乌鸦?你以为乌鸦只有一只?”   “不错,乌鸦不止一只,但他们总有落单的时候,只要他落单,便有机会,一只一只地杀,终有杀尽的一天!”陆无涯道:“如果你不肯的,便教我软剑剑法如何?”   蒙面人在房内踱起方步,似乎难以决定。陆无涯又问道:“池师兄本已经离开,为何又回来?”   蒙面人冷笑一声:“黄河浪说你是蝙蝠中最聪明的,我怎不觉得?”   陆无涯登时闭嘴,自己此问的确惹人思疑。呆了半晌方道:“小弟是把师兄当作最可靠的人,故此方会脱口而问,请师兄体察。”   没想到这句话反让蒙面人放了心,俯身解了其麻穴,淡淡地道:“我只答应指点你一下软剑剑法,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一顿又道:“杀不杀乌鸦,对我来说已不是最重要的事,若能救人,岂不是比杀人好?”   “杀了乌鸦,便等于救了无数善良……”   蒙面人未等他说毕,已大笑起来:“杀死乌鸦还有麻雀!除非你能把厕身幕后的鸦神也杀死,否则只是延迟善良人被杀而已!”   陆无涯不由默然,蒙面人喝道:“起来吧,我如今便教你软剑剑法,记住,只有十天时间,你能在十天内学到多少,全凭你的天份及努力!”   陆无涯大喜,抓起软剑一跃而起,道:“多谢师兄!”   蒙面人冷冷地道:“我已忘记了以前的事,更不是你的师兄,你亦已非蝙蝠,我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大夫,因此最好不要再称我师兄!”   ×××   接下来的十天,陆无涯每天除了晚上返回客栈睡觉之外,整天都在药局里,跟随池靖平学习软剑。令陆无涯稍觉失望的是池靖平除了教剑之外,其他事一句不说,不过他教得非常认真,而且要求严格。   十天来,陆无涯吃了不少苦头,但得益极大,可以说,池靖平用十天时间便令他脱胎换骨。   第十一天吃过早饭,陆无涯又到药局。池靖平面上仍戴着蒙面巾,看着他冷冷地道:“你知道你以前的问题出在哪里么?”   “正想请教。”陆无涯如今已不敢称他师兄。   “从软剑来说,一是你尚未充分掌握软剑的特性;第二点跟你以前所学有关……”池靖平见他面有不豫之色,续道:“乌鸦教你们的功夫,非常之杂,几乎是各派武功之精华,但都是散手,是不是如此?”   陆无涯依然未知其意,只默默地点头。只听池靖平又道:“这有个好处,经常很快便能杀死对手,可是只要对方能挡得住你前面几招,你往往要花很长时方能解决战事,在此情况下,通常你们会使用暗器,是否如此?”   “不错,乌鸦说咱们干的是杀手的勾当,宜快不宜慢,武功解决不了,便使用其他办法,这似乎没有错。”   “既然如此,为何你被我杀得无还手之力?”池靖平道:“你有否觉得,自己空负一身本领,却难以尽情发挥?”   陆无涯道:“正是如此,原因何在?”   “因为你们学的是散招,一招是一招,中间没有联系,没法有机地结合起来,若依乌鸦那种教法,学武的人又何须学整套的套路?明白了没有?”池靖平见他闭眼沉思,又道:“比如对方中路防守较弱,你一招‘黑虎偷心’便可取其性命,但如何令对方更加中门大开,以便你施展‘黑虎偷心’?这便需要你引诱对方施展‘推窗望月’,待他双手齐出,你的‘黑虎偷心’,便水到渠成。”   陆无涯道:“如今我知道了,必须将我所学的,组成有机联合体,如此威力将更大!”   “孺子可教也,如果你能将不同的派别武功,有机地组成一个联合体,你的武功将可提高几级,成为真正的武林高手!”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子受教了!”陆无涯恭恭敬敬地向他叩了三个响头。   池靖平生受了,续道:“你想打倒乌鸦,不必再学什么功夫,只需将以前所学的,从新组合,并将其化成有机组成部分,便足够矣。”   陆无涯唯唯诺诺,池靖平道:“你的内功夫造诣不低,只需继续努力便可。好,你好好冥思一下,下午咱们再比斗一场。”言毕飘然离开。   陆无涯独自一人在诊室内冥思,待池靖平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只烧鸡,几个馒头,两人吃饱后,池靖平抽出软剑,道:“准备好了没有?来吧!”   陆无涯亦抽出剑来,一个马步,手臂暴长,软剑如离弦之矢般,直射向池靖平的喉头。池靖平不慌不忙地微一蹲身,软“刷刷”声响,手腕抖处,上刺胸膛、下刺丹田。陆无涯脚步一旋,软剑飞处,反卷其肩膊。   两人一来一往,斗得十分激烈,陆无涯占了先机,起初处于上风,五十招之后才变成平手之局;八十招之后,池靖平反占上风,但陆无涯极力反攻,未露败象。   一百五十招之后,池靖平一跃而开,道:“停手!”他上下看了陆无涯几眼,又道:“你进步之快,大出我之意料,难怪他们都说你是蝙蝠中最聪明的,下次再斗,你必能胜我!”   陆无涯诚恳地道:“这全靠池大哥无私指点,小弟真的衷心感激。”   “某也希望你能杀死乌鸦,虽然对大局未必有多大之帮助,但起码可让死去的人冤魂稍息。”池靖平道:“你可以自己练习了,回客栈住吧,此处你不宜多留,免得暴露。”   陆无涯讶然道:“小弟何时方能再听池大哥的教诲?”   池靖平道:“如果你当我是朋友者,出后说话便不必客套,兄弟间说话有像你这般别扭的么?”   陆无涯闻言大喜,叫道:“小弟遵命!”   池靖平沉吟道:“你回客栈闭门沉思,好好将以前学过的武功联系起来,三天之后再来此,咱们再斗一场,希望你的进步和改进,能促使我进步。”   陆无涯大喜,忽然掏出几张银票,递给池靖平。池靖平冷冷地道:“我指点你剑法,并不是为了钱!”   “你误会了,其中三千两是黄河浪二哥的,剩下的才是我的!这不是学费,是助大哥为穷人赠医送药。”陆无涯诚恳地道:“收下吧,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池靖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收下。   陆无涯抱拳道:“三天后小弟再来,希望不会令大哥失望。”池靖平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   五天之后,陆无涯离开打虎镇,找到一条小山村,向农户赁了一间土房子,潜心练剑。一个月后他才下山,此时连他自己都有脱胎换骨之感。   怀着兴奋的心情下山,陆无涯充满信心,如果与乌鸦一对一,他有取胜的十足信心。心头一动,觉得乌鸦几番在芜湖出现,自己实在应该去那里碰碰运气,主意一定,立即放马急驰,向芜湖进发。   去时是仲秋,回程已是初冬,山上的树木已开始枯萎,天地一片肃杀,但陆无涯心情却反而更佳,白天赶路,晚上关在客栈内,苦思如何将自己所学的“散招”,结合起来,虽然进展不大,却有所得。   路上毫无阻滞,直放芜湖城。旧地重游,一切仿佛依旧,只是陆无涯不再戴人皮面具,而以真面目出现,只是依然是满脸虬髯,掩去了他英朗的面孔。   在如意客栈要了一间清静的上房,陆无涯先美美的洗了一个澡,内穿自制“宝衣”,外加一套干净的衣裤,带上杀人武器,然后才出店。经过几次教训,来到芜湖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此时天色刚黑,陆无涯先在附近走了一匝,最后才登上太白酒楼。重临太白酒楼乃因上次在此,遇到尤二及刀疤汉三师兄弟,证明此处常有武林人物光顾,正是他此行之目的。   酒楼上已有七八成食客,陆无涯故意挑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随便点了三个小菜一壶酒,便暗中打量四周起来。粗略一计,居然有近半食客是学武之士,陆无涯甚为诧异,便运功凝神偷听食客的谈话。   一听之下方知道食客谈的大都集中在时局,包括那些学武的,这也难怪,鞑子势强,若攻破襄阳,江南已无险可守,大宋危在旦夕。   有些青年十分激动,酒楼中痛骂朝廷及奸臣者,几至旁若无人,这也难怪,不管学文或学武,谁都不愿意当亡国奴!连陆无涯听后也热血沸腾,一时竟忘了此行之目的。   附近一席,坐着四个青年,对着陆无涯的,是一个浓眉青年,只听他激动地道:“义军也成不了大事,各自拥兵自重,实力分散,无一能成气候,此刻加入义军,等于把命送给那些自私自利的人,这种傻事我姓周的才不会干!”   另一个青白面皮的青年反问:“难道周兄认为坐以待毙,才不是干傻事?”   姓周的道:“温兄,不是小弟泼你冷水,请你告诉小弟,你认为那一股义军最有机会成事?是红巾军?骆千斤用人唯亲,军心涣散,鞑子大军一至,只怕抵挡不了两个回合,便分崩离析了!灭元军目前势力最强,但下面头领各怀鬼胎,互不服气,江啸天倒没话好说,一心为国为民,可惜他无整合之力,也无霹雳手段,优柔寡断,亦难成大事!”   姓温的转头问另一长相英俊的青年道:“易兄又有何高见?”   姓易的只笑笑,道:“温兄不如先问问雷兄!”   第四个青年十分壮实,皮肤黝黑,闻言道:“周兄说得没错,看来天是要灭大宋了!”   姓温的忽然激动起来:“难道天下间有人愿当亡国奴?”   姓雷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小弟只是一个游侠,行军布阵根本一窍不通,我有什么办法?”   “但咱们之中,你武功最强,你这样不觉得辜负自己一身本领?”   姓易的笑道:“雷兄是‘风云雷电’之一,大可凭你的声名,自己成立一支义军。”   陆无涯心头一动,心想原来此人便是“掌心雷”雷昊,不由多望了他几眼,只见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神情沉稳,颇有少年老成之态。   雷昊笑道:“武功与打仗根本是两码事,若依易兄的说法,目前要建立义军的,最有条件的首推韩师道韩大侠,几时轮到小弟!”   姓易的道:“说得好,今番咱们约雷兄及周兄来,便是希望凭两位在武林中之声名,说服韩大侠建立一支新义军!”   姓温的道:“如果由韩大侠建立一支新义军,号召力必强,一来不愁无人参加,二来不愁粮草,极有可能成事。如果韩大侠肯者,不知你‘双枪入云’周红枫肯否参加?”   这“只枪入云”周红枫是近年来,冒起甚速的年青高手,陆无涯自然闻过其名,不由对他多看了几眼,只觉他英华内蕴,眼神充足,看来武功不在雷昊之下,果然名不虚传。   周红枫沉吟道:“那也得看他建的义军,实际情况如何,才能决定。”   “哈,原来你根本就不想为百姓出力,还是因为害怕?否则为何连韩大侠也不相信?”   周红枫提高声调道:“温兄最多只能说小弟实际,我一向不信邪,不会只看表面!江啸天江大侠声誉如何?武功如何?古往今来,多少文臣领军也能取得战功,这又说明什么?”   姓易的微微一怔,问道:“周兄认为其中有何玄妙?”   “证明领军跟武功高低,没有必然之关联!”周红枫道:“带领一支军队,涉及的学问极多,跟在武林中闯出名头,不可同日而语。”   雷昊道:“以韩大侠之为人,如果他认为能够建立一支有作为的义军,他早已办了,根本不须咱们几个小子去做说客!”   周红枫道:“不错,相信之前已有不少德高望重的前辈,多番游说过了,小弟可不愿去凑这个热闹!”   姓易的道:“如此说来,两位是听天由命了!”   雷昊长叹一声:“天下大势岂是咱们几个人能改变的!”   周红枫则道:“小弟则是留以有待,不轻易牺牲性命,有多大本领做多大的事,行侠仗义亦对民有利!”   姓温的冷笑道:“行侠仗义只是小道而已,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   四个人谈不拢,竟连饭也未吃完便散了。陆无涯听了这番话,心头颇有感触,吃了饭也杂开了。为了让乌鸦发觉自己,饭后他又特别在街上闲逛一番,这才返回客栈。想不到在门口居然遇到周红枫及雷昊,原来他俩也住在此店。   大概陆无涯的外貌比较特别,雷昊还看了他几眼,陆无涯只当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地回房休息。他决定在芜湖多住两三天,如果没有动静便先返铜陵,再苦练几个月,然后全力找寻乌鸦。   次日上午,陆无涯索性在房内练功,至午前才出去。未吃饭之前,依然故意到处留下足迹,期能引起乌鸦注意。饭后仍到处闲逛,可惜毫无发现。   晚饭他换了一间酒楼,食客们谈的依然是国是,陆无涯不感兴趣,幸好听到一个消息,那姓温和姓易的青年登门求见韩师道,虽获接纳,但已为韩师道婉拒组建新义军。   陆无涯忖道:“看来周红枫及雷昊江湖经验丰富,对人性也比较了解。韩师道家大业大,未必肯作出太大牺牲,组建义军既不容于元军,亦不为朝廷所喜,失败之后更是满门抄斩的罪!正如周红枫所述,行侠仗义跟组建义军,根本是两码事,后者的付出比诸前者,不知要多出多少倍!做一个大侠易,做义军领袖难,也难怪很多义军领袖都另有打算。毕竟真正为国为民,不涉及私利者少之又少。”   想到此,他对路修远之人品,有更高的评价;对雷昊及周红枫之睿智,亦暗生佩服。   ×××   第三天上午,陆无涯要出店,却见周红枫及雷昊正在柜台结账,只听雷昊道:“周兄,你当真不去安庆呀?‘风前柳’柳兄可不容易见得着!”   周红枫道:“小弟有事,必须立即到雁荡山,见到柳兄千万代小弟向他致意,下次有机会相见,小弟自当自罚三杯。”   陆无涯听至此,人已出店去了,若非自己有仇在身,他必会跟他俩结识一下。看来要想自由自在地活着,还须努力。   陆无涯在芜湖城混了几天,不但没有找到乌鸦,亦不见乌鸦来接触他,颇感失望,幸好他有个练武的计划,便将杀乌鸦的愿望推后几个月。却不知道,从第二天开始,便有一对眼睛不断地注视着他。   第五天午前他便结账离店,先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他前脚刚走,一个店小二后脚便跟着走了。   草草裹了腹,陆无涯飞身上马,直出南城门。出城三里,陆无涯便发觉后面有人跟梢,转头望去,却是两个年青人,沿途谈笑风生。陆无涯看了几眼,便将马拉停在路旁,那两人眼角瞥了他一下,谈笑不绝,在他身边走过。   陆无涯暗中冷笑不已,这招可瞒过别人,可瞒不了他这个大行家。陆无涯轻易便自他俩身上,嗅出杀手的独特气息来,即使他俩不是蝙蝠,亦必是杀手,陆无涯对此有绝大之信心!还有一点,他料定此两人九成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如今他反而在背后,远远吊着他俩,看他俩有什么花招。忽然心头一动,忖道:“若他俩是冲着我而来的,那么乌鸦会否就在附近?”想到此,他肌肉立即紧张地收紧,暗中向四周打量,同时检查自己的武器。   码头已远远在望,那两人仍未勒马,看来似是要乘船过江。码头前有几棵榆树,树下有人在卖茶水和甘蔗,周围一切如常,陆无涯艺高人胆大,放马慢慢上前,表面上毫无所觉,实际上他眼观六面、耳听八方,即便十丈之内有一只苍蝇飞过,也休想逃得过他的耳目。   终于来到榆树前,卖茶水的似是个老头,戴着一顶硕大的竹笠,将其面庞遮掉大半。陆无涯含笑道:“老丈,今天没有太阳,你戴着个如此大的一顶竹笠,顾客来了也看不到,不怕少做了生意?”   老头沙着声道:“江边风大,老朽是挡风,不是遮太阳。”   陆无涯笑道:“有理有理,来碗茶吧。”   老头伸出一只干净的手来,五只手指的指甲不但修得十分整齐,而且指甲边缘也非常洁净,不像别的指甲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污垢。陆无涯咦了一声:“老丈,你好漂亮的手指。”   “去死吧!”老头手腕一翻,三枝钢针已向陆无涯射去!与此同时,陆无涯的坐骑已箭般标前一丈!   说时迟,那时快,老头略一转身,再射出把钢针,陆无涯人早已飘落地,手腕一翻,软剑已握在手上。“赤老大呀,你真不长进呀,居然用这种方式来迎接昔日的兄弟!”   老头霍地跃过那张小茶桌,竹笠早已不见了,腰一挺,人似长高了不少,虽然脸上涂着易容药,但此刻任谁都知道他是个年青人!“飕”的一声,他手上已多了一柄长剑,冷笑一声:“绿老三,你不怕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叫出来,事情还可能有转圜之机,如今你只好怪你自己,好卖弄小聪明了!”   陆无涯哈哈大笑:“这句话你只能骗骗小孩子!乌鸦的命令你敢违抗么?我若不聪明,上次早已死在你手中了!”   赤如火羞怒难当,反而暴出一阵大笑来:“那也只是让你多活一年而已!”   陆无涯忽然关怀地问道:“老大,乌鸦将解药给你了没有?”话音未落,他忽然一个风车大转身,软剑“嗤”的一声,如毒蛇般飞出!   刚才那两个青年,此刻悄悄摸上前,正想施偷袭,哪知陆无涯早已察觉,猛地先下手为强,白光过处,只见其中一个青年喉头已多了一道红圈!另一个青年和赤如火立即扑上前,刀剑齐施。   陆无涯双脚一错,飘开丈余,冷笑道:“赤老大,你带两个后辈便想杀我?嘿嘿,上次尤二失败,你还没吸收教训么?”   赤如火暴喝一声:“绿老三,你高兴得太早了!”一转身长剑已闪电般刺向陆无涯之胸膛;另一个仗刀自侧斜劈,时间上居然配合得十分吻合!   换作是以前,陆无涯只能后退,赤如火与他同门近二十年,他武功之深浅,自然了如指掌,因此他甚至连陆无涯会使用什么身法都预计好了,是故他下面该用什么应对的招式,亦早已了然于胸,可是他忘了陆无涯此刻已改用软剑!   第二十五章 蔗林血战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陆无涯软剑迎剑而上,临触及时,手臂微横,以剑锷撞开长剑,剑尖游动如蛇,直卷使刀杀手之喉咙!   一招取两敌,那两个杀手见未曾见,都是心头一懔,尤其是那个使刀的杀手,刚才已见识过软剑割断同伴喉头之情景,此时又见软剑直卷自己之喉咙,亡魂丧胆之下,那顾得伤人?忙不迭跳后闪避!   陆无涯一转身,面对赤如火,手腕一抖,泛起三朵剑花,罩住赤如火之胸膛,喝问道:“乌鸦在哪里?帮我杀了他,饶你不死!”   赤如火怪笑道:“绿老三,你还是乖乖受死吧!杀了乌鸦,我找谁要解药?”长剑一横,护住身前。   就在此刻,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嗤嗤”声响,陆无涯软剑反手一绞,将一篷由喷筒射出来的牛毛钢针绞落,头也不回,左臂抬起,遥指着那使刀的杀手,喝道:“不想这么早死的,便给我退开!”   那杀手刚出道,久闻这位师兄之威名,适才又见识过他的霹雳手段,早已胆战心惊,双脚不由自主地慢慢后退。   与此同时,赤如火标前一步,长剑急刺,一剑急过一剑,可惜陆无涯软剑已回到前身,白光飞处,见招破招。软剑防守时,尚不时诡异地反刺对方一记,迫得赤如火不敢忘命进攻。他急怒交加地骂道:“你是死人吗?站在一旁看风景!”   使刀杀手鼓起余勇,仗刀走前,冷不防在背后偷袭一下,赤如火左手一抬,掌中的飞刀突然向陆的右腿射去!   这记不可谓不毒,可惜他那几招绝活,陆无涯比他更精,怎瞒得过他?只见他双脚一错,不但闪过飞刀,还侧身挥剑回了使刀杀手一招!   陆无涯越斗对软剑的性能越熟习、越斗越有信心,威力亦越来越大;相反赤如火则越斗越心惊,忍不住问道:“老三,你另外拜师?”   他说话分神,左臂回收稍慢,软剑卷处,已在其上添了一道血槽。陆无涯精神大振,冷冷地道:“你死前我自然会告诉你!”他说话时,手上丝毫不慢,软剑分取两敌,居然还稳占上风。按说赤如火亦非如此不济,只是一来不了解软剑性能,难以适应,斗起来自不免缚手缚脚;二来陆无涯得池靖平指点后,武功大有进步,两人的差距便拉开了。另一个杀手刚刚出道,又为陆无涯夺了先声,连斗志都丧失了,更加力不从心。   又过了三十多招,两个杀手又先后受伤,形势更加不济,忽然码头上有人喊道:“船到了!”   俄顷,陆无涯忽然觉得,四周倏地笼上一股浓浓的杀气,陆无涯知道危机即至,连忙抽空转头向后望。只见有七八个汉子由码头那方走过来,最近自己的只有六七丈远,虽然那是一个商贾样子的胖子,可是陆无涯却相信自己,由多年经验形成的感应!他左臂一抬,一枝袖箭悄没声息地射出。   使刀杀手正好挥刀欺身进来,两人距离只有四尺,因此袖箭准确无误地射进其胸膛!陆无涯软剑“刷”的一声,击在赤如火的长剑上,身子借力向斜后向飘飞!   说时迟、那时快,背后传来一阵“嗤嗤”声响,一篷牛毛细针,自他身侧尺余处飞过,当真好险!   陆无涯双脚落在榆树上,猛听赤如火喝道:“不可放过他!小心他的暗器!”话未说毕已仗剑向榆树飞扑过去,把长剑舞得像风车一般。看来乌鸦这次是下了死命令,他才不顾死活地卖命。   陆无涯来不及细思乌鸦为何会改变主意,目光一掠,见一个“商贾”、一个“书生”,一个使刀、一个仗剑,一齐望榆树包围过来。他急向后望去,同时双脚一蹬,向树后飞去,软剑举起,挽起几朵剑花,护住头顶!   几乎与此同时,头顶上又飞下一篷钢针,幸好陆无涯有备,都为软剑绞落;他双脚刚落地,草丛中突然又飞出两柄飞刀,直取陆无涯后背!   这一着大出陆无涯意料,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千钧一发之际,上身向下一弯,同时脚尖用力,身子旋飞六尺。这是陆无涯的经验告诉他,对方必然尚有第二轮暗器等着他,果然再有三把飞刀,自其身边射过!   经此耽误,赤如火及那两个杀手已绕过榆树,扑了过来。“绿老三,你今天是跑不了的,不如自尽吧!”话未说毕,陆无涯身子已向后斜飞而起!   料不到对方这次竟来了这么多人,不算已被自己杀死的两个,面前这三个,加上草丛中的和树上的,对方最少还有五个人!以一敌五,他实在没有把握,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着,双脚一落地,立即转身,卯足力向前急驰!   赤如火大声吼道:“绿老三,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若让你跑掉,我老赤便自杀!”   陆无涯自信轻功在他们之上,加上起步在先,他有八成把握逃出生天,是故一声不吭,发力急驰,至于想捉赤如火迫问乌鸦的下落,只能求诸下次了。   他一掠三丈,再掠又是三丈,眨眼间已射出十七八丈,忽然听见背后马蹄声响,心头一沉,身子一斜,改向田园飞去。园里种的是甘蔗,已将近收割,蔗高逾人,陆无涯一钻进园里,便放心了不少,继续向内急进。   这甘蔗园占地极广,一垄宽约六尺,垄与垄之间的坎沟,约宽一尺。坎沟无水,陆无涯落足其间,一口气窜进二三十丈,仍未至尽头。他忽然住步,凝神静听,发现那骑马的杀手居然策马入园,马匹神骏,凭着冲势撞倒甘蔗而进。   陆无涯嘴角含笑,踏上垄丘,摸出三把飞刀,借着甘蔗的遮掩不退反进。   果然不出其所料,当地上堆满甘蔗时,马儿前进甚为困难,冷不防一个失蹄,将骑者抛上半天,陆无涯自叶隙间看得清楚,左手一扬,两把飞刀立即射出,身子同时标前。   那杀手也了得,人在半空,临危不乱,宝刀一举,将飞刀击落,同时身体也降下。与此同时,陆无涯右手的第三把飞刀已出手,飞刀在甘蔗林间隙中飞行,那厮目光受阻,加上惊魂未定,待他发觉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飞刀射进自己的胸膛!   一道惨叫声响起,陆无涯随又听见“沙沙”声响,知道赤如火之同伴,已有人窜进甘蔗园,他不慌不忙地转身内进。就在此刻,一个念头蓦地升起心间,他决定利用甘蔗园,将赤如火及其同伴全部消灭!   主意一定,他一对眼睛立即四处扫射,忽然“沙沙”声不复再闻,陆无涯心头一沉,猜不准对方之意图及位置。他尽量小心,慢慢在甘蔗空隙间前进,以免暴露自己之位置。   走了一阵,仍未至尽头,四周又无动静,陆无涯不由忖道:“难道赤如火发现又死了一个同伴,而知难而退……唔,不可能,他空手而回,如何向乌鸦交代?”既然赤如火不会放弃,那么他会采取什么战术?   陆无涯心念电转,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何况对方尚有四个人,自己稍一失误,便死无葬身之地,岂能单凭运气?再说在甘蔗林内短兵相接,对自己之软剑极为不利。   越是危急越要冷静,他边转头四顾,边动着脑筋。忽然隐隐听到一个“噼噼啪啪”的响声,接着又见四周有烟冒起,他心头猛地一跳:“火!想不到赤如火这次竟然这般聪明,采取火攻!”   甘蔗叶在这天气早已干枯,见火便焚烧,不一刻,半空已布满浓烟。陆无涯心头焦虑,赤如火及其同伴,此刻必守在四周,只要自己沉不住气,暴露位置,暗器及兵器必自四面八方,往自己身上招呼!   陆无涯双手抓住飞刀,紧张地望着四周,同时闭住呼吸,他想到那个骑马的杀手,此时反向其位置前进。走了几步,他便发现一个现象,甘蔗叶在最高处,烧得十分猛,幸好在高处,自己反而不易被烟呛着,而甘蔗长势好,茎里饱含水分,叶子烧光后,火便不易烧了,有的甚至自动熄灭。因此,乍看来势迅猛,却无以为继!   陆无涯心头大喜,但行动依然十分小心,忽然眼角一瞥,见左首有人影一闪,迅即消逝。陆无涯只当作没看见,跃落坎沟迅速前进,不久便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乃向其走去。   就在此刻,地上那人倏地举起一条手臂,手上握着一支喷筒,对着陆无涯虚弱地喝道:“不要过来!”   陆无涯冷冷地道:“你射吧。”脚步丝毫不慢。与此同时,左首突然射来两把飞刀,陆无涯手一拨,两根甘蔗倒下,刚好将飞刀挡落于地。   说时迟、那时快,地上那杀手手中的喷筒,已射出七八枝钢针来!陆无涯不闪不退,反而迎上前去,由于距离近,那些钢针三根射在甘蔗上,其余的全射在其胸膛上。   几乎同时,陆无涯手中的飞刀亦出手了,而头顶上又飞过两飞刀,显然是左首那人,估计陆无涯会跃高避开钢针,却不知陆无涯早已料到彼有此一着!   他身穿“宝衣”钢针根本射不进肌肉,反而他那把飞刀,却准确无比的射进那厮的喉头!飞刀刚出手,他便像豹子般扑了上去,一把抓起那厮,果然又有两柄飞刀及一篷钢针射至,陆无涯不慌不忙地举起尸体遮挡,同时伸手进那厮怀内。   想不到那厮怀内甚多“宝物”,有几把飞刀、几枝飞镖,还有一枝喷筒,陆无涯迅速将之塞进自己怀内,又拔出那杀手身上的飞刀,有了这些东西,增加不少胜算。   左首那端应该只有一个敌人、陆无涯艺高人胆大,捡起那杀手的钢刀,向左方走过去。他强大的信心及一往无前的气势,迫得那厮忍不住向后急退,同时叫道:“绿无堤在此!”   陆无涯喝道:“纳命来吧!”去势更快,眨眼间已见到那个“商贾”,他的伪装太胖,影响行动,此时正伸手入怀拉出塞在怀内的棉花,见到陆无涯转身便跑,陆无涯立即按动手中的喷筒,七八枝钢针应声射出!   那杀手大惊,长剑反手盲目地挥动挡格,与此同时,其他方面传来“沙沙”的响声,料是其他三个杀手闻呼叫声,急奔而来。   陆无涯右手飞刀脱手而出,在甘蔗丛间隙中飞行,那厮慌忙中双脚被甘蔗绊倒,恰好避过飞刀,但陆无涯左袖里的袖箭,及时射出,钉在他大腿上,几乎全射了进去!   “沙沙”响声越来越近,陆无涯不敢耽搁,跃落坎沟中急驰,他一口气驰出甘蔗园,又在园边向左首方急驰,最后再钻进园内,沿坎沟急进。十余丈后又窜上垄丘,匿在甘蔗林中。估计对方不会太快重新入园,陆无涯趁此机会,装上袖箭。   一根袖箭射管,每次只能装两枝袖箭,且装备费时,何况他身上只余四枝袖箭,必须慎用,以求收到最大的效果。   待他装好袖箭,耳际已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陆无涯凝神静听,发觉只有一个脚步声,便决定留在原处,等候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无涯左手握刀,右手掐着一把飞刀,双眼紧盯着前方。终于隐约见到一个人影,看衣服颜色,竟是赤如火!他心里暗道:“来得正好,解决了你,其他的便不战自溃了!”   赤如火走至两丈前,忽然踏上垄丘,也匿着不动。陆无涯心头一怔,忖道:“他在等同伴进来才一齐动手?”立即转头四顾。   今日的陆无涯,经过近期的苦练,功力经已大进,他眼睛虽然看不到,但耳朵却听到一个低微而又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当下当机立断,悄悄拔起一根甘蔗,再小心翼翼地举高,用暗器手法向赤如火藏身之处抛去!   甘蔗互碰的声响和赤如火的叫声一起,陆无涯立即趁此跃落坎沟里,向内急跑,不料正好有个杀手也在坎沟里,登时大叫起来:“在这里!”   陆无涯反手向他射了一把飞刀,人则向右首的垄丘跃去。他连越两丘,然后向内急驰,耳际隐约听到赤如火向手下下命令。他估计赤如火是令手下在园外拦截,心头暗暗好笑,因为自己根本不想离开甘蔗园。   匿在甘蔗林内,陆无涯暗中计算一下,除非赤如火还有伏兵,否则他们七个人,已死三个,一个丧失战斗力,只余三个人,只要再杀一人,自己便有机会活捉赤如火,逼他供出乌鸦的下落。   调息好内力,陆无涯决定主动出击,故意露身在坎沟里,慢慢前进。俄顷,果然又听到一个低得几乎不可闻的响声,传自右首。他伸手摇动甘蔗,“沙沙”声响下,见到人影晃动,陆无涯立即扑了过去!   “他在这里!”   声音未落,陆无涯已向他射出一筒钢针,同时再向对方迫近几尺,此时已可看出是那个“书生”,冷笑一声:“赤如火让你们来送死,你叫也挽救不了你的命!”他左手扫倒几根甘蔗,右手钢刀便向他砍去!   那厮用剑来格,陆无涯一刀急过一刀,招招势猛,长剑在此环境难以施展,那厮只有招架之力,但陆无涯想迅速解决他,亦非三五招可办之事。激斗中,陆无涯左手突然推侧两根甘蔗,正好压住长剑,钢刀立即向其手腕切下!   那厮刚出道,又慑于绿蝙蝠的威名,急切之间,弃剑缩手,陆无涯岂容他逃脱?左臂一直,一枝袖箭射出,正中其心房!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无涯不敢怠慢,左手抄住正慢慢瘫倒的“书生”,双脚一错,人已闪至那厮后面。“噗噗”两声,两柄飞刀已钉在“书生”身上!   陆无涯抬头望去,丈外那人正是赤如火,不由笑道:“小师弟,咱们的大师兄对你不错,怕你痛苦,赶紧多加两柄飞刀,送你上路!”   赤如火双眼似若喷出火来,怒道:“绿老三,你不要得意,今日你能否逃出生天,尚在未知之数!”   陆无涯淡淡地道:“你还是先替自己以后的日子打算吧!你只不过是乌鸦手中的傀儡罢了,即使杀得了我,日子也不会好过!”   赤如火怪笑道:“难道你的日子便好过?”   陆无涯正容道:“最低限度比你好过,你应该设法擒下乌鸦,迫他交出解药,才是根本的解决办法!”   “你以为别人都能像你那么好运?”赤如火声音忽然放轻:“擒下乌鸦?啍啍,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陆无涯道:“只要你有此心,我们便可以合作,不过我相信你未必有此勇气!”   赤如火怒道:“你一向便看不起我!”   背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无涯转头喝道:“乖乖给我站着,我正跟你们老大说话哩,这对你也有好处!”转头又对赤如火道:“你表面上做事不计后果,不知者只道你十分勇敢,罔顾生死;其实你胆子大只是对事情未深入了解,属于无知者无畏,实际上你非常怕死!”   赤如火怒道:“老三,虽然你是咱们之中,最出色的一个,但你也不能侮辱我!”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好歹咱们也同门学艺二十年,我有什么理由侮辱你?这是我对你之了解!说你怕死,是因为你缺少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而且你因循守旧,不敢冒险!”   赤如火大笑道:“我不敢冒险,以前你不是老批评我盲动么……”   “盲动并不是冒险!盲动是未将行事之后的种种意外、后果考虑清楚;冒险是在没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放手一搏!”陆无涯道:“我能得到解药,是冒险的结果,不是盲动……”   赤如火大笑:“这是你好运!如果你不是认识路修远,你认为乌鸦会把解药给你?做梦!”   陆无涯诚恳地道:“我今日不是来跟你辩论,而是想跟你合作。”   赤如火冷笑一声:“你身上之毒已解,还要跟乌鸦纠缠什么?若我是你,要么隐于深山大泽,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要么尽情去享受一下人生,否则做人又有何意思?”   陆无涯冷啍一声:“你比谁都清楚,乌鸦之为人和手段,卸磨杀驴实在太卑鄙了!就我所知,他杀死了八妹、九妹、老二和老五,我想杀他难道过份了?”   赤如火干咳一声,悻悻然地道:“听说你先娶了九妹,后来又再娶了八妹,可是真的?”   “不错,所以我跟乌鸦仇深似海!”陆无涯道:“我找乌鸦是为了报仇,你是为了讨解药,咱们大可以合作,待你取了解药,我再杀死他!”   赤如火沉吟道:“他见到你便知道真相,又怎肯把解药给我?”   陆无涯冷冷地道:“所以我说你无冒险精神,你以为你杀死我之后,乌鸦便会将解药给你?做梦!我敢说三代蝙蝠,只有我能拿到解药,其他的不是死于行动中,便是被他暗杀掉,以保住他的秘密!”他当然不敢告诉他,第二代的“地蝙蝠”尚在人间。   背后传来一个惊呼声:“大师兄,这是真的么?”   陆无涯冷冷地道:“你们第四代的也不会例外!”   赤如火脸色晴阴不定,陆无涯轻轻转移一下位置,以免腹背受敌。“赤老大,是战是和只凭你一句话!”   赤如火悄悄向同伴打了个手势,嘴上却道:“你且让我考虑一下……”   “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以后见面便是生死相搏……”话音未落,陆无涯已窜进甘蔗林内,同时响起一阵“嗤嗤”声,几枝钢针落在刚才他站立的地方。赤如火仗剑射前,他蓄势而行,整个人飞在半空,双手握剑,如箭般向陆无涯射去!   陆无涯大笑:“赤老大,我若连你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看不出来,还敢跟乌鸦斗么?”钢刀一挥,将剑格开,人却向后飞退。   赤如火叫道:“快追,让他跑掉,你我都要受罚!”他长剑挥舞,步步进迫,这几招使出他的压箱本领,气势不凡,迫得陆无涯连连后退。   背后“沙沙”声响,陆无涯心头一沉,连忙向垄丘跃去,白光一闪,两柄飞刀射至,上取其首,下取其胸。陆无涯一低头,避过一把飞刀,右臂一横,准备先挑掉飞刀,再回刀格开赤如火的长剑,不料那飞刀突然向下一沉,陆无涯暗吃一惊,连忙向后跳开,同时回刀格剑。   可是后面都是甘蔗,后退受阻,“噗”的一声,飞刀落下,正中其大腿,赤如火大喜,叫道:“他受伤了,不用怕他,快过来!”他嘴上说着,手上却没慢半分。   陆无涯怒啍一声:“你们想杀我,还得出点本钱!”左手一压,两根甘蔗倒下,硬将长剑压住,右手钢刀乘势向其手臂砍去!   赤如火长剑无法举起挡格,大惊之下,连人带剑向后倒退;陆无涯左手一松,再抬高向赤如火指去,一枝袖箭应声射出!   另一个杀手扮成农夫,亦仗剑冲过来,陆无涯左臂一横,喝道:“你也吃我一箭!”吓得那厮忙不迭后跳闪避!   赤如火见袖箭射来,又惊又急,长剑已来不及挡格,只好狼狈地滚开,可是已慢了一步,袖箭钉在其腰上!   陆无涯亦同时向后跳开,转身往深处窜去。他一跑动,牵动伤口,痛得他紧紧咬住嘴唇,同时由大腿上传来一阵麻痹感。待到了他认为安全之处,方拔出飞刀。幸好刀上淬的只是麻药,如果是毒药便完蛋了。趁药力尚未发作,他立即掏出一颗药丸咽下。   赤如火中的袖箭也淬了麻药,陆无涯担心的是那个农夫打扮的杀手,要再装袖箭已来不及了,只好边抓紧飞刀,边运功调息。   忽然隐隐听到赤如火的声音:“快过去,他中了飞刀,如今跑不了,时间一过就难说了。”   那杀手嗫嚅地道问:“刚才他说的可是真的?那咱们替乌鸦做事,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何必呢?”   赤如火急怒交加:“混蛋!你不杀他,他等下便会杀你,‘绿蝙蝠’一向是心狠手辣,可不是吃素的!”   那厮高声道:“我就算杀了他,他日也是要死在乌鸦手中,既然如此为何要杀他?”   “你想造反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死不如懒活!这世界多美丽呀,难道你不想多享受一下?”   “他说得有道理,大师兄为何不跟他合作?说不定能得到解药,咱们便可脱离苦海……”   陆无涯哈哈笑道:“赤老大,枉你多活几年,还不如一个小师弟的见识哩!”   赤如火怒道:“乌鸦若是这么容易解决的,还轮到咱们动手么?上两代的蝙蝠早将他干掉了!你还不知他的手段哩!”   过了一会儿,那杀手走过来几步,问道:“三师兄,你有什么妙计,可将乌鸦擒下,迫他交出解药?”他目光一掠,只见一排甘蔗排得密密麻麻,将陆无涯全部遮了起来。轻咦一声:“咦,三师兄去了哪里?”   赤如火叫道:“小子,早叫你动手了,现在让他跑了,看你回去如何交代!”   那杀手轻啍一声:“交不交代迟早也得死……三师兄、三师兄……”他边叫边向那排甘蔗走过去。   陆无涯正是匿在那排甘蔗之后,这是他刚才费了不少气力布置的,体内的麻痹感虽然逐渐在消失,但仍未复原,自甘蔗的空隙间发现“农夫”正逐渐向自己走过来,一个念头立即浮上心间:“他说的是真的还是伪装的?”   他眼睛一直盯着“农夫”握剑的手,心中难以委决,看对方步伐丝毫不停,必须立即做出决定,忽然他目光一亮,右手垂下,艰辛地抓起放在地上的一管喷筒。   说时迟、那时快,“农夫”左手伸出去拨甘蔗,右手的长剑倏地提起。就在此刻,那排甘蔗忽然向陆无涯的左手倒下去!“农夫”左手拨了一个空,右手长剑的去势为倒下的甘蔗所阻,他心头一跳,一丝不祥之感刚泛上来,耳际便听到一阵“嗤嗤”声响,心知要糟,要想闪避已来不及,七八枝钢针全钉在胸膛上!   他大叫一声,反握剑柄,向陆无涯抛射过去!喷筒发射之后,陆无涯便和衣滚开,长剑射进其小腿!陆无涯怒啍一声,反手拔出小腿上的长剑,双眼瞪着对方。   钢针射在胸膛上,麻痹感来得特别快,只一刻“农夫”已站不住了,抓着一根甘蔗跌坐地上,喘着气问道:“你、你看出破绽?我在哪里犯错?”   陆无涯淡淡地道:“没有破绽就是破绽!”   “农夫”一怔,不解地望着他。“你是师兄,可否解释一下,让我做个明白鬼?”   “太过完美便是破绽,一个人的思想会凭几句话便改变么?你转变得也太快了!自你出现,我便看出你是个聪明人,面对聪明人我一向比较小心。”陆无涯说了这几句话,便站了起来,轻轻挥动一下四肢。   “农夫”失声叫道:“你恢复了?”话音刚落,陆无涯已穿过垄丘,向赤如火藏身之所扑去!可惜他腿脚均受伤,速度大大不如平常。   只见赤如火亦正艰辛地自甘蔗丛中爬上来,陆无涯手上已多了一柄飞刀、喝道:“乖乖给我坐下去!”赤如火望着他,只觉他双眼有股慑人的厉光,令人不敢抗拒,不由自主地又坐回地上。   “赤老大,你双手最好莫动。”陆无涯忽然叹了一口气:“告诉我,如何可以找到乌鸦?这是你唯一求生的机会,希望你不要错过!”   赤如火声音似哭:“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来都是乌鸦找咱,咱们无法找他……”   陆无涯怒道:“别把我当作三岁小孩!你以前是蝙蝠杀手,如今已是他的走狗,情况自然有别于以前!”   “一样一样,我又不是乌鸦,只是蝙蝠的头头,以老蝙蝠带新蝙蝠而已……乌鸦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这你比谁都清楚……”   陆无涯又叹了一口气道:“我本眷念同门之情,不想杀你的,但你既然不念旧情,我何必自作多情?只好请你上路了!”   赤如火脸色一变,急道:“且慢!”   陆无涯冷冷地道:“莫非像你这种人,还有遗言交代?”   赤如火道:“你有什么办法杀乌鸦?”   陆无涯冷啍一声:“对你我尚未能放心,怎会将办法告诉你?”   “好死不如赖活,能够多活几天,我当然不会错过;但万一落在乌鸦手中,你知道他的手段,我可宁愿如今便死在你手中!”   陆无涯道:“咱们两个合作,难道还杀不了他?”   赤如火冷笑道:“如果是这么简单,当日咱们九个师兄弟,一起动手不是更有把握?为何当年你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情况不同……”   “不错,你是不同了,你只求杀死他;但我身上的毒可还未解,万一他身上没有带解药,我不是枉作小人?”   陆无涯怒道:“你说这么多,始终就是不肯带我去见他罢了,既然如此……”   “不,如果你有办法让我取到解药,我赤如火今生就是做你的牛马,也心甘情愿!”赤如火叫起撞天屈来:“如果你不相信,我如今便当你发下毒誓!”   陆无涯不由沉吟起来,赤如火又道:“我受命杀你,是因为我不想死,并非与你有仇!”   陆无涯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道:“你真的知道他在何处?”   “不知道!”赤如火答得非常干脆:“我只能放出消息,他便会来找我。”一顿又道:“要让他出现不难,难的是要他把解药带出来!”   陆无涯沉吟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此刻虽然还未有好计划,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相信几天之后,必能想出个好办法来!”一顿问道:“这次他有否限定你,几时要回去覆命?”   “他根本不知道我几时能找你,自不会限时完成任务。”   “这次出来你一共带了几个人?”   赤如火道:“一共有六个人归我管。”   “第三代蝙蝠共有几人?”   “我只知道这六个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第三代蝙蝠还有谁活着?”   赤如火苦笑:“你认为他会告诉我么?”   陆无涯此刻已有了主意,道:“我且不杀你,你先跟着我吧!不过我得先封住你双臂的穴道,以防万一。”   赤如火慢慢站了起来,大方地道:“可以。”话音刚落,手一扬一把飞刀脱手飞出!   第二十六章 巧遇旧侪   陆无涯暗吃一惊,却见飞刀向另一方射去,落在躺在地上的“农夫”的颈侧,赤如火若无其事地道:“你我如果要合作,此人决不可留!”   陆无涯趁他说话分神,手臂一抬,先封住其右手麻穴,道:“你先处理一下腰上的伤口!”   赤如火道:“你封住我的穴道,我如何处理?”陆无涯索性再封住其左臂及左腿的穴道,然后才撕下布条,先为自己的小腿及大腿的伤口上了药,再用布条扎紧,最后方替赤如火处理伤口。   赤如火道:“如今可以走了吧?不知那些马匹是否仍在,没有马匹代步可不好走哇。”   陆无涯道:“稍等一下。”他不慌不忙地捡起袖箭,又安装了一筒,再去捡拾地上的飞刀。   赤如火叹息地:“老三,当真佩服你办事仔细,难怪你有今天!”   陆无涯轻啍一声:“想要活命当然要谨慎。”刚才在甘蔗园里跑过不少地方,飞刀亦在几个地方使用过,因此他渐行渐远。   赤如火看不到他,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泛上一阵不安,忍不住叫道:“喂,快回来,少两把又有多大影响……”话音未落,忽然发出一道惨叫。   陆无涯大吃一惊,立即钻进甘蔗林内,一对眼睛四处扫射,问道:“赤老大,发生什么事?”   赤如火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有人……暗算……小心……”   陆无涯心头一沉,心想莫非乌鸦来了?后背登时冒出冷汗,自己腿脚均已受伤,此刻若遇上乌鸦,必然九死一生。他一直站着,一动不敢动,运功凝神静听四周动静,除了风吹叶动声外,未闻有异声,但他还是不敢妄动。   过了好一阵,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叶动声,未觉有异,陆无涯心头反而更加沉重,这说明对方沉得住气,更难对付。   陆无涯定下神来,细数一下,由始至终自己只杀了五个人,一个被自己的袖箭射伤,还有一个,从未出现过,杀赤如火的是不是这个人?   想至此,陆无涯立即在蔗林内搜索起来,不久果然见到,那受箭伤的“商贾”正艰辛地在地上爬动。他上前封住其麻穴,冷冷地道:“你已无抵抗之力,杀你有违我意,放走你,更多人会死,只好废掉你的武功!”言毕上前,按断其琵琶骨,那“商贾”眼光竟无悲愤之色,但满脸的悲哀,看得陆无涯心头一阵难过。   找到赤如火,只见他后背中了一枝长箭,入肉极深,几乎透体而出,难怪他连话也没丢下一句,便气绝了。找遍蔗林内,果然还少了一个杀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切依旧,看来那厮是在等陆无涯出林时才下手。陆无涯自怀内摸出几个压扁了的包子,慢慢啃着。他心中不期然揣摸起来:如果我是那人,会守在何处?他心里又会如何猜测我,会采取什么策略?   他自然无法得悉对方内心所思,只好为自己下一步之行动打算。自己是由芜湖走向大江的,表明自己要过江,对方的注意力,必定放在此一方向。反其意而行之,那才是上策,因为可出其意料。芜湖城在左手方,陆无涯决定由左边出蔗林。   主意一定,他立即出林,可是刚走了几步,便猛地停住了,一顿之下,急步重新入林。   这一招只可瞒过寻常杀手,但此刻伏有暗处者,必是蝙蝠杀手,有关自己之特点,乌鸦及赤如火必曾向其剖析,则自己之打算,说不定就在其计算中。   心念电闪,忽然心头一动,忖道:“果如此,则刚才自己之行动定落在其眼中,如今自己再退回蔗林,必已打乱其思路,说不定患得患失之下,彼已向右首奔去……”想到此,他决定再冒险,当下再度由左方出林。   这次他行动极快,三四十丈外有一条小村庄,自己脚腿均受伤,不宜走远路,是故他的目标便是那条小村。他一拐一拐地,拼命向前跑,这三四十丈路途,对他此时之情况来说,犹如三十里路远!生死胜败,全在此举,只要在对方由江边返回之前入村,便已成功了一半。   艰辛的路程终于完成,陆无涯不敢去拍门借宿,他走到一座以砖土结合,建成的高大房子前,卯足力跃起。落足虽然稍重,幸好屋内的人都在熟睡中,未被惊醒,陆无涯立即在屋顶躺了下来,直至此刻,他方稍敢喘息。   黎明前特别黑暗,只要对方没有看到自己入村,他估计对方便不会发现自己的位置,再凝神听了一阵,未觉有异,乃放心睡觉。   ×××   当冬日和煦的阳光照在陆无涯的身上时,他才醒来。醒来之后,便听到屋内的人声,大概农夫一般起得较早,如今已在吃早饭了。   陆无涯仍不敢动,因为假如对方是名有经验的杀手,一定会料到自己既然不走江边,必然只能躲在左边,除非自己已远走高飞,否则将会匿在此村。   时间在难耐中慢慢流逝,陆无涯伸手入怀,怀内还有两个压扁的包子,可是没有水,他不敢掏出来吃。两个包子可以捱一天,但经过激斗,又失了不少血,喉咙干得直冒烟。他望着天上的太阳,正缓缓地移向中天,未敢轻举妄动,只能坚忍。   太阳终于挂在头顶上,下面孩子的叫闹声已听不到了,下田的农夫亦纷纷回家,身旁的烟卣炊烟也慢慢转淡了,陆无涯决定冒险下屋取水,否则不被找到,也会渴死。他悄悄自屋后溜落地上,不敢向村人讨水喝,而是去找寻水井。   皇天不负有心人,转过两三幢土房子,终于在一片空地中,让他发现有一口水井,井旁尚有一只木水桶。他四顾无人,连忙跑过去。就在他手掌即将抓到水桶时,忽然听到一个轻微的脚步声!如果来的是村民,脚步不可能这般轻,那么来者之身份便大可怀疑了!   陆无涯反应极快,此时若要再跃上屋顶必被发现,因此他毫不犹疑地爬进井内。双腿撑住井壁,左手手指插进石缝里,右手抓住一把飞刀,蓄势以待。   脚步声慢慢移近,他一颗心提至口腔,闭住呼吸,望有奇迹出现。这一阵子,像有三天三夜长般,终于脚步声又逐渐远去,陆无涯这才暗中嘘了一口气,却不敢爬出去。去而复返这一招,常能收奇效,他也经常使用,自不会犯这种幼稚的错误。   过了两盏茶工夫,陆无涯不向上爬,反而向下慢慢攀落,终于到水面,他弯下腰,将嘴巴贴在水上贪婪地吸着水,也不知喝了多少,只觉双脚已逐渐麻痹,然后直起腰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歇了一阵,才鼓起余勇,慢慢爬上去。   到了井口边缘,他又凝神听了一阵,未觉有异,才将头探出井口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不见有人,这才跳了出去。他坐在井沿,掏出包子大口大口地咽着,两个包子下去,肚子虽然仍未饱,但已恢复了几分气力,他这才重回那座砖土房的屋顶。   躺在屋顶上,陆无涯颇有再世为人之感,他放松四肢,运功调息,过了好一阵方缓过气来。刚才双腿用力,伤口迸裂,他解下布条,重新换上药,歇了一阵,下面又传来孩子的笑闹声,陆无涯抬头四顾,未发现有扎眼的人,这才略为放心。   他一直不敢掉以轻心,不断注视四周,幸好未见有扎眼的人出现,到天黑齐后,他下轻轻跃下去,向一幢瓦屋走去。   ×××   三天之后,陆无涯腿上伤口已合拢,才离开那条小村。马儿也不知是跑掉,还是被人牵走,他只能安步当车。   他打算先回铜陵,边养伤边练武,待过几月后再去找乌鸦报仇。又怕乌鸦派人在码头附近埋伏,是故只能取道南行,拟到下一站才过江。中午到了一个小集,陆无涯便拐了进去,准备吃了饭再走。   出来之前,他已刮掉胡子,再加上易容药,使自己看来像个行商。集上有几家菜馆,陆无涯挑了一家最大的,小二眼利见他是个商人,殷勤招呼,带他到角落一张座头坐下。陆无涯随便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抬头一望,发现一对熟悉的眸子,正瞪着自己,他心头一跳,连忙转头呼小二先送一壶酒来。   邻座对面而坐的是个“游历学子”,易容手法虽然不错,但却骗不了陆无涯,尤其是那对眼睛,这是任何易容高手都无法改变的,就凭这对眼睛,陆无涯便知道他的身份,但此刻自己伤未愈,他不想随便惹来麻烦,是以只装作不认识。   未几,那酸丁忽然轻轻吟哦起来:“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酸丁吟毕双眼紧紧盯着陆无涯,嘴里又吟道:“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第一首诗是他自表身份,第二首诗是表示他希望陆无涯亦能表露身份,若是“同乡”便要过去共聚,这是第三代蝙蝠之间的“暗号”,陆无涯自然知道,亦知道对方已认出自己的身份;同时对方之身份亦正如自己所料,因为诗中有个黑字,正是“黑蝙蝠”黑七郎之“身份诗”。   当下他略清一清喉咙,亦吟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同样是“绿蝙蝠”的“身份诗”。   酸丁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在这荒郊小集,尚能遇到知音人,小弟不揣冒昧,向兄台请教一下诗文。”说着把杯碟搬了过去。   陆无涯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请坐请坐。”随即低声问道:“七弟,你怎会在此处?”   黑七郎不答反问:“三哥,听说你已经得了自由,为何还到处乱晃?”   陆无涯亦反问:“你认为我应该躲在哪里才对?”   黑七郎讪讪一笑:“听说三哥娶了九妹,可是真的?”陆脸色一黯,轻轻点头。黑七郎不悦地道:“既然是真的,你为何独自跑出来,把九妹丢在家里?”   陆无涯心头一跳,双眼如电,问:“你是从何处听到这消息的?”   黑七郎脸色微微一变,悻悻然地道:“难道消息是假的……嗯,是前阵子见到老大,他告诉我的。”   “消息没有错!”陆无涯沉声道:“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九妹已被乌鸦以独门毒针射杀死了?”   黑七郎脸色遽变,失声道:“这可是真的?”   “轻声点!”陆无涯白了他一眼,冷声道:“难道这种事,愚兄也会拿来跟你开玩笑!”   黑七郎双眼泛起一阵水气,他低下头道:“早料到乌鸦最终不会放过咱们……”   陆无涯恨恨地道:“他杀的何止是九妹?就愚兄所知,还有八妹、二哥和五哥!第三代蝙蝠已所剩无几。”   黑七郎对此似乎不太感兴趣,问道:“九妹死时,你在她身边?你确认她是被乌鸦以毒针射杀的?”   “愚兄就在她身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死在我怀内。”陆无涯这刹那又悲又恨,悲声道:“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毒针是乌鸦射的,但却肯定是他干的!因为那针上的毒跟他射二哥的一样!”   黑七郎激动地抓住陆无涯的手臂,高声道:“难道你没有想办法救九妹?你不是一向最有办法的么?枉九妹自小就视你为偶像!”他声音骤然提高,惹得食客都转头望过来。   陆无涯心头奇怪:“七弟平日可不是容易冲动的人……”恰小二端菜上来,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吃菜。”   黑七郎斟了两杯酒,道:“三哥成亲小弟未能赴喜宴,今日借此薄酒祝贺你……”贺词他实在说不出来。   陆无涯默默喝了酒,又挟起菜来,心念不绝;黑七郎亦似心情欠佳,同样只喝着闷酒。过了半晌,陆无涯问道:“你的生意全部完成了否?”黑七郎略过一会儿才轻轻点头。陆无涯又问:“解药已到手了?”   黑七郎摇摇头,低头道:“刚完成生意,还未找他……反正限期在正月初七,不急……”   “恭喜了,不过仍得小心,八妹是服了假解药,提早……”陆无涯说到这里,双眼已红湿了,人谓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俩渡过最甜蜜的七天,那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是让人销魂蚀骨、刻骨铭心的日子,恐怕这辈子他都难以忘怀,每次想起她,他都心如刀割,难以自己。   黑七郎抬起头来,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他,半晌才嗫嚅地问道:“八妹也嫁给你了?”   陆无涯默默地点点头,黑七郎又抓住他的手,沉声地问道:“你到底爱九妹,还是爱八妹?”   陆无涯愕然地道:“这跟你有何关系?我爱九妹,也爱八妹!娶八妹时,她根本不在乎我先娶了九妹!”   “天下的便宜都让你占光了,你却不懂珍惜,竟然让她俩都死在你眼前!”   陆无涯虽然压低声音,却有点似发怒的狮子。“老七,你说话最好注意点!是我害死她俩的么?我只会比你更难过!”   黑七郎轻轻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声道:“对不起,三哥,小弟这些天心情紧张,所以……如果有什么得罪的,还请三哥原谅。”   陆无涯微微一怔,讶然问道:“不是已经完成了任务么?为何心情会紧张?”   黑七郎冷啍一声:“三哥,你这是饱汉不知饥汉饿!八妹、九妹还有二哥的耗讯,小弟亦有所闻,生意虽都做成了,但解药能否到手,却未可测,怎能不紧张?”   此点陆无涯倒是深有同感,不由点头表示理解。黑七郎问道:“三哥,你是用什么办法令他乖乖将解药给你的?”   陆无涯道:“我的办法,用在你身上未必有效;何况每个办法,对高明者来说,可一不可再……再说情况已变,旧计岂能再奏效?”   黑七郎脸色一变,颤声道:“老三,枉咱们都将你当作偶像,想不到你居然这般自私!”他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是极力抑制着心中的怒火。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理由我已经说过了,不想再重复,你是聪明人,冷静之后自能了解,而且这其中尚牵涉到,另一个人的安全,希望七弟体谅。吃饭吧。”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显然都想着心事,无人愿意作声。小二又端菜上来,看他俩的模样,甚感奇怪,问道:“客官,还要酒吗?”   黑七郎脱口道:“要,再来三壸!”   “不,先来一壶。”陆无涯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此时此刻,最是重要,千万不可喝醉,除非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黑七郎望着他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无涯再压低声音:“提防他派人来暗杀你,听说第四代蝙蝠已出山了。”   黑七郎把杯中剩酒全干了,打着酒呃道:“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陆无涯立即闭嘴,觉得他这次跟以前不同,但到底有什么不同,又说不出来。   酒送上来了,黑七郎连尽三杯,问道:“三哥,你怎会在此?”   陆无涯道:“八妹死了,愚兄像没有躯体的灵魂般,随风到处飘荡。”   黑七郎道:“刚才三哥进来时,小弟发觉三哥走路好像有点不方便,受伤了?”   陆无涯心头一沉,道:“不小心被狗咬了一口。”   黑七郎哈哈大笑:“三哥你会被狗咬?真是天下奇闻!”   “你醉了,心情不好,喝酒特别容易醉。”陆无涯不想再跟他瞎缠,免得暴露身份,惹来麻烦,挥手叫道:“小二哥会账!”   黑七郎急道:“什么?小弟还未吃饱哩!小二哥,再送一只烧鸡来!”   陆无涯抛下一块银子,道:“你未饱,我已饱了,后会有期。”推席而起。   黑七郎一把抓住他,道:“老三,你这太不够意思了吧?丢了银子就想走?小弟缺钱么?”   “老七,放手!你想作甚?”   “咱们已年多未见过面,难道跟小弟多聚一阵,也嫌麻烦?”   陆无涯道:“可以,不过不许你再喝酒!”悻悻然坐下。   忽然一个少女,自邻座像燕子般飞过来,喜孜孜地问道:“你可是仇大哥么?”陆无涯目光一及,又惊又诧,眼前这位美丽动人的姑娘,赫然是韩师道的小女儿韩如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韩如玉笑靥如花地道:“虽然你易了容,但你的眼睛、你的声音都改变不了,小妹留意你好一阵,相信不会认错!”   陆无涯苦笑一声:“韩姑娘你怎会在这里?令姐可好?”   “你一走一年多,姐姐可挂着你呢,小妹正想去看她及外甥,仇大哥相请不如偶遇,你跟小妹一起去探望她吧!姐姐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黑七郎问道:“三哥,这位是谁?”   “她是韩大侠的千金。”陆无涯干咳一声,涩声道:“这是我七弟,叫七宝,姓洪。”   韩如玉讶然问道:“仇大哥不是说你是孤儿么?”   “是呀,当年家师一共收养了好些个孤儿,可惜其他的都已死了,只剩下咱们两个。”陆无涯没奈何只好继续骗下去。   黑七郎顺着说下去。“对呀,咱们兄弟也很久未见面了。三哥,那位韩大侠呀?”   陆无涯沉声道:“便是‘一剑震长江’韩师道韩大侠!”黑七郎轻啊了一声。   韩如玉道:“快走吧,否则到姐姐家天便黑了!”   黑七郎道:“不错不错,一起去吧。”   韩如玉道:“你是仇大哥的兄弟,姐姐一定欢迎你!”   黑七郎笑嘻嘻地道:“这实是在下的荣幸!”陆无涯瞪了他一眼,没奈何地呼小二会账。   ×××   韩如玉要去探望姐姐,到了小集,少不免要买些食物,陆无涯及黑七郎跟在后面,像跟班般替她拿东西。黑七郎看了她背影一眼,低声问道:“三哥,你怎会认识她?”   “有一次受伤,为她及其姐所救。”陆无涯看了她背影一眼,低声道:“记住,我告诉她俩我叫仇养吾,师父已死,是位隐世高人,不许咱们泄露其姓名,我有杀父之仇未报……”   韩如玉叫道:“仇大哥,帮小妹拿点东西!”   陆无涯上前接过一笼鸡、一篮鸡蛋。黑七郎望着他的背影,不无妒恨地低声怨道:“想不到他艳福无边,天下间的美女都让他占光了!难怪少爷找不到老婆!”   韩如玉买了一大堆东西,喜孜孜地道:“够姐姐母子吃一个月了。”黑七郎乘机上前,替她接下手上的腊肉、猪肉等物。韩如玉扬扬双手道:“谢谢洪七哥,那就再去买两条鱼。”黑七郎见她如画的花容,洋溢着纯真活泼的神情,一时竟看痴了,直到陆无涯推了他一下后背,方报以赧然一笑。   ×××   韩如玉买来的东西,全挂在马背上,因为陆无涯无马,镇上又没马卖,只好步行。韩如玉这才发觉陆无涯腿上有伤,走路不方便,连忙下马道:“仇大哥,你腿上有伤,骑小妹的马吧。”   陆无涯哪里肯坐上去?韩如玉道:“如此小妹便陪你走吧。”   黑七郎忙道:“姑娘还是骑马吧,让三哥骑我的吧。”言毕跃下马来,将缰绳交给陆无涯。   陆无涯谢了一声,翻身上马,韩如玉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问道:“你为什么去如黄鹤?一年多都没有消息?”   陆无涯长叹一声:“一言难尽,这一年来东奔西跑,到处找寻仇踪……”   “找到了否?要否请我爹爹替你放出消息,集众人之力,相信很快便会有你仇家的消息。”   “不用啦,多谢姑娘美意……此事还是由我自己来办吧,不必替我担心,只要让我找到他,相信可以完成我的心愿!”陆无涯忽然觉得她比一年前成熟多了,一年前她跟自己说话还很腼腆,如今态度自然多了,因此忍不住问道:“姑娘最近都在家里?”   韩如玉脸露喜色地道:“不,小妹跟爹爹及三哥三嫂去了一趟湘江,难怪你喜欢到处跑,到外面比窝在家里好多了!”   陆无涯心头一动,暗道一声难怪,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可是因‘白头翁’周寒山被杀之事而去的吧?”   “咦,大哥也知道此事?”   “此事江湖上闹得沸沸腾腾,在江湖上跑过几天的,都有个耳闻,有何奇怪?”   “可是‘南江寨’和‘北江寨’都不承认与他们有关,爹爹又没有确实的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们。”韩如玉侧头问道:“依大哥之见,应是谁下手的?”   陆无涯心头一跳,讪然一笑道:“我自己的事都还未解决,根本无心思理别人的事,何况对周老英雄的情况又不熟悉,怎敢胡乱猜测?”   “说得也是,此事还是让爹爹及三哥去烦恼吧。”韩如玉笑靥如花,娇声问道:“大哥准备在姐姐那里住多久?”他还未答,她已又道:“起码得等你医好腿伤再走,你身上有伤,万一碰到仇家怎办?”   陆无涯暗叹一声,道:“好吧……你又准备住几天?”   “没定……等你伤好了之后再走……”   陆无涯目光一快瞥,见她粉脸酡红,娇艳欲滴,心头一跳,忖道:“看她的神情,好像对我有意思……嗯,这可麻烦,此时就算是天上的仙女,我也敬谢不敏……”倏地又想起紫玉花及白若冰来,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韩如玉一怔,讶然问道:“大哥何事突然叹息,是小妹不懂说话,勾起你的伤心事?”   陆无涯忙道:“不是,不是……与你无关……”为掩饰窘态,他下意识地挟动马腹,马儿倏地标前;韩如玉忙拍马追前。   黑七郎在后面见他俩喁喁细语,状甚亲热,双眼似欲喷出火来,暗道:“你已抢了我的九妹,又得到八妹,还想再来一个,啍,天下间岂有这等便宜的事!”抬头见他俩去远了,急忙呼道:“喂,你们不等我啦?”   ×××   韩胜珠见到他们一来三个人,又喜又诧。韩如玉连忙解释:“大姐,小妹在沙集吃饭,巧遇仇大哥,便把他拉来了,这是仇大哥的师弟。”   黑七郎含笑道:“韩女侠好,在下洪七宝,你唤我小七或小宝都行。”   陆无涯道:“珠姐,小弟跟舍师弟亦已许久不见了,中午在沙集的一家菜馆巧遇,不想令妹也在那里吃饭……世事真巧……光明听话么?珠姐你也好吧?”   说到儿子,韩胜珠便眉开眼笑地道:“他已懂得叫人啦,也会走路啦,如今午睡该醒了吧?进去看看他!”他拉着陆无涯的手,快步走进房内,叫道:“明儿,看看谁来了?”   床上一个壮小子,刚刚睡醒,瞪着一对大眼睛望着陆无涯,半晌摇摇头。陆无涯笑道:“上次离开时,他才多大?他怎认得!”   “他是舅舅,快叫舅舅。”   胖小子刚叫了一声舅舅,见到韩如珠连忙爬起来,连声叫姨姨,喜得韩如玉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几口,嘴上却道:“大哥你看,你再不来,明儿根本不认你了!”   陆无涯苦笑道:“是,是,以后多点来……”   韩胜珠道:“妹子,你还不倒水请客人喝?愚姐要去准备晚饭了!”   黑七郎道:“大姐,我帮你。”   韩胜珠忙道:“你是客人,又是第一次到寒舍,哪有让你动手之理?妹子,你陪七哥聊天,仇弟你来帮愚姐吧。”陆无涯连忙跑出去,黑七郎暗喜妙计得逞,便凑到韩如珠身旁,假意逗向光明玩。   韩如玉在烧水,陆无涯边宰鸡边问:“珠姐还好么?”   “有点闷,幸好有光明儿伴我……你怎会带他来此?”   陆无涯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指何人,乃道:“令妹不知人心险恶,见他是我的师弟,便把他也拉来了。”   “我也猜是不懂事的妹子干的。”韩胜珠问道:“他人如何?也有大仇未报?”   “下山之后小弟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江湖犹如一个大染缸……不过他以前表现可不错,师兄弟之间最有人缘了。”一顿,陆无涯忍不住道:“珠姐若担心的,不如搬个地方吧,反正小弟身上还有点钱……”   “胡说,姐姐怎能老花你的钱?听你这样说,姐也不担心了,更不用搬家,搬家可十分麻烦,嗯,水开了,把鸡丢下来吧。”   晚饭十分丰盛,韩胜珠做了六个菜一个汤,还端出一瓶酒来,道:“喝光可就没有了。”   黑七郎道:“好香好吃,珠姐手艺真好!”   韩胜珠道:“你不嫌弃的,就多吃点吧,最好全部扫清,反正有人在,不够就上集再买。”   这顿饭吃得很热闹,可是因为有黑七郎在,说的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一宿无话,次日早饭后,黑七郎道:“我上集去买点东西,你们喜欢吃什么?”   韩如玉道:“买两条鱼吧,明儿喜欢吃鱼。”黑七郎道了一声好,便翻身上马去了。   韩如玉见蹄声去远,忍不住问道:“大哥,你昨天在饭馆好似跟他争执什么事?小妹怕你们闹起来,才急急跑过去……”   陆无涯心头一沉,干咳一声,清一清喉咙才道:“我有位师妹一直暗恋我,我却一点也不知道,去年我巧遇她,可惜我仇家杀不了我,却暗中对她射了一根毒针……她临死时求我跟她成亲……”   韩如玉啊地叫了一声,道:“她这时候应该是赶紧去求医才对,怎会急着……”   陆无涯悲声道:“屡医无效……那时候,我便答应她今生的最后一个要求,否则我将终生难安……可惜她刚喝下合卺酒,便、便香消玉殒了……”说至此,他双眼已蕴满泪水。   韩胜珠道:“如果姐是你的话,也会答应她,因为她是因你而死的!”陆无涯不想向她解释,白若冰根本不是因自己而死的。   韩如玉讶然道:“她又不是被你害死的,你七师弟为何会怪你?”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激动……可能他是暗恋师妹……但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他怪我没有尽力挽救她的生命……有些细节我不想跟他多说,免得更引起他的不快。”   韩胜珠到底年纪较大,较通人情世故,点头道:“可能是如此,这就难怪。”   韩如玉道:“大哥你真可怜,难怪你要亲手报仇。”   陆无涯乘机道:“不错,当时我发誓,若不能亲手杀死他,今生便终生不娶!”韩胜珠想起去年他说过有关的话,不由理解地点点头。   韩如玉道:“大哥你有决心,相信一定能如愿报却大仇。”   韩胜珠问道:“那事是发生在你受伤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陆无涯道:“事后我循迹找到仇人,想不到他居然有帮手在附近,因此功败垂成,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今年他大概躲了起来,尚未能找到他,不过这半年来,我遇到一个奇人,使我武功大有进步,如今我相信自己的武功已在仇人之上。”   韩胜珠对乃妹道:“七宝回来之后,这件事,你一个字都不能提!”韩如玉唯唯诺诺。   陆无涯道:“小弟进内换药了。”   韩如玉问道:“大哥,你为何会受伤?”   陆无涯只好继续骗她俩:“路上因为救人,受了轻伤。”   第二十七章 生死一线   黑七郎在韩胜珠家住了三天便告辞了,陆无涯送他到村口,叮咛道:“乌鸦不会轻易给你解药,你可得想个万全之策。”   黑七郎脸上露出几丝哀伤,怪笑一声:“大不了一死而已,反正黄泉路上也不愁寂寞,依小弟之见,暂时你最好藏身深山,先练练武功,过几年再出来吧。后会有期!”言毕拍马而去。   陆无涯住了十天,在韩家姐妹悉心照顾下,伤口已结痂了。他可没有闲着,腿不能动便练内功,又趁此良机,将以前所学过之招式,重新梳理一次,看看有哪些招式可以连接起来,重新编排使之成为有机的组合。   他已尝过甜头,知道此法威力极大,可快速提升自己之造诣,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在冥思,韩如玉虽然对他有意思,但了解他的情况后,反而体谅他,不敢去缠他。   这天,陆无涯走动了一下,觉得已无大碍,便对她俩道:“珠姐,我想去处理点私事,几天后会再来。”   韩如玉道:“大哥这次可不能又去如黄鹤,小妹等你来了之后才回家!”   “一言为定,不过我得借你的马匹一用。”   韩如玉自然满口答应,陆无涯飞身上马,隐隐嗅到一股香气,似有若无,犹如处女之幽香,只是他此时哪怕天上仙女呈现眼前,也无心细品,只专心策马。   出了小村,又转进另一条村,躲在树林里易了容再上路。这次离开,并没有特别的事,只是身上的银子不多,准备回铜陵取点防身,顺便再送一些给韩胜珠母子生活而已。却不知,有一对妒恨的眼睛,一直在村外盯着他,见他离开,反而露出喜色。   ×××   陆无涯出了树林,策马慢行,他恐暴露身份,为韩胜珠母子带来灾难,因此特意南下,到数十里外的渡头过江,过江之后,要去铜陵反而又要向东北行。   一路上,陆无涯小心翼翼,不断留意四周,未觉有人跟梢,终于平安抵家,方放下心头大石。赖彪一如既往服侍他,陆无涯取了钱,本想立即离开的,一来觉过并不急,二来又被赖彪缠着要他传授武功,因此,决定在家小住三天。   家里无事可做,陆无涯自然不会浪费光阴,依然是白天练软剑,晚上练内功,腿与脚的伤亦已痊愈了。这天晚上,陆无涯散了功,也不上床,打开包袱收拾行装,准备次日一早去找韩胜珠,过了年,再去找乌鸦。   忽然纸窗上火光掩映,他转头一望,果见窗外火舌闪动,又闻马匹的惊嘶声,他大吃一惊,家里只有两个人,赖彪又是可靠的人,怎会突然起火?不问自知,必是有敌来犯!   陆无涯当机立断,结扎停当,带上所有东西,又见墙上挂着一把钢剑,顺手取下,推开后窗跃下,赖彪就住在他楼下,他一掌拍开窗子,喝道:“有人放火,快起来!一切小心。”一顿又道:“你立即收拾细软,暂时离开。”   他边说边转头四顾,却未见有人,心念一动,自楼后转了出去。火源是来自厨房外的一堆干柴,原来日间有人来卖柴薪,赖彪见陆无涯回来,家里用薪较多,便买下了,却又觉得柴不够干,便将之铺在厨房外晒太阳,起火的便是刚买来的那些柴薪。   拴在墙角的马儿,也不知是怕火,还是意识到危险,用力扯着绳子,并不断地嘶叫着。陆无涯料定必是有人早有预谋,设计杀己,此刻那还顾得了畜生?心念电转,只寻思如何脱险。   墙外尚不时有火箭射进来,幸好房舍均是以砖石建造的,不易起火。此时赖彪也背着个包袱出来,陆无涯低声道:“我先由后门出去,你看清情况再溜出去,此处暂时已不宜再住。”   赖彪惊怒地问道:“主人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么?”   陆无涯冷啍道:“除了仇家,还有什么人?”   赖彪低声道:“主人,我房内炕下有……”   陆无涯挥手止住他,道:“记着,小心!寻机逃出去!”话未说毕已两个起落,射至后门,猛地将门拉开,挥剑护住前身电射而出!   未待他站稳脚步,只听一道长笑,两道人影飞了下来,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看来对方今晚要将他置于死地!微弱星光下,陆无涯目光一掠,认出来者竟是尤二和那姓龚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但陆无涯却装作不认得,喝道:“哪来的汪洋大盗,心目中还有王法么?”   尤二哈哈大笑:“绿无堤,你不必假惺惺了,汪洋大盗还比蝙蝠杀手好哩!”   那姓龚的名如龙,外号“铁扇煞星”,隐居多年,最近觉得武功大成,方重出江湖,他与“小诸葛”尤二自小相识,因此重出之后便来找他。尤二名逸飞,因家里排行第二,故朋友均昵称他尤二而不名。当下龚如龙“刷”的一声将铁扇打开,冷冷地道:“今夜若让你再跑掉,我龚如龙的名便任你倒写!”   陆无涯装出愕然之色,问道:“奇怪,在下姓陆,虽然学武,却从未踏足江湖,为何你们硬说我是什么绿无堤?两位大概让错人了吧?”   龚如龙看了尤二一眼,尤二道:“错不了,就算错了,也得先将阁下擒下再慢慢对质!”   陆无涯心头一跳道:“有人对质那就最好,请他出来吧!”   龚如龙道:“好,那就缚你去见他!”话未说毕,人已欺前,铁扇合起,当作判官笔使用,向陆无涯的胸前戳去!同时尤二挥剑侧攻。   陆无涯忽然将长剑向尤二抛射过去,同时双脚一错,闪开铁扇,手掌一落一起,软剑已抽握手上,侧身回了一剑,嘴上故意问道:“两位可是白道中人?”   龚如龙手腕一翻,欺前一步,铁扇仍然采取攻势,冷笑道:“你看咱们像黑道中人么?”   “像,像极了!否则怎会以众凌寡?”   尤二挥剑挡下陆无涯抛射过来的长剑,冷笑道:“对付你这种人还要计较什么武林规矩么!”踏前一步,长剑翻飞,一招急过一招。陆无涯微微一退,侧身挥剑先挑开长剑,籍软剑的反弹力,“刷”的一声倒飞,闪电般卷至龚如龙的头面!   这一记大出其意料,龚如龙猛不提防,大吃一惊,忙不迭收扇后退,饶得如此,颊上仍为剑尖划过,留下道血痕!   陆无涯一剑得手,半转身子,软剑如蛇,斜卷尤二的脖子!总算尤二来得及回剑抵挡,但觉陆无涯的软剑,颇有神鬼莫测之机,适才十足之信心,此刻已不见了几成!   陆无涯软剑被尤二长剑挡开,又借力向龚如龙弹射过去,龚如龙一时摸不准软剑之变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急将铁扇打开,遮在喉颈之前;不料,这次陆无涯竟是虚招,软剑射至一半,他手腕一动,又再向尤二卷去,当真是来去如风、矫疾如电!   尤二刚格开软剑,见陆无涯又攻龚如龙,心想今夜集两人之力,尚不能擒下陆无涯,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呼风唤雨?求功之心一起,软剑一弹开,他手臂立即一直,剑尖直指陆无涯之颈侧!   说时迟,那时快!软剑去而复返,疾如旋风,眨眼已至眼前,他一惊非同小可,顾不得伤敌,双脚一顿,身子向后倒飞!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软剑来得更快,白光过处,已在其肩上添了一道血槽!   陆无涯看也不看他一眼,手臂回收,手腕一抖,软剑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刺耳响声,剑尖不断颤动,泛起几朵碗口般大小的剑花,在龚如龙的面前洒下千百道星光!   陆无涯这几招,兔起鹘落,一气呵成,几个照面连伤两敌,信心大增,软剑变化更加得心应手,指东打西,左右开弓,以一敌二,竟然占了上风!   龚如龙越斗越觉得眼前的陆无涯,与上次在客栈的绿无堤,除了身材之外,无论面貌和武功都无相似之处,何况改学软剑,又岂是旦夕可一蹴而成者?不由起了疑心,问道:“阁下真的不是蝙蝠杀手绿无堤?”   陆无涯冷啍一声:“在下早已说过,你们偏偏不信,奈何!”   龚如龙低声叫了声二哥,尤二道:“阁下若非人人得而诛之的蝙蝠杀手,请问阁下敢跟咱们回来对质么?”   陆无涯心头又是一动,他实在很想知道,是谁指证自己是蝙蝠杀手的,更想不通,他俩今晚怎会摸上家来。当下问道:“跟谁对质?”   尤二道:“去了你便知道!”   “去哪里?”   尤二道:“咱们幪住你的双眼带你去……”   话未说毕,陆无涯已冷笑一声:“荒谬!你们不把话说清楚,谁知他什么人?在下随便跟你俩去,说不定是送羊入虎口!除非……”   尤二问道:“除非什么?”   “除非两位肯让在下缚住,在下便跟你们两个糊涂虫去!”此刻陆无涯信心满满,心想即使今夜不能取胜,自保当无问题,最多形势有变时,一逃了之而已,岂肯答应其条件?当下软剑加紧进攻,依然攻多守少。   龚如龙怒道:“无知小子,得寸进尺,稍候可不要后悔!”   陆无涯想起上次几乎栽在他俩手中,不觉有气,有心再伤他,软剑每次攻他,必取其颜面,迫得他不断打开扇面遮挡。他软剑越使越顺手,奇招迭出,偶然间还夹杂一两招钢剑的招数,使来更加诡异多变,尤二及龚如龙不时遇险。他突发奇想,要拿他俩来喂招,此念一起,软剑只往对方身上不重要的部位招呼。   激斗间,陆无涯忽然一记虚招,剑至中途,突然下沉;龚如龙只见剑影往自己头面飞来,下意识又举起扇来,护住头面。他双眼被自己的铁扇遮住,根本看不到软剑下沉,刹那之间,只觉腿上一凉一痛,方知中计,慌忙跳后!   这一剑入肉颇深,血流如注,气势登时大弱。陆无涯冷冷地道:“这便是在下对你无知小子四个字的答复!”话未说毕,他又一个风车大转身,软剑如箭,直射尤二的喉头!同时喝道:“轮到你了!”   尤二见其气势如虹,心头大悸,反而大喝一声:“老子跟你拼了!”边叫边蹲身避开软剑。   陆无涯哈哈笑道:“阁下有几条命可拼?”手腕一转,剑刃改卷其后肩,尤二和衣就地滚开,状甚狼狈。   他哪知尤二那句话根本是个暗号,俄顷,只见前头飞来三个背挂硬弓的大汉来。龚如龙急叫道:“老苏你下场,其他两位请拉弓戒备,有机会便在其后背给他一箭,死活不论,有问题,我和二哥负责!”   陆无涯目光一及,心里暗叫一声苦也,一时得意竟没想到对方尚有助手,否则刚才前院怎有人射火箭进屋?真是一子下错,满盘皆落索,如今想逃逸已难比登天了!看来对方处心积虑要取自己的性命。   心念未了,那姓苏的手持一把厚背刀,已扑了过来,厚背刀重软剑难以挡架,陆无涯不能硬碰,只能避重就轻,先避其锋,再寻缝抵隙反攻如果是以一敌一,陆无涯凭真才实学,也能杀掉此人,但以一敌三,登时处于被动,软剑使起来,颇有缚手缚脚之感。   尤二和龚如龙都是老江湖,经验丰富,见状立即加紧进攻,不过几个照面,形势逆转,陆无涯登时落于下风。而最要命的是那两把弓箭,如芒附背,教陆无涯胆战心惊,十成功夫只能发挥七成,形势便更加不济了!   尤二冷冷地道:“小子,咱们的条件如今尚有效,再顽抗便怪不得咱们心狠手辣了!”   陆无涯岂肯跟他们去对质?心念电转,寻思突围之策,嘴上却讥道:“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你姓尤的几时心慈手软过?”   龚如龙接道:“那你今夜便死在这里吧,可惜无人替你收尸!”   陆无涯再不吭声,他忌惮背后的冷箭,不断移形换位,如此一来,更难做出有效之攻击。形势不容他久缠,斗了一阵心里忖道:“今夜除非能抓住尤二或这姓龚的,否则真要葬身于此了……”心念未了,背后弓弦声一响,陆无涯大吃一惊,一直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幸好此刻,刀剑离身,他立即向下一伏,“飕”的一声,一枝长箭,几乎贴着他的头皮射落地上!   陆无涯临危不乱,立即就地一滚,再一枝长箭落在身边,两把弓均已发射,陆无涯趁他俩取箭拉弓间,再拧腰一滚,左手伸进怀内,摸出一把飞刀来,就地向那姓苏的小腹射去!   黑暗中,视线不明,加上在混乱中,那厮没有发觉,直至飞刀射进小腹,方发出一声怪叫;与此同时,陆无涯已曲腰弹起,尤二抱剑冲前,剑尖直指其后腰!   电光石火之间,陆无涯目光一掠,原来刚才在地上滚动,竟是滚向围墙,此刻离墙已不远,生死一线,他顾不得后腰那把剑,亡命标前一步,同时顿足斜飞跃起!这一跃,恰好避过龚如龙的铁扇,但后腰仍为长剑所伤!   龚如龙反应极快,见状一换气,也拔身跃起,向陆无涯追去!   说时迟、那时快!墙头上忽然飞下一团黑影,直趋龚如龙!龚如龙怪叫一声,一拳击出,“喀嗤”一声,那物被撞开,却原来是一张小桌子!龚如龙一拳击出之后,也力尽落地。   陆无涯由于要避尤二的长剑,只能向上斜飞,力尽之前眼看高度不及围墙,千钧一发之际,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墙头,腰臂同时发力,身体水平升起,高过围墙,心头刚一喜,冷不防凌空中一枝长箭射至,他去势难改,只得尽快缩起身子,“飕”的一声,箭簇擦过他的小腿射过!陆无涯身子亦同时越过围墙,向内翻落。   陆无涯刚忍痛落地,赖彪也自墙头上跳了下来,扶住他道:“主人快跟我来!”说着向小楼跑去,陆无涯此时唯有跟着他。赖彪跑至他房外,一脚踢开墙角的一扇小铁门,又喝道:“快钻进去!”   陆无涯知他忠心耿耿,毫不犹疑地弯腰由那个小洞钻了进去,耳际隐约听到尤二的叫声:“快追!”   龚如龙叫道:“弓箭手守在墙头!”话音未落,赖彪也钻了进来。此时陆无涯才发现这是躲进炕里面,赖彪一进来,便将那扇小铁门闩上。   陆无涯苦笑道:“此处躲不了多久!”赖彪没有说话,用手拨开地上的灰烬,接着自地上拉起一块三尺见方的厚铁板来,陆无涯连忙亮起火折子,火光下,但见下面是个地洞,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赖彪道:“这是我上月清理灰烬时,无意中发现的,刚才我本想叫主人到里面避一避的,但你已拉开后门了……”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过去的别说了,下面有多深?”   “大约有一丈五六。”   此刻铁门响起“砰砰”的响声,显然是尤二等人已追至,正用脚踢铁门。陆无涯将火折子交给他,道:“你先跳下去,我来关铁板!”赖彪接过火折子,毫不犹疑地跳下去。   陆无涯忍住伤痛,下身先探进洞内,左手撑在地上,右手抓住铁板上的一个圆环,他人一跃下,铁板随之关上。陆无涯单臂抓住圆环,人吊在半空,右手把一根粗铁枝将铁板闩上,然后松手,身子便落地。   双脚落地时,触及伤患,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啍。赖彪担心地问道:“主人你伤得重么?”   陆无涯目光四掠,随口答道:“死不了。”见地上有许多杂物,又道:“找根木棍点火。”随即打开包袱,取出金创药来。待赖彪将地上的一根木棍点燃,吹熄了火折子走过来,陆无涯便着他替自己的后腰上药。“入肉有多深?”   赖彪道:“大概有寸余深。”陆无涯趁此时打量起地窖来,这地窖宽一丈余,长有三四丈,大概建屋的主人筑此是为了躲避盗匪,因此墙壁上居然挂着风灯,只不知还有没有灯油。   过了一阵,陆无涯发觉地窖里居然不觉气闷,因此待赖彪替他包扎好伤口之后,便在地窖里仔细勘察起来。这一看方发现四边洞顶均有一个小洞,料是通风孔,难怪地窖内霉气不重。   看来此处甚是安全,尤二想攻进来,绝不容易,但无水无食物,尤二等人只须守住出口,自己不饿死也会活活渴死。因此道:“老赖,你捡块砖头轻轻敲墙壁。”赖彪不是个多话的人,问也不问,便捡起块砖头,轻轻在四周的壁上敲打起来,砖头击在壁上发出沉实的声音。   陆无涯低声道:“用力点!”赖彪依言用力敲击,但壁上发出的声音,仍然十分沉实,显然地窖没有其他通道。   赖彪低声道:“主人……”   陆无涯挥挥手道:“先歇一会再说。”他闭眼沉思起来。今夜之事令他十分奇怪,尤二和龚如龙怎会知道自己住在此处?若说他们是在自己由韩胜珠处回来时,暗中跟踪的,他绝难相信,因为他沿途十分小心,也不断留意有没有人跟踪,若尤二跟梢,他决不会无所发觉。如此自己又在何处露出破绽?   既然不是被跟踪,黑七郎亦不会是出卖自己的人;知道自己的住所的,只有一个赖彪,可是赖彪刚才还救了自己,何况自己对他暗中观察多时,他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忠仆……陆无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情势实在危险,生死一线,自己能够暂时脱险,除了因为自己改用软剑,使尤二等摸不着头脑、又无法适应软剑的特性,让自己占了便宜外,尚有几分幸运,若非赖彪抛下那张小桌子,拦住龚如龙,自己必无法及时翻过围墙,则后果不堪切想!   想到这里,陆无涯后背出了一阵冷汗,禁不住长叹一声。赖彪关心地道:“主人不用担心,上面铁板厚得很,他他弄不开的。”   陆无涯苦笑道:“他们只要守住洞口,咱们便出不去,困守愁城,如何解决吃喝?”   赖彪忽然自包袱内取出几张葱油大饼来,接着又掏出一只羊皮水囊及一瓶酒来。陆无涯心头一跳,双目紧紧盯住他,沉声问道:“这时候你怎会有这些东西?”   赖彪不徐不疾地道:“今晚吃饭时,主人说明天一早又要出外,故此我便在厨房里替主人准备,弄好后都放在我房内,刚才主人要我收拾细软,暂时离开这里……我那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虽然主人平时给我钱,一年半载不愁吃喝,但这饼可也不能浪费,因此我便放在包袱内……”   陆无涯这才释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道:“真是天不灭咱们,这可是救命仙丹哪!”   赖彪嗫嚅地道:“这点东西够么?”   陆无涯道:“有了这些东西,足够咱们多活两天命,便可以为咱们制造逃生的机会!”一顿又道:“那边好像有几个瓦罐,你清理一下,由现在起,每次小便都要存起来,一点都不能浪费!”赖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陆无涯离开后三天,韩如玉便不时跑到村口等候,每次都失望而回。第五天她忍不住问韩胜珠:“大姐,你说他会否又是去如黄鹤?”   韩胜珠故意逗她:“你说谁呀?”   韩如玉娇羞地擂了乃姊一记,嗔道:“大姐你是故意要取笑小妹的!”   韩胜珠正容道:“妹子,跟姐姐说真心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韩如玉粉脸“刷”地飞上两团红晕,娇羞难当地啐道:“大姐,你、你乱嚼舌根……”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韩如玉低着头道:“仇大哥是好人,小妹担心他伤未好,万一、万一又碰到仇家……关心可不一定是喜欢,大姐你不关心他?若不关心他,又怎会天天熬鸡汤给他补身子!”   “你这小丫头好像吃醋了!”韩胜珠笑骂道:“不错,关心不一定就是喜欢,但姐姐这个关心跟你的可就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同样是关心!”   韩胜珠脸色一沉,道:“姐跟你说正经话,如果你喜欢他的,最好立即将他忘记,否则以后有你好受的!”   韩如玉抬头问道:“大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明白?姐姐的遭遇就摆在你面前!”韩胜珠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爹肯让他的心肝宝贝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么?相信你不会不知道。”   韩如玉怔了一下,嗫嚅地道:“大姐你也知道,仇大哥是个好人……”   “他如何是个好人?你对他了解有多深?谁知道他是好人?江湖上从来没有仇养吾这号人!”   韩如玉生气地道:“原来大姐只着重名气!他若不是好人,他会救你母子?会给你银子作生活费?他若是坏人,大姐会对他这么好?”   “可惜爹爹不会相信你我的话!还有一点,那天你也听到,他若报不了仇,便终生不再娶,爹会让你等他么?”韩胜珠道:“姐今日对你说这些话是关心你,怕你到时受不住打击,你可得三思而后行!”   韩如玉脸上忽然现出坚毅之色,喃喃地道:“如果小妹喜欢一个人,而他又喜欢小妹的,小妹不会计较那么多!”   韩胜珠一怔,脱口问道:“你不怕爹反对?”   韩如玉冷啍一声:“爹会替我物色什么夫婿?不是父辈声名显赫的纨绔子弟,便是有小小成就便不可一世的浅薄男儿!大姐这你比小妹更清楚,但小妹跟大姐一样,心目中根本就看不起这种人!小妹看重的是有志气的男子汉,只要他是真心爱小妹的,才不论他的出身和有没有名声!”一顿问道:“当年大姐是看中姐夫什么?”   韩胜玉呆了一呆,万料不到,这个看起来娇嗲柔弱的妹妹,竟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尤其是对爱情的看法、对情人的要求、对感情的执着,与自己有惊人地相似!抬头一望,遇到韩如玉清澈而又坚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大姐不相信小妹?”   “啊,不,我相信……因为大姐自己也是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一顿,韩胜珠仍忍不住道:“大姐预计妹妹你的爱情,前途布满荆棘,而且家里一定反对,你可得先有个准备,严重一点,得到爱郎,却要失去父母!”   韩如玉幽幽地道:“其实这些小妹上次便已想过了,年中跟爹及三哥三嫂去湘江,也是希望能将他忘记,可惜我做不到,下决心不想他,偏偏他的影子老在脑海里盘旋,吃饭想着他、睡想着他,连骑马也想着他,有一次还连人带马冲进田里,教三嫂一阵好笑……”   韩胜珠当知道妹子的心事和打算之后,便不再阻拦,只默默地听她说。   韩如玉看了乃姊一眼,问道:“大姐当年遇到姐夫时,是否也是如此?”   韩胜珠轻轻啐了她一口,道:“姐姐哪有你这般疯?你还不知人家喜不喜欢你哩!就我看他是个懂得感情的人,但如果他未抚平丧妻的悲痛,只怕未必……如果他不喜欢你,妹子你会怎办?”   “不,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他终会喜欢我的!”韩如玉忽然露出一个顽皮的神情:“小妹又没说要立即嫁给他,大姐不用担心。”   韩胜珠沉着脸道:“我不是要催你早点嫁出去,我是问你,万一他根本不喜欢你,你会怎办?”   韩如玉失笑道:“大姐放心,难道他不喜欢小妹,小妹便得跳江自尽么?不过我相信我的感觉!”   韩胜珠再问:“如果爹不许你嫁给他呢?”   韩如玉笑靥如花。“反正大姐已作了榜样……嘻嘻,届时大姐可得收留我俩!”   韩胜珠为之气结,道:“你想让爹再加给我一个罪名呀?”   “哎,姐妹住在一起,一来有伴,二来也可互相照顾,有什么不好?反正你又不回娘家,还在乎爹给你什么罪名!”   “爹若听见你这样说,恐怕要吐血!好啦,去等你的情郎吧,我要煮饭了!”   “说不定仇大哥赶来吃晚饭,大姐记得多下点米!”韩如玉又笑嘻嘻地跑去村口等候了。   ×××   陆无涯索性盘膝运功,反正一时跑不了,趁机练功有利伤患恢复。他腿脚旧伤刚好,小腿后肚又添一新伤,但最影响行动的是后腰的伤,伤口虽不大却有寸余深,若再深一点,便要伤及内腑了。他内息运行了九个大周天,方慢慢散功,精神已完全恢复,奈何要伤口合拢,却非三五日可成。   过了一阵,陆无涯跑到一旁小便,将尿装在瓦罐里,然后喝之。赖彪失声道:“咱们还有水!”   “到没尿拉的时候才喝水。”陆无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口,然后再咽下。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算得什么,当年在山里接受“绝地求生”训练的时候,环境更加恶劣,连瓦罐也没有,还是让他生存下来,否则早已被“淘汰”了。   赖彪问道:“主人,咱们这样苦候,有什么作用?”   “过几天,他们见咱没有动静,一定以为这地窖还有秘道,通往别处,即使他们不放弃,也必会松懈,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赖彪点点头,又问:“如此要多少天?”   陆无涯沉吟道:“他们根本想不到,你身上不但有大饼,还有酒和水,因此三四天便足够了!所以咱们的食物和食水,要准备分四天补充!”   赖彪总算明白,叹息道:“原来要当个江湖人也不容易!”   陆无涯道:“我教你一些简单的练气功夫,对你的身体绝对有用,也可以保存体力。”赖彪虽然没有学武的天份,但自小受人欺侮,吃过许多苦头,故对学武十分热衷,闻言欣喜答应。   ×××   陆无涯已走了九天,还没见踪影,这次连韩胜珠都有点担心,却不敢在妹妹面前有所表露;韩如玉早已没了笑容,整天坐立不安,不断跑去村口等候,但每次都失望而归。   吃晚饭时,韩胜珠道:“妹子,如果明天他再不回来,后天你便回家去吧,这次你出来已二十天了,再不回家,爹娘都要担心!”   韩如玉道:“大姐,你说仇大哥是否遇险?”   韩胜珠道:“这可难说,也许他遇到多年未见的朋友或师兄弟,路上有了耽搁。”   “怎会耽搁这许多天?”   “也可能他又发现仇人的踪迹,因他与朋友一道,仇大哥一时无机会下手,只好一直跟踪下去……因此短期内可能不会来姐这里了!”韩胜珠自己心里也七上八落,却不得不安慰她:“你也知道他把报仇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韩如玉放下箸,摇头道:“不,仇大哥一定是遇险了,否则他答应我几天内就回来,不会……何况他还骑了我的马走的,错非如此,他也该把马还给小妹呀!”   韩胜珠看了她一眼,道:“即使是遇险,那最多也是受点轻伤而已,我看他不是短命相……”   韩如玉忽然提高声音道:“如果是轻伤,他一定会赶来,仇大哥不是轻易食言的人!”   韩胜珠见她如此,又心痛又好笑,温声道:“妹子快吃吧,不管他有没有受伤,如今咱都帮不上他。”   “小妹吃不下了,我去等他。”韩如玉言毕跑了出去。   韩胜珠叫道:“你怕他不懂得进来么?傻姑娘!”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摇头叹息,多了几分忧虑,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   第二十八章 含愧洞房   陆无涯经验丰富,居然到第五天早上,饼及水才告断绝。他抬头望向通气孔,道:“靠午时分才上去!”又坐在地上练功,赖彪功力大不如他,虽然精神还不错,只觉得全身空空荡荡,没半丝气力,便索性躺在地上休息。   过了一阵,陆无涯站了起来,道:“老赖,我先上去,你站在墙角,以防万一,我上去之后,再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他那夜匆匆离开卧室,穿的是紧窄的内衣,因此没缚上袖箭,此时不敢大意,先跟赖彪互换衣服,再将袖箭缚在左臂上,用袖管盖好,最后背上包袱,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凝一凝神,抬头向上,提气顿足跃上。   一丈五六的高度,对他来说,实在易如反掌,他右手奇准地抓住铁板下的那个圆环,左手拉开铁闩,然后跳回地上。静候一阵,上面毫无动静,只见他再度跃起,左掌用力推开铁板,右掌一翻紧紧地抓住上面洞缘,人便吊在半空。   如果上面有人,接下来的必又是一场危机,随时功败垂成!陆无涯越在危险处境越冷静,更不会盲动。他先凝神静听,未闻上面有声息,方当机立断,右臂探上,也抓住洞缘,双臂同时发力,人便窜了上去!   双脚一着地,陆无涯即弓身闪在一边,刚才推开铁板时,铁板触地,发出响声,如果有人在外面的,此刻大概已循声找来,是以他左手握住了一枝喷管。   可是过了两盏热茶工夫,外面仍无丝毫动静,陆无涯伸出脚来,轻将铁门推开,又等了一阵,蹲下身向外望,的确不见有人,于是钻了出去。   到得屋外,陆无涯立即跃到一边,刺眼的阳光,使他一时难以适应。他眯起双眼,向四周看了几眼,真的是人影全无,这才松了一口气。   定下神后,缓缓自楼后走出去,外面依然无人,连那匹马也不见了,看来是被尤二等人骑走了。   陆无涯深深吸了一口气,颇有再世为人之感,他匆匆跑进柴房找到一根绳子,然后重新钻进炕里,将赖彪吊上来。“你去烧水做饭,我来把风。”他走上自己卧室,推开窗子,居高望下。   家里无菜,但有面粉,赖彪又烙了几张大饼,吃饭时,他问道:“主人,你稍后便要走了么?”   陆无涯沉吟了一下,道:“不,先休息两三天,养好身子再走!”   赖彪问道:“主人不怕他们会再上门……”   陆无涯摇摇头,道:“短期内他们不会来,放心。”   赖彪欢叫一声:“那好,等下我去买些好东西来煮,今晚要好好庆祝一下!”   ×××   陆无涯终于没有依约来,韩如玉十分失望,她离家已二十天了,当初向母亲“告假”半个月,再不回去,当将天下大乱。由于没有坐骑,因此天未亮她便离开了,韩胜珠送她到村口,再三叮咛才回家。   韩如玉独自一人在官途上踯蠋而行,这条路已走过好几次,一向十分安宁,因此完全没放在心上,心里牵挂的反而是陆无涯,见不到他,只觉自己一颗心七上八落,没有个落实处,连魂魄也离体而去。   走了一程,天才开始蒙蒙亮,时在腊月,天气寒冷,路上仍只她一人。一阵寒风吹来,韩如玉紧一紧衣襟,加紧步伐行进。   忽然路旁树林内,闪出一个人来,自后伸手幪住她双眼,道:“你猜我是谁?”   韩如玉神魂不附,让人欺身到背后,双眼被幪住才瞿然而醒,正想挣扎,乍听见问声,不由惊喜地叫了起来:“是你,仇大哥!”背后那人没有作声,她又叫道:“你去哪里?怎地一去十天,我、我等不了,得回家……”   那人道:“我想死你了……”   韩如玉又羞又喜,颤声道:“小妹也、也……仇大哥,你为何要捂住小妹……”话未说毕,她只听到那人说声我要你,便觉后腰一麻,遽然失去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如玉才悠悠醒来,只见太阳已升起老高,她瞿然一醒,在草地上骤然坐了起来,叫道:“仇大哥、仇大哥……”猛觉下体一阵疼痛,低头一望,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下裳褪至膝下,再一看,青草上隐见血迹,刹那间已知道发生什么事,她不由一阵晕眩。   一阵山风吹来,韩如玉机仱仱地打了个冷颤,连忙拉好下裳,艰辛地跑出丛林,口中不断叫仇大哥。郊野四下里没半个人影,只有远处小径上有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幽幽地吹着笛子。“为什么?为什么他跑了……”   她又跑回丛林里,喃喃地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他不知道我喜欢他么……他是不敢面对我,因此事后跑了?”   “他一定会去找姐姐,我还是到姐家等他吧。”想到此,韩如玉整理一下衣衫,艰辛地走出丛林,重返韩胜珠家。   ×××   当韩胜珠听了乃妹的描述后,她几乎脱口说:那人绝对不是仇养吾,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只淡淡地道:“妹子,你休息两天再走吧。”   韩如玉问:“大姐,你说他几时会来娶我?”   韩胜珠道:“他杀了仇人之后,便会回来。”   “大姐,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只要他开口,小妹一定……何必如此……”   韩胜珠道:“照愚姐推测他可能是中了毒……”   话未说毕,韩如珠已截口道:“中什么毒?”   “若非迷失本性的毒,便必是淫邪的春药……据说若非立即在女人身上发泄,便会七孔流血而亡。”   “如今他身上的毒……”   “自然是已经解了,否则已经死在你身旁了。好啦,你先休息一下吧,愚姐要去看你甥儿了。”韩胜珠匆匆离开妹子的卧室,暗中嘘了一口气,转进自己的房内,心中暗暗叫道:“仇弟啊仇弟,你在哪里?这次可麻烦极了!唉,这事儿到底要如何收拾?”她心里知道,强暴自己妹妹的绝对不是陆无涯!她怕说出真相,韩如玉会受不了,说不定会自尽,则连自己都要担上责任,只望陆无涯能尽快回来,想个解决的办法。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韩胜珠尽量不提陆无涯,幸好韩胜珠深信那是爱郎做的,因为她认得他的声音,也幸好她觉得自己是救了爱郎的性命,为爱郎做出牺牲是应该的,是故只有些许患得患失,韩胜珠方稍稍放心。   “妹子,你先回家吧,他来了之后,愚姐会留下他,要他等你。”   韩如玉伸出尾指,道:“大姐,咱们先勾一下,你可不许食言!”韩胜珠拗不过她,只好跟她勾指,然后送她到路口。当韩如玉的背影消失在树后,她眼泪便忍不住淌了下来,轻声唤道:“仇弟仇弟,你到底在哪里?”   ×××   陆无涯在家里住了三天,由于后腰受伤,不敢练武,每天除了运功疗伤之外,便是闭目苦思如何将以前所学之各门派的精华串联起来。之前觉得有些招式可行,有些根本不可行,但这几天苦思,让他发现一个妙着:在无法联接的招式之间,再加上自创的招式或稍作改动,便可达到目的。   此一发现令他大喜若狂,一日之间便完成了好几招。他很想继续下去,一来怕尤二他们去而复返,二来又怕韩如玉久候自己不至,日后见面不好解释,因此第四天便决定离开。临走时交代赖彪先在附近赁一间小屋居住,待他下次回来,再作打算。   ×××   陆无涯不敢直接去找韩胜珠,他花了三天,绕了一圈方抵达。韩胜珠见到他真有望穿秋水之感,脱口怪道:“你怎地又食言了,可知发生了大事!”   陆无涯吃了一惊,问道:“发生什么大事?小弟被一批不明来历的蒙面人偷袭,险死还生,身上还有伤哩!”   韩胜珠这才消了气,长叹一声,将乃妹的遭遇详细说了一遍,陆无涯只听得脸色大变,失声道:“小弟怎会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令妹分明是误会了!”   “不错,她是误会了,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陆无涯一时仍一明其意,接口道:“对,这是什么人干的?”   韩胜珠斩钉截铁地道:“什么人干的愚姐不知道,但一定是你引来的!”   陆无涯脸再一变,半晌方嗫嚅地道:“珠姐可有证据?”   “你是聪明人,自己仔细想一想也会清楚。”韩胜珠言毕便气冲冲地走进屋里了。   陆无涯在大树下坐下,抓头苦思:到底是谁做这种缺德事?自己除了乌鸦之外可说没存什么仇家,除非是以前被自己暗杀的后人,除此之外与自己纠缠不清的唯尤二及那姓龚的而已,有当时他俩正在铜陵追杀自己,显然不是他俩干的!   忽然一个念头升了上来:有谁能够冒自己的声音?他立即想到黑七郎!不错,一定是他!黑七郎不但知道此处,而且两年前自己跟他合作一宗生意时,他也曾冒充目标的弟弟的声音,瞒骗对方,使生意顺利完成,证明这厮擅长此技!   想到此他霍地站了起来,脱口叫道:“错不了,一定是他干的!”   韩胜珠自内跑出来,急问:“是那个天杀的干的?”   陆无涯一字一顿的道:“是洪七宝!”   韩胜珠讶然道:“怎会是他?他不是你的兄弟么?”   “不错,是他!他擅长模仿别人声音,何况若非熟人谁能假冒我的声音?”   韩胜珠道:“真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   “他暗恋小师妹,却想不到小师妹最后嫁了给我……他是妒忌我……但这样做真是岂有此理、猪狗不如!”   韩胜珠怒道:“这不是害死人么!他知道舍妹的身份么?”   “知道……小弟告诉他了。”   “他好大的狗胆!”韩胜珠怒道:“仇弟准备如何处理?”   陆无涯道:“小弟如今便去找他,定将他抓回来,让珠姐处理!”   韩胜珠长叹一声:“就算杀死他又有何用?能还我妹子的清白么!”一顿又道:“仇弟,此事你有极大的责任,你知道么?”   陆无涯歉然道:“是的,如果我拒绝他跟咱们来此,便不会发生……”   韩胜珠再问:“如此你准备如何负责?”   陆无涯心头一沉,无助地道:“小弟不知道该怎样做,珠姐你教教我吧。”   韩胜珠心头一软,温声道:“你知道自己有责任就好了……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办……嗯,你伤得重不重?”   “还好,伤口已合拢了,只是再跟人激斗,恐会迸裂,再过几天便无事了。”   韩胜珠道:“那你就在家里住几天再走吧。”   陆无涯忽然心头一动,道:“珠姐,此处已不安全,可得找个地方搬……否则再发生什么事时,小弟可是百死难赎!”   韩胜珠一怔,随道:“搬到别处,他日妹子如何找我?再过一段时间,她一定会来,因为她一直认为是你干的……”陆无涯为难地搓着双手,一时无策。过了一阵,韩胜珠道:“除非你能通知我妹子!”   陆无涯哪里敢去韩家?道:“如果附近有空房子……这更可出敌意料,因为他们一到此处找不到人,一定会认为咱已远走高飞,而料不到咱们只在附近,不过令妹那里倒是个难题。”   韩胜珠道:“这倒没问题,我们韩家有一套秘密的联络方法,只要我在屋里,留下记号,如果新家离此不远,相信妹子能找到我!”   陆无涯喜道:“如此甚好,只不知附近有否空房子?”   “有,邻村有一户人家,因人丁增加,刚在旧宅旁,建了新房子,如果他们肯租的,那里倒是个好地方!”   陆无涯急道:“事不宜迟,珠姐快去问问!”   ×××   陆无涯帮韩胜珠搬了家,安顿好后,已是三日之后,此时他后腰及小腿的伤已基本复原,丢下几锭银子给她母子,然后才离开。出了村子方猛觉不知去何处找寻黑七郎,想了一下,决定去上次巧遇他的那座小集。   他没有坐骑,安步当车,不徐不疾地前进。想起黑七郎竟做出这等事来,又恨又担心,也不知要如何向韩如玉交代。韩胜珠的话已说得很明显,她要自己为此负责,问题是如何负责,女儿家的清白难道可以补偿?   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莫非她要自己娶韩如玉?且不说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对儿女之情根本不想再涉足;就算韩如玉肯嫁给自己,自己亦愿意娶她,但韩师道肯让他女儿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么?   想想韩胜珠的遭遇,已知结果,再说自己亦无胆面对这个侠誉满天下的岳父!他苦思都想不到一个妥善的办法,轻叹一声,唯有埋头赶路。   走进小集,天已靠晚,他在集上到处走了一匝,未见有黑七郎的踪影,便先去投店,然后再去上次吃饭的饭馆晚膳。   饭馆内高棚满座,店小二热情上来招呼:“客官是一个人么?还有一个空位,呶,就在那边,不知您是否满意?”   陆无涯循其臂望去,只见靠墙那副座头,四个位子坐了两个大汉,他处已插针难入,只好点头答好。小二带他走过去,那两个大汉见小二带个陌生人来,大为不悦,道:“到别处去吧!”   小二哈腰道:“大爷,别处都满了,出门人行个方便……”   一个大汉道:“那两个位子多少钱,咱们买了!”   陆无涯不想跟这种人计较,忙对小二道:“算啦,在下到别处吃吧。”言毕离店而去。不料他刚离开,只见楼上走下几个汉子,年纪均在二十二至二十六七间,黑七郎赫然在其中,最后那一个竟是上次陆无涯在芜湖酒楼上见过的“武秀才”温良才,当时他正与“掌心雷”雷昊、“双枪入云”周红枫、“玉面铁笔”易天彻商量要请韩师道出面组织义军,想不到黑七郎居然能跟他们混在一起,可惜陆无涯走快了几步看不到。   ×××   陆无涯在附近走了一大圈,不但找不到黑七郎,连青山翠及红晓彤的踪影也不见,他没奈何,只好回去找韩胜珠。一到门外便听见韩如玉的笑声,他心头一沉,不由住了脚,想及她被黑七郎迷奸,而怀疑是自己干的,一对脚再也迈不过去。   过了一阵,门“呀”的一声打开,走出一个人来,却是韩胜珠。陆无涯嗫嚅地唤了一声:“珠姐……”   韩珠见到他又惊又喜,一把将他拉进树林里,低声道:“事情越来越糟了,舍妹不幸怀上孽种,竟将之当作是你的骨肉!”   陆无涯如遭电殛,身子猛地一震,半晌方结结巴巴地道:“珠姐,这该如何处理?”   韩胜珠轻啍一声,“事情是你惹来的,你反倒问我该怎办!”   陆无涯跺足怒道:“老七真该死!真是……”   “如今说狠话有什么用?如果告之真相,愚姐怕舍妹受不了,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可难向父母交代……”   陆无涯道:“珠姐一向足智多谋,一定能想到好办法解决!”   “有一个好办法,只怕你不肯而已。”韩胜珠言毕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陆无涯有点心虚地问道:“是什么办法,且说来听听。”   韩胜珠一字一顿地道:“便是你立即与舍妹成亲!”   陆无涯不由失声叫了起来,半晌方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韩胜珠瞪了他一眼,反问:“如何使不得?你们郎才女貌,正好配成对,除非你嫌她残花败柳!但你自己也已成过婚,只是,只是她肚子里的孽种……嘿嘿,这是你惹来的祸,难道你无责任?我看就这样决定……”   陆无涯见她转身欲行,急道:“且慢!”   韩胜珠冷笑道:“难道你还有其他良策?”   “尊夫尚且不能为令尊接受,何况小弟是个孤儿……”   韩胜珠哈哈笑道:“原来如此,生米煮成饭,家父又能如何?再说此刻已顾不了那许多了!肯不肯只在你,其他的不必多想!”陆无涯心乱如麻,难以委决。“到底如何,你快决定,舍妹快出来了。”   陆无涯自觉罪孽太重,若能令韩如玉活得好过点,也稍可稍减自己的罪孽,最担心的是自己拒绝娶韩如玉,万一她看不开而寻自尽,则自己更是百死难赎,是以轻轻点头答允。韩胜珠见状放下心头大石,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长叹。   虽然同是叹息,但两人都知道含意完全不同,韩胜珠却不管那许多,赶紧加上一句:“仇弟,你不会后悔?”   陆无涯道:“珠姐放心,小弟深受你姐妹俩的大恩,没有令妹,小弟早已曝尸荒野了,既已决定便绝不会后悔。”   “我也知道仇弟是大丈夫,愚姐这就去告诉她!”韩胜珠言毕便进屋去了。陆无涯像行尸走肉般,走到大树下坐下,脑海内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一阵,韩胜珠走了出来,满脸喜色地道:“行了,舍妹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可以抛弃!不过,你还是得进去当面向她求婚!”   陆无涯心头一跳,脱口道:“不是都说好了么,还要求婚?”   “当然,你还得求她原谅!”韩胜珠低声道:“你忘记了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么?你强暴了她,难道不要求她原谅?记住,这场戏可得真演,绝不能在最后关头才露馅!”   陆无涯怔怔地望着她,结结巴巴地道:“珠姐,真要如此?”   韩胜珠沉下脸来,道:“必须如此!快振作起来,我妹子也没辱没你,过几天便成亲,唔,赶在过年前办喜事,待孩子生下后,你再去报仇!”她不由分说。拉着他走进屋里,嘴上叫道:“妹子,他脸皮薄,不敢进来……”她用力将他一推,又将门关上。   韩如玉羞得满脸通红,侧身对着他。陆无涯颇有被押赴刑场的感觉,只好“慷慨就义”,干咳一声,低声道:“我,我行为卑劣……请韩女侠原谅……”   韩如玉娇躯一抖,却没有转过头来。陆无涯只好继续“骗”下去:“我虽然心里非常仰慕你,但自知高攀不上,因此一直不敢有非份之想……但那一次我刚好中了仇家的毒药,更糟的那不是真正的毒药,而是春药……我知道中了春药,只要能及时喝下大量的水,便能减轻药力,因此欲来大姐家,不料药力发作太快,而你又恰好赶上……我一见到你便再也忍不住……故此,故此……”   韩如玉声如蚊呐地道:“这个我不会怪你……”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造成极大之伤害,事后无脸见你,便不辞有别,希望能杀死罪魁祸首,因此这段时间便在外面到处飘荡……”   韩如玉低声问道:“找到没有?”   “没有。”陆无涯声音透出几分痛苦:“最后我只好回来了……刚才听大姐说,你已怀上我的……骨肉,真是又喜又愧,只好大着胆子跟大姐商量……她说你原谅我,并且答应嫁给我……我、我真的不知要用什么言语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及喜悦,同时心里的那份愧仄却永远无法消除……大姐要我向你求婚,我实在不知该怎样做,因为心中有愧,连话也不会说,请女侠见谅……”   韩如玉叹了一口气:“你、你还叫我女侠么?”   “是,是,不该叫女侠……嗯,叫玉妹,等成亲后再唤娘子……”   韩如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爱怜地叫了一声傻子。陆无涯喜道:“玉妹真的肯嫁给我啦?好极了好极了,我快有老婆有儿子了!”   韩如玉满脸通红,急道:“轻声点,别让大姐听了笑话!”   韩胜珠喜孜孜地推门进来,含笑道:“大姐听见了,不但不笑话你,还要恭喜你俩!”韩如玉羞得像一小鸟般,一式“乳燕投林”钻进韩胜珠的怀内。韩胜珠笑道:“快做新娘了,还撒娇,你不怕新郎笑话!”   “他才不敢!”   陆无涯望着韩胜珠苦笑,万料不到自己曾为杀人而骗过不少人,今日却要骗一个天真纯洁的少女,更想不到自己在极短的时间内,三度当新郎。   ×××   陆无涯以为所谓成亲,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仪式而已,但韩胜珠却隆重其事地办了几席酒,把村人都请来。酒菜甚佳,村人们都很满意,但不见双方父母在场,心里都觉得奇怪,幸好也只是在心里嘀咕而已,否则真不知如何回答。   送走了“宾客”,韩胜珠道:“仇弟,你可以进洞房了,不过以后可得事事迁就我妹子,她自小便娇生惯养,以后慢慢再教。”   陆无涯道:“你放心,小弟会专注于武功上,什么事都会让着她。”   “唔,你的名应该改一改,仇养吾这名太令人生疑了。”   “忘记告诉姐姐,小弟已改了一个名叫陆无涯。”   “陆无涯……这名改得好,以后便称你涯弟。”韩胜珠道:“还有一点要提醒你,舍妹已有身孕,你可得怜爱她。”   陆无涯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忸怩地道:“小弟晓得。”韩胜珠便推他进去。   ×××   红烛昏罗帐,满室喜气。韩如玉静静地坐在床缘,陆无涯装出满怀激情的神态,摘下红头巾,韩如玉羞得不敢抬头。烛光映在她那张吹弹得破的粉脸上,更显得娇艳欲滴,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他暗叹一声:“难怪老七一见到她便心生歹念……”   韩如玉悄悄抬头瞟了他一眼,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只道他是为自己美色所迷,又羞又喜,嗔道:“陆郎你怎不作声?”   “娘子,我、我……请你入席,咱们先喝杯合卺酒吧。”   韩如玉半偎在他身上,两人相依坐在房内的一张小桌前,陆无涯斟了两杯酒,将一杯交给她,韩如玉举起酒杯,两人喝了交杯酒,陆无涯开始为她布菜。吃了几箸之后,韩如玉脸上红晕稍退,反为他布菜,陆无涯忙也替她夹菜。   韩如玉羞喜地道:“姐姐说,这是做妻子该做的事。”   “皇帝老子也没有这个规定,所谓相敬如宾,就像咱们如今这样。”   “陆郎你真好,小妹当真没有看错人。”   陆无涯叹息道:“愚夫算得了什么?你能够不顾父母家庭,委身于我,愚夫难及你万一。”   韩如玉脱口道:“这是我自愿的,陆郎不要放在心上,而且姐做得到的,我为何不能学她?自小大姐便是我的偶像……”   陆无涯道:“今晚愚夫还得感激你,以后咱们便过过平静的日子,不管江湖上的事了。”   想不到韩如玉居然道:“不,等孩子出生后,你便得去报仇,孩子出生前,你便好好在家里练武。”陆无涯唯唯诺诺,忽然将她抱起走向帐里。韩如玉紧闭双眼,一副任君宰割的神态。   陆无涯解下伊人的上衣,见她胸前挂着一条项链,链坠是一颗巨大珍珠,奇怪的是珍珠上面不知用什么颜料,绘了一尊白衣观音,大概出自名家之手,画得既端庄又生动,陆无涯忍不住捧起观之。   韩如玉睁开一丝眼帘偷窥,见状忙道:“这是爹在我十六岁生日时送给我的,千万叮嘱小妹睡前一定要解下来。”她边说边解下项链。   陆无涯问道:“这是什么原因?”   “大概是怕冒渎菩萨吧?”韩如玉道:“爹说这是一位得道高僧所赠,要我每天挂上,说菩萨会保佑小妹一生平安……嗯,以后你若要去报仇,小妹便让你带上!”   陆无涯微微一笑:“以后再说吧。”他一双手已开始忙碌了。   韩如玉呻吟似的叫道:“把帐放下……”   ×××   韩如玉成亲之后,好像成熟了几年,除了在房内偶然使点小性子外,对陆无涯十分温柔体贴,陆无涯练武时,她坐在一边观看,甚至下场陪他练习。这天韩胜珠看得技痒,也下场与乃妹合斗陆无涯。论杀人本领,陆无涯当然在她俩之上,但他要借她们来练自己的新招,这倒是个非常好办法。   韩胜珠也十分高兴,道:“自从你姐夫走后,我再未动过武,以后可得抽时间练练,免得把武功荒废了!”   陆无涯道:“如玉将越来越不便,将来你不陪我练,便无人陪我了。”他又叹了一口气:“江湖风险,往往树欲静而风不息,练好武功方可保万无一失,否则,他日小弟离家寻找仇人,可难以心安。”   韩胜珠道:“谁能找上这条小村?不必杞人忧天!”   “不,绝对不是杞人忧天,明天小弟便去办年货,顺便买些东西回来布置!”   韩如玉道:“小心总是好的!陆郎,你要买什么东西?布置什么?”   陆无涯道:“届时你俩便知道了!”言毕进内伏案绘图。   ×××   陆无涯连续跑了几趟城,先后买了不少东西,精心在屋外四周作了布置,一直忙了一个多月,才告完工。然后将这一切仔细告诉韩胜珠姐妹,并教她们运用。“不过,有一点要小心,不能让光明随意触动,免生危险。”   韩胜珠道:“我想雇个人回来看他,将来妹妹临盆时,也多个人使唤。”   陆无涯当然同意,他忽然想起赖彪来,道:“很好,我也有个合适的人,明天便去找他,家里多个男人帮忙也好。”   ×××   赖彪果然在黄河浪那座宅子旁边,向人赁了一间柴房栖身,因此陆无涯很快便找到他,赖彪见到他,喜出望外,脱口叫道:“三公子,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两人到宅子里看了几眼便走了。   陆无涯依然边练武边教赖彪武功,还特别教他一套刀法。日子过得十分平静,也过得很快,眨眼间,春去夏至,夏去秋来。刚入秋两天,韩如玉便生了一个女儿,脸蛋像极母亲,喜得韩如玉笑不合拢。陆无涯虽明知不是自己的骨肉,但母女平安,他也高兴不已,准备过了年便离家去找乌鸦报仇。   第二十九章 再起杀戮   孩子的出世,为一家带来忙碌,也带来了欢乐。幸好雇了女仆,又有赖彪的帮助,连进城买东西都不用陆无涯,因此他只专心练武。这些日子的苦练,他学得收获颇大,虽不敢说脱胎换骨,但他自信,以此时的武功,若遇到当日的池靖平,他的软剑一定能胜过他;再遇到尤二及龚如龙亦自信能杀了他俩。   这天他练了武进房看韩如玉,见她正在喂奶。韩如玉忽然抬头道:“陆哥,小妹觉得你并不疼女儿,我从来未见你亲过她!”   陆无涯心里明知这是黑七郎的孽种,不是自己的骨肉,当然没有做父亲的感觉。他闻言却道:“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男人疼孩子是疼在心里头的,不是在表面。”   “你重男轻女,一定是嫌她是个妞儿,才不疼她!”   “男女都是骨肉,你别胡思乱想。嗯,你今日精神不错,明天再熬一锅老鸡汤让你补补身子。”   韩如玉一抬头,见他要出房,忙将他唤住:“涯哥,小妹有事跟你商量,过两天便是妞儿满月,你准备如何办?”   陆无涯一怔,脱口道:“小孩子满月有什么大不了的?多买点菜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就是了。”   “不,一定要办得热闹点,像咱们成亲那样,把村人都请来,因为这是咱们头一个孩子!”   听妻子这样说,陆无涯不想再反对,便道:“好吧,我跟大姐商量一下。”   他找到了韩胜珠,以为她知道真相,会赞成自己的意见,哪知韩胜珠却道:“几席酒花不了多少钱,这件事你便顺顺她吧,省得她疑心。”   陆无涯道:“如此请珠姐多费心了,看要买什么菜,吩咐赖彪去办。”他走到屋外,心头忽然泛上一阵不祥之感,却又猜不出不祥来自那一方面,连忙去检查四周的布置,幸好一切完好,这才稍稍放心。   ×××   由于在这条村子住的时日较长,来往的人较前多,因此这次韩胜珠请的宾客比上次更多,何况家里多了两个帮忙,居然开了六席,由陆无涯及韩胜珠当厨师。陆无涯在接受乌鸦的训练时,对烹饪技艺曾下过苦功,刚下锅时还有点生疏感,但很快便进入状态,烧的菜又香又好看。   韩胜珠轻叫起来:“早知你有这一手,平时便该由你下厨了!”   陆无涯苦笑道:“小弟当年是不能不为而已,对此根本不感兴趣,改天教大姐做几个小菜就是,再说小弟在家日久,也该出去找寻仇家了!”   “好,一言为定,明天开始,你便开始传授,每天两道菜,教晓愚姐做十道菜后,你便可功成身退了!”韩胜珠低声道:“有客人来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总也得出去抱着孩子跟人打个招呼!”   陆无涯对她向来言听计从,当下默默走出去,刚好韩如玉抱着女儿走出房来,陆无涯连忙将她接过,低头在妞儿脸蛋上亲了一口,道:“妞儿,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高兴么?”   韩如玉傍着他,一脸幸福地笑道:“咱妞儿若能应你,已经长大了!”村人见到孩子都上前祝贺,都说孩像娘亲,长得漂亮,韩如玉笑得合不拢嘴来。有送上贺礼,陆无涯连忙推却,抵死不收,正在推让间,赖彪放了一串鞭炮,屋外布满了呛喉的硝烟。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把妞儿吓着了,放声大哭,陆无涯心里有点厌恶地骂道:“真是个胆小鬼!”   韩如玉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充什么英雄,说不定小时候,你比妞儿更胆小哩!”她接过妞儿,走回屋内。陆无涯招呼了一阵客人,又进厨房了。   鞭炮响后,气氛便开始热烈起来,女仆周嫂拿出一些花生、菱角放在桌上,宾客们边谈边吃,倒也十分热闹,却不知一场风暴已悄降临。   ×××   官途上有一伙青年,策马而行,边驰边谈笑,其中赫然有“武秀才”温良才、“双枪入云”周红枫和黑七郎。忽然右首树林后传来一阵鞭炮声,有人笑道:“不知谁家在办喜事!”   黑七郎转头四顾一下,叫道:“且停!”   周红枫笑道:“洪兄欲去做客乎?”   黑七郎策马上前几步,在他耳边轻语一阵。周红枫失声道:“果有此事?”   黑七郎忙又与他耳语一阵,道:“果然天助吾兄,相信此役之后,诸位必能名动江湖!”周红枫一挥手,七八个青年立即拨转马首向右首那座树林驰去。   ×××   “上菜啰!”周嫂和赖彪捧着菜出来,宾客们本来都在闲聊,此刻都静了下来。   韩胜珠和韩如玉斟酒敬客,道:“咱们一家这些日子来,多得乡亲们关照,咱们一家一直心怀感激,今日不过是借此机会与大家聚一聚,希望各位乡亲父老多喝几杯,不醉无归,先饮为敬,咱姐妹俩便先干了!”   宾客们都举起杯来,高呼干杯,更有人高声祝福:“祝妞儿长命百岁!”   宾客们的高呼声,把妞儿吓坏了,放声大哭,韩如玉一时哄不了她,只好走进屋内,同时忖道:“涯哥果然没有看错,妞儿的胆子特别小……”   韩胜珠返回厨房,对陆无涯道:“涯弟,你是父亲应该出去敬酒。”   陆无涯正在忙于弄酒糟炸排骨,头也不抬地道:“待烧好这道菜再出去敬未迟……”韩胜珠不反对,将碟子排成一列,以利陆无涯盛贮。   待弄好这一切,两人捧着碟出去,陆无涯四顾不见妻子,低声问道:“珠姐,玉妹呢?”   “她抱孩子进屋了,你先敬酒吧。”   陆无涯斟了一杯酒,双手高举道:“今日是小女满月,在下借此机会与诸位聚首,主要是答谢这段时间寒舍得到诸位乡亲的眷顾及关爱,以表心意,在下先干了,希望诸位莫嫌酒薄菜劣,多喝几杯!”言毕一仰脖,一口将酒喝干。   “好酒量!”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长身道:“老汉也敬你一杯,祝你一家大小平安如意!”陆无涯忙再斟酒与他干了,众人见他酒量豪都纷纷长身敬酒。   陆无涯见村人纯朴热情,心情大畅,取一海碗道:“多谢诸位热情,在下还得到厨房准备下一道菜,不能一一敬了,便自饮三碗聊表心意!”他连尽三大碗,面不改容,众人都喝起彩来。   陆无涯正想转身,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绿无堤,你怎不敬咱们一杯?”陆无涯心头一跳,转头望去,只见五六个汉子自树林里走了出来,为首那两个赫然是温良才及周红枫!他诈作不知地道:“诸位喜欢喝酒,请随便。赖彪安一张桌子给他们坐!”   一个壮汉怪笑道:“不用了,你请咱们喝敬酒,咱们却想请你喝罚酒!”   韩胜珠一见势色不对,她走过江湖多年,见识及胆识都超过常人,忙道:“江湖上有个规矩,寻衅不能在红白两事时,诸位难道不懂?喝酒的请坐下,要寻仇的也得等喜事办完了再说!”村人见状都有点害怕,有两个胆小的已悄悄溜了。   温良才冷冷地道:“对付‘蝙蝠杀手’还要讲江湖规矩,传出去咱们还能立足么?”   陆无涯心头猛地一沉,忖道:“他们怎会知道我的身份?莫非是乌鸦?”想到此,不由转头四处张望。   韩胜珠哈哈大笑:“诸位弄错了,这里没有什么蝙蝠杀手,到别处找去吧!”   周红枫伸手向陆无涯一指,沉声道:“不用装了,他便是‘绿蝙蝠’绿无堤!咱们不会找错人!”   陆无涯怒啍一声,冷冷地道:“简直是胡说八道、无理取闹!”   温良才道:“你不必再装蒜,尤二爷及龚大侠,稍候即至,届时你再跟他俩分辩吧!”   韩胜珠喜道:“尤二爷来了那就好了!”   与此同时,陆无涯闻言大吃一惊,若尤二来此,根本不容他狡辩,他此刻身上没有武器,以寡难以敌众,心想凭尤二跟韩师道之交情,必不会为难韩氏姐妹,是以韩胜珠话未说毕,他人已一个转身向屋内跑去!   周红枫喝道:“今日你插翅也难飞!”话刚出口,人已射出!韩胜珠见状又诧又惊又怒,连忙向宾客示意,让他们先回家。   陆无涯刚进屋,只见韩如玉迎面奔出来,原来她刚喂了奶,妞儿睡着了,闻声急忙跑出来。“陆哥不用怕,尤二是爹的好朋友!”   “你们小心!”陆无涯一把将她推开,向房内窜去。韩如玉刚站稳脚,周红枫已奔至,同样将她推开,背后又涌进几条汉子来。   韩如玉怒道:“尤二爷来了之后,看他如何收拾你们!”话音未落,但听房内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及周红枫的怒喝声,她定一定神也跑进房去。无论如何她都认为自己的丈夫是好人,更不可能是蝙蝠杀手,这些人一定是另有目的,她一定要帮自己的丈夫!   卧室的窗棂已经碎裂,房内不见人影,看来是陆无涯从窗口逃走,周红枫等人也跟着跃窗,追踪而去,她连忙伸手去取挂在墙上的长剑。就在此刻,背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乖乖站住,不许动!否则休怪我剑不留情!”   ×××   陆无涯的软剑一直缠在腰上,他进房本想取袖箭,可是周红枫追得紧,根本无时间让他将袖箭缚于臂上,是故只将抽屉里的两管喷筒掏出,便破窗而出!   他双脚刚落地,一把利剑已分心刺至,这一剑无声无息,时间拿掐又准,偷袭者剑一出手,便仿佛已看到喷射的血花!   陆无涯这一年来的苦练,并没有白费,利剑破空之声一响,他已知道危机,突见他右手向后,在窗台上一拍,刚落地的双脚,倏地借力踢起,左脚尖踢在剑锷上,长剑不由自主地向上一扬,右脚蹬向对方的胸膛!   这几个动作写来虽长,实则疾如白驹过隙!偷袭者看不到血花,却见到一只薄底快靴已蹬至胸前,惊怒中忙不迭后退!   陆无涯双脚再次落地,身子一偏,向篱笆射去,篱笆外有一棵茂盛的槐树,有一半树枝伸进篱笆内,正是夏日乘凉的好地方。偷袭者十分年青,一退之后,再次标前,与此同时,周红枫等人也相继跃窗追出。   陆无涯闻得脚步声,回头一望,见偷袭者身穿一身水绿色的劲装,再看其面貌,分明是戴着人皮面具,心中暗自冷笑,脚步却不曾稍慢。篱笆有一根高出半尺的竹竿,陆无涯跃过篱笆时,顺手在竹竿上一拨,只闻一阵沙沙的响声,树上忽然射下十多把飞刀!   十多把飞刀去势极快,把那些追来的青年吓了一跳,有的跃开闪避,有的挥动兵器挡格,样子十分狼狈,最前面那个偷袭者,因为距离太近,左下肩被一把飞刀射中!陆无涯冷笑道:“你太嫩了!”   话音刚落,猛听韩胜珠一声暴喝:“畜生!你想干什么!”   陆无涯本已可逃离,但听了这句话,吃了一惊,登时改变主意,沿外墙兜了半圈,由厨房跃了进去。此刻,他担心的已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韩氏姐妹的安危。入屋之后,他手掌一落,解下缠在腰上的软剑,再由厅堂转向自己的卧室。   ×××   韩如玉感觉到后背有剑尖刺肉,颤声问道:“你、你是谁?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爹爹一定饶不了你!”   背后传来的声音更加冰冷:“谁怕你爹!”   “我爹是韩师道,你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江南白道的追杀!”这句话似乎有点作用,韩如玉觉得剑尖在微微地抖动着,她正想再吓唬他几句,猛觉后腰一麻,已不能动弹!   “你爹就算在此,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哈哈,能够跟韩师道的女儿,风流一下,江湖上的朋友不知多欣羡我!只是你爹知道之后,可能要吐血身亡!”言毕又是一阵大笑。韩如玉听后,只觉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吓得她根本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刻,她猛听到“嗤”的一声响,后背一凉,已知后衣被那厮撕下!淫笑再度响起,五只五指又落在肩上,韩如玉只觉一道大力传来,人已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面前是一个面目死板的汉子,怪笑声中,他的左手又落在她前襟上!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声暴喝,韩如玉惊喜地叫道:“大姐!”   韩胜珠把儿子背在后背,右手抓着一把柳叶刀,指着那厮,怒道:“畜生,放下你的臭手!速速退开,不与你计较,否则……”   那厮根本不将她放在眼内,转头含笑反问:“否则如何?”   韩胜珠料不到这厮居然如此镇定,一怔之下问:“你可知她是谁的女儿?”   “哈哈,我正是冲着韩师道的女儿而来的!你来得正好,天下男人虽多,有谁能够将韩师道的女儿一箭双雕!”   韩胜珠又羞又怒,猛地标前,那厮大喝一声:“快退后!你不要你妹妹的性命?”韩胜珠瞿然一惊,慌忙后退,淫贼哈哈大笑:“老子此刻要你乖乖自动宽衣,看来你是不会反对吧?”言毕又是一阵大笑。   韩胜珠气得手指发麻,奈何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骂道:“你敢动我妹子一根毫毛,老娘发誓将你碎尸万段!”   那厮忽然沉声道:“老子如今便要动她,看你如何将我碎尸万段!”言毕转身伸手去撕韩如玉前襟,衣襟未落,韩胜珠已发现乃妹的泪珠已滚了下来,一颗心登时如遭刀割。   就在此刻,陆无涯已悄悄走到韩胜珠背后,他微蹲着身子,借她的娇躯遮挡身形,韩胜珠一颗心都放在那厮及乃妹身上,紧张得握刀的手,不断发抖,对此毫无所觉。   “嗤!”韩如玉的前襟已被扯下,初秋天热,韩如玉只穿一件单衣,衣襟一褪,便露出半截雪白饱满的酥胸和粉红色的肚兜,淫贼看得哈哈大笑。   韩胜珠正想不顾一切地扑前,猛觉身子被人推开,尚不知发生什么事,又闻一阵急促的“嗤嗤”声响,接着是那淫贼的一声大叫!一条人影电射而出,一脚便将淫贼踢开!   韩胜珠目光一及,欢声叫道:“陆弟!”奔前去扶韩如玉。   那淫贼也厉害,虽被踢开,身子一翻,已站稳了阵脚,举剑向陆无涯刺去!   卧室狭窄,难以闪腾,陆无涯软翻飞,将剑格开,同时喝道:“先将玉妹抱出去!”   韩胜珠依言抱起乃妹,刚到门口便遇到周红枫等人,她急怒交加地喝道:“快让开,咱们是韩师道的女儿!”   周红枫一怔,诧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韩师道的大女儿韩胜珠!什么蝙蝠杀手,简直是乱弹琴!我爹若知道此事,绝不会放过你们!”   温良才问道:“你手中抱的人是谁?室内那个男人又是谁?”   韩胜珠道:“这是我妹妹,房内穿青衣的是我妹婿!”周红枫与温良才面面相觑,在室内与陆无涯苦斗的汉子,他们并不认识(因为那厮进房时戴了人皮面具),韩胜珠喝道:“你们还不快退!”   周红枫等人只好灰溜溜地走出屋外,温良才问那穿水绿色劲装的青年:“洪兄呢?”   水绿衣青年尴尬地道:“不知道,也许还在树林内。”   温良才叹息道:“今番听错他的指示,日后见到韩大侠也不知怎样交代!到树林里找他吧。”当下众青年垂头丧气地走向树林。   ×××   淫贼中了陆无涯的钢针,麻药逐渐发作,他自知不敌,忽然后退一步,抡臂将长剑抛出,剑尖准确地射进妞儿的心脏!陆无涯见状大怒,软剑在他身上“刷”的一声,添了一道血槽,怒道:“老七,你当真无半点人性!”   原来那淫贼便是黑七郎,他进房时戴上面具,周红枫等人认不出他来,但自然瞒不过陆无涯的双眼。黑七郎怪笑道:“你杀死我吧,我杀了你女儿,一命偿一命,并没有吃亏!你知道我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算起来小弟还赚了哩,你可知道你是穿了小弟的破鞋!哈哈……洞房时你一定有感觉!”   “住口!做了这种丑事,亏你还说得出口,你还有半点人味么?”   黑七郎怒道:“谁叫你娶了九妹又娶八妹,还要再霸占那姓韩的小妞?你说我能甘心么?”   “荒谬!八妹九妹都是自愿嫁给我的!就算她们不嫁给我,也不会看上你!”   黑七郎更怒,亡命扑前,嘶声叫道:“正是如此,我才更加恨你!为什么她们都会看上你?为什么你也会是蝙蝠?如果没有你,相信她们一定都会喜欢我!”他手脚已开始麻痹,陆无涯毫不犹疑地在他身上又添了三剑,黑七郎血流如注,终于支持不住,摔倒地上!   陆无涯走前一步,低声道:“老七,我坦白告诉一件事,我一早已知道是你干的好事,只是我自知罪孽深重,若非我带你来此,根本便不会发生这件事,因此才……”   黑七郎怪笑道:“对不起,小弟要让三哥背黑锅……”言毕又是一阵大笑,他牵动伤口,笑了一半便干咳起来。   陆无涯怒不可遏,却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事未告诉你,你留下的孽种,就是床上那个妞儿!”   黑七郎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你是说她……她是我、我的女儿……”   陆无涯沉声道:“不错,她怀孕五个月,我知道此事恐她会自尽才答应娶她的……”   黑七郎嘶声道:“你、你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   陆无涯冷冷地道:“我来得及说么?谁又料得到你连一个刚满月的婴儿也不会放过?嘿嘿,这一仗你是彻底输了,想利用周红枫他们来杀我?嘿嘿,人算不如天算!快说,乌鸦在哪里?”   他话未说毕,黑七郎已喷出一股血来,喘着气道:“我、我好恨……”喉底发出咯的一声响,已咽了气,但一对眼睛却睁得老大,显然是死不瞑目。陆无涯叹了一口气才站起身来,一回头,便见到韩胜珠了。   韩胜珠一声不响地走进房去,将妞儿抱了起来。陆无涯低声问道:“大姐都听到了?”   韩胜珠沉吟了一阵才点点头。“我不会对妹妹说,不过你得找机会跟我将事情交代清楚……还有,我不懂解穴。”   陆无涯低声谢了一声:“我先处理尸体再说。”扛起黑七郎的尸体越窗而出,一口气跑到树林里,周红枫已不知去了何处,他蹲下身将黑七郎身上的东西全掏出来。除了两管喷筒、几把飞刀、一沓银票之外,还有一只精致的小瓷瓶,陆无涯未曾见过,将之打开来,只见里面有小半瓶白色的粉末,轻嗅之无味,欲将之盖好,鼻端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脑海里灵光一现,陆无涯暗道:“原来他有此瓶‘十里飘香’,难怪尤二及那姓龚的能找上门,老七一定跟他俩有勾结!”   另一个念头随即升上来:“老七怎敢跟尤二勾结?他不怕露出马脚,惹来杀身之祸?唔,尤二是什么人?莫非他便是乌鸦?”   想到此,他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江湖上人人知道,尤二急公好义,声誉极佳,若他真是乌鸦,杀他时必须秘密,否则自己寸步难行。他越想越觉得尤二必是乌鸦,这也符合自己一早的判断:乌鸦在江湖上必另有身份,而且这个身份亦非常有利他行事!   他将黑七郎的东西全部塞进怀内,慢慢长身而起,准备用锄头掘个大坑,将黑七郎埋掉。就在此刻,他听到一个轻微得再不能轻的脚步声,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发觉,他装作毫无所觉,抓起锄头,退后两步,身子恰好隐在一棵大树后面,如此对方便不能用暗器偷袭了。   陆无涯照样挥锄掘地,一对耳朵却尽量搜索四周之响声。忽然,他发觉对方在转换藏身之所,如果发射暗器,那角度刚好够得着对着自己,他一声不吭,稍微换了个角度,此处对方若想发暗器,便得探出大半个身体。他手上丝毫不停,掘地不止,不让对方生疑。   过了一阵,眼角果然发现有个人影,迅速地探了出来,陆无涯身子一缩,空出一只手来,用力在树身上一拍,双脚一错,转到树后。   就在此刻,一阵“嗤嗤”声响,一蓬钢针自陆无涯身后射空,而树上亦同时射下三枝短箭,偷袭者,吃了一惊,知道行动败露,忙不迭缩后。陆无涯早已掣出软剑,向他飞扑过去!见那厮一身水绿色劲装,便知其身份,冷笑道:“竟然敢来杀师兄,你没有想到自己的安危么?看来你还未学到家!”   那厮果然是新一代的蝙蝠,见偷袭失败,便知不妙,转身便逃。陆无涯冷笑道:“你锲而不舍地要杀我,我又岂能放过你?”几个起落,已追至其八尺内。   那厮又惊又怒,嘶声叫道:“不要迫我!”手上已握了一枝喷管!   陆无涯喝道:“住手!你敢转身,我手里的喷筒可就不客气了!”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那厮对上一代蝙蝠之三师兄绿蝙蝠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闻声真的不敢回身将那管钢针喷射出去,只亡命向前飞逃,几个起落,已飞出树林。就在此刻,一把小飞刀射至,钉在他左手腕上,喷管登时落地。   背后风声飒然,那厮亡魂丧胆,长剑向后急挥,“叮”的一声,格开软剑,随即转身,欲再度挥剑,不料软剑灵活如蛇,虽被长剑挡开,但陆无涯手腕一翻,剑锋过处,已在其腰上添了一道血槽!   那厮也了得,知道此时此刻只能进不能退,是故忍痛挥剑刺前!他反应虽快,但陆无涯似已将其一切了然于胸,身子一偏,软剑飞处,又割伤了其手臂。“乌鸦将技艺未成的蝙蝠放出来,徒然将你们送入虎口!”   绿衣青年又惊又怒:“你有种的便杀了乌鸦,消遣咱们后辈,有什么了不起!”   陆无涯冷冷地道:“你放心,我早已发誓要杀乌鸦,只是恐怕你已见不到了!”他嘴上说着话,手上软剑却丝毫不慢,一向话间,已攻了六七剑,只杀得那厮手忙脚乱,十分狼狈。   “着!”陆无涯暴喝一声,软剑先在对方胸腹间割开一道口子,趁对方慌乱之际,软剑突然飞起,毒蛇一般地缠住了那厮的右臂,冷冷地道:“抛下剑还有活命之机!”   那厮打了个冷颤,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呛啷”一声,长剑应声落地。陆无涯软剑依然缠住其手臂,问道:“你如何称呼?”   “咱们这一代的以五谷杂粮为姓,我叫豆盈仓。”   “你是跟黑七郎来的,一切听他命令?”   “他是新乌鸦,我不知他名字。”   “什么?他几时成为乌鸦的?”   豆盈仓道:“我一出道老乌鸦便令我跟他行动,一切听令于他。”   陆无涯略一沉吟问道:“你们杀了什么人?”   “他最重要的任务是杀你,但我一跟他……第一个杀的却是赤如火……”   陆无涯几乎跳了起来:“用箭将他射杀的?”豆盈仓点点头,陆无再问:“赤如火相信亦已是新乌鸦,黑七郎敢用箭射杀他?”   “内情小弟也不知道,事后听他说,赤如火欲背叛乌鸦,不得不杀之!”   陆无涯冷冷地道:“可惜他比赤老大没多活几天!你有什么打算?”   豆盈仓哭丧着脸道:“咱们做蝙蝠的朝不保夕,能有什么打算?同门之中都知道上一代有一个三师兄安全脱离魔掌,对你又羡慕,又佩服……三师兄,你用什么方法……”   话未说毕,陆无涯已喝道:“笨蛋!任何方法对乌鸦都是可一不可再!”想了一下又道:“你来杀我,照理今日我应该杀你以绝后患,但本是同根生,我又实在下不了手,罢了罢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言毕,手腕一抖,软剑已收回,豆盈仓想不到他真的放自己一条生路,连声多谢,捡起长剑躬身行礼,告辞而别。陆无涯又道:“且慢,黑七郎已死,你要去哪里找乌鸦?”   豆盈仓道:“小弟身上还有毒,只能再去芜湖等候老乌鸦发落……”   陆无涯道:“见到他之前,希望你先想好套词解释!一顿又问:“尤二与龚如龙什么时候会到?”豆盈仓连声受教,又行了一礼才道:“多谢三师兄不杀之恩,根本没有什么尤二龚三的,那只是乌……黑七郎教周红枫骗你的,事实上咱们根本是无意发现你的……多谢三师兄!”言毕转身驰去,陆无涯望着他的背影,又长叹了一声,这才又掘起地来。   ×××   陆无涯解开韩如玉的穴道,当她知道妞儿已死,悲恸得几乎晕厥,陆无涯及韩胜珠说好说歹才将她劝住。陆无涯低声道:“玉妹,只要大人还活着,还怕没有孩子么?以后咱们再生几个就是。”   韩如玉怒道:“以后还有机会么?你也不知惹了什么凶人,连尤二爷的朋友也上门挑衅!对,陆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住小妹及大姐?”   韩胜珠也道:“涯弟,今日你不把事情说个清清楚楚,咱姐妹都不能放过你!”   陆无涯嗫嚅地道:“珠姐,小弟不是有心瞒你俩,实是有不得已之苦衷……”   韩如玉道:“既然已是夫妻了,还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陆无涯知道再也无法推却,只好道:“此处已不安全,咱们须立即搬到别处去,今日只能简略地告诉你俩,路上才再详述……”当下将自己的出身扼要地讲述了一下,只听得姐妹俩目瞠口呆,半晌作声不得。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人都有求生之欲,你俩不要怪我瞒骗你俩,我今日既已脱离魔掌,自当重新做人,决不会再滥杀无辜!”   韩胜珠道:“你虽是被迫行凶,但造孽不少,今后只怕要多做善事,方能稍赎罪孽!”   韩如玉心软,听丈夫说出身世,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并已原谅了丈夫,闻言忙道:“小妹相信你心地是善良的,只要以后不再当杀手就好!”   陆无涯脱口道:“玉妹,你真好!”   韩胜珠比较冷静,急道:“涯弟,你说他们会再来此,此处不宜久留,你心目中可有个去处?”   陆无涯心念电转,道:“搬到山里去吧!”   韩如玉道:“这附近那有什么大山?”   陆无涯道:“搬到徽州的白际山去!把周嫂辞退,带上赖彪,稍为收拾一下就走!”   韩胜珠乃女中豪杰,行事干脆,道:“要走就走,还收拾什么!只是路线如何走,陆弟可得费点心思!”   陆无涯颔首道:“说得好,如今走相信他们还来不及拦堵,上路之后,我再为你们易容,途中找到马匹,行动就更快了,相信尤二找不到咱们!”   第三十章 再到韩府   白际山离徽州府城并不太远,山亦非太高,但不出名,这才是陆无涯看中它的最大原因。他想在此长期安居,再好好练练武功,同时也得再教赖彪学武,并迫韩氏姐妹下苦功练武,提高水准以防万一,因此先盖了三间草寮,打算再花一段时间,好好建一座砖瓦屋。   时间过得极快,眨眼间又是一个夏天,那座瓦屋已建得差不多,韩如玉又再怀孕,年底应能临盆,她已忘记了去年不愉快的经历,坐在石头上,搓着肚皮,看陆无涯及赖彪建房子。   陆无涯日间与赖彪建房子,晚上练武,绝不耽误,还得抽时间教赖彪习武,幸好赖彪自小吃尽武功低微的苦头,虽然辛苦也学得十分勤奋,一年下来,大有进步。韩氏姐妹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不敢放松。   附近既无农夫,亦无猎户,因此日子过得十分平静,彷似与世无争,只有韩胜珠知道这个妹夫内心不平静,终有一天还会重回江湖。   由于准备长期在此安居,因此对房舍作了周详的计划,不但挖了地窖,而且挖了一条地道通到后山一座树林里;在房舍的四周尚作了不少机关设施及布置,陆无涯一一对他们解述其作用,并教他们使用。   为恐被人认出真面目,一般下山买日用品及食物都由赖彪代劳,山上还养了一群鸡、一窝兔子,四头猪,并开垦了几亩地,种些花生及菜蔬。山上泉水充沛,赖彪挖了一座水窖,储水作日常之用,还挖了一个小池塘,下山买些鱼苗养起鱼来。   眼看中秋将至,韩如玉也将临盆,这晚在屋外吃晚饭时,韩胜珠道:“老赖,你明天下山须买点婴儿的用品,最重要的是买两瓶麻油回来。”   赖彪问道:“还要买些什么?”   韩胜珠抬头望了陆无涯一眼,道:“孩子出生后最好雇个褓母回来帮忙。”   陆无涯问道:“大姐可有合适的人选?”   韩胜珠道:“老实能做家务事就好,还有什么要求?”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也不知是否一旦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影响,老觉得家里多一个能武的人,便可多一分安全……”   韩如玉望着乃姐道:“又懂武功又老实可靠,除非是姜伯伯……”   陆无涯讶然问道:“姜伯伯是谁?”   韩如玉低声道:“他是我家的一名管事……原本他是总管的,后来他说年纪大了,该让大哥历练历练,才改当一名较清闲的管事……”   陆无涯摇头道:“不行,万一让他知道我以前是只蝙蝠,可要影响你爹的声誉!”   韩胜珠忙道:“涯弟说得也是,慢慢再找吧!”   陆无涯道:“你坐月子时,我亲自下厨烧菜就是。”   韩如玉这才转嗔为喜,韩胜珠道:“涯弟说要教我做十个菜,看来这次可以实现了!”   陆无涯一顿问道:“你大哥如何称呼?当了总管多少年了?”   韩胜珠接答:“大哥建礼、二哥建义、三哥建德,四弟建仁、五弟建乐、六弟建文、七弟建武,都记住了,一家人将有一日会相见。嗯,姜伯伯对爹忠心耿耿,把韩家当作是他家,他退位已有十多年了。”   陆无涯问道:“他因何对你爹如此忠心?”   韩如玉道:“爹常说他俩是生死之交!”   韩胜珠则道:“但愚姐曾听姜伯伯说过,爹是他的救命恩人!”   陆无涯点点头道:“老赖,把东西收起吧,稍候便要考验你的腿法!”   ×××   陆无涯本想赶在妻子临盆前,搬进新房子,可惜来不及了,韩如玉在冬至前已平安诞下一麟儿,孩子长得又胖又壮,面庞似足陆无涯,像一个模子倒出来般,惹得陆无涯经常抱着他亲吻。韩如玉悻悻然地道:“涯哥你重男轻女,生女儿还好,替你生了儿子,你连他娘都忘记了!”   陆无涯哪敢说出真相,傻笑一声,引颈在妻子脸上亲了一口,韩如玉这才转嗔为喜。“小心抱,别吓坏宝宝!嗯,涯哥,你还未替孩子起名哩!”   陆无涯道:“我早已想好啦,小名叫怀善,你看如何?我一看到他或听到你唤他的名,便等于提醒自己,不可再为恶!”   韩如玉喜道:“好好,便叫善儿吧!抱”过来,小妹要喂奶了。”   陆无涯笑嘻嘻地道:“为夫熬锅鸡汤让你补补身子。”   ×××   善儿满月时,一家人终于搬进新屋住,那是一座四合院,正堂是陆无涯夫妇居住,左厢是韩胜珠母子,右厢则住赖彪,入门两侧一边是厨房,一边是柴房。院子外有个花圃,搭了些篱笆,还建了一座竹亭子,夏日晚上在此吃饭乘凉,真是个好地方。   搬进新房子后,一家人都十分高兴,尤其是向高明,一天到晚都在花圃里奔跑捉小鸡。元宵节前,赖彪下山买些日用品及食物,一去三天,从未有此情形,陆无涯心里暗暗担心,怕他被尤二认出来,便告辞妻子下山去找去。不料在半山处却见到他带着一个少妇上来,他心头奇怪,高声问道:“老赖,你怎地去了三天才回来?”   赖彪见到他忙撇下少妇,大步跑上山,道:“三公子,家里不是缺一个女人帮忙么?她……”   陆无涯问道:“她从哪里来的?”   “她是襄阳人氏,家内的被蒙古鞑子杀死了,几年来她随父亲离家到处卖艺,谁知最近她父亲得急病殁了,我见她可怜,给了她一笔银子葬父,便带她来了。”赖彪用征询的语气问道:“三公子,你看她如何?”   陆无涯见那少妇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尚有悲伤之色,皮肤略黑,甚为清瘦,模样倒还可以,便问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早已死了,丈夫本是她师兄,自小是个孤儿,老父一死,便再无半个亲人了。”   陆无涯道:“咱家的底细可不能告诉她,先使用一阵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我只告诉他,说三公子不喜尘世繁嚣,因此避来深山隐居。”赖彪笑道:“买东西的钱都给她葬父了……”   陆无涯摸出两锭银子给他,道:“速去速回,免我挂念,人我先带上去吧。”   那小寡妇怯生生地跟着陆无涯,陆无涯问道:“你如何称呼?”   “不幸人姓顾,小名小媚,夫家姓杨……”   “以后称我三公子就是,希望你把此当作自己的家……”说着已到家门外,恰好韩胜珠出来找光明,陆无涯忙向她俩略作介绍,便将小媚交给她了。   韩胜珠先带她进去盥洗更衣,对家里的情况及她的工作告诉她,陆无涯已高呼开饭了。   顾小媚十分勤快,做起家务十分利索,原来她娘早死,家里的事自小便由她做的,因此陆无涯及韩胜珠都很满意。次日吃午饭时,小媚站在一旁侍候,陆无涯忙道:“杨嫂,坐下来一起吃。”   顾小媚低着头道:“我是下人,待主人吃饱再……”   陆无涯道:“我已说过,把此当作是自己的家,坐下吧。”   韩胜珠接道:“坐吧,老赖也是跟咱们同桌吃饭的。”顾小媚这才怯生生地坐下来,韩胜珠替她布菜,顾小媚感动得滚下两行眼泪。“以后叫我大姐吧。”   陆无涯问道:“杨嫂,你爹学的是那家功天?”   “先父是‘八卦门’的传人,‘八卦门’是小门派,同门许多师叔伯都参加抗元义军,大多都牺牲了。”顾小媚说着又流下泪来。   陆无涯问道:“如此说来,你是学过‘五行八卦掌’了?”   顾小媚微微一怔,想不到主人竟然知道自己师门的功夫,当下点头道:“学过,只是不精……本来这门功天是传男不傅女的,但先父在生时说过,本门的功夫,只有这套功夫上得了大场面,时值乱世,没有功夫防身不行,因此悄悄傅给我了,只是卖艺时不敢显露,以免辱没师门。”   陆无涯道:“很好,下午我们便切磋一下。”   ×××   下午,顾小媚未能放松开来,陆无涯忙道:“杨嫂,你尽管施展,就算打伤了我,也绝不怪你。正如令尊所说,时值乱世,必须有一身功夫防身,因此我们每天都得练武,万一襄阳守不住,鞑子来了,咱们也需自保!”   顾小媚听了这话才逐渐放开来打,她当然打不赢陆无涯,但“五行八卦掌”步法变化多端,在避敌锋芒后,又能迅速反击,尤其在以寡敌众时,更能发挥作用,陆无涯暗暗将其步法记下。她武功远在赖彪之上,大概与韩胜珠在伯仲间,韩如玉因缺乏经验,真正交锋必输给她。   陆无涯觉得她是个好帮手,暗自高兴,对韩胜珠道:“大姐,老赖替你找了个好好帮手了!”   韩胜珠笑道:“你莫以为大姐不知你心里想着什么,你想下山了?”   “不,待过一段时间再说吧,她的步法很好,我想偷偷学……”   韩胜珠脸色一沉:“怎可偷学人家的功夫,不如当面向她说明。”   陆无涯脸上发红,道:“过几天再说吧。”刚说着话,赖彪挑了一担东西回来了,顾小媚好像看见亲人回来般,神态登时不一样,陆无涯将此看在眼内。   过元宵虽然山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目,不过一家人倒也过得乐融融的,那赖彪更是精神焕发,经常发出爽朗的笑声。这天,陆无涯与赖彪到池边垂钓,陆无涯忽然问道:“老赖,你觉得杨嫂人怎么样?”   赖彪微微一怔,结结巴巴地道:“不错……做事手脚勤快,人话又不多,三公觉得不满意?”   陆无涯知道他误会,笑道:“我很满意,就不知你满意否?”   “三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无涯一本正经地道:“老赖,你也三十多岁了,亦该找个人做伴了,杨嫂既然举目无亲,我看你跟她倒是一对,你意思怎样?”   赖彪脸色霍地红得像晚霞一样,结结巴巴地道:“三公子你不要开玩笑,人家怎看得上我?”   “谁跟你开玩笑!”陆无涯道:“你只怕人家看不上你是不是?老实说,如果她看得上你,你要不要她?”莫看赖彪是个大男子,一说到女人他便像小姑娘一般,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啊,上钩了!”陆无涯手臂一抡,一条斤多重的鱼儿,已随着钓竿的挥动,脱水而出,落在地上,陆无涯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道:“告诉你,她对你也有意思,这件事我便请大姐替你张罗!够了,回去吧!”   赖彪望着陆无涯的背影,激动得嘴唇不断哆嗦着,良久方慢慢跟上前。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顾小媚觉得陆无涯一家不但待她好,而且人十分正派、和蔼,更没有将她当作下人,她深深感到温暖,庆幸自己能在乱世中找到一个安乐窝。赖彪虽然木讷,但为人刚正老实,因此韩胜珠向她提及婚事,她考虑了两天便答应了。   陆无涯喜道:“房子有的是,只须稍作布置,再添置一些被褥箱柜的,一家人好好吃一顿,这事便算办成了!”   韩如玉瞪了他一眼,道:“这事有咱姐妹操心,不用你插手!再简单也得让他俩觉得咱们视之为一家人,万万不可简慢!”   陆无涯笑嘻嘻地道:“是、是,由娘子及大姐操办,我只负责下厨弄几个菜就是!”   ×××   过了半个月,赖彪与顾小媚便成亲了,陆无涯一家的表现,令他夫妇十分感动。眨眼间,暮春将至,这天陆无涯对韩如玉道:“玉妹,愚夫的武功已有颇大进步,相信能杀乌鸦……愚夫今生杀了不少无辜,若不杀乌鸦,相信这辈子都难以心安……”   韩如玉道:“小妹完全理解,再说你还有两个妻子的仇要找他报……嗯,你是否打算在近期内下山?”陆无涯点点头。韩如玉道:“小妹自嫁你之后,尚未回过娘家……下个月是爹爹的六十大寿,小妹想回家一趟,看望爹娘。”   陆无涯道:“这是应该的,大姐也去么?”   “小妹还未问她哩,不过却希望涯哥能陪小妹回娘家,岳父六十大寿,身为女婿的,又怎能缺席?”   陆无涯不禁为难起来,半晌方道:“只怕令尊不能接受我,我去了甚至会替他增添不少麻烦,你该知道,为夫杀了不少白道中人……”   韩如玉叹了一口气道:“丑妇终须见家翁,你去见他等于让小妹对家里有个交代,反正小妹已是你的人了,连儿子也有了,即使爹娘不能原谅咱们的,也不致于扣住小妹,寿宴一完,咱们便离开。”一顿又道:“之前小妹曾听说你行事之前都戴了人皮面具,有人见过你真面目么?”   “尤二及龚如龙见过,不过他俩却未能肯定我便是绿无堤!”陆无涯咬咬牙道:“好,为夫待寿宴过后便离开!”   ×××   一辆双架马车在官途上飞驰,驾车的陆无涯,车厢里坐着韩如玉及陆怀善、韩胜珠及向光明,直奔太平州当涂县城。   不一日,马车便已进入县城。小小的一座县城,却因韩师道而逐年繁盛起来,近日来更觉热闹。陆无涯一家一入城心情便紧张起来,未知见到岳父后会是怎么个结果,即便是韩胜珠姐妹亦如此。   马车停在韩府大门外,一个家丁走下石阶,喝道:“快把车拉走,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么?”   韩如玉探头道:“韩樟,你不认得我么!”   那家丁举目一望,惊喜地叫道:“是三小姐?啊,三小姐回家啦!”他忽然大声叫起来,又回头唤道:“快去通知,三小姐回来了!”   韩如玉边下车边道:“大小姐也回来了!”不过一瞬间,里面已跑出一群人来,韩如玉又是激动,又觉羞愧。韩胜珠也抱着儿子跳下马车,举头望着家门,百感交集。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叫道:“三妹,你跑去了哪里,可找死咱们兄弟了!”   韩如玉抬头一望,见是二哥建义,眼泪便淌了下来,众哥哥中最疼她的便是二哥。建义吃了一惊,问道:“谁欺侮妹子?”双眼如电望着陆无涯。   韩胜珠低声叫道:“二哥,那是你小妹婿,涯弟,还不叫二哥!”   陆无涯大方地上前:“小弟陆无涯拜见二哥。”   韩建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好、好,都进去吧。”转身在前引路。陆无涯抱着儿子,跟着妻子进门,虽是旧地重游,他装作刘姥姥初入大观园般,向光明小孩心性,更是问东问西,觉得一切都十分新奇。   沿路都有韩家仆人热情地打招呼,看来韩家对待下人不错。忽然自里面跑出一个青年来,陆无涯认得是韩建文,他人末至声先至:“大姐、三妹,爹娘在内堂,请你们立即进去!”挨近韩如玉低声道:“三妹,你不辞而别,如今又……爹十分生气,你回话时,最好小心一点。”   韩如玉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又伸手握了陆无涯一把,提醒他小心答话。刚踏进内院,迎面走出一个鬓发灰白的老汉来,看衣着似是管家,热情地跟韩家姐妹打招呼,眼角瞥及陆无涯,脸色微微一变,问道:“这位是谁?”   韩如玉含笑道:“是我的夫婿,涯哥,这位便是小妹曾经跟你提过的姜伯伯,小时候,姜伯伯最疼我了,出外回来经常买好东西给我吃。”   陆无涯抱拳道:“小可陆无涯拜见姜伯伯。”   管家呵呵笑道:“三姑爷不必客气,叫老朽姜子凌就可。”   陆无涯连声不敢,不知为何,他觉得姜子凌眼神有熟悉感。又听姜子凌道:“人还不少,先带姑爷到内厅坐吧,老朽去请庄主及夫人。”言毕快步进内。   韩胜珠及韩如玉久别回来,竟有几分陌生感。哇的一声,怀善忽然哭了起来,韩如玉连忙抱他到一边喂奶,恰在此时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问道:“是那个孙儿在哭?”   韩如玉心头一酸,悲声叫道:“娘!不孝女儿来了!”   里面抢出一个中年美妇来,惊喜交集地道:“我的儿,刚才老姜进来传话,娘还不相信哩!”   韩胜珠低声叫道:“三娘。”   中年美妇回首见到她,喜道:“珠儿也回家了?大姐快来,珠儿回来了!”后面早跑出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来,一把抱住韩胜珠泣不成声。   韩胜珠虽然性子硬朗,此刻也泪流满脸。“娘,女儿对不起您……”   “别说别说,你回来就好,以后不要走了。”   说着外面又跑进好几个人来,却都是韩家的子女,众人相见自有一番话要说。忽闻一声干咳,接着走出一位国字口面,剑眉虎目的汉子来,众少立即恭声呼爹。韩师道目光却一直落在陆无涯身上。陆无涯只觉他目光如同利刃般,刺得他心怯难安,后背生寒。   韩如玉轻轻推了他一下,陆无涯方瞿然一醒,连忙上前拜倒。“小婿陆无涯拜见岳父大人。”   韩师道干咳一声道:“起来吧,今日是咱一家团圆的好日子,老夫便与小辈计较,都坐下吧,老夫已着老姜置酒,好生庆祝一下。”   三娘道:“老爷,你看这两个外孙都长得虎头虎脑,他日必有出息。”   韩胜珠推一推向光明,那小子聪明,立即上前跪下口呼外公,乐得韩师道将他抱起,问道:“你爹怎不来?”   韩胜珠悲声道:“向郎被‘一窝蜂’杀死,当日若非涯弟拔刀相助,女儿也回不来了!”   韩建武道:“大姐,你没告诉他们说你是谁的女儿么?”   韩胜珠道:“他们早知道了……”   韩建武怒道:“岂有此理!待爹爹做完大寿,小弟跟五哥及六哥把他们‘一窝蜂’全干掉!”   韩胜珠道:“杀死你姐夫的那几个畜生,已被涯弟杀死了,‘一窝蜂’武功虽不高,但人数多,又聚散无常,要想全部将之消灭,可也不容易!”   韩建武道:“那干杂碎,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岂可放过他们!”   韩师道轻咳一声,道:“这件事须从长计议,正如珠儿所说,‘一窝蜂’聚散无常,要想彻底消灭之,并非易事。”一顿又问道:“珠儿、玉儿,你们如今住在何处?”   韩胜珠道:“不孝女儿与妹妹住在白际山,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大娘道:“为何不回家住?”   韩师道道:“爹以前年轻气盛,说了一些你不喜欢听的话、做了一些伤你的心之事,咳咳,只要你喜欢,随时可以回家住。”   韩胜珠道:“以前的事,女儿早已忘记,不过如今在山野住惯了,只怕回来反而住不习惯……”   韩师道轻啍一声:“看来你心里尚有芥蒂。”   大娘道:“珠儿,你爹已不跟你计较,你便回来陪娘吧。”   韩胜珠忙道:“爹、娘,你俩真的误会了,女儿的确不习惯回来住,但以后会常来看二老……不信您问三妹,她可能也不习惯了。”   韩如玉接道:“是的,在山上住惯了,到这里的感觉就像……就像和尚到尘世的感觉。”   建文失笑道:“三妹你明明已做母亲,怎还有出家的感觉?莫非三妹夫对你不好?”   韩如玉急道:“不、不,他待小妹很好,很疼我!”众哥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如玉羞红了脸不依:“六哥你老爱作弄小妹!”   韩师道含笑道:“入席吧,珠儿离家已久,许多嫂嫂弟妹均未认识,你们互相介绍吧。涯儿,你艺出何门何派?”   陆无涯早料到他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便又际出一向的说词。韩师道轻哦一声,道:“看来深山大泽中,尚有许多老夫不识之奇人异士!”陆无涯唯唯诺诺,未敢多言。   俄顷,酒菜送上来,几杯酒下肚,气氛开始热烈起来,但陆无涯却觉得众内兄好像有意不跟他说话般,即使劝酒也缺少几分热情,不过他心里倒乐意如此,毕竟自己不配。   ×××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席,韩师道道:“礼儿,你带你大妹及三妹去休息,其他的且留下来,老夫有事与你们商量。”   陆无涯想不到这么容易便过关,暗嘘了一口气。韩建礼是总管,由他安排妹妹的住宿,最是适合,令人想不到的是,韩建礼居然安排两位妹妹住在中院。中院本来是客舍,莫非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便是客?更出意料的是韩胜珠母子住左厢,韩如玉一家却住右厢。   韩如玉忍不住问道:“大哥,没有房子了么?为何将小妹跟大姐分开?”   韩建礼淡淡地道:“都住在中院,怎叫做分开?都住在一起,不太挤么?”   韩如玉道:“不,小妹想跟大姐住在一起,大哥……”   韩建礼冷烦地道:“这是爹的意思,你明天再跟他老人家说吧!”言毕拂袖而去,陆无涯望着他的背影,双眼忽然蒙上一层雾气。   韩如玉轻轻推了他一把,陆无涯忙道:“算啦,哪里都可以住,不必麻烦大哥。”韩如玉哪里知道他的心事,自顾哄儿子睡觉。陆无涯坐在窗前,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外面。   良久,韩如玉放下儿子,转头看了他一眼,诧声问道:“涯哥,你在想什么心事?还担心爹爹会为难你么?”   陆无涯转头问道:“姜管家在你家多久?”   韩如玉微微一怔,道:“小妹懂事时,他便在我家了……什么事?”   “照你这样说,他可能在你未出世时,便已在你家了?”   韩如玉又是一怔,道:“这个小妹倒没有问他,这座府邸是小妹三四岁时才建的,依稀记得当时他是总管,涯哥,你因何问此?”   “你先不要问……我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你千万不可跟他说。”陆无涯沉吟了一阵又问:“你小时候,他便经常不在家吗?”   韩如玉道:“那时候还有两个管家,他们轮流出去办事。”韩如玉嫣然一笑:“既然他经常出外,你在某处见过他也不奇怪!”   “说得也是,路上辛苦,早点睡吧。”   ×××   夜深,春夜仍有寒意,陆无涯缩在被窝里,装作经已入睡,身旁的妻子已发出轻微的鼻鼾声,他却心潮起伏,难以入眠。   忽然他觉得窗外有人在偷窥,这是他长期接受特殊训练方克臻此的能力,虽然窗子关着仍能感受到窗外有人,他不知是什么人在偷窥,一动不动,还不时发出鼾声。   过了两盏茶工夫,那种感觉才消失,陆无涯心头一动,披衣下床,悄悄推开窗子,探头向外望了几眼,未见有人,他毅然跃了出去。忽然他抬头向四周望了几眼,觉得黑暗中似有不少对眼睛盯着自己,便又由窗子跃回房内。   他一觉睡至天亮,刚下床盥洗,房门忽然敲响,韩如玉将门拉开,欢声叫道:“大师兄!”陆无涯转头望去,隐约见到一条中年汉子站在门口,面容却被妻子遮挡住。   “听下人们说小师妹回家,愚兄忍不住来看你一下。”   “大师兄请进来坐一下吧。”   “不,愚兄还得先去见师父,反正小师妹这次回来,该不会立即就离开吧。”那汉子哈哈一笑:“回头见!”   陆无涯一抬头,那汉子正好由窗口经过,眼角向陆无涯投来一瞥,露出惊诧欲绝之色,陆无涯一及,脸色微微一变即恢复常态,并向其微笑示意,那汉子扭头向内急走。   陆无涯转头问道:“刚才那汉子是谁?”   韩如玉道:“大师兄阮文龙,大师兄一向是爹的好帮手,也得疼,以前每次回来都会买些好吃的东西给我。”   “他经常外出?每次出去多久?”   韩如玉微微一怔,道:“这倒不一定,记得最长一次几个月,涯哥,你……你见过他?”   陆无涯不答而问:“你还有几个师兄弟?”   韩如玉道:“爹共收了十个徒弟,都是小妹的师兄。”   “为何不见他们?”   韩如玉失笑道:“他们都早已出师了,大部分都住在附近,不过最大的那三位师兄经常回来。”   “出师之后,他们都干些什么营生?大师兄替岳父办什么事?”   “有的当镖师、有人从军,有的家里有生意的,回家从商……至于大师兄他们三个到底帮爹爹办什么事,小妹也不太清楚,好像做点生意……家里开支不小,不做点生意,难以维持。”   陆无涯再问:“做什么生意,你知道么?”   韩如玉笑道:“爹不查你的底,你反而查起我家的底细了!”一顿又道:“有一次小妹问大师兄,他说贩货到远处去卖,有时他自己一个人上路,有时因货物值钱,则请二师兄,甚至三师兄一齐押货。”   陆无涯梳洗停当,又问:“岳父自己很少出门么?”   “年轻时经常不在家,最近几年则很少出外了。”   陆无涯再问:“到底岳父什么时候六十大寿?”   韩如玉道:“今天是三月二十四日,爹是四月初九生日的,怎样?你呆不住了?”   陆无涯道:“还有十多天,为夫想出去走走,初八前必定回来。”   韩如玉体贴地会:“小妹也知道你呆不住,只怕爹不放你走!”   忽然门口传来韩建文的声音:“三妹,吃早饭啰!哟,你俩夫妇真恩爱,光天化日还卿卿我我!”   韩如玉啐了他一口:“怎不教面汤糊住你的嘴巴!涯哥走吧。”陆无涯跟在他俩背后,眼角偷偷向两旁扫射,未觉有人留意。   早饭仍开在内院厅里,三张八仙桌坐得满满的,桌上放着一盘面条、一盘饺子、一盘馒头、一碟炒鸡蛋、一碟青菜,倒也简单。韩师道道:“数十年如一日,值此乱世,能够填饱肚子,已是万幸,不知贤契能否吃得惯?”陆无涯忙道:“如此早饭已十分丰盛,正如大人所言,值此乱世,岂敢奢求。”   韩师道道:“好好,贤契有此见识,难怪玉儿能看上你!动箸吧。”   韩如玉粉脸微微一红,问道:“早上见到大师兄回来,怎不见他出来吃?”   韩师道道:“他四师弟要他来筹军饷,为父给他一张银票他赶着去买军粮,饭也不吃便走了!”   韩如玉道:“急也不急在一顿饭!”   韩师道“啪”的一声将筷子按在桌上,怒道:“真是饱汉不知饥汉苦!救兵如救火,军中无粮,如何跟鞑子作战?襄阳一失,国破家亡,咱们也无立锥之地!”   韩建文低声对陆无涯道:“四师兄在襄阳助吕将军守城。”韩师道一发脾气,众人都不敢吭声,闷声吃饭,韩师道拿眼扫了他们一下,才重新举箸。   饭毕,韩师道忽然:“玉儿、贤契你俩到为父书房来,为父有话问你俩!”言毕起身走了,韩如玉轻轻推了丈夫一把,也长身离桌。   陆无涯暗道:“终于来了……”心头忐忑,战战兢兢地跟在妻子背后,向内走去。   第三十一章 好梦成空   由饭厅到书房并不远,这当儿陆无涯胸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觉书房遥不可及。好不容易到了书房,韩师道关上房门,道:“都坐下吧。”   陆无涯看了爱妻一眼,战战兢兢地坐下,韩师道目光如刃,落在陆无涯脸上,只看得陆无涯心底生寒,他干咳一声,嗫嚅地问道:“大人是否有什么吩咐?”   韩师道冷笑一声,道:“老夫怎敢吩咐你?”   韩如玉抓住乃父衣袖,撒娇道:“爹,涯哥头一次到咱家,你怎可用这种态度对他?有话你便明说嘛。”   韩师道厉声道:“玉儿,为父有事要问他,你不可插嘴!”   陆无涯心里已料到几分,坦然地道:“大人有话但问不妨,小婿必依实相告。”   “好,难得你有这份豪气,那老夫便放心了。”韩师道声音如冰地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你敢依实相告么?”   韩如玉暗吃一惊,一边伸手握住丈夫的手,边道:“爹,他又不是要跟你借钱,怎地头次见面便用这种语气……”   陆无涯语气十分平静地道:“玉妹,大人没有做错,他是大名鼎鼎的大侠,又岂能让女儿嫁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大人,小婿不肖,以前曾经当过杀手,不过如今已洗手不干了!”陆无涯心头有如释重负之感,反而轻松起来。   韩如玉比他更紧张,急道:“爹,涯哥当杀手是不得已的,他有苦衷。”   韩师道冷冷地道:“为父正想听听他的苦衷,更想知道我女儿为何这般不长进,什么人不挑,偏偏找一个杀手!”   韩如玉道:“爹,涯哥一家被人杀光,他自小便被一个杀手集团,抱至一秘密处训练,长大之后,要他为集团杀十五个人……”   韩师道冷笑道:“难道他没是非之分,甘愿做人杀人工具?”   韩如玉急道:“这个集团的头子叫乌鸦,他们则是蝙蝠杀手,乌鸦在他们身上下了一种慢性毒药,蝙蝠如果不听其命令,乌鸦便不给他解药,半年后毒发,须受尽痛苦才身亡。爹,你说涯哥他们有什么办法?”   韩师道转头问陆无涯:“事情可如玉儿所言?”   陆无涯恭声道:“正是如此。”   韩师道沉声问道:“既然你自小便被抱去接受训练,又怎会知道乌鸦杀你们一家?是有人看见告诉你的?”   这是池靖平告诉陆无涯的,他亦不知道事情是池靖平推测的,还是他有所根据,且已答应不能暴露池靖平,是故陆无涯只好道:“这是小婿推测的,否则哪来这许多适宜训练的孤儿?”   韩师道轻啍一声:“时值战乱,天下也不知有多少孤儿,凭什么……啍,这还是其次!依你俩所说,天下便尽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了,还有什么忠臣烈士?你知道什么叫气节?什么叫骨气?什么叫舍生取义么?”陆无涯在他如刃目光下,不由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韩如玉急道:“爹,天下间有多少人能做到舍生取义……”   “住口!”韩师道神态忽然一敛,轻叹一声:“女大不中留,罢了罢了,我女儿既然连儿子都替你生了,老夫再多说也枉然……”脸色又是一沉:“可是老夫又岂能让人说,我女婿是个恶名昭著的蝙蝠杀手?除非……”   韩如玉急问:“爹,除非什么?”   “除非他能够杀死乌鸦,并取其首级回来,让爹对武林有个交代!最好能赶在老夫六十寿辰之前!”   韩如玉道:“那乌鸦行踪不定,又有其他身份掩护,怎可能赶在爹寿辰前……”   “好,老夫再宽限一点……两个月时间内若他无法取乌鸦的首级回来,便莫怪老夫不承认他这个女婿了。玉儿,你守寡亦不要怪爹无情了!”韩师道目注陆无涯:“如果你是真心爱玉儿的,相信你能办得到!你有信心么?”   杀死乌鸦本就是陆无涯的愿望,而且在单对单的情况下,他已有取胜的把握,只是天下茫茫,一时之间去何处找寻乌鸦?他期期艾艾地道:“小婿一定尽力。”   “废话!”韩师道霍地长身而起,怒道:“什么叫尽力?你必须办到!莫指望老夫会再放松条件!”言毕拂袖而去,走到房门处忽又回头道:“明早,明早你必须离开寒舍去找乌鸦!”   韩如玉叫道:“爹,你不让他拜寿?”韩师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玉妹,你不必求他了。”   韩如玉转头问道:“涯哥,你有把握找到乌鸦么?”   陆无涯摇摇头,语气却坚定地道:“但杀乌鸦也是为夫多年的心愿!”   “但你只有两个月时间!”   “那就看老天爷会不会同情咱了!”陆无涯拉拉她袖子道:“走吧。”   ×××   离开韩师道的书房,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叫道:“三姐,你回来啦?”   陆无涯抬头见面前是个二十多岁俊朗的青年,满脸喜悦,眉宇却带点邪气,见到陆无涯脸色登时一沉。韩如玉淡淡地道:“小师弟你来了?”   猛听背后传来韩师道的声音:“霖儿你回来了?到老夫书房来。”   路上韩如玉才告诉陆无涯,说那青年是父亲的关门弟子司空霖。陆无涯低声问道:“他对你甚为热情,你对他却……”   “啍,他以前常来缠我,讨厌死了,后来告诉爹爹,大概他被爹斥责过,才比较好……也幸好不久他便满师回家了。”陆无涯暗暗点头。   两人返回住所,韩如玉抱起儿子喂奶,陆无涯低声道:“我去找大姐,有些话交代她。”不等妻子反应,便抬步走了。   到了那一边,远远见到姜子凌自韩胜珠的卧室走出来,心头一跳,忖道:“不是说他已出去办事了么?”身子一偏,躲在一丛花树后,欲看他去何处。   姜子凌出门,先向四周看了几眼,然后向内走去。陆无涯心里忖道:“他何事去找大姐?”他觉得刚才韩师道表面上问他来历,实则他感觉到韩师道已知道其底细,他怀疑是韩胜珠告诉乃父,故来找她问个究竟。待姜子凌走远,他才自花丛后走出去。   韩胜珠见他到访,神态有点诧异,问道:“小妹没跟你来?先坐一下,大姐沏一壶茶……”   “不必客气,小弟是有话问你。”   韩胜珠嫣然一笑:“早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了,说吧,有什么事?”说着在他对面坐下。   “大姐是否将小弟的底细告诉岳父?”   韩胜珠微微一怔,不悦地道:“大姐是这般鲁莽的人么?爹问我为何不反对舍妹嫁给你,大姐只好将她被洪七宝迷奸的经过告诉爹,且怀上了孽种,有人肯娶她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当然,大姐亦替你说了不少好话!”   “岳父听后有什么反应?”   “爹脸色十分难看,喘了一阵气方骂了一句:“好大的狗胆!”韩胜珠边回忆边说:“这话一出口,爹又骂妹子不听话,是自作自受。”   陆无涯皱起眉头,喃喃问道:“后来呢?”   “娘在房外叫开饭,爹挥挥手说都去吃饭吧。”韩胜珠一顿问道:“爹招你进书房,大概是问你的经历身世吧?你怎样答他?”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小弟照实告诉他了。”   韩胜珠大吃一惊,急问:“爹有何反应?”陆无涯乃将经过告诉她。韩胜珠问道:“你准备如何调查?可有把握?”   陆无涯又叹了一口气:“只能尽力而为,成功与否端视天意。”语气一转,问道:“大姐,问你一件事,姜子凌进你家当总管,当时你几岁?”   就在此刻,外面忽然传来韩建文的声音:“大姐可在房内?爹有事找你,着你去书房一下!”话音未落人已走了进来,惊诧地叫道:“原来妹夫在这里!”   韩胜珠问道:“六弟,爹找愚姐有什么事?”   韩建文失笑道:“小弟又不是爹肚子里的蛔虫,怎会知道?依小弟之见,大姐还是赶紧去吧!咦,怎地不见外甥?”   “娘早把他抱去玩了。”韩胜珠长身道:“涯弟你先跟六弟聊一下,姐姐去去就来。”   陆无涯也长身,道:“不啦,明早有事出去办,小弟还得回去收拾一下。”边说边尾随韩胜珠出去。   韩建文讶然问道:“过些天便是爹的寿辰,妹夫还要去哪里?”   陆无涯道:“是岳父大人着小弟去办事的。”韩建文耸耸肩,也进内堂了。   ×××   韩如玉见丈夫这么快回来,问道:“大姐不在么?”   “刚好岳父有事找她进内堂。”陆无涯忽然问道:“你大师兄也经常不回来?”   韩如玉毫不在意地道:“当然,他在外面赚钱,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你在外头,曾经见过他?”   陆无涯轻唔一声:“好像有点印象,但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玉妹,愚夫不在时,你一切都得小心,有事首先找大姐商量!”   韩如玉失笑道:“小妹在自己家里,会有什么事?你不用杞人忧天,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又要找乌鸦,行动之前,可得想想咱母子,必须有把握方可行动,记住了么?啊,对了,这个给你带上!”说着背着他轻轻解开衣领。   陆无涯十分奇怪,笑道:“老夫老妻了,还要送什么礼物。”   话未说毕,韩如玉已转过身来,手上多了一条项链,链坠正是那件巨大的珍珠,上面精心绘画着一幅白衣观音。“爹说,这是一位得道高僧赠送的,经十位大师加持过,可以保你平安,逢凶化吉,你必须日夕挂上!”   陆无涯苦笑道:“我一个大男人挂链子,让人知道不笑死他?”   “你挂在衣内,有谁看见?除非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眠花宿柳!”   这话陆无涯可受不了,忙道:“好好,愚夫挂上就是。”   韩如玉嫣然一笑,亲手为他挂在颈上,再用衣领盖好。“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这链子洗澡时一定要先取下来,睡觉时也必须解下,放在靠近眠床之处,你平时应见到小妹的做法,依法施为就是。”   陆无涯随口问道:“这是为什么?”   “爹说这是对观音菩萨的尊敬,当然这也是那位高僧千叮万嘱的。”韩如玉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须知道,你此去能否找到乌鸦,找到他又是否能顺利取其首级回来,全靠菩萨保佑了。爹的性子我最了解了,说出去的话不会轻易收回来,若果你不能……咱们相会可说遥遥无期!即使你不相信,为了咱母子,也必须天天挂上。”话未说罢两行热泪已滚了下来。   陆无涯心如刀割,温声道:“玉妹请放心,为夫一定依照你的吩咐,不敢有误。不过你也得对你丈夫有信心,相信我一定会带乌鸦的首级回来!”韩如玉这才破涕为笑,腰肢一软,靠在丈夫怀内,陆无涯爱怜地轻抚着其秀发。   过了一阵,韩如玉抬头问道:“天下茫茫,涯哥你准备先向何处入手?”   陆无涯心念电转,低声道:“愚兄这次出来,没想到要再入江湖,很多武器都没带出来,因此第一件事便是先回家……请相信为夫一定有办法找到乌鸦。”   “找到他之后,必须先计划好,不可贸贸然出手。”   陆无涯望一望窗外一眼,虽然没看到人影,但凭他的感觉,他知道有人在暗中注视自己,心中暗笑一声,忽然轻轻推开爱妻,向窗口窜去,探头望去,见韩建礼正在一棵花树后,尴尬地对他笑。陆无涯问道:“大哥有事找小弟么?”   韩建礼哈哈一笑,道:“妹婿真的厉害,愚兄还未走近,你已听到脚步声,这份功力只有爹方能臻此!”韩如玉也探头出来,喊了一声大哥。   韩建礼一端面色,道:“爹说想跟小外孙玩玩,着你俩趁还未吃午饭,抱他进内堂。”韩如玉轻哦一声,记忆中父亲并不喜欢小孩子,不过父亲喜欢自己的儿子,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便欣然答应了,韩建礼拱拱手便先走了。   陆无涯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冷笑,韩如玉回首道:“涯哥,要去见爹,你还不准备一下?”   陆无涯道:“你去吧,愚夫不去?”   韩如玉一怔,脱口问道:“为什么?你生爹的气?”   陆无涯道:“不,为夫如今便走,请代我向岳父致意,不过你须过三盏茶工夫方可进内堂,不要问原因,这次你必须依我!”韩如玉在丈夫凌厉的目光下,终于点头答允。   ×××   陆无涯离开韩府,在街上转了两圈,忽然闪进一条小巷,接着斜飞而起,伏在旁边一座平房屋顶上,一对眼睛,如猎犬般四处探射着。过了一阵,不见有心目中的人出现,他当机立断,立即自屋后翻下去,随即觅路出城。   出城之后,陆无涯仍不敢怠慢,只走小路,同时不断改变路线。路上,只在小摊档上裹腹,买了几包子,日夜不停赶路。他的家是个避风港,绝不能让人知道地点,因此不能不小心谨慎。   赖彪及顾小媚见他独自一人回来,又惊又喜,陆无涯低声道:“你俩抄起兵器,匿在屋外监视,若有人跟我而来,不可作声,一切有我!”   顾小媚问道:“三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快去,一切听我命令!”陆无涯打发了他俩,立即找出那件“宝衣”,脱下内外衣服,将其贴身穿上,然后再挂上那条项链,最后才穿上外衣。随又拉出床下的一只木杠来,杠里放着他的“行头”:人皮面具、喷筒、袖箭、小飞刀,易容药,外加一些伤药。他长期依靠这些东西杀人,此刻带上它,立即增加无穷的信心。   陆无涯又找了点银子带上,结扎停当,探头出去,见外面毫无异象,十分平静,又见赖彪夫妇分开匿在左右两边,便发出暗号,召他俩进来。沉声道:“我有极厉害的仇家,恐他们会找上门来,你俩绝非其对手,因此若有人问起,万万不可说出我的相貌,免得引祸上身!”   赖彪急问:“夫人她们呢?”   “夫人及大姐都在娘家,她们暂时不会回来,不过此地是我跟你花了无数心血建成的,绝对不能暴露,记住我的话了么?有人问起,就说此处只有你俩两个,嫂子比较能言善道,便请你教赖兄如何做了!”陆无涯边说边伸手入怀,掏出几锭银子来,道:“这些银子先拿着,我得出去一段时期!”   赖彪又问:“三公子要去多久?”   陆无涯沉吟道:“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他又摸出一张两百两的银票交给顾小媚。   顾小媚一看,急道:“就算三公子一去半年,也用不了这许多!”   陆无涯道:“花不完,待我或夫人回来,再交回给我就是!”顾小媚这才收下。陆无涯一顿又道:“记住我说过的话,每日小心门户,不要荒废武功!”赖彪夫妇唯唯诺诺,陆无涯道:“我走了,不要送!”他推开后窗,一跃而出,眨眼间已跑得无影无踪,赖彪夫妇完全摸不着脑袋,不过他俩不但对陆无涯感恩戴德,而且十分信服他,对他的命令不敢有违。   陆无涯由另一端下山,到了山下,窜进一座树林用池靖平给他的易容药易容,又打开包袱,取出一套藏青色的长衣穿上,经此一打扮,他已变成一个游历学子。认清了路,大步向太平洲走去。   路上十分平静,看来他已将跟踪者甩掉,但他内心却绝不平静。虽然他未见过乌鸦的真面目,但一个人无论他如何改容易貌,那对眼睛却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他在韩府见到那对熟悉的眸子,不,应该是两对才对!令人震惊的那两对熟悉的眸子,一对是姜子凌的,另一对则是阮文龙的!   这两对眸子对陆无涯来说,真是化成灰也不会忘记!他做梦也想不到乌鸦竟敢匿在韩府!回心一想,又不得不佩服乌鸦的智慧和胆量,说真的,谁会怀疑大名鼎鼎的韩师道的大徒弟和韩府前总管?   这也是陆无涯不敢告诉爱妻的原因,在没有证据之下,恐怕韩师道听了之后,也会认为他发神经,甚至更会怀疑他的人品!   无论是姜子凌或阮文龙,在韩府一见到他,便立即借口离开,他们固然想不到陆无涯,竟会阴差阳错地娶了韩师道最疼爱的小女儿,同时也担心陆无涯会将情况告诉韩师道,届时便插翅难飞了。   重返太平洲乃他认为即使姜子凌已经离开韩府,但只要他听不到半点风声,便必然会再返回探个究竟,届时他便可暗中跟踪他,并将之擒下了。因此他才信心满满地告诉爱妻,有信心找到乌鸦!   忽然一个念头在心头闪过:即使擒下姜子凌,如果他矢口不认,韩师道会相信他,还是相信自己所言?想到此,他冷汗涔涔淌下,因为结果是明摆着,除非自己能抓到铁证!   再细思下去,乌鸦虽然罪恶滔天,自己也跟了他近二十年,但手上竟无半点其犯罪的证据;相反,说不定乌鸦反而暗中掌握了自己的不少犯法证据!   陆无涯登时泄了气,只觉双腿如灌了铅,再也走动不了,路旁有座树林,他有神无气地走了进去,撒了一泡尿,倚着树干喘气。忽然远处傅来一阵急遽而轻捷的脚步声,陆无涯出于自然反应,双脚轻轻一顿,拔身而起,落在树上,藏身于枝叶茂盛处。   俄顷,一道人影闪进树林,转头四顾,双脚不停,在树林里走了一匝,然后也跃上一棵树上,匿藏起来。适才那厮行动时,陆无涯方发现他脸上死气沉沉,落在其眼中,自然知道是戴了人皮面具。他心头奇怪,忖道:“此人是谁,为何如此神秘?”如果他此刻现身,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是故只好静静地雌伏着,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大概因为树木高大,枝叶又茂密,那神秘人人并没有发现他。时间便一点一滴地溜过,一会儿,一道黑影突然闪了进来,陆无涯暗吃一惊:“这厮好生厉害,他走到林外,我竟然听不到半点响声!”警惕之心油然而生。   就在此刻,树上那厮轻轻叫道:“日儿……”   进来的那人,抬起头来,应了一声是。陆无涯自叶隙中看得分明,来的居然是苏州捕头翟耀日!此人不但得到高天扬之真传,而且擅长追踪之术,难怪他行动无声无迹。   树上那神秘人一跃而下,翟耀日抱拳恭声唤了声师父。陆无涯心头又是一惊,想不到高天扬竟然也匿在树林内,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陆无涯轻吸一口气,将真气布满全身。   只听高天扬低声问道:“日儿,情况查得如何?”翟耀日举目四望,高天扬对他此举似乎不怎么高兴,不耐烦地道:“为师在此已好一段时间了,难道有人为师会不知道么?”   翟耀日恭声道:“是,是……徒儿已查清楚了,本来那厮好像要赶一批货,但不知为何,忽然放弃,在这附近转踅,如今正在这不远之处!”陆无涯听得心头一动,更加聚精会神,同时偷偷注视四周之动静。   高天扬不悦地道:“为师是问你,他到底是不是乌鸦!啍,为师诈死两年,花了无数心血,才查到那厮是最大的嫌疑者,方让你覆查一下,免得冤枉好人,而且、而且……杀错了人,韩师道那肯干休?你平日不是自诩什么神捕么,这有多大的难处!”陆无涯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   翟耀日连恭声道:“师父放心,徒儿正是知道此案之关系,方不敢造次……嗯,他的确是有极大之嫌疑……”   高天扬怒骂道:“屁话!如此还需要你这神捕作甚!”   翟耀日知道自从师父诈死之后,脾气是越来越坏了,故仍耐着性子解释:“他行动十分谨慎,徒儿又不敢打草惊蛇,因此尚未抓到确实之证据……”   “依你这样说,为师这番心血不是白费了么?”   “不,徒儿来此,正是要告诉师父一个计划:我准备将他引来此处,然后合咱师徒之力,将其擒下,只要他在徒儿手中,啍啍,便不怕他不说出真相!”   高天扬冷冷地问道:“如果他不是乌鸦,那又如何处理?”   翟耀日阴森地道:“那就一刀杀之,就地掩埋,韩师道能知道这是咱们干的?如果他肯合作,嘿嘿,咱们便带他到临安,开个武林大会……哈哈,即使他跟蝙蝠杀手集团没有关系,只怕他这个实质上的武林盟主,也得让给师父了!”   高天扬脸色稍霁,沉吟半晌问道:“成功机会有几成?”   翟耀日满怀信心地道:“八九不离十!”   高天扬似下了决心,顿足道:“好,便依你,为师便在此埋伏。”   翟耀日道:“为恐那厮遇林不入,请师父最好埋伏在树林边缘。”高天扬随他向外走去,将至林边跃起匿在一棵大树上。翟耀日立即急驰而去。   陆无涯心头急跳,暗道:“真是天助我也!待他俩得手之后,再现身跟高天扬说清楚原委。”想不到一开始便能逮住乌鸦!他心情十分兴奋,只盼翟耀日能将乌鸦引来此处。忽然心头翻上一个疑问:“不知他找到的是姜子凌还是阮文龙?唔,管他娘的,只要抓到一个便有机会抓到另一个……”时间在他患得患失中慢慢流逝。   天色开始暗了,陆无涯忖道:“看来翟耀日是请不动乌鸦了……”心念未了,忽闻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心头立即揪紧。   接着听到一个声音:“翟兄,你说的尸体在哪里?”是阮文龙的声音,陆无涯的心又急速地跳起来。   只听翟耀日平静地道:“阮兄急什么?在林子里哩,韩高两家交情不浅,你我也见过多次面,难道阮兄连此也不相信小弟?”说着脚步声渐近。   就在此刻,只听阮文龙厉声喝道:“什么人!”大概是高天扬跃落地,截住其退路。随即又问:“翟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翟耀日轻笑一声:“阮兄,事发了,你再也瞒不了,还是老实交代吧!”   阮文龙冷笑道:“原来翟兄说什么见到在下小师弟的尸体,本是要坑我来此的?快说,设下这陷阱,到底意欲何为!”   翟耀日道:“彼此都是明白人,咱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阮兄虽然善于乔装隐瞒,更深谙两面三刀之技,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的真面目总算让人看清了……”   阮文龙怒笑一声:“在下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想谋财还是害命?何须故作替天行道之态!”   高天扬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呔,你便是乌鸦!是蝙蝠杀手集团幕后主政的乌鸦!”阮文龙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久久不绝。高天扬声音一沉,冷冷地道:“你笑吧,想利用笑声来争取时间,以便想出反驳的理由,嘿嘿,今日就算你舌粲莲花也休想洗脱自己的罪恶!”   阮文龙笑声忽停,厉声道:“证据何在?两位有什么证据?翟兄是名门之后,总不能拿官府对付老百姓的那一套,来对付我吧?嘿嘿,还是这又一宗莫须有?”   高天扬道:“阁下做过什么事,心里自己清楚,难道这是莫须有?”   阮文龙道:“当然是莫须有!否则阁下又何须戴人皮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乌鸦的词锋一向犀利,这是陆无涯深知的,但不知翟耀日的又如何?   只听翟耀日淡淡地道:“阮兄既然知道在下是在六扇门里端饭吃的,便该知道我们有不少线眼,若毫无根据,小弟又怎会巴巴地由苏州赶来此地找你?”   阮文龙寸步不让地道:“说得好,在下正等你说出根据来。六扇门那一套,天下人均知,坑杀忠良以遂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正是尔等之拿手好戏!”   “根据就在你身上!”高天西早已不耐烦了,大喝一声:“先擒下你,便真相大白了!”   阮文龙怒喝一声,“果然不出在下所料,真是天下乌鸦一样黑!枉在下还以为翟兄是位真神捕哩!”   翟耀日假惺惺地道:“阮兄既然不念旧情,不肯以实相告,小弟只好得罪了!”   林子里立即向起一片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看来三人已厮杀起来。“天星掌”高天扬固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就是翟耀日在六扇门内的威名,亦非胡混来的,以二敌一,胜算极高,因此陆无涯乐得清闲。   他悄悄向前挪了三棵树,此处已可看到他们三人在前面树下恶斗。高天扬似未下杀手,因为他俩最大的目的是要生擒阮文龙,迫他说出真相,否则他这两年诈死,便毫无价值了,是以阮文龙只是落于下风而已。   看了一阵,尽管阮文龙用的是师门剑法,但遇到险招,有时便不自然地会用上教授蝙蝠的救命绝招,因此,阮文龙的而且确是货真价实的乌鸦,已无疑问!   再过一阵,情况仍没改变,陆无涯暗暗着急,因为乌鸦还有许多“绝活”未曾施展,一旦施展出来,恐怕高天扬和翟耀日不死也得受伤,更遑论活捉他了。   正想不顾一切地下去助他俩,回心一想,又止住了,因为自己同样没有证据,就算杀死阮文龙,取其首级回去交差,肯定韩师道不但不会相信,而且反而会杀了自己为徒弟报仇!他已隐忍多时,自不会鲁莽从事。   激斗中,高天扬忽然加重掌力,原来他发现若不先将其打伤,根本没法生擒阮文龙,他一下定决心,威力陡增,翟耀日最擅察言辨色,见状即知乃师之用意,钢刀翻飞缠住阮文龙的长剑,以配合高天扬。   又过了几招,高天扬忽然一腿伸出,轻轻一勾。高天扬“天星掌”三字,威震武林二十年,阮文龙一对眼睛都集中在他那双手上,料不到他有此一着,被勾个正着,不由失却重心,向前踉跄蹭了半步。够了,就这半步,翟耀日已把握到机会,刀光过处,已劈下阮文龙的右前臂!   说时迟,那时快!阮文龙左手忽然喷出一团白光,陆无涯暗叫一声糟糕,已闻翟耀日一声惨叫,踉跄而退!阮文龙十分剽悍,半转身子,避过高天扬一掌,怪笑道:“苏州六扇门无作不作,今日阮某终于为老百姓出一口鸟气!”   翟耀日嘶声叫道:“针上有毒!”   阮文龙冷冷地道:“对付你这种人,不送毒药,难道要送补药!”话音刚落,翟耀日已摔倒于地,看来离死已不远。   高天扬又怒又惊地道:“你竟还敢下毒手!”   阮文龙怒道:“高天扬,莫以为你戴着人皮面具,阮某便不知你的是谁!如今轮到你了!”话未说毕,高天扬左掌已向他拍去,阮文龙右臂已断,手中已无武器,立即转身以避,同时左臂微微一抬。可是腰上忽然一麻,手中的喷筒已滚落地上!   原来高天扬左掌那记是虚招,他早料到阮文龙没有武器,只能向右闪避,他右手早候着,一股指风射出,正中其腰上麻穴!   陆无涯暗中嘘了一口气:“高天扬果然名不虚传!”   只听高天扬冷笑道:“如今你在老夫手中,再不老实可怪不得我了!”   阮文龙怒道:“姓高的,你自己包藏祸心,还惺惺作态,无非是希望名头盖过家师罢了,只怕你这如意算盘打不向!”   高天扬哈哈笑道:“老夫本来还担心没有证据,如今可就有了,这管喷筒便是证据!多少白道高人都是死在这管喷筒……”话未说毕,忽然左侧无声无息地射来几把飞刀,直取高天扬!虽然事出突然,天色又暗,但高天扬果然是高天扬,飞刀临身三尺,他骤然发觉,身子如纸张般倏地向后飘飞,间不容发地闪过!   与此同时,忽闻阮文龙发出一道闷啍,高天扬双眼圆睁,怒吼道:“贼子敢尔!”他目光犀利,一瞥之间已知阮文龙被人以暗器灭口!微微一呆,立即提气飘身,冲出树林。   待他出林,只见天色早已全黑,四周寂寂,哪里还有人影?   第三十二章 师徒斗法   那几把飞刀一射向高天扬,陆无涯立即知道附近还有其他乌鸦!他反应极快,立即向飞刀的发射方飞去,那厮刚好躲在他附近,因此,他追出树林时,看到一个黑影,在前方三丈处晃动!   陆无涯岂肯放过这个机会?一提真气,尽力追去!两个起落之后,那厮已知有人跟踪,头也不回,便向他发出两把飞刀!   陆无涯冷笑一声,一边扭身闪避,左手一扬,回敬了对方两把!这两把飞刀自然射不中对方,可是把那厮吓了一跳,跑得更快了!陆无涯不时发射飞刀,以阻对方去势,是故逐渐追近对方。   那厮见逃不过,斜身飞进旁边一座树林,陆无涯几乎贴着他而入,同时喝道:“姜总管,你还能跑多远?”   那厮猛地住步,抽刀转身急劈,几个动作一气呵成!陆无涯全神贯注于其身上,那厮一举一动均难逃法眼,岂会轻易被其劈中?只见他微一扭腰,右手五指一落一起,嗖的一声,软剑已抽握在手。   奇怪那厮竟然不乘机进攻,冷冷地望着他。陆无涯道:“阮文龙跟你多年,你杀他竟然毫无不安之色,果然不愧是乌鸦!”   那厮沉声道:“绿老三,老夫一再提醒你,不可因聪明反为聪明所误,你为何不听?刚才那句姜总管便迫使老夫要杀你灭口了!”   陆无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何必惺惺作态?这几年来,你已多番要杀我了,只是未能如愿罢了!不过我也真的佩服你,居然敢栖身于韩府之内!”   “啍,老夫已多次教你,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这有何奇怪!”姜子凌忽然轻轻一叹:“刚才你说的老夫可不承认,要杀你的根本不是我!”   陆无涯心头一跳急问:“难道是阮文龙?”   姜子凌不答而道:“你们这群人之中,老夫最看得起的、最爱惜的便是你了!老夫终生未娶,自无子女,因此很多时都自然地将你视作自己的儿子,你今日还能站在这里显露威风,全靠当时老夫给你解药!”   虽然陆无涯头一次听他说出有“人味”的话,但想起紫玉花来,登时又怒火中烧,高声道:“但你却杀了八妹!”   “那是没办法的事,老夫只将你当作自己的儿子,却未将她当做女儿!”   “放屁!若你说的是真的,为何不看在我的脸上,放她一条生路?若非她被你毒死,我跟她一定会找个没人到的地方隐居,今日也不会站在你面前了!”   姜子凌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陆无涯怒道:“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说错了?”   “当然是你错了!”姜子凌冷冷地道:“老夫且问你,老八死时可有痛苦?你始终太年轻了,还不成熟,这点倒让老夫极之失望!何况老夫可以不杀她么?”   这句话像毒箭般射进陆无涯的心坎,他身子抖了一抖,倏地冷静下来,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背后还有人,乌鸦跟蝙蝠一样,也受人控制?”   “所以老夫说你还不成熟。”   “是谁控制你们乌鸦的?”   姜子凌沉声道:“老夫认为你还不成熟,果然没错!”   陆无涯不理他这一套,急再问:“听说你们背后还有个鸦神,你亦不知其身份?”   姜子凌身子微微一颤,不答反问:“绿老三,你今夜追上我便是为了问这几句话么?”   陆无涯怒道:“当然不是,咱们之间的恩怨岂能不趁此解决之?莫以为你对我说几句温情的话,今夜我便会放走你!不过动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如果你真的疼爱我的,希望你能依实作答,就怕你口是心非!”   姜子凌微微一怔,问道:“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   陆无涯咬牙切齿地问道:“我父母……我一家人是否都是被你杀死的?”说着双眼厉光迸射,紧紧盯着姜子凌。   姜子凌身子无风自动,半晌才长叹一声:“原来你已知道了,不过你家人可不是老夫杀的!嗯,你是如何得知的?”   陆无涯自然不会出卖池靖平,淡淡地道:“是我猜测的,果然不出所料!你却骗我们说什么是孤儿,可怜咱们无人照顾!更无耻的是,今夜还敢告诉我说什么视我如儿子,我呸!”   姜子凌语气十分平静:“事实如此,老夫亦无意要你相信,只是说出心中的感受罢了!如果老夫真想对你赶尽杀绝的,相信这两年你不会过得这般平静!”   陆无涯咬牙道:“今日你要为你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要替八妹九妹,还有其他师兄师弟报仇,要为这些年来被你滥杀的人,讨回公道!”   姜子凌毫不动气:“老夫一早已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日敢施,今夜自然敢受,只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本领!”   今日的陆无涯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他有绝大的信心打赢姜子凌,因此并不急,不慌不忙地问道:“那天你离开韩府去了哪里?”   姜子凌反问:“此时此刻问这个有用么?老夫在府外等你,因为我不能让你来计算我,最好是先下手为强。”   陆无涯心头一惊,却故作轻松地问:“跟踪我?咱们又怎会在此处见面?”   “因为老夫教出来的徒弟青出于蓝,居然在出城之后,便将师父甩掉了!”   “这似乎是你头一次正面称赞我!”陆无涯道:“我还有一件事问你,按照以前的情况看,乌鸦最少得有四、五只,否则如何掌握九只蝙蝠行动的每个细节?”   姜子凌忽然笑了:“乌鸦还有几个跑腿的,但他们不能算作乌鸦。”   “除了你和阮文龙之外,还有谁是乌鸦?”   姜子凌语气十分平静地道:“不知道。”   陆无涯怒道:“你以为我收拾不了你?”   姜子凌又笑了:“难道老夫说了,你便会放过我?”陆无涯不由沉默,姜子凌又道:“夜长梦多,早点动手吧,这一战之后,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多年的恩怨也就烟消云散了!”   陆无涯知道再无法自乌鸦口中取得更多资料,目前唯一的目的便是杀死他,为自己也为师兄妹报仇。刹那间,自他身上忽然涌出一股浓烈的杀气。姜子凌双眼半闭,如老僧入定,他身上虽无杀气涌出,但陆无涯知道他已修炼至收发自如,没有杀气,可能比杀气严霜的更加可怕!   两人相距一丈,如两尊石像般,一动不动。树林里又静又黑,若有人自林边经过,一定难以发现,林子里的紧张气氛。   一张树叶忽然飘下,也不知是夜里风大,还是抵受不住陆无涯的杀气,树叶向姜子凌飘去,陆无涯也在这刹那展开攻势!他人未至,软剑已挟着刺耳的响声,像一张光网向姜子凌盖去!   姜子凌双眼忽然睁开,精光四射,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举起手中剑一挡,漫天的剑光倏地消失不见!忽然他双眼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慌,他发现那一剑并没有破掉陆无涯的剑势,软剑像蛇儿一般滑溜,双剑一接触,它便借力划了半个弧圈,削向自己的腰侧,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更令姜子凌觉得可怕的是,软剑忽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这已足以说明陆无涯在软剑上的造诣,大大出其意料!   陆无涯那一剑自然不能得手,不过他却已争得了先机,一口气攻了七八招!这几招或刺、或削、或抹、或拖、或卷;时而破空之声大作、时而黯然无声,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   姜子凌退了四步才稳住阵脚,嘴上淡淡地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在众师兄弟中,的确是天份最高的一个!”   “多谢赞赏,可惜一个天才横溢的青年,被你导入歧途!”   “可惜你仍太年青!”姜子凌话未说毕,长剑忽然趁陆无涯久换气的空隙,尽力刺前,“叮”的一声,撞开软剑,像离弦之矢般,直戳陆无涯胸膛!   这一剑,尽显姜子凌的经验和火候,绝对可以一剑毙命!   陆无涯面对要命的一剑,并没有太大的惊慌,他身子如纸张般向后飘飞!他退,姜子凌立进,他是只老狐狸,岂肯放过此良机!   陆无涯眼睁睁地看着长剑距离自己的胸膛,越来越近,忽见他左脚尖在右脚面上用力一点,身子笔直升高几尺,长剑恰好在他双腿之间刺空!   说时迟,那时快!陆无涯的软剑已回飞过来,这刹那,姜子凌大吃一惊,料不到瞬息之间,形势已完全逆转!   乌鸦到底是经验丰富之辈,临危不惧,左手骤然伸出,五指张开,向陆无涯的右腿抓去!他长剑仍在陆无涯胯间,右腿若被抓住扯下,危机可想而知!这是攻敌之必救,也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千钧一发之际,陆无涯左臂向上抓住一根树枝,身子借力荡开!两人身子交错而过,各自落在地上,只是互换位置而已。   这些事写来虽慢,实则疾如白驹过隙,一闪即逝!   姜子凌怪笑道:“好本领!不过你想杀老夫还差一点儿!”   陆无涯刚才虽历过生死,但仍未失信心,因为自己了解对方的剑术,甚至其他下三滥的手法,但乌鸦对自己的软剑剑法却不了解!当下道:“谁能活着走出树林,如今言之尚早!”言毕立即暗吸一口气,将真气布满全身。   姜子凌道:“好,今夜咱师徒便各凭真本领决一死战,暗器、喷筒等等全部不用!”   “多谢,不过你教我怎样相信你?”   “信不信全在乎你!”八次姜子凌不敢托大,话音一落,便首先发动攻势,长剑一展开,招招指向陆无涯身上要害。   陆无涯的软剑法是得自翟北斗的“七星耀乾坤”,那翟北斗是不世出的一代剑术宗师,可惜陆无涯未得其亲灼,只靠那本秘笈自己揣摸,因此许多精义未能体会,威力大打折扣。饶得如此,他沉下气来,见招破招,守中带攻,不过二十多招又占了上风。   原来这剑法号称七星耀乾坤,便是招式一出,繁星点点,仿如天上北斗七星,虚实难分,对方只要看不准,三两招便可取其命。陆无涯学会此剑法后,今日方真正遇到高手,因此越斗越熟练,越斗对精义领会越深,他甚至不想太早杀死乌鸦!   两人又斗了数十招,姜子凌越斗越惊,因为陆无涯的造诣好像没有底般,同样一招,后来施展的跟刚才施展的似有异同,但威力却更大。   斗到此时,陆无涯只怕姜子凌逃跑,或施展下三滥手段,因此他不敢迫得太紧,务求一击即中。此刻姜子凌已是守多攻少,他正在天人交战中,凭真实本领一定打不过陆无涯,要不要使用昔日惯用的手段,一直在其脑海中交缠着。   激斗中,陆无涯使一招“万花绽放”,月光下,只见剑尖泛起无数剑光,笼住姜子凌的全身;姜子凌聚精会神望着陆无涯的剑尖及手腕,蓦地刺出一剑:“天南一柱”,登时击碎无数的剑光!   陆无涯手腕一翻,软剑斜削其肩,这一剑只是随手而使,但使得恰到好处。姜子凌刚放松的一颗心,又再悬起,连忙举剑去挡。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举起右臂,却正是陆无涯之所求!猛见他手腕以轻微得难以察觉的动作前移,软剑化作切其手臂!   姜子凌举起,软剑切下,一下一上,以疾如闪电的速度凑上,“喀嗤”一声,姜子凌右前臂连带长剑一齐跌落尘埃!   剑快手臂断得快,那一刹那,姜子凌只觉得右手一轻,尚未觉得疼痛,陆无涯已趁他失神之际,飞起一腿,将他踢飞落地!也就在此一刻,一阵锥心的刺痛方由手臂传至姜子凌心房,他人在半空,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呼!   待他落地,陆无涯的软剑已指在他喉头!一个人骤然受到致命打击,头脑都会有一阵空白,姜子凌杀人虽多,却也不能例外,因为他自己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创!待他定下神来,见陆无涯已收剑退后两步,这一瞬间,他才发觉身上已被封住!   “你要报仇,老夫不怪你,但你不能用残暴的手段对付我!”   陆无涯冷笑道:“你可以残暴的手段对付别人,为何别人不能以暴易暴?”   “别人可以,但你就不可以,因为以前老夫多次放过你,你只要细心回忆一下,当知老夫所言不虚!”   陆无涯道:“放过你也可以,不过你必须答我几个问题!”   “老夫没有把握。”   陆无涯冷啍一声:“你知道还有谁是乌鸦?”   “不知道,不过老夫可以提供一条线索给你,有一只乌鸦,平常在庐州一带活动。”   “为何连你都不知道?”   “因为这是鸦神的规定!”   “对啦,我几乎忘记,乌鸦背后还有一个鸦神,而你们都听命于他。鸦神是什么人?”   姜子凌忽然大笑起来:“够了,你杀了老夫对你今生来说,已可以交代了,你斗不过他!因为连他是什么人,老夫一点都不知道,就算老夫要找他拼命,也不可得,看来你命比老夫好!老三,回去吧,如玉那丫头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噢,虽然死了个八丫头,又得到一个玉丫头,老三你真让人羡慕呀,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陆无涯怒道:“八妹及九妹都是你害死的,你倒会说风凉话!嗯,咱们九师兄弟姐妹,如今还有几个人活着?”   “老三,如果你还带念着往日的一点情义,替老夫埋了吧,还有见到你岳父请代我向他说一句,他虽然救了我一命,但老夫也没对不起他,老夫就是因为不肯听令杀他,才被迫服下鸦神的慢性毒药……我无儿无女,无人送终……也不希望由你动手……”   陆无涯冷笑道:“你这是报应!”忽然觉得有异,忙上前观察,只见姜子凌七孔流出黑血,不由顿足道:“我怎没想到他浑身都是毒,要服毒自杀,真是易如反掌!”   夜风习习,陆无涯逐渐冷静下来,想及姜子凌及阮文龙既然是乌鸦,心中对韩师道难免有几分怀疑,但最后听姜子凌的遗言,又觉得他与此事毫无关系,否则姜子凌跟随他数十年,又怎会毫无所觉?   再一阵夜风吹过,陆无涯忽然如豹子般跳了起来,软剑再度掣于手,人已一个风车大转身。只见树下跃下那个神秘人,他暗中嘘了一口气,低声唤道:“高大侠!”   这次轮到高天扬跳了起来,厉声问道:“你怎知道老夫的身份?”说着人已迫前几步,杀气严霜,双眼紧盯着陆无涯。   陆无涯哈哈笑道:“你杀了阮文龙,我杀了姜子凌,正是志同道合啊!哈哈……”   “快说,你到底是如何认出老夫身份的!”   陆无涯好整以暇地道:“在下还知道你诈死之经过哩!”话未说毕,高天扬已扑至,掌风压得他透不过气来。陆无涯手腕一抖,剑尖泛起四朵碗口般大小的剑花,在高天扬胸前尺余处吞吐不定。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高天扬知道他不是好吃的果子,忙斜退两步。   陆无涯并不追击,软剑遥指对方前胸,淡淡地道:“高大侠,你我早已合作过,如今更可以再度合作。”   高天扬先是微微一呆,随即身躯一抖,喝道:“你便是、便是写信威胁老夫的……”   “不错,正是有下!请问大侠有什么损失?更且你如今已可拿他俩的首级,重新复活了,而且声名将比前更盛!”   高天扬冷啍一声:“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除了你之外,谁会相信他俩是罪大恶极的乌鸦?你小子今日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便莫怪老夫连你也杀了!哈哈,不错杀了你,既有蝙蝠,又有乌鸦,更易让人入信!”   “可能大侠不知道,在下岳父正是韩师道,未知你拿我的首级去糊弄武林同道,会有多少人相信?”陆无涯轻叹一声,道:“请大侠坐下,且听在下将情况从头至终说一次,如何?”   高天扬沉吟了一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距离陆无涯约莫一丈左右,这个距离无论是防止陆无涯脚底抹油,还是提防他偷袭,都十分理想。陆无涯也坐下来,乃由自己一家被乌鸦杀死,再被带上山学武开始,直说至目前为止,虽然说得扼要,但仍花了他将近一个时辰。“在下刚才所说句句属实,希望大侠相信,咱们方可合作。”   高天扬听后,反而十分同情陆无涯之遭遇,长叹一声:“老夫若非听你这番话,真是难以想象居然有这等丧心病狂的人!好,咱们的过节就算揭过,你为何不请你岳父助你一臂之力?”   陆无涯苦笑道:“家岳根本不想认我这个女婿,韩大侠的女婿是蝙蝠杀手,传将出去……嘿嘿,只要有人在背后说句闲话,我料他都受不了!”   高天扬不屑地道:“令岳本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俗人!什么大侠?呸!”一顿又问道:“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在下若回去对家岳说,姜子凌及阮文龙是乌鸦,你道他会相信么?因此我只好继续追查,因为我知道,乌鸦不止两只!”   高天扬精神一振,问道:“你知道去何处可以找到其他乌鸦?”   “适才姜子凌说,有一只乌鸦经常在庐州活动,在下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高天扬略一沉吟,问道:“你可曾听过‘千年尸神’这个人?”陆无涯摇摇头。高天扬继道:“只要尸体未曾腐烂,经此人处理过,便能保持多年不腐。当然千年是言过其实了。”   “这跟在下去找乌鸦有何关系?”   “因为此人在庐州!”高天扬道:“老夫想将阮文龙及姜子凌的尸体保留下来,说不定有用得着的一天。”   陆无涯喜道:“好,在下帮你搬运尸体,这就动手吧!”   高天扬忽然迟展疑疑地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老夫以前那个……坏习惯……这两年不知何不药而愈了!”   陆无涯这才醒起,高天扬有在与女人交合前,必须鞭打女人才能提兴趣的毛病,当下哈哈一笑:“如此在下真要恭喜大侠了,不过若非你提起,在下已忘记此事!”   ×××   一辆马车,沼江急驰,到一座码头前方停下来。陆无涯花高价雇了一艘船,连人带车载到对岸去。上岸之后,由陆无涯驾车,向庐州府驰去。由于带着尸体,投店不方便,两人晚上宁愿在树林里过夜,所幸他俩买了不少干粮,倒也十分方便。   次日黄昏,马车便驶进庐州府了,高天扬显然来过,在车厢内,不断指点路径,不久便驶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棺材店前面。   店门经了关了,高天扬揭下面具交给陆无涯,然后跳下车,走前拍门。过了一阵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关门了,明早再来吧!”   高天扬道:“请问施敬臣老板在么?”   里面传来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阁下是谁?何事找施老板?”   “请告诉他太白湖畔的故人来拜访他。”   话音刚落,店门已打开,露出一颗肥胖的脑袋来,满面笑容,看在陆无涯眼中,却觉得他身上透出一股死尸的味道,令人恶心。“这位是……”那人显然一时间认不出高天扬。   高天扬低声道:“某是苏州高天扬,进内再说。”他向陆无涯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在外面稍候,陆无涯乐得如此,跳下车,拿眼打量四周环境。   ×××   店门一关上,高天扬才发觉里面还有一个人,那人道:“若田某没有看错的,兄台必是高天扬高大侠了!风闻兄台已经过世,今天因何复活?”   高天扬目光一亮,失声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田孝子田大侠!”原来此人名头虽不如韩师道及高天扬响亮,但在大江北岸的名头可也不小,不但是个著名的孝子,而且侠誉不错,多年前高天扬与他有两面之缘。   那“千年尸神”施敬臣多年前与朋友到太白湖游玩,不料遇到湖匪,恰好高天扬也在游湖,自然出手打发了湖匪,说起来对他有救命之恩,是以方肯开门。“正是田孝子来访,施某方提早关店!嗯,不知恩公今番是路过顺道来探望小弟,还是有事登三宝殿?”   “有两具尸体希望你大展神功,令其保持不变。”   施敬臣哈哈笑道:“原来是这等小事,不过如果尸体已腐烂的,即使施某出尽办法,也未必能维持多久……嗯,尸体在何处?”   “在店外马车内。”   “快搬进来。”施敬臣边说边将门打开,高天扬立即走出去,与陆无涯一人抱一具尸体进去。   田集孝目光一落,失声叫道:“这不是韩大侠的大徒弟及总管么?他俩是被谁杀死的?尸体为何会在你手里?”   陆无涯看了田集孝一眼,低声对高天扬道:“大侠,在下先去投宿洗澡。”搬了尸体,又几天没洗过澡了,这个要求并不过份,何况高天扬自己也恨不得立即跳进河里,痛快地洗个干净,便点头让他先走。   田集孝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根本看也没看陆无涯一眼,一味追问原因。高天扬轻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施兄店内可有没有酒?老夫装死已两年,今日非好好喝一顿不可!”   “有,有,待小弟着人去买点送酒物来。”施敬臣边说边走进内堂。高天扬虽然喝了酒,但仍十分清醒,将经过大概说了一遍,他怕跟陆无涯在一起,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遂隐瞒了他的身份。   田集孝叹息道:“高大侠,你这次……不管他俩是不是乌鸦,你都惹下天大的麻烦了!因为你没有半点证据!”   高天扬喝了一大口烈酒,道:“正是,目前只有希望能活捉一只乌鸦了!”   “什么?还有乌鸦?”   “是的,姜子凌临死时说庐州这里还有一只乌鸦,如果能活捉到他,便有转机了。”   田集孝眉头一掀,问道:“姜子凌还给了你什么消息?高兄不妨说出来,待小弟跟你合计合计。来,再干一杯!”   ×××   陆无涯找了一家大客栈,开了一间清静的大房,立即让店小二准备了几桶热汤。他躺在巨大的浴盆里,舒服地合上了眼睛。这次一出马,便成功地杀死了姜子凌及阮文龙,但他觉得事情还远远没有完结,因为他无法向韩师道交代。   庐州还有一只乌鸦,他在哪里?澡盆腾起了袅袅的白烟雾,渐渐将他的头面都裹起来,俄顷,只能隐约见到一个人影。   陆无涯花了半个时辰洗澡,高天扬还没来找他,他有点不耐烦。泡了澡肚子特别饿,陆无涯忍不住独自一人跑出去吃饭。此时晚饭时间已过,饭馆内,只剩下两两三三的食客,陆无涯点了三个小菜,还要了一角酒,自斟自饮。   吃饱之后,陆无涯还在城内走了一匝,这是他多年当杀手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地方,必先了解地形。返回客栈,高天扬尚未回来,心想大概是被朋友留住了吧,便吹熄灯和衣躺在床上,连软剑也不解。   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想起姜子凌临死所言,庐州还有一只乌鸦,他为何不将详情告诉自己?是连他也不清楚么?他的话值得相信么?仔细推敲,觉得姜子凌实在没有在那种情况下,欺骗自己的道理,那么自己如何在庐州调查?   高天扬的朋友知道什么端倪么?明天要否询问他们?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韩师道,家里有两只乌鸦,他知道否?如果数十年相处都不知道,那他便毫无知人之明了,如果他知道,却仍然任其作恶?岂非有违他行侠仗义的宗旨?   几个谜团在他脑海中盘旋,陆无涯毫无睡意,忽然他警觉到有人在窗外偷窥,心头一跳,忖道:“难道是他?我还未去找他,他反倒先找上门来了!”他不经意地转了个身,装作熟睡,发出轻微的鼻鼾声。   过了一阵,窗棂的绵纸发出低不可闻的响声,他是此道行家,立即料到对方是刺穿窗纸,接着必是要将竹管伸进来,然后再喷出迷烟,便连忙闭住呼吸。   又过了三盏热茶工夫,窗子被人轻轻推开,跳进一个人来,陆无涯右手悄悄落在软剑扣上,可是那厮进房之后,竟然久久都无动静,陆无涯十分奇怪,忍不住睁开一分眼帘。就在此刻,那道黑影已推窗向外跃出!   陆无涯像豹子一般自床上跃起,射向窗子,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出窗之后,见那道高瘦的黑影离自己已有四五丈远,直觉告诉他此人必是行家,否则不会如此机敏,会否便是乌鸦?如果是行家,自己用正常手法未必追得上他,是以故意顿足停步。   那厮半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住步,便跳落一条小巷。陆无涯刚才勘察过,知道那一带小巷星罗棋布,彷似一张蜘蛛网般,不禁大为沮丧,但仍不心息,乃向那向窜去。   他一进入“蜘蛛网”,恐对方匿在暗处偷袭,便将软剑轻轻掣了出来,步步为营,在小巷里穿插。走了一遍,不见有人影,他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机会,不愿轻易放弃,遂跃起屋顶,就在此刻,他见到那道黑影,在远处正向城外飞去!   陆无涯猛吸一口气,放足急追,在屋顶上跳跃前进。那厮大概认为陆无涯已被完全撇掉,放心向城郊驰去。陆无涯心忖:“他去城郊作甚?莫非还有另一只乌鸦?”心头微懔,稍为放慢脚步,只远远吊住对方。   俄顷,那厮果然驰至城边缘,陆无涯忙匿在暗处,果见那厮回头看了几眼,然后继续前进,陆无涯这才继续跟踪。   出了城之后,失去那厮的踪影,陆无涯先匿在暗处观察,未觉有异,方在周围找寻。   四周一片漆黑,只闻虫声,陆无涯却丝毫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前进,在附近转动。一会儿,突然传来一声鸦叫,陆无涯心头一跳,因为这叫声太熟悉了!寻常人分辨不出来,但任何一只蝙蝠,都认得出这是乌鸦的叫声,因此立即循声小跑过去。   翻过一座小山包,只见山后一棵大树下有两道人影在交头接耳,一个身材较高,黑布蒙面,显然便是自己一直跟踪的人。由于山坡上没有任何遮挡,陆无涯不敢走下去,风向又不对,故此完全听不到他俩说些什么。   过了一阵,较矮的那个转身欲走,高瘦的忽然叫了一声,较矮的回首怒道:“姓田的,你忘记了规矩?”言毕抬步而行。   陆无涯觉这声音听来有点熟悉,刚好见高瘦蒙面人走的是另一个方向,便决定跟踪他。那汉子向前急驰,一直来至河边才停下来。陆无涯见他不断转头四顾,忙匿在树后。朦胧的月亮忽然露了出来,照在那厮的脸上,陆无涯目光一及,心头大为震动!那厮赫然是韩师道的关门弟子:司空霖!   陆无涯正想取出方巾蒙面,扑出去擒住他,忽见他飞身向河中跃去,心头不由一呆,仔细再望,方见河中有一艘小舟,司空霖站在舟上,小舟向对岸急驶而去。   陆无涯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只好回身返城。他一口气驰向客栈,忽觉半边天都染红了,心头大惊,转过两条小巷,便见“千年尸神”那家棺材店已陷于火海。火势极大,邻居都跑了出来,知道无法抢救,家宅将遭火势波及,一时之间尽是惨叫痛哭之声!   四周十分燠热,但陆无涯心头却一片冰冷,如果高天扬及“千年尸神”在里面的,必然已葬身火海!他知道他俩是因自己而死的,心里又悔又恨!   返回客栈,再无睡意,他索性点了油灯,火光一起,只见桌上放着一张信,连忙取起阅之:   绿公子:你妻儿已在我手上,限你在韩师道六十大寿前,取其生命,以作交换!知名不具。   刹那之间,陆无涯如陷冰窖,后背冷飕飕的,寒气直冒。良久,他定下神来,将信纳入怀内,忖道:“此事无论如何得跟岳父大人商量一下!”心念及此,抛下一块碎银,抓起包袱便跃窗而出,向城外驰去,再也不管了高天扬的生死。   第三十三章 真相大白   陆无涯一路上,马不停蹄,日夕赶路。想起妻儿落在乌鸦手中,他更是心如火焚,恨不得立即飞到太平州。   可是有一个问题老是缠绕着他,难以释怀,妻儿住在娘家,那是铁桶般的韩府,为何会让乌鸦得手?除非韩府还有第三只乌鸦!啍,韩师道平日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色,这次他倒想看看他有何话可说!   进了城已近二更,陆无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跑向韩府,他抄小路走,对着韩府的侧门,忽然他见到门外有两道黑影在窃窃私语,心头一跳,连忙伏在暗处偷窥。   定睛一望那两人赫然是司空霖及大孝子田集孝!陆无涯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起来,莫非姜子凌知道的另一只在庐州活动的乌鸦,便是田集孝?   如果田集孝是乌鸦,那么司空霖是否是向自己妻儿下手的另一只乌鸦?咦,不对,乌鸦岂有这般年轻的,凭他也不可能教自己武功技艺!那么,他只是乌鸦的跑腿了。不错,一定是如此,他帮田集孝捉自己的妻儿!那晚他赶到庐州,便为了向田集孝报讯,是以田集孝方会在自己房内留下威胁信!   玉妹一定是料不到司空霖已沦为乌鸦的跑腿,才被其骗出韩府,最后落在其手中!想到此,他怒火中烧,恨不得冲出去,将其击杀,但理智告诉他,事情发生到此地步,更加需要冷静,否则,妻儿将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看来,韩府竟成为“乌鸦窝”,传将出去,韩师还有何面目在武林立足?   刹那之间,陆无涯心念电转,心潮起伏,难以平息,听不到他俩在说些什么。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心情,凝神静听,隐隐约约听到司空霖不耐烦地道:“我再最后说一遍,你过两天待家师做大寿时再来!这两天城内武林同道越来越多,你再召我出来,非常危险,对彼此都没有好处!就这样,我走了!”言毕转头向四周看了几眼,顿足拔身跃进墙内!   田集孝抬头看了墙头一眼,恨恨地跺跺足,转身向外驰去。陆无涯立即取出高天扬的人皮面具戴上,展开身法急追而去。   不料,转过两条小巷,忽然失去田集孝的踪影,陆无涯暗吃一惊,连忙匿在暗处,举目查看,他担心田集孝已发现自己,匿在暗处伏击自己。可是小巷里虽然黝黑,却难不倒陆无涯,目光所及,无人无物,除非他能遁地,否则便是巷内的房舍有其居所!   衡量一下条件,实无把握将他挖出来,陆无涯只得悻悻然离开。   出了小巷,他心中自问:“我该去何处?”三更半夜去韩府,他觉得不甚适宜,便在附近找了家小客栈歇息。   ×××   经此一役,韩师道在陆无涯心目中的地位大为下降。韩师道让他深深地了解名头大、受人敬重的大侠,并不一定是精明的人,甚至他认韩师道简直是条糊涂虫,身边有这么多只乌鸦,竟毫无所觉,还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简直让人气结!   躺在床上,虽然连日赶路,陆无涯却了无睡意,不断问自己该如何面对岳父,又应采取何种手段,如何救出自己的妻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呆不住,便下床推开窗子望向街上。   远处传来熟悉的铜铃声和呛鼻的臭味,收粪的人开始工作了,天亦快亮了,陆无涯披上外衣,抓起包袱,便结账出店。   走了几步,他心头一动,仍戴上高天扬的人皮面具,向昨夜田集孝消失的那条小巷走去。小巷一切依旧,未见一人,大概收粪的来到这边,还有一段时间,因此尚未有人开门。   陆无涯跃上屋顶,悄悄向内窥视,许多院子里还没有人,他耐心等候了一阵,忽闻一个咳嗽声,接着一个中年汉子自内走出院子,准备取水洗脸。陆无涯目光一及,那汉子赫然是田集孝,登时心头大喜,因未知屋内是否尚有其他人,是故伏下暗中监视。   田集孝眼皮微肿,看来他昨夜也未能睡好,盥洗后又走了进去。陆无涯艺高胆大,一挽衣袂,轻轻跳下院子,目光一扫,窜上小厅,再跃上横梁伏着。   虽然他动作轻巧,但仍担心田集孝会听见声响,因此右手紧紧抓住腰间软剑的扣子。也许田集孝精神不振,影响了听觉,未见他出来探视。过了一阵,田集孝结扎停当,方走出厅来,直奔大门。   “砰”的一声关门声传来,陆无涯立即自梁上跃下,向大门处射去。当他右手将要抓及门柄时,忽然一股不祥之感传来,他立即顿足倒飞!身子后退,双眼仍未离大步一分,只见门板丝毫不动,但陆无涯坚信田集孝一定躲在门外!   脚尖落地,陆无涯反向内窜去,田集孝九成是乌鸦,蝙蝠的那几招,岂能瞒过他?门外有危,必定会改由屋顶离开,陆无涯偏偏逆此而行,不由屋顶出去!他一掌震开房门,窜进房内,再伸手欲去推窗,忽然心头一动,转身重新驰向大门!   这次他飞快地拉开大门,外面果然无人,心头暗喜,窜了出去,随即足尖一点,吸气拔身,跃上屋顶!他脚未落地,已觉有劲风临身,陆无涯忙不迭挥舞软剑护住胸前要害,同时因危急,他不由自主地曲起左臂,射出两枝袖箭!   “叮叮”碰撞声中,伴随着一道惨叫,陆无涯直至此刻双脚方踏实,定睛望去,偷袭者一身乌鸦的打扮,看身材似是田集孝,他正踉跄而退,右肩下钉着一枝袖箭!   陆无涯精神一振,喝道:“田集孝,你果然是乌鸦!”他刚开口,乌鸦已转身飞逃。陆无涯哪里肯放过他,提气急追!   想不到田集孝的轻功造诣之深,大出陆无涯之意料,虽然受了箭伤,但陆无涯竟无法将距离缩短。两人一前一后,如星丸弹跳般,在屋顶上飞驰。   陆无涯拼命急追,只能将距离稍为缩短,他脑海里灵光一闪,喝道:“田集孝,你再不住步,我便要发暗器了!”话音未落,乌鸦忽然转身向他发出两把飞刀!陆无涯怒啍一声,他当然不会让飞刀射中,侧身一让,避过飞刀,眼光一及,见田集孝飞身跃落地面!   陆无涯喝道:“哪里逃!”他夷然不怕对方偷袭,舞着软剑也一跃而下!   田集孝并没有偷袭他,一落地之后,提气向前掠去,再一个起落飞身跃进一道围墙!   陆无涯岂容煮熟的鸭子飞上天去?也提气射前,就在此刻,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三姐夫,你要进去,小弟可带你进去!”   陆无涯转头一望,脚步不由慢了下来,只见站在他背后的是一位青年,似乎有点面熟,忍不住问道:“阁下是谁?”   那青年笑道:“我是师父的九徒商青,那天你和师父一家吃早饭,小弟曾在厅内侍候过你!”   陆无涯轻哦一声,问道:“此处是谁人之住宅?”   商青诡异地一笑道:“三姐夫随小弟进去便知。”陆无涯走前两步,暗暗戒备,倘若发现不对,便立即出手。转过小巷,至那前门,商青笑道:“三姐夫该知道,此是何处了吧?”   陆无涯目光一及,早已目瞪口呆,口吃似地道:“这、这、这是……”   “便是令岳、小弟师父的家,三姐夫还有什么疑问?进去吧。”商青言毕当先抬步走前。   陆无涯道:“刚才乌鸦逾堵跃进去……”   商青讶然道:“乌鸦?什么乌鸦?师父家很少有鸟儿飞进来……”   陆无涯气急败坏地道:“不,不是乌鸦,是人!刚才有人跃进墙内……”   商青脸上看不到半点端倪。“人?什么人?小弟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三姐夫!进去吧,三姐等着你哩!”   陆无涯脱口问道:“什么?你说玉……你三师姐在家里?”   这次轮到商青吃惊:“师父的大寿尚未届,三姐不在家里,难道会在此时离开?”   陆无涯只觉一个谜接着一个谜,弄得他头昏眼花,他挥挥手,有气无力地道:“我自己进去就是!”他一走进大门,韩家的仆人都恭声呼三姑爷。陆无涯只报以一个微笑,快步向居所走去,人未至已叫了起来:“玉妹、玉妹……”   只见韩如玉一阵风般冲了出来,惊喜地叫道:“涯哥,你回来啦?”伸手接过他身上的包袱,见丈夫疲累不堪,忙又生:“你先歇一会儿吧,待小妹替你沏壶茶,让你解乏。”   陆无涯和衣躺下床去,道:“我想先睡一阵,不必张罗了!”不料一躺下床,儿子却哇地哭了起来,他重新爬了起来,将儿子抱了起来,低头在他脸蛋上连亲几口:“小子,你想爹了?”   韩如玉伸手接过儿子,道:“你累了,先睡吧。嗯,你杀了乌鸦?”   陆无涯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乌鸦是杀了两只,还找到两只,可惜仍无法向你爹交代!”   韩如玉讶然道:“人都杀了,怎不能向爹交代?”   陆无涯颓然道:“因为我没有证据,你爹不会相信!”   “爹是明理的人,你将详情告诉他,他一定会相信的,何况你是他的女婿!”   陆无涯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你知道我杀死的乌鸦是谁么?任你猜破了头也想不到!他俩便是姜子凌和阮文龙!哈哈,你做梦也想不到吧!”   “什么?你……涯哥你有没有弄错?”韩如玉气急败坏地道:“他俩怎可能是乌鸦?爹自然不会相信你的话!”   陆无涯自床上一坐而起,冷冷地道:“以前我虽然未见过他俩的真面目,但相处二十年,他们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甚至是一些小动作,都难以掩饰!何况在我动手之前他俩也自己承认了。嗯,还记得愚夫一见到他俩,便向你查询他们的底细么?因为他们的眼神骗不了任何一只蝙蝠,更骗不了你丈夫!”   韩如玉忽然饮泣起来,呜咽地道:“爹不会相信的,他绝对不会相信你说的!”   忽然有人接口答道:“三妹怎知爹不会相信?”   原来是韩建德站在门口,陆无涯及韩如玉忙唤了声三哥。韩建德摇手道:“愚兄不进去了,爹一听到三妹夫回来,便十分高兴,着愚兄来请他到书房去见他老人家。嘻嘻,三妹,这可不是愚兄不先让你跟夫婿叙叙别后衷情……”   韩如玉红着脸啐了他一口:“去去,这时候你还存心来羞小妹!”   韩建德一笑置之,转头道:“走吧,三妹婿。”   不知为何,陆无涯心头忽然升起一丝不祥之感,他对韩建德道:“三哥且在门口稍候,待小弟跟玉妹交代点事。”韩建德退出门外,一对眼睛却片刻未离开过他的身体。   韩如玉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问道:“涯哥有什么事要交代?”   陆无涯在她耳边轻声道:“愚夫若果……去了一炷香工夫未回来,你便立即去找大姐,你们两大两小立即回山!不许问为什么、不许逆我之意,这是愚夫对你的最后一次要求!”韩如玉听了此言如遭电殛,娇躯猛地一颤,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陆无涯已走至门口对韩建德道:“好了,三哥请带路。”   韩如玉目送丈夫离去,心头忽然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倏地放下儿子,一阵风般向韩胜珠的居所冲去!   ×××   一路上陆无涯心头忐忑不安,未知凶吉,几个谜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团团乱转,连旁边的人跟他打招呼,也没发觉。韩建德道:“再过两天,相信便有贺客驾临,愚兄只怕分身不暇,届时三妹夫可得帮忙招呼客人呀!”   陆无涯干笑道:“小弟只怕无此荣幸……一切等岳父大人安悱吧。”   韩建德陪他笑道:“三妹夫想得太多了,嗯,到啦,你自己进去吧!”   陆无涯走进书房,却不见有人,只道岳父尚未到达,便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刚想打量一下书房陈设,已听到韩师道的声音:“涯儿你到啦?下来吧。”   声音传自书桌后面,陆无涯心头诧异,走过去一望,方发现书桌后的地上有个三尺见方的洞口,他走前低头往下望,见韩师道在下面向他招手。陆无涯轻吸一口气,抬步而下。粗铁枝做的梯子约有十来级,到地底才知道下面另有天地。   地窖地板及四壁均铺着淡花麻石,偌大的一座地窖,墙角只安了一张似床似炕的物体,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然韩师道经常来此。大概通风系统做得好,人置其间,毫无气闷之感。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照在石板上,更显得光亮。“这是老夫平日练功的地方,坐吧。”韩师道言毕,自己坐在床上。   陆无涯刚坐在椅上,便听韩师道道:“贤契这么快便回来,看来是一切都顺利了,可有带来乌鸦的首级?”   陆无涯低声道:“小婿无能,虽然杀了乌鸦,却未能将其首级取来。”   韩师道沉声问道:“此话怎说?”   陆无涯心头一动,道:“其实首级在田集孝处,大人可向他索取!”   韩师道脸色一变。“他还未来贺寿……再说老夫虽然有发帖给他,人家也未必会来。啍,你要老夫去何处找他要人头?”   陆无涯一顿答道:“他此刻便在府上!”   韩师道勃然变色,涩声道:“年青人不可信口开河,他若来此,因何老夫无所闻?”   “大人息怒,待小婿将经过一一细禀。”陆无涯乃将巧遇高天扬袭击阮文龙,阮文龙在杀死翟耀日后,又被姜子凌暗杀说起,直至追踪田集孝,他跃进围墙,自己被商青喝住为止。他边说边观察韩师道的神情,只见他脸上毫无表情,但一张脸却阴沉得怕人。   陆无涯心头猛地一沉,任何人听到一个跟随自己数十年的人,居然是罪大恶极的杀手组织背后指使人,都不可能如此沉着,何况尚有一个是自己倚以重任的大徒弟!这只有一个可能:韩师道早已知道真相,而故作镇定!   再推想下去就更加可怕了,韩师道既然知道真相,为何还会重用他俩,而不采取任何手段?这岂不是有负他这江南武林盟主的身份?有违他平日口口声声要行侠仗义的行径?除非,除非他便是……陆无涯实在不敢再推想下去。   韩师道目光如刃,阴阴地问道:“还有谁是乌鸦吗?”   陆无涯迎着他的目光道:“田集孝,还有司空霖!”   韩师道轻笑一声:“霖儿方出师不久,他也教过你的武功?依你这样说,老夫岂非成了你的师祖?年青人说话之前要先想清楚。”   “启禀大人,司空霖并未教过小婿一招半式,不过他在苏州曾经出现过一次,他代姜子凌去传达命令。”   “那是谁教你们武功的?”   “小婿觉得姜子凌教得最多,阮文龙也教过,还有好几个……只是不知是谁。”   韩师道忽然长身而起,在地窖里踱起方步来。“看来老夫真是有眼无珠呀,身边的人都是乌鸦居然毫不知情,傅之出去真是颜面不存啊!”他目光又落在陆无涯脸上,要看他有何反应。   陆无涯镇定地道:“小婿并不认为大人愚蠢或知人不明……”   韩师道轻笑一声:“看来你是认为他们都是受我指使的了!嘿嘿,老夫想问你一句,老夫在武林已薄有名气,在江南江湖更是如日方中,请问,老夫这样做有什么作用?”   “小婿正想听取大人的解释。”   韩师道沉声道:“不,老夫要你说出来!你是聪明人,你回来之前一定先作过种种的推测,老夫正想看你推测得对不对!”   陆无涯知道韩师道今日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地窖,因此索性放开胸怀地道:“小婿认为大人是为了钱!”   韩师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理由何在?”   “因为府上食指浩繁,不但生活费用不少,而且大人为了名声,还须不时捐赠贫苦、铺桥搭路、义助同道,所需银子极多……天下间还有什么生意,比杀人勾当更赚钱?”   韩师道又笑了起来:“小子,你对老夫了解太少了,而且不善总结自己的经历!”   “此话怎说?请大人赐教。”   “大概你不知道韩家历代祖先靠辛劳累积了不少田地,如今只靠这些田产的收入,便已足够花费了,何况老夫还暗中做生意,根本无须再去冒险生财。其次,你当过杀手,自应知道做这门生意有多危险!再严密防范,也会出现你这种漏网之鱼呀,一旦传出去,老夫半生建立的名誉地位,都会荡然无存,这可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陆无涯道:“其实小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大人是居于什么原因,才去干这种事?”   韩师道一脸讶然地问道:“老夫干过什么不法的事?”   陆无涯一怔,道:“乌鸦不是由大人控制的么?大人应就是姜子凌口中的鸦神!可惜他至死还不知道,他的救命恩人便是长期利用药物控制他的鸦神!”   韩师道一本正经地道:“老夫几时向你承认是鸦神?”   陆无涯再一怔,他沉默了半晌,忽然爆出一阵狂笑。韩师道冷冷地道:“你如今知道自己是如何的天真无知了吧?年青人往往自诩聪明,却常被小聪明所误!”   陆无涯止住笑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这句话怎地如此熟悉?小婿不认为自己年青,算算日子,你建立蝙蝠杀手组织时,当年年纪也不比小婿大多少!小婿只是想不通你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怀疑你的身份!虽然你没亲口承认自己跟蝙蝠组织有任何关系,但相信任何一个不是白痴的人,都知道你就是鸦神!”   韩师道目光更加凌厉,沉声问道:“当真如此?”   陆无涯毫不退让地道:“正是如此!”   韩师道道:“老夫本认为你在老夫大寿过后回来,才是最佳时机,但如今我已不如此认为,知道原因吗?”   “因为如果你在此时杀了我,再在寿宴上公布,小婿便是蝙蝠杀手,斯时人人均会称你是大义灭亲的大侠,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果然聪明,但老夫仍要替你证实一件事:聪明最易被聪明误!”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事至此地步,夫复何言!你女儿虽然毫不知情,而且她也是受害人之一,今日你我之间若不解决,他日我抱着玉妹,必会想起她便是杀我一家的大仇人的女儿,你说这会多痛苦?”   韩师道也叹了一口气,道:“你是老夫的女婿,老夫今日有义务替你解除痛苦!”   “哈哈,真是滑稽!武林有史以来,论伪善伪义伪侠,数大人为第一人!”   “且慢,你说什么玉儿也是受害人,这是什么意思?老夫所生儿女虽多,但最疼爱的便是她,她自小至今,莫说打骂了,老夫甚至从未给她脸色看过!她受什么害?”   陆无涯怒笑道:“她被黑七郎强奸,而黑七郎又是谁培训的?她若不是受害人,那便是我!我是背着强奸犯的罪名娶她的!因为我同情她、因为我认为她的受害,我负有责任!你是她父亲,又口口声声说最疼爱她,难道你没半点自责之心?”   他话刚说毕,只听上面传来一道尖叫:“爹,涯哥说的可是真的?”   陆无涯像头受伤的兔子般跳了起来:“玉妹,你听我解释……”   与此同时,韩师道怒喝道:“谁让她来的!”他标前几步,一脚踢在床脚上,只听上面“刷”的一声,活板合起,洞口已不见。   陆无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韩师道要下手了,随即将软剑抽握手上。韩师道看了他软剑一眼,道:“尤二说你的软剑法如何如何的了得,老夫今日真要好好领教一下!”他不慌不忙地走到床边的墙前,抽出悬挂在那里的一把宝剑,后背对着陆无涯丝毫不在乎。   宝剑在灯光下,泛着眩目的光芒,韩师道道:“你不是聪明么?为刚才不乘机进攻?你这是违背了蝙蝠的信条!也不知姜子凌是如何教的。”   陆无涯淡淡地道:“我没有忘记蝙蝠的行动信条,那是因为你是玉妹的父亲,我不能做出令她伤心和看不起的事!”   “荒谬!你想杀我她便不会伤心?”   “只要我是光明正大地杀死你,她只会难过而不会伤心,因为她知道父亲是杀死公公婆婆的真正凶手!”   韩师道曲指在剑刃上一弹,发出一阵“嗡嗡”的响声,震人心魄。“但她知道自己父亲的本领,丈夫将会死在父亲剑下,你说她会否伤心?”   陆无涯知道他故意要刺激自己,令自己难以冷静,便针锋相对地道:“她不会伤心,她只会恨、她心中有无穷的恨!恨自己父亲是个伪君子、是罪大恶极的鸦神!她恨自己怎会降生在这样的家庭、更恨父亲一手破坏自己的幸福!”   韩师道虎躯一震,阴着脸怒道:“你不是已隐居了么?为何违背对姜子凌的承诺,又跑了出来?今日的一切都是你一手捅出来的!”   陆无涯不屑地道:“这种倒果为因的说法,幸好你女儿绝对能够分辨,我已懒得反驳!”   韩师道怒不可遏,喝道:“那你就早点去与你父母在黄泉下相聚吧!”一句话未说毕,已攻出三剑,招招指向陆无涯的要害。   陆无涯软剑过处,一一将其挡开,喝道:“且慢,你还未告诉我,成立蝙蝠组织的目的!”   “老夫答应你,在你死前必定会告诉你!”   上面隐隐约约传来韩如玉的哭声:“不要打、不要打!爹,如果你杀了涯哥,女儿一定死在你面前!你知道女儿性子,决定了的事,绝对不改!”   陆无涯心头一痛,急呼道:“玉妹,你快带着善儿回家!”   韩师道到底是江南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趁陆无涯说话分神,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血口,同时喝道:“德儿,将你妹子拉出去!”   韩建德道:“爹,凡事均可商量,无必要这家人兵刃相对!”   “咄!逆子竟敢教训为父!老夫问你,你是否想造反呀?如果你还认为是老夫的儿子,便将你三妹带走!”   上面传来挣扎声,面对着韩师道凌厉的攻势,陆无涯已无暇顾及其他,只能专心应付韩师道。地窖里,白光耀目,一硬一软两把剑,就像两条银龙在盘旋纠缠,忽东忽西,只见剑光,不见人影。   人影乍分,只见陆无涯右腿上中了一剑,血流如注。韩师道轻笑道:“翟北斗的‘七星耀乾坤’也不过尔尔!”他刚踏前一步,猛见眼前有几朵碗口般大小的剑花在晃动,暗吃一惊,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陆无涯定下神来,不与对方斗快,而充份发挥软剑诡异多变的特点,几招过后,果然占了上风,八招过后,猛听陆无涯喝道:“着!”   韩师道应声飞退,只见右肩下衣襟破裂处,有鲜血淌出。韩师道脸色大变,厉声道:“今日老夫便让你知道,什么才是高招、绝招!”   陆无涯一招得手,精神大振,标前一步,再度展开攻势。“我已见识过,也不过尔尔耳!”韩师道冷笑一声,沉着应战,他的剑法早年已驰誉武林,经过这些年的苦修,更加炉火纯青,聚精会神,全力以赴之下,又岂是只学过几年软剑的陆无涯能够颉颃?是故,不过几盏茶工夫,又让他扳回局势。   上面忽然传来韩建德的叫声:“爹,三妹不断要撞墙自尽!”   陆无涯心头一沉,如陷冰窖;韩师道则大怒,喝道:“蠢材,你不会封住她的麻穴么?建礼及建义他们在哪里?这么多人都制服不了她,你们平日练的功都白费啦!”   大概建德轻声分辩,但隔了一层地板,听不清楚,猛又听韩胜珠尖声叫道:“爹,你倒行逆施,不但害了外人,也害了自己人,速速回头是岸,放过三妹夫,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一家人仍可团聚,仍可过上好日子……”   韩师道勃然大怒,骂道:“死丫头,老夫早已与你断绝父女关系了,几时轮到你来辱骂老夫倒行逆施!”   韩胜珠性子坚强,又择善固执,依然叫道:“爹,纵然你不认我这个女儿,但面对大是大非,我依然要劝你几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韩师道怒火中烧,一个失算,被陆无涯的软剑在身上削掉一片肉,把半边衣襟都染红了,遂将账算在她身上,暴喝一声:“逆女害老夫险成剑下鬼,建礼,你替为父将她碎尸万段!”   韩建礼叫道:“爹……”   韩师道人已渐趋疯狂,怒道:“连你也不听为父的话了么?”   韩建礼道:“爹,田集孝求见,尤二爷及龚如龙求见……”   韩师道道:“把田集孝杀掉,都是他惹的祸!告诉尤二,就说为父旧伤复发,请他明天再来…哎唷!”陆无涯已拼将一死,欲与韩师道同归于尽,趁他心情激动,又在其腰上刺了一剑!   韩师道双眼尽赤,厉声道:“绿老三,老天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泄心头之恨!”   陆无涯针锋相对,冷笑道:“所谓虎毒不食儿,今日我不杀你这个没半点亲情,连自己女儿都想杀的老畜生,实在死不瞑目!”   韩师道大笑:“好好,绿老三,你有种!老夫一条命就在此,只怕你有心无力,要含恨九泉!哈哈……”他神情疯狂,剑势更加凌厉老辣,七招过后,又在陆无涯的左腿上刺了一剑,这一剑,入肉颇深,直刺至骨头!   韩师道笑声尚未起,陆无涯的软剑已自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回飞过来,切在其腰上!韩师道大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陆无涯冷冷地道:“我早已说过,一定要找你垫背,否则死不瞑目!”   韩师道又退了几步,低头整理伤口,陆无涯也乘机用布带扎住腿上的伤口,边问:“你还未告诉我,为何要创办蝙蝠杀手!”   韩师道怪笑道:“你忘记老夫说过的话:老夫会在你死前告诉你!”   “那就看谁先死吧!”陆无涯道:“如果死的是你,你会否在死前告诉我这个秘密?”   韩师道笑道:“念在你以前立下不少功劳份上,老夫便答应你这个要求,让你死得瞑目!今日之局,全是姜子凌造成的,当日他如果不给你解药,你早已化成白骨了!哈哈,想不到他反而死在你剑下!你敢说你处事公平?他救你,你反而杀他,难道你就不是畜生?”   “姜子凌放我一条生路,是因为他良心未全泯;我杀他是他接你命令,一定要杀我,我在自卫之下,反杀了他。”陆无涯道:“我杀了许多无辜的人,固然是畜生,但我是被姜子凌所迫,他更是畜生;而他又是被你所迫,是以我才说你是老畜生!”   韩师道嘿嘿冷笑道:“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有什么公道不公道?自古以来,好人短命,歹人长命,说明这世道本就无天理、无公道!那就是各凭本事在人间走一回,端视你要庸碌过一生,还是要出人头地!”   “我不反对你出人头地,但君子取财有道,像你这样不择手段,不但没人服气,更加令人齿冷,而且你连自己亲生女儿也要下毒手,那就……简直不是人了!”   韩师道怒极反笑:“你废话说完了否?”他轻舞一下手中长剑,又道:“如今该看看是畜生能够活下去,还是你这位圣人能够活下去!”   陆无涯刚说刚说自己不是圣人,韩师道的长剑已攻至,只好退后一步,挥剑挡格。   第三十四章 难言完结   这番再斗,两人均更加竭尽全力,虽然都已受伤,但凶险激烈之处更胜适才。两人舍生忘死,互换了三十多招后,又各中一剑,但出剑速度更加急速。   就在此刻,上面忽然传来韩胜珠的一声尖叫:“三妹、三妹!”   陆无涯心头大震,脱口呼道:“珠姐,玉妹怎样啦?”   韩胜珠悲声道:“三妹嚼舌自尽了!”   陆无涯心头如遭巨木猛撞,大叫一声,手腕一抖,软剑在他内力贯注下,抖得笔直,直取韩师的咽喉。他攻得太急,胸前空门大开,犯了大忌。韩师道纵横江湖数十年,岂会错失此良机?他当机立断,身子微蹲,避过软剑,长剑立即当胸刺出!   这一剑他反应极快,疾如闪电,剑一出,他便似已看到血花飞溅,陆无涯仰天而倒的情景!可是剑尖刺到陆无涯的胸前,却似受阻,一时难以再进。韩师道一怔,长身而起,同时手臂贯以七成内力,振臂再刺!   说时迟,那时快!他忽然眼前一花,身子似失去重心,向前微微一伏,同时前身喷起一阵血雾,韩师道心知有变,左掌飞快地向陆无涯的前胸印去!   “砰”的一声响,夹随着韩师道的一道长长的怪叫,两同时分开!这几个动作实在太快,直至此刻,韩师道方看到自己的右前臂,连同那柄长剑跌在尘埃,断臂之处,血如泉涌!   原来陆无涯自恃身着“宝衣”,冒险设下陷阱要杀韩师道。刺向他咽喉的那一剑本是虚招,待韩师道刺向自己胸膛的那一剑使老,他才转腕挥动软剑,改削韩师道右手臂!   软剑的特点便是变招方便又快,这一着又出人意料,是故韩师道直至断臂痛人心脾,才蓦然惊觉!   陆无涯中了一掌,受伤不浅,幸好一来韩师道匆促出掌,力道未运足,二来陆无涯身上又穿了“宝衣”,护住要害,不致不可收拾。他踉跄退了几步之后,喘着气笑道:“我说过,一定会找你垫背,看来我可能还能活下去,而你却一定要死在我剑下!”说罢左手抚胸,摇摇晃晃地向韩师道走过去。   韩师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抬起左手指着陆无涯颤声道:“你、你不要过来……”   陆无涯见他左手又黑又肿,怔道:“你的左手……”   韩师道低头一望,嘶声叫道:“绿老三,你、你居然向老夫下毒!”   “没有……”陆无涯也十分惊诧。   “老夫手掌上的毒针从何而来?”   陆无涯撕开前衣,只见“宝衣”前挂着一条红绳,珍珠链坠已经破裂,这条链子是韩如玉送给他的,说能保佑他逢凶化吉,千叮万嘱,要他挂在身上,本来陆无涯是将之挂在“宝衣”内面的,因经激烈的打斗,炼坠跑到“宝衣”外面,却被韩师道一掌击碎!   韩师道目光一及,一切都知道了,陆无涯的“宝衣”缀满了铜片,刚才他剑尖刺在铜片上,是故刺不进去!而那颗破碎的珍珠链坠,更使他发出一道动人心魄的惨叫!   “德儿,快取七星毒针的解药来!快!”韩师道右臂已断,无法封住左臂的毒气,眼见毒气不断上升,他脸上冷汗如同雨下!忽然指着陆无涯嘶声道:“想不到如玉那小贱人,居然把这七星观音送给你!”   陆无涯这才知道,那个所谓观音珍珠,根本是件暗器,外壳造成像珍珠的样子,里面藏着三枝毒针,韩师道将此送给爱女,本意是要保护她,万一落入贼人手中,贼人见到“珍珠”必然见猎心喜,用力扯断链子时,外壳爆裂,手掌必会被毒针刺中,毒气攻心,女儿便会化险为夷!   陆无涯生性聪明,略一琢磨便明了一切,当下不由发出一阵大笑,道:“真是天理循环,老天爷还是公道的!”   上面传来韩建德焦急的叫声:“爹,活板被你自内锁住,孩儿在外面拉不开!大哥已去取解药了!”   韩师道瞿然一醒,这才踉跄地跑向床边,他身中剧毒,本不宜走,这一跑,毒气上升更快,他右臂已断,左手中毒,望着那个开启活板的铁环,不由呆住了。   陆无涯立即上前,意欲阻止,见状住步大笑。“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你也杀了不少人,难道便无报应?”话音刚落,韩师道语气忽然转软:“绿老三,念在一场宾主份上,老夫求你一件事可否?”   陆无涯退后两步,笑道:“你欲我替你打开活板,是否?”   “老夫早说你是最聪明的蝙蝠了,老夫未说你便已知道了!”韩师道堆下笑脸道:“打开活板,彼此都好,你是聪明人自不会拒绝。”   陆无涯冷啍一声:“你到此刻尚想骗我?活板一打开,你随便一个儿子跳下来,我都无法逃过一死,既然连你都认为我是聪明人,你说我会否中你的计?”   韩师道急道:“老夫向天发誓,打开活板之后,立即放你离开,若违此誓者,天诛地灭!”   陆无涯大笑:“你如今便快天诛地灭,何须再发誓?”   韩师道阴阴一笑,问道:“难道你不想去看玉儿?她听见你有危险,便为你自尽,想不到你居然丝毫不念夫妻之情,枉我女儿这般爱你!”   陆无涯心头如遭巨木撞击,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忖道:“玉妹到底怎样了?她如今还活着么?”心念及此,脱口呼道:“玉妹、玉妹,你快应我一声!”   韩师道嘿嘿冷笑道:“玉儿啊玉儿,你嫁给绿老三,真是有眼无珠呀!”   陆无涯听不到韩如玉的回音,更加焦虑,不由转头喝道:“你给我闭嘴!”   韩师道一怔,随即怒道:“你说什么?你忘记老夫是你岳父么?”   “你配做玉妹的父亲么?”陆无涯戟指骂道:“你根本连人都不是,我为何要尊重你?”   就在此刻,上面传来韩建德似哭的叫声:“爹,三妹断气了!”   陆无涯大叫一声,向韩师道冲过去。韩师道一口气忽然泄了,毒气攻心,一跤摔落地上,陆无涯道:“快说,你为何要建立蝙蝠杀手组织!”   韩师道喘着气道:“老夫快死了,先告诉你,铁环须顺时针扭转三圈……再逆时针扭转两圈……其实老夫也不知道……”   陆无涯一怔,急问:“你不知道什么?”   韩师道断断续续地道:“老夫只是鸦神而已……只管理乌鸦……其实背后尚有一只鹰……”   “鹰?什么鹰?”   “老夫其实跟你们一样……也只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人是老鹰,涯儿,有机会你要找他……报仇……”   陆无涯跺足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点说!老鹰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将他碎尸万段,为世间取回公道!嗯,还有谁是乌鸦?”   “老鹰……老夫也不……知道……乌鸦已死了好多只……”韩师道目光忽然散乱,胸膛起伏如同波涛,道:“涯儿,快过来、过来……”   陆无涯见他神情焦急,不像有诈,便小心翼翼走上前。韩师道喘着气道:“老……刚才故意说错了……其实应该先逆转……次,再顺转……”   陆无涯把头伸过去,高声问道:“你说不清楚,请再说一次,到底要转几圈?”   韩师道张大了嘴巴,慢慢举起左手来,可是他只举了尺余高,便倏地垂了下去。陆无涯低头望去,急叫道:“你……大人、大人!”只见韩师道双眼圆睁,瞳孔放大,满脸青黑,鼻孔挂着两条黑血,早已毒发身亡。   韩建德叫道:“三妹夫,爹怎样了?”   “他死了!”陆无涯淡淡地道:“三哥,你知道活板怎样打开的么?”   “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愿意告诉我而已!”   “不。”韩建德诚恳地道:“三妹夫,虽然我爹死在你手中,但我并不恨你,地窖是爹的禁地,爹根本不准咱们下去,又怎会告诉咱们如何开启?”   陆无涯走到铁环前,正想伸手去抓,忽然一个念头升起:“我此刻一身伤,就算上得去,他们兄弟随便一个人都能轻易取我性命,何不先运功疗伤……”当下走到一边,坐在地上盘膝运起功来,可是方经巨变,面临家破人亡,及生命危险,一时之间又如何能够入定?   一闭上双眼,数年来的经历,甜酸苦辣、悲欢离合、生离死别诸情一齐涌上心间,他双眼忽然无意识地淌下两行热液。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若冰,接着便是笑靥如花的紫玉花,最后又是天真无邪的韩如玉。   他心里暗问:“我死了之后,该去找谁?”   急然怀善的面庞隐隐约约地升了上来,他倏地叫了一声:“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极力排除杂念,逐渐进入忘我境界。   内息运行了七个大周天,陆无涯才缓缓散功,觉得胸间及五内比刚才舒平多了,长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用布条包扎好伤口。想起爱妻已死,心头一片悲痛,目前心中最悬挂的是儿子怀善的安危。他忽然高声叫道:“三哥、六哥,韩建德、韩建文!”   叫了一阵,上面没有回应,陆无涯只好走到铁环前。想起韩师道临死前的话,不禁又犹疑起来,他先说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两圈,但后来又说先逆转再顺转,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法则,最后那个说法应才是正确的,何况当时他亦配合自己,有问必答,证明临死之前,他已有所改变。   但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最后的转数,因为声音太低,自己听不清楚,那么,到底是先逆转三圈还是转两圈?陆无涯不禁大费周章,五指抓住铁环,却久久不敢转动。   时间在焦虑中慢慢流逝,陆无涯仍无法做出抉择。也不知过了多久,上面忽然传来韩建文的叫声:“三妹夫、三妹夫,你还在下面么?”   陆无涯急应道:“我在!什么事?”   韩建德声音似哭地叫道:“大姐不知为何放了一把火,把屋子烧了,看来是灭不了啦,你快上来吧,我们兄弟刚才开会商量,已决定退出江湖,再不理世事了……想不到大姐竟在这时候,放火烧宅……”   陆无涯大吃一惊,急问:“如今大姐在何处?我儿子呢?”   韩建文道:“十师弟刚才见她放了火之后,驾着马车跑了,好像把孩子都带上了!”   陆无涯稍稍放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冷笑道:“你们韩家家大业大,怎肯放弃这一切?你骗谁来着?”   韩建文诚恳地道:“谁在这时候还会骗你?蒙古军已快打到此处了,城内人心惶惶,都在举家逃难,火快烧到这里了,他们都要跑了,是我忍不住来通知你,你快上来吧,啊看到火光了,我也得赶紧跑了……”   他说毕,头顶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无涯再不踟蹰,咬咬牙,臂上用力扭动铁环。他心想先转两圈,若活板未能打开,再转一圈,乃是最保险的做法。定下决心,先逆转两圈后,便退开一步等候动静。   过了一阵,活板丝毫没有动静,陆无涯乃再上前,又转了一圈。忽然地窖里响起一阵轰轰的声音,震得地底微微晃动,陆无涯暗暗嘘了一口气。   活板没有打开,忽然四面墙壁露出八个碗口般大小的洞口来,陆无涯一怔,忍不住又上前转了一圈,“啪”的一声响,铁环忽然断裂,“当”的一声跌落地上,陆无涯暗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那八个小洞忽然喷出八股水来!   陆无涯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抓住铁环断裂后,剩下来的那一小段铁枝,用力扭动,却哪里转动得分毫?他大惊之余,不禁高呼起来:“六哥、韩建文!”   上面不但没在应声,而且自上传来一阵热气,看来火已烧至韩师道的书房,上面的人大概亦已跑得一个不剩,还有谁来理他?   八个洞口喷出来的水,很快已在地窖里积及一尺高,陆无涯长长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如果喷水不停者,积水高逾人头,即使自己水性再好,最终也会被淹死。他举头四望,未觉有其他通路,倏地一跃上床。   这张床很简单,只有被褥和一个白瓷枕头,看似农民家的床铺,不过陆无涯跃上去之后,发觉它十分结实,结实得令人奇怪,因为他这么大的人跃上去,再结实也会摇晃,但它如泰山石敢当般,丝毫不动。   陆无涯急速跳回地上,将床上的东西全扫落地,先掀掉竹席,下面是五块床板,床板之下,居然是石板,正中央有个铁板,上面有个小铁钩,陆无涯心头怦怦乱跳,伸出手指,将之勾起来。铁板慢慢揭起,露出黑黝黝的一个洞来。   直至此刻,陆无涯方发现,这张床表面上围一圈了木板,像炕却又像床,实则木板之内是用石板砌成,根本就是炕的形状,只是它不能烧炭,有没有炕的作用而已。陆无涯回头望一望积水,此时已逾两尺高,他再不犹疑,重新跳上床,晃亮了火折子,有了上次在铜陵黄河浪家的经验,他深信下面必有通道!   韩师道当了二十年的鸦神,还能将自己打扮成一名大侠,而不为人识破,说明他行事小心谨慎之外,必然是个计划周详的人,他既然建了一座如此牢固的地窖,便决不会将它变成一个坟墓!   在火光照射下,陆无涯很快便又找到一个铁环,他手抓铁环,不禁又犹疑起来,到底该顺时针转动,还是逆时针转动,转错了方向,可能又会造成另一个危机。   一会儿,他探头出去,见积水已将淹及床沿,时不我待,立即重新抓起铁环,如果活板是逆时针转的,那么此处应该如何转?计算韩师道的为人,他决定顺时针连转三圈!   转动之后,他一颗心紧张几乎跳出口腔,幸好随即听到一阵轰轰的机器转动声,接着靠内堵的壁上霍地打开一个小洞,足够一个人钻进去。这时候,水已淹过床沿,由洞口流了下来,陆无涯连忙钻进洞内!   人刚钻入去,背后便响起“砰”的一声,回头一望,洞门已经关上,设若行动慢些,洞门关上后,也不知能否再打开,陆无涯后背冒起一阵寒气,不敢再多想,忙举目打量四周。   地道高及一人,宽亦只容一人通过,黑黝黝的深不可测,陆无涯此刻只有向前走一途,乃举着火折子向前走。地道先是向下延伸,约莫二十多丈之后,便开笔直向前。估计走了四五里路,前面忽然出现三条岔道,他不由住下脚来思索。   一条地道,忽然变成四条同样大小的地道,教人迷惘。陆无涯决定选择正中那一条。又走了三四十丈,地道开始上升,陆无涯心头暗喜,说明已逐渐接近出口。   果然不久便走至尽头,也在此刻,火折子已燃尽熄灭。陆无涯又掏出第二枝火折了来,点亮之后,打量四周环境。头顶上有一块石板,陆无涯举手运劲向上一推,石板先是上升了半尺余,随即向前倾倒,陆无涯收起火折子,自洞口爬了上去。   立足之处是一座小山,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坟墓,陆无涯刚才推开的是墓碑前的祭台。山上野草密布,还有许多松树,或疏或密,最高之处,是片松林。抬眼望去,太平州就在脚下,城中有股白烟冲天冒起,看来那处便是韩府了。   忽然一个念头升上脑海:韩师道费这许多财力物力,建此地道,难道只是为了逃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回地道。快步走到分岔处,选择左首那条走去。走了十多丈,地道忽然拐了一个弯,又走了一里多,方戛然而止,找到出口的一块大石,推了出去,上面是座松林,他信步走了出去,便见到气势磅礴的大江。   陆无涯喘了几口气,慢慢翻过山头,又回到第一个出口,将祭台摆好,此时他已知道,那四条地道,通往不同的出口,除了可作逃命之用外,他平日以鸦神的身份向乌鸦下达命令,也可制造神秘莫测的感觉,让乌鸦猜不到他的真实身份!甚至老鹰是通过这条地道来找他的,也就难怪韩师道不让儿子他们下地窖!   有了这条地道,韩师道便可随意出入韩府,而无人知悉,难怪连跟了他数十年的姜子凌,也不知他的所谓救命恩人,其实便是要其命的鸦神!   那么韩府之内还有谁是参与了这件险谋?韩建礼已任多年的总管,他知道么?   陆无涯胸膛又隐隐觉得郁闷,便在墓前运功疗起伤来。内息运行了七个大周天,郁闷之感大为减轻,他取出百宝囊来,掏出易容药,仔细将自己易成一个樵夫,又用金创药敷了伤口,最后捡了一捆柴,慢慢下山,向太平州城内走去。   进得城来,他才觉得饥肠辘辘,便找了一家面店进内。店内的食客大多已吃饱,但却围在一起讲述韩府的火灾,说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陆无涯因是樵夫打扮,因此只点了一盘饺子、一碟炒鸡蛋,然后走过去问道:“诸位大哥请了,请问你们说的是谁家遭火灾?”   一个粗眉汉子道:“你的城外人吧?今日午前韩大侠韩善人府邸忽然烧了起来,哎,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你居然未有听闻呀?”   “俺家在十五里外的山村,那里没人传闻……啊,啊,诸位大哥可知韩善人家为何会起火么?”   一个上了年纪的道:“谁都不知道,火忽然就烧起来了,真是苍天无眼呀,这等大善人要遭祝融光顾!”言毕唏嘘不已。   陆无涯赶紧再问:“府内的人呢?你们可以去问一问呀!俺还听人说过几天,韩善人便要做六十大寿哩,还想到时去打打秋风哩……”   粗眉汉道:“事后无人看见韩家的人,火场内又没有尸体,就似这火是他们自己放的般!”他上下看了陆无涯几眼,不屑地道:“至于打秋风的事,老弟你只能等下一生了!”   众汉子大笑,另一个蓄髭的道:“你这人说话真奇怪,韩善人家大业大,有名有利,他何事自己放火毁家?”   粗眉高声分辩道:“有什么奇怪的?你不知元军快打来了么?韩善人不想将家业留给鞑子,宁愿一把将其烧光,一拍两散,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陆无涯不想再听他们无谓的争论,便返回座头,大吃起来。裹了腹之后,他便快步走到一家成衣店,买了两套衣服,更换之后向韩府走去。他面目经仔细易容,不虞被人认出来,到了那里果然围了一大群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陆无涯走进人群,拿眼偷偷打量四周,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目光一及,便见到尤二、龚如龙、云伴月、雷昊及周红枫。韩府围墙已被烟火熏得一片黝黑,门板已被烧焦,但门外却有几个官兵把守着。尤二正在跟官兵说情,一伍长道:“官府有令,任何人均不得内进!”   龚如龙道:“咱们只想进内查查失火之真相而已,别无他意!”   伍长道:“大人已交代过,官府自会仔细调查,汝等不必担心!”尤二及龚如龙气得直跺脚,云伴月、雷昊及周红枫则悄悄退开。陆无涯心念一转,也暗自退开了。他不想在此刻跟云伴月见面,跑去还了一匹马,然后又在城沿小店买了包子,上马出城南下。   鸦神已死,乌鸦亦死了两只,即使蝙蝠杀手还有几个,但相信已成不了气候,而自己也算报了大仇,眼前最重要的事便是证实妻子及爱子的生死,因此他一出城便笔直向白际山驰去。   一路上,晓行夜宿,马不停蹄,终于到了山下,陆无涯将马寄放在山下的农家,拾级而上,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只见韩胜珠正在篱笆内洗菜,他不由大叫一声:“大姐!”   声音一出口,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他一路上没合过眼,加上内心焦虑紧张,喉头又干又沙,连自己都认不出来。韩胜珠抬头见到他,也大叫一声,飞奔过来,扑在陆无涯怀内,放声大哭,完全失却往日的坚强!   赖彪及顾小媚夫妇听见叫声,也跑了出来,见到陆无涯又惊又喜,陆无涯轻轻拍着韩胜珠的后背,抬头问道:“善儿呢?”   顾小媚道:“刚刚睡着了!”   陆无涯心头稍安,低声问道:“大姐,玉妹呢?”韩胜珠抬起头来,半转娇躯伸手指着山头上,陆无涯循其臂望去,只见那里有堆黄土,他身子无风自动,像筛米般抖动着。   韩胜珠边抹泪,边道:“正等你回来立碑!”转头对赖彪道:“赖大哥,你祭品准备好了么?”   顾小媚答道:“香烛等物早齐了,看三公子什么时候要拜祭,小妹再烧几个菜……”   陆无涯看看天色已将晚,乃道:“明天再办吧,我还得刻墓碑!”   韩胜珠羞涩地道:“刚才愚姐失礼了,事实上愚姐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亲人,看到你忍不住……希望涯弟莫见笑!”   陆无涯微微一笑,他完全理解韩胜珠的心情,她将娘家一把火烧光,无论基于什么原因,心里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不过也只有她才敢这样做,才能下这个决心!“大姐,小弟非常佩服你,又怎会笑你?你不愧是女中丈夫!”   韩胜珠轻啐了一口,嗔道:“这时候,你还说这种无聊的话!嗯,进去看看你儿子!”   ×××   吃晚饭的时候,怀善醒来了,见到父亲,发出咭咭的笑声,陆无涯想起妻子,不禁将儿子抱了起来,在他双颊亲个不停。“乖儿子,爹很快又要离开你,以后你只能跟姨母过活了,爹对不起你……”门口人影一闪,却是韩胜珠、她倚在门板上,泪水长流。   陆无涯只在家里住了五天,为妻子立了墓碑,抱着儿子拜祭了妻子,便准备离开。这天午饭后,他取出一张三千两的银票交给韩胜珠:“大姐,这是给你们一家人的生活费,如今兵荒马乱,最好少点下山,兔生危险。”   “你打算去哪里?”   陆无涯悲声道:“小弟满身罪孽,想找个庙宇安身。那天我回到府上门外,听说家里的人全部跑光了,连一具尸体也找不到……只有,只有岳父大人他……留在地窖里面……”   韩胜珠轻啍一声,道“不必说了,愚姐已忘记是谁家的女儿,如今这个结果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唉,愚姐实在对不起你,你的一切苦难却原来是我家造成的!”   陆无涯道:“这个结果很好,他死后仍保住名声,也算是对他生前做了不少好事的一点补偿,只希望你的兄弟不要步其后尘。”   韩胜珠用奇怪的目光望着他。陆无涯嘘了一口气,道:“岳父大人也是被人所迫,他背后还有人……说起来他跟小弟的境况,只有程度的差异!”   “什么?”韩胜珠惊呼一声:“爹,他背后还有什么人?”陆无涯这才将在地窖内与韩师道交手及交谈的情况详细告诉她。韩胜珠半晌才问道:“你是要去找老鹰?”   陆无涯摇摇头,道:“我对他一无所知,想找他也无从下手,小弟一来对人生已经……二来,我若果留在家里,担心老鹰会找上门来;三来,小弟还有点私人俗务要处理。唉,一切要劳烦大姐了,尤其是善儿。”   韩胜珠听说自己父亲不是罪魁祸首,心情稍为放松,逐渐恢复本色,点头道:“你放心,我会把善儿当作儿子看待!”   陆无涯道:“为防万一大姐日后对外还是换个姓吧。”   “放心,我懂得处理,你有空得悄悄回来看望善儿。”韩胜珠顿了一顿道:“吃过晚饭,待善儿睡着才下山吧。”陆无涯点点头。   ×××   当日安葬白若冰时,陆无涯曾在坟前发誓要杀乌鸦为她报仇,还说事后要将她迁至西湖畔安葬,与紫玉花为伴。离开家后,他想先做的便是这件事,还想去找池靖平,告诉他,鸦神及乌鸦已死了。   初夏,天气还不是很热,很适宜赶路,他一口气赶到打虎镇,仍然到那家客栈投宿,匆匆洗了个澡,他走去问掌柜:“请问池大夫的‘三壶回春堂’还开么?”   掌柜一怔,道:“池大夫活人无数,附近的人都离开不了他,他能关店么?客官是要去看病么?”陆无涯含笑点头,出店之后,他买了些送酒物,又买了一小坛酒,直趋“三壶回春堂”。他去得刚好,池靖平正好送最后一个病人出来,用狐疑的目光望着他。   陆无涯走前低声道:“涂师兄忘记小弟了?小弟的软剑还是你指点的哩,有好消息特来告诉你,因此买来美酒与你齐庆!”   池靖平瞿然一醒,忙道:“快进去!”又忙招呼药童小毛关店。   走进诊室,池靖平门还未关好,已迫不及待地问:“老三,到底有什么好消息?”   “乌鸦已被小弟杀死了!”陆无涯笑道:“不但如此,连他背后的鸦神也被小弟杀死了!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兄弟先干一杯再说!”   池靖平又诧又喜,连声问可是真的,当他得到确认之后,自己斟了一大杯,一口喝干,却道:“有这等好事,你怎只买一坛酒?”长身开门喝道:“小毛,去买一瓶酒,到百香楼买一只烧鸡,炒一碟猪杂!”   陆无涯笑道:“小弟还担心师兄不喝酒哩!”   “已有几年不喝,但今晚一定要喝个够!老三,来,再干一杯!”   陆无涯忙道:“师兄喝得太急了,先吃点菜吧!”   池靖平轻啍一声:“乌鸦教的绝大多数均是下三滥的东西,唯有训练咱们喝酒,那可是真功夫!”   陆无涯大笑:“小弟是怕师兄不弹此调久矣,功力衰退,不堪牛饮而已!”   池靖平哈哈大笑:“老三,你也太小觑为兄了,当年三斤酒都放不倒我!”两人杯到酒干,竟是喝酒多于吃菜。“老三,你知道么?为兄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蝙蝠虽有不少,但很可能只剩下咱们两个还活着,今晚咱们是代他们庆祝的,能不多喝几杯么?”   陆无涯本来是满怀郁结苦闷,受他感染,也渐渐放开怀抱。药童小毛刚回来,陆无涯买来的那坛酒刚好喝光。池靖平打发了小毛,把菜摊开,道:“老三,酒已喝得差不多了,你边吃边将详情告诉为兄吧!啊,老三,还是你行,不枉我将软剑法传授给你!好好,黄老二及白九妹也都没看错你!”   陆无涯啃了一条鸡腿,方将别后的事一一说了一遍,这一说足足花了一个多时辰。陆无涯说毕,连干两杯,又抓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目光一及,见池靖平低头不语,不由一怔,问道:“师兄难道以为小弟是编了一个故事来骗你么?”   “不,为兄完全相信你所说的每言每语!”池靖平语气忽然一转:“不过,老三你认为事情已经完结了么?”   陆无涯一呆,道:“师兄此话小弟不大明白!”   “鹰!你忘了你说过的还有一只鹰!”池靖平冷笑道:“你杀了乌鸦、杀了鸦神,几乎将蝙蝠组织全毁掉,你道他会放掉你么?事情远未完结!”   陆无涯沉声问道:“你能肯定事情还绝对未完结?”   池靖平看了他一眼,不想打击他,低声道:“起码也是难言完结!”   陆无涯喃喃地道:“难言完结……难言完结……”   池靖平高声道:“不错,所以今晚酒便喝到此为止!”   第三十五章 安身立命   日头已过午,打虎镇外的望华岭上,两个汉子正在挥锄掘坟,正是陆无涯及池靖平。   陆无涯住手拭汗,忽然问道:“师兄,你昨夜不是说老鹰决不会罢手么?今天你跟小弟上山,难道不怕他找上你?”   池靖平也住了手,道:“昨夜为兄想过了,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逃不过,如果老鹰真要找上门,那就尽力与他周旋吧!大丈夫生于世,若整天怕东怕西的,那有什么快乐的日子过?再说为兄总不能不看病吧?”   “小弟还以为你昨夜喝醉了!”陆无涯道:“师兄看得开就好,不过一切还是要小心!”   池靖平道:“我自然懂得处理!嗯,你要将黄老二及九妹迁去何处安葬?”   “九妹临死前说还未去过临安西湖,故此小弟欲将她迁去西湖畔安葬。”陆无涯吐了一口气:“此处穷山恶水,老二独自一人在此也寂寞,因此索性也将他迁去西湖畔吧!”   池靖平点头道:“西湖的确是处好地方,可惜为兄只去过一次!为兄赞成你之计划。”   “既然如此,师兄何不跟小弟一起上临安一趟,顺便游游西湖?”   池靖平道:“鞑子兵自从攻破襄阳之后,挺进极为迅速,临安顾名思义,非长久安乐之处,料不日便会成立战场,老三可不要在那里停留太久!至于为兄…嘿嘿,目前对游山玩水没有意兴!”   陆无涯以往跑过不少地方,见过战地生活,不由叹了一口气道:“朝廷无能,苦了百姓!”   “元军控制极为严厉,日后要想快意江湖,恐难如愿,不知老三有何打算?”   陆无涯抬头望一望天,喃喃地道:“小弟已看破红尘,便找座庙宇,作安身立命之所吧!”   ×××   陆无涯被池靖平留了一晚,第三天才驾着一辆马车离开打虎镇北上。由于载着两副棺材,陆无涯一路上只走小路,日间在或在路边小摊吃面,或吃干粮,晚上便在荒野里歇宿。幸好一路平安,走了十多天,终于到了西湖,而他的内外伤也痊愈了。   陆无涯先去刻了三块墓碑,买了应用之物,到晚上偷偷跑到孤山,在紫玉花坟旁,挖了两个大坑,放下棺材,填好土,再竖上墓碑,最后点上香烛,供上祭品拜祭一番。“八妹,愚兄不负所托,终于杀了乌鸦及鸦神,替你报了仇,你可以瞑目了!”   弄好这一切,天已将亮,陆无涯索性坐在两个爱妻的坟旁,陪伴她俩到天亮。   天色大亮之后,陆无涯才到了上次投宿的那家客栈,小二迎了上来,因易过容,也认不出陆无涯来。“请小二哥把这架马车卖了吧,少不了你的赏钱。”   小二笑道:“周财主正要搬家,到处买不到马车哩,小的这就去问他!”   陆无涯微微一怔,问道:“临安城这么大,为何会买不到马车?”   小二低声道:“元军势大,估计不久必会来攻打临安,城内有钱的人都想迁到乡间去,你想这需要多少马车才够用?”   陆无涯诧声问道:“难道朝廷没派运队抵挡么?”   小二奇怪地看了他几眼,好像面对着是一个来自海外孤岛的人般。“朝廷的兵遇到元军,就像豆腐遇到快刀般,有个鸟用!”陆无涯暗怪自己不吃人间烟火。   ×××   洗过澡,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后,陆无涯便去天香楼吃早饭。只见楼头人头涌涌,高棚满座,陆无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座头,点了几个点心。转头暗中打量四周,居然发现了好些熟人:柳小前、云伴月、雷昊、周红枫和温良才,他们五个坐在一张小圆桌,正低声商量事情。   陆无涯连忙运功凝神偷听,由于相隔有一段距离,只隐隐约约地听到一点,大概是在争论要不要留下来,帮助朝廷守城。赞成守城的是周红枫和温良才,反对的是云伴月和雷昊,柳小前则没有意见。   陆无涯心想朝廷怕死鬼这么多,元军一至说不定自己开城投降,根本不会抵抗,是以忖道:“二姐虽是女流,却颇有见识!周温两人太一厢情愿了,尤其是温良才,活脱脱是个书呆子,当年才会与黑七郎结成朋友!”   他跟柳小前有梁子,又不喜温良才,便决定不与云伴月相见,吃饱之后便结账下楼。他在临安无所事事,反而不断想起当年与紫玉花在一起的情景来,既甜蜜又伤心。仔细推敲一番,虽然跟韩如玉成亲的时间最久,还生了个儿子,但心底里最爱的反而是紫玉花!   再深想下去,觉得自己是个不祥的男人,每个爱上自己的女人,都不得善终,一个如此、两个如此,第三个还是如此,他不由心灰意冷,更不愿呆在临安,次日一早便结账,骑马南下了。   由于漫无目的,他便随遇而安,走到哪里算到哪里,喜欢的便住几天,不喜欢的吃饱饭便离开。这天来到一座山下,见有一长串的人群,背着袋子,弓着腰上山,甚至见到有乘轿登山。陆无涯觉得奇怪,截住一个老汉问道:“老丈,你们要去哪里?避难么?”   老汉神情有点不悦。“什么避难?雪窦寺的大雄宝殿刚修缮完毕,明早有个开殿仪式,这些人都是要去观礼的!”   陆无涯讶然道:“这雪窦寺的神明很灵圣么?一座大殿重开,在这兵危势凶的时候,竟引来这么多人来朝拜!”   “这雪窦寺建于前朝,已有数百年历史,小哥大概对此不留心,此寺乃天下十大名刹,每至佛诞或有法会佛事,香客不绝。时值乱世,上山进香,求佛祖保佑平安的就更多了。噢,老汉不跟你说了,犬子在招唤了!”言毕匆匆上山。   陆无涯心想自己正在寻找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又有心避世,既然此为天下十大名刹(西门丁注:实为禅宗十大名刹),何不上去看看,如果合适者,便在此寺出家,亦未尝不可。主意打定,便跳下马,牵之走进一条小村。   陆无涯给了一户农家一小锭碎银,请他照顾马匹,自己便尾随香客上山。入山之处有座御书亭,竖了一方石碑,上书“应梦名山”四个大字,原来是理宗之墨宝,亭后有山路蜿蜒而上,陆无涯杂在香客中慢慢上山。   走了好几里山路,隐见远处一岩壁上耸立着一座巍峨的寺宇,崇岩壁立,刻了三个斗大的字:千丈岩,一道匹练似的瀑布自千丈岩上倾泻而下,喷薄如同雪崩,蔚为奇观。行至此处,天气骤觉一凉。有香客喜叫道:“快到了、快到了!”   爬上千丈岩,果见山壁前耸立着一座寺院,由于受地形限制,没有山门,寺门外是一座小广场,中央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香炉,白烟袅袅,已有不少先上来的香客在上香。牌匾上黑底金字,刻着三个字:雪窦寺,清雅脱俗。   陆无涯没带香烛,绕过香炉,直接入寺。迎面是尊笑面佛,陆无涯略行注目礼,即出前院,后面有座院子,正面便是大雄宝殿,大门紧闭,牌匾上覆以一方红布,大概要等明早举行过仪式后方取下。陆无涯信步走过去,一小和尚上前施礼:“施主请留步,大殿明日才开启。”   陆无涯回礼道:“在下初次到贵寺,请问贵寺除此之外,尚有何处可供参观?”   “后面除了方丈室之外,都是些僧房。但方丈室亦不能随便参观。”   “如此,这许多香客他们今晚歇在何处?”   “除了小数对本寺有捐赠的善信,可歇于僧房外,山后新搭建了两座竹棚,今晚可供香客休息,施主大可去那里先歇歇脚。”   正说着,旁边通道走出一个大和尚,问道:“净竹,有什么事?”   小和尚忙道:“师父,这位施主想进大殿,弟子正向他解释。”   大和尚合什道:“贫僧无尘,请施主原谅,明日请早。”   陆无涯连忙回礼:“弟子不知,打扰师傅了。”无尘躬身而退,转向前院。陆无涯见他步履起伏间十分沉稳,动作看似缓慢,速度却甚快捷,分明是身怀武功,不由十分诧异,忍不住问道:“小师傅,请问贵寺方丈法号如何称呼?”   “方丈法号法光上人,今年已八十高龄了,如今方丈正在接待灵隐寺的灵法禅师。”   陆无涯点点头,转身出寺,游目四观。只见一道山泉在寺边一道峡道中直冲下去,发出震耳的响声,难怪飞下千丈岩的瀑布有此气势。峡道之旁有一道窄窄的石级,踠蜒而上,有香客正在攀登,陆无涯也走了上去。   寺后原是一大块巨大的石壁,石壁之上郁郁苍苍,松树举目可见,脚下全是绿油油的野草,奇石点缀其间,转身望下,群山尽小,极目四野,山村小屋、阡陌溪流,尽收眼底,美不胜收,令人胸怀为之一阔。   净竹所言之竹棚,便建在山坡上,甚为简陋,仅可供遮风雨。陆无涯探头向内望了一眼,只见地上铺了几张竹席,已有香客在里面休息,陆无涯觉得甚为无聊,正想下山,忽见一个老香客失足滑倒,直向山壁下滚落去!   陆无涯一惊顿足跃前,提气向前射去!眼前已将追及,立即弯腰向那老汉的腰带抓去!可是至此山势陡直,老汉下落之势倏地加速,五指差几分未能抓及,那老汉人已向山壁直滚下去!   陆无涯悔恨地大叫一声,他追得急,去势未止身子仍然向前冲,待临山崖,索性顿足拔空而起。举目望下,大见一道红影飞起,凌空抱住那个老汉!旁边一位老和尚失声叫道:“不好,又有一个跌下来!”   陆无涯人在空中双手不停划动,冉冉而下,呼道:“老禅师不必担心!”话音刚落,双脚已经落地。   老禅师上前问道:“施主可否有事?你怎会摔下山来?”   陆无涯抱拳道:“多谢老禅师关心,晚辈无事,我是见那老丈滑倒,追前救他才自己掉下来的。”   “壮士舍己为人之心,老衲敬佩之至。”   陆无涯忙谦道:“不敢当,请问禅师如何称呼?”   “老衲乃灵隐寺之灵法也。”   “久仰久仰!”   忽听另有人道:“醒来了醒来了!”陆无涯转身望去,见一个身着红色袈裟的老和尚,白眉白髯蹲在地上,为那老香客推血过宫。老香客悠悠醒来,翻身纳头便拜,赫然便是陆无涯在山下向他问话的那个老汉!   白眉老和尚忙将老汉扶起,道:“施主不必客气,你稍歇一下便无事了!”抬头看了陆无涯一眼,又道:“这位施主为了救你,也自山上掉了下来哩!”   老汉认出陆无涯也要拜谢,却为陆无涯抱住,道:“老丈,小可力有不逮,未能及时抓住你,让你受惊了!你要谢的该是这位……大概是此寺的方丈法光上人吧?”   白眉和尚合什道:“老衲正是法光,请问施主如何称呼,来此可有贵干?”   “晚辈陆无涯,路过此山时,听这位老丈介绍,方知这山还有一名刹,因此上来参拜,不意竟能拜识两位高僧,实乃小子之万幸也!”   灵法呵呵笑道:“此乃缘分也,看来小施主与我佛亦有缘矣。”   陆无涯打蛇随棍上,忙道:“弟子一生艰辛,又身负极大罪孽,早已看破红尘,正想找一名刹出家,望两位大师见怜收留。”   灵法笑道:“小施主与雪窦寺结缘,老衲可不敢造次!”   法光盯了他一眼,道:“灵法道兄若有意要收留他,老衲双手奉上。”   灵法大笑,道:“阿弥陀佛,这位陆施主一身武功,留在道兄身边最是适合,老衲不敢夺人之爱!”陆无涯听他俩所言,有点不明所以,完全插不上嘴。   法光再看了陆无涯几眼,道:“道兄难道没有发觉他根本尘缘未了么?何必多此一举?”   陆无涯福至心灵,连忙跪在他身前,叩头道:“弟子决心出家、坚决割断尘缘,请上人见怜收留……”   法光尚在犹疑,灵法却道:“道兄,他一身罪孽,至今杀气犹存,若能在佛门圣地多念几遍经,减轻杀气,多几分慈悲心,道兄收留他,也算一场功德,又何乐而不为?何况他适才为了救人,不惜身陷险境,正说明他有向善之心!佛渡有缘人,道兄尚有什么可犹疑的?”   陆无涯叩头如同捣蒜,额头都破损流出血来,法光叹了一口气道:“你且起来吧。”   陆无涯道:“上人不答应收留晚辈,晚辈决不起来!”   法光厉声问道:“佛门乃清净之地,不可吃肉喝酒,你可做得到?”   陆无涯忙道:“弟子决不会犯寺规。”   “好,起来。”法光忽然转头叫道:“无尘,你先安排他一个住所!”无尘应声走过来。   陆无涯又叩了三个头才爬起来。法光又道:“过两天事情告一段落后,老衲会找你说话,这几天你先到灶房帮忙。”   陆无涯应了一声,随无尘转向后堂。后堂有几排厢房,无尘将他安排单独住一间房。“多谢师傅,请问师傅来多久了?”   无尘道:“贫僧在本寺出家已逾七年,施主且跟贫僧到灶房一下,待我替你介绍无荤给你认识,日后你的工作便由他安排。”陆无涯唯唯诺诺,跟在后面,走到最后一排房舍处,只见那里有好几个和尚在洗菜。无尘问道:“无荤师兄呢?”   房舍里走出一个近五十岁之和尚来,问道:“无尘有什么事?”   “方丈刚收了这位施主,安排在你这里工作,你安排一下吧!小弟还要到前面招呼客人。”   无荤看了陆无涯几眼,道:“你做火工可要吃苦,能熬得住么?”   “请师傅放心,砍柴烧火炒菜全凭吩咐。”   无荤目光一亮,问道:“你会做菜?”   “做过短时期的厨师,不过那是做荤菜。”   无荤道:“净柏刚好病了,那就将就一下吧,今晚便由你来掌勺,进来进来!”陆无涯随他进灶房,里面有好几个和尚,正在切菜,无荤逐一为他介绍,道:“材料就这一些,你来张罗吧!”   陆无涯问道:“寺内有多少人?今晚有少个人吃饭?”   “寺内大大小小有三十七个,不,如今连你是三十八个,今晚住在这里的宾客只有八位,嗯,你就做一桌十人的菜吧,其他人的菜贫僧让别人烧!”   陆无涯看过现成的材料,觉得烧一桌十人吃的菜,倒也不太难,当下拟定菜色,着其他和尚帮忙。本来的掌勺净柏病了之后,大家都在犯愁,如今来了人,放心不少,都主动来帮助做下手。   蝙蝠受训时本就要学做菜,何况陆无涯的确在饭馆里干过三个月的厨师,因此一出手,便教那些和尚们大为佩服。陆无涯掌握时间下锅,做出一桌八菜一汤的素菜,虽然受材料所限,但已让无荤赞不绝口。“你烧得比净柏还好,明天还是由你来做,需要增加什么材料,你快列出来,我好叫人去办!”   陆无涯略想一下,抓起笔来,便列了一张菜单,道:“买得到便买,买不到也就算了。”   无荤笑道:“贫僧可以告诉你,买不到!你想想明天要用的,如今天已晚了,去哪里买?明早上山去找,能找到的,便算他们有口福,找不到的,便请你将就一下,动动脑筋,变点花样来!”   陆无涯自己也失笑起来,无荤问道:“兄弟,你怎会来当和尚?”   陆无涯道:“看破红尘。”   无荤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别说得太好听,看你一身武功,九成是杀了人,上山避祸的!”   陆无涯反问:“依你之见,在下因何杀人?”   无荤上下看了他几眼,道:“九成是你老婆跟人跑了,你一怒之下,将奸夫淫妇一刀一个干了!”   陆无涯叹息道:“师兄真是聪明!你又是因何上山的?”   “你猜。”   陆无涯道:“那还用猜,九成是跟小弟一样!”   无荤大笑,又用力拍了他一记:“他奶奶的,女人靠不住!吃饭去!”灶房里的伙工共有七八个人,围在一起吃饭。   陆无涯低声问道:“师兄上山多久了?”   “五年.”无荤扒了一口饭道:“寺里有许多跟咱们都是一样的,因此你也不必将这等事放在心上!咱们方丈是好人哪,专收些恶人做和尚,不过咱们其实也都不坏,最低限度,如今都放下屠刀了,虽然未必能成佛,但起码也都收了性子了!”   听了这话,陆无涯才明白刚才灵法禅师的话中之意,原来雪窦寺收了不少,尘世间的凶人。至此陆无涯便觉得自己没有投错庙,决定留了下来。   ×××   忙了两天,宾客及香客都已散了,寺里倏地安静起来。这天无尘走到灶房,问道:“无荤师弟,这两天的菜是谁烧的?”   “便是新来的那个汉子!”   陆无涯忙道:“在下不弹此调久矣,若烧得不好,请师傅原谅,相信再过十天八天,在下一定能改善。”   无尘急道:“不,宾客都赞不绝口哩,以后便由你掌勺,顺便收几个徒弟。嗯,方丈唤你去见他。”   陆无涯连忙拭干净双手,又整理好衣襟,这才跟无尘去方丈室拜谒。“无尘,你自个去做功课吧,陆施主请进来。”陆无涯推门而进,只见里面一张床、一张小桌、两张椅子、一个大书柜,地上却放着好几个蒲团,法光上人正坐在一只蒲团上,他指着身前一只蒲团,道:“坐下。”   陆无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依言坐下。法光睁开双眼,仔细瞧他,陆无涯却不敢正眼看他,心中忖道:“老方丈好深湛的内功!”   “如果你信得过老衲的,请将你的经历说一遍。”   陆无涯对他毫无戒心,乃将自己的一切告诉他。“弟子自知罪孽深重,因此意欲到贵寺学佛,以便稍减自己的罪愆。”   “施主说错了,学佛是为了养性,培养一颗慈悲心,要为自己赎罪的,不是学佛可以达成,而是要普渡世人,起码也得为苍生尽一份力、一份心,减轻他们的痛苦,帮他们渡过难关。”   陆无涯瞿然一醒,恭声道:“方丈醍醐灌顶,弟子受教了!”   “这几天,你觉得如何?”   “很好,弟子十分快活,因为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腥风血雨,弟子能放开心怀,因此觉得轻松自在,无忧无虑。”   法光微微一笑。“因为你只住了两三天,才有这种感攀,此处不是天堂,不可能完全没有你所说的情况,再说你真能做到无忧无虑么?老衲却认为你尘缘未尽。”   陆无涯问道:“方丈,请问要如何方能做到无忧无虑?”   法光微笑道:“有的人在寺里耽了一辈子,都未必能做到,你有空不妨多点静修,首先是深刻了解自己的罪孽,方能洗心革面。去吧,听说你菜烧得不错,便在灶房先耽一段时间。”   陆无涯拜辞而出,他觉得法光跟射相像中的大和尚不一样,既不跟自己讲佛偈,也不令自己念经,相反所言十分显浅入世,甚好相处,更觉此处确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   在雪窦寺里两个多月,寺内的和尚都跟混熟了,因为他属于带发修行,也不必做功课,无荤大概没有慧根,很少去念经做功课,寺内的和尚也没有人去管他,便常跟陆无涯谈天说地,但彼此都不问对方的身世经历。   这天吃了晚饭,两人又在闲聊,陆无涯问道:“师兄你已经受戒,为何不用念经?”   无荤道:“贫僧只读过一年书,打开经书便头昏了,跟着他们念,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便不爱念了……”   “寺内的大和尚没教你么?”   无荤嘿嘿笑道:“教也没用,这边听了,那边又忘记了,反正贫僧不再杀人,改做伙头也是一件功德。”   陆无涯惊诧地道:“烧火煮饭也是功德?”   无荤一本正经地道:“当然,咱们不煮饭,他们便会饿死,这还不是功德?你不要妄自菲薄,六祖之前也是灶房里的一个烧火工哩,而且也是未读过书,说不定咱们这灶房也会出一个大宗师哩!”   陆无涯不由笑了起来,无荤吟哦起来:“明镜本无台,菩提亦非树;世上本无物,何来惹尘埃?你知道这是谁的禅诗么?这便是六祖的所悟!为什么我不说是他写的呢?因为他不识字,是念了出来,让人写在壁上,就这首诗便成就了六祖一生的功业!”   陆无涯忍不住问道:“为何要将诗写在壁上?”   “当年五祖要选择衣钵传人,要考究门下弟子对佛学的领悟,大弟子神秀便首先在壁上题了一首诗:心如明镜台,身似菩提树;时时勤拂拭,明镜无尘埃。此诗一出,无人敢献丑,啊,不,也许有人想题,但无此胆量,因为神秀势力极大,曾为武则天讲过经学,只有六祖慧能敢反驳他!”   陆无涯笑道:“你告诉我这些,是否想说明烧火工比大和尚有勇气,不读书的人比读书人有智慧?”   无荤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笑道:“我是在鼓励你,不,是在渡你早日脱离苦海,成就一番功业,那就可以洗脱以前的罪孽了!”   陆无涯笑道:“可惜我虽然是烧火工,却有读过书,看来你是在为自己打气,希望你早日修成正果!”两人正在笑闹时,陆无涯忽然轻声道:“无荤,你有否听到大殿哪里有声音?”   无荤侧耳听了一回,摇头道:“这时候,大殿哪里会有人?”   陆无涯凭着他多年当杀手的特有敏锐感觉,伸手抓住无荤,示意他不可张声,低声问道:“大殿内可有什么宝物?”无荤摇摇头,陆无涯长身而起,道:“去看看!”他脚尖一点,当先射了出去!   无荤轻功不如他,又不大相信,因此落后他几步。陆无涯几个起落,便来到大殿外,只见殿门虚掩,知道有异,乃蹑手蹑脚上前,然后倏地用力将门推开!   天色已晚,大殿内一片昏黑,急切之间看不清楚,只见有人影晃动,接着听见有人道:“有人来了!”随见一道人影急飞过来,人未至,刀上的寒气已先迫至!陆无涯连忙退后两步,却撞及随后而来的无荤!   无荤惊呼一声:“什么事?”   陆无涯道:“快去呼人,有人来偷东西!”一语未毕,一把鬼头刀已然劈至!陆无涯因在寺里生活,早将软剑收起,手上没有兵器,只好边推开无荤,边跳开闪避。冲出来的是一个蒙面黑衣人,身手十分矫捷,一刀未曾使老,已变新招!陆无涯见无荤尚在发呆,喝道:“殿内还有人,还不快去找人!”   无荤这才转身向内跑去,边跑边呼叫,那蒙面人怒喝一声:“找死!”返身向他扑去,同时挥刀砍向无荤!陆无涯叫了一声小心,便闪进殿内。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中劲风袭身,陆无涯左脚一顿,向右边射去!   就在此刻,柱后倏地探出一把剑来,向陆无涯胸膛刺去!这一剑,事先毫无先兆,骤然而至,最是阴毒!所幸陆无涯久经训练,反应及速度均异于寻常,千钧一发之际,上身向后一仰,堪堪避过那一剑!与此同时,柱后扑出一人,陆无涯竟能在此种情况下,左足单脚立地,右脚蹴起,踢向那厮持剑右臂!   他右脚刚蹴出,后背又传来劲风,陆无涯怒啍一声,左脚用力,身子向右方扑落地上,随即扭腰滚开。那两人哪肯放过他?急追上前,挥剑向他身上乱刺!   吊在半空中的莲花油灯,发出昏暗的光芒,映在长剑上,仍能发出亮光,陆无涯手上没有兵器,又跌倒在地上,没法招架,只能不断地滚动闪避!目光一及,双掌在地上用力,身子贴地射进神桌下面!   神桌狭窄,没法挡得住长剑的刺戳,但陆无涯反应极快,一窜进神桌下,立即长身而起,顶起神桌,肩膊一侧,便向蒙面人飞去!神桌自然不能撞及蒙面人,但陆无涯已趁此一闪即逝的良机直身跃起!   人在半空,一把长剑已刺了上来,好个陆无涯临危不乱,左手在横梁上一勾,挺腰一荡,身子已向殿门射去!这些事写来虽慢,实则疾如白驹过隙,直至陆无涯射出大殿外,援兵尚未至!   他双脚刚落地,鬼头刀已劈至!陆无涯滚落地上,冒险探臂抓住那厮的左脚,用力一板,那厮虞不及此,应势仰天摔倒于地!陆无涯立即一拳击在他小腹上,趁那厮暂时失却能力,抢了他的鬼头刀,再和衣滚开,挺腰跃落于地!   这几个动作恰到好处,他人刚曲起,长剑已至,乃及时挥刀一格,用时身子借力向后飘退!他退,长剑立跟进,陆无涯连挡三剑,退了三步,终于站稳阵脚!他喘了一口气,喝问道:“你们来偷什么东西?”   一个蒙面人怒道:“臭小子,破坏咱们好事,不杀你难泄心头之恨!”话未说毕,长剑已暴风雨般地攻过来!   陆无涯认得这是“乱披风剑法”,心头奇怪:雪窦寺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会引来这等高手来偷窃?他虽学过刀法,但论熟练程度及功力远不如剑法,因此只斗了一阵,身上已中了两剑,犹幸入肉不深!   陆无涯怒道:“盗窃佛门法器,罪不可恕,你想杀我,我还想杀你哩!”他渐渐使顺鬼头刀,应付较前轻松,有信心最终将对方斩杀于刀下。   就在此刻,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叫声:“得手了,老大扯乎!”那厮长剑虚晃一招,向侧斜飞,转身逸去,随见黑暗中飞出一个黑衣蒙面人,背着一个大布袋,与刚才被他抢走鬼头刀的同伴,一起向寺外方向飞逃!   与此同时,无荤也带着无尘及几个和尚,拿着棍棒追了出来,陆无涯功亏一篑更不甘心,执刀狂追!出了寺院,看看已将追及,山石后忽然扑出一道黑影,一剑向陆无涯刺去!陆无涯奔跑之间,不忘注视四周,因此轻易将剑格开!   那人一剑迫退陆无涯,转身便跑。陆无涯大怒,喝道:“哪里逃!放下东西,饶你们不死!”   刚才偷袭陆无涯的那人,“嗤”的一声轻笑,忽然回身抬臂,接着一阵嘶嘶声响,陆无涯暗叫一声不妙,顿足拔身而起!危急之际,脱手将鬼头刀当作暗器射出!   鬼头刀不是射那人,直向那个背着布袋的蒙面汉飞去!那厮虞不及,后腰被射个正着,陆无涯拼力抛射,鬼头刀透体而出,他惨叫一声,踣倒于地!   陆无涯人在半空,仍未能完全避过钢针,脚腿各中一枝,他怒喝道:“青老六,你几时干起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来!”话音刚落,人已落地,只觉下半身已全麻了!   那人惊诧地轻叫了一声:“三哥?”伸手欲往同伴的布袋抓去。忽然旁边一股凌厉的掌风迫至,随即耳边响起一道“阿弥陀佛”的佛号,震得他耳鼓嗡嗡作响,心头大惊,知有高手在侧,忙叫道:“风紧!扯乎!”当先自大石跃下去,几个起落已没入黑暗中。   树后转出一个人来,伸手抓起布袋,轻声道:“阿弥陀佛,佛祖有灵,幸保不失。”   陆无涯叫了一声方丈,便一跤摔坐地上!直至此时,无尘等人方追至。法光道:“失而复得,大家放心!陆施主受了伤,无荤你背他回去治理,老衲先在此处理一下。嗯,无尘你留下来,协助为师!”   第三十六章 冤魂不息   陆无涯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床上,伤口包扎了白纱布,一睁开眼睛便见到无荤。无荤叫道:“好啦,你醒来啦!刚才方丈说你只是中了迷魂针,醒来便没事,你觉得如何?”   陆无涯道:“没事啦,东西拿回来了否?”说着爬了起来,又道:“无荤,端碗水来喝。”   无荤边倒水边道:“老弟,今天贫僧才知道你武功如此厉害!嘿嘿,昨夜若非你,那批贼人已得手了!”他将水递给陆无涯。   陆无涯一口喝干,问道:“昨夜他们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佛。”无荤压低声音道:“原来放在三尊大佛像前面的那尊小佛,是真金雕塑的,足足有二十多斤哩!”   陆无涯忖道:“青山归还活着,说明他已得到解药,凭他之武功,想吃饱饭有何困难,怎会将那二十多斤黄金放在眼内?何况与他同来的那三个人,武功亦不弱……”   无荤兀自啰啰唆唆地道:“老弟,你真厉害,临晕倒之前,还杀了一个贼人!”   陆无涯一怔,急问:“那人死了么?”   “吓!刀尖由后腰穿进去,由前腹透出来,还能不死?方丈与无尘还对他施救哩!”   陆无涯又问:“他可有供出他们的身份及目的么?”   “我不知道……”无荤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对啦,方丈交代你醒来后,须去见他。”   “哦?”陆无涯跳下床,心中揣测法光要见自己的原因。“我这就去。”他拉开房门便大步走出去。   无荤望着他的背影,喃喃地道:“他还好得真快!”   ×××   陆无涯走到法光禅房外,回头看天色未亮,恐他在休息,不由犹疑起来。房内及时传来法光的声音:“外面站的可是陆施主?”   陆无涯恭声道:“正是晚辈……打扰方丈休息……”   “进来吧。”陆无涯推门进去,法光正在敲打火石点灯。“坐椅上。”   陆无涯道:“晚辈犯了杀戒,不敢坐……”   法光呵呵笑道:“达摩也曾仗剑伏魔除妖哩!杀生也分好几种,若杀一魔能救十个善良百姓,难道出家人便袖手旁观,任由恶魔杀人乎?”   “多谢方丈解除晚辈心魔,幸好失物追了回来。”   法光问道:“陆施主,老衲几句话问你,若果方便你便回答,如果不方便……”   陆无涯截口道:“方丈但问无妨,晚辈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法光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今夜你是怎样发现有人到大殿偷东西?”   陆无涯将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晚辈自小受严格训练,不但听觉比常人敏感,而且感觉也比人强烈,是故往往危机临身前,便有所感应,从而做出应变!”   法光颔首:“你认识他们中的一人!”   “不错,他应该是晚辈往日的六师弟青山归,因为那种喷筒,只有蝙蝠才有。”   “只他才有喷筒?”   “不,九个师兄妹均有,不过男的,照弟子所知,除了我之外,只有他一人还活着,何况相处二十年,他的武功、身材也骗不了晚辈!”陆无涯道:“他是躲在寺外的大石后的,之前晚辈半点都不知道,也想不到他会做这种事!”   法光道:“老衲相信你。”   “不过晚辈仍然十分奇怪,那座金佛不过二十多斤重,怎会惹来四个高手觊觎?虽然晚辈那六弟生活荒唐,但他要弄钱并不困难……”   法光笑道:“因为他们意不在黄金的价值,而在乎其他。”   陆无涯一怔,脱口道:“难道金佛藏有秘密?”   “不错,里面有练功秘诀!”法光道:“金佛中空,藏了一张达摩祖师的伏魔掌法练功秘诀!”   陆无涯轻啊一声,道:“他们不知方丈已经知道此秘密,只道练功秘诀仍藏在金佛内?”法光点头,陆无涯又问:“这张秘诀是谁放进去的,这尊金佛又怎会在雪窦寺里?”   “此事要说起来十分长,你也不必知道,老衲也是在无意中发觉的,并且已暗中练成,因恐惹来麻烦,从来未施展过!”法光神色忽然一凝,沉声道:“此事你亦不可告诉任何人,包括寺内的和尚!”   陆无涯不知法光因何会将此秘密告诉自己,有点受宠若惊,嘴上却道:“晚辈懂得分寸。”   法光又问:“你是不是想在本寺出家?”   “万望方丈玉成。”   “你尘缘未了,先不落发……嗯,先当头陀吧,换上僧衣,加个发箍,在寺内出入也比较方便。”   陆无涯喜道:“如果有个法号,称呼起来便更加方便了!”   法光反问:“你喜欢用什么法号?”   陆无涯想了一下,道:“弟子用无垢,不知师父同意否?”   法光含笑道:“无垢……好,就叫无垢,你非正式弟子,以后仍称老衲方丈吧!后天晚上二更你再来此。记着,今夜你我说的话,不可告诉任何人!去吧。”陆无涯叩了一个响头才退出去,虽然不知法光因何要自己来见他,但估计不会是坏事,是以离开时的心情十分好。   无荤还在陆涯房内等他,一见他回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师父找你有什么事?”   “你猜?方丈答应让我留在寺里,先让我当头陀、穿僧衣,还赐了个法号给我。无垢,比你那荤好多了!”   “啍,法号不是好听不好听,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无荤么?因为我以前每顿非大鱼大肉不欢,来了这里最担心也是害怕自己会破戒,谁知无荤这个法号便让我五年不曾破过戒!”   “原来这法号也是你自己起的。”   无荤道:“我去拿两套僧衣给你,然后把早饭端进来……”话未说毕,外面已走进十多但和尚来,都是来探陆无涯的,见他无恙,自然高兴不已,纷纷赞扬他昨夜英勇。   无尘道:“想不到你武功这般高,真是失敬,日后有机会还得请你多多指点。”   陆无涯忙道:“无尘师兄这样说,不是要折杀小弟么?”   另一个叫无非的道:“你们两个都厉害,但再厉害也得吃饭!”于是众僧一起涌去饭堂。   ×××   陆无涯受的本是轻伤,加上寺里的金创药十分有效,两天后已无碍,晚上便去敲法光的门。   法光将他迎了进去,便道:“你一定十分奇怪,为何老衲要你在晚上来此……”   陆无涯道:“弟子猜想方丈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弟子去办。”   法光道:“你先盘膝运功,待老衲试试你的内功。”陆无涯依言盘膝于蒲团上,然后开始运功,法光盘膝其后,一掌按在后背上,陆无涯觉得他的内力源源透体而进,耳际又听他道:“无垢,运功抵御。”陆无涯立即运功催动内力迎上去。   只一会儿,法光便收掌,道:“你内力雄浑不足,老衲另传你一套心法,你练得其法者,进步将极快,听清楚。”言毕便令起口诀来,陆无涯只听了两遍,便记得一字不漏。接着法光他打一套罗汉给他看。看后摇头道:“形似而神不似,轻巧有余,沉稳不足。来,咱们比划比划,你可用任何功夫进攻,老衲只能罗汉拳应对!”   陆无涯大喜,知他是要指点自己的武功,又知他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因此放手进攻。蝙蝠所学极杂,几乎各门各派均有涉猎,但法光自始至终都以罗汉拳应付,甚至反击也是用罗汉拳。五十招后、法光呼停,摇头道:“可惜可惜,你本是一块美玉,奈何未遇良师。”   陆无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请师父指教。”   这次法光并无反对他称他师父,道:“你回去依老衲的内功口诀练习,另外勤练罗汉拳,如果能得到罗汉拳的精义,对你的武功将有极大之提升,一个月后,老衲将要考核你。还有,你知老衲为何要指点你的武功么?   陆无涯道:“弟子不知,请师父教示。”   法光道:“看形势元军得快便会打进临安,大宋将亡,从此之后世间必成多事之境,相信本寺亦不能幸免,因此寺里必须有几个高手坐镇,如果你学得好者,老衲将让你当本寺的护法,你可愿意?”   陆无涯大喜,连声愿意。法光又道:“但你学了老衲的武功之后,可不能拿来欺侮善良,更不可滥杀无辜!”陆无涯欣然受教。法光挥手道:“去吧,若有不明,可于晚间来问老衲。还有,有他人在场时,不可称老衲师父。”陆无涯唯唯诺诺,拜谢而出。   自此之后,陆无涯日间烧饭,闲时练内功,晚上苦练罗汉拳。他边练边回忆法光是如何出招的,大有收获。   一个月之后,法光对他进行考核,对他的进步,表示惊讶。“再好好地练,老衲将授你达摩伏魔掌法。”陆无涯大喜,自是经常半夜到法光禅房求教,再一个月,法光果将伏魔掌法授他。   ×××   一年多眨眼间便过去,又到深冬,这天晚上下着大雪。陆无涯兴起,在雪地上练起伏魔掌来,练至酣处,狂风大作,雪花飞舞,声势极是吓人,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满意。   忽在此时,传来一个叹息声,陆无涯瞿然一惊,转头望去,只见法光由柱后走了出来,这才知道,法光暗中观看其练习,连忙上前行礼:“师父因何叹息?是弟子练得不好?”   法光没有回答,走至场中也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只见他忽快忽慢,状似柔弱无力,连雪花都不飘动。陆无涯十分奇怪,忖道:“莫非我练错了?”   心念未了,法光忽然对他发了一掌,一股暗劲透体来,将他震退了一步。陆无涯吃了一惊,正要反应,法光已经收掌走了过来。陆无涯上前抱拳道:“多谢师父指点,看来弟子是练错了方法。”   法光忙道:“一年的时间,你有此成绩,大出老衲意外,并非你练功有错,只是老衲要告诉你,莫以为自己已练得差不多了,其实这是一门易学难精的功夫。你以前教授你的师父,只求速成,不求火候、不求收敛,如此进步有限,今后你练习时,力道收发要留预几分力,多练习便渐渐能体会了!”   “多谢师父教导。”   法光心情很好,呵呵笑道:“这夜虽然下雪,但月色甚好,这等情景并不多见,无垢,趁此良夜陪老衲上山赏景如何?”陆无涯欣然答允,两人乃联袂上山。   冷月有点朦胧,却另有一种风姿。法光忽然问道:“无垢,你来本寺已一年多,可有什么收获?”   “远离繁嚣、远离红尘,心境平静多了,只是弟子有时觉得没事做有点闷。”   法光笑道:“这是常有的情形,故此老衲才着你到灶房工作,有事做,便少点胡思乱想了!”一顿问道:“难道你不想念你的家人?到底儿子还小,要不要趁过年时回家看看?”   陆无涯低头道:“弟子怕一回红尘,便……”   法光呵呵笑道:“这才是考验,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那才是真圣人哩,整天困在寺里,不做坏事,这有什么难?当然难的不是行动,最难的是心!”   “心?”陆无涯疑惑地望着法光。   法光颔首道:“所谓心便是妄念,要斩断妄念乃难之又难的事,有的人穷一辈子也做不到,有的人生活比较简单,比较容易做到。要修成正果,最好便是出家,在深山寺庙里生活,远离繁嚣,生活简单,要斩断妄念便比较容易了。”   “难怪高僧大多出于深山里的寺里!”   法光微微一笑,道:“也非如此,对佛之一道,真正能理解及体会,很多时候来自于顿悟……而顿悟求道之法,这里面牵涉的范围及问题,可就复杂了,因为很多时候,顿悟来自于对生活的体验……如此你可能觉得十分矛盾,生活在深山禅寺里,生活简单,这不是减少顿悟的机会?但生活在红尘里,生活是丰富了,灵台却常会为红尘蒙蔽,六根难断,妄念不绝,又何能顿悟?”   陆无涯道:“正是如此,师父可有以教我?”   “世事岂有绝对之事?故佛家讲究一个缘字,一切端视你有没有缘。当然,如果一个人妄念不绝,心中所藏,全是非份之想,又岂能对佛学有所理解?更遑论顿悟了。”   陆无涯沉吟道:“人本就有七情六欲,要杜绝妄念,这个……”   法光笑道:“对寻常人来说,虽有妄念,但只要能临危勒马,仍能受世人称许,因此你想出家,老衲一直未肯答应,这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要求。”   陆无涯再问:“方丈将武林绝学,达摩伏魔掌传授予弟子,不知是否另有深意?”   法光仰望夜空,轻叹一声:“时值乱世,世人之生命如同灯草,老衲授你绝学,一来是不想让此绝学随老衲而没;二来希望你在本寺生活过一段日子,能培养出一点慈悲心,他日凭此绝学可造福人群,请勿令老衲失望,切切。”   陆无涯连忙行礼:“晚辈这半年多来在方丈的亲灼下,受益良多,绝不敢稍忘方丈之教导!”   “阿弥陀佛,有无垢此言,老衲便老怀安慰了!他日雪窦寺若然有难,仍盼你能施以援手!”   陆无涯急道:“雪窦寺便是弟子安身立命之所,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忽然心头一动,急问:“师父认为弟子会下山?”   “阿弥陀佛,佛云:不可说,不可说。”法光一拂袖道:“一切随缘,下山去吧。”他当先下山,陆无涯望着他的后背,双眼露出疑惑之色。   ×××   说也奇怪,经法光一提,陆无涯凡心顿起,不时想起儿子来,心境再难平静。这天他去敲法光的禅房,未曾开口,法光已在房内问道:“你是否心境难平?”   “正是,请师父赐教。”   法光道:“老衲早已说过,一切随缘,既然想念儿子,便下山去看他吧。早去早回,路上不靖,一切小心。”   陆无涯嘘了一口气,道:“如此晚辈明早便下山,也请师父保重。”他退回去,向无荤等人告别,随身东西不多,他稍作收拾,次日一早,带上一包素菜包子,便下山去了。   到山下取了马匹,心想元军即将攻至临安,日后再去西湖可能不大方便,是以决定先上西湖拜祭两位妻子。一路上,虽未见元兵,但人心惶惶,忐忑不安之情举目能见,更不时见到合家南迁之景,陆无涯暗叹一声:“我在山上多时,世间情况全不知道,谁能改变此一情况?恐怕在寺内修真礼佛念经,于乱世之中,是难有作为了!”   幸好一路平安,两天后,陆无涯已到了临安。入城时,已近黄昏,陆无涯先买齐了祭品,然后找了家小客栈投宿。他如今是头陀,恐小二误会,先端出银子来,开了一间小房,洗掉一身风尘,再出店吃饭。   他点了一碟红烧头腐、一碟炒青菜,几个馒头,边吃边打量四周。只见店内食客不多,掌柜及店小二都是满脸愁容,看来大家都因难测未来的命运,而担忧不已。饭后回客栈取了祭品,信步走向西湖。   人未至,已听到一片丝竹声,他心头一怔,心想是谁在宴客?快走过去,只见湖畔停着几艘画舫,丝竹声及闹笑声,随风送至。俄顷,一乘暖轿如飞而至,岸边即有人呼道:“杨大人驾到,准备起锚!”   陆无涯心中大怒:“国之将亡,这干官员尚在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前线宋兵,怎能不败!”忽然想起杜牧的七绝诗:“泊秦淮”来: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心头悲愤难抑,忽然发出一道长啸,此时他功力大进,啸声隆隆发发,穿云裂石,传出数里之遥,声势极是吓人!啸声未毕,人已如怒马奔腾向白堤驰去!   啸声震惊了画舫上的官员,有人探头喝道:“大人他在此饮宴,那个不知死活的人在此放肆,不要命了么?”   陆无涯怒道:“国家有难,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在此时花天酒地,无视国家及百姓的安危,明日再见到你们,便请小心你们项上人头!”   他这几句话用内力送出,画舫内的人,只觉得仿佛有人在耳边说话般,不由都脸上变色,连忙吩咐粉头们停住了丝竹。陆无涯冷啍一声,径自走到紫玉花、白若冰及黄河浪的坟前。   祭品刚摆上来,天上便开始飘下细雪来。陆无涯登时想起当年与紫玉花在西湖畔,踏雪漫步之情景来,悲痛难抑,低声吟哦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吟至后面,两行热泪已经淌了下来,融化了沾在脸上的雪花。今夜虽无月,但词中的其他情景,与眼前的几乎一样,怎能不触动痛处?   雪越下越大,陆无涯踯躅在回程路上,湖上那几艘画舫,正缓缓泊岸,陆无涯本想教训一下那几个狗官,想起法光的话,便硬生生忍住了。心想杀了这几只狗官,看来大宋也是回天无力,徒污了自己双手。   次日一早,陆无涯买了一大包素菜包子及馒头,骑马西出急行。这一带地面,他走动过多次,可谓老马识途,是以路上也不投宿,日夕赶路,人马累了便在树林内歇息。四天之后,已到白际山下,他买了几斤肉,将马匹寄放给农家,便拾级而登。   到家门口,只见韩胜珠正抱着自己的儿子,她自己的儿子向光明,蹲在地上挖泥玩耍,顾小媚挺着肚子,坐在藤椅上缝制衣服,看到这情景,陆无涯便觉心底升起一股暖流,喉头干涩地叫了一声:大姐!   韩胜珠一怔,抬头望及他,惊喜地道:“善儿,你爹回来了!”   陆无涯一步跨过篱笆,问道:“你们都好么?”   顾小媚喜道:“三公子,咱们都好,善儿也乖,已能自己走路了。快过年了,你回来正好,昨晚赖大哥还在念三公子不知会否回家过年哩,想不到你今天便到了,正好可以一家团聚!”   陆无涯一把接过儿子,转头问道:“赖彪呢?”   顾小媚收拾针线,道:“他去抓鱼,早知你回来,便让他多抓几条回来!”   韩胜珠低声问道:“涯弟,你、你出家了么?”   “寺里过了一年半,方丈说我尘缘未了,只许小弟带发修行。”陆无涯笑笑。“这副行头,走路方便。”   韩胜珠暗嘘一口气,笑道:“你如已出家,还得为你准备素菜哩。光明儿,快叫姨丈!”那小子看了陆无涯一眼,怯生生地唤了声姨丈,便撒腿跑进屋里了。韩胜珠又对陆怀善道:“善儿,你爹来看你了,快叫爹。”   陆怀善从未见过爹,忽然见一个长发披肩的男人,哪里敢叫,将头伏在姨母怀内。   陆无涯一把将他抱过去,道:“外面风大,都进屋去吧。”把猪肉交给顾小媚,几个人便走进屋内。陆无涯自包袱内掏出一包茶叶来,道:“雪窦山上产的绿茶,十分清香甘甜,你们尝尝。”顾小媚忙去烧水。   韩胜珠问道:“涯弟,你这次回来是短聚,还是要久留下来?”   陆无涯轻叹一声:“过了年便要回寺,明天我先上山去拜祭一下玉妹。善儿年小,全靠大姐你抚养,大恩大德,我父子不敢或忘。”   “你儿子便是我姨甥,一家人还说这种话?何况光明儿也多个人做伴。”韩胜珠叹息道:“只是有时候想起家里的老母亲及兄弟们,心里十分难受……涯弟,你可有他们消息?”   陆无涯摇头道:“若有消息,小弟一定会通知你。岳父虽然……咳咳,但岳母大人却是无辜的,还有三哥及六哥,应该也是不知内情。”   “老鹰可有找你?”   陆无涯摇头道:“他未必认识小弟,大姐不必担心。”拉扯了一阵,水已开了,顾小媚沏上茶,未喝,已是满室生香,都赞不绝口。就在此刻,赖彪回家了,见到陆无涯喜不自胜。   陆无涯笑道:“你要做父亲了,我也得恭喜你。”   赖彪黑脸透出红晕,羞涩地道:“这还不全仗三公子做的媒人,赖彪这辈子有今天,全拜三公子所赐!”   “你们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我只是因利乘便。”   一家人只顾说话,顾小媚忽然叫了起来:“哎唷,天晚了,还未烧饭哩!”   ×××   陆无涯回家之后,又温暖,又觉得有点陌生,更有几分不习惯,因自己逃避责任,面对韩胜珠更有几分愧仄,是以并没有之前想象中的快乐。因此初四他本就要回雪窦寺,韩胜珠却要留他至初八,顾小媚忙道:“不,应该过了元宵节再走,元宵是团圆的节日,错过今番,也不知三公子何时才能再回家过节!”   韩胜珠及赖彪都在旁相劝,陆无涯暗吸一口气道:“好,那就十六再走,趁这几天我得考验一下你们的武功。时值乱世,武功不好,不足以保命!”   韩胜珠道:“说得好,所以如果咱们武功不足以自保,可是你的责任,莫忘记你的宝贝儿子也在这里!”陆无涯苦笑一声,果然用心指点他们的武功,当然不会传授达摩伏魔掌法给他们,临别那一晚,陆无涯抱着儿子一起睡,颇有难以割舍之感。   ×××   离开白际山,陆无涯心情十分复杂,忖道:“师父说得不错,人要斩断妄念,实在难如登天,看来我这种人,就算出家也修不成正果,只是多了个避世的人罢了!”   去时匆匆,回程时他却随遇而行,该停就停,该投宿便投宿,结果走了六天才抵雪窦山下。寄放好马匹,便快步上山。到寺内,无荤等伙头都围住他问东问西,陆无涯笑道:“待小弟先去见方丈,再来跟诸位欢聚。”   见到法光,只见他慈祥地笑问:“无垢,这次下山可有什么感觉?”   陆无涯叹息道:“弟子是次下山……没有收获,只是多了许多妄念,令心绪难以安宁,似乎那半年的修炼,全没起作用……”   法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认为之前的修炼很有成绩?”   陆无涯低头道:“起码那时候,没有那么多妄念……”   “如果心已坚,又怎会一下山便妄念不绝?这只说明以前你之所以没妄念,只是环境造就,并非真实的。你这次下山的收获,其中有一点便是你已清楚知道自己的实际情况!”   陆无涯无奈地道:“实际的情况,便是那半年弟子是完全白费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无垢,你不可灰心,事实上你从未用功修炼过,又何必耿耿于怀?”   法光从不讲高深的佛理,但他所说又令陆无涯折服。两人在禅房里倾谈了个多时辰,最后陆无涯才满意地离开。   一切随缘,他仍一如既往,用功在武功上,远远多过在佛经上。这天,一个小和尚忽然拿了一封信到灶房。“无垢师兄,你有一封信。”   陆无涯讶然问道:“此信从何而来?”   小和尚道:“刚才我在外院扫地时,无意中发现地上有一封信,捡起一看,信封上写着你的俗家姓名哩。”   陆无涯接来一看,果然写着陆无涯亲启五个字,连忙谢过小和尚,走过一边撕开椷口取信阅之,他未看信心头已泛上一丝不祥之念。除了韩胜珠之外,无人知他在此安身,莫非家里出了事?可是一看之后,他登时呆住了:   绿老三如晤。虽然这是老夫第一次写信给你,但彼此实已神交多时,老夫对你的表现,一直十分欣赏,并深以为傲。闲话表过,当年你跟乌鸦之间的协议,本以为你已完成,最近方知道,高天扬并未被你杀死,而是你以狡计瞒过乌鸦而已,换而言之,你至今尚欠一笔生意。   今有一宗生意十分适合你,是刺杀元朝大官,这对你对大宋对大汉民族,均有莫大之好处,同时亦符合你从善之心,请于三天内出发,速赶至大都。联络方法见另纸,另者,老夫会派人协助你,此笔生意做成之后,彼此账清,尔后互不相欠。老鹰亲笔。   陆无涯看后,倒抽了一口冷气,万料不到自己躲在雪窦寺里,仍逃不过老鹰的掌心,真是冤魂不息啊。他见无荤走过来,忙将信收了起来,道:“无荤师兄,我有事找方丈商量,请你代劳一下!”言毕匆匆而去。   ×××   法光看了信之后,反问:“无垢,你有什么打算?”   陆无涯沉吟道:“弟子怕他会对本寺不利,故想先离开避他一阵。”   法光沉吟道:“这种小人,料不敢公然打本寺主意,因为本寺有皇上的御赐石碑,你且不必理会,照常作息,照常做功课。”   陆无涯离开法光禅房,心情依然不能平静,忽然忖道:“三日后如果我仍留在本寺,料他会再来,届时我便躲在一边,待他来便……”主意打定心头稍定,便依旧作息,只是晚上躲在房内练武,再不至院子里去。   第三天,陆无涯向无荤请假,谎说下山办事,却暗中躲在山下大石后守候。他一对眼睛对眼前之物毫不放松,只吃干粮。可是今天只有两个香客上山,一个媳妇扶着一位老婆婆上山,陆无涯大为失望,但他仍不放弃,一直候至半夜,仍不离开。   看看天色已亮,已是第四天,陆无涯带着一身露水回去。进房之后,因疲累,和衣往床上躺下去,目光一及,登时跳了起来,因为他看到床上端端正正地搁着一封信。   他看信封上的字迹,他便知道是老鹰找上门了,忙折开阅之:   字喻绿老三。三日限期已过,你竟将老夫的话当作耳边风,老夫也不会客气,已将你一家人请到一安全的地方保让起来,当然也包括令郎在内。希望你立即上路,莫迫老夫做出不愿意做的事来,切切。老鹰亲笔。   陆无涯看后,只觉手脚冰冷,他儿子固然重要,但韩胜珠母子及赖彪夫妇,却是无辜的,更不能因为自己而招来生命危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一下,然后又拿着信到方丈室找法光。今番无论法光如何安慰他,他都已决定立即离开雪窦寺!   乌鸦行事已如此不择手段,那老鹰相信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法光对自己恩重如山,他绝不能让雪窦寺和法光受到任何骚扰!   ×××   一个时辰后,他便下山了,沿途不断挥鞭赶路,这次回去跟上次有天渊之别,他挨饥忍渴,日夕赶路,几乎把马匹累坏,第三天晚上,便到达白际山下。仍将马匹寄放在上次那家人处,迫不及待,飞身上山。   今夜有月,照得山路十分明亮,更添方便。陆无涯一口气跑到家门外,只见大门紧闭,篱笆内外毫无打斗的迹象,陆无涯稍为放心,一跃而进,呼道:“大姐、大姐!”   奔到大门外未见有回音,陆无涯一急之下,飞起一脚,将门踢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了进去!   第三十七章 最后刺杀   陆无涯一冲进屋内,软剑立即抽出,在身前挥舞。黑暗中毫无反应,他心头一沉,边呼大姐边晃亮火折子。火光一起,入眼所见之家具均十分整齐,他点亮桌上的一盏油灯,擎起走进房内。房内一切同样整齐,而且打扫得一尘不染,唯独不见半个人影。   陆无涯如泄气的皮毬般,跌坐在椅上,心中不断叨念着:他们去了哪里?为何房内一切都如此整齐,根本不像被人抓走?如果老鹰真的来过,韩胜珠等人怎会任由宰割?如果没有来过,他们又去了何处?   深思一下,又觉得韩胜珠不可能离开此处,如此说来,老鹰真有办法。他心烦意躁,在厅内踱着方步,目光一及,瞥见窗花上插着一张白纸,连忙上前取下阅之:   字喻绿老三。老夫料定你一定不相信令郎及诸亲友落在老夫手上,因此留下此信作证,免你胡思乱想。老夫再说一次:只要你立即上大都,老夫保证,你到达大都那天,即是他们之归期。另者,老夫特地着人收拾好地方,好让你在府上过一夜。余言不赘。老鹰。   陆无涯看到大怒,一把将纸撕碎。他冷静下来之后,跑到灶房找寻食物,居然还有面粉和一大碗肉糜,另外有一扎青菜,他动手做饺子并做了一大盘包子。吃饱之后,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如今他担心的是儿子和韩胜珠等人的安危,至于自己能否杀死元朝大官,又能否平安归来,根本连想也未想过。   看看天色将亮,陆无涯索性坐在床上练起内功,又在屋外练习达摩伏魔掌法。法光所言不虚,这套掌越练越觉得博大精深,既平稳沉实,又有变化,可攻可守、可快可慢、可收可发,每个人因性格及特长不同,使来可能有极大之差异,正合了一句,易学难精,难怪青山归会伙同三个同道去雪窦寺盗取。   待天色大亮后,他先洗了个澡,又烧了水,注满羊皮水囊,再把昨夜吃剩的饺子下锅,匆匆填饱肚子,然后留下一封信给韩胜珠,带上包子下山。   取了马匹后,立即挥鞭催马,直放江边,乘船过江,再沿途北上。一路上但见战后之残迹处处,触目惊心。蒙古人对汉人的统治手段十分残酷,许多农田都荒废,到处都见到逃荒的人,往往成群结队,大群的难民超过百人,陆无涯几番被难民截住,若非有一身武功,恐怕走不掉。   路上不时遇到元兵,幸好他作头陀打扮,较易蒙混过去,这才一路平安抵达大都附近。他不敢贸贸然入城,先在城外农家借宿,了解一下情况,作了些准备,次日才进城。   他推着一辆木板车,装满了干柴,将袖弩、飞刀等暗器藏在柴块内,又挂了两只鸡,然后进城。守门的元兵一见面便将鸡抓走,胡乱查了一下,又幸好他的软剑用皮鞘,围在裤头,元兵以为是皮带,便放他进城。   按照老鹰信上规定的客栈找去,一到那鸿福客栈附近,便远远见到店外守着两个元兵,进店的客商都要检查,陆无涯不敢造次,先将木板车推进一条胡同,再抽出藏了暗器的干柴,将之抛在屋顶,然后卖掉干柴,又到市集买了好几袋胡椒及辣椒干,再到无人处换了装束,变成一个小商贩,最后才将木板车推去鸿福客栈。   那鸿福客栈无论规模及设施只能属中等,来往的大多是小商人,因此陆无涯推着木板车走过去,店小二立即出店殷勤招呼。   那两个元兵先查过车上的东西,方让他将木板车推进马棚,小二道:“客官先去开房,稍候小的替你搬进房内。”   陆无涯谢过他便走到柜台处,只因旁边有人,他不敢搭讪,先要了一间房,与小二将那几袋货物搬进房里,然后到客栈的饭馆吃饭。举目所见,十多个食客居然清一色是商人,有单独的,也有几个合一桌的,说话都十分轻声,生恐惹来麻烦,陆无涯也点了一个小菜一碗汤,一盘馅饼,便低头吃喝起来。   他来得迟,菜刚捧上来,其他食客便纷纷结账离开,陆无涯看看无人,匆匆填饱肚子,便走至柜台低声问道:“请问此店掌柜是否姓杨?”   掌柜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不是,你找错人了。”   “如此再请问,掌柜的表弟是否姓易?”   “你找他有事?他如今不在。”   陆无涯再问:“他是否去大同找一个姓赵的喝酒?”   掌柜目光一亮,道:“不是姓赵,是姓钱,你知道他喜欢喝什么酒么?”   陆无涯微微一笑。“他每次都喝烧刀子,最少得喝一斤二两。”   掌柜转头拿眼向四周瞥了一下,轻声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手上那批货想委托他卖出去。”   “价钱多少?”   “只要快,照市价减半成。”   掌柜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他今晚才回来。”   这些话都是老鹰所订的暗号,既然对上了,陆无涯便放心了,搁下饭钱便回房休息了。他连日都在赶路,的确有点累了,躺在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   待他醒来时,天已全黑了,陆无涯故意慢慢梳洗一下才去吃饭,饭馆里的食客果然已不多,等陆无涯吃饱后,已一个不剩,小二也在抹桌收拾。陆无涯走到柜台结账,掌柜低声道:“你二更到老朽账房来。”   陆无涯也不出去,回房练功等待,到二更依约去找掌柜。此时店内一片漆黑,掌柜已站在账房门外招手,陆无涯因与他已对过暗号,毫不犹疑地走过去。掌柜见他进去后,立即将房门关上,同时转身去点灯。   灯光亮起后,陆无涯才发现账房内尚有一张炕,看来掌柜晚上是在店内睡觉。掌柜不作声,举着灯走至炕前,掀起席子被褥,下面有块能活动的石板,他掀起石板,道:“请随老朽下去。”炕床下面有个洞口,仅可供一人进出,掌柜举灯先下。   陆无涯探头一望,下面有把竹梯,便尾随他走下去,入地丈余,下面是座地窖,宽一丈,长约两丈,地窖内有一张简单的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靠内墙角堆了些玉米、地瓜,掌柜将油灯放在小桌上,自床上席底摸出一封信来,递给陆无涯,低声道:“看后烧掉。”   陆无涯连忙伸手接过,撕开缄口,取信展阅:   字喻绿老三。你最后刺杀的对象是赵璧,限在七月底内完成。老夫会派人协助你,此地不宜久留,须择地而居。老鹰字。   掌柜问道:“记清楚了?烧掉!”   陆无涯边将信递至油灯上燃烧,边问:“掌柜有地方让在下歇脚否?”   掌柜摇头道:“老朽什么都不知道,老朽的责任只是将信交给你,如今已经完成,请上去吧,明天老朽替你将货物卖出去。”   陆无涯心头沉甸甸的随他上去,掌柜似乎不愿跟他多接触,淡淡地道:“晚安。”陆无涯只好回房,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赵璧是元朝的中书省平章政事,位高权重,必定警卫森严,要刺杀他已不易,更遑论全身而退,这最后的刺杀,更可能是自己的死期!   老鹰这个任务极其歹毒,陆无涯恨得几乎把牙咬碎!心中怒道:“他真不想让我活啊!”正在胡思乱想,窗户上忽然傅来敲打声,三重两轻,陆无涯立即跳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伸手敲了几下,两轻三重,这是他们蝙蝠的暗号,陆无涯想不到在这里居然能遇到自己的师兄弟,又惊又喜。   只听窗外有低声吟道:“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   陆无涯立即将窗子拉开,飕的一声,跳进一个人来,全身为黑布所裹,却飘来一阵香风。陆无涯将窗子关好,低声道:“想不到五妹也会来此,谁叫你来的?”   来的正是蝙蝠的老五红蝙蝠红晓彤,只见她小嘴一撇,道:“三哥,你忘了规矩?”   陆无涯道:“我已是自由身,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红晓彤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若是自由身,又怎会不去当和尚,跑来这里担风险?”   陆无涯脸色一沉,道:“我不喜欢打哑谜,五妹有事最好明言,免生误会。”   红晓彤冷冷地道:“三哥,小妹的性子你应该清楚,我可不爱做些没意义的事!”陆无涯坐在她对面,红晓彤轻啍一声:“小妹只是协助你,一切以你马首是瞻,你可是咱们蝙蝠中最出色的,相信你不会让小妹完成不了最后一宗生意!”   陆无涯淡淡地道:“这可难说……情况你都清楚了么?”   “明早你到康和胡同等我,咱们以兄妹身份去赁一幢房子。”   陆无涯问道:“然后呢?”   红晓彤轻笑一声:“那就得看你了,小妹先走……”她走到窗前,忽然回身问道:“听说你娶了八妹及九妹?”陆无涯心头一痛,只轻唔了一声。红晓彤问道:“你好艳福!她俩呢?可合得来?”   陆无涯愤怒地道:“都让乌鸦杀死了!你若不走,我可要下逐客令了!”   红晓彤一怔,脱口道:“小妹不知道,对不起!”推开窗子,跃进黑暗中。   陆无涯关好窗子,重新躺回床上,心中的旧创,为红晓彤无意中撕开,脑海中不断盘旋着紫玉花及白若冰的颜容,思念及悲痛难绝,更加难以入眠。   ×××   次日一早,陆无涯交代了掌柜,问了康和胡同的方向,便出店去了。那康和胡同离鸿福客栈并不远,走到那里,未见红晓彤,便先到附近走了一匝,了解四周环境及地形。再返回康和胡同时,便见到红晓彤,她亲热地走过来,叫了声哥哥便勾着他的手臂,往内走去。   陆无涯见她如此亲热,颇为诧异,此时又不能多说,只闷声跟着她。“哥,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你不是都已安排好了?”   红晓彤撇撇小嘴:“真听话!小妹已找到一间适合的小屋,如果你不反对,得去跟伢子下订。”陆无涯知其性子,料她一切均已安排妥当,也不说破。转过一个弯,到另一条小胡同,那里有一爿卖胭脂水粉的如意斋,刚刚在开店。   红晓彤问小厮:“刘大姑在么?”   小厮立即往内喊:“刘姑刘姑,有人找你!”里面匆匆走出但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妇人来,略见珠圆,风韵犹存。   红晓彤道:“刘姑,我大哥来了,你可否带咱们再去看看?”   刘大姑回身取了钥匙,道:“趁如今尚未有客人上门,这就去吧!”她带他俩转进另一条叫康胜的小胡同,开了一扇门,道:“这房子半新不旧,地方刚好让你们兄妹住,租金又不贵,很难再找到更好的了!”   陆无涯走进去看了一下,两间卧室,一座小厅,一间灶房,一间柴房兼杂物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一应家具俱全,果然十分适合,当下即交付两个月租金。刘大姑喜道:“你到小店签张契约,这房子便是你们的了!”   ×××   陆无涯回“家”,见红晓彤正在抹拭椅桌,道:“哥,门窗横梁由你负责。”陆无涯自然要负起责任。忙了一天,终于整理好,红晓彤道:“小妹去买菜,你把那些干柴劈好!”   蝙蝠都学过烹饪,因此红晓彤烧的菜也还可以。“大哥你一定要笑我手艺太差了,事实上小妹已多年未下厨了!”   “多年未下厨,有此成绩已算不错。”   红晓彤嫣然一笑。“小妹烧的菜一定不如八妹及九妹烧的可口。”   陆无涯淡淡地道:“都一样。”   “那八妹烧得好,还是九妹的好?”   陆无涯还是那句话:“都一样!”   红晓彤不悦地道:“大哥看不起我,连话都不愿答。”   陆无涯没好气地道:“你既然叫我大哥,她们便是你嫂嫂,做小姑的该在背后议论嫂嫂么?”   红晓彤生气地放下碗,怒道:“绿老三,姑奶奶给你三分颜色,你便开起染坊来!”   陆无涯瞪了她一眼,冷冷地道:“你知道你每句话都让我心如刀割?在你心目中,这只是厨技的比较,但在我心中她俩是我的妻子,不容跟别人比较!我身为她们的丈夫,却未能保护她们,心中对她俩都有一份无法弥补的愧仄,你知道么?”   红晓彤一呆,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小妹不知道你对八妹九妹的感情这么深……小妹以为你一口气娶两房妻子……”   陆无涯轻啍一声:“你以为我娶两房妻子,便是薄幸郎君么?我是先娶九妹,她被乌鸦以毒针杀死之后……后来才再娶八妹的,想不到她最后还是死在乌鸦的毒药之下……你大概又想了解我到底对八妹的感情深一点,还是对九妹的较深吧?”   红晓彤赧然道:“三哥,小妹再次向你道歉,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前后娶她俩的……看你的神情,小妹便知道,你对她俩的感情一般的深。”   “不,因为我与八妹有夫妻之实,且婚后相处了几天,感情自然较深,但这并不等于我不爱九妹,事实上她对我恩重如山,射死她的毒针,本来是要射我的,是她替我挡了……”陆无涯说到这里双眼已红了,忙低下头去。   红晓彤忽然长身走进厨房,取来一瓶酒,道:“大哥,今晚且不要理会以后的事,咱们兄妹先喝几杯吧!”她立即倒了两杯酒,首先取起一杯干了。陆无涯心情不好,也一口将酒干了,红晓彤又斟了两杯。   陆无涯三杯下肚,酒气上涌,叹了一声道:“五妹,这些话我已憋在心里很久,虽然我后来又再娶了一房妻子,但……”   “小妹知道,她是韩师道的小女儿,韩如玉!我知道你并不爱她,最多只能说你跟她有感情而已!”   陆无涯住杯问道:“为什么你会有此看法?”   红晓彤微微一笑:“她那种出身,你跟她能水乳交融么?”   陆无涯一呆,继而哈哈大笑,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她父亲却是鸦神!鸦神是乌鸦的头子,蝙蝠娶鸦神的女儿,为什么不能水乳交融?”   红晓彤淡淡地道:“她如果能与你水乳交融,便不会在知道父亲就是害得丈夫朝不保夕、痛不欲生的鸦神后,愤然自杀,她心怀深深的愧仄,才会自杀,这恰好证明她心灵上跟什么乌鸦、鸦神完全无关!因此她对你的爱,一定比你爱她的深!”   陆无涯将酒喝干,沉声道:“说得好,事实正是如此!三房妻子我最爱的便是八妹,正如你所说,我与她能做到水乳交融!只可惜她未能为我生个儿子……”   “听说韩如玉替你生了个儿子?”   陆无涯点点头,怒道:“这次老鹰正是以他的生命来威胁我再替他卖命!”一顿问道:“你几时知道有老鹰这号人物的?”   红晓彤以袖掩嘴,举杯喝酒,道:“最近才知道。”   陆无涯沉沉地放下杯子,道:“蝙蝠之上有乌鸦,乌鸦之上有鸦神,鸦神之上有老鹰,谁知道老鹰之上是不是还有个秃鹫!”   红晓彤道:“以小妹所知,老鹰已是至高无上的了!”   陆无涯一怔,双眼瞪着她脸上,问道:“你怎知道?”   红晓彤自知失言,迟疑地道:“这是小妹问他的……”   “你见过他?”陆无涯见她点头,又问:“你相信他所说的?”   红晓彤一笑解窘。“此时此刻也只能相信他……”   “你只剩一宗生意?”陆无涯见她略为点头,再问:“我已完成任务两三年,你怎会至今尚未完成?”   “因为这几年乌鸦一直没给小妹下任务,所以便拖至今日。”   陆无涯喃喃地道:“这可有点奇怪……”   红晓彤忙道:“三哥,咱们喝酒吧,这些烦人的事,不说了!”两人一会儿便将那瓶酒喝干,红晓彤道:“三哥,早点睡吧。”   陆无涯忽然道:“你老实跟我说,你对赵璧的情况是否了解?”   “了解很有限,咱们明天分头去打探,然后再订计划。”红晓彤边说边收拾东西,陆无涯只好回房。红晓彤忽然道:“三哥你忙了一天,不用洗一下,就要睡觉了?”   陆无涯一怔,道:“嗯,我会洗。”   ×××   陆无涯躺在床上,脑袋忽然清醒起来,忖道:“五妹似乎有些事瞒着我,她到底值得相信否?嗯,老鹰如此神秘,连乌鸦都不知有此人,又怎会见她?协助我杀赵璧的,是否只派她一个人?”想到此,他立即下床去敲她的门。   房内传来水声,红晓彤声音有点慌乱地问道:“什么事三哥?”   陆无涯忙道:“你在洗澡……没事了,明天再说。”恐她生误会,连忙回房躺回床上,又忖道:“靠人不如靠自己,管他这许多作甚?”   转个身正想睡觉,谁知房门响起,只好下床开门,红晓彤秀发未干,脸现羞涩之色,问道:“三哥找我有事?”   “也不是重要的事……嗯,老鹰除派你来之外,还有其他人么?”   红晓彤道:“这点小妹真的不知道,但老鹰说过必尽全力杀死赵璧,因此料他尚会派其他人协助,但是否只在暗中行事,那就不知道了。”   “可有老六的消息?”   “老六?青老六?”红晓彤脸现诧异地道:“他还活着么?小妹还以为只剩咱们两个了!”   “愚兄去年见过他,他还袭击过我……”   话未说毕,红晓彤道:“三哥,你就这样让小妹一直站着么?”   陆无涯让她进房坐在那张仅有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床上,乃将去年在雪窦寺巧遇青山归去盗金佛的事,说了一遍,只瞒掉秘诀的情节。   红晓彤讶然道:“按说他不致于穷到要盗金佛吧?三哥,你没认错人?”   “我今日跟你提起此事,只是想证实一下,他会否来协助咱们而已。”   红晓彤摇摇头道:“小妹只希望三哥这次能够顺利完成杀人计划……小妹也可活下去……能够活到今天,对咱们来说,实在不容易,何况你还有个儿子要你抚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有个儿子真好……”   陆无涯一怔,问道:“这些年来,你都没有想嫁人么?”   红晓彤怪笑道:“你说咱们这种人,能嫁给谁?小妹又不像八妹及九妹,嘿嘿,她们的手倒是抓得挺快的!”   陆无涯安慰她:“杀了赵璧后,一切便可正常了,你也可以……”   红晓彤幽幽地道:“三哥,你可有想到一个问题?小妹不但花信已过,且蒲柳之姿,还有什么人肯娶我?”   陆无涯干咳一声,道:“五妹何必妄自菲薄?只要你肯的话,还怕找不到合适的么?”   红晓彤“咭”的一声笑了出来:“这话可是三哥你说的,届时小妹若是嫁不出去,便唯你是问!”言毕出门回房了。   陆无涯怔了一怔,望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中了她的圈套。   ×××   次日,陆无涯醒来,红晓彤已在灶房包饺子,陆无涯取水盥洗完毕,走进灶房道:“五妹,你歇一下,让愚兄来吧。”   红晓彤转头道:“快好啦,今晚由你下厨,小妹也想试试你的手艺。”陆无涯只好端着竹箸及两只碗出去。俄顷,红晓彤端出一大盘饺子,随即又端出一碟陈醋来,含笑道:“小妹若做得不合意,三哥可不许笑我。”   “怎敢怎敢?”陆无涯夹起一只放在嘴里,含糊地赞道:“好味道、好吃!”   红晓彤啐了他一口,嗔道:“言不由衷!”话虽如此,心里还是暗喜不已,忍不住替他夹了几个放在碗里,道:“既然可以下咽,你就多吃几个。”   陆无涯忙道:“你也趁热吧!”心里觉得奇怪:“五妹好像有点变了,难道是因为年纪大了?”   红晓彤问道:“三哥,你中午回来吃饭么?”   陆无涯忙道:“不,愚兄想先把大都的地形摸熟,晚上再回来,嗯,今晚由愚兄下厨吧。”   “要买什么菜,你开个菜单来,你一个大男人去买菜,惹人注目。再说,家里有妹子,那有自己买菜之理?让人怀疑便麻烦了!”   陆无涯觉得她说得有理,便念了几样菜让她买。吃饱之后,回房将软剑圈在袍子里,便先行出门了。赵璧既然是大元百官之首,自然是住在内城。陆无涯进城时少不免又要被搜查一下,幸好仍能蒙过去。   内城自然没有外城之热闹,且汉人甚少,陆无涯小心翼翼,唯恐被元兵怀疑,所幸很快便找到丞相府邸,只见门外站了一队元兵,四周尚有元兵在巡逻,陆无涯心头登时一沉,暗骂:“老鹰这分明想借刀杀人,莫说进去杀人了,只怕连大门也进不了!”   忽然听到一个呼嚷声,陆无涯回头望去,但见一队元兵,拥簇着一乘轿子逶迤而至,他连忙闪在一旁。旋见小轿停在大门外,自内走出一个身穿官服的老汉来,向内走去。陆无涯虽然看不到其面貌,但估计他便是赵璧,大概刚下朝回家。   陆无涯又到附近随便走了一下,然后走出内城,出城之后,登时觉得心头一松,蓦地一个念头泛上心头:“我连进内城都觉得大气难喘,更如何去杀人?”信心大失,这是他出道以来,从未试过的,顿时心灰意冷,同时更恨老鹰。   走着走着忽然又泛上一个念头:“五妹去哪里?如果她目的与我一样,为何没有见到她?”疑云顿生,连忙赶回家去。   大门有“铁将军”把守,陆无涯用钥匙打开,推门进去,忽觉有条长长的头发飞下来,他心头一动,暗暗冷笑,将头发捡起,把在手中,走进内面查看了一遍,觉得无可疑之处,便又退了出来,临关门时,将头发放在门板上面,依然销好门,然后离开。   走出胡同,他不禁暗问自己要去何处?想了一下,遂重回鸿福客栈。一进门,掌柜便道:“客官来得正好,你那批货已卖出去了。”陆无涯忙走过去,掌柜压低声音道:“你又有一封信。”忽又提高声浪道:“你且等等,待老朽取钱给你。”打眼色示意陆无涯站着等他。   一会儿,只见掌柜又再出来,手上提着一小袋钱递给陆无涯,道:“这是客官的货款,伢钱老朽已经扣起。”   陆无涯料老鹰的信必在袋内,谢了一声,将钱袋塞进怀内便走了。他心悬老鹰的指示,走至一条小巷,便将钱袋掏出,里面果然有一封信,连忙撕开缄口,取出展阅:   字喻绿三公子。要杀赵璧,只能计取,不可力敌,请在四月十六日中午到清心茶馆,届时自有旧侣找你联络。记住:茶要点黄山毛峰,桌上须放一本唐诗三百首,念你的藏名诗。老鹰。   陆无涯心想四月十六日正是今日,连忙将信烧掉,再回鸿福客栈。掌柜见到他脸有不豫之色。“货款不符么?”   陆无涯知他误会,忙道:“不,请问掌柜手头上有没有唐诗三百首?可否借用一下?下午便归还给您。”   掌柜笑道:“原来客官还是个读书人,且跟老朽有同好!”伸自柜台下摸出一本诗集来,正是唐诗三百首。陆无涯谢了他一声,并问明了清心茶馆的方向,然后离开。   他如今是商贩打扮,要在茶馆内吟诗,只能回家换衣服,是以快步回去。红晓彤尚未回来,陆无涯迅速换了衣服,又在脸上略作改动,眼看日已近午,便带上那本诗集,匆匆而去。   在茶馆能见到旧侣,看来此人十九是青山归了,陆无涯也有话问他,是以心情有点兴奋。   清心茶馆离住所并不远,走了半顿饭工夫便到了。门面不大,装饰有点古色古香,店内放着几张竹桌,每张桌子配以几张竹椅,此刻只有一个年老的茶客,陆无涯料对方未到,便走了进去。   掌柜一袭青袍,白眉白髯,有几分仙风道骨,一位煮茶的小厮,一位看来十分仱俐的丫头,虽无过人之姿,却甚活泼,招呼他坐下,问道:“客官爱什么茶?”   陆无涯将诗集放在桌上,淡淡地道:“贵店可有黄山毛峰?”   “客官真是识货,本店主人正是黄山人,家乡的茶选得最精了!客官吃过午饭否?”   “哦?贵店居然有午饭供应?”   丫头道:“除了茶点之外,只有肉片汤面及饺子,客官若要在此用膳,只能将就了。”   “那就来一碗汤面、一碟饺子吧,茶点且先不要。”   丫头很快便端上汤面来,小厮则献上黄山毛峰一壶。陆无涯先不吃面,喝了一盅茶,只觉入口清香甘甜,果然是好茶。俄顷,丫头又送上饺子,陆无涯见无人进店,忍不住道:“姑娘,贵店客人不多嘛,可够开销?”   丫头抿嘴一笑,道:“客官有所不知了,坐在大堂的,只是寻常客人,若是饮家可是坐在花园里哩!”   陆无涯一怔,问道:“花园内此刻可有茶客?”   “怎会没有?还有一位跟客官一样,也是点黄山毛峰哩!”   陆无涯心头一动,忙道:“花园在何处,可否请姑娘带个路?”   “客官请跟奴来,不过坐在花园,同样的茶,价钱可要贵三成!”   “没有问题!这就请替我把东西搬过去!”   那丫头及小厮将他的食具及茶壶搬往后面,陆无涯随后而至,只见后头一座小花园,一副江南园林风格的布局,假山流水,小亭花榭,曲径通幽,亭内置一大石桌,花丛中置下五六张小茶桌,亭内无人,花丛中却有四桌茶客。小厮将茶具等物置在一空桌上,陆无涯摇头叹息道:“此真乃人间仙境也!”   丫头含笑而退,陆无涯放下诗集,低声吟哦起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花丛中忽有人道:“此处景致清幽,只宜品茶不宜饮酒,兄台似乎引错了诗句!”旋见一个灰袍青年分花拂柳前了过来。   陆无涯目光一亮,道:“相请不如偶遇,兄台何不坐下同品香茗?”   那青年道:“在下唯好黄山毛峰,请稍候待在下回去……”   陆无涯哈哈一笑:“何必多此一举?在下这壶也是黄山毛峰!”   青年目光落在“唐诗三百首”上,道:“初次相识,岂好打扰兄台?”   “相逢何必曾相识?”   青年目光一亮,边拉椅坐下,边吟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陆无涯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青年又吟哦起来:“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光理荒秽,带月苛锄归。”   陆无涯不由一怔,前面的暗号都对得丝丝入扣,但这首藏头诗却从未听过,心中疑云顿起,脸色一变,登时举杯饮茶,以袖掩脸,暗中观察对方,却见那青年神色自若。   第三十八章 计划猎虎   那青年忽然含笑探头过来,轻声问道:“三哥忘记小弟了?”   陆无涯冷冷地道:“你我萍水相逢,忘记此话怎说?”   “小弟豆盈仓,当年还是三哥放我一条生路的,此恩此德不敢或忘!”   陆无涯身子一抖,这才想起当年他跟黑七郎到自己家偷袭,反而落在自己手中,最后自己因同病相怜,是以放他一马。当下问道:“你怎会在此?”   豆盈仓伸手在诗集上拍了一下,道:“当然是他着小弟来见你的!”   陆无涯转头望一下四周,道:“且慢,我怎知令你来的人,是否跟我的一样?”   豆盈仓低声道:“老鹰。”   陆无涯忍不住再问:“他怎知道我跟你是旧相识?”   “他向我提起时,小弟告诉他与你相识。”   “你今日见我可有目的?”   豆盈仓道:“有,希望能引你进赵府!”他见陆无涯满脸不信之色,忙又道:“小弟如今正在府内供职!”   陆无涯又惊又喜,禁不住发出一道惊叹。豆盈仓又问:“三哥如今住在哪里?是否安全,有些话可不宜在此说。”   陆无涯沉吟一下,见他不像来骗自己的,便道:“有,稍候你跟着我回去。”豆盈仓颔首,又故意再跟他谈了几句茶道,才告辞返回自己座头,陆无涯忙呼丫头会账。   豆盈仓道:“姑娘替他结了账,也顺便替少爷看账!”   陆无涯出店之后,故意放慢脚步,直至发觉豆盈仓已出店,才大步而行,心想你若连这样也跟不上者,又有何资格做我助手?走了一阵,偷偷回头观察,果见豆盈仓不徐不疾地跟着自己。   ×××   陆无涯与豆盈仓坐在小厅里,屋内只他两人。“老实说,我早已脱离蝙蝠,是次肯再出山,乃因我是汉人,再说自己这一生杀了不少善良,希望最后能杀个大汉奸,稍赎罪愆。多年不操此道,希望你能依实相告,俾能成功!”   豆盈仓叹了一口气道:“三哥,以前咱们都视你为典范,对你羡慕不已,但自从你当年放小弟一条生路,小弟即视你为再生恩人,岂有骗你之理?如今小弟便对天发誓,如对三哥有半分私心或歹意,教我五雷轰顶、天诛地灭!”   陆无涯神色稍霁,问道:“你当年回去之后,乌鸦没有为难你?”   “小弟只说被你打伤,幸好旁边温良才相救,是故得以脱险,他只叹了一口气,说什么放虎归山,终有一日会造成极大之危机。”   陆无涯未肯放松,续问:“后来又如何?”   “小弟休息了一个月才接到生意,只杀了一人,忽然乌鸦音讯全无,想那毒药即将届发作期,正在担心,突然接到老鹰的信,令小弟到临安杀了个狗官,随后收到解药。四个月之后,到真定府杀了一个投元的宋将,又得解药……”   陆无涯截口道:“以后的事,你挑重要的说就是。”   “之后小弟都在江北活动,去年底老鹰忽然令我混进中书省平章政事赵府,并要求小弟作较长期潜伏……”   “且慢,你是如何混进赵府的?当时便知要杀赵璧了么?”   豆盈仓笑道:“老鹰安排小弟认了个义父,他在赵府当西席,这个义父你也认识,便是当年教过你读书的乌鸦!当时小弟尚不知潜伏在赵府的目的,早几天才知道……”   陆无涯失惊地道:“莫非老鹰一早已部署要杀赵璧?否则他怎会派乌鸦去当西席?”   “这个小弟便不知道了,也不敢问赵先生。”   陆无涯问道:“赵先生便是你义父?”   “是,他在赵府叫赵安邦,小弟则唤赵小飞。”   陆无涯冷笑一声,忽然问道:“你到江北之后,杀的都是汉奸?”   “杀三个,全是汉奸,据小弟所知,米满谷也杀了两个汉奸!”   陆无涯喃喃地道:“奇怪,难道他改邪归正,只杀汉奸?”一顿再问:“你在赵府担什么职务?”   “在账房内当下手,管账房的是一个叫邵启文的老头,做事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赵府的人很信任你?”陆无涯再问:“你一个账房下手能够介绍我进去任职?有什么良策?”   豆盈仓道:“赵璧有个侄女,自小就跟着他,下个月底要出嫁,听说是嫁给一位将军,府内缺乏人手,尤其是护卫,最近不时有汉奸被杀,府内的人都担心义士会趁此良机混进府内行刺……”   陆无涯不觉有疑,又截口问道:“且慢,你怎知道这种机密?”   豆盈仓微笑道:“若论武功及手段,小弟实在难望三哥项脊,但论到交友手段,小弟自信尚有一套,因此很快便与府内护卫的一个班头混熟,这消息是他告诉小弟的,说府内想请一两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加强实力,以免出问题。小弟便将这消息告诉义父,后来老鹰便要小弟想办法让你入府当护卫!”   陆无涯闻言又惊又喜,沉吟了一阵方续问:“府内有几个护卫班头?”   “三个,每人带五个护卫,另外尚有一个总班头,听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陆无涯急问:“你见识过否?否则又如何知道?”   “跟小弟交成朋友的班头叫汤永和,他一次在醉后告诉小弟,说曾与总班头骆常奔切磋过,不到二十招便被他踢倒于地。”   陆无涯心头一动,忍不住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转去当护卫?”   “小弟跟汤永和为友时,尚不知老鹰的打算,有一次跟他喝酒时,他忽然说发觉小弟练过武,小弟坦然告诉他,习武是家乡的习俗,每个男丁都要学三五年,他便要试小弟武功的深浅,小弟未知老鹰的意思,不敢露出真功夫,交手几招后,他哈哈大笑说小弟的武功只配强身健体!”   就在此刻,门外响起声音,陆无涯脸色一变,低声道:“快到房内躲一下!”提高声音问道:“谁呀?”长身走下天井。   大门推开,红晓彤提着一大包菜走进来。“哥,你怎这么快回家?咦?家中来了人?”   陆无涯将门关上,走上小厅,道:“出来吧,是你五姐!”   豆盈仓笑嘻嘻地走出来,甜甜地叫了声五姐。“五姐难道会未卜先知,怎知家里来了人?”   红晓彤早认识他,啐了他一口。“你身体臭,五姐鼻子又灵,闻出来的!你怎会来此?三哥,你以前认识他?”   陆无涯轻啍一声:“以前是不打不相识,今日是老鹰着他来跟愚兄联络的。嗯,这些晚点再跟你说,他如今在赵璧府内当账房,正来说服我去当护院哩!”   红晓彤目光一亮,脱口道:“原来老鹰早有安排!小豆子,快坐下来说!”   豆盈仓笑道:“该说的话,小弟一句都不敢少,只是五姐今日买这许多菜,不知有没有为小弟预备?小弟是早闻五姐的手艺,直比御厨……”   “少来这一套,今晚是三哥下厨,三哥的手艺那才叫御厨甘拜下风哩!”   陆无涯斥道:“少说废话,小豆子,再继续说,赵府几时要人?可需要考试么?护卫那可是个非常重要的职位,骆常奔敢随便雇人么?”   豆盈仓笑道:“三哥不要忘记我有个义父,而义父又深得赵璧信任,因此小弟认为问题应该不大,重要的是咱们要先对好口供!小弟想将咱们的关系定为表兄弟,但至于是什么表,你以前做过什么营生,却须仔细推敲,以免露出马脚。”   陆无涯略一沉吟,道:“好,你跟五姐先计划一下,待我先去烧菜。嗯,你今晚须在什么时候回去?”   豆盈仓道:“起更之前回去就行,迟了怕会引起怀疑,记着在赵府是十天放一天假,中丞对下人算是不错了。”   红晓彤道:“如此说来,你是每逢初六、十六、廿六休息了?还有一点,如今我与三哥是兄妹相称,你我之间的关系,又该如何?只三哥一人进赵府,不但成功机会不大,而且事后无人接应,我要否也混进去?用什么借口?”   陆无涯道:“你们先推敲一下,吃饭时候再来敲定!”言毕长身走去厨房。   豆盈仓道:“小弟在府内叫赵小飞,你跟五姐也得先弄个姓名来。”   ×××   送走了豆盈仓,陆无涯立即问红晓彤:“你是一早认识他的,此人可以信任么?”   “他第一宗生意是跟小妹合作的,后来小妹又助过他一宗生意,是以比较熟悉,他此人比较开朗,又念情,没有坏心肠,应该可以信任。”   陆无涯摇头道:“这可未必,这种人比较软骨头,意志也不够坚定,你不怕他已叛变了老鹰?”   红晓彤沉吟道:“目前毫无他叛变的迹象……深入虎穴,若无内应,何能成事……”   “我知道你想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不过正因为深入虎穴,如果有人叛变,愚兄只怕尸骨难存,是以,不得不小心耳!”   红晓彤道:“小你觉得他不是这种人,何况你莫忘记,赵安邦也在府内,他可是乌鸦,难道他也看不出他是否有叛变之心?而且小妹也想进去哩!”   陆无涯道:“此事且不再讨论,嗯,你认为他的计划能否成功?”   红晓彤道:“成功与否端视赵府要不要人;二来看你能否让骆常奔相信了。到底你武功要定在什么级数,这才费思量,定得太低,一来人家未必肯要,而且也无接触到赵璧的机会;定得太高不但要引起别人的猜疑,而且必会引起骆常奔的妒忌,只怕日后你在赵府寸步难行!”   陆无涯颔首:“五妹说得有理,定好武功级数,还要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不让人思疑;还有如果你也混进去,当然不能说未学过武功,那么,你我之间的武功路数必须一样,因为你的武功是我教的。恐怕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红晓彤一跳而起,道:“三哥,咱们立即到天井练习一下!”陆无涯自无反对之理,当下两人便走下天井,拉开架势。红晓彤道:“三哥,咱们己有多年未切磋过,你须放手进攻,咱们对彼此之深浅,方能了然于胸!”   陆无涯忙道:“彼此彼此,你先攻吧!”   ×××   晚上陆无涯躺在床上,却了无睡意,深入虎穴,固然有成功刺杀赵璧的机会,但同样自己死于斯处的机会也非常高,陆无不得不小心推敲,仔细检查整个计划,看看有没有漏洞!   今晚他跟红晓彤切武功,发现她功力不但在八妹九妹之上,而且比起当年的黄河浪也只高不低,尤其在应变及反应方面,更胜过许多同门。她武功高固然对自己有利,但同时又令他心生疑云:为何她至今尚未完成当年与乌鸦的协议?   他记得八妹与九妹死前也不过欠乌鸦一宗至一宗半生意而已,三年过去了,红晓彤还差一宗?这太令人难以相信!   她是否跟郝如火一样,后来也被吸收为乌鸦?还是她跟黑七郎一样,作为耳目暗中对不忠的蝙蝠下手?   一个念头立即泛上心头:“她是老鹰派来监视自己的乌鸦?”想到此,他心中燃起怒火,即使是杀汉奸,老鹰仍只将自己当作工具!   就在此刻,他听到一个响声,连忙翻身下床,恰在此时外面传来红晓彤的声音:“三哥,你睡着了么?”   陆无涯一把拉开房门,怒道:“你连在半夜也要监视我?”   红晓彤一怔,随即道:“你胡说什么?谁暗中监视你?小妹因为心里有事,想找你商量,因此悄悄走来看看你睡着了否……”   “你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只是为了有事与我商量?”   陆无涯一副怀疑之态,令红晓彤大感委屈,眼圈儿一红,跺足道:“我怕你睡着了,便不欲打扰你,因此才会贴在门板上听你的呼吸!你以为我是淫娃荡妇,半夜睡不着,跑去引诱你?别臭美了,八妹九妹将你当作宝,嘿嘿,你这副尊容,还未放在姑奶奶的眼内!”言毕转身回房。   陆无涯急道:“站住,把话说清楚再走!”   红晓彤头也不回地道:“你从头至终都一直在怀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明天便回江南去,有事你自个跟老鹰说去!”说着将房门用力关起。   陆无涯站在门外道:“不错,我一直怀疑你,因为你不可能至今还会欠一宗生意!”   红晓彤霍地将门拉开,道:“我并没有正面跟你说过我还欠乌鸦一宗生意!与乌鸦的协议,两年前我便完成了,也得到解药!嘿嘿,依你的想法,一定觉得十分奇怪,为何乌鸦会乖乖给我解药,而不像你要费尽心机,才能得到……是不是如此?”   陆无涯坦然地道:“不错,换作是你,难道你不会觉得奇怪,如果你不觉奇怪,你便不是蝙蝠!我只想解决问题,因此我希望你能好好替我释疑,如果心存芥蒂,又如何合作?”   “心有芥蒂的是你,不是小妹!”红晓彤走到陆无涯面前,抬起头来,目光如刃,迫视着他:“我半夜来找你,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咱们的计划有一个漏洞,不是去投怀送抱的!”   陆无涯气势一泄,低声道:“愚兄承认自己鲁莽,向你道歉,并请你到厅里坐下,待愚兄向你请益。”   红晓彤轻啍一声:“不识好人心!”走前几步,一屁股坐下。陆无涯讪讪地坐在她对面。红晓彤冷冷地道:“你想知道什么事?问吧!”   陆无涯轻吸一口气,道:“你替乌鸦杀了十五个人后,他便依约将解药给你?”   “不错,但这还得感谢你这第一个取得解药的人!”   “此话怎说,愚兄不明。”   “这其中有几个原因:第一,你已得到解药,未见你有异动;第二,如果放生了一个人,秘密便会外泄,那么多放几个,又有何分别?第三,背后的老鹰已不想再训练新的蝙蝠,且将刺杀对象只放在汉奸及贪官污吏上!”   陆无涯问道:“你如何知道得这么仔细?老鹰以后不再训练蝙蝠了?他肯放弃赚钱的机会?”   红晓彤道:“小妹得到解药后,便在苏州买了一座小园林住下,当然我想好好享受一下,还买了两个丫头、两个园丁,过了两年逍遥的日子,去年大年夜小妹与那四个下人,好好地吃了一顿,那晚还喝了不少酒,回房时赫然发现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老鹰亲自上门找你?”   红晓彤点点头,道:“当时小妹吃了一惊,他却先表明身份,小妹哪里肯相信?三哥,你说咱们以前只知乌鸦,还知道什么老鹰?但他却将咱们训练的情况、与乌鸦的协议,且对师兄妹的名号及特长如数家珍,小妹便不得不信了!”   “后来又如何?”   “他告诉我你杀了两只乌鸦,还识穿另外一只乌鸦,连鸦神也被你杀死了,但他并不怪你……”   陆无涯讶然问道:“我杀了乌鸦及鸦神,他居然不怪我?看来他比乌鸦好多了!”说到后面,冷笑不已。   红晓彤不悦地道:“三哥、这似乎不像你的为人,理由小妹还未告诉你,你便妄下结论,难道你在雪窦寺里一年多,不但没有进步,反比以前浮躁?”   陆无涯心头一懔,忙道:“对不起,小弟三房妻子都死在他们手中,一提起此事,必里便窝了一团火,难以自制。请继续……”   “那一夜,他跟小妹聊到天将亮,说了很多,甚至改变了我对他的一些看法。”红晓彤语气十分平静:“他将你与韩如玉结合的情况告诉了小妹,并说你本已跟妻儿隐居,是韩师道为了保住他大侠的声名,又怕你已怀疑到他头上,而迫你去杀乌鸦的,结果引火焚身,这如何怪得了你?”   一提起此事,陆无涯气便来了,冷啍道:“既然如此,当时他为何不阻止韩师道干傻事?”   红晓彤明亮的眸子闪过一抹神彩,声音带着几分喜悦。“想不到三哥的想法跟小妹一样!当时小妹也是这样质问他,他说他当时藏身在元军内,准备击杀伯颜,因此无法阻止他。此事是后来田集孝告诉他才知道的!”   伯颜是元军征宋主帅,此人有勇有谋,大宋的最后一道防线襄樊,便是被他所破,此后元军铁蹄到处,所向披靡。陆无涯不由色变,问道:“他真的在元军内,准备刺杀伯颜?”   红晓彤道:“这是他说的,反正伯颜尚在,信不信由你!你还想知道什么?”   “继续说下去,他总不会只去告诉你,我娶了韩师道的女儿吧?”   “他告诉我,之前他赚了不少孽钱,临老想做几件好事,便是拿出自己的积蓄,令蝙蝠杀贪官污吏及汉奸,希望我能助他完成心愿!”   陆无涯哈哈笑道:“他自己良心过不去,却要你替他完成心愿,你不觉得荒谬么?”   红晓彤正容道:“那两年小妹表面上过得逍遥,实际上内心空虚不安,常常半夜梦中惊醒,因为我自己也造了不少孽,因此如果能杀死赵璧的,相信心灵会平静不少。须知赵璧为蒙古人统治汉人,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杀了他人心大快!”   “所以你便答应他,跑到大都来了?”   “不错,而且不要他半分银子!”红晓彤道:“而且小妹亦明确告诉他,这是小妹最后一宗生意,一宗没有任何报酬的生意!目的只希望使自己日后活得自在一点而已。”   陆无涯沉吟了一阵,问道:“他人长得怎么样?为何他肯见你,却不肯见我?”   “这个小妹虽然不知内情,但猜想你三房妻子都间接死在他手里,仇恨太深,他担心与你相见难以说话吧?”   陆无涯怪笑一声:“既然如此,他还要我替他完成心愿?而且依然用卑鄙的手段,绑走了我儿子及亲人,他便不怕我阳奉阴违么?”   红晓彤低声道:“这个你以后大可以当面问他,但他曾经说过,要到大都杀赵璧,唯有用你作主将才能成功,而且他一定全力协助咱们,不惜用尽所有蝙蝠!”   陆无涯冷冷地道:“他还有多少只蝙蝠可用?”   “第二代的你我加上老六,第三代的还有五只,第四代共有十五只,一共二十三只!”   “第三代的已无人能用,第四代的还能济事么?”   红晓彤道:“不,第三代的有个米满谷、一个麦苗青,各方面都非常不错,甚至胜过当年第二代的不少人;还有一个稻香香,暗器及易容术更是出类拔萃;第四代的全部以树名为号,魏槐、唐梧、楚枫、燕榕都是可造之材,他们武功基础都比咱们当年的好。这是因为后来老鹰发现单靠奇巧之技杀人,实不可恃,因此他还亲自教授他们。”   陆无涯又问:“这些人如今已都到达大都了么?”   红晓彤耸耸肩,道:“老鹰神机莫测,小妹怎知道?不过小妹对他还是有信心的,也相信只要咱们小心行事,必能成功!”   陆无涯嘘了一口气,问道:“你刚才说,发现咱们的计划有漏洞,什么漏洞?”   “昨晚你跟豆盈仓设定你是徽州人氏,可是你在江南住久了,说话常有吴越音,这可骗不了心思仔细的人!”   “可是豆盈仓进府时已报说自己是徽州人,这可不能改变……”   “表兄弟不同籍贯,有何奇怪?姨母嫁到温州,婺州或绍兴都无不可!”   陆无涯点头道:“有理,多谢五妹提点,否则真有可能因此一个细节而丧命丞相府!”   红晓彤悻悻然地道:“你这才知道小妹不是去投怀送抱!”   “胡说,愚兄可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你不可妄自菲薄!”陆无涯一顿又道:“还有一点,咱们说是亲兄妹也不妥,看看咱们的样子及说话腔调,根本不一样,也难让人入信。”   “莫非又是表兄妹?”   “何妨如此?所谓一表三千里,你娘是我爹的表妹,你自然也是我表妹,细节咱们再设定一下,明天万一豆盈仓来了,也可立即告诉他。”   ×××   次日吃过早饭,陆无涯与红晓彤又一起练武。红晓彤道:“三哥你功力真的比前深湛多了,而且招式老辣,小妹与你的距离是越来越远啦!”   陆无涯不敢将法光授武的事告诉她,只淡淡地道:“这是五妹谦虚而已,愚兄若有些微进步,全靠在雪窦寺住了一年半,因为在寺内无事可做,天天沉浸在武学中,生活在寺庙内,远离红尘,心境平静感悟较多而已。”   “谦虚的可是三哥你,难怪乌鸦也死在你手中!”   两人又练了一阵,因怕出去吃饭,豆盈仓来了找不到人,因此陆无涯跑去烧饭。一顿饭还未煮好,豆盈仓便来了。问道:“三哥、五姐,午饭有小弟的份么?”   红晓彤骂道:“你这小子只关心吃饭,替你煮了一大锅饭,准备撑死你!对啦,那事有机会啦?”   “五姐说的真好笑,没机会小弟还能出来么?总之要三哥请小弟吃饭!”   红晓彤笑道:“你这是打秋风!”   “五姐,小弟这秋风可打得有理,为了让三哥进府赴考,小弟答应请那三个班头吃饭喝酒,他们方肯让三哥……”   陆无涯探头问道:“什么时候去?”   豆盈仓道:“吃了午饭便去,三哥可有问题?”   陆无涯摇摇头,道:“吃饭时再仔细推敲一下。”   红晓彤问道:“小豆子,五姐有机会进去么?”   “慢慢来,这两天没见到翠玉,也不知此事该问谁。”豆盈仓道:“小弟画了一张赵府的地形图,五姐你先看看。”   陆无涯声音自厨房内传出来:“翠玉是新娘子的贴身丫头么?你为何不去问赵安邦?”   “赵安邦有言在先,若非有紧要的事,不可去找他。小弟平日是睡在账房里的,赵老住西厢。”   ×××   由于元朝严禁百姓携带兵器,因此陆无涯赤手空拳跟着豆盈仓赴赵府。   赵璧虽是汉人,但生于金朝属地大同府,自小从名师李微,研习儒术,二十三岁便被藩王忽必烈召至驻牧之处。时至漠北去之儒人不多,颇受忽必烈厚遇,命王妃亲制衣服以赐,见面呼秀才而不名。忽必烈登极之后,为统治汉地,更加重视赵璧,赵璧每有政见,多为采用,并曾令他率兵至襄樊前线,大败宋将夏至,后升至中书省平章政事,即俗称的丞相,由此可见其受宠之程度。   陆无涯与豆盈仓走到大门外,守门的一个护卫问道:“赵小飞,此人是谁?没有腰牌,可不能进去,这规矩你可是知道的!”   “小弟自然知道,请你向内通报一声,请汤永和班头出来一下。”豆盈仓走前低声道:“告诉你,这是我表哥,过两天可能便是你的同僚了!”   过了一阵,里面走出一个高瘦的汉子,豆盈仓忙迎上去,唤了声汤班头。汤永和看了陆无涯一眼,问道:“这便是你表哥么?唤什么名?”   陆无涯忙道:“在下陆仲海,请汤兄多多指教?”   汤永和道:“进去再说吧!”回身跟门卫打了个招呼,便带他俩进去了。大门之内,是座院子,虽然不小,但配赵璧的身份,便显得寒碜了。汤永和又让陆无涯站着,道:“小飞,你且陪他,可不能离开半步!”   陆无涯有点诧异,赵府居然如此待客,豆盈仓用眼色止住他说话。“等一下,汤班头很快便会来了。”果然只片刻,便见汤永和带着五六个人走过来,后面尚有人抬着一个兵器架,然后挥手招他俩过去。   豆盈仓连忙拉着陆无涯走过去。汤永和道:“想在赵府当护卫,那可得有真才实学!你们谁先向陆兄弟讨教一下拳脚?”话音刚落,一个虎背熊腰的蒙古大汉首先跳了出来。汤永和高声道:“汤某先宣布一下,这场比武死伤自负,但自然以点到为止,因为很可能彼此很快便会成为同僚!陆仲海,你准备好了么?好,开始!”   那蒙古大汉叫撒伦,既擅长蒙古摔角,又学过汉家的拳术,完颜族的刀法,十分剽悍,开始两字一出口,他人已冲前。陆无涯双脚不丁不八地立着,双臂如弓等他来攻。那撒伦奔至他跟前,见他不为自己所动,倏地站住!   陆仲海大吃一惊,他急冲过来,竟能在刹那之间如刀插地,渊停岳峙,这份功力绝不简单,不由对他另眼相看,收起轻敌之心,逐渐将内劲运于双臂。   撒伦道:“你是客,我是主,让你先出手!”   陆无涯道:“你是主,我是客,客随主便,你先请。”请字音未落,撒伦已扑至身前,横肱以肘撞击陆无涯胸膛,这一招甚为诡异,出人意表,幸好陆无涯早有准备,双脚一旋,闪过其肘,左拳穿肘而出直击其胁下,力雄势猛,哪知撒伦已轻轻一跃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陆无涯右脚贴地踢出,这一着甚是阴险,动作小又难被发觉,撒伦虞不及此,足踝近脚板处,被踢个正着!   撒伦痛呼一声,陆无涯已如豹子般扑前,挥拳直击撒伦的面门!这一拳使得又快又急,撒伦左臂迎起,陆无涯左手屈起如鸟喙,忽尔啄在其腰侧。   撒伦皮坚肉厚,轻啍一声,揉身挥拳击去,陆无涯上身向后一仰,使了招“铁板桥”,单足独立,一足横扫,撒伦虞不及此,登时被勾倒于地。   陆无涯跳后一餐,抱拳道:“承让承让!”   哪知撒伦根本不理这一套,一跃而起,返身再战,招招凶狠,似与陆无涯有深仇大恨般。陆无涯不由暗怒:“不知好歹的蠢货,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你是不肯干休了!”当下先采取守势,务求一击必中。   他俩交手时,汤永和等人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虽只几个照面,便知陆无涯果是一名好手,却有心摸他的底,不肯张口呼停。   激斗中,陆无涯忽然施了一招“罗汉伏虎”,一拳击在撒伦的右小臂上,撒伦身子被打得半侧,他左掌忽然印在其胁下,这是由达摩伏魔掌变化出来的,撒伦只觉得一股大力骤然暴发,再也站立不稳,蹭退两步,一跤摔倒于地!   撒伦又再爬起来,挺身欲战,一个班头喝道:“撒伦退下!陆兄弟,你平时惯用什么兵器?”   陆无涯道:“长剑。”   那班头叫廖双庆,道:“请到兵器架上挑把合适的,郑岩,你下场向陆兄弟讨教几招。刀枪无眼,请尽量不要伤及对手!”   一个身材高瘦、四肢修长,年近五十的汉子应声而出,手上提着一把剑,脸色凝重,陆无涯料此人武功必在撒伦之上,走到架上,取了一把合手的走回场中,抱拳道:“请赐教!”   郑岩回了一礼,立即立下否门户,陆无涯一见便料对方是华山派弟子,梅花剑法造诣必定不凡,当下紧守门户,不敢贸贸然出手。两人如两尊石像般,伫立不动,但两对眼睛却精光闪闪,紧紧瞪着对方,四道目光有如四柄无形的利剑,已先在空中不断地交击着!   第三十九章 投身虎穴   陆无涯实料不到赵府之内居然能网罗这许多高手,看郑岩之身份尚非班头,由此推论,那总班头骆常奔之武功岂非有一代宗师之功力?一个投靠蒙古鞑子的汉官,竟能得到这许多高手之拥戴,真令陆无涯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相视之情景不变,看的人却比场内的人更紧张,豆盈仓手心全是汗水,他也是今日才知道赵府护卫之武功造诣,心想若凭真材实料,自己亦未必有资格当护卫。   陆无涯心思电闪,眼神略现迷惘之色,这情形瞒不过郑岩的目光,忽见他标前一步,长剑倏地刺出,毫无花巧。大家都以为两人一出手必定石破天惊,谁知居然如此平淡。   正在惊诧间,只见陆无涯身子微偏,长剑只慢半分刺出,取的是郑岩的持剑手臂,同样不见精彩。那郑岩手腕一翻,轻轻格开他的剑,剑尖忽然泛起几朵梅花似的剑花,在陆无涯胸前吞吐不定,陆无涯长剑一旋,在胸前洒下一道剑幕。   郑岩剑尖忽虚忽实,倏东倏西,令人眼花缭乱。陆无涯这几年使惯软剑,骤用钢剑,颇不顺手,许多招式都施展不出来,面对剑术名家,不敢造次,先求无过,不求有功。   郑岩心觉奇怪,观对手之气度及眼光,分明是此道高人,可是几招下来,却全非所料,他恐有诈,一时也不敢放手进攻,两人看来有点像在试招。   不但郑岩觉得奇怪,连旁边的廖双庆及汤永和同样大惑不解,都认为此乃陆无涯诱敌之策,也赞成郑岩的打法。   两人斗了二十多招之后,郑岩觉得对方不过尔尔,渐渐加强攻势,但此时陆无涯也逐渐习惯钢剑的性质,出手亦渐顺畅,加上他跟乌鸦学过十多招梅花剑法的精华,对郑岩之出手,常能料敌机先,是故虽处于守势,却毫无败象。   又斗了三十来招,郑岩攻势渐急,虚实兼施,巧拙相杂,陆无涯渐落下风,心中对他的剑法大为佩服,并从中得到许多启发。到后来,他索性只守不攻,虽然守得甚为狼狈,然而郑岩想伤他还不容易。   豆盈仓料不到陆无涯竟然斗不过郑岩,紧张得心房怦怦乱跳,心中暗暗道:“三哥,你就算赢不了,也得好好守住,千万不可受伤!”   眨眼间两人已斗了百来招,廖双庆正想喊停,不料陆无涯却在此刻一剑刺出,这是他五十招来,第一次反攻,众人眼前登时一亮。可是这一剑,毫无招式可言,平平淡淡地刺向郑岩的手腕,郑岩偏生闪避不了,只听“呛啷”一声,他手中的剑已跌落地上。   陆无涯连忙跳后一步,抱拳道:“承让承让!”豆盈仓怔了一怔,随即忍不住拍起掌来。   郑岩到现在尚不知自己是如何败的,只呆呆地望着陆无涯。原来陆无涯学过十多招梅花剑法,又经斗了百多招,已将郑岩之打法及惯用招数了然于胸,适才见郑岩使了一招“崖顶横生”,只要自己向左向闪避,他必会使一招“月影斜枝”,他计算好方位,人还未闪避,长剑已先递出去。   斗了数十招,陆无涯未攻过半招,郑岩早已麻痹,料不到他会反击,全无防范之心,其实他只是自己伸臂凑过去让他刺而已。   这个结果大出在场诸人之意料,直至豆盈仓鼓起掌,方蓦然警觉郑岩已经败了!   陆无涯忙道:“郑兄剑法造诣之高,在下难望项脊,适才只是侥幸……咳咳,郑兄请捡起剑来,咱们再斗一场。”   郑岩再怔了一怔,抱拳道:“比斗中,胜就是胜,败就是败,岂有再来之理?陆兄真人不露相,小弟甘拜下风。”   陆无涯如此光棍,更加佩服,亲捡起长剑,双手递给他,低声道:“论剑法小弟的确不如郑兄良多,刚才的确是侥幸,得罪得罪!”   汤永和及廖双庆也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道:“不必再斗了,比武只是想了解一下陆兄弟之武术造诣而已,并非为了分出高低!两位之风度正是剑术名家所必备的,也符合以武会友之本意。今日便到此为止,请陆兄弟随咱进内。”两人都认为陆无涯有意隐藏实力。   陆无涯忙放下长剑,又向其他护卫抱一抱拳,这才随他俩进内。正堂之旁有通道,由通道进去是中院,两侧有厢房,料是下人及护院之住所。汤永和推开一扇门道:“陆兄弟请进内说话,小飞你且在外面等一下。”   豆盈仓不是护卫自然不便进去,乃道:“表哥,小弟在外面等你!”陆忙涯点点头,随他俩进内,原来里面布置成一座小厅,不过靠内安了一张床,正中放着一张小桌,汤永和请他坐下。   廖双庆道:“陆兄弟果然是高手,不知艺出何门?之前做过什么营生?”   陆无涯早已跟豆盈仓商量好了,是以对答如流:“家师号雁荡老人,他早年在点苍学艺,后因小故离开师门,又跟了几个拳师学艺,是故武功十分之杂,在下出师之后,因自知武功杂而不精,只好当镖师,又做过点小生意,甚至想开饭馆,先去当了几年厨师,一事无成,这次因表妹来找未婚夫,姨丈早已过世,在下只好陪她来大都。”   汤永和问道:“令表妹的未婚夫在京师?”   “表妹的婚姻是指腹为婚的,当时夫家住在协和胡同,咱到大都后方知协和胡同早已因扩建皇城拆迁多年了,只好暂时在京师栖身,望能找到他。表妹完了婚,在下也可了却一件心事。”陆无涯答得既流利又语气平静,让人不得不相信。“不料昨天在茶馆里巧遇表弟,表弟说赵府想雇护卫方动了此念,一来可以慢慢找人,二来也可赚点盘川。”   廖双庆道:“不知小飞是否有跟你说过,若你到府内任职,每月只有三天休假日?”   陆无涯叹息道:“在下一直认为婚姻乃上辈子注定下来的事,这事儿只能随缘吧,像在下至今也尚未成家,所幸父母都已不在,无人催促,也就随老天爷安排吧!”   汤永和微微一笑:“不知陆兄弟能在京多久?”   “那得看表妹什么时候能找到她未婚夫了,她要出嫁,在下总得替她料理吧,届时只怕不能为赵大人效力了。当然,如果半年也找不到人,在下也得送她回去!”   廖双庆问道:“也就是说你可能只在京师耽半年?”   陆无涯道:“在下已将话说明白了,两位不必勉强。”   汤永和道:“不,咱们最想解决的是短期的人手,以后咱们还可另外物色。”   陆无涯问道:“不知在下是否合资格?”   廖双庆看了汤永和一眼,道:“陆兄弟的武功咱们十分满意,不过还得等总班头点头,这一两天便会通知你,届时会将府内的规矩、职责及酬劳一并告诉你,希望咱们有机会共事!”   陆无涯知机地长身,道:“如此在下回家静候佳音。”汤廖两人忙送他出去。   豆盈仓远远见到,含笑迎了上去。汤永和道:“小飞你送陆兄弟一下。”豆盈仓高声应好,陪着陆无涯步向大门。   “表妹,汤班头是否要你?”   “他说他与廖双庆都满意,但还得等总班头点头,着我回去等消息。”   “只要他俩同意,十九能成!”豆盈仓笑嘻嘻地道:“届时表哥可别忘记请小弟喝酒呀!”他边说边跟门卫点头示意。   陆无涯道:“表弟你有职在身,不要再送了!”他自己洒开大步回家去了。   ×××   红晓彤一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三哥,情况如何?是否顺利?”   陆无涯含笑道:“你以后可得改口叫我大表哥了!”当下将经过说了一遍。“看来成功机会极高,不过咱们可得小心一点,愚兄怕他们会突然上门观察,甚至在暗中监视几天,因此咱们的武器及暗器必须收藏好!”   红晓彤笑道:“小妹刚才早就藏好了,你猜小妹将东西藏在哪里?”说着眼解往房内的床底瞄了一眼。陆无涯略为沉吟了一下,伸手往上面一指。红晓彤失声道:“三哥你是怎样猜出来的?”陆无涯笑而不答。   红晓彤道:“不错,是藏在上面,但小妹若不告诉你放在何处,真有急用时,只怕你来不及找!”   陆无涯哈哈笑道:“一定是放在屋顶,而且你收藏的地方,一定会让愚兄找得到!”   红晓彤叹息道:“难怪大家都说你是咱们中最聪明的!”   陆无涯道:“买菜了么?今晚煮几个好菜让你解解馋,记得咱们还得装模作样去找你的未婚夫免得人家生疑!”   红晓彤粉拳在他身上擂了一记,啐道:“早点吃饭,塞住你的臭嘴!”说着长身走去厨房,陆无涯连忙随后进去。   ×××   吃过晚饭后,陆无涯及红晓彤装模作样地到协同胡同附近打探,每次都故意露出失望的神情。他俩在四周兜了几圈,然后走远一点打探。凭他俩多年磨练的经验及培育出来的灵敏感觉,知道背后有两对眼睛在悄悄监视着,不禁暗赞妙计得逞。   两人见街上人潮渐少,这才回家。到了家里,两人躲在房内低声商量。“三哥,你有发现他们跟着来么?”   陆无涯道:“咱们明天上午再出去,愚兄料他们会在咱们出去时,进来……”   红晓彤嗤地笑了出来,道:“跟聪明人在一起,就有这个好处,少说了很多话!”言下之意是她亦早已料及。   陆无涯微微一笑,道:“既然你如此聪明,其他的事便留给你办吧!”言毕长身回房。   红晓彤忙道:“三哥你急什么?把话说清楚再来未迟!”陆无涯却已走了,他真的觉得红晓彤非常聪明,是三个师妹最聪明的!   次日早上他俩吃过早饭便又出去“打探”,待临午时才提着菜回家,一到胡同口,远远便见到廖双庆。陆无涯心头一怔:“怎不是汤永和,而是他来?”看来骆常奔不是个平庸的人,知道汤永和与豆盈仓关系好,特意派廖双庆来探虚实。   心念电转,脚步却加快迎前,叫道:“不知廖班头来了让你久候,实在不好意思,小弟跟舍表妹去找……”红晓彤装模作样地擂了他一记,示意他不要说下去。陆无涯堆着笑脸道:“表妹,这便是廖班头。廖班头,这是舍表妹小瑜。”   红晓彤急道:“大表哥你还不快开门,请廖班头进去!”   陆无涯连忙开门道:“请进。”廖双庆不客气地先走了进去,红晓彤悄悄检视门后。   陆无涯道:“客居京师,一切从简,请勿见笑!表妹,快去倒杯水来。”   廖双庆忙道:“岂敢岂敢,府上实在不错,虽小却甚为精致。”   宾主坐下,陆无涯道:“不知廖班头来得这般早……咳咳,未悉总班头意思如何?”   “总班头着在下来问你,每月酬劳五两银子,十日休息一天,有急事时不得休假,不过事后会补假给护卫,不知你意下若何?嗯,总班头的意思是:若彼此合作愉快,最好陆兄弟能长期留下来……”   陆无涯问道:“所谓长期,未知是多久?”   廖双庆笑道:“中丞年纪已相当,还能为朝廷效力多久,相信屈指可数,若他辞官归故里,莫说是你,就是总班头也得……哈哈,这意思已十分明白,陆兄弟是聪明人,自然能理解!”   陆无涯算定他们急于找合适的人,是以以退为进地道:“廖兄,不瞒你说,每月五两的酬劳,小弟十分满意,老实说,这时世去何处找这等好的营生?奈何出来时,小弟答应姑母,若找不到未来的表妹夫,必须亲自送表妹回梓,这光景小弟又怎敢让表妹独自一人上路?因此,要长期留在赵府小弟实不敢答应,希望总班头体谅。”   廖双庆满含深意地问道:“令表妹似乎学过武?”   陆无涯坦然地道:“表妹小时候顽劣,身子又不好,跟小弟学过点武术,意在强身健体,不想她还经常练习,只是粗浅的入门功夫,难入方家法眼!”   “谦虚谦虚,所谓有其兄必有其妹,陆兄弟功夫这般了得,令表妹又怎会太差?”廖双庆说至此,刚好红晓彤捧茶出来,连忙长身道:“不敢当不敢当。”   红晓彤红着脸放下茶杯,便转身进房了。廖双庆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令表妹天香国色,就算找不到未婚夫,也不必赶着回梓,京师人材辈出,陆兄弟还怕替她物色不到一个如意郎君?”   陆无涯心中暗笑:“小弟只是表哥,表妹家里尚有萱堂,岂敢胡乱做主?嗯,择日不如撞日,廖班头不如留下来午饭,只是菜疏酒薄,只怕……”   廖双庆长身道:“在下赶着回去向总班头报告,他日有机一定来试试令表妹的手艺!告辞告辞。”陆无涯送他到门口,他忙道:“留步留步,相信一两天之内必有好消息相告!”   陆无涯堆下笑脸道:“廖班头若能在总班头面前美言几句,事成之后必请舍表妹精心烧几道好菜请你!”   廖双庆伸手往他肩上轻轻一拍,道:“陆兄弟呀,你我一见如故,以后私底下最好兄弟相称,班头班头的叫,听来十分生疏!”   陆无涯心里几乎笑出来,脸上却装出惶恐之态。“这如何敢当?”   “大丈夫怎地这般婆妈?一言为定!”廖双庆满怀信心地走了。   陆无庆刚回过身,便听到红晓彤轻啐一口:“癞蛤蟆也想吃天鹅!你知道么?他在咱们回来之前已先到我房内搜查过!”   “猜也猜得到!”陆无涯笑道:“我正想利用你这只天鹅去钓那只癞蛤蟆哩!”   红晓彤自后追上他,问道:“我这只天鹅若让癞蛤蟆吃掉,你不心痛?”   陆无涯本来还想取笑她几句,忽然心头一动,忖道:“不好,这丫头话中有话,万不能再坠入胭脂陷阱!”当下问道:“你忘记乌鸦的教导?”   “啍,乌鸦教这么多,我怎知你指的是那一件!”   “你忘记他找人教你们媚功及房中术的用意么?”   红晓彤撇撇小嘴:“凭他也配?要施展媚功对象也该是赵璧!找个机会在你面前跟他相好,看你有什么感觉!”   陆无涯忙道:“好啦,别扯太远啦,烧饭吧!”   红晓彤一扭头回房,道:“气死我了,要煮你去煮,我不吃了!”忽然转身道:“绿老三,你听着,那癞蛤蟆再来时,你也别指望我会烧菜给他吃,要献殷勤请你自便!”   陆无涯道:“你忘记老鹰的命令了?”话音未落,红晓彤已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陆无涯摇摇头,只好走向厨房。   ×××   陆无涯烧好了饭,见红晓彤房门还关着,只好走去敲门。“五妹出来吃饭吧!”不料他连呼数次,房内均无回应,陆无涯暗吃一惊,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静听,竟听不到房内有呼吸声,这一惊非同小可,陆无涯不及细思,飞起一腿,将房门踢开!   房门刚打开,便听到红晓彤道:“这门坏了你可要赔!”   陆无涯见她端坐在床上,不由怒问道:“你为何不作声?”   红晓彤望着他悠悠地道:“我要看你是不是毫无感情的人!”   陆无涯勃然大怒,霍地转身冲了出去,红晓彤想不到他反应这般大,一呆之间已听到大门一道震耳的关闭声!红晓彤自房中追了出去,厅里只有三菜一汤,哪里尚有陆无涯之影子?   红晓彤尖叫一声:“你有世么了不起!”转身回房,也用力将房门关上。她坐在床上生气,胸脯不断起伏着,过了好一阵才逐渐平息。倏地一个念头泛上心间:“他生这么大的气,不正说明他在乎我么?我真笨……但他为什么一声不响便跑了……男人也这般小气,啍,还怎令人看得上他!”   她独坐房内胡思乱想,乍喜乍嗔,只觉得心乱如麻,时间一长又担心起来:“他这一跑,会否是不告而别?”想到那利害处再也坐不住,再度走出去,一直至大门后,刚将手按在门栓处,忽又犹疑起来。   正在心乱间,突然发觉门外有呼吸声,怒火倏地又升起,霍地将门拉开,猛见门外有张嘻皮笑脸的面孔,虞不及此,不由自主地惊叫起来!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廖双庆,他堆下笑容打躬作揖地道:“对不起,吓着了小瑜姑娘。”   红晓彤怒道:“你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外作甚?”   廖双庆脸色一变迅即恢复,问道:“令表哥不在家么?”   “不在!”   廖双庆瞥了一下厅里的小桌,又道:“要吃饭了,陆兄弟怎地还不回来?”   这当儿红晓彤也冷静下来,道:“他去买酒,你找大表哥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便听到陆无涯的声音传来:“廖兄来啦,进去吃饭吧,小弟正好去买了一瓶酒!”   红晓彤忖道:“怎地这么巧?”嘴上道:“表哥来了!”转身走进去,想起自己与陆无涯似心有灵犀,芳心一阵莫名其妙地窃喜,当她走进房内,刚才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廖双庆笑道:“在下回去之后,立即将陆兄弟的情况告知总班头,彼考虑后,觉得人材难得,决定先用陆兄弟,三个月后再商量长远的问题。在下一知道此消息,便立即来向陆兄弟报喜,想不到陆兄弟似乎有未卜先知之能,竟然先去买酒了!哈哈,莫非是要预早庆祝乎?”   “哪里哪里?小弟常爱小酌几杯,恐进入赵府后,无此机会,因此特别去买瓶酒解解馋。”陆无涯道:“至于小弟的事让廖兄费心,小弟十分感激,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廖兄若不嫌菜疏酒薄,便先请在此将就一顿吧,异日待收到酬劳后,再请廖兄及汤兄等好好吃一顿。”   “陆兄弟客气了,能够一尝令表妹的厨艺,那可是在下三生之幸哩!”廖双庆转头问道:“咦,小瑜姑娘怎地不出来吃饭?”   陆无涯举杯道:“姑娘家害羞,别理她,咱们先喝一杯。”   廖双庆有点神不守舍地喝了一口酒,涩道:“让小瑜姑娘饿着肚子,如何好意思?”   陆无涯压低声音道:“廖兄有空多点来走动,彼此熟了她自然不会害羞!来来,试试她的手艺。”   廖双庆咧嘴一笑,带点傻气,连声道:“说得是说得是……啊,这菜烧得真可口……小瑜姑娘果然了不得!”   酒过三巡,陆无涯道:“今后小弟在府内,可得请廖兄多多关照了!听小飞说府内共有三位班头,未知另一位的是谁?”   “如今是四位了,那天与你比斗的郑岩已升为第四位班头了;另外一个叫周英豪,那天他刚好休息。”廖双庆道:“因多出一组人,许多护卫都重新编排,在下特别将你编在我组内。”   陆无涯忙又举杯道:“有廖兄照顾,小弟便放心了!”   廖双庆的笑声意味深长:“看来在下日后常来府上走动,陆兄弟是不会反对的了?”   陆无涯连声欢迎,忽岔开话题:“有四组护卫,不知如何分配职责?”   廖双庆竖起拇指道:“陆兄弟果然见识过人,总班头真是慧眼识英雄呀!”   陆无涯心头一懔,忙道:“廖兄过奖了,莫忘记小弟以前当过镖师,保镖这行当最重要的便是人手配置及分清职责,如此有事时,人人均会戮力保护镖物。”   廖双庆点头道:“原来如此,咱们护卫自然也分职责,分白天黑夜两班,每班两组,一组主内,一组主外。”   “内是如何?外是如何?谁内谁外?”   廖双庆喝了一杯酒,道:“所谓内便是贴身保护大人,外的便是在较外围处布防,至于府外已有官兵,不用咱们费心!嗯,在下与郑岩负责外……”   “哈哈,看来廖兄是为此而感到不快了?须知内围的责任大多了,即使酬劳较多也化不来。位高势危呀,稍一不慎便得卷铺盖走人,还不如守外围的安稳哩!若是你去问女人,她们必定喜欢自己的男人守外围了,因为男人要养家,是一家的主梁,万万倒塌不得!”   廖双庆大喜,伸手拍拍陆无涯的肩头,笑道:“陆兄弟真乃在下之知己也!在下便是不爱争权夺利,理由正如你所说!”   陆无涯心里暗笑,问道:“汤班头是总班头的心腹?”   廖双庆再一怔,问道:“是小飞告诉你的么?”   “这种事想也想得出来。新请的护卫必定先安排守外围,廖兄既然是守外围的班头,总班头又无空亲自考核,你说他会否派个心腹来?”陆无涯低声问道:“只不知那周英豪与廖兄关系如何?他又是凭什么升上去的?”   廖双庆道:“周兄可是凭武功及机智升上去的,若有副总班头之设,这位子必过他无疑,而且他为人刚正,又能秉公办事,连总班头都忌他几分。”   陆无涯道:“小弟是廖兄的直接下属,绝对不能替你招祸,因此不得不多问几句,请廖兄体谅。嗯,周班头的武功与骆总班头比,谁比较高?周班头有指染总班头的意愿么?最后骆总班头为人如何?待下属如何?”问毕又替廖双庆斟了一杯酒。   廖双庆酒量虽然不错,但还是无法跟陆无涯比,酒气上涌,解开胸前衣襟,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他俩没有正式比试过武功,但凭廖某之眼光观察,应还是总班头稍高一筹;表面上来看,周英豪在公事上还是非常尊重总班头,只是平日我行我素,不大合群,但在工作上又很体贴下属,因此他手下都很拥护他。”廖双庆说到此挟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陆无涯又替他斟了一杯酒。   廖双庆续道:“总班头威行甚重,不苟言笑,城府深沉,大家都怕他几分,在他面前不敢稍为逾越,日后你见到他必须小心!至于他的武功,那可是没话说的,汤永和有一次跟他交手示范,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小孩子!”   “照你这样说,他岂不是朝廷第一高手?”   廖双庆道:“有一次我听他说,大内的金公公才是第一高手,且大内高手极多,他根本排不上号!听说金公公也是使一口软剑,他本是金国第一高手,金未灭之前,便已投靠了朝廷。”   陆无涯心头一跳,脱口问道:“莫非骆常奔是使软剑?”廖双庆点点头,两人又谈了好一阵,廖双庆才带着酒意告辞,陆无涯送他到大门口。   廖双庆挥手道:“不用送了,请向小瑜姑娘致意……”歪着脚步走了。陆无涯关上大门,跑去敲红晓彤的房门,房内空空如也,后窗洞开,他心里暗笑,出厅收拾杯碟。   ×××   陆无涯弄好了一切,照常回房练功,过了好一阵,房口忽然多了一个人。“我不在,你居然毫不紧张,难怪人人均说你没有人味!”   陆无涯散功道:“你偷偷出去吃饭,我为何要紧张?”   “就你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红晓彤神态一敛,问道:“那瘟生来作甚?”   “通知我明天到赵府当值。”   红晓彤老实不客气地走进房去,一屁股坐在他床上,道:“好,你倒说说看,你进赵府之后,我该怎办?咱们日后如何联络?”   “我对赵府的情况可说一无所知,以后的事目前无法计划,至于你的事,我无法安排,你最好跟老鹰联络一下,顺便将我的情况告诉他!”   红晓彤一双妙目瞪着他,问道:“就这些?没有其他话可说?”   陆无涯淡淡地道:“暂时没有,如果有事我会想办法联络你。嗯,还有一件事,如果你觉得难以与我合作,最好尽早向老鹰提出。因为杀赵璧我是主,你只是协助之角色,何况你体内毒药已解,大可不必为难自己。”   红晓彤气得手指发颤,指着陆无涯说不出话来,陆无涯平静地道:“早点躺上床,有些事你可能就会想得通。”   ×××   次日一早,陆无涯带着几件替换的衣服,走到赵府大门外,门卫问明原委,让他等候。过了一阵,廖双庆亲自出来接他,带他到上次见面的厢房,道:“这是咱们组办事的地方,休息时可来此小歇。喏,这是你的腰牌,腰牌没有名字,但有编号,你是三十号,一号是总班头,在下是四号,这张牌号名单,你收好,最好尽快记熟。嗯,如今先将腰牌挂在腰带上!”   陆无涯态度恭谨,一一照办。廖双庆又道:“护卫每人有一间卧室,我先带你去,顺便收拾好,吃过午饭便要开始工作。”   那些厢房分成几排,东厢住的是护卫,陆无涯住在后面那一排,左邻是同组的左俊石,右邻住的是郑岩组的杨沐柳,编号是三十一,是昨天才来应征的,与陆无涯同日上班。陆无涯略为收拾一下,便走出房去,右邻那房也走出一个人来。陆无涯目光一及,连忙行礼:“属下陆仲海参见郑班头!”   郑岩一怔,随即道:“份属同僚,不必客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膊,道:“郑某醉心剑术,有机会真想跟陆兄弟研究一番,本拟要你到我组里,不料廖班头也看上了你,硬将你要去了!”   陆无涯忙道:“在下的剑术如何敢跟郑班头研究?”   郑岩也忙道:“郑某并无恶意,陆兄弟不必过虑。”言毕点点头先走了。陆无略一沉吟也走去找廖双庆。廖双庆先带他到府内各处走了一匝,见到周英豪,面皮青白,身材略高,颇为斯文,却见不到骆常奔。廖双庆笑道:“不用急,总班头一定会见你的!”   忽见豆盈仓兴冲冲地跑过来,嚷道:“表哥,小弟早说过你一定行!你看,这不是受聘了么?”   廖双庆抬头望一望天色,道:“快中午了,咱们先去饭堂吃饭吧。”当下三人一起走去东厢后面的饭堂,那是府内闲杂人等吃饭的地方。此时人还不多,护卫是每人一份菜,汤和饭任取。   三人取了饭菜坐下,廖双庆道:“小飞,你入府较早,有空得将府内的规矩告诉你表哥。”   豆盈仓笑道:“廖班头,这可是你的责任呀,怎地将它推给我?”   廖双庆笑骂道:“小鬼头,你别不识好人心,我这是让你们表兄弟多点聚首的机会呀!何况我事多也没太多时间告诉他。”   “是,是,多谢廖班头照顾。”   三人谈谈笑,吃饱之后,豆盈仓回账房,陆无涯则随廖双庆回办所,刚进房便听一个同僚道:“廖头儿,总头儿回来了,着你带陆仲海去见他!”   廖双庆轻哦一声,带着陆无涯往后面走去,陆无涯心头忐忑,廖双庆道:“见到总头儿,小心应对!”俄顷,走到一扇房门前,伸手敲门,原来骆常奔也住在东厢,只是他住在最后一间房。   房内傅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可是双庆?进来。”   廖双庆推门而进,谄笑道:“总头儿果然厉害,不问也猜出是属下来……”   骆常奔毫无喜色,冷冷地道:“每个人走路的姿势、落脚的轻重都不一样,某若连这也听不出来,岂非白吃饭数十年?这位便是陆仲海?”   陆无涯在他说话时,偷偷打量他,只见他长着一张长脸,五官还算清秀,四十左右年纪,身材与自己差不多,说话时脸无表情。当下答道:“属下正是陆仲海。”   “听说你用剑打赢郑岩,看来武功十分不错,如今你跟双庆便在此比划几招。”   廖双庆口吃似地道:“骆头儿,是、是在这里么?”   骆常奔厉声道:“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来人取一柄长剑进来!”门外随即有人捧一柄长剑进来,将之交给陆无涯。   骆常奔又道:“知道某为何要你俩比划么?某是怕埋没人材!”说着拉了一张椅子放在墙角坐下。他声音不带半丝情感。“开始吧,别浪费某的时间!”   第四十章 骤失良机   廖双庆望了陆无涯一眼,缓缓拔出刀来。陆无涯心中甚觉为难,骆常奔深藏不露,自己不容易隐瞒,但若打败廖双庆,后果同样不妙。目光一掠,见骆常奔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心头一懔,连忙凝神屏息,说时迟,那时快!廖双庆己一刀劈了过来!   陆无涯双脚一错,避过钢刀,长剑已急速地反刺廖双庆的肋下!廖双庆能够当上班头,武功自然也不含糊,手腕一沉,钢刀回飞,已将剑撞开,同时再翻腕,刀刃斜砍陆无涯的肩膊!陆无涯手臂一长,剑尖急刺廖双庆的右臂!   这是攻敌之必救,骆常奔目光登时一亮,心里暗暗点头:“这姓陆的打斗经验必定十分丰富!”心念闪动间,两人已互了七八招,均是以快斗快,一时未分胜负。   廖双庆心中忖道:“怎地他的剑法今天比前天的厉害?”他怕在骆常奔面前输给陆无涯,只怕日后连第三组护卫班头的位子也保不住,便尽力进攻,一招接一招,虎虎生威。   陆无涯自然知其心意,长剑在身前洒下一重重剑网,以守为攻,心中却不断找寻失败的机会。忽见廖双庆肋下有空门,长剑在撞开钢刀之后,借力向前刺去!   这一剑,不但去势快,而且奇兵突出,令人防不胜防,廖双庆吃了一惊,连忙跳后,陆无涯回剑守在身前,并不乘机再进。   骆常奔问道:“你为何放弃进攻的机会?”   陆无涯目不转睛地瞪着廖双庆,道:“一来,这只是比划,不是性命相拼;二来,属下只是随机见廖班头有空门,故此反攻一记,其实自己并未准备好!”   骆常奔冷冷地道:“你俩感情不错,希望日后好好合作!”廖双庆只道已结束了,暗嘘一口气,悄悄将刀收起。   猛听骆常奔喝道:“再来,你俩就同师兄弟喂招,骆某如何看得出深浅?”陆无涯一动不动,廖双庆再将刀拔了出来,一咬牙,又先展开攻势。陆无涯见招破招,每次反攻只能稍遏廖双庆的攻势,虽落在下风,但廖双庆想胜他一招半式可不容易!   两人又斗了三四十招,房门忽被敲响,骆常奔挥手止住他俩,开门出去,随后又进来,道:“你俩回去吧。将陆仲海的酬劳每月加一两银子,好好地干,赵府不会埋没人材!”   陆无涯连忙致谢,两人退了出去,陆无涯连呼好险。廖双庆悻悻然地道:“你出一身汗,每月便多收一两银子,还有什么险?”   陆无涯道:“刚才小弟已是拼尽全力了,若再打二三十招,必定要伤在班头的刀下了,届时莫说加薪饷了,恐怕连这份工作也未必保得住!当然,这也是班头有心成全,未尽全力之故!多谢廖兄提携之恩!”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廖双庆刚才不快之情已烟消云散,道:“你我早已是兄弟,还须客气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陆无涯问道:“刚才是谁来找骆头儿?”   廖双庆脸色一沉,道:“仲海,中丞府可不比别处,不该知不该问的事,千万莫多问。”陆无涯唯唯诺诺,当下廖双庆一指中院某处,道:“你今日便守在此处,只须注意陌生人,还要眼观六面,耳听八方,稍有异动,须即发声警告,吃过晚饭便可休息。”   ×××   天色已晚,有人来接班,陆无涯便去吃晚饭。虽然无事可做,但一站半天,竟觉得双脚僵硬,是以边走边跳,以松弛肌肉。忽听有人道:“表哥辛苦了!”   陆无涯抬头便见到豆盈仓,忙迎上去。“你还未吃饭吧?”   豆盈仓叫道:“听说你加薪了,小弟怎敢先吃?”笑道:“里面许多人在等你哩,小弟已替你料理了一切,进去便知道了!”   一进饭馆,便见廖双庆向他招手,那桌子坐满了八个人,汤永和、周英豪及郑岩都在,陆无涯被豆盈仓拉了过去,道:“主人来了,表哥,小弟自作主张,替你加了几个菜,还有两瓶酒,这钱发薪饷时,你可要还我!”   “当然当然。”陆无涯连忙抱拳行礼。“多谢诸位赏脸,日后小弟若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仍请诸位多多包涵!”   豆盈仓已举着酒杯为众人斟酒,汤永和首先举杯道:“今日咱们先欢迎陆兄弟加入,以后大家便是兄弟,是一家人,工作上务必互相合作配合,只要不出事,日子便好过!”   周英豪喝了一口后,问道:“听汤兄这样说,似乎得到什么消息?”   汤永和道:“都是自家兄弟,小弟也不必隐瞒,下午有消息傅到骆头儿处:下月小姐订婚时,恐有人会混进府内对中丞不利!”   陆无涯心头一跳,他刚进府不敢多问,以免引起别人思疑,忽闻撒伦问道:“这消息是否准确?若是准确的,为何朝廷不先动手?”   汤永和道:“消息只是说,这几天京师来了好些汉人武林高手而已,着咱们小心保护中丞。”   撒伦轻啍一声:“除非他们吃了豹子胆,否则谁敢来捋虎须?再说,来道贺的都是官场上的大人,那些汉人如何能混进来?”   廖双庆道:“撒伦说得也有道理,先喝酒吧?来,大家都敬陆兄弟一杯!”   ×××   经过这顿酒后,陆无涯与同僚之间的关系拉近了许多,连那周英豪见他说话行事有分寸,又见多识广,对他亦另眼相看,碰面时常与他交谈几句。陆无涯对豆盈仓的看法也有了改变,忖道:“各有特长,这句话真没说错!”   眨眼到赵府已八天,这天中午见到豆盈仓,将他拉到一边,道:“小飞,你那义父愚兄还未见过,从辈分上说,我也是他晚辈,理该找个机会去拜访他一下!”   “他老人家爱静,每天都沉浸在书海里,连小弟去见他也常被拒绝……”豆盈仓装模作样地道:“好吧,待小弟请示他一下,若他肯见你者,小弟自然会通知你!”   陆无涯问道:“怎地不见他到饭堂吃饭?”   “他老人家不爱走动,每顿饭都着人将饭菜送到房内。”   ×××   没想到晚上豆盈仓便来找陆无涯,道:“义父说今晚便可见你,你这就跟我去吧。”伸头过去,附耳道:“提防隔墙有耳,说话小心!”   两人结伴到西厢,院子里也有个护卫,豆盈仓跟他熟,向他打招呼:“俺表哥来拜访我义父!”说着便去敲门。房门打开,是个满头白发的枯瘦老头,配以一袭长袍,颇有书卷味。“义父,这便是我表哥陆仲海。”   陆无涯长揖道:“晚辈拜见义叔。”   “老朽吃饱饭,正想练习书法,进来吧,老朽已着人煮了一壶茶。”门关上后,赵安邦道:“坐下先喝杯茶。”   长桌上铺了一张宣纸,笔墨齐备,赵安邦示意陆无涯喝茶,他以指蘸水在桌上写字:莫急,静候良机。陆无涯问道:“这是什么茶,怎地入口如此软香?”边说也边蘸水写字:良机是指赵家千金订婚日?   赵安邦道:“这是罕见之白牡丹,世侄少喝,难怪不识。”手指答他:未必,真正良机者,乃骤至骤失之机,事前未必能预料。   陆无涯道:“小侄确是头一次喝。”手指又问:是否要等待老鹰的指示?   赵安邦道:“世侄既然未曾喝过,便多喝几杯吧。”   豆盈仓道:“干爹,孩也要喝。”   “你自己斟吧。”赵指如飞,写道:老朽也不知道,他尚未有指示给我,稍安勿躁。   陆无涯已知再问亦无意思,当下闲聊几句,便长身告辞。赵安邦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道:“小飞顽劣,世侄笃实稳重,对他要多提点。”伸手又在桌上写道:能见你成长,老怀安慰。不可多来,有事自会联络你!   陆无涯道:“小侄字写得太难看,若非环境所限,必来拜义叔为师。”   赵安邦举袖抹去桌上的水迹,道:“写字是传达心意,能让人看懂就好,想在书法上有所成就,那可得有天份,否则徒然浪费时间。小飞,你替为父送陆小哥,为父墨已磨好,不能浪费!”   ×××   四月廿八日,那是陆无涯的休息日子,他一早便离开赵府,买了菜回家。开了门,房内空空如也,不知红晓彤去了何处,他在家内找了一下,虽未见红晓彤有留言,但一切整齐干净,料她只是出去未回罢了。   陆无涯觉得无聊,便拿了那本唐诗三百首去鸿福客栈。当他将诗集还给掌柜转身后,蓦然发现饭馆里坐着几个认识的人:雷昊、周红枫、云伴月等五六个人,他不敢停留,快步出店,心中暗自忖道:“汤永和说鞑子朝廷发现有好几个汉人武林高手入城,莫非就是他们?他们到鞑子京师有何目的?难道也是要杀赵璧?”   他好奇心一起,见斜对面有爿卖馄饨的小店,便走了进去,要了一碗,面向大门,暗中监视,看他们去哪里落脚。可是等了好久,未见他们出来,只好结账走过去,饭馆内已空无一人,陆无涯走前问掌柜:“他们住在贵店?”   掌柜点点,陆无涯低声问道:“那女的住几号房?”掌柜望着他,陆无涯道:“我有重要事情,必须通知她!”   掌柜道:“房内文房四宝齐全,你到里面写信,老朽替你交给她。”   陆无涯推开账房的门,走到桌前举笔写了几行,吹干之后,将之放进信封,然后封好椷口,再走出来。此时早饭时间已过,午饭又未至,大堂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陆无涯低声道:“此信最好趁无人时,悄悄自门下塞进去,不可泄漏咱俩!”   “老朽若不谨慎,岂能在此立足?你走吧,无事不可再来!”   陆无涯走出客栈,忽然抬头望向屋顶,然后躲在一旁监视。刚过片刻,即见一道人影自客栈屋顶飞至另一幢平房,陆无涯立即自胡同里穿了进去。衣袂声响,有人自屋后跃下,定睛一望,正是红晓彤!   红晓彤见到他,微微一怔,陆无涯道:“快回家去吧!我已买了好些菜,今午烧顿好吃的请你。”   红晓彤嗔道:“只怕那瘟生又要来搅局!”   “就算他要来,也只能晚上来。”   两人谈谈笑笑倒也甚像兄妹,到康和胡同,只见刘姑向他俩打手势,红晓彤笑嘻嘻地道:“刘姑你卖的东西太劣,用了只怕会掩盖了本姑娘的国色天香!”   刘姑笑骂道:“刘姑正想拿你来做招牌哩!”说着塞了一团纸给她。“记得交租就好!”   两人回家,陆无涯到厨房准备,一会儿,红晓彤拿着纸条进来,道:“给你的,这菜我来洗吧!”   陆无涯抹干手,将守条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   字喻绿老三。离七月底尚有三个月,务求顺利安全,无须急于求成。老鹰。   陆无涯看毕将纸条丢进灶膛,红晓彤问道:“你在赵府内的情况如何?”   陆无涯道:“一切顺利,既然你仍然要趟这浑水,吃饭时我自然会将每个细节告诉你。”   红晓彤咬咬牙,低声问道:“三哥,你是不是觉得小妹跟着你很烦?”   “若你的心态纯粹是为了生意,我相信一点都不会烦,因为你很聪明。”陆无涯忽然叹了一口气:“愚兄就是怕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红晓彤娇躯一震,良久才问道:“八妹九妹及韩如玉都死了,难道你对以后没有打算?”   陆无涯冷笑道:“我想出家,但老鹰不让,你说我能自主么?”一顿又道:“我是个不祥的男人,那个女人碰到我,都不得善终,出家那是最好的办法!我这辈子杀人已多,害人也不少,午夜梦回,百感交集,其实出家也未必能让心境平静……”   红晓彤接口道:“所以出家并非好办法!”   “故此,我只求能杀赵璧,自己能否有机会逃生,已是其次了!”   红晓彤惊呼一声:“三哥不可!”陆无涯转头见她眼圈泛红,不由一怔,红晓彤似被人看穿心事般,连忙低头洗菜。   陆无涯道:“这菜你已洗了三四遍,洗别的吧!”红晓彤“嘤咛”一声,丢下菜返身跑回房内,只把陆无涯弄得莫名其妙。   ×××   吃饭时,陆无涯详细将这十天的经过告诉她。红晓彤只默默地听着,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陆无涯问道:“五妹,你不舒服么?”   “没有。”红晓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清澈,平静地道:“小妹在留神听,三哥说的每个字,小妹都记住!”   陆无涯微微一怔,道:“那就好!下午咱们练练武。”   陆无涯以为廖双庆会来吃晚饭,因为班头在平日可以到外面吃饭,但出乎意料的,竟然不来,害得陆无涯买了一大堆菜,只好与红晓彤两人对酌。   酒过三巡,红晓彤忽然道:“三哥,你今早怎会在那里等我?”   陆无涯反问:“你怎会躲在客栈屋顶?难道有什么发现?”   “鸿福客栈突然来了好几个武林高手,小妹觉得奇怪,是以偷偷跑去看看。”红晓彤问道:“你又怎会在那里?”   “愚兄是去还《唐诗三百首》给掌柜,离开时,刚好见到你飞身越过另一幢房子,因看不清楚是你,所以跑过去了解一下,想不到是你!”陆无涯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红晓彤道:“他们说话很轻,而且警觉性很高,是以小妹不敢过于接近,但见他们如此神秘,肯定有什么阴谋!”   陆无涯故意问道:“会有什么阴谋?难道他们也来暗杀赵璧?”   红晓彤沉吟道:“应该不是吧?汉人在蒙古鞑朝廷当官可不少,就算他们是来暗杀,目标也未必是赵璧。”一顿又道:“三哥,小妹发觉你功力越来越深,这是什么原因?”   “大概是拜在雪窦寺苦修一年半的原因吧!”   红晓彤娇声道:“你是三哥,可得指点小妹。”陆无涯倒不藏私,下午与她过招其实他已发现红晓彤的武功有许多破绽,当下坦然指出,并连说带比,做出示范。   红晓彤一呆,低声道:“原来你以前都是让我的,否则在你手底下,真走不了三十招!”   “武功高一筹,要制对方于死地,其定并不难,当然也得用心设计,让对方的招式依照你的意思出手,将之引进陷阱,然后……”陆无涯做了一个刺杀的手势。“最大的问题还是因当年乌鸦的教导手法遗留下来,只想不到经过这许多年,你这般聪明居然还看不透!”   红晓彤抓住他的手臂,撒娇道:“三哥你快说清楚,以后小妹……都听你的!”   “乌鸦教导咱们的武功,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红晓彤想了一下,道:“每门每派只教几招精华。”   “不错,如此便很难做到愚兄刚才所说的,是以你最好能将以前所学的,串连起来,如果串连不了,便稍作改变,这还有一个好处:别人不容易看出咱们的底细,甚至可造成对手的错觉。”   红晓彤道:“你快将你已串连好的招式教小妹!”陆无涯心想教她武功,对自己也有好处,当下就在院子里教她。红晓彤料不到他答应得这般爽快,芳心大喜,专心学习。她人聪明,教了两遍,便已掌握了七八成。   陆无涯道:“今晚到此为止,你有空,自己多用功。”当下结扎停当,便开门出去,红晓彤连忙送他出胡同。陆无涯道:“回去吧,小心一点,别人的事少管!”   红晓彤心头一阵温暖,脱口道:“三哥,原来你是好人,小妹……对不起,你孤身在虎穴,也得小心。”   ×××   陆无涯在赵府的工作越来熟悉,同僚间的关系都很融洽,加上在豆盈仓拉线下,几个班头与他的关系都很不错。让他觉得意外的是郑岩不但不因败在其手中,而有所怨恨,相反经常来找他聊天,交换对剑术的心得。   这天陆无涯因休假刚走出大门,只见豆盈仓笑嘻嘻地迎了上来,陆无涯讶然问道:“你怎会在此?”   豆盈仓道:“小弟换了假期,今后都与三哥同天休息!你否回家?”陆无涯点头,两人联袂回去。红晓彤早已买好菜,在家等候,见到豆盈仓也是十分惊诧。   这天陆无涯花了不少时间教他俩武功,吃午饭时,豆盈仓道:“再过七天,府内便要办喜事了,三哥你有何打算?”   陆无涯反问:“你义父可有什么指示?”   豆盈仓道:“小弟这几天都没去找他,嗯,明天得去问他。”   红晓彤埋怨道:“如果有什么事,愚姐那来得及接应?”   陆无涯问道:“不知其他蝙蝠到了没有?”他拿眼望着豆盈仓。   豆盈仓道:“小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义父有交代无事最好不要去找他,如果有要事,他会着丫头通知小弟。”   陆无涯问道:“他足不出户,消息又从何而来?”豆盈仓苦笑一声,无言以对。   红晓彤忙打圆场:“老鹰一定有其办法,如果时机成熟,必有所表示。咱们还是继续练武吧,省得那瘟生来了,十分不便!”   ×××   廖双庆依然没有乘机来缠红晓彤,陆无涯有点奇怪,忖道:“莫非今晚有事?”低声向豆盈仓要求尽快见赵安邦。   赵安邦次晚便接见陆无涯了,依然以指写字。   陆无涯先问:婚礼即将举行,老鹰有何指示?   赵安邦答:见机行事,无十足把握不可打草惊蛇!   陆无涯沉吟了一下,再问:莫非老鹰尚有第二套计划?   不知道,你只办你该办的事。   是否有人接应我?   这次轮到赵安邦沉吟了一下,才写道:若事先知道你的计划,自然可以安排,但前提是你必须有十足的把握。   陆无涯心想既然是见机行事,又怎会有事先的计划?当下苦笑一声,写道:那就听天由命!   赵安邦急写道:不可灰心,只要善于把握,机会随时都可能发生!   陆无涯知道真要动手,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当下再闲聊几句便长身告辞了,赵安邦却留住了豆盈仓。   府内已开始为婚礼忙碌起来,婢仆们都进进出出,或买东西或张灯结彩,连护卫亦取消假期,后来陆无涯才知道,原来由本月起班头晚上亦不可出去晚饭,难怪廖双庆甘愿放弃机会!府内上上下下都调动起来,唯独护卫仍然坚守岗位。   陆无涯寻思道:“莫非老鹰趁此良机安排人员混进来?”唯恐暴露身份,陆无涯每天下班之后都留在房内练功,有时郑岩过来与他切磋剑术。郑岩是接受传统及系统的剑术训练,陆无涯与他不可同日而语,经他点拨,收益良多,进步神速。   赵璧的侄女赵君如订婚的日子在五月十六日,出阁的日子则是五月二十八日。因为亲家是朝内的将军,一文一武,全是圣恩正隆的大臣,因此道贺的人非富即贵,是故有关安排,连赵璧都亲自过问。正因为如此,五月十四日,骆常奔特别召集全新护卫开了一次会,各组护卫亦都将各人守卫的位置详列出来。   陆无涯心头沉重,看此情形,老鹰想混水摸鱼的可性,几乎等于零。他身上既无用熟之软剑,更无暗器防身,行刺之信心全无。豆盈仓亦十分紧张,这晚晚饭之后,特别随他到卧室,低声道:“三哥,看来你不可在十六日动手,免得打草惊蛇,还枉送自己一条命!”   陆无涯沉吟道:“老鹰有否指示?”   “小弟刚从义父处回来,他说没有,着你沉住气,万万不可冲动……嗯,义父很关心你,认为你是众蝙蝠中最出色的,绝对不能让你……”   陆无涯道:“跟你义父说,我不会贸贸然行动,并多谢他的关心,我一定不会令他失望!”   豆盈仓道:“有三哥这句话,小弟便放心了。”   陆无涯道:“好吧,愚兄还要去守夜。”两人联袂走出去,刚好见到杨沐柳,陆无涯便与他同到后花园。原来时值非常,日班那两组护卫,晚上还要分批分时段,加强后花园及前门的防守,今晚上半夜陆无涯与杨沐柳负责守后花园。   “杨兄艺出何门?怎地年纪轻轻,武功便这般了得?”   杨沐柳道:“小弟是少林俗家弟子,小时候因身子弱,家父便送我到少林寺习武,为了健体所以练得勤,故此略有成绩。家父去年仙游,家母体衰,又有妹妹,只好下山找生活养家。”   两人谈谈说说,半夜时间颇为易过,待郑岩那组来接班,便各自回房歇息。   ×××   赵府大好日子终于来了,府内上下人等全部换上新衣,各就各位,早饭刚过不久,便开始有贺客上门,陆无涯及杨沐柳站在广场守卫,另外两组的护卫则守在大厅前面。越到后面贺客越多,由于贺客多是官场中人,赵府中门大开,管家们颇有应接不暇之感。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吆喝:“工部侍郎董大人驾到!”   陆无涯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汉人身穿锦服,背后跟着几个人,满脸笑容地走进来。大厅内走出几个人来,当先一个身材中等的老汉,身披吉服,正是赵璧,急急走下右阶,因为工部侍郎董文用,自父亲董俊起已是大蒙古国之大臣,兄弟几人全受世祖忽必烈重用,自需亲自迎接。陆无涯眼尖,见到骆常奔居然跟在董文用后面,直至汤永和上前,方退出大门外。这才知道骆常奔亲自负责府外一带的安全,大概他认为奸细只会在府外行刺元朝大官。   俄顷,又有人高士唱道:“媒人汪将军驾到!”原来是大将军汪良臣撮合这段婚姻的,男家史梓也是汉人在元的将军,其父史天泽,共有八子,全在元朝为将,果然是门当户对。骆常奔仍然送他进内,再退出去。   汪良臣走得慢,背后又闻有人吆喝:“史家聘礼到!”旋见一个老汉,大概是史家的长辈,带着一个管家,领着一队大汉扛着十个多礼盘鱼贯走进来。   汪良臣是媒人,自然得跟史家的代一起,赵璧只好亲自走下来,行礼道:“汪将军是大媒人,请先上大厅用茶,下官还要好好谢你。”   汪良臣哈哈笑道:“正因为本将是媒人,更加马虎不得,中丞大人的茶,本将是一定要喝的!”   汤永和上前挥手喝停,大汉们立即停下,放下聘礼木盘。忽然陆无涯目角一瞥,竟然见到“玉面铁笔”易天彻也在人丛中,难怪上次在鸿福客栈见不到他!而他与周红枫、温良才和雷昊都是好朋友,他们到京师莫非便是为了他?   易天彻在此出现,是不是也要对赵璧下手?陆无涯心情又喜又惊。喜的是有人杀汉奸,惊的是自己的功劳恐怕要落空!   正在心慌意乱间,忽见第二排一位汉子,倏地分开众人冲前,汤永和喝道:“退下!”横身站在赵璧身前,拔剑而出!陆无涯这刹那才发现他竟是白云山庄的卲英杰,原来他们计划如此周详,他全身登时燠热起来,与此同时,周英豪已拔剑飞身而出!   周英豪刚冲到另一边去,人业中的易天彻这才自靴里抽出一把匕首来,向赵璧扑去!这几件事写来虽慢,实则疾如白驹过隙!   那汪良臣是武将出身胆子较豪,大喝一声:“你们要作反啦!”横在赵璧身前,舞动双臂,他马上功夫了得,但在地上如何能与武林高手比对?易天彻匕首向他脸上虚刺一记,引开其注意力,飞起一脚,便将他扫倒!脚尖一点,便扑向赵璧!   直至此时,惊呼声方响起,形势登时大乱,靠近的护卫都冲上前,陆无涯不进而退。   赵璧虽然带过兵,但毕竟是文官出身,哪敢抵挡?但到底带过兵,应变之力较强,仓猝之间转身向旁鼠窜,因为跑回大厅要上石级,知道速度一定远慢于学武之人!易天彻脚尖一点,又向他掠去,冷不防旁边冲出一个大汉来,拦腰抱住他,扭腰一甩,易天彻已被摔倒于地!   原来却是撒伦,蒙古人善于摔角,易天彻从未接触过,冷不提防,被摔个头昏脑花。撒伦走上前要去抓易天彻,不料一道人影如飞而至,人未至匕首已戳向其胸膛!   陆无涯料不到易天彻还有同伴,定睛一望,却原来是白云山庄的曹晓光!当年白云山庄庄主楚天雄准许卲英杰及曹晓光下山杀鞑子,想不到他俩竟然混进史家,等到今天才猝然发难。   曹晓光迫退撒伦,易天彻已自地上爬了上来,道:“快去找正点子!”曹晓光再奔向赵璧,此刻杨沐柳急急冲前去拦住曹晓光。   屋顶上啸声刺耳,广场上人员奔突,陆无涯转头见赵璧向东厢跑去,连忙拔腿追去!他起步在先,后面还有两个护卫跟着。陆无涯心想老鹰着他见机行事,目前正是刺杀赵璧最好的时机,杀了他还可乘乱逃离,若果无见及,甚至可将“罪名”推给易天彻!   赵璧穿过第一排东厢,跑向第二排,陆无涯转头望向后面,见左俊石及另一个护卫跟在背后,心中暗暗叫苦。他脚步不停,心念电转,正在苦恼间,屋顶上忽然跃下一人,眼角一瞥依稀是周红枫,去势加快。背后的左俊石叫道:“陆兄尽管去保护中丞,这刺客让咱们来打发!”   陆无涯心头大喜,含糊地应了一声,脚尖一点,如大雁般飞前,穿过第一排厢房,便见赵璧已跑上第二排厢房的走廊,忙道:“大人不用怕卑职来保护你!”   那赵璧慌乱中,分不清敌我,脚步不敢稍慢,但陆无涯两个起落已追近他,轻吸一口气,运劲于臂,提起一掌望赵璧后背击去!   电光石火之间,也不知是否赵璧命不该绝,还是陆无涯运气不好,只见赵璧一个趑趄,身也向前扑下,恰好避过那一掌!原来他未见过陆无涯,心慌意乱,自己给绊倒!   陆无涯一掌落空,心头一怔,见赵璧狼狈地在地爬动,杀机倏起,再度出掌,心想这次任你好运也逃不过。就在此刻,一道裂帛似的啸声在屋顶上响起,陆无涯心头一沉,他认得出这是骆常奔的声音,这刹那即使杀了赵璧,自己也必死于赵府内,千钧一发之际,化掌为抓,一把抓住赵璧的后衣,同时叫道:“大人在这里!”   话音未落,“飕”的一声,屋顶上已跃下一个人来,可不正是骆常奔?骆常奔喝道:“陆仲海,你对大人怎地如此无礼?”   陆无涯边扶住赵璧,边道:“大人不相信卑职……”   赵璧见到骆常奔,又知陆无涯是府内的护卫,心头大定,忙道:“是老夫自己不小心跌倒,他拉我起来的……”惊魂未定,已无半点官威。   赵璧轻啍道:“那也应该拉大人上来,不应该抓他起来!成何体统?”   陆无涯道:“卑职听见啸声震耳不知来者何人,仓猝之间那顾得这许多?”   赵璧见已安全,心情大好,忙道:“总班头不可怪他!”   骆常奔道:“此处已有我保护大人,你到屋顶上警戒!”陆无涯应了一声,振衣跃上屋顶,料不到煮熟的鸭子也飞上天去,心情甚为沮丧!这等良机千载难逢,下一次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第四十一章 左右为难   陆无涯跃上的是第一排东厢房,低头望下去,只见广场上倒着三个人,正是易天彻、曹晓光和卲英杰,大概刺杀不成,反被府内的众护卫一拥而上,寡不敌众被杀死了。陆无涯心头忽然泛起一片悲哀,也暗暗敬佩他们慷慨赴义的义行。   目光一掠,不见周红枫的踪影,心头诧异,暗自忖道:“莫非他竟能逃出天生?”心想这几人之中,以周红枫的武最高,骆常奔既然跑了进来,大有可能让他逃脱了。   正在寻思间,风声骤响,陆无涯瞿然一惊,却原来,骆常奔已跃到自己身边,正用奇怪的目光望着自己,陆无涯心头暗惊,表面上毫无动静地问道:“大人已到安全地方?”   骆常奔冷冷地道:“你有点失望?”   陆无涯脸上变色。“总班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认为这些刺客是我带进来的?”   骆常奔皮笑肉不笑地道:“哪里?骆某是觉得若中丞大人安全了,你便再无立功的机会!”   陆无涯装出一副尴尬的神色,道:“对不起,卑职并无抢功掠美之心,在下只要每月六两银子的薪饷,不要什么功劳!”   “不要放在心上,这只是一句戏言耳!”骆常奔声音忽然一变:“你还是守在此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走开,某出去巡视一下,婚礼还得继续举行!”言毕飞身纵出围墙外,疾如闪电!   陆无涯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怦怦乱跳,暗问:“刚才我出掌的动作让他瞥及?否则他怎会对我产生疑念?唔,抑是他天生疑心太重……”-他站在屋顶上,下面的人动作极快,瞬间即将那三具尸体搬开,同时提水洗掉地上的血迹。   过了一阵,礼乐声再度响起,陆无涯居高临下,见赵璧已重新整理服饰,走出厅门外,他抬头向陆无涯点头示意,陆无涯连忙回礼,心中宽慰不少。   “许大人驾到!”   许衡目前正主持编纂历法,甚受元主重视,赵璧向甚敬重他的学问及为人,亲自走下石阶迎接,这次护卫们均甚为紧张,都纷纷走前几步,预防再生意外。   不过一阵,一切已恢复正常,由此可见赵府的应变能力不容小觑。陆无涯独自站在屋顶,十分无聊,被视作惩罚,幸好不久之后,郑岩亦跃上西厢屋顶,远远向他打招呼。骆常奔却一直未见出现,也不知去了何处。   看看日已近午,宴会已将开始,方见骆常奔回来,他态度忽然正常,对陆无涯道:“多谢你尽忠职守,如今你可以先下去吃饭,某嘱他人接替,今日你表现良好,明早到我处,某有事交代你!”   陆无涯先应了一声,再向他行礼,最后才跃回地面,表面上恒静如常,内心却如同波涛起伏,不知骆常奔要如处置自己。本以为搞好与廖双庆的关系,便可以安枕无忧,不料骆常奔竟会缠上自己。   到了饭堂,却见到豆盈仓,他向他打了个眼色,豆盈仓捧着菜走过去,两人坐在一起吃饭。豆盈仓干咳一声,道:“今日发生这种事,当真出人意料,你们护卫,责任可重了!”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倒霉!”见附近无人乃以竹筷醮汤写道:设法通知五姐,安坐家中!   豆盈仓点点头,道:“幸好大人无事,一切如常表哥不用太担心!”   陆无涯道:“难说,能继续混碗饭吃固然好,混不了的,大不了先送表妹回梓,再另谋高就!”   话音刚落,有人笑道:“陆兄今日立了大功,何须另谋高就?”   陆无涯一转头,便见到郑岩捧着饭菜,忙请他坐下。叹息道:“刚才总班头,对小弟的表现,似乎不甚满意哩!”   郑岩道:“这是他的疏忽,出了这种事,自然要找人发泄,陆兄放心,他不敢动你的,否则如何向大人交代?”   陆无涯一怔,问道:“郑兄已知道情况?”   “刚才大人在问你的情况,顺便将经过说了。”郑岩笑道:“恭喜陆兄了,一进府便立了大功!”   陆无涯苦笑道:“只要无誉无咎,小弟便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豆盈仓放下碗筷,长身道:“小弟吃饱了,你们也快点吃,省得待会儿有事。”陆无涯与郑岩连忙扒起饭来,匆匆填饱肚子,然后走了出去。   ×××   宴会终于结束,宾客纷纷出厅,骆常奔布置人手保护赵璧及宾客,陆无涯竟被派到府外。陆无涯转头四望,街上一切如常,他保护宾客上轿,护送至街口,经过此事各官员的护院都得到消息,也都赶了过来护主。   好不容易方送走宾客,赵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忽然总管赵玦呼道:“传护卫陆仲海上堂!”陆无涯心头一沉,抬步而上。至石台,举头内望,只见赵璧坐在正中太师椅上,连忙快步进内行礼。   赵璧微笑道:“陆壮士今日表现良佳,老夫略有赏赐,聊资鼓励,幸勿嫌弃!”   赵玦捧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好些锭银子。陆无涯忙道:“启禀大人,卑职今日未立寸功,实在不敢接此厚赐,况真正出力卖命的是其他同僚,大人若赏赐卑职,反倒会引起其他同僚非议,也不利日后他们替大人卖命,请大人明察,并请收回成命!”   赵璧微微一怔,道:“壮士说得有理,看来你是读过书了,深明道理!嗯,这也是老夫之失察……唔,他们也会有赏赐的,你尽管取去,你若不收老夫反倒难安了!”   陆无涯料不到赵璧如此明理大方,且毫无架子,正在犹疑间,旁边的骆常奔道:“陆仲海,快谢恩收下,免得辜负大人一片心意!”   陆无涯只得谢恩收下,道:“大人如此厚待,卑职敢不舍命图报?”又叩了一个头才退下。他捧着银子走下石阶,果见众护卫羡慕的、妒忌的参半。忙道:“小弟侥幸得到大人赏赐,深感有愧,稍后自有安排。”走到廖只庆身前,将木盘递给他。   廖双庆红着脸问道:“陆兄弟,你这是作甚?”   陆无涯道:“小弟未立寸功,岂敢掠美?请班头分给大家。”   廖双庆抬头见骆常奔正走下石阶,忙道:“你交给总班头吧!”说着将木盘推回给陆无涯。陆无涯忙将木盘递给骆常奔,并将意思告诉他。   骆常奔问道:“陆仲海,骆某再问你一句,这可是你的真心意?”   陆无涯惶恐地道:“总班头明鉴,属下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没有半丝虚假。”   骆常奔接下木盘,道:“大人还有其他赏赐,如此便由某来统一分配吧!”捧着木盘,扬长而去。众护卫对陆无涯都另眼相看。   ×××   当晚,赵府的婢仆晚饭也加了菜,还准许饮酒,只有护卫受限制。护卫们分两批吃饭,骆常奔罕有地出席,先说了一番鼓励的话,并每人派了一锭五两的银子,他问陆无涯道:“你也只得五两,可有怨恨某家不公平?”   “不,属下十分高兴,因为这五两拿得心安理得,总班头处理十分公正,属下非常佩服。”   骆常奔冷啍一声:“骆某最恨人家拍马屁,你且说说某家如何公正!”   “上次属下未立寸功,总班头便下令加薪一两,这次让卑职取得的赏赐跟别人一样,正好说明总班头处事公正。”   骆常奔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次功劳最大的是撒伦、周英豪及杨沐柳,他们三个赏赐较多,其他人表面上功劳不大,其实很可能是因为所站立的位置较远,来不及行动而已,且在人手已足够击杀刺客的情况下,实不宜一窝蜂冲上去,如此更容易造成空挡,万一有敌人自外攻入,后果更不堪想象,因此,某对大家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说至此他目光一掠,续道:“至于刺客混在送聘礼的人群中,非咱们能事先可预防的,这是非战之罪,大人亦十分明理,对此毫无责怪!”   廖双庆道:“还有一个刺客自外跃进来,后来三击不中之后,又从容逸去,不知大人对此……”   骆常奔冷啍一声,道:“那厮十分狡猾,腰上竟缠着一条天蚕丝,外面尚有同党,用力将他拉走,咱们也料不到他有此一着,措手不及之下,竟被其逸去!”   汤永和道:“都是属下无能……”   骆常奔冷啍一声:“此事连皇上也知道,龙心大怒,全城侦骑四出,你道他们能逃得了?”   陆无涯心头一惊,暗暗替云伴月担心,他与她见面不多,却觉得十分投缘,更认为她必是路修远的心上人。当下众人喝了酒,骆常奔道:“为防万一,今晚大家只宜浅尝,谁喝醉了必重罚!”   ×××   一宿无话,次日陆无涯怀着忐忑的心情,独自去找骆常奔。房门刚敲了一下,便听骆常奔道:“是仲海么?进来。”   陆无涯推门而进,见骆常奔指一指他身前的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猜到骆某因何找你么?”   陆无涯摇头道:“属下愚昧,那猜得出总班头的神机妙算?”   骆常奔轻笑道:“你很会说话,正证明骆某找你是对的!”一顿又道:“你能言会道,又能顾住上司的面子,说明你江湖经验十分丰富,而且心思缜密,行事小心,正好接受这项任务。”   陆无涯见他拿眼望着自己,忙道:“总班头有什么任务,尽管吩咐,属下必尽力去办,只是能力有限恐会丢了总班头的面子!”   骆常奔嘿嘿笑道:“以你之能,又怎会让骆某丢失面子!”   陆无涯每次听到他的笑声,都觉得浑身不舒服,骆常奔要吊他胃口,他亦不问。骆常奔有点失望地道:“这次刺客的行动,显然是处心积虑,一击不中,很可能会再来一次,因此必须在他们再次行动之前,将他们一网成擒!”说至此看了他一眼方续道:“骆某要你去做的便是这件事!”   陆无涯吃了一惊,失声道:“总班头不是跟属下开玩笑吧?昨晚您不是说全城的侦骑都已出动了么?那用得着属下这种小角色?”   骆常奔忽然长身在房内踱起方步,停在陆无涯身后。陆无涯只觉后背一阵阵寒意泛上来,骆常奔声音不带半丝情感:“骆某找你,是因为我看得上你,二十多个护卫没几个及得上你,还有一个原因是你刚来赵府不久,外面无人知道,身份隐蔽,方便你暗中进行调查!”   “调查他们的底细么?”   “调查他们窝藏在何处!”骆常奔声音忽然透出几分兴奋:“只要能将他们挖出来……比他们先一步……嘿嘿,那便是大功一件,莫说当赵府的班头,骆某甚至可保你吃皇粮!”   陆无涯这才知道他的目的,忖道:“只怕是你自己想升官吧?即使我立了功,只怕领功的必是你骆某人!”当下道:“属下未干过此行,恐怕难以胜任,总班头最好是另觅高人……”   骆常奔不悦地冷啍一下,沉声道:“老实说,若非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骆某又怎会找个不熟悉的人去担此重任?只怕你想不干也不行,反不如高兴地接受……你是聪明人,今番怎会……”   陆无涯截口问道:“请问总班头,这是中丞大人的主意么?”   骆常奔反问:“中丞大人这般看得起你,你说他会反对么?”他虽然答得含糊,但陆无涯一听便知这是他自己为了谋更大的前程,私下的主张。又听他道:“我可以给你考虑两盏茶工夫,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言毕开门出去。   陆无涯深深陷入苦恼中,不答应骆常奔,只怕无法再在赵府任职,答应他又要与抗元义士作对,尤其云伴月也在其中,更非所愿,当真是左右为难。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如果我挖不到他们的窝,他能对我如何?真的敢将我赶走么?如此他如何向赵璧交代?唔,他大可以说我带表妹回梓了……能否让赵璧对我……   心念未了,骆常奔已开门进来:“考虑得如何?”   陆无涯问道:“属下有几个问题得先问清楚,方可决定。”   骆常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道:“最好先问清楚,免得日后有问题。”   陆无涯道:“属下只是负责挖出他们窝藏的地点?不是要属下擒杀他们?”   “当然,而且不可打草惊蛇,一有消息便先通知某!”骆常奔一顿又道:“万一我不在的,便通知汤班头!”   “如果属下经常要出入赵府,不是会暴露身份?”   骆常奔点头表示赞许,沉吟了一下才道:“有消息才回府,平日你依然回家,记住,这是秘密,不可将消息泄漏出去!”   “总班头的意思是说,若没有消息,属下根本不用回来?”   骆常奔点头,忽又道:“虽如此,但我会派人跟你联络。第二个问题呢?”   “万一在下在跟踪对方时,不慎不发现,最终寡不敌众而被杀死,总班头有什么补偿?”   骆常奔脸色微微一变,道:“某会给两百两银子你表妹,为你风光大莽,最后再派小飞代你护送她回梓,殓葬费及路上费用全由某负责!”   “第三个问题,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属下去干这种危险的事……还有本来在府内三餐均有供应,到外面花费可就大了……”   话刚说毕,骆常奔便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根本不是问题,呶,这个你先拿去花!”递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陆无涯。   陆无涯谢了一声,便老实不客气地收了。“属下接受此任务,但不知城内还有什么部门的人在调查?他们会否怀疑属下?”   “赵府的腰牌便是你的护身符,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出示,即使他们抓你到衙门,也会先派人求证,这个你大可以放心!”骆常奔道:“唯恐泄漏身份,你不能携带兵器。”   “属下再无其他问题了。”   “兵贵神速,你立即离开赵府,不必告诉任何人,某自会替你向他们掩饰!”骆常奔加强语气道:“记着,兵贵神速,如果让人捷足先登,那就白白浪费一个机会,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去吧。”   ×××   离开赵府之后,陆无涯决定先回家,他必须先有个安排。回家时,红晓彤竟然不在,大出其意外,忖道:“莫非小豆子还未将消息传给她?”他在家里换了衣服,又在脸上略作化装,正想出去,只见红晓彤开门进来,手上提着菜。   她见到陆无涯在家,不由一怔,尚未开口,陆无涯已道:“快关门,进房说话!”红晓彤不知发生什么事,吃了一惊,丢下菜便跟他进房。陆无涯将门窗全关好,这才将昨天的经过及骆常奔的命令说了一遍。   红晓彤恍然道:“小妹昨天到赵府外面看热闹,后来却见大量官兵跑过去,原来是发生这回事!”   陆无涯沉下脸来。“你怎地不听话,到处乱跑?”   红晓彤笑道:“小妹又非刚出道的雏儿,三哥请放心!嗯,骆常奔私自派你干这件事,是否已对你生了疑心?”   “愚兄也想过这点,后来觉得应该不是,不过此人疑心太重,以后倒是要小心提防!”陆无涯道:“你若遇到他,也务必小心,此人城府深、武功又高,愚兄每次跟他在一起,都有胆战心惊之感!”   红晓彤问道:“三哥准备如何调查他们?小妹发觉他们早已不在鸿福客栈了!”   “你必须先将消息通知老鹰,请他做指示。”陆无涯担心地道:“由今日开始,你一切行动均要十万分谨慎,若我没有猜错者,骆常奔不但会派人暗中注意我,甚至也会跟踪你!”他苦恼地在房内踱起方步来,半晌方道:“如今毫无线索,一切都只能碰运气!”   红晓彤道:“骆常奔野心这般大,可能不止派你一个做这种事,如果三哥你完成不了任务,会有什么后果?”   陆无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不知道,我走了,你小心,有话晚上回来再说!”言毕匆匆走了。   ×××   陆无涯实在不知该去何处,只能在街头上信步而行,看看午饭时间已到了,便信步走进一家大酒楼,直上楼上。此时楼上已有七八成上座,正中搭了一个小台子,有个枯瘦的老头,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袍,虽然头发灰白,但看来依然精神矍铄,正在拉一把破旧的胡琴,琴声悠扬,让人听了甚为赏心悦耳。   陆无涯找了个靠舞台的座头坐下,小二立即上前招呼,他随意点了两个小菜、一盘饺子、一壶酒,就在此刻,楼头上响起一阵掌声,他抬头望去,原来那老头一曲拉毕,长身鞠躬,再放下胡琴抱拳道:“老朽因缺盘川,只好借此献丑,雕虫小技,若能搏诸君一笑,于愿已足……”   话未说毕,食客中已有人嚷道:“何必废话,快点再拉一曲才是正理!”   又有人叫道:“找个会唱的出来唱两曲吧,这破琴有什么好听?”   老头大概跑惯江湖,并不生气,微微一笑,道:“既得诸君抬爱,便着小孙女为大家唱一曲吧!”回身伸手一招,走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对大眼睛,点白分明,甚招人喜爱,年纪虽小,但虽无羞涩之态,先向台下行了一礼,便站在老头身前。   那老头重新坐下,调校了调子,便拉起过门,随即听见一缕清音缓缓冒起,接着黄莺似的歌声响满全场。本来乱哄哄的场子一下子全静了下来,所有食客全都转头望向那小姑娘!   陆无涯也忍不住转头望去,暗自道:“想不到走江湖卖艺的,也有这份造诣!”目光忽然一亮,发觉这小姑娘脸上是经过易容的,而且手法十分高明,心头一动,再定睛望向那老头。他是此道之大行家,全神观察之下,也发觉老头是经过精心易容,技艺既精,看来又极其自然,就似一个大画家,信手几笔,便已浑然天成。他心头急跳,寻思道:“此人是谁?”台上小姑娘唱得如何,已全不入耳。   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骤然响起,震耳鼓嗡嗡作响,掌声夹杂着喝彩声,有人高呼:“小姑娘再唱一曲,大爷多给你赏钱!”   小姑娘行了礼,满脸笑意地道:“既蒙厚爱,便再献一次丑,只是这曲跟刚才的不一样,大爷们未必会欢喜……”   话未说毕,下面已有人叫道:“凭你这副嗓子,唱什么都好听!”老头把小姑娘招去,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小姑娘不断点头。   小二刚好将陆无涯的酒菜送上来,陆无涯先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再斟了一杯酒。小姑娘这次唱的却是首唐诗,依然婉转动听。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又一阵如雷般的掌声响起,有人淫笑道:“玉人一定不晓得如何教你,大爷亲自教你吹箫!”立时惹来一片哄笑声。   小姑娘只当作听不到,抓起一只铜锣,道:“既然鸦声尚能入耳,敬请诸君赏赐!”说着走下台来,将铜锣反过来,当作钵使用,走至食客中,抛铜钱赏赐者,果然不少。   辗转小姑娘便走至陆无涯身前,陆无涯随手抛了一块碎银,轻声吟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小姑娘满怀深意地接吟:“同是天涯沦落人。”   陆无涯已知道台上的老头是老六青山归,心头暗喜,却道:“姑娘读过诗书?居然能将唐诗倒背如流,佩服佩服!”   小姑娘笑嘻嘻地道:“小时候跟爷爷学过几天,见笑了!”   陆无涯道:“姑娘若能再吟一首,我将再有赏赐。”   小姑娘眼珠子一转,道:“那就吟两首给大爷听听又何妨。”稍顿即吟道:“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一顿再吟:“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   陆无涯边揣摸其中含意边放下碎银,一抬头那小姑娘已走远了,台上那老头有意无意地向他递了个眼色,陆无涯怕引人思疑便低头吃喝。吃饱之后,也懒得看那“爷孙”做戏,悄悄下楼去了。   下午陆无涯在城内各处走动,边揣摸小姑娘念的诗,猜不出她约自己到何处见面,第一首第一句意思很明显,见面时间是在半夜,第二句的意思是见面之处有栏杆。第三、四句没有意思。第二首的第一句是指见面之处有桥,第二句是巷口有乌衣。这地方在哪里?他跑了好些地方都找不到,又恐骆常奔暗中派人监视自己,不敢太早回家,直至日将落才买了菜回去。   回家之后才知道红晓彤早已买了菜在家等他。“三哥有消息么?”   陆无涯摇摇头,却将巧遇青山归之经过告诉她。“愚兄走遍京城,未觉有此地方,不知五妹知道否?”红晓彤低头沉思,陆无涯到厨房准备生火。   过了一阵,红晓彤跑了进来,道:“三哥,阑干也可能是指妓院歌楼!”   陆无涯道:“那种地方叫勾栏,可不是阑干!”   红晓彤道:“但小妹知道有座妓院叫十八干!”   陆无涯目光一亮,问道:“那附近可有一座桥?”   红晓彤道:“附近有条水沟,旁边有栏杆,好像有一座桥……小妹是无意中经过那里的,只因那勾栏的名字十分奇怪,因此才记下的。嗯,那可是座低级的妓寨,在小巷里面。”   陆无涯再问:“你还记得在何处么?”   “当然记得,在南城区,吃饱之后,咱们先去那里看看!”   ×××   陆无涯与红晓彤先后离开,陆无涯先走,他因经红晓彤指点已知大概方向,是故两人分开走,避免引起骆常奔注意。此时华灯初上,街上行人甚多,陆无涯边走边留意四周,未觉有人跟踪。忽然他冒起一个疑问:赵璧遭行刺,虽然事败,且骆常奔说城内侦骑四出,为何自己毫无所觉?   到底是对方太过高明,还是自己疏忽大意?想到此,他更加用心留意四周。蒙古人对女人限制较松,街上的女人较多,甚至有成群结队出来赏街的。他留心注意,居然让他看出点破绽,那些女人有异寻常,甚至都有武功底子,不由大为诧异,亦暗生警惕。   陆无涯开始向南城区走去,走了一程,见有两个妇女在远处跟着走过来。他暗啍一声,倏地闪进一条胡同,窜进几步,立即跃起屋顶伏下。旋见那两个妇人快步追来,至胡同口,惊叫道:“人不见了!”声音甚是尖锐。   另一个道:“总会躲在胡同里,你盯住,我去找人来!”声音同样尖锐。   陆无涯心头一跳,暗道:“原来是宫内阉人假扮的!是他们怀疑我,还是骆常奔要他们盯住我的?”他当然找不到答案,当下悄悄自屋后溜下去,展开身法,在胡同里穿插,向南面前进。   到了约定地方,果见红晓彤自黑暗中闪了出来,低声道:“那地方没错,时间未到!”她此刻是男装打扮,与他擦身而过。陆无涯也忙闪进黑暗中,一只眼睛却在黑暗中闪闪生光。   ×××   陆无涯抬头望天,月亮渐移中天一片云中。俄顷,大地一片黑暗,红晓彤又闪了出来,低声道:“没有扎眼的人,去吧!”她在前带路,在胡同里穿行,忽然前面黑暗中见有一长串的红灯笼,红晓彤道:“那就是十八干,旁边就有一座小桥!”   红晓彤一句话说毕,已到那条胡同外,忽然转身向左掠去,果见那里有条臭水沟,沟畔有一排阑干,沟上有座小石桥。一跑至那里,便见到胡同里挂着一件乌衣,陆无涯心头一跳,忖道:“老六怎会找到这种地方?”心念未了,红晓彤已跑至挂乌衣的那家屋外,看了陆无涯一眼,见他点头,便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敲打起来。   三重两轻,正是蝙蝠的暗号。对方回了三轻两重,红晓彤轻声念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门板无声地打开了,陆无涯及红晓彤连忙闪了进去,门板随又关上。陆无涯黑暗视物如同白天,带着几分怨气地道:“老六,你约来这地方,错非五妹来过,否则谁猜得到!”   青山归低声笑道:“我便知道五姐会知道!”   红晓彤撇撇小嘴道:“老六,你这油腔油嘴什么时候才能改?”   黑暗中闪出一个小姑娘来,笑道:“因为我见过五姑从附近走过!”   红晓彤问道:“你是谁?”   “第三代蝙蝠稻香香,拜见三叔五姑!”   红晓彤没好气地道:“你还是叫我五姐吧,没得把我叫老了,嫁我不出去,唯你是问!”   稻香香笑嘻嘻地道:“五姐怎能嫁不出去?你嫌世上男人虽多,却无一个可与你匹配罢了!”   陆无涯沉声道:“时间紧迫,还是说正事吧!是老鹰着你来协助愚兄的?你那边可有什么收获?”   青山归叹了一口气道:“若非老鹰下得命令,小弟又怎会再趟这场浑水?我这两年也不知过得多逍遥……”   红晓彤冷笑道:“若非你将三哥在雪窦寺的消息告诉老鹰,三哥就真的不用趟这场浑水!你这做兄弟的也真不够意思!”   青山归赧然道:“三哥对小弟恩重如山,小弟实在不是要害他,你们想想,咱们满手血腥,即使能找个地方隐居,但半夜梦回,谁都不能心安,小弟也想杀几个汉奸,他日也可向人家炫耀一下,同时心里也好过一些……”   陆无涯问道:“你是不是花费太大,手头拮据,才受聘于人?”   青山干咳一声:“手头拮据也可向那些为富不仁的人下手……小弟是想黑吃黑,听说里面藏了本什么练功秘诀……”   陆无涯笑道:“你一定以为我藏在寺里,也是为了那本秘笈了?告诉你之前已有很多人打这个主意了,方丈已彻查过,里面什么都没有,当然会否是上几代方丈取走,那就不得而知。你还未说你的收获,老鹰要你俩如何协助我?”   “我目前手下有八个,他们听命于我,小弟则听令于你,若你没有命令,则听令于老鹰!”青山归道:“目前咱们已查到行刺赵璧那批人窝藏的地点!”   陆无涯心头一跳,脱口道:“你是说周红枫及云伴月他们?”   青山归点点头道:“他们分成两批,咱们只查到其中一个地点,另外一组人是由路修远率领的义军中的高手,他们行动更加隐蔽,似乎有几个窝点!”   陆无涯心头又是一跳,脱口问道:“路修远也来了?其他‘风云雷电’的人都集齐在京师?”一顿又寻思道:“路修远带了这许多人来,目的一定不是为了一个赵璧!”   “消息若泄漏,元帝关起城门,来个瓮中捉鳖,岂非要全军尽墨?路修远似乎不是冲动的莽汉!”青山归道:“此点连老鹰也想不通,他在暗中监视他们。”   陆无涯道:“元帝因赵璧被行刺,早已派出无数侦骑,对他们行动的掌握一定十分清楚,暂不下手,莫非是想将之一网打尽而已!”   稻香香忽然插腔问道:“听说三哥已成功混进赵府,未知何时可动手?”陆无涯这才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他俩。稻香香道:“咱们已查到他们一个窝点,要否泄漏给骆常奔?三哥若取得其信任,将可方便以后行事!”   红晓彤轻蔑地一笑,“窝点里如果没有人,骆常奔更会因此而怀疑三哥;若果有人则咱们日后的敌人便更多了,腹背受敌是咱们的大忌!”   稻香香粉脸微红,低声道:“五姐教训得是,小妹太浅薄了,以后还得多向五姐请教。”   “岂敢岂敢!”红晓彤稍顿又道:“三哥,小妹猜想路修远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元帝!”   青山归吃了一惊,脱口道:“不会吧?大内高手如云,路修远若真有此打算,便太不自量力了!”   红晓彤问道:“左右为难,三哥你准备如何交差?”   话音未落,陆无涯已低声道:“外面有人!”四人立即闪开,躲在柱后。稻香香刚好与陆无涯匿在同根柱子后,陆无涯只觉她娇躯阵阵香气迫人而来,暗道:“真是人如其名!”心念转动间,忽觉手上多了一团纸,黑暗之中,只觉稻香香的眼睛闪闪生光。他点头将纸团塞进怀内,就在此刻,大门忽被人敲响!   第四十二章 高手斗智   三重两轻!四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青山归乃上前回暗号,片刻之后,大门拉开,闪进三个人来。青山归一关上门便问:“米满谷,有急事么?”   米满谷声音有点惶恐:“六哥,小弟与他俩暗中在三哥家附近保护他俩,后来见三哥及五姐先后出去……二三更间,忽然来了几个阉人,要入屋搜索,当时青妹正在厅内横梁埋伏,小弟一急,便丢了一个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弹进院了内……”   青山归怒啍一声,问道:“后来如何?”   “霹雳弹一响起,吓跑了那几个阉人,青妹知道出了事故,便由后窗跃出,咱们便一口气跑来这里了……”   青山归对手下十分严厉,转头问道:“麦苗青,情况是如此么?”   麦苗青道:“回六哥,确是如此,不信你可问唐梧!”   青山归沉声道:“三哥便在这里!”话音刚落,红晓彤已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陆无涯边走出来边问:“米满谷,后来那些阉人是否还有再进我的住所?”   米满谷道:“不知道,咱们三个没有再回去察看,不过路上遇到魏槐,他已赶过去了!咱们路上十分小心,确定背后无人跟梢!”   “魏槐会来此么?”   “应该不会,三哥若要找他的,可到康和胡同七号,暗号依旧。”   陆无涯道:“愚兄跟五妹得立即赶回去,以后便派唐梧与我联络!”   稻香香忙道:“三哥、五姐此处地形小妹较熟,待我先出去观察一下,若无异状你俩再走未迟!”   ×××   陆无涯与红晓彤出了南城区,依然分开前进,陆无涯直接回家,红晓彤则去找魏槐。陆无涯到了屋外,转头略为张望一下,振衣逾墙而进,随即听他轻啊一声。他走上小厅,点了油灯,举目一望,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都留下烟火的痕迹,幸好不会影响生活。   陆无涯稍为收拾一下,装模作样地站在红晓彤房外轻呼:“表妹、表妹!”房内没有应声,陆无涯推开房门,发出一道低叫声。   他跑出屋外不断轻呼表妹,一直寻至康和胡同,叫了几遍,刘姑的店门才打开,红晓彤闪了出来,陆无急问:“表你,家里怎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为何跑来刘姑家睡?”   红晓彤拍拍胸脯,道:“小妹在房内正在做女红,院子里忽然轰地响起一声,小妹不知发生什么事,便飞身跳窗出来……后来见你还未回来,又不敢回去睡,只好先到刘姑处坐坐……”   店内传来刘姑的声音:“你表哥回来了,你回家睡吧。”两人快步回家,关上了门,红晓彤立即窜进房内。陆无涯忽然拔身跃起,落在屋顶上,举目四望。   黑暗中未觉有什么人影,他看了一阵才跃回地上。红晓彤已出房,低声道:“他们去过你房内!”   陆无涯问道:“你见过魏槐?”   “唔,他说他见到两个太监自院子里跃出去,便没入黑暗中,之后再无出现过。”红晓彤问道:“三哥,你准备如何应付?”   陆无涯道:“啍,明早我返回赵府,质问骆常奔!”回房之后,偷偷自怀内摸出那纸团出来展阅,原来是个地址,大概是周红枫等人的窝点,他记住后便将纸烧掉。   ×××   次日吃过早饭之后,陆落涯心细,先装模作样地在附近调查一番,然后气冲冲地跑向赵府。门卫查过他的腰牌,放他进内。陆无涯走了几步便见到郑岩,郑岩一怔,问道:“总班头说你要出城办事,还说要请假三五天,怎地这么快便回来了?”   陆无涯装作十分委屈地叹了一口气,问道:“总班头呢?”   “刚见他由内宅回来,大概在他房内吧。”   陆无涯对他拱拱手,便快步向东厢跑去。到了骆常奔房外,用力敲起门来,里面传来愤怒的声音:“谁如此无礼!”   陆无涯推门而进,高声道:“是属下!”   骆常奔见他满面怒容,先是一怔,继而怒道:“莫以为骆某看重你,你便可以不讲规矩!”   陆无涯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问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家里发生什么事么?”   骆常奔又是一怔,随即不悦地道:“你家的事,骆某如何得知?”   “昨夜有太监去我家搜索,也不知什么原因院子里被人用炸药炸了!属下今日回来是想知道,这到府是怎么一回事!”   骆光奔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不像说谎,便道:“你先将经过慢慢说清楚。”   陆无涯乃将情况说了一遍。“为了替总班头立下大功,属下一吃了晚饭便出去到处找寻线索了,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万一表妹出了事……属下宁愿将银子退给你,什么也不干了!”   “且慢!”骆常奔又长身在房内踱方步,喃喃自语地道:“怎会发生这种事?莫非你有什么行为让大内怀疑?”   陆无涯道:“属下无非是在街上到处溜达,大概因此引起那些阉人的思疑吧!总班头没有将属下的任务及身份告诉大内及有关衙门么?”   骆常奔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回去吧,继续你该做的事,骆某立即去……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回府,免得那些奸细知道你的身份,对你也无好处!”   陆无涯道:“如果属下有事找你,又该如何?”   骆常奔沉吟道:“以后骆某会请你表弟常去你那里,万一有事也有他保护令表妹,如此你该放心了吧!”   陆无涯长身道:“若再发生这种事,属下便立即辞职!”   “且慢!”骆常奔转头问道:“昨天你有否收获?”   “没有。”   骆常奔轻啍道:“来了这许多汉人武林高手,你居然会毫无所觉?”   陆无涯反问:“刚行刺失败,你认为他们会这般鲁莽,到处招摇?”   骆常奔点头道:“这倒也是,你需仔细留意,他们人多,若有所发现,千万不可贪功,免惹来杀身之祸!”   陆无涯脸色稍霁,高声应道:“是,属下自有分寸!”   ×××   陆无涯由赵府后门离开,先到大街走了一匝,中午却故意去鸿福客栈吃饭。掌柜对他视而不见,陆无涯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也不在乎这个,招来小二,点了两一汤,慢慢吃喝。   刚吃了一半,门外走进一对小夫妇来,陆无涯随意望了一眼,吃了一惊,万料不到来的竟是路修远及云伴月!他俩坐在陆无涯身边的座头,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酒。只听云伴月道:“当家的,京师花费大,省点吧,别喝了,万一找不到亲戚,回家还得路费哩!”   陆无涯暗笑:“二姐暗恋路修远多年,今次扮作夫妇,不正遂了其心愿么?”   一会儿,小二将路修远点的酒菜送上来,路修远吃了两口,忽然走了过来,问道:“兄台可是京师人么,与你问个路可行?”   陆无涯道:“在下来京师也是来寻亲的,可惜至今尚未找到。”话音刚落,路修远忽尔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然后谢了一声,返回自己的座头。   陆无涯转头望他,见他俩低头吃饭,心中忖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表示认出我的身份?要我跟他走?有事跟我商量?万一背后有人监视,不是要糟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不能害他!”想了一下,放下碗筷,走去柜台结账,低声道:“掌柜替我写几个字,悄悄交给那对夫妇。听着:我背后有狗!谢谢。”言毕扬长而去。   出了客栈,他立即快步闪进胡同里,在附近绕了一圈,然后躲在暗处,为自己贴上一抹小髭,再换了一套外袍,边走边在脸上粘了一团“肉球”,不过一阵,已变成一个丑八怪,这才重新向鸿福客栈走去。   只见路修远与云伴月刚好自店内走了出来,陆无涯放慢脚步,看他俩要去何处。路修远拉着云伴月信步在大街上走着,偶尔也进店买点果西。陆无涯远远在对面街头盯着,还得留意有没有人跟踪,幸好这一路上,没发觉扎眼的人物。   路修远走了一阵,忽然转进一条胡同,陆无涯先到成衣店买了一套衣袍,向店家借地方更衣,又换了装束,由后门离开,最后走进路修远走过的胡同。胡同里有不少人,还有孩子在玩耍,却不见他俩的踪影。   陆无涯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向孩子问道:“小哥,可有见一对夫妇经过么?那女的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裙子。”   一个梳着冲天髻的小童道:“有、刚从那边转过去。”陆无涯连忙跟上去。一转过街角,陆无涯忽有所觉,双脚一顿,身子在急切之间倒飞!两道人影闪了出来,云伴月当先飞射过来,裙裾飘动,一对玉腿,如车轮般飞蹬而至!   陆无涯身子再退,忽然飞上屋顶,那路修远已早一步跃上去,喝道:“朋友,你一路上改装易容跟着咱们,意欲何为?”一句未说毕,已攻了三招。陆无涯自然不会让他轻易打着,与此同时,云伴月此刻亦跃了上来,封住其退路。   陆无涯急道:“路兄、云二姐停手,是小弟!”   路修远住手问道:“你是陆兄弟?好精妙的易容术!”   “正是,快走!”陆无涯飞身向屋后飞下去,脚尖一点,又窜出两丈,路修远见状,也急忙与云伴月跃落地上急追。穿过几条胡同,陆无涯才放慢脚步,低声道:“小弟身份特殊,可能有人会跟着,咱们最好分开走路!”一顿问道:“路兄可有安全的地方说话?”   云伴月道:“由此右转,前面有户人家,门口有一头石狮子,咱们在那里等你。”陆无涯应了一声故意在附近绕了半圈,这才转向目的地。找了一下,果见有一户人家门口放在一头破损的石狮子,看来是家破落户。   他转头四顾,只有住在那里的人出入,便向前走去,俄顷,一幢石屋后露出一张丽容,向他招手,陆无涯飞跃过去,道:“没有扎眼的人!”   云伴月转身推开背后的那扇木门,与陆无涯走了进去,屋内有位老婆婆,向他俩微笑,云伴月只跟她点点头,便拉陆无涯进房。房内只有一张炕,炕下有座地窖,云伴月带陆无涯下去,只见下面有好几个人,其中有认识的雷昊及刀克象。   路修远道:“这位是在下的救命恩人陆无涯。”寒暄过后,问道:“陆兄弟,你说有人跟踪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弟如今在赵璧府内当护卫,自从发生了行刺事件后,总班头派我调查凶手,昨夜却有太监到寒舍搜索,后来又不知什么原因,在院子里有火药爆炸,我知道赵璧的事是你们干的,恐因为我而将大内高手引到这里来,是故在客栈不敢与路兄相认!”   刀克象霍地站了起来,戟指道:“姓陆的,易兄及卲兄可是你杀的?”   陆无涯镇定如恒地道:“在下混进赵府也是要杀赵璧,你说我会杀你们的朋友么?不过你们太鲁莽了,赵璧若是这般容易杀的,我早已下手了,还轮得到你们么!”   路修远道:“路某前晚刚到,知道他们的计划后也不同意,可惜未能劝住他们!”   刀克象道:“骆常奔要你调查咱们,你回去如何交代?”   陆无涯淡然一笑,转头问路修远:“路兄刚才在客栈要跟小弟谈什么?”   路修远道:“我们这次来大都,是有个目的……”   雷昊干咳一声:“路大哥,咱们还未计划好,还是先不要说吧!”   陆无涯含笑道:“路兄不用说,鞑子大内已知道,所以连太监也派了出来!”   路修远讶然问道:“鞑子知道什么?”   “他们认为你们要刺杀元帝!”   此言一出,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陆无涯道:“若在下没有猜错的,你们之中有人行踪已落在他们眼中,你们想钓大鱼,他们也想钓大鱼,因此,最好谋定而后动,必须先冷却一段时间之后,让他们以为你们已经知难而退,产生了麻痹,方可再行动!何况大内高手如云,你们根本近不了元帝!”   刀克象道:“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阁下大概已被骆常奔吓坏了吧!”   “不错,论真实武功,在下已非骆常奔之敌、更遑论原是金国第一高,如今投身元朝大内的金公公了!”   路修远失声道:“你说的是金希舜?此人武功之高,宇内罕觅敌手!”刀克象听他这样说,才不作声。云伴月问道:“路大哥,那金希舜,武功真的这样可怕么?”   “此人天赋极高,将金与汉的武功糅合在一起,招式更为诡异、威力更大,而且此人的内功修为亦十分深厚。当年家师曾与他对过三十多招,虽是不分胜负,但事后家师曾说,百招之后,败的必是他老人家!”   路修远的师父“一剑擎天”武牧文,当年在生时,被誉为宇内三大高手,他有此言,众少听后均面色大变。半晌,雷昊才道:“难道咱们如此辛苦混进大都,就这样半途而废不成?”   路修远叹了一口气道:“陆兄弟说得有理,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不可妄动、不可冲动!”   “人的命只有一条,尤其在国破家亡之后,人材更少,必须珍惜!”陆无涯道:“做不到的事,万万不可勉强!”   雷昊冷笑道:“古语有云: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毫毛,照你这样说,咱们只能低头做人,连在鞑子面前也不能抬起头了!”   陆无涯道:“我曾听白云山庄庄主说过一句话:贼势太强,宋室积弱太久,欲重振国威,只能徐徐后图了!做无把握的事,只是逞匹夫之勇,于己无益,于国无益。活着下来,可暗中训练勇士,以图后计!相信这句话已可替雷兄做出解释。”   刀克象道:“我大理也是亡于鞑子铁蹄之下,无国岂有家……”   陆无涯接道:“无人岂有家?留下性命不是要你做狗,是留下有用之身,以图后计!这问题说至为止,诸位若不同意者,在下也不会反对,但在下行事必定三思而行,杀了赵璧,我还想活命,因为只要我还活着,便还有机会杀第二个赵璧,错非如此,我又何须进赵府为奴?易兄及卲兄之勇气,在下十分佩服,但其行为却非我愿学习!”   路修远伸手在陆无涯肩上重重地拍了一记,道:“陆兄弟,想不到你有此识见,今日听君一席话,真胜过读十年书!”   其他人亦都逐渐信服,刀克象及雷昊虽然口服心不服,但也想不出反驳之道理来。路修远扫了众人一眼,道:“陆兄弟厕身虎穴,可有什么需要咱们帮忙的?”   “如果能得到骆常奔的信任,也许在下还能混到一官半职,届时说不定还有接近元帝的机会!”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全是一亮,连刀克象也忍不住问道:“要如何才能得到他的信任?”   陆无涯道:“骆常奔要我调查你们……”   刀克象未等他说毕,已叫了起来:“你想拿咱们的首级去领赏?”   路修远斥道:“刀弟,陆兄弟不是这种人,你听他说毕再议论未迟!”   “若我拿你们的性命去领赏,又何须与你们商量?”陆无涯道:“在下有一个计划,就怕你们无此胆量而已!”   刀克象怒道:“你这不是看不起人么?”   陆无涯道:“有胆量还不行,还得有智慧,还得能随机应变!”   云伴月笑道:“陆弟,你就快说吧,连二姐的胃口都让你吊足了!”   陆无涯道:“情况是这样的,我无意中发现你们形迹可疑,于是将消息报给骆常奔知道,他必然会带人追踪你们,来到这附近,被你们发觉了,于是你们溜了,留下这个巢穴!细节最是重要,诸位都得动动脑筋!”   雷昊道:“丢掉这个点,你让咱们到何处藏身?”   陆无涯哈哈笑道:“在下若没猜错的,你们最少还有两个窝点,那两个窝点,千万别告诉我,省得日后引起误会!如此做有什么好处?失掉这个窝点,你们便潜伏下来,让他们以为诸位已逃离大都……”   路修远兴奋地道:“好,这计划非常好,大家快想想细节!”   陆无涯道:“诸位不能有任何损失,如果计划无法做到此点的,在下宁愿放弃!如果可以进行的,若有机会,希望你们能够干掉汤永和或者廖只庆,杀不了也不要紧,要将他俩其中一个废掉,在下最低限度便可以取而代之!”   ×××   陆无涯是在黄昏时分回家的,带着一把菜一瓶酒,一进门不但见到红晓彤还见到豆盈仓。他故意问道:“你今日休假?”   豆盈仓道:“吃过饭便得回去了!看三哥的神色,好像有收获了?”   “不错,我查到他们一个窝点了!”   豆盈仓跳了起来,失声道:“三哥,你真的要拿他们……”   陆无涯提着菜走向厨房,道:“待我再想想,吃了晚饭再说!”红晓彤与豆盈仓互望一眼,觉得陆无涯十分神秘。红晓彤终忍不住走进厨房,陆无涯不等她问便道:“洗了菜烧水!”红晓彤虽然觉得有点委屈,却不敢违抗。   ×××   吃了饭,陆无涯告诉豆盈仓:“你回去告诉骆常奔,明天早上带几个府内的护卫高手,暗中跟着我,然后我会指一个人让他带人去追踪……”   豆盈仓急问:“那最后会如何?”   “我有一个要求,指出那个人之后,我的任务便完成,不会跟他们去追踪,因为我要留下清白之身,日后说不定还有用!”陆无涯道:“就这样告诉他!”   豆盈仓道:“三哥,你出卖义士,日后咱们可能要腹背受敌……”   “所以我不能与他们一起跟踪,快去,否则他必会怀疑你怠误战机!”   豆盈仓走后,红晓彤问道:“三哥,你估计你的计划会成功么?”   陆无涯望着夜空,喃喃地道:“那就要看骆常奔的智慧,也得看路修远的应变能力了!”   红晓彤虽然不知道他计划的实际内容,但脸上却露出几分忧色。过了半晌才问道:“可有什么要小妹做的么?”   “有两件事:第一,将此告诉老鹰;第二,你在此刻绝对不能暴露,否则前功尽废!”   ×××   这一夜,四周寂静如死,但两人都几乎没有合过眼。   天色蒙蒙亮,陆无涯摒除一切杂念,在炕上运功调息,内息运行了七个大周天后,精神百倍,下床盥洗后,走出小厅,红晓彤已煮好面条在等他。“三哥,你得出去了,快吃吧!”   陆无涯望了她一眼,碰到她深情的眼神,心弦一颤,忙将眼睛落面条上,道:“唔,你手艺越来越有进步,一起吃吧。”   红晓彤道:“小妹并不笨,只要能再为你烧几个月的菜,一定会臻化境!”   陆无涯轻笑道:“你这是无师自通呀?”   “所谓一理通百理明,这种事难道会难过了解一个人的心事?”   “胡说,了解心事跟烧菜有什么关连?快吃吧!”陆无涯忽然沉下脸来,道:“他们还可能会再来测试你,我不在时,你一定要小心。嗯,你精神不集中,甚难让人放心。”   红晓彤心头如通过一道暖流,低声道:“多谢三哥关心,小妹一定会小心,你放心,这最后的刺杀还未成功哩,小妹也不想死。”   “胡说,谁都不能死!”陆无涯匆匆吃饱,放下碗便走了。走出门外,他便用力吸了一口气,镇定一下,今天的行动,对以后能否成功刺杀赵璧至关重要,许胜不许负!回心一想,骆常奔城府深沉,他会上钩么?他对路修远的心智不太了解,忽然间又失去了信心。   心念不绝,但脚步却丝毫不慢,眨眼间已走到大街,远远见到雷昊在卖烤白薯,便在附近绕了一圈,回来时,便见到豆盈仓了,两人擦身而过,陆无涯悄悄指一指雷昊,豆盈仓低声道:“你走吧,以后的事,不用你管了!”   陆无涯走到附近一家小饭馆,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雷昊,他要了一瓶酒,边饮边观察。过了好一阵,仍未见骆常奔带人过来,不由暗暗焦急起来,忖道:“难道让他看出破绽?”他立即将计划再细细过滤一次,未觉有显著的漏洞。   骆常奔越迟露面,陆无涯越是担心,因为他可能在暗中调兵遣将,若把各个退路都封死,则路修远等人必有人会牺牲,甚或有人会落在其手中。   这个计划,胜败的关键,端视他会否将计划告诉金希舜,若只凭赵府的人手,他只能采取自己给他的建议:暗中跟踪,再一网成擒。但骆常奔野心极大,这份功劳,他怎肯与金希舜分享?想至此,心头稍安。   雷昊今日的生意甚好,一桶烤白薯,已将卖光,仍未见骆常奔出现,陆无涯一颗心立即悬起,转头四顾,连豆盈仓也不见了。见那雷昊也在张望,陆无涯只好长身结账,走出店外。   这时候,雷昊也见到他了,陆无涯心想白薯卖光了,如果他仍留在那里的,必会引起骆常奔的思疑,因此便走至水沟边吐痰,这是约好的暗号,意思即叫雷昊卖光白薯就回去。   雷昊将铁桶放上一辆小推车上,然后推着车走了,此刻,陆无涯方见到廖双庆带着撒伦远远跟在他后面。原来他们亦匿在附近的饭馆里面,难怪陆无涯没有发现,空担心了一场,此刻他方暗中嘘了一口气。附近屋顶上传来衣袂声,证明骆常奔早已布好几批跟踪人员,便快步走了。   他必须尽快去通知云伴月,以便路修远做好一切准备。为恐让骆常奔看出破绽,云伴月匿藏的地点离此颇远。陆无涯走了一程,忽然觉得有人跟踪,这一惊非同小可,若跟踪的人是骆常奔所派,他更不能用特殊的技巧将对方甩掉。   云伴月匿藏的地点,与雷昊所走的路线有一版距离,不虞被骆常奔看出破绽,可是时间却不能耽误,否则路修远便来不及布置。这刹那,陆无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心念电转之下,仍坦然向预定的目的地前进。   前进中他一直觉得背后跟踪者,时隐时现未曾离开,不由忖道:“是骆常奔亲自跟踪我么?应该是,因为他对我还未全相信!好,我便带他到处逛逛,好让路修远下手。”   心念转动间,已来至一家成衣店外,只见云伴月也在店外附近,他进店买了一条裤,不断地拿起来比试,这是暗号,告诉云伴月有人跟踪,不可上前。比试完毕,陆无涯付钱买了一套,同时进内换掉旧衣裤,这是告诉云伴月速去通知路修远,按原定计划进行。   待他走出店外,已不见了云伴月的踪影,陆无涯装模作样地在唇上粘了一撇小髭,然后走到下一条街,在其附近一带徘徊,时快时慢,眼睛不断向四周扫射。踅了一阵,又快步转左,到另一条街去,背后那跟踪的人,仍不离不弃,跟在他后面,似乎要了解他到底在干什么。   陆无涯暗喜妙计得逞,依旧在街头上到处走动,最后背后那人已不见了,他仍不敢大意,绕了一大圈,看看已差不多,然后踅回鸿福客栈吃饭。此时午饭时间已过,饭堂内只有他一个食客,他优哉游哉地饮着酒,坐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离开。   表面上十分平静,内心却如同波涛起伏,担心路修远那边情形有变。他到菜市场买了菜,施施然回家,红晓彤在家里等着他。“情况怎样?”   “一切依计划进行,后果如何相信晚上豆盈仓会来报告,也说不定骆常奔会召我回赵府!”   红晓彤问道:“如果成功,后果会怎样?”   “大概会让我当个班头吧!”陆无涯道:“趁天色尚早,咱们练练武吧!”红晓彤大喜,一步跳下院子里。   ×××   刚在吃晚饭,豆盈仓便匆匆来了。陆无涯故意道:“表弟,吃过饭没有?坐下一起吃吧!”   豆盈仓见状,紧张之状大减,笑嘻嘻地问道:“五姐有煮我的饭么?”   “三哥早已料到你会来了,怎会少了你那一份!”红晓彤等豆盈仓盛了饭坐下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骆常奔派你来有什么好消息?”   豆盈仓笑道:“还是三哥沉得住气!”一顿又道:“三哥你猜得到结果么?”   “跟踪者在快到窝点时,被对方发觉了,结果被打退,但最后终于找到那窝点,却人去楼空!”陆无涯问道:“受伤的是汤永和还是廖双庆?你有没有跟着去?”   豆盈仓惊诧地望着陆无涯,失声道:“三哥你偷偷跟着去么?廖双庆断了一条手臂!小弟又不是护卫,怎能跟着他们去!”   陆无涯道:“我没有跟踪他们,但结果猜得到!骆常奔赶去了么?今晚他令你来此,有何指示?”   豆盈仓道:“三哥你真神哪!骆常奔赶到时,护卫已被打退了,那些人亦已跑掉了,他的性格你知道,不可能半途而废,因此在附近找到巢穴……他让小弟来通知你,今晚半夜进赵府。”   红晓彤轻轻擂了陆无涯一记,笑道:“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不愧是最厉害的蝙蝠,看来咱们凯旋之期,指日可待!”   陆无涯摇头道:“别将事情看得太容易,如今天下已尽在鞑子掌中,即使咱们逃出大都也未必能够安全!”   豆盈仓道:“反正小弟已将这辈子的幸福交给两位了!”   红晓彤笑骂道:“胡说,你的幸福在你未来老婆的手上!”她与豆盈仓神情十分轻松,但陆无涯却一直低声不语,预估骆常奔会用什么手段继续套自己的口供。   看看已近二更,陆无涯便与豆盈仓返回赵府,汤永和居然在大门外相候,见到他俩,笑脸相迎,道:“小飞,谢谢你啦,总班头在等陆兄弟哩!”豆盈仓知机,进了大门便与他俩分手。汤永和带陆无涯直奔骆常奔房外,伸手敲门。   房门倏地无声地打开,里面黑灯瞎火,只听骆常奔道:“都进来吧!”待他俩进内,房门又再关上。“永和点灯,仲海请坐!”   陆无涯边拉椅子边问:“总班头,不知今日那事儿进行得如何?”   骆常奔道:“多谢仲海的努力,今番立下大功,真要好好谢谢你!”   陆无涯忙道:“总班头已付了厚酬,这是属下之责任,不敢再……”说着汤永和已将灯点亮。   骆常奔道:“不,一定要谢谢你!”他站在陆无涯背后,忽然一指伸出,在其后脑一戳,陆无涯虞不及此,在毫无反应之下,已失去知觉。   第四十三章 祸福难卜   陆无涯与豆盈仓离开之后,红晓彤收拾好碗碟,洗好手脚,回房上床练功,她发觉几年不见陆无涯,其功力已远在己之上,她本是心高气傲的人,谁都不服气,包括陆无涯。以前同门都说陆无涯是最出色的蝙蝠,将来若有人能逃出乌鸦的魔掌者,必然是他。她只承认陆无涯是出色的蝙蝠,最者则未必,但后来的事实,逐渐证明,同门的看法的确不错,她才渐渐接受。   这次相见,刚开始时,她还是不大服气,但经过短期之接触,方逐渐知道自己是因为浅薄、心胸狭窄才未能充份认识陆无涯。最近就更加服气了,因为无论武功及心智自己都逊其一筹!难怪连一向少接触蝙蝠的老鹰对他亦推崇备至!   她对陆无涯之能虽然佩服,但未减其心高气傲之性格,决心追上他,是故最近练功特别勤快。内息只运行了三个大周天,已进入天人合一之境,近日她自己也发觉有了进步。就有此刻,她忽然听到屋顶上有轻微之衣袂声,登时一惊,连忙散了功。   若来的是陆无涯,他决然不会跃上屋顶,那么来者是何人?是敌是友?红晓彤立即躺回床上,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双眼闭上,双耳却尽量张开,四周的动静,全逃不过其听觉。   “答”的一声,红晓彤忽然觉得有人跃落院子里,接着轻微的脚步声,传至厅上,她一颗心立即揪紧,轻轻跃落地上,窜至房门后,一条手臂高高举起。脚步声来至房门后,忽然没有声息,她亦急忙闭住呼吸。   双方就这样坚持着,一盏茶工夫过去了,红晓彤渐觉手臂僵硬。说时迟,那时快!房门忽然被一脚踢开,却不见有人进来!   红晓彤咬牙贴墙而立,打算在对方进门时,给其雷霆一击!可是对方十分可恶,居然未见有人窜入来,就在此刻,后窗忽然被人击破,红晓彤瞿然一惊,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与此同时,人影一闪,一道黑影已只解门飞了进来!   红晓彤失去先机,一掌劈下,已慢了半分,击在空处!   黑影一个风车大转身,宝刀“刷”地斜劈过来,狞笑道:“好聪明的姑娘,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红晓彤拧腰一闪,欺身向前,一拳反击其肋下,对方扭腰闪开,正想回刀反劈,红晓彤左腿已飞起,这一记十分阴险,因为踢高,对方容易察觉,也容易闪避,因此她踢的是膝盖,那厮虞不及此,被踢个正着,痛啍一声,几乎不能动弹。   红晓彤反应极快,左腿得手,右脚随即飞起,踢在其腰上,那厮登时踣倒!“告诉你,是阳一尺、阴高一丈!”   话音未落,冲向左后窗,那厮狼狈地自地上爬起来,边大叫:“点子要逃了!”冷不防红晓彤倒飞过来,趁对方立足未稳,再一腿将其踢飞!这一记力道甚大,那厮身子撞到墙上才摔落地上,登时不能动弹!   红晓彤一弯腰,抢走其手中刀,转身向房门处奔去,与此同时,后窗处又飞进一道黑影!红晓彤虽然背着,仍然感觉得到,奔出房门,忽然一个倒飞,再凌空一个转身,挥刀劈下!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使得淋漓酣畅,连红晓彤自己都十分满意!   自后窗窜进来的那厮,刚好冲出房门,猛觉人影晃动,风声飒然,下意识地挥刀护住前胸。“当!”一道震耳的金铁交鸣响起,那厮但觉虎口一麻,接着手上一轻,钢刀已跌落地上!   他惊呼一声,踉跄退回房内,却与同伴,撞在一起,只听一声轻笑,自近而远,那人再次奔出房外,哪里还有红晓彤的影子?   两人相视苦笑,左首那厮道:“想不到咱们连一个小妮子也制不住,传出去,怕不让人笑掉大牙!”   右首那厮冷啍一声,阴恻恻地道:“这丫头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打斗经验更胜咱们,你说她只是跟陆仲海学过几年粗浅的功夫么?”   左首那人道:“莫非她后来另投明师?”   “那她的经验从何而来?”右首那厮冷冷地道:“只怕这里面有人不老实!”   “咱们还是回去向主子覆命吧!”右首那人怪笑道:“她跑得了今夜,逃不过明天!走!”两人转身由红晓彤卧室的后窗离开。他俩只道聪明,谁知对面屋顶上红晓彤在暗中监视,见他俩离开,便悄悄跟着。蝙蝠都是此道高手,不离不即,既不会被甩掉,亦不容易让对方发现。   红晓彤离开之后,黑暗中还有一个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稍一犹疑也消逝在黑暗中。   ×××   陆无涯醒来之后,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黑黝黝的暗室中,他霍地坐了起来,转头四望,这才意识自己被骆常奔囚禁起来。他愤怒地跳了起来,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摸到一扇门,却是厚铁铸成的,用力推之分纹不动,他忍不住大力擂打起来。   声音沉实,看来若无用钥匙开之,根本无法出去,陆无涯迅即冷静下来,目前冲动,于事丝毫无补,心中立即升起一个念头:“小豆子知道我被囚禁么?”如果他不知道的,那么红晓彤便危险了,因为下一步骆常奔必会对付她!   “骆常奔怀疑自己什么?他看出什么破绽?”陆无涯在囚室里来回踱步,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这两个问题,左想右思,都想不通他能看出破绽,何况他为了跟踪自己,根本没有去跟踪雷昊,难道他觉得自己带他到处逛有问题?   想至此,他放下心头大石,他囚禁自己,只不过希望打乱自己的“防线”,在慌乱中找到破绽,猜破对方的奸计后,陆无涯便坐在地上运功调息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门靠地下处,忽然打开一扇小门,自外推进一盘饭及一碗了来,陆无涯窜前叫道:“快去通知骆常奔,我有话说!”铁门又再关上。陆无涯觉得有肚饿,抓起饭啃之,幸好饭菜还不错,大概是自饭堂处盛来的。   吃饱之后,骆常奔仍无出现,陆无涯索性在室内练起武来,出了一身汗才停下来。大概每日只供应两顿饭,过了很久,门外有响声,陆无涯只道又送饭来了,哪知铁门忽然拉开,进来的居然是汤永和,他和颜悦色地道:“陆兄弟委屈了,请跟我来吧!”   陆无涯一声不啍,尾随他出去,铁门外是道长长的石级,越走到上面,光线越好,终于到了地面。幸好有适应期,陆无涯双眼还不算难受,走出大门,陆无涯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心胸舒畅无比,就在此刻,忽然听到一阵“劈劈啪啪”的掌声,陆无汪转头望去,不由一怔!   只见所有的护卫列队两旁,正在热烈地鼓掌,陆无涯只好露出笑容,向他们点头示意。转头问道:“汤班头,这是什么意思?”   汤永和伸手一指,道:“你看,总班头也来了!”   陆无涯循指望去,果见骆常奔站在前面,罕有地露出笑容,向他走过来,陆无涯只好迎上去,心里寻思道:“骆常奔弄什么玄虚?”   骆常奔热情地握住他的手,道:“陆兄弟受委屈了,请进来说话吧!”携其手引他进入房内,汤永和乖巧地退了出去。骆常奔又让他坐下才道:“辛苦陆兄弟了,不过这对你来说却是好处!”   陆无涯不悦地道:“总班头不是故意来消遣属下吧?”   “当然不是,要升班头,每个人都要接受忠诚的考核,如今骆某告诉你,你的考核已经通过了!”   陆无涯道:“属下听不懂你的话,总班头可否明言?”   骆常奔道:“那就是说,从今日起,你便接替廖双庆职务,换而言之,你已是班头了!”   “总班头不是跟属下开玩笑吧?”陆无涯故意装作惶恐之态道:“属下进入赵府才一个月,这如何使得?下面的人又怎会服气?”   骆常奔冷笑一声,道:“升不升职是看有没有表现,不是看服务的年限!即使他们入府三年,但毫无寸功,难道升职也有人会服气?”   陆无涯急道:“廖班头对属下一向很照顾,要属下取其位而代之,这个……”   “哦,原来你还不知道,上次追缉刺客,他一条右臂不幸被砍掉了……中丞十分照顾他,送了两百两银子给他……咳咳,这事中丞已做出决定,今后你每月的薪饷是目前的一倍!”骆常奔长身道:“来,待骆某带你去见你的手下!”拉着陆无涯出去。   只见那些护卫仍站在院子里,骆常奔当众宣布陆无涯接替廖双庆,并重新分配人员,陆无涯这组是第四组,组员是左俊石、蔡森、苏长工、钱永雄及杨城。“今晚在饭堂里为陆班头庆祝高升,并为他压惊!”   骆常奔言毕又低声对陆无涯道:“你先跟他们熟悉一下,明天休息一天,后天便正式执行你的职责!”   陆无涯料不到情况急转直下,心里毫无准备,急道:“总班头,属下对班头的职务,还一无所知,这如何……”   骆常奔道:“今晚汤班头会告诉你,放心吧,凭你的聪明才智,三五天后便能如臂使指!”言毕挥挥手道:“散了吧,该值班的值班,杨城,带你们头儿回去!”   杨城等人拥着陆无涯到第四组的办公室,此处本是廖双庆的地方,陆无涯本已熟悉,只是坐在他的位子上,有点不习惯。“嗯,廖班头,如今在何处?”   左俊石道:“在他房内,大人找了个大夫,替他治伤,大概伤口合拢才会离开吧!”   陆无涯道:“无论如何咱们都得去看看他。”当下一行人走到后排厢房,去敲廖双庆的房门。廖双庆叫声进来,众人一推而进。陆无涯道:“廖班头怎会受伤?是否属下的消息不确?”   廖双庆叹了一口气,道:“陆兄弟的消息很准,只是廖某自己不济而已,怪不得你!”   陆无涯问道:“当时情况如何可否请廖班头向咱们说一下?”廖双庆躺在床上,轻轻吸了一口气,方断断续续将经常说出来。   ×××   廖双庆自认跟踪得十分小心,但雷昊走了一程,脚步忽然渐渐加快,廖只庆手一挥,带着手下,依然不即不离地跟着对方。他知道,除了他之外,周英豪也带他那组人,自另一个方向跟踪,因此,不怕雷昊飞上天,只怕让对方发觉,是以不断用手势指挥手下,不可露出形迹。   到了南城区,雷昊推着木板车,居然小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廖双庆挥手令手下加快。就在此刻,雷昊忽然钻进一条小胡同,廖双庆怕有失,来不及等手下,独自先窜进小巷,面门风声飒然,廖双庆知道对方躲在暗处偷袭,急切间,头一低,身子微蹲,右手垂下去抓腰间的宝刀。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一幢土屋门内忽然闪电般透出一把刀来,奇准无比地切在上下手臂间的关节处!“呛啷”一声,廖双庆半条右臂连刀一起跌落地上!   一阵锥心的刺痛,传上心头,廖双庆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道长长的惨叫声!   惨叫声一起,他手下便知道班头出事,忙不迭冲了进去!刚踏入胡同,又慌忙退了出来,只见雷昊与一个蒙面汉子,挥刀反杀出来!刹那间,胡同边一阵叮当声响,双方人马已杀在一起!   对方起初只有两人,赵府护卫,自然不将之放在眼内,空出一人扶着廖双庆到一旁包扎伤口。可是只过片刻,对方又来了两个蒙面汉,这时赵府护卫便渐不敌,替廖双庆包扎伤口的护卫,只好放下他,抽出刀上前助阵。   正在危急间,忽听对方有人道:“点子有助手,扯乎!”那几个蒙面汉,登时舍下对手向胡同内窜去。赵府武士料同伴已赶来,精神大振,提刀急追不舍。   刚转过墙角,忽然一阵暗器迎面射至,护卫们忙后退及挡格,说时迟,那时快!屋顶上又射下几把飞刀,护卫这才知道对方人数实在不少,互相交换一下眼色,都齐将脚步放缓,等候援兵。   眨眼间,屋顶上跳下几个人来,正是周英豪那组人。“贼人呢?”   杨城指指巷内,周英豪喊声追,当先带队追前,可是他们在胡同里左穿右插,不见一人,就像那干蒙面汉平地消失般。   蔡森问道:“周班头,如今咱们该如何办?”   周英豪左右望了一下,道:“总班头立即就到,大家两人一组,分开找寻,遇敌不可鲁莽,先发声示警!”言毕自己先跃上屋顶眺望。   只见远处一个蓝点逐渐扩大,自远而近,周英豪知是骆常奔,登时放下心头大石。骆常奔是何等聪明的人,见状即知情况有变,人未至声先至:“是不是让人甩掉了?”   周英豪轻叹一口气,待他走近方道:“属下到达时不但人让其溜掉,且廖兄被人砍掉手臂!”   骆常奔果有大将风度,此时此刻并不责怪任何人,稍为了解了一下情况,立即布置人员,并下令:“对方来到此处才发觉被人跟踪,很可能其巢穴就在附近,咱们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廖班头的手臂便算是白给砍了!”目光一扫,沉声道:“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挖出来!”   廖双庆一口气说至此,已有点疲累,左俊石喂他喝水。陆无涯道:“让廖班头歇一下,钱永雄后面的事你知道么?扼要地接着说下去!”   钱永雄平日便喜欢说话,因此陆无涯才会点名要他说。当下他干咳一声,才道:“扼要地说便容易了,后来咱们卒之在附近的一幢小院里发现一座地窖,咱们下去搜查,虽找不到人,但却确定了一件事,那确是他们的巢穴!”   陆无涯不温不火地问道:“你凭什么作此判断?”   “因为地窖里有许多生活遗迹,还有两套黑色的紧身劲装及蒙面头套,还有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若是正常人又怎会与死尸同眠,因此必是那批刺客!”   苏长工接口道:“周班头那组有个叫蒋鸣的,他认得死者那天在府外协助另一个刺客逃跑,官兵虽然射了一阵箭雨,但事后找不到尸体,只道射不中目标,哪知那厮若非负伤跑回去,便是被其同伴背回地窖!”   陆无涯心中暗道:“想不到路修远把这场戏深得这般认真!不知死的是谁?”稍顿又问:“你们怎知那幢小院子里有地窖?”他必须先了解每个细节,以便他日可应付骆常奔。   钱永雄道:“咱们进入那座小院子,发现炕头有异,打开来看,才知道下面是座地窖,大概是他们走得急才露出破绽吧!”   陆无涯再问:“他们既然知道咱们的援兵已到,为何还要跑回那巢穴?”   钱永雄微微一怔,半晌方道:“也许地窖里还有他们的伤员,须回去带走他们。”陆无涯颔首。   杨城道:“咱们回去吧,让廖班头好好休息。”   廖双庆苦笑道:“弟兄们来看我,廖某十分高兴,我已不是你们班头,以后叫名就好。陆兄弟是有情义、有能力的人,你们以后须尽力协助他!”众人又安慰他一番才告辞。   ×××   晚宴之丰盛大出陆无涯之意料,骆常奔亲自出席主持,与护卫们喝酒笑闹,打成一片,更出乎众人之意料。晚宴分两班来吃,幸好陆无涯训练有素,千杯不倒,反而有几个护卫醉倒了。陆无涯整晚脑海里都盘旋着一个疑问:“骆常奔这样做有什么目的?难道只是为了讨好我?”   散席之后,陆无涯故意与郑岩走在一起,低声问道:“郑兄有否觉得,今晚总班头似乎特别兴奋?”   郑岩笑道:“小弟入府三年,头一次见他如此,我也觉得奇怪!哈哈,大概是给陆兄面子吧!”   陆无涯故意道:“小弟不敢有此奢想,也许他另有目的?”   郑岩转头问道:“陆兄认为他有何目的?”   “就是猜不出才要请教郑兄。”   郑岩微微一笑,道:“也许只有汤兄能略知一二,有机会你可问他……嗯,小弟到了,今晚酒喝多了,改天再聊吧!”言毕推门进房。   陆无涯躺在床上,虽然酒喝得不少,但却了无睡意,心念似走马灯般,不断在脑海里转着,整理一下,有几个问题是自己想不通的。   第一,骆常奔先将自己幽禁起来,后又升自己为班头,取廖双庆之位而代之,前倨后恭,背后有什么目的?   第二,骆常奔在追捕雷昊事件中,是否看出自己参与其中?   第三,往日豆盈仓经常与护卫混在一起,今晚是庆祝我高升,骆常奔明知他是我的表弟,为何不请他来凑热闹?   第四,骆常奔以往与属下保持一定距离,今晚为何不惜破例狂饮,还允许护卫们放纵?   第五,自己升为班头到底是福还是祸?   想着想着,他恨不得立即去见赵安邦,看他有什么提示,可惜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以后要见他都得特别小心,以免将他暴露。天已蒙蒙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待他醒来,已是红日满窗,他连忙下床盥洗,又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这才离开赵府,他忽然很想见红晓彤,这几件事一定要告诉她。离开赵府之后,他还先到菜市场买了一把好菜,这才露出喜色快步回家。   ×××   陆无涯走到康和胡同,只见刘大姑与自己打招呼,并见她向自己打眼色,不以为意,心想本来就有言在先,非万不得已不可与她联络,当下只向她微笑点头,便快步回家。   到家门外,见大门虚掩,只道红晓彤在家,推门而进,兴冲冲地叫道:“妹子,我回来了!”屋内无人回应,他仍不以为意,将菜丢在厨房,走到卧室找红晓彤,这才发现她根本不在屋内,暗道:“出去也不关门,莫非有什么急事?”   倏地醒起刚才刘大姑向自己打眼色的事来,心头一跳,连忙掩上大门,去找刘大姑。他行事冷静谨慎,心里虽急却仍走得漫不经心。到了刘大姑店里,问道:“我表妹去了何处,刘姑可否知道!”   刘大姑嗔道:“你只交房租,又没付钱让我替你看着表妹,我怎知道她去哪里!”边说边向他递眼色。   陆无涯料附近有耳目,刘大姑不方便说,便谢了她,又唠叨了几句才回去。返回家里,他却由后窗跃出去,再走屋后狭窄的通道,绕去刘大姑的店后。一路上,他眼观四方、耳听八面,均未发觉有人跟踪,便由后门闪进刘大姑水粉店的后院。   后面的小厮见到他,大吃一惊,陆无涯连忙示意他不可作声,又低声道:“你去接替刘姑一下,请她到后面说话,不可大声说,免让人听见。”那小厮其实是刘大姑的外甥,平日故意装出傻头傻脑的样子,实则极其伶俐,否则刘大姑也不会将他放在店内。   小厮去了两盏茶工夫,刘大姑才退到后院,随即推开房门,向他点头示意,陆无涯忙走进去,刘大姑关上门,自枕头下抽出一封信来,交给陆无涯。“你先看后再说!”陆无涯急急撕开椷口,取信展阅:   字喻绿公子。沉着应变,勿为表象所惑。一切如常,切勿露出惊慌,安心在赵府。余言由刘姑转告。老鹰字。   陆无涯取出火折来,边烧信边问:“这信你是何时得到的?”   “前晚。老五安全,以后她不会随便与你相见,当然在必要时,她一定会在暗中协助你。”刘大姑道:“你先将这两天在赵府内发生的事告诉我!”   陆无涯稍为整理了一下,然后扼要地将近日发生的情况告诉她。他见刘大姑在沉思,忍不住先问道:“我不在时老五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刘大姑将情况告诉他。“她跟踪那两个蒙面人,得知彼等乃宫中的太监!”   陆无涯轻啊一声:“金公公也插手这事了?”   刘大姑沉吟道:“目前老鹰也还未揣摸出金希舜为何会横插一脚,初步估计是他与骆常奔在争功,你有什么看法?”   陆无涯摇头反问:“目前我自己的事也未弄清楚,那有心管这个?这是老鹰的工作!嗯,他还有什么指示?”   “信是前晚送来的,你的近况他未必知道,因此应未有指示。”刘大姑一顿又道:“不过他吩咐过,这段时间不要去找任何同门,包括青老六他们!”   陆无涯不悦地道:“最危险的事由我承担,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以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须知我如今已不是他的傀儡!”   “不要忘记,你家人还在他手中!”   陆无涯更怒:“他只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指挥人家做事么?太没出息了!我有权利知道他们要如何协助我,我不会再随便冒险!”   刘大姑干咳一声,道:“我设法将你的意见转告他……还有什么事么?”   陆无涯想了一下,问道:“不见豆盈仓,他有事么?”   刘大姑摇头道:“没有消息传来,我也不知道!还有,魏槐那暗椿已经撤了,不要再去找他,你的那些兵器宝贝,如今放在我左邻的屋顶上。”   陆无涯道:“我要一些精巧的暗器,便于携带又威力大的,你可以供应么?”   刘大姑略为沉吟了一下,点头道:“我替你先设计两款,但这种东西打造费时,可得给我点时间!”   陆无涯拱手道:“多谢游师父!”   刘大姑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你已知道我的身份?”   陆无涯微笑道:“只能说我早有所怀疑,你便是以前教授咱们暗器手法的游师父,不过若我没猜错者,游师父这姓也是假的,真的应该是‘千手玉罗刹’风舞柳!”   刘大姑睁大了双眼,骂道:“你这小鬼头,好毒的眼睛,可不许告诉任何人!”   “想不到老鹰这次居然连自己的情人也豁出来了!”   风舞柳(刘大姑)脸上一红,骂道:“你连这个也知道?难怪老鹰想将衣钵传给你!”   “徒儿对此敬谢不敏,千万请他收回成命,我还想多活几年!”陆无涯临走时又抛下一句话:“那些暗器可得请师父多费点心思。”风舞柳望着他的后背,就像在看一条毒蛇般。陆无涯心头更喜,其实他刚才大部分都是猜出来的,想不到风舞柳竟然间接承认了!   ×××   离开风舞柳小店,怕引起监视者的注意,先偷偷回家,拿起买来的菜,再到风舞柳的水粉店。风舞柳见他又来,脸色便是一沉,陆无涯将菜丢给她,道:“表妹不在家,一个人不想煮,这菜送给你吧,我还得去找她哩!”言毕大步走了。   陆无涯不敢直接去酒楼找青山归,而是到处逛,却装出找人的样子,慢慢向那酒楼走去,待日已升至中天,这才长叹一声,走进酒楼,拾级而登。到楼上一看,早已高棚满座,青山归正在台上拉胡琴。小二走了过来道:“客官如果是要坐楼上的,明天请早,如果纯是吃饭,楼下还有位子。”   陆无涯道:“有人要结账么?”   小二笑道:“坐楼上的都是来听歌,如今还未唱歌,那有人结账?”陆无涯点点头走回楼下,点了两个小菜一盘饺子,另加一壶酒,自斟自饮。他相信刚才青山归已看到他,必料到自己有事找他,因此相信他会设法与自己联络。   他慢条斯理地吃饱饭,料青山归也将结束,便在附近“打探”红晓彤消息。忽然旁边有个人道:“俺见过你说的这样一个人!”   陆无涯心里暗笑,却不得不装出惊喜的神态,问道:“这位大哥,你在哪里见过她?”   那汉子道:“俺可以带你去找她,但你得给赏金!”   陆无涯道:“如果你说的那人的确是舍妹,便赏你一两银子!”   那汉子道:“你怎这般小气?三两银子,俺立即带你去见她!”   陆无涯脸色一沉,道:“若果那人不是舍妹的,便莫怪在下分文不给了!”想不到那汉子一句好,转身便在前带路了。陆无涯心中暗暗冷笑:“看你玩什么把戏!”不徐不疾地跟在他背后,一对眼睛却注视着四周。   那汉子转进一条胡同,走了几步回头望后,见没有人忽然轻声道:“三哥,小弟叫赵杉,五姐在前头,小心有人跟踪!”   陆无涯这才知道是自己人,当下放心不小,两人不断注视着四周,未见有人,但陆无涯却觉得有在暗中窥视,乃低声道:“有人在暗中监视,须先甩掉他!”赵杉立即加快步伐,在胡同里左穿右插,仿似在走迷宫。   走了一阵,陆无涯发觉旁边有幢废屋,道:“窜进去!”赵杉反应颇快,一顿足便射了进去。陆无涯进内后又由后窗跃出外面,低声道:“该如何走,由你来带路。”   赵杉在屋与屋之间的夹道,快迅穿行,忽然跃进一幢小院,陆无涯在其后面紧跟不舍。旋又见赵杉穿过后门,到了另一条胡同。急行几步,跑到一幢土屋前,伸手敲门。   三重两轻,正是蝙蝠的暗号。俄顷,里面传出敲门声:两重三轻,大门随即拉开,赵杉拉着陆无涯闪进去,大门又关上。陆无涯一抬头便见到厅里站着红晓彤,开门的是个青年。红晓彤见到陆无涯兴奋地跑前,才迈开一步又蓦地止住,甜滋滋地叫了声三哥。   陆无涯报以一个微笑,道:“五妹平安愚兄就放心了……这位是……”   那青年急上前行礼道:“小弟魏槐拜见三哥!”   陆无涯道:“不必多礼,我只是比你们早点入门罢了。”   “他们命好,不像咱们当年要杀十五个人,但也少了点磨炼。”红晓彤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三哥你近来在赵府发展顺利否?他们是否相信你?那晚小妹的情形你知道否?”   陆无涯点点头才简扼要地将近日的遭遇说了一遍,叹息道:“愚兄至今尚未完全弄清楚骆常奔的用意,升了班头,也未必是好事,何况你却被宫内的人试探,虽然平安,但咱们却无法得悉大内的金公公与骆常奔有什么瓜葛,真是祸福难卜呀!”   红晓彤道:“三哥在赵府之内务必小心谨慎,条件不成熟,绝不冒险,反正离七月底的限期尚远,慢慢等候良机。”   魏槐问道:“三哥,你如今能否接近赵璧?”   陆无涯又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我虽升为班头,但只负责外围,很多时候根本连赵璧都见不到,更遑论接近了!唉,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杉道:“就这点来说,三哥比咱们还好,你还有一个目标,咱们只知要全力协助你,但三哥何时动手?如何动手?撤退路线如何?全不知道,每天只能苦守寒窑。”   红晓彤失声笑道:“胡说,什么苦守寒窑,你又不是王宝钏!三哥放心,总之咱们将全力保护你逃离大都,何况还有青老六他们!”   “路修远、雷昊他们来京也是有所目的,愚兄也担心他们莽动,打草惊蛇!”陆无涯问道:“老鹰对此可有什么指示?”   红晓彤道:“自从那晚他将我从皇城门外拉来此处之后,小妹便再没见过他!”忽然回头道:“你俩出去守卫,愚姐有几句重要的话要跟三哥商量。”那两个师弟看来十分信服红晓彤,二话不说便出去了。他俩去后,红晓彤忽然妞妮起来,低着头久久都不作声。   陆无涯见她如此,心里十分奇怪、讶然问道:“五妹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么?”   红晓彤咬咬红唇,声如蚊呐地道:“三哥,自从那天与你分别之后,不知为什么,心里老是惦着你,怕你被骆常奔认出身份、怕你完成不了任务、怕你有危险,晚上经常做着恶梦……你可有想着小妹?”   陆无涯心头一颤,料不到红晓彤这几句话会说得如此露骨,沉吟了半晌方道:“那晚愚兄不是已向说得很清楚了么?我是个不祥的男人,那个女人跟着我都没有好结果,而且对男女之情,愚兄早已心如止水了!”   红晓彤道:“小妹才不相信三哥是不祥的男人,而且我也不怕,我如今才知道当年八妹及九妹为何会这般爱你,也怪我没有眼光,过了这许多年之后才发现……”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五妹,你这不但是自讨苦吃,而且是引火自焚,你是好女子,还怕找不到合意的……”   “最讨厌你这样说!能找得到的,小妹早已做母亲了!”红晓彤语调忽尔一转,幽幽地道:“其实我心里也知道,我劝过自己一百遍、一千遍不要再痴心妄想,可是就是止不住对你的思念,也许小妹是中了魔……”   话未说毕,外面传来响声,红晓彤粉脸一变,轻骂一声讨厌,拉着陆无涯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低声道:“偏偏这时候有人来!”   第四十四章 柳暗花明   柱子太小,两人挤在一起,耳鬓厮磨,红晓彤兴奋得心头怦怦乱跳,陆无涯却觉得如芒附背,忽觉红晓彤腰肢越来越软,几乎倚在他身上,此时此刻,陆无涯实不忍心将她推开,鼻端闻到一阵阵的处女幽香,引人遐思,陆无涯心里念句阿弥陀佛,连忙收摄心神。   那一瞬间,陆无涯度日如年,红晓彤却怕来人破坏好事。真是好事多磨,心念未了,外面已响起三重两轻的敲门声。陆无涯道:“是自己人。”轻轻推开她,跑去开门。   红晓彤幽怨地望了大门一眼,暗骂道:“是那个杀千刀的,这般不识相!”   大门打开,闪进一男一女来,红晓彤目光一及,不无怒意地道:“老六,谁叫你来的?”   青山归一怔,道:“刚才小弟见三哥到酒楼找我不着,料他必来五姐处,因此赶过来看看是否有什么急事……五姐你因何发这么大的脾气?若小弟做错了事,请你骂就是!”   红晓彤听他这样说,气登时消了大半,嗔道:“谁有闲工骂你?要骂等三哥骂吧!”   稻香香走前拉住红晓彤的衣袖,道:“五姐千万别生六哥的气,刚才他见三哥找不到位子,都快急死了,连胡琴都拉错调子!咱们可是费了许多气力才撇掉跟在后面的尾巴哩!”   红晓彤跺足道:“谁说我生气了?你们有话快说吧!”眼角斜望向陆无涯,见他也正用奇怪的眼神看自己,粉脸没来由地升起两朵红云,芳心怦怦乱跳。   青山归是此道老手,见红晓彤乍嗔乍喜,心头恍然,不由升起几丝妒意:“老三好生艳福,三个师妹全教他一网打尽了!”嘴上忍不住道:“看来小弟是误会了,五姐敢情是暗生三哥的气,却将不满全发泄在小弟身上!”   红晓彤急道:“老六你乱嚼什么舌根!”   青山归哈哈笑道:“五姐啊,别的事瞒得过小弟,唯独这事逃不过我老六的一双利眼!三哥,五姐是咱们第二代蝙蝠最后一只雌的,你千万莫欺侮她,否则我老六可跟你没完没了!”   红晓彤见稻香香在旁掩着嘴暗笑,又羞又急,顿足道:“老六,你越说越离经了,三哥又怎会欺侮我!”   青山归又是哈哈一笑:“小弟又错了,三哥最会疼爱小师妹,他又怎会欺侮五姐!”   陆无涯怒道:“老六,你一到便疯疯癫癫地乱吠一通,废话到底说完了没有?”   青山归对陆无涯还是有几分忌惮,当下连忙一正神态,道:“小弟正想问三哥去找我何事?”   “也没有什么大事……你在大酒楼出入,可有见到‘风云雷电’等人?”   青山归道:“小弟只认识‘风前柳’,却未曾见过他在大都出现,三哥因何问此?”   陆无涯摇摇头,不答反问:“你们准备得如何?除了等我的消息之外,是否尚有其他计划?”   青山归一呆,微笑道:“小弟正想问三哥,你到何时动手?咱们早已望穿秋水了,再说长期呆在大都,很易露出马脚!”   红晓彤插腔道:“老六,三哥身在虎穴他尚且不急,你急什么?他在虎穴不比你危险?”   青山归苦笑道:“五姐你要骂,小弟稍候再让你骂个痛快吧,如今你且让小弟跟三哥好好谈一谈。”红晓彤粉脸又一红,讪讪地退下。青山归道:“小弟根本不知如何配合三哥,你可将你的情况略为介绍一下?”   红晓彤拉了几张椅子道:“坐下慢慢说吧。”   陆无涯坐下简要地将自己在赵府的情况告诉他。“老六,我得等到可以接近赵璧才能动手,而且尚要有良机!遇到大宋那些义士,不要跟他们来往,愚兄怕他们行动鲁莽,打草惊蛇后,咱们要受其连累!”   青山归道:“这个小弟晓得,三哥放心,你在赵府内一切都得小心,须有七八成把握方可行动!”   红晓彤道:“这才像句人话!”   青山归道:“五姐只懂得疼三哥,其他师兄弟在你心目中都是狗屎!”一句话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青山归急道:“轻声点,要不五姐又要骂我了!”   红晓彤笑道:“谁教你招人骂?我看你也该换家酒楼卖唱了,省得时间一长露出马脚!”   稻香香道:“咱们跟酒楼说好唱一个月,还差五天,掌柜要咱们再唱一个月,六哥已拒绝了!”   陆无涯问道:“以后要联络你们,又该去何处?”   青山归沉吟道:“酒楼斜对面有家面店,我每天中午派人到那里吃面,你若有事便到那里。其他的……师弟们我会加强训练。”   陆无涯再问:“兵器及暗器运进来了否?”   青山归道:“基本上已够用。”   陆无涯道:“我先走,你们再聊一下。”言毕要去开门。   红晓彤语带幽怨地道:“走得这么快?小妹还有话跟你说哩!”   陆无涯道:“你想说什么,我大概已知道,我劝你仔细考量一下,我得赶紧回赵府,明天开始便得执行班头的职责。”   红晓彤道:“别急,先让赵杉看看外面的情况再说!”   ×××   陆无涯是在日落之前返回赵府的,他见晚饭时间已届,便直接走去饭堂。一进门便听见豆盈仓的欢呼声:“表哥,听说你明日便要升班头了,恭喜啦,今晚你不用值班,小弟请你喝酒庆祝一下!”   陆无涯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小鬼头,几天都不见你,还以为你死了呢!”   豆盈仓道:“小弟比你年轻,哪有比你早死的道理?快去拿菜吧!”   陆无涯拿了菜回来,豆盈仓已替他斟了一杯酒,道:“小弟先敬你一杯。”陆无涯举杯时又听他低声道:“吃饱后到你房内再说。”当下两人便吃起菜来。   不久来吃饭的护卫渐多,郑岩跑了过来,道:“陆兄今天休息,为何回来吃饭?咄,就你们两个喝,太无聊了吧?”   豆盈仓笑道:“这酒不太好,怕你嫌哩,你若不嫌便拿个杯子过来吧!”   陆无涯道:“别听他说,郑兄坐下来一起喝,小弟是担心明天的工作做不好,所以早点回来准备,你来了正好向你请教!”当下三人坐下边喝边聊,甚是和洽。   饭后豆盈仓便随陆无涯回房,陆无涯低声问道:“我的事你都清楚么?”   豆盈仓点头道:“事后听汤永和说过,很替你担心,怕进去出不来。”   陆无涯目光一亮,急问:“汤永亮可有说什么原因将我囚禁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跟你提及此事的?”   豆盈仓道:“是你被囚禁那晚,我找不到你,他偷偷告诉我的……他说是为了考验你,看你是否奸细,不过这理由似乎不大通……”   陆无涯冷啍一声,道:“我被封住晕穴,什么都不知道,算是什么考验?分明是谎言!”   豆盈仓接道:“他后来又说表哥醒来之后十分镇定,说明你是于心无愧!”   陆无涯沉思了一下,才道:“他对你说这些话,很可能是要借你的嘴,消除我的戒心!”一顿又道:“你五姐那晚也出事了,两个大内高手偷偷入屋,不知有何目的,最终五妹是逃了出去,但那家是回不去了,你义父对此是否有什么看法?”   豆盈仓吃了一惊,失声道:“此事我父子均不知道!”一顿问道:“这里面有什么玄虚?”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想不通,才希望你义父能替我分析一下。”   豆盈仓道:“等下小弟便悄悄去问他。”   “情况越来越复杂,大家都得比以前小心。”陆无涯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心有人来了。”又提高声音道:“愚兄有今日全靠你大力举荐,有机会真要请你好好吃一顿,还是送件礼物给你,聊表心意。”   豆盈仓笑道:“自己兄弟何须客气?说不定以后表哥高升了,小弟还得你关照呢!”   房门忽然被人敲响,陆无涯连忙长身开门,站在门外的却是汤永和。陆无涯惊喜地道:“原来汤班头,快请进来,小弟正有事请教哩!”   汤永和边进边道:“想不到陆兄弟这般早便回来!”   “心里惦记着明日的职责,哪有心情去闲逛?这班头看来也不好当,万一有什么闪失,责任重大,难以承担,正想向汤兄讨个秘方。”   汤永和道:“你那些护卫都很听话,总班头特别为挑选的哩,只须做好自己的本份,什么也不用担心!对啦,我来找你,是因为总班头有话找你说哩。”   陆无涯一怔,问道:“是现在么?这么晚还找小弟何事?”   豆盈仓心头亦是一沉,却装出轻松的神情道:“大概是总班头要教你如何带领手下吧,表哥你去吧,小弟好些天未见义父了,也得去向他请安一下!”   当下三人同时出门,汤永和也回自己的卧室,陆无涯独自去敲骆常奔的房门。里面传来骆常奔的声音:“是仲海么?进来吧!”   陆无涯心头一跳,忖道:“他是由我脚步声认出我来么?”心念未了,推门进去,问道:“总班头有事找我?”   骆常奔热情地拉椅,边笑道:“坐下再说!”陆无涯谢了一声,坐在他对面。骆常奔道:“骆某刚听到一个消息,说令表妹的武功十分了得,似乎不在你之下,这与你所说的不一样,骆某不是要打探你的秘密,只是觉得奇怪,因此才问一下,你若觉得’为难的,可以不答。”   他表面上虽说得好听,陆无涯怎会受骗?若可以不答,又何须漏夜令他过来?当下道:“今日属下回家发现表妹不在家里,到处找不到她,希望她是因为找到她未婚夫,否则属下也未必能安心在此工作……”   话未说毕,骆常奔截口道:“且慢,你说令妹不见了,那是几时的事?邻居无人知道么?”   “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事,属下也不知道,邻居说已有几天未见到她了,真不知发生什么事!”   骆常奔闭目沉思了一下,又问道:“令表妹真的只跟你学过点防身的功夫么?那是多少年前的事?”   陆无涯道:“属下年长表妹八岁,当时她大概十一二岁,至于后来她有没有另外拜师学艺,属下也不曾问过她!”   “你多久未见过她?”   陆无涯道:“七年前属下满师下山,便到镖局任镖师,直至去年底回家才见到她。因为不是亲妹子,加上属下父母早亡,因此与姨母家来往不多。”   骆常奔眉头一皱,喃喃地道:“这真有点奇怪……你们在京师还有没有其他亲戚?”   “应该没有,否则姨母必会告诉属下。”   “难道我得到的消息有错?莫非是他们下手的?”   陆无涯目光一亮,急问:“总班头说是谁下手的,你若肯告诉我,属下感激不尽!还有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骆常奔瞿然一醒,忙道:“此事你还不宜知道,我会帮你留意……嗯,再过半个月甥小姐便要出阁了,可得小心,再出现那天的事,即使大人不说,咱们自己也无面目留下来!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你好好地干,将来前途似锦。”   陆无涯失声道:“总班头莫拿话安慰属下,当个护卫班头,虽然胜过当镖师,但怎说得上前途似锦?”   “骆某何须骗你?”骆常奔正容地道:“众护卫中除了骆某之外,若我没看走眼者,应数你武功及心智最高!那天你与郑岩比武,我躲在楼上看了,觉得你有意隐瞒实力,后来着廖双庆再与你比试一场,虽然表面上不分胜负,但练逃不过骆某的眼睛,你武功何止比他高一筹?”   陆无涯心头大惊,却装出惶恐之色,道:“总班头过誉了!”   “你能告诉我,为何要隐瞒实力么?”   陆无涯这刹那心念电转,已有了主意,道:“请总班头恕罪,属下实在无意这样做,只是心想自己来此不过是三五个月的工夫,赚点盘川而已,又何必打破别人的饭碗?再说属下因有一段时间去当厨师,功夫也丢废了不少时日,起初也比较生疏……”   “好,说至此便好,骆某不会跟你计较,也不管你实力到底有多强……”说至此,骆常奔脸色忽然一沉,道:“但我最恨的是下属背叛我,只要你听我的话,日后总有你出头的日子,你记住这句话就是,不可告诉别人!”   陆无涯忙恭声道:“是,是,多谢总班头提拔之恩。”   骆常奔哈哈笑道:“好好,你也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去吧,回去好好计划一下,甥小姐出阁日的布防及应变计划,三天后来此告诉我。还有,这事你只能悄悄地做,不可借机请教同伴!”   陆无涯又恭谨地应了一声才告辞。回到房内,暗叫一声好厉害、好毒的眼光!   躺在床上,脑海内立即翻上一个疑问:骆常奔为什么要用此方法收买自己?目的何在?是谁将红晓彤的情形告诉他的?   此时他真恨不得有个知己在旁,可以深入探讨,如今只能自己琢磨。照目前看,骆常奔是有事要利用自己,暂时应无危险,但相信他绝对不是完全信任自己,日后行动依然要小心。他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后索性坐起来,盘膝运功调息。最近他明显觉得自己的内功有长足的进步,相信这是法光上人用心调教及学了“达摩伏魔掌”功法后之功。   散功之后,心头忽然泛上一个疑问:骆常奔之武功到底有多高?自己是否可与之匹敌?   看看天已渐亮,他穿上衣服,推门出去打水,盥洗之后,便先到自己组的办公室等候下属上班。   ×××   三天后,陆无涯拿着计划书去见骆常奔。骆常奔只略看了几眼,道:“男家要女家派人暗中护送甥小姐,我决定派两组人护送,周英豪是明的,你是暗的,因此这计划书得重新再做。”一顿又道:“如何能在暗中保护甥小姐,请你多费心。”   陆无涯收回计划书,恭声道:“是,属下一定会用心计划,尽早交给总班头审核。”骆常奔满意地挥挥手,陆无涯告辞返回办公室,心头起伏,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形成。他仔细推敲,觉得有七八分把握,便坐下来,伸手开始磨墨。   当天晚饭后,陆无涯又去找骆常奔,这次骆常奔看得十分仔细,看后笑道:“骆某真的没有看错人,这计划亏你想得出来。”   陆无涯道:“总班头莫忘记属下当过镖师,镖行常要使用暗镖的方法,而在遇到围攻时,对于如何用有限的人员防守,也有很有讲究,属下当了三年镖师,自中学到点皮毛,让总班头见笑了!”   骆常奔兴奋地在他肩膊上拍了一记,道:“谁敢笑你?我这就去找总管,让他立即安排,至于训练舞狮一事,便由你全力促成了!”陆无涯离开之后,转头后望,果见骆常奔也离开,却走向西厢。他回房之后仍忍不住在房内踱步,如果计划成功,自己很有机会再获得赵璧的信任,以后是否有机会接近他?   最重要的一点是路修远他们肯否合作?这才是最令他头痛的事!甚至要否将计划告诉路修远,都颇费思量,他决定请教赵安邦。   ×××   赵安邦在次晚接见陆无涯,他仔细听了他计划,沉思了一阵才道:“老朽认为不宜通知路修远,甚至为了避嫌,你最好在休息日也应留在府内,训练他们舞狮。”   陆无涯问道:“如此会否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赵安邦微笑道:“赵府甥小姐出阁的事,老朽料大都知道的人很多,你说路修远及那些大宋义士会否知道?他们知道消息之后,又会否错失良机?”   陆无涯目光一亮,问道:“赵师父的意思是他们会出手?”   赵安邦颔首道:“如此你既能立功,又不会受嫌疑,何乐而不为?”转头对豆盈仓道:“你休息也不要离府,帮老三训练。”豆盈仓点头。   ×××   陆无涯训练护卫舞的是南狮,他自己带着“大头佛”面套,走在狮前挥着葵扇,随着鼓点或走或跳。打鼓的是杨城,他本是山西人,自小便学打鼓,因此陆无涯只教了他两天,他已完全掌握。豆盈仓一有空便经常跑去看,在旁边帮着吆喝。   陆无涯这组护卫天天操练,最是辛苦,并规定谁都不能休息。陆无涯为了笼络人心,每天都请他们喝酒,又自己掏钱加菜,左俊石等虽然不大愿意,却也不好反对。骆常奔不时现身鼓励,对陆无涯却更觉得看不透。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练舞狮的护卫挥汗如雨,但已练得十分纯熟,在院子里表演,招来许多喝彩声。赵璧为此还每人赏了一两银子,护卫对陆无涯方再无芥蒂。   连日来,赵府上下也都忙得团团转,只等吉日的到来。   ×××   吉日吉时。陆无涯与五个手下一早已站在大门外,陆无涯头上戴着“大头佛”面套,只露出一对眼睛,手上提着一把大葵扇,护卫们身上都暗藏兵器,只等迎亲队到来。   俄顷,一个家丁飞快地跑过来,口中叫道:“史家的迎亲队来了!”   陆无涯手一挥,锣鼓声立起,他大葵扇一招,伏在地上的狮子一跳而起,在大门外摇头摆尾迎接迎亲队。过了一盏茶工夫,便听到悠扬的吹打声,又过片刻,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在十多个吹打的带领下,缓缓走过来。   新郎史梓骑着一匹白马,身穿红衣尾随着吹打,背后又有好几个抬聘礼的,然后是一顶大花轿,最后是一队雄纠纠的壮汉,都穿着吉服。迎亲队直入府内,只留下那些壮汉,礼炮“噼噼啪啪”地震天响起,硝烟弥漫,平添热闹气氛。   府内的情形陆无涯不知道,迎亲队未出来,只好不停地指挥狮子舞动,眼睛却尽量打量四周。也许有了上次的经验,未见赵府周围有闲杂人等在看热闹,他不禁有点失望。   迎亲队终于出来了,只听骆常奔喝道:“狮队开路!”四个史府的壮汉立即走在前面引路,陆无涯大葵扇一招,狮子便跟着前进了。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在四周响个不绝,远处站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由赵府到史府,要穿过好几条街,两旁都有官兵把守,几乎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陆无涯见守卫这般严密,路修远不是傻子,当不会来杀人,便专心指挥狮子,北人未见过南狮表演,都觉得十分新奇,在路旁指指点点。   转过街角,背后忽然传来哎唷一个叫声,接着有人叫道:“新郎跌下马了!”   陆无涯心头猛跳,抬头望去,果见白马空鞍,不见了新郎,也不知是伤是死,迎亲队形倏地一乱,只见周英豪自后冲了上来,陆无涯连忙指挥狮子原地舞动。   说时避,那时快!最前面的壮汉也发出惨叫声,有人叫道:“屋顶上有人!”话音刚落,后面屋上已飞下三个蒙面汉,落地之后便奔向花轿!   周英豪刚扶起史梓,只见他肩上钉着一枝长箭,转头喝道:“你们只须守住花轿!”   陆无涯这组人连他一共六个两个舞狮、一个掌锣、一个打鼓,还空着准备替换的钱永雄,他向他打了个手势,钱永雄向官兵要了一把刀,也冲过去保护新娘,他则继续指挥狮子,一丝不乱。   由屋顶上跃下来的蒙面汉越来越多,陆无涯心头怦怦乱跳,心想路修远怎会这般鲁莽,杀死赵璧的外甥女有个屁用,徒增伤亡,但看那些汉子之武功并非太高,料路修远及“风云雷电”未在其中,便指挥着狮子转个弯,向后面的花轿舞过去。   官兵们围了上来,喊杀之声盈耳,就在此刻,远处忽然飞来一个黑黝黝的小球,陆无涯刚好抬头望及,心头大惊,忽见他拔身而起,凌空挥扇,将那黑球拨回屋顶,猛听轰的一声巨响,破碎的瓦片冲天飞起,令人心惊胆跳!   陆无涯飞身降下,一脚踢在一个蒙面汉的后背上,左俊石自狮后钻了出来,匕首刺进其小腹,陆无涯将葵扇插在腰里,双臂挥动,展开达摩伏魔掌,一口气四招,击倒两人。蒙面汉一倒,官兵立即上前将其缚起。   官兵趁此空当已将花轿团团围得像铁桶般,周英豪将史梓扶上马坐定,那史梓也是好汉居然面不改容,继续催马前行,周英豪与一个手下左右护卫,着鼓锣开路,加速前进。   陆无涯指挥护卫在花轿四周,他站在花轿后面,抬眼四望,生怕上面又飞下一颗江南霹雳堂的火弹。蒙面汉的袭击,虽然引起一片惊慌,但实际上只能稍延迎亲队的步伐。经过一阵厮杀,两旁看热闹的闲人,早已走得干干净净。   前面的锣鼓及吹打的,越走越快,再转过几条街,高大巍峨的史家府邸已然在望,众人才暗自松了一口气。陆无涯却十分紧张,转头四望,因为凭他的经验,真正和危险往往在此刻才出现!   史府斜对面有一座小楼,三个对着大街的窗子都挂着布帘,陆无涯心头一跳,急叫道:“周兄快抹新郎下马!其他人都要小心冷箭!”   话音刚落,小楼布帘一掀,十多枝长箭一齐射了过来,其中有几枝还是火箭!   陆无涯抢了一把刀,飞身跃起,将刀舞得像风车一般,凌空磕掉好几枝箭,下面惨叫连连,幸好中箭的都是官兵!护卫们都挥刀护住新郎及新娘,周英豪忖道:“好精灵的陆仲海,幸亏他提醒,否则今日便得功亏一篑了!”   再一阵箭雨射来,夹杂着一个霹雳火弹,陆无涯左手抽出大葵扇,斜飞而起,堪堪将火弹拨开丈余,火弹落地,炸伤了几个官兵。史梓恨得牙痒痒的,怒道:“派人封住小楼,一个刺客都不能放过!”   陆无涯为了要拨霹雳火弹,被一枝长箭箭镞擦伤左上臂,鲜血立即染红袖管,他来不及包扎,指挥人马缓缓退入史府,自己始终站在最后面。他手下见他智勇双全,料敌如神,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迎亲队终于平安退入史府,史府上下一阵忙乱,但总算将新娘娶回家,放下心头大石,若然新娘出了事,也不知如何向赵璧交代。   史梓在家人包扎好伤口后,转头问道:“那个头戴面套的是什么人?”   周英豪道:“他是赵府新升的护卫班头,名叫陆仲海。”   史梓道:“今日幸亏是他,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赏他一百两银子,周班头四十两,其他赵府护卫每人二十两!”   周英豪忙道:“新娘是赵大人的外甥,这是卑职等应尽的责任,将军不必客气。”   史梓不悦地道:“周班头你是看不起我史家么?”周英豪连声不敢,这才收下。史梓又道:“你们都在此喝了喜酒再回去吧!”   周英豪忙道:“只怕赵大人担心,卑职等还是回去报个讯吧!”   史梓是领军的人,脾气执拗,转头道:“快派几个人去赵府报平安,赵府的人全部留下来喝完喜酒再回去!莫让人说史某不懂礼数!准备拜堂!”   史家的贺客武将比文臣占的比例高得多,他们对腥风血雨的场面见多了,刚才那场风暴,在他们心目中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因此礼堂内随着婚礼的开始,很快便热闹起来。   赵府的护卫虽被留下来,但只能坐在院子里喝酒。护卫们因为得到赏赐,都兴高彩烈,纷纷举杯敬陆无涯。陆无涯已在同伴的帮助下,处理好伤口。举杯笑道:“你们找错对象了吧?应该去敬新郎才对!”   杨城道:“陆班头说得有理,咱们位卑要上礼堂,恐怕不大适合,你应代表赵府护卫上去敬新郎一杯!”   陆无涯急道:“胡说,要找代表也该是周班头才对!”   周英豪正容地道:“咱们若不上堂敬酒,是失了礼数,但一齐上堂的确不适宜,陆兄代表咱们敬酒,确是最佳人选。再说,刚才你立了大功,这面子史家不能不给!”   陆无涯沉吟了一下道:“酒是一定要敬的,不过我觉得周兄也应该上去,刚才谁没立功?第一个冲到花轿前的,正是周兄哩!”众护卫一哄而起,将他俩推了过去。   周英豪也是个干脆的汉子,拉着陆无涯上礼堂,向新郎走去。史梓远远见到他俩便长身而起,陆无涯连忙快步走过去,举杯祝贺。史梓笑道:“今日这婚礼能依期举行,两位的功劳无限哪,来,一起喝!”   周英豪也献上贺词。史梓忽然问道:“陆壮士在赵府任何职务?”   陆无涯恭声道:“卑职刚进赵府不久,最近才升任护卫班头。”   史梓道:“中丞这次可是埋没人材啊,像陆壮士这种人材,怎可屈就一个小小的班头?过几天本将送新娘回娘家时,一定要向大人讨个人情,让陆壮士转来寒舍,当个副总管,并统管所有史家兄弟府邸的安全!”   陆无涯暗吃一惊,若转到史家,则自己在赵府辛苦了几个月,便完全白费了!是以急道:“多谢将军美意,但中丞大人对卑职恩重如山,卑职实不宜……”   史梓哈哈笑道:“陆壮士放心,如今史赵两家已是亲戚,且此乃本将提出的,大人又岂会怪你?”言毕伸手拍拍陆无涯肩膊,道:“好好地干,史家绝对不会亏待你!”陆无涯还待再说,周英豪已告罪一声,拉着他走下去了。   返回座位,陆无涯满怀心事,态度冷淡了不少,周英豪低声问道:“陆兄是为刚才那事,而闷闷不乐?”   陆无涯颔首,道:“如此一来,只怕中丞大人及总班头对小弟有看法……”   周英豪失笑道:“论官位,中丞自然高过史梓,但若论势力,史家远胜赵家,由赵府转到史府,可是更上一层楼呵,陆兄岂容错失良机?再说总班头为人深不可测,更不好相处。而且中丞年事不轻迟早也得辞官归故里,届时弟兄们还得你多关照哩!”   陆无涯苦笑道:“周兄也知小弟的情况,实不知还能在京师耽多久!”   “大丈夫以事业为重,令表妹的事,届时大可委托小飞代办,回去安心等候佳音吧。”周英豪举杯道:“来,小弟先敬你一杯。”回头又道:“来,大家一齐敬陆班头一杯!”护卫们虽然不知底蕴,但今日陆无涯之表现已深得他们的敬佩,因此都毫不犹疑地举杯敬他,陆无涯不能解释,只好闷声喝酒。   想起赵安邦的劝告,不由暗暗庆幸:“幸好我取消休假日,半个多月来,未踏出赵府半步,否则骆常奔难免要怀疑我……嗯,到底姜是老的辣!”   闹了好一阵,赵府护卫方提前告辞,一路上众护卫兴高彩烈,都说这次是因祸得福,陆无涯却提醒他们小心刺客有同党,会在半路伏击报复,众人才聚精会神,幸好一路平安。   一进入赵府大门,汤永和则对陆无涯道:“听说你们在半路上遇袭,总班头让你到他房内向他详述经过。”   陆无涯早料到他有此一着,只是奇怪为何不叫周英豪同去,心头一跳,忖道:“莫非他对我有所怀疑?”他心里想着,脚步却丝毫不慢,还未敲门,便听骆常奔在房内唤他进去,他推门而进,只见骆常奔半倚在椅上,伸手向身前的椅子一指,示意他坐下。   陆无涯坦然地坐在椅上,道:“总班头大概是要属下向讲述经过了吧?”   骆常奔淡淡地道:“最重要的是想听听你的解释。”   陆无涯脱口呼道:“解释?总班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骆常奔忽然长身而起,厉声道:“你若非心中有鬼,为何反应这般大?说明你心虚!”陆无涯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   骆常奔起初微微一怔,最后却被他笑得满腔怒火,一掌用力击在旁边的桌子上,那张木桌如何禁受得起?哗啦啦地碎裂,木屑散了一地!   第四十五章 恐误苍生   陆无涯道:“你虽是总班头,但你没有权利,在毫无根据之下怀疑任何人!”一顿忽然冷笑道:“如今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骆常奔怒道:“你知道什么?”   陆无涯长身而起,高声道:“赵府先后两次遇袭,根本就是你策划的,只因我两番破坏你的好事,是以你怀恨在心,欲置我于死地!”   骆常奔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反问:“你想以此为自己洗脱罪名?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汉人即使在别处当官,也还是汉人!”陆无涯道:“你这才是反咬一口!”   骆常奔勃然大怒,右掌举起对着陆无涯。陆无涯夷然不惧,道:“早知你要杀人灭口了!只可惜这里是赵府,不是骆府,你还不能一手遮天!就算今日之事不是你策划的,但你的表现却证明你是个心胸狭窄又忌才的人,在你这种人手下干事,岂有好日子过?”原来他听到有人站在门外,因此故意这样说。   骆常奔怒极反笑:“陆仲海,骆某要杀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般轻松,你今日若不好好招供,便休怪骆某对你不客气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陆无涯道:“如果我与刺客有关,我相信新郎一定逃不过,若新郎死了,你事后也同样得死,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敢在大人面前否认么?我看你这辈子也只能到此止了,真正有本领的头儿,只希望手下能立功,因为自己同样面上有光,只有下三流的人物,手下立功,他却悔恨妒忌交加,恨不得一掌将手下打死!骆常奔,我可有看错你?”   骆常奔暴喝一声,右掌直击过去,陆无涯早已料到,双脚一错已闪开一边,嘴上却道:“早已说过你要杀人灭口!”   “住手!”门外传来一声暴喝,房门推开,走进一个人来,却是赵府的总管赵玦!他满脸怒容地道:“骆常奔,你越来越放肆了,就算他是奸细,也轮不到你代劳!”   骆常奔那一掌停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赵玦是赵璧的从弟,一向极得赵璧之信任,骆常奔在他面前可不敢造次。半晌才怔怔地道:“骆某是在试探他是否忠诚……”   赵玦冷冷地道:“这话恐怕只能骗骗小孩子吧?若果他忠诚有问题,你还派他保护甥小姐及新郎?难怪他会怀疑你!”   陆无涯道:“总管不用生气,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骆常奔,既然你不喜欢我,我如今便辞职,这个月的薪饷送给你买酒喝消气吧!”言毕转身伸手去开门。   赵玦和颜悦色地道:“陆壮士勿走,他能代表赵府么?荒谬,狐假虎威!”一把拉住陆无涯的手臂,道:“大人着我来请你,今晚还要设宴答谢你哩!”他看也不看骆常奔一眼,拉着陆无涯往内堂走去。   骆常奔望着他俩的背影,脸色极是难看,忽然转身走向隔邻的卧室。   ×××   赵璧正在书房内挥毫,他写的是棣书,见到陆无涯来,才放下笔道:“陆壮士请坐。”旁边靠墙有两张太师椅,陆无涯坐下。赵玦则走到赵璧身边,在其耳畔轻语一阵。   赵璧瞟了陆无涯一眼,不断轻轻点头。“玦弟,你也坐下来吧。”他自己坐在大书桌后,抬头问道:“听总管说,陆壮士想辞职?”   陆无涯一端坐姿,道:“骆总班心胸狭窄又忌才,卑职已受了他不少气和折磨,既然他不喜欢卑职,卑听职厚颜留下来,也没意思!”   赵玦插腔道:“刚才我已说过,赵府还轮不到他骆常奔只手遮天!”   赵璧轻咳一声,止住乃弟,问道:“陆壮士不在寒舍效劳,想到何处去?”   陆无涯微微一怔,道:“卑职根本没有计划。”   “听说史家欲聘你去当副总管,人望高处,这倒也正常。”   陆无涯忙道:“不,卑职早已一口拒绝史将军的美意了!”   赵玦哈哈一笑:“难得!可有理由么?”   “卑职并没有太高的要求,而且坚信职务越高,责任越重、当副总管也不一定是件好事。”陆无涯见赵璧在聆听,续道:“再说,卑职在府上,也没什么表现,大人对卑职已赞赏有加,知遇之情,未必能够用职位或金钱代替!”   赵玦道:“你的意思是说,大人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不想离开他?”   “卑职正是这个意思,这可是卑职衷心之言。”   赵璧道:“老夫十分感激你这片心意,当然老夫也不能阻碍你的前程……嗯,如果老夫要你留下来,陆壮士是否肯屈就?”   陆无涯道:“大人看得起卑职,这是卑职之荣幸,敢不粉身碎骨以报乎?”   赵璧微微一笑:“你读过书?”   陆无涯道:“读过几年书,略懂之无,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失礼失礼。”   “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能明理,能分辨是非黑白,很好很好。学武而不学文,乃一介武夫而已!”赵璧道:“老夫知道你对骆常奔有看法,老夫也不会强迫你做不欢喜的事……唔……你这些天辛苦了,先歇两天吧,届时老夫再对你作安排。”   陆无涯长身行礼致谢,赵璧又道:“坐下坐下。今日你立下奇功,听说老夫甥婿已赏了你一百两银子,老夫便不再解囊了,今晚特设一席酒,宴请壮士。”   陆无涯忙道:“大人这礼太大了,让卑职受宠若惊,此乃卑职之职责,大人实不用如此厚待……   卑职难心安!”   赵璧笑道:“左右不过一席酒罢了,壮士不必介怀。”   陆无涯问道:“不知大人是只请卑职,还是连其他护卫也……”   “就只请你,与老夫家人一起吃顿饭罢了……嗯,把周壮士也请来吧。”赵璧看了陆无涯一眼,道:“玦弟,骆班头与此无关,便不必叫他了!”   “陆壮士先去更衣沐浴吧。”赵玦长身道:“老夫也得去通知周壮士。”陆无涯忙长身随赵玦离开。两人走到东厢,经过骆常奔的卧室,只见门上钉着一封信,赵玦一呆,伸手取下信来,只见信封上写着中丞大人亲启,他伸手又拍房门。   房内没有反应,赵玦叫道:“总班头!”   郑岩闻声跑了过来,道:“总管,总班头好像走了……”   赵璧不悦地道:“什么叫好像?到底他去了哪里?”   “刚才卑职见他拿着两个包袱,匆匆由大门走去,便问他要去哪里,有没有什么事交代?他忽然将腰牌丢给卑职,说信上已写得很清楚……”郑岩边说边掏出腰牌来,递给赵玦。   赵玦冷笑一声,道:“好个骆常奔,不干居然不亲自向大人告辞,当年他被皇上撤掉大内侍卫统领,若非大人收留他,啍,还不给金公公弄死!”转头道:“陆壮士,你代老夫邀请周壮士,我得赶着去见大人了!”言毕匆匆走了。   陆无涯这才知道骆常奔以前是大内侍卫的统领,大概是与金公公争宠,最后斗输被贬了,赵璧可能觉得他是个人材,便收留了他。按照赵玦的说法,虽然他输了,但金希舜还不肯放过他,因有了赵璧庇护,方得以幸免。   知道了这些,很多以前觉得扑朔迷离的事,便一下子都想通了!骆常奔野心大,心胸又狭窄,必定咽不下这口气,方千方百计要立大功,希望重回官场,再与金希舜一决雌雄!   郑岩看了他一眼,问道:“陆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无涯摇摇头,道:“小弟也不知道……郑兄到赵府已经三年,请问骆常奔来了多久?”   郑岩道:“大概来了一年半,他是与汤班头一起进来的!”   陆无涯心想汤永和以前必也是大内侍卫,对他不禁生了警惕之心。转头道:“总管有事交代,小弟得去找周班头。”言毕走了。到周英豪门外,叫道:“周兄在么?”   周英豪穿着小衣来开门。“陆兄忙了一天,还不休息?”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能休息么?快去沐浴更衣吧,今晚大人要请你我两人到内堂与大人一家一起吃饭!”   这是难以想象的事,周英豪跳了起来,脱口道:“陆兄你不是跟小弟开玩笑吧?就算大人要请咱们吃饭,也没有理由要家人跟咱们一起吃!”   “小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哩,这种事谁敢拿来与周兄开玩笑?”   周英豪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陆兄可得说个清楚,免得小弟难以心安!啊,刚才总班头找你,对咱们没有意见吧?”   陆无涯道:“小弟也有许多事要问你,不过如今时间已差不多了,小弟还得先去沐浴哩!晚上再说!”   陆无涯刚离开,周英豪又唤住了他:“陆兄,刚才杨沐柳说,甥小姐出阁后,廖班头也走了。”陆无涯也不放在心上,只哦了一声。   洗澡时,陆无涯心头泛上一个念头:“汤永和会否跟骆常奔离开?唔,他若留下来,应是作为骆常奔监视我的棋子!依骆常奔的性格看来,他不会甘心失败,一定还留在大都!他离开赵府,可能对我更不利!”木盆里的水已冷了,陆无涯方瞿然一醒,哗啦啦地跃了出去!   ×××   在内堂醉花轩吃饭的共有八个人,赵璧和夫人及小妾、小儿子及小女儿,这是如夫人生的;赵玦、陆无涯及周英豪。   醉花轩在后花园,这花园既有北园之粗放,也有南园之幽雅,时在夏日,百花盛开。园内挂着八盏气死风灯,虽天色近晚,景色仍依稀可见。   赵璧道:“骆常奔不辞而别,谅两位壮士已知道,今后内堂之安全便由你们两组负责,骆常奔之位由陆壮士取代,陆壮士若休假,则由周壮士负责。唔,由于陆壮士已任总班头,班头之缺,便由两位磋商,明天报总管,希望一切尽快恢复正常。”   陆无涯及周英豪均有受宠若惊之感,尤其是陆无涯,他忙道:“大人,卑职能力有限,况到府里时日太短,许多情况均未完全了解,实难胜任,望大人明察,另委高人……嗯周班头比卑职……”   他话未说毕,已为赵璧所止。“老夫自信不会看错人,有没有能力,只须通过几件事,便足以说明一切!未尽了解府内的事,大可问总管,他一定非常乐意告诉你。周班头当然也是人才,否则老夫今晚也不会请他吃饭。至于两位之酬金,明天总管自会告诉两位!”   赵玦向他俩打眼色,陆无涯及周英豪这才赶紧拜谢。赵璧笑吟吟地道:“莫说老夫了,连甥婿对陆壮士也是赞不绝口,听说他竟然想横刀夺爱,哈哈,他也太小觑老夫了,他能慧眼识英雄,难道老夫便不会用人?唉,宦海无常,老夫年纪也不少了,再过两年,待朝廷统一了天下,政事上了轨道,便是老夫回梓颐养天年之时了!届时,老夫自会亲自带你俩到史家。”   如夫人道:“辞官归故里,只怕路上不靖,可还得壮士们大力保护。”   陆无涯及周英豪齐声道:“二夫人请放心,这是卑职们之职责,岂敢或忘!多谢大人提携之恩。”   赵璧笑道:“正事说毕,吃吧,菜快凉了!啊,老夫差点忘记,今晚是要答谢两位的,须让老夫先敬两位一杯!”   陆无涯连声不敢,但哪里拗得过赵璧?两人只好先接受赵璧的敬酒,再回报一杯。赵璧道:“老夫年老体弱,不胜酒力,两位正值青春年少,能喝只管多喝,万万不能客气!”   陆无涯见他毫无半点官架子,而且待下人和霭,心里不禁忖道:“你是读书人,为何要当鞑子走狗?教我如何下手杀你?”   升任总班头,又负责赵璧及内堂家眷之安全,日后接触赵璧之机会多如牛毛,要杀他可说易如反掌,可是与他吃了这顿饭,陆无涯心中却多了个痂瘩,半喜半忧,一时竟分不出是喜多还是忧多,酒喝下肚子,都不知是什么滋味。   ×××   这顿饭只吃了半但多时辰,离开内堂时,时候还早,陆无涯问道:“今晚是那一组负责内堂的安全?”   “正是小弟这一组,有什么问题么?”   “这就好,时间还早,到周兄房内略为座谈一下吧!”   两人进房后,周英豪道:“看陆兄神情,似有所顾忌?”   “你知大人为何改派小弟这组人负责内堂么?分明是不信任汤班头,因为他知道汤兄是骆常奔的心腹!”   周英豪点头道:“不错,汤兄以前也是大内侍卫一位小官,一向是骆常奔之心腹,依你看,谁可升任班头?”   陆无涯道:“此人武功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忠心可靠……嗯,周兄且不要说出来,咱们拿纸来,将心目中之人选写出来,看是否所见相同!”   周英豪微微一笑,取来纸笔,当下两人背对背,各自写下一个人名,再一齐打开一看,登时哈哈笑了起来,原来两人写的都是同一个人:撒伦!   撒伦是蒙古人,对赵璧自然不会有异心,陆无涯却喜他武功不高,且少心机,方便日后自己行事。“此事就这样定了,周兄到赵府多久了?”   “小弟来了快两年了,一事无成,不及陆兄良多……”   陆无涯忙止住道:“周兄这是损我!谁不知小弟只是运气好,有何能力?嗯,周兄对骆常奔有何看法?”   “此人喜怒无常、城府深沉,小弟一向对他都是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   “但小弟总觉得他对你有几分忌惮。”   周英豪失笑道:“他忌惮的是陆兄,怎会是小弟?小弟做一向十分小心,不让他抓到任何把柄,他也奈我不何!”话虽如此,但要做到骆常奔奈之不何,又岂是容易之事?   何止骆常奔忌惮他?连陆无涯都认为此刻赵府,唯他是自己之敌手。他略为沉吟问道:“听总管适才透露,骆常奔与宫内的金公公似乎有恩怨,周兄是否知道一二?”   周英豪道:“听人说金公公是大元第一高手,心机狡诈,手段毒辣,骆常奔若要跟他争功,还差一筹,到于他俩因何结怨,详情小弟也不知道,但估计必为了争宠争功!”   “他野心不小,一定仍留在京城,说不定他会痛恨小弟,在暗中破坏,甚至下毒手,所以小弟方要尽量了解他!”陆无涯说着将刚才与骆常奔冲突之经过告诉他。“他平日颐指气使,小弟都能够忍耐,但若要胡乱加罪名于我身上,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英豪眉头一皱,讶然道:“他怎会说这种话?忌才也不该到此地步,不怕手下心寒,无人肯为他卖命么?”   陆无涯心头一跳,顺着他的语气道:“事后小弟冷静之后,也觉得奇怪,他弄走我也好、杀了我也好,对他有何好处?周兄可得替小弟用心揣摸一下,免得小弟做了冤大头!”   周英豪摇头道:“小弟是局外人,更不可能猜测得到!咱们还是研究一下,四组护卫是否应该调动和重新整合?”   陆无涯心头一跳,暗道:“好仔细的人!”   ×××   周英豪这一组的基本不变,撤伦本是郑岩手下,如今这组人归他管,陆无涯那一组人是骆常奔精心挑选的,里面难免有其耳目,汤永和那组人就更加不用说了,因此陆无涯决定将自己这组人交给汤永和,再将汤永和那一组人拨给郑岩,理由便是为了让班头认识所有的护卫。   次日吃早饭的时候,陆无涯便去找赵玦,交给他一份名单及一份计划书。赵玦十分满意,道:“骆常奔当了这么久的总班头,他从未征求过老夫,就算他武功比你高十倍,就这一点论,陆壮士已远胜他矣!”   陆无涯忙道:“这是做下属应有之义,只怕属下所做未能令总管满意而已。”   “陆壮士,你记住,你做事不是为了让老夫满意,而是需尽量做到尽善尽美,如此大人才会安全,赵府才会安全!”   “总管教导极是,卑职记下了。”态度之恭谨,令赵玦十分满意。“另者,由于骆常奔之离开,其位由卑职暂代,而原本卑职之位又由撒伦所代,连同廖双庆,现已有两个空缺,卑职想问总管,要否增添人手?”   赵玦沉吟了一下,道:“最近贼人如猖獗,还是小心为上,增添人手吧,此事由你看着办,一切尽快,但必须找忠实可靠的。走吧,召集所有护卫、待老夫来宣布。嗯,你可不是暂代,是新任总班头,由今日开始便得履行总班头的职责!”   ×××   陆无涯在总班头位上干了三天才休息,原本以为可以经常见到赵璧,干了三天才知道,赵璧下朝之后经常到内宫与元帝商量国事,即使回家亦经常关在书房内办公或看书,连面都不容易见得着。不过他相信只要仍当总班头,必定有下手的机会。   第四天周英豪休息,由陆无涯率护卫,亲自护送他上朝。在宫门外等了半天,赵璧才下朝,又拥戴他回府。赵璧下轿时忽然回头道:“总班头,中午你有事么?老夫想跟你一起吃饭,你自江南来,应知江南事,老夫想问你些事。”   陆无涯又惊又喜,恭声道:“只怕卑职难令大人满意。”   赵璧一笑道:“稍候总管会去找你!”陆无涯送他进内堂又安排了人手在四周布防,然后返回房内更衣,想起稍候要与赵璧单独吃饭,心头难以安定,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在房内踱步,不断暗问自己:如果有机会要不要下手?   忽然房门被人敲响,陆无涯瞿然一惊,连忙开门,却是杨城。“总班头,大人传话请你到醉花轩吃饭。”陆无涯颔首,与他一起走过去。   到轩内,桌上摆着三副杯碟,尚未见赵璧,陆无涯低声道:“你先出去吧。”杨城退守在外。过了一阵,步履声响,只见赵璧与赵玦联袂而至,陆无涯连忙在门外迎接。   赵璧道:“饭菜尚未准备好,咱们先聊,总班头请坐。”   “大人先坐,请大人以后叫卑职名字就好,唤总班头卑职反觉难受。”   赵璧笑道:“老夫忘记你不是骆常奔,好,以后便叫你仲海。唔,老夫想请问你,江南这几年收成如何?百姓生活又如何?”   陆无涯心头一跳,他万料不到赵璧劈头便问他这种事,幸好他之前回过白际山,沿途经过不少地方,因此答得很快:“收成不错,但百姓生活不好!”   赵玦问道:“既然收成不错,为何生活不好?”   陆无涯干咳一声,道:“一来是连年战争,赋税太重;二来是朝廷腐败,贪官太多,百姓不堪苛索,生活如何能好?”   赵璧颔首道:“这两个道理,问十个人,十个都会这样回答……老夫且问你,元军未南下时,百姓的生活又如何?”   陆无涯料不到赵璧要跟自己说的是这些话,一时不知如何答之,困了半晌方道:“比如今会好点……”   赵璧哈哈一笑,道:“江南是鱼米之乡,为天下最富庶之地,百姓的日子应该很好过,为什么只好一点点?大宋未偏安南隅时,天下归心,无论生活、文化均应为天下人羡之不已,为何百姓生活未能富足?官兵又屡为小族小民所败?”   陆无涯苦笑道:“卑职一介武夫,对朝政丝毫不懂,真的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赵璧沉声道:“大宋皇帝一蟹不如一蟹,老夫敢断言,即使没有外族入侵,百姓的日子依然不会好过,这是因为朝内自上至下,没有几个是真要为百姓做点事,没有几个心中装着百姓!无民便无家、无家便无国,这道理非常显浅,但大宋君臣,则似无人懂得,百姓怎能有好日子过?”一顿又道:“老夫忘记你读过书……有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们一定都读过!唉,百官只求自己荣华富贵,不理百姓置身火热之中!”   赵玦接道:“这是亚圣孟子说的,自汉以降,独尊儒家,朝上有谁不知?只是私心太重,无人以百姓为念罢了。”   赵璧道:“前朝吴兢在《贞观政要·君道篇》上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今日大宋之会亡,正是此理!”   “国以民为本,社稯亦以民而立。”赵玦道:“当年岳飞本可直捣黄龙,收复中原,却接到十二道金牌,要其退兵,乃皇帝存了私心,生恐迎来徽钦二帝,自己会失去王位,便说明大宋皇帝从未以民为本,如此国家焉能不亡?”   陆无涯心头一震,这些国家大事,他从未想过,一时心头大乱,根本插不上嘴。半晌方道:“两位大人既然以国以民为念,焉何又……咳咳!”下面的厚颜事敌,实在说不出口。   赵璧不以为忤地一笑,道:“你虽然没有说出来,老夫却想得出你想说什么!”一顿方道:“像赵家王朝这种情况,即使换一个皇帝,也不可以改变,倒不如改朝换代,百姓还有点希望,这便是老夫事元之原因……”   陆无涯忍不住道:“但蒙古人对我百姓同样凶残,盘剥不亚宋之贪官,且视我汉人为贱民,百姓之生活又何会有所改变?”   赵璧叹息道:“老夫一直以儒家之术影响元帝,希望能改辕易辙……如果做不到者,老夫……”   赵玦急接道:“如果蒙古人不懂吸取大宋灭亡之教训,将来自有人将其推翻,希望未来的新朝能吸取此一教训,好生待百姓,则个人之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陆无涯望着他俩,见他们脸色沉重而严肃,不类造作,心头不禁忖道:“难道他们投身事敌竟是另有悲天悯人之目的?咳咳,倘若如此,便不能以汉奸目之了……”   心念未了,又闻赵璧问道:“你在南方生活,应知南人之心思,他们最希望朝廷如何改革?”他怕陆无涯不明白,赶紧又道:“有关农业,南方老百姓,最想朝廷作何改变?”   陆无涯苦笑道:“卑职一介武夫,又不曾务过农,实在不了解,不敢妄言,免得误尽苍生……卑职斗胆问大人一句:难道元帝会完全听大人之进言?”   “今日当今在廷上着老夫在短期内献策,是故老夫才希望向你了解一下。”赵璧道:“当今是个有主见之主,当然未必会全听臣子之策,但既然有此机会,老夫若不为天下百姓争取,那便是老夫之错,至于当今能听多少,老夫只能尽力周旋……当然老夫会联同一班志同道合者进言,希望能为苍生尽点绵力,方不负担了这身臭名!”   赵玦道:“元兵初到中原,也有不少元臣认为不该耕种粮食,而应该种草牧马,经朝内汉臣大力劝告,当今最终还是采纳汉臣之策!”   赵璧干咳一声道:“吩咐他们赶快上菜吧!”   ×××   陆无涯饭罢,自内堂出去,心情十分沉重,若赵氏兄弟投身事敌是为了天下苍生者,则杀之不但不妥,而且要成为罪人,甚至此罪孽大过杀几个大侠,如此自己此次重操旧业,不但不能减轻自己之罪孽,相反会大大增加。   如此说来,赵璧不但不能杀,且要好好保护之!   陆无涯心情凌乱至极,他决定将此事告知老鹰,希望他能改变主意。回办公室他便取出护卫之休假纸来,看了几眼,走去找郑岩。“郑兄明天休息,是否有事?”   郑岩笑道:“郑某孑然一人在京,平时休息也常在府内睡觉,总班头有什么吩咐?”   陆无涯道:“也没什么事,我看这两天府内较清闲,而舍表妹不知回家了没有……小弟后天休息,可否跟郑对换一下?”   郑岩道:“总班头随便,若后天你还有事,小弟也可替你,不过周班头那里,你最好先跟他说一声。”   “谢了,周兄那里小弟今晚便跟他商量。”   ×××   次日陆无涯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赵府,快步回家。经过如意斋见风舞柳坐在店口,见到他打招呼:“陆爷回家啦?”   陆无涯故意问道:“刘大姑可曾见舍表妹回家?”又低声道:“我有件极重要之事要跟你商量,你看在何时何地?”   风舞柳道:“不曾见她回来,你没去找她么?”又低声答道:“稍候我便进店后,你照旧来吧!”   陆无涯苦笑道:“最近忙今天才有空,本想歇一下,看来只好去找找她了。”说毕挥挥手走了。他回家之后,四处巡视一番,未觉有人进来过,便随便打扫一下,又由后窗跃了出去。依上次之法翻进如意斋店后。   风舞柳早已在房内等他了。“进来吧,有什么大事?”   陆无涯进内,一关上门便问道:“我要见老鹰,你可否立即安排?”   风舞柳皱眉道:“他不在京都,去接应你的师弟进京哩,到底是什么事,可否先告诉我?”   陆无涯问道:“风师父你老实告诉我,这次杀赵璧是不是老鹰自己的意思,而没有雇主?”   风舞柳只道他是因酬金而来的,微笑道:“不错,确是他自己的主张,而且之前也已杀了好几个,连我也分文不收,只当作为咱们汉人做件好事。”   陆无涯知她误会,忙道:“老实说我今生生活无忧,根本不将金钱看在眼内,答应老鹰干此件营生也只是想替大宋子民出口气,但事情却非如此,所以才想跟老鹰商量一下!”   风舞柳微微一怔,问道:“这话怎说,你且详细说一说!”陆无涯这才将昨天与赵氏兄弟吃饭之情况说了一遍,风舞柳听后也不禁寻思起来。   陆无涯道:“如果杀了他,结果极可能与咱们之愿望相反,因此我建议放过他!”   风舞柳吸了一口气,道:“也许咱们之前看问题过于简单……不过他如今不在大都,这样吧,你暂时仍留在赵府,也不要动手,等他来了之后,我将此事告诉他,再由他作决定,你接到通知才定行止!”   陆无涯道:“经这段时间之观察,赵璧之为人实不该杀,万望你好好跟他说说!”他因家人仍在老鹰手中,不能擅自决定,自好听风舞柳之劝告。临别时道:“风师父请你想办法告诉老五老六,一切暂缓,让他们先隐忍一阵。”   陆无涯重回家里,略为收拾一下,便又到街上,装作寻人之样,又不时问路人,颇觉无聊。忽然想起骆常奔来:“不知他还会呆在大都么?”想起其人之野心和深沉阴险,以及行事之反常无常,令人难以揣测,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陆无涯不由自主地转头四顾一下,恐他就躲在附近监视自己,本来想去找青山归的,最后也打消主意,随便找了一家饭店裹腹。在大街上胡混了一天,吃过晚饭便返回赵府了。   第四十六章 惊喜交集   陆无涯对骆常奔之推测只猜中了一半,骆常奔的确仍留在大都,他对陆无涯始终存有疑心,可是他在赵府经营多时,耳目众多,陆无涯几时休息、做了些什么事,他自然了如指掌,因此根本不必一直盯着他。   他在大都并非只等机会到,而是根据线报,得悉陆无涯曾到一家酒楼听歌,给了唱歌的小姑娘不少赏钱,这就引起他之思疑。若按陆无涯之说法,他到赵府只是想赚点盘川,等于说他手头并不宽裕,既然如此,为何给唱歌的小姑娘赏钱这么多?   就这一件小事,凭骆常奔多年之经验,便已嗅出其间隐藏之玄机,因此,他一离开赵府,第一件事便去那家近日大出风头的京香酒楼。   骆常奔带着一名昔日的手下巫晋仕,扮作阔少上京香酒楼。因为到得早,楼上尚有不少座头,他俩挑了一张靠近舞台的小桌坐下。小二最擅长察言辨色,一看他俩之服饰,便知不但腰间有钱,恐怕在大都还有点势力,因此立即堆着笑容上前招呼。   巫晋仕淡海地道:“不必多说,咱们是闻名而来,拿你们最好的小菜,弄四五个上来,再来两壶最醇的佳酿,就不用你献殷勤了!”小二躬腰而去。   酒菜尚未送上来,食客及知音人已纷纷赶来,片刻间便将酒楼塞满。巫晋仕轻声道:“幸亏咱来得早,听说这是他们最后一天在此献唱哩!”骆常奔只拿眼悄悄注视四周之食客,并没答他。   俄顷,小二先捧上一碟小菜和两壶酒来,两人便开始慢慢喝酒。又过一阵,舞台上已多了一个老头和一个小姑娘,正在准备着。骆常奔借喝酒暗中注视他俩。   巫晋仕低声道:“是练家子,果然有问题!”   骆常奔冷冷地道:“只怕那老头的武功还在你之上!”一顿又道:“你快去通知老徐他们准备,但无我之命令,不可妄动!”巫晋仕放下酒杯,立即下楼去了。舞台那老头正是青山归,他瞥了巫晋仕一眼,虽觉有点奇怪,却也不在意。他与酒楼之献艺协议,本已届满,只因一来盛情难却,二来不知陆无涯那事儿还要拖多久,三来对自己充满信心,因此再续了半个月,今天即是最后一天。   青山归拿眼扫了一下台下众食客,未觉今日有何异常,便向稻香香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到台后,自己取出胡琴,轻轻调拨一下,稍顿便拉起一曲凤求凰。他向来对琴技曲艺有天份,因此在接受训练时,便表现出过人之能耐,深受业师赞赏,加上他长年泡在青楼,对此道之造诣,便更有长足之进步,此时琴声一起,便将乱哄哄之酒楼杂音,全压了下去。   骆常奔虽然对琴艺是门外汉,但也分得出高低深浅,心中不由泛起几分怀疑:莫非此人真的是道地的琴师,只是自己过于敏感?心中又多了几分失望。   一曲既毕,楼头上响起一片掌声,连骆常奔也忍不住挥手拍了几记。青山归长身行了一礼,旋又再为知音拉了一曲庆相逢。这一曲调子轻快,反应更大,青山归更是施展浑身解数,将琴技一一展现,只看得食客们目瞠口呆。   巫晋仕却在掌声和喝彩声响彻楼头时,赶了回来。他有点惊诧地望着四周,骆常奔低声道:“此人的确有大师之风彩。”巫晋仕待要再问,骆常奔却示意他吃菜。   台上的青山归长身答谢,他笑意虽然谦和,但眼神却告诉人们内心之喜悦及满足。他退后几步,将椅子拉后几尺,待他坐下,稻香香便上场了,她未曾开腔,已先迎来一阵如雷的掌声。她衽裣一礼,略退一步,回头向青山归点一点头。   青山归右臂一拉弓,琴音骤起,过门极长,拉得又快又急,但急而不乱,每个音符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楼上每个人的耳中,忽然琴音一低,轻声低回,慢而不断。一缕天音,缓缓自稻香香喉中吐了出来,声音由低而高,由慢而快,过了半晌,第一个词才滚了出来,楼头已忍不住爆起一阵震耳的喝彩声!   巫晋仕虽然胸无点墨,但也禁不住停杯住手,呆呆地望着台上,其他知音人更是屏息凝神静听,生怕呼吸声稍大一点,都会影响气氛。   歌声九转百折,知音者的魂魄早已飘出楼外,在半空中晃荡,以致一曲既终,竟然无半声鼓掌,直至小姑娘向台下深深一鞠躬,众人方蓦然惊醒,此时喝彩声方倏地爆起,历久不息。骆常奔嘘了一口气,举杯一口而尽,此时仿佛已忘了目的,庆幸不虚此行。   酒水刚滑过喉头,楼头已响起一片叫声:“再来一曲!”   “放屁!这种曲子听十首也不厌!”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听?值值,区区这辈子活到今日已值了!”   巫晋仕不屑地轻啍一声,问道:“老大你看如何?”   骆常奔微笑道:“不急不急,先吃饱再说吧。为何一个跑江湖卖艺的老头,有一身高超的武功?嘿嘿,那小妮子的轻功也挺不赖哩。”巫晋仕心头一跳,知道骆常奔虽然欣赏其技艺,却仍未消除心中疑云,便耐心地吃喝起来。他心有所羁,稻香香再唱时,感觉已不如第一次强烈。   五碟小菜吃个朝天,两壶酒也喝干了,稻香香已连唱三曲,便退到后台歇息了。按规定,老头每天拉二首曲子,小姑娘唱三首歌曲,今日已完成,但楼上的食客却无一人离开。   青山归长身道:“老朽及小孙女,在此献丑不觉一月有半,多得诸君厚待每天来捧场,使我爷孙得以温饱,并已筹得所需之盘川,今日便是最后一日在此献艺……嗯,为略表老朽爷孙的心意,今日不再收曲钱,而且每人多献一曲,以示感念之情。”言毕又是深深一鞠躬,掌声登时再起。   青山归这次拉的却是一曲金戈铁马,弓与弦的摩擦,飞出一片肃杀之意,众人虽然奇怪他为何会拉这种不符合跑江湖的曲子,但听及看了一阵,便知道拉这首曲子难度极大,渐渐融入乐曲中,渐渐明白老头拉这曲之用意,他是存心在临走时再大大地露一手!   就像稻香香唱曲一般,楼上除了胡琴声之外,连咳嗽声都未闻一声,骆常奔再次动摇起来:“一个练武的人,他会花这么多时间去学这劳什子的胡琴么?”   一曲拉毕,虽然青山归说过不收钱,但仍有不少人抛钱上舞台。稻香香再次出场,这次她唱的是孟姜女,这也是跑江湖的人忌唱的,但今天是最后一天,又不收曲钱,因此便选上了。这一曲同样十分难唱,她唱来哀而不伤,声幽而不哭,但楼上却不断传来低低的饮泣声,连巫晋仕也有肝肠寸断之感。   稻香香唱罢,拉着“爷爷”一齐鞠躬行礼,此刻方响起掌声及叮叮当当的铜钱落地声,眨眼间,舞台上已布满了铜钱及碎银,青山归及稻香香不断鞠躬致谢。食客犹不断呼叫再来一曲,骆常奔却示意巫晋仕结账。   两人到了外面,巫晋仕问道:“老大,这两人没有问题?”   骆常奔道:“躲起来暗中观察一下,吩咐老徐他们仍不可放松。”边说边走向斜对面的一爿小面店去,巫晋仕转身急行而去。   ×××   过了两顿饭工夫,方见青山归及稻香香携手而出,转头四顾一下,向右首走去,此时巫晋仕虽然尚未回来,但骆常奔留下暗记,便悄悄跟着他俩。前面的稻香香似乎十分兴奋,不断地与青山归说着话,还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   骆常奔本身便是跟踪的好手,又刻意保持一段距离,因此前面那两人根本毫无所觉。转过几条街道,前面那两人拐进一条小巷,骆常奔立即加快脚步追前。但至胡同里却已失去那两人之踪影,骆常奔心头一跳,随即跃上屋顶转头四望,可哪里有踪影?   骆常奔不心息,在房顶上前进,不时注视宅子内的情况,依然毫无所获。他重新跃下地去,估计对方必定是躲在胡同里某一座宅子里,心想只要自己守住胡同口,便不怕你不露面。当下退出胡同外,匿藏起来。   青山归是在快到胡同时方发觉被人跟踪,他心头一沉,忖道:“他跟了多久,怎地我毫无所觉?莫非来的是高手?什么身份?难道是大内高手?”他低声对稻香香道:“有狗跟着,不要慌乱,一切听我指挥。”话未说毕,已闪进胡同。   为防暴露其他师弟,他与稻香香在这小巷里赁了一间小宅居住。两人进屋之后,关好门立即窜进房内,将耳朵瞎在墙上,其间未曾交谈过半句,有极高之默契。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听到屋顶上有轻微之踏瓦之声,更加闭起呼吸,凝神屏息。   踏瓦之声去而复返,终于逐渐远去,此时两人方轻舒一口气。稻香香低声问道:“六哥,如今怎办,他离开了么?”   青山归经验丰富,略一沉吟道:“说不定他匿在胡同外等候咱们。”   “刚才小妹站在台上时,他发觉他双眼不时闪过凌厉的眼神,内功似甚精纯,不知是不是鞑子的大内高手!”稻香香问道:“咱们在何处露出破绽?”   青山归道:“此刻不是检讨的时候……看来此处已不能居住,你有不少崇拜者知道你住在此处,因此咱们必须立即离开。”他边说边掏出易容药来,先搽掉脸上原来之药物,又拆下头上的白发罩子,略为改动一下,已变成一个中年人。稻香香亦赶紧易容。   过了一阵,青山归略为收拾一下,轻轻推开后窗,探头出去,未见有人便率先跃了出去,稻香香紧随其后,青山归将窗子关好,两人在夹道中向内急行,然后跳进一座废园,再由废园走出去,此时已到了另一条胡同,再由那条胡同转入大街。两人见已将敌人撇掉,心头轻松,相顾一笑。   两人虽然甩掉骆常奔,却料不到巫晋仕刚好依骆常奔留下的暗号,追踪而至,他俩虽然易过容,但稻香香匆促之间,又在青山归面前没有更换衣服,落在巫晋仕眼内,不由生了疑,留下暗记悄悄跟踪之。心里却十分诧异:“老大去了何处?难道是被撇掉?”有了此念,登时多了几分警惕,未敢跟得太近。   走了一程,发现他们是向南城方向走去,心头暗喜,因为老徐他们正在南方不远之处。又走了一程,远远见到前面来了三个人,正是徐图之等人,巫晋仕大喜,立即向他们发出暗号,同时自己亦飞身扑前。   这一动,青山归立即知道有变,拉着稻香香向旁边的平房飞去!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万料不到屋顶上早已埋了人,猛听一声暴喝:“下去!”一股飕飕的风声,夹杂着一片剑光临身,青山归来不及看清对手,脚底在屋瓦上一蹬,身子倒飞,同时将稻香香甩开,左手一扬,两柄小飞刀脱手射出,直奔屋顶上那人!   自屋顶上露身的正是骆常奔,原来,他在胡同口等了一阵,未觉有动静,便悄悄在附近搜索,远远见到他俩由胡同转出大街,心头大喜,便远远吊着他俩。后来又见巫晋仕也在跟踪,他深谋远虑,跃上旁边之屋顶,在上面悄悄跟着,果然在最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   他软剑一旋,已将两把飞刀卷飞,喝道:“留下活口!”同时飞身跃下,五个人将青山归围住。   青山归心头震惊,却极力镇定,喝道:“光天化日,在京师之内,你们竟敢抢劫,目中尚有王法否!”   骆常奔冷笑道:“你身负武功,却假装卖唱,混进京师,到底有何阴谋?”   “身上有武功便不能卖艺,请问那条王法,有此规定?”   巫晋仕在旁喝道:“卖艺便卖艺,若心中不是有鬼,为何要扮成老头?不正是此地无银么?”   青山归仰头哈哈笑道:“扮成老头,不过是为了搏取同情心,多赚几文钱而已,这也犯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骆常奔冷冷’地道:“在你们出现在京师后,京师两番出现刺杀事件,两位如果自认与此无关,为何害怕跟咱们跑一趟衙门?”   青山归心头又是一沉,语气平静地道:“原来是官爷,却不知京师发生刺杀事件时,我俩都在酒楼,这有无数京香酒楼的食客可作证!毫无根据便要拿人,请问那边也有几个人,阁下为何不请他们去衙门?”   骆常奔料不到青山归如此善辩,恼羞成怒之下,喝道:“都拿下了,有话到衙门再说!”话音一落,那几个大汉已抽出兵器扑了上去。   青山归与稻香香吃亏在身上没有兵刃,虽然对方之武功,并不可怕,但投鼠忌器之下,几个照面,便已落在下风。他心里忖道:“若不先撂倒几个,今日实难脱身!”当下暗中寻找机会。   就在此刻,一个汉子挥着鬼头刀,欺身直劈过来。青山归偏身一让,左手托住其右臂,右拳猛击在其小腹上,那厮痛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般弯了下去!电光石火之间,旁边巫晋仕的短棍已猛击过来,青山归眼明手快,左臂用力一拉,那厮手中的鬼头刀,恰好将棍格开,同时因刹那间失去力量,鬼头刀被击落地上,但短棍亦终被格开两尺!   说时迟,那时快!青山归已转过身来,左臂向斜后一抬,飕飕声响,喷筒内的钢针已射中一个与稻香香缠斗的汉子!青山归动作疾如闪电,脚尖一勾,地上那柄鬼头刀已飞起,正好落在掌中,及时一砍,又将巫晋仕的短棍撞开!   与此同时,青山归仍不忘照顾那个被自己拳头击中小腹的汉子,将他踢翻!   稻香香此时独战徐图之,轻松多了,同时已能空出手来,抓了两把飞刀在手,徐图之见状,心生顾忌,不敢尽力进攻!忽听骆常奔喝道:“老巫你去助老徐收拾那个雌儿,待某来收拾这厮!”手提软剑走了过来。   他看似不慌不忙地走来,实则速度极快,一贬眼已至跟前,软剑刷地向青山归刺去!   青山归早看出他是这干人之头目,却知他武功最高,一直防着他突然下场,见一剑刺来,连忙举刀遮挡,不料软剑刺出一半,随着骆常奔之前进,倏地一翻腕,刹那之间便划了半个弧圈,改削青山归之腰侧!   他变招虽快,但青山归时刻防范着,鬼头刀随之一沉,不料软剑变化极快,眼一花,软剑已升起,猛听骆常奔喝了声着,右上臂一痛,已中了一剑!   青山归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从未与使软剑的人交过锋,又见招式诡异多变,神鬼莫测,心里已怯了几分,手忙脚乱间,腿上又中了一剑,幸好入肉不深,尚能保持战斗力,但已无反击之功!   骆常奔冷啍一声,道:“我还道你有多大本领,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还不与我弃刀投降!”   青山归转头瞥一眼稻香香,见她在巫晋仕及徐图之的合击下,岌岌可危,心忖:莫非今日要丧命于此?那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他饱经风险,岂肯束手就擒?当下悄摸出两把飞刀在手,等候机会。就在此刻,传来稻香香一声闷啍声,他知道她已受伤,一急之下,两把飞刀脱手奔向骆常奔的面门,同时转身扑向巫晋仕!   他知道那两把飞刀一定杀不了骆常奔,只求能阻止他一瞬间,他深知欲扭转局势,首先要将巫晋仕或徐图之先解决一个,因此鬼头刀挟风直劈徐图之后背!   徐图之闻得风声,连忙回身举刀招架,不料那一刀几乎聚集了青山归全身之力,两刀相碰,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徐图之虎口迸裂,手上一轻,刀已被击落地!   稻香香臂上中了一刀,但见状立即将手中飞刀向他后背抛去!巫晋仕大喝一声,连忙伸臂挥棍,可惜只能击飞一把飞刀,另一把不偏不倚地射在徐图之背上!   与此同时,只听青山归怪叫一声,稻香香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只见青山归后背血流如注,踉跄地退了几步,举刀对着骆常奔。骆常奔冷笑道:“早叫你放下武器,你既然不听,只好将你先收拾了!快说,你们是否陆仲海的同党?”   青山归受伤不浅,呲牙问道:“陆仲海是谁?你们真的找错人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肯跟某到衙门一行?”   “因为我们信不过你!”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冷笑声,接着一把长剑已急刺过来,直取骆常奔的后背!青山归一抬头,见来的是一名蒙面女人,但他一眼便认出其身份:红晓彤!   青山归暗自松了一口气,急自怀内掏出一把飞刀,对准巫晋仕,骆常奔急喝道:“你们都退下,让我收拾他们!”他跑上说着,手中软剑丝毫不慢,只几剑,便将红晓彤杀得连连后退。骆常奔胜券在握,傲然道:“还有多少同党,都唤他们出来吧,省得某逐个收拾费劲!”   巫晋仕连忙退下,稻香香急上前替青山归包扎伤口,只是她自己手上有伤,动作甚慢,青山归瞥了场上一眼,急道:“快!”   红晓彤情况比青山归稍好,并非她武功高过青山归,只是她与陆无涯相处时间较长,比较了解软剑的性能,而且手上有熟悉的兵刃:长剑,因此不像青山归那样,毫无反击之力!饶得如此,她也是越斗越心惊,心里忖道:“此人软剑可能比三哥还厉害!”   心念未了,骆常奔的软剑忽然飕飕地急响,红晓彤只见白光耀眼生辉,软剑吞吐不定,虚实难测,心头大悸,不断后退。青山归推开稻香香之手,走前几步,悄悄摸出一支喷筒来。   骆常奔一轮急攻,杀得红晓彤毫无招架之力,“刷”的一声,只觉胸下一凉,已中了一剑,鲜血染红了衣襟。骆常奔也是一喜,道:“你也跟某去一趟衙门吧!”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他心头一动,便觉后背被几枝钢针射中,猛听青山归喝道:“快退!”首先向外掠去!红晓彤受伤不浅,更加不敢恋战,转身也向另一方驰去,稻香香微微一怔,尾随着青山归急逃。   巫晋仕急喝道:“快追!”他奔了几步,发觉有异,停步转头,只见同伴都在原地,讶然问道:“为何都不追?”   骆常奔恨恨地道:“针上有毒!想不到让煮熟的鸭也能飞上天!”   ×××   陆无涯一进赵府抬头便见到秦小舟,想不到他竟也向他走过来。那秦小舟是周英豪的心腹,今夜正是由他轮值,当下急问:“秦兄,今夜可是有了什么事?”   秦小舟道:“没有什么事,不过周班头昨天休息,在外面大概吃些不干净的东西,今天拉了好些次肚子,今晚也没法值班哩,他说过若总班头回来,便请你今晚多辛苦一下。”   陆无涯轻哦一声,道:“着周班头好生休息,今晚便由我当值,嗯,不知有没有让大夫看过?”   秦小舟道了声不知道。“属下正想抽空去看他一下。”陆无涯向他挥挥手,自己回房拿了长剑,便快步走向内堂。这时候他可不敢大意,万一有事,自己这责任便推卸不了。   他到了内堂后,先在四周巡视了一遍,觉得一切正常,每个位置都有护卫,且人人精神饱满,这才放下心头大石。走了一回,低声问左俊石:“大人睡着了么?”   左俊石道:“刚才属下经过大人书房,里面还点着灯哩。”陆无涯点点头便向书房方向走去,远远便见到书房有灯光透出,对赵璧又增加了几分敬佩之心。   陆无涯巡视完内堂,又到外院巡了一遍,觉得一切正常,这才想起周英豪生病,便向他卧室走去,在走廊上又见到秦小舟。“周班头刚喝了药,听总班头肯替他当值,便安心地睡着了。”   陆无涯颔首道:“晚上当心点。”便走到另一边巡查,却遇到豆盈仓。豆盈仓见四周无人便走过去,陆无涯低声将昨天赵氏兄弟的话简要地复述了一遍。“如今我觉得他并非汉奸,不应刺杀,我找不到老鹰,你明早去找你义父。”   豆盈仓抓抓头皮,颓然道:“那咱们不是白白干了好几个月么?”   “白干不白干不是问题,关键是不能杀错人,否则有违咱们的愿望!”   豆盈仓悻悻然地道:“也好,起码不用冒险,不用担心,只是咱们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自由!”   陆无涯轻轻拍了他一下,轻骂道:“小子只顾自己,不顾大局!小心防范,不要在这时候出问题!”言毕又到内堂巡视。   月过中天,四周一片寂静,夜风吹动乌云,将银月遮住,大地倏地一暗。陆无涯又开始巡逻,没有月亮,赵璧书房的灯光显得特别明亮,他心头一跳,暗道:“明天不用上早朝么,怎地还不睡?”怀着对赵璧的敬佩心情走到书房窗外,轻轻道:“夜深了,大人明天还要上早朝,早点歇息吧!”   房内没有反应,陆无涯微微一顿,忍不住伸手扣起窗子来。“大人早点歇息……”   书房内仍无反应,陆无涯敲打窗户的力道渐大,连蔡森都被引来,问道:“总班头什么事?”   陆无涯心头升起几丝不祥之感,沉声道:“除非房内无人……或是大人走时忘记熄灯,否则……”   蔡森道:“也许大人只是因困极而眠而已,总班头不必担心。”   “不然。”陆无涯皱着眉头又用力拍打起来,房内依然没有反应,他心头一惊,一掌震开窗户,探头内望,只见赵璧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他失声叫道:“不好,快去呼人!”左掌在窗台上一按,身子已射了进去。   他快步走到桌子前,伸手轻拍赵璧之肩膊,只觉入手坚硬,心头更惊,伸手到鼻下一探,已无气息,登时大叫起来:“快来人!”   他的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内堂许多人都被惊醒,只听赵玦的声音远远传来:“什么事大呼小叫的?”大概半路上遇到蔡森,是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接着陆无涯便将房门打开,旋见赵玦跌跌撞撞地奔进房来。“怎样了?怎样了?”   陆无涯将经过略说一遍,赵玦已探明赵璧没有了气息,顿足道:“你发现怎地这般迟?”陆无涯知道他是惊急攻心的话,也一答他,只听他又叫道:“快通知主母!”   话未说毕,一个老妇已哭哭啼啼地跑过来,陆无涯连忙退出房去,低声对蔡森道:“你不要走,得为我作证。”想起本来进赵府便要杀赵璧,后来知道他投身事敌,另有目的,便决定放弃,万料不到赵璧却在这时候死了!   他这一死,固然使自己少了些罪孽,可是更觉得天下百姓少了一个好官、少了几分追求安定生活的机会!   赵璧半夜不明不白地死在书房,一下子便惊醒了全府上上下下的人,纷纷跑了过来。赵玦到底见过世面,很快便冷静下来,走出书房挥手招来陆无涯,道:“总班头先查一下,大人是否被武林高手用重手法下毒手……”   陆无涯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摇头道:“身上没有伤口,也不像是被人以内家手法击……毙,总管最好请大夫及仵工再检查一下。”   赵玦一下子似苍老了十年般,挥手道:“退下吧,先不要到处宣染,依然守住府内各处!”他又忙着派人去找大夫及仵工来检验。   ×××   陆无涯满怀心事地走出内堂,豆盈仓立即迎了上来,问道:“死了?”   陆无涯点点头,知他误会,忙又道:“应该是油尽灯枯……大人为公事鞠躬尽瘁……令人敬佩!”   豆盈仓望了他几眼,抓抓头低声问:“不用急着离开?”   陆无涯摇头道:“一切依旧,此时此刻,绝对不能出错,免得被人泼污水!”豆盈仓这才相信赵璧之死与陆无涯无关。陆无涯走了两步,忽又回头,低声道:“今天我大概没有机会出府,你抽空去一趟如意斋。”豆盈仓点头答应。   ×××   凭赵家的显赫家世,大夫及仵工很快便来了,集中在书房里。陆无涯心头沉重,信步走开,却见周英豪满脸憔悴地迎面走来。“周兄知道了?”   周英豪满脸歉意地道:“对不起,因为小弟的病,倒让总班头招来了麻烦。”   陆无涯苦笑道:“这只能怪小弟运气不好,换作昨夜我不回来,落在你身上还不是更加麻烦?”   周英豪干咳一声:“这倒也是……只是由总班头替小弟受罪,小弟心里始终难安。”   “也没有什么难受的,只要不是被人混进府内,下的毒手,咱们谁都没有责任!”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小弟只是可惜一位好官英年早逝,看来最大损失的是我大汉百姓了!”   周英豪不知陆无涯听过赵璧的一番议论,更不知那番话竟如此深刻地触动了陆无涯的心弦,怔怔地望着其背影,好半晌方向内堂走去。   ×××   陆无涯在自己卧室内默默地收拾着衣物,心情却一直无法平静。忽然一个人急促地推门撞了进来,嚷道:“总班头,好消息!”   陆无涯见是蔡森,道:“快说,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大人救活了?”   蔡森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讪讪地道:“大夫诊断,大人是中风而亡的,与人无尤……总管着你进去,他有事交代!”   陆无涯道了声走,拉着蔡森跑向内堂,在书房外碰到赵玦。“总班头,大夫已诊断出来,家兄是因中风而……同时仵工也仔细验过了,与人无尤,适才老朽心情激动,若言语有不敬之处,盼总班头体谅一二,”   陆无涯连声不敢,道:“总管有什么要办的,请即交代。”   赵玦带他到他到内厅坐下,道:“刚才夫人已决定扶灵回梓安葬,但京内平日来往人多,也不能过于草草,须在京里拜祭后才回梓。嗯,夫人路上的安危,还得请总班头选几个人护送,嗯,大为官清廉,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三个人也就够了。”   陆无涯道:“那就请周班头、郑班头及蔡森三人护送吧。”   赵玦点点头,又道:“其他护卫就雇至拜祭完毕便结束,赵府不会少他一分工钱!”   陆无涯道:“其实也用不着雇这么多人,这两天便可先解雇一部分人,府内也可省点开支。”赵玦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陆无涯又问:“何时设灵堂?几时大殓?”   “两位公子都不在京师,还得等他们回来再说。”赵玦道:“护卫的事,便请总班头多费心了。”   陆无涯道:“属下的表妹失踪已多日,如果总管认为属下在此事中毫无值得怀疑之处,属下今日便向你请辞,此举并没有特别意思……遇到此事,属下亦非常难过,唉,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   赵玦眼圈一红,悲声道:“老天爷也非时常开眼,愚兄弟对总班头之能力十分欣赏,这段时间最好请总班头留下来,多费点心。”   陆无涯也觉得自己在此刻一走了之,似乎有点那个,因此改口道:“总管厚爱,令属下感动,不如这样吧,若不嫌弃的,如果属下有空便回来帮忙,但属下不取半分工钱,其实周班头人既能干,而且对府内的事又比属下清楚,便由他替代属下,相信一定能令上下都满意。”   赵玦沉吟了一阵道:“赵某不敢强人所难,而且总班头自身又有事……嗯,令表妹失踪多日,报官了没有?如果衙门方面需要老朽找人说话的,总班头但说无妨!”   “这时候怎敢再麻烦总管?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总班头出去之后,请周班头来一下,老朽得交代他一些事!”   陆无涯对他深深鞠了个躬,然后退出。走了不远便见到周英豪,乃请他进内见赵玦,他回头看了内堂几眼便走出去了。回到自己卧室内,将东西扎好,准备先回家再作打算,又想到豆盈仓及赵安邦,心想要否先向他俩说一声,正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急促地拍响。   陆无涯心头一惊,边喝问谁,边走去开门,料不到门外的竟然是满头大汗的豆盈仓,陆无涯向四周看了一眼,一把将他拉了进去。“什么事?”   豆盈仓道:“刚才小弟去找刘大姑,只见她店里挂了一块白色的绣花布,因此小弟急忙回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店里挂白色的绣花布,那是事先订下的暗号,表示出了大事!   陆无涯问道:“你有问她么?”   “她打了手势,表示附近有狗,小弟不敢进去,在附近踅了一圈便跑回来了!”   陆无涯忖道:“是老五出事,还是老六?”他心头着急,一把抓起包袱,道:“我已向总管辞职,不过有事还可以回来,你也得准备一下,我先回去看看。”言毕匆匆走了,想不到一日之内,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第四十七章 冤家路窄   陆无涯急而不乱,他先走到附近的一家成衣店,买了一套黑色的劲装,再借故由后门溜掉。旁边就有一家面店,他由后墙翻了进去,闪进茅厕,自包袱中取出一套灰袍子换上,再略为易容,变成一个中年小商人,最后贴上短髭,然后走向前店。   小二见到他十分奇怪,陆无涯沉着声道:“小二哥,来碗卤面。”他装作浏览店内的装饰,眼角余辉却发现,店外有个汉子,慌慌张张、四处张望地走过,心里暗暗冷笑,更料定骆常奔仍留在大都,且不会放过自己。   此时午饭时间未到,店内只有他一人,因此那碗面很快便送上来,陆无涯虽并不饿,但仍然将之吃光,丢下钱,便出店去了。他料定跟踪者追失自己之后,一定会去“家”附近等候,因此专走胡同,由后巷进入如意斋。   风舞柳恰好在店后,一见到他脸色大变,陆无涯连忙向她打了个手势,风舞柳才让出他进去,轻责道:“也不怕吓坏师父!”   陆无涯随后而进,一关上门便问:“我听豆盈仓说你挂了方绣花白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风舞柳叹了一口气道:“老六那里传来消息,他与稻香香被骆常奔发觉,半路截杀,危急时幸好老五及时出现,救了他俩,但她自己亦被骆常奔的软剑刺伤,伤势似乎不轻!老六他俩逃回巢穴,但老五至今音讯全无,不知生死!”   陆无涯心头一沉,问道:“老六受伤重么?”   “颇重,短期内已无再战之力,幸好他在骆常奔刺伤老五的刹那,发出一筒喷针得手,针上有强烈的麻药,他们方可逃离!”   “老五不是与他俩一道?”   “他们是分开逃跑的,骆常奔虽然中了麻针,但他们尚有两个人完好无缺,目前最担心的便是老五因为伤重,会被他们追上,这后果便难以估计了!”风舞柳道:“这两天外面都有狗盯着,我不敢随便离开……”   陆无涯眉头一皱,问道:“他们已开始怀疑你?”   风舞柳苦笑道:“我租房子给你们,如果他们已经怀疑你了,把我也怀疑上,有何奇怪?你来得正好,老五的事,便交给你去处理了!”一顿又问道:“你刚休息,为何今天又可出来?”   陆无涯这才将情况告诉她。“老五是在何处受伤的,老六是否有消息传来?”   “有,在靠南城的思南街,距南大街不远。”风舞柳道:“目前魏槐等人都在找老六,至昨夜尚未有半点消息!”   陆无涯点头道:“我去那附近找找看!骆常奔若恢复体力后,他一定会派人在那附近盯着!”   风舞柳自床底下掏出一包东西来,道:“这是你的宝贝,昨夜我偷偷起了出来。不过你单独行动可要小心,要否跟魏槐他们一起行动?万一有事,也不用落单!”   陆无涯轻啍一声,表示那几个人不能成事。他脱下外袍,取出那件“宝衣”穿在里面,再围上软剑,又缚上那具小巧的弩弓在左臂上,掖上喷筒,又藏了几把飞刀,带上点伤药,最后再穿上灰袍,戴上一张面具。“剩下来,先放在师父处。”临走时又多拿了一张面具,再背上包袱。风舞柳再三叮嘱他小心。   ×××   陆无涯依然由后巷离开,在小胡同里穿插一番,然后到了大街。信步走了一程,心想自己既然假扮入京投亲,包袱里没有干粮,不大像样,遂在街边买些包子,塞进包袱。装作刚入城的样子,到处张望,实则暗查匿藏的人。   看了一阵,不见有异相的人,这才放心向南走去。他不知道思南街在何处,却知道南大街的方位,乃取定一个方向直行。   走了两三顿饭工夫,已到南城区域,陆无涯立即谨慎起来。略为找了一下,便到了那条思南街,这条街虽不长,但仍无法判断昨日打斗的地点。不过陆无涯并非来查案的,因为志不在此,他只看四周,不理地上是否有蛛丝马迹。   由昨日下午至今已近一日一夜,骆常奔的人是否仍在附近?既然魏槐他们花了一日都找不到红晓彤的踪影,那么她会跑去哪里?她是被人跟踪,故不敢返回藏所,还是伤重不支?   陆无涯脑海里如轮子般转着,凭其经验判断,红晓彤必是因伤重,无法返回藏所!否则凭其本领应该不难将对手甩掉!既然如此,那她会藏在何处?他举头四顾,附近就有一家小客栈,却自摇头否决,因为红晓彤既然受重伤,便决计不会冒险,藏在附近。   他心里想着,脚步却丝毫不慢,渐渐走到南大街。顾名思义,这条街在南城一带是最大的,因此人来人往,商店鳞次栉比,甚是热闹。陆无涯心中不断暗问自己:如果我在此受伤,会往何处跑?会躲在何处?   抬头四望,见旁边就有一个胡同,他心头一动,便向那胡同走了进去,不料那竟是一条死胡同,陆无涯只好退了出来。就在此刻,有人喝道:“你是什么人?到处胡闯,意欲何为?”   抬头一望,面前站着一个汉子,横眉竖目,瞪着自己,忙赔笑道:“这位大哥请了,在下刚由河南来京投亲,路径不熟,请问南雁胡同怎生个走法?”   那汉子上下看了他几眼,道:“往南走第三条胡同!”陆无涯凭经验看出对方是练家子,便堆下容连声谢谢,然后坦然走了。待陆无涯身形消失,墙后闪一个人来,正是巫晋仕。   那汉子问道:“老大,你看此人是不是点子?”   巫晋仕眼睛望着街上,低声道:“吩咐小凌子跟着,除非他真的到南雁胡同投亲!”那汉子立即飞跑向大街。   陆无涯踏上大街,见那汉子没有跟出来,便放心地继续前进,至第二条胡同,又走进去视察一番,毫无所得,于又踅进第三条、第四条,待他自第四条胡同走出来时,只见面前站着三个汉子,其中一个正是刚才自己向他问路的,但发话的却是巫晋仕。“阁下戴着人皮面具,到底是什么来路,能否告知一下?”   陆无涯心头一沉,冷冷地道:“在下亦诚意请问,诸位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查路人?”   一个矮个子的怒道:“不长眼的狗东西,你想讨打?”   巫晋仕道:“凡是汉人进京均要接受搜查!”   “进城时早已查过了,你欺我刚来的?”陆无涯冷地道:“若是小混混想捞点油水的,客气一点,大爷还可给点赏钱你们!”   那矮个子的人虽矮,脾气却大得很,陆无涯话刚说毕,他已闪身而出,一拳望陆无涯胸膛击去!陆无涯岂会被他打中?轻轻一闪便避开,怒道:“不亮腰牌而动手,正好说明你们是西贝货!”   另一个大汉接道:“西贝货又如何?打死你还不是跟踩死一只蚂蚁一般!”一句话未说毕,已连发两拳,配合同伴进攻。   陆无涯不知此三人是否与骆常奔有关,本想息事宁人,但见对方出招狠毒,不由心头火起,心想不施辣手,只怕对方不会知难而退。当下闪开两步,忽然一个铁板桥,避过小凌子的拳头,左腿忽然提起,蹴向欺前的大汉!   使铁板桥时,上半身都向后,那汉子如何料得到陆无涯还能在此刻单鸡独立,飞腿踢人?胸膛被踢个正着,水牛般大小的身躯,倒飞七八尺远!说时迟,那时快,陆无涯左腿得手立即落下,右腿却又横扫!   小凌子身矮身手灵活,被迫退两步,陆无涯乘机直起身来,一掌望他击去!背后风声忽响,陆无涯知是巫晋仕偷袭,忽然一个风车大转身,双掌不知怎地一抡,一掌格开巫晋仕的拳头,另一掌则结结实实地印在其胸膛上!   巫晋仕猛觉心头如遭巨木撞击,五内一阵疼痛,哇的一声,张口喷出一股血箭!   陆无涯的动作并无停顿,忽尔一闪身,让过小凌子拳势,一提膝,膝盖正好撞在其胸膛上,紧接着左肘一落,再痛击在其后背上,小凌子惨叫一声,踣倒于地。   陆无涯拍拍双手,及潇洒地扫扫衣裤,冷冷地道:“大爷最看不过这种只会欺侮善良的小混混了!”哪知远处也有人在鼓掌,陆无涯一抬头,只见胡同外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汉子,可不正是骆常奔?真是冤家路窄!   骆常奔边鼓掌,边走进来。“好功夫、好功夫,果然是英雄好汉!”   陆无涯心头一沉,暗中考虑要正面与他为敌,还是先去找红晓彤,骆常奔已站在他一丈外,语气阴森地问道:“在下也是个小混混,不知阁下是否也要教训一下?”   陆无涯沉着声道:“阁下不曾犯我,在下又何须与你计较?”   骆常奔脸色微微一变,道:“如此说来,是要某先出手献丑了!”右手一落一起,软剑已抽在手上。“某不擅拳脚,只好占点便宜了,阁下若果没有兵刃,那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偏生一天之内连遇好几个小混混了!”   他一句话未说毕,他已扑前,软剑使得如风车般,飕飕作响,声势极是吓人!陆无涯脚尖一顿,身子倒飞,伸手进袍内。他退骆常奔立进,丝毫不给他机会,陆无涯这才知道此人之手段,凶狠之处不让杀手!   “嗤”的一声,灰袍胸襟已破开一道口子,幸好里面有宝衣护体,否则早已血溅三步!骆常奔见对方中剑,居然无鲜血喷出,不由一怔,低头望去,布碎飘扬间,有黄光闪烁,正在诧异间,铮的一声,陆无涯已将软剑拔了出来!   骆常奔目光一落,倏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想不到今日竟然在此遇到一个知音人!”声音忽然一变,冷森森地道:“那就要看谁的剑更软了!”一句话未说异,已在陆无涯身前布下五朵碗口般大小的剑花!   陆无涯神色不变,微退一步,手腕一抬一振,手中软剑也泛起几朵剑花,大小及数量竟与对方一模一样!骆常奔脸色不由再一变,手臂一直,无数的剑花化成一朵,再变成一点,当中一剑,如离弦之矢般,直奔陆无涯的胸膛!   若有机会先出手,他骆常奔从来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可是他一动,陆无涯也随之而动,只慢对方毫厘,也射出一剑,直取骆常平的心房!   两人同时一惊,同时出剑,又同时收剑后退,一退之后,又同时再进,再同时出剑!这次两人没有再退,两把软剑在半空交击,飕飕的破风声,夹杂着一连串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无论是凝视或是静听,都令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陆无涯除与池靖平的软剑互斗过,这还是平生头一遭,起初凭着一股锐气,及对骆常奔的一肚子怨气,还能与对手争个平分秋色,但三十招过后,他便知道自己学软剑的时间毕竟较短,反应及变招换式实不如对方圆融顺畅,再斗下去,败的一定是自己,但形势却不容他退,幸好身穿宝衣,因此尚存一丝希望。   五十招过后,骆常奔已渐占上风,他心中奇怪,自己闯荡江湖已不少岁月,怎地从未听人提过有此使软剑的好手,当下忍不住问道:“你是江南飞柳门下的弟子?”   陆无涯道:“在下是舞杨门的弟子,请问阁下又是艺出何门?”   舞杨门三字一入耳,骆常奔不由微微一怔,随即知道对方是在消遣自己,怒火中烧,却冷冷地道:“死到临头犹不自知,难怪你学艺不精,今日某便代你师父好好教训你!”   “不必了,若要教训,请阁下去教训那些忘宗数典、投身事敌的汉奸败类吧!”   骆常奔心头一懔,忖道:“莫非他知道我的身份?”对于此话他不便回答,便下决心要杀了对方。这世上已有一个金希舜使软剑,岂可再多一名此道高手?他接连出剑,一口气攻了八招,又在陆无涯的小腹处刺了一剑,可惜软剑的性质决定,无法刺穿铜片,使他徒劳无功。   陆无涯精神一振,放下心事,尽力与对方周旋,说到底要找个软剑高手来喂招,放眼江湖,十只手指数不完,机会难逢,岂容错过?但骆常奔是何许人也?两次经验已足够让他改变战略,接下来的招式,全是对准其肩以上的地方,以及四肢。   陆无涯轻吸一口气,将“七星耀乾坤”剑法用心施展起来,只着意护住头面,这一来,形势反而有点好转,看来“七星耀乾坤”号称天下第一软剑法,当真名不虚传!   骆常奔心头十分惊诧:“怎地这厮刚才看似抵挡不住,如今又能应付了?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他刚才故意藏拙?不可能……”道理很简单,以前陆无涯都是独个练习,因此有很多招式之精妙未尽了解,经过骆常奔之“启发”,他越使越顺手,自然是越斗越勇了,骆常奔只往深处想,哪里想得通?   又过了二十招,陆无涯又中了两剑,一剑在下腹,自然无事,另一剑则伤在左臂,他不以为苦,反而精神越盛,出招越是精准神妙。   骆常奔暗道:“今日若不杀他,异日必成心腹大患!”他手腕一抖,手臂如蛇游动,软剑一招急过一招,刹那之间,风声大作,使到急处,只见耀目的剑光,不见人影。   这一阵急攻,陆无涯难以应付,身上又中了两剑。骆常奔冷冷地道:“阁下若果是识时务的,便该尽速弃剑投降,某家保你荣华富贵!”   陆无涯怒道:“与你一样投身事敌?”   “啍,原来你是南宋的余孽,今日便教你抛头颅、洒热血于街头吧!”骆常奔道:“你俩守住前后,不许让他跑了!”   话音刚落,忽闻小凌子哎唷一声叫,骆常奔眼角一瞥,见小凌子胸腹间插着一柄飞刀,怒道:“原来你还有同党!”忽然发出一道尖啸。陆无涯心头一跳,忖道:“莫非魏槐恰在附近?”登时精神大振,软剑极力寻隙抵缝,反刺骆常奔之空门,连攻数招。奇怪骆常奔此刻反而不急,还有意让陆无涯进攻。   陆无涯微微一怔,他是个聪明人,心念一动便猜到对方之用意:他是要等手下过来,好将自己及暗中的同伴生擒。一想到此,陆无涯立即尽力进攻,好像不要命般,骆常奔见状吃了一惊,更加看不透他的深浅。   就在此刻,屋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叫声:“老三快跑!”   陆无涯心头一跳,这分明是红晓彤的声音,听声音便知她伤势极重,他毫不犹疑地顿足拔身而起。骆常奔早料到他有此一着,长笑一声:“今日若让你跑掉,某的名字便任由你改!”抱剑飞起,剑尖直刺陆无涯的丹田!   打的如意算盘,陆无涯只要挥剑抵挡,他便有十足把握,将他迫落地上!可惜他遇到的是蝙蝠杀手,只见陆无涯左臂一垂一曲,飕的一声响,袖管里已射出一根短矢!   风声一响,骆常奔大惊,又见短矢来得急劲,软剑一偏,用力将其格开,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枝短矢又迎面射至!此刻他软剑在外,无法挡格,只好曲腰,打了个没头斛斗翻开!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短矢来得更快,“刷”的一声,已射中其大腿,骆常奔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急怒惊心地喊道:“快追!”   ×××   陆无涯双脚一落在屋顶上,便见红晓彤卧在屋瓦上,衣衫血迹斑斑,脸色雪白,知道她伤太重,连忙俯身将她拉了起来,红晓彤腰肢一软,自然地伏在他背上,虚弱地道:“快跑,大内侍卫来了!”   陆无涯将其背上,临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不远之处的屋顶上有两个汉子,如飞跑来,远处街头上也有人跑过来,不敢多说,立即展开轻功向外掠去。   红晓彤道:“跳下去!”陆无涯心想她在附近大概有藏所,便依言跃下。红晓彤又道:“转左!”陆无涯又依言转左,接着红晓彤一直指点他前进,终于来至一座四合院前,红晓彤道:“快跳进去,里面无人!”   陆无涯背着红晓彤跃围墙,院子里地上石板缝隙间长了不少野草,看来真的不似有人居住。红晓彤又道:“快进后房。”陆无涯在她指点下,走进后房,只见炕头有两块木板揭起,红晓彤有气无力地道:“下面有地窖,抱我下去……”   陆无涯跃上炕,只见下面有道木梯,将背着她走下去,虽说他有一身武功,但此刻也累得气喘吁吁,地窖里有麦秆草铺地,陆无涯将她放下,红晓彤又道:“院子里有口井,趁他们还未找到,三哥你先上去,拿点水下来。”   陆无涯顾不得喘息,立即爬上去,找了一只木桶打了一桶水,又见灶房内有瓦罐,洗涤干净后,装了一罐,然后一手提水桶,一手抓着瓦罐,走下地窖。他解下背上的包袱,道:“五妹,你伤得如何?”   红晓彤虚弱地道:“你身上有火么?”陆无涯又跑了上去,因为他刚才发现,灶房里有油灯,又有些干柴,便跑上去,取了几块干柴,拿了油灯走下地窖,就在此刻,他听到外面有衣袂声响,连忙将木板放好,再拉上被褥,将出口掩盖好。   待她走下去,发现红晓彤竟已昏迷了,连忙运功于掌,按在她后背命门穴上,一股热流缓缓流入其体内,半晌,红晓彤才悠悠醒来。“水、水……”   陆无涯抱起她,喂她喝了几口水,红晓彤才缓过气来,幽幽地道:“三哥你若不来,小妹一定会死在屋顶上……”   陆无涯道:“现在不用怕,有水有食物,起码可以熬三五天。”   红晓彤听见食物两字,目光登时一亮,道:“吃……小妹已一天……”陆无涯连忙自包袱内掏出一个包子来,就着水慢慢喂她。红晓彤吃了两个包子,精神好了许多,喃喃地道:“小妹第一次受伤……身上又没带伤药……”   陆无涯心头一动,道:“不怕,愚兄身上有伤药。”他边说边将伤药掏出来。“你伤在何处?”   红晓彤粉脸一红,道:“小妹曾经发过毒誓,谁看见我的身子,谁便得娶我,你敢替我上药么?”   陆无涯一怔,半晌方道:“如今是什么情势,你还介意这些?唉……我别过面去,药在这里,你自己上吧!”   “天气热,汗多……伤口已红肿,看来明天便会生脓,我自己弄不了……”红晓彤索性闭起双眼,躺在地上。陆无涯瞪着她,气得双眼圆睁,心想既然你不在乎,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怕油灯的油不够,便取了一根干柴,引火将之点燃,到处找了一下,竟然发觉壁上有个铁环,便将木柴插进环内,吹熄了油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地窖建得这般好,到底是谁弄的?红晓彤又怎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当下忍不住向内走去,原来地窖里尚有一条窄窄的地道连接,地道深不见底,黑黝黝的让人心寒,陆无涯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出来之后方发觉红晓彤已昏睡过去,他便自己整理伤口,弄好这一切,觉得肚子饿了,也吃了两个包子。心神一静,合起双眼,便想起刚才与骆常奔那一战来,那些招式,像活动画片般一招一式在脑海里重现,很快他便忘却周围的事物,完全沉浸于武术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来,睁开双眼,精神焕发,身心舒畅无比,暗自道:“下一战,就算我胜不了他,也一定不会输给他!”想到高兴处,他忍不住抽出软剑来,在地窖里挥舞起来,红晓昏睡如死,对此毫无所觉。   陆无涯一口气练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大汗,气喘吁吁地在地窖里踱步,想起刚才练剑之情况,禁不住一阵喜悦,因为自己在软剑的造诣,已进入一个新阶段。歇了一会,他抓起水桶偷偷跑上木梯,运功凝神听了一阵,上面没有响声,便推开木板跳出去。   院子里果然没人,陆无涯提水到另一间卧室,洗了个澡,重新穿好衣服之后,仗着艺高胆大,溜出院子。此时天早已黑了,陆无涯穿出胡同,见一家成衣店正要关门,连忙进去,男女装各买了一套,又买了毛巾及纱布。他在店内换了衣服,出店后又换了张人皮面具,已变成另一个人,不虞被骆常奔及其同党认出来。   转到大街,陆忙涯跑进一家小饭馆,边吃饭边了解情况。饭后又买了一只烧鸡,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路上又买了糕点。忽然心头一动,走向草药店,远远见到有扎眼的人在店外附近。他暗道:“好狡猾的骆常奔!”只好打消主意,觅路回去。   一路平安,重下地窖,只听红晓彤说着胡话,他伸手到她额上一摸,烫得吓人,料伤口必定已发炎,若不赶紧处理,后果更加严重,心想她睡着了,待我弄好伤口,难道她还能怎地?   当下轻轻用软剑割开其衣襟,衣襟一裂开,一对雪白的玉峰露了出来,在火光映射下,发出令人目眩神驰的魅力,陆无涯虽然接触过不少女人,但若单论玉峰,却无一人可与其比肩!   陆无涯定一定神,目光落在玉峰下面,骆常奔那一剑真准,几乎是贴着玉峰一拉而过,伤口长及一尺,此时四周已红肿起来,有的地方已开始灌脓,陆无涯准备好纱布等物,便开始清理伤口,当他轻轻挤脓时,红晓彤大叫一声,痛醒了。   陆无涯有点手足无措,红晓彤睁开双眼,下意识地向下望,呻吟了一声,梦呓似地道:“三哥,你真要娶我?”   陆无涯连忙封住她的晕穴,这才吐了一口气,举袖拭拭额上的汗珠,然后继续未了之工作。待他弄好一切,又出了一身汗,再伸手去探。红晓彤的额头,依然烫手,他解开其穴道,将她拉高,倚在自己身上,然后慢慢喂她喝水。   红晓彤慢慢喝着,她失血太多,身子十分虚弱,只想睡觉,陆无涯却非要她多喝水不可,她微微道:“三哥、三哥……你知道小妹受伤之后,心里只记挂着你么?心想就算这样死了,也只能死在你怀抱里,就像如今这样……”   陆无涯干咳一声。“你昨天受伤,为何又跑出去?”   “小妹心想死在这里,三哥不会知道,所以宁愿跑出去,死在大街上,三哥就一定会知道了,天见可怜,居然让小妹遇到三哥……可见咱们还是有缘份的……三哥,小妹很高兴……”   陆无涯虽然自从韩如玉死后已心如枯木,但此刻听后也忍不住一阵感动,呆了一呆方道:“我买了一只烧鸡来,撕给你吃好么?”红晓彤没有反应,他低头望她,方知她竟已睡着了。陆无涯不敢搬动她,就这样让她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自己亦倦极而眠。   待他醒来,红晓彤额头依然发烫,他推醒了她,道:“五妹,你再喝点水,稍后愚兄替你去抓点药回来。”   红晓彤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道:“三哥你不要离开我……”   陆无涯柔声道:“放心,愚兄很快便会回来。”   红晓彤道:“三哥,咱们以后便住在这里好吗?小妹不想回去见他们了……”   “先喝几口水,再吃点东西,其他的回来再说好吗?”陆无涯不管她喝不喝,喂她一口气喝了好几口水,再撕了一块鸡肉喂她。大概红晓彤觉得难却心上人的盛意,也可能因为倚在心上人怀里,胃口较好,竟吃了小半只烧鸡,又喝了不少水。   陆无涯又陪她说了一阵话,然后封了其睡穴,最后才离开。   ×××   陆无涯再回来,先在灶房里熬药,然后再下地窖,解开红晓彤的睡穴,道:“喝两次药应该就会退烧。”   红晓彤道:“三哥,你抱我……小妹想喝水。”陆无涯哪敢不依,红晓彤喝了水,又吃了一块糕点,问道:“三哥,你休假么?不回去赵府……咦,你怎会跟骆常奔起冲突?”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这才将这两天的经过告诉她。“赵璧已经死了,虽然不是我杀的,但他终究已经死了,我的任务也就是完成了,只是要通知老鹰,好让他尽速放我家人!”   “赵璧死了?那就太好了,我们都可以得自由了!”红晓彤喜道:“才不管他是怎样死的……好让你放心,你一赴大都,老鹰便将你家人放回去了!”   “真的?你怎会知道?”   “老鹰亲口说的,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陆无涯嘘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事,忙问:“此处是谁的地方?你怎知道有此好地方?”   红晓彤吃过东西,精神似乎较好,沉吟了一下才道:“是老鹰告诉小妹的,说万一有危险可来此躲避,你进赵府后,小妹无聊,曾经来此勘察过,还添置了几件东西!”   “难怪那水桶是新的。”陆无涯一顿又道:“为什么他只告诉你,而不告诉我?难道他认为我的命不值钱?”语气不无怨恨之意。   红晓彤道:“他要离开大都时才告诉小妹的,那时你已在赵府……三哥,你是吃小妹的醋?”   “胡说,吃什么醋!只是觉得他做事不公平,嘿嘿,就此点看来,他还不如乌鸦。”   红晓彤不屑地道:“乌鸦怎能跟他比!算啦,不说这种烦事了……三哥,小妹宁愿这伤病永远不会好!”   “这是傻话,这点伤怎可能不能痊愈!”   “如果不是小妹伤了,你肯让我躺在你怀内么?如果我这伤一直拖着,岂不是天天都可以躺在三哥怀内?”   她声音带着几分幽怨,加上身体虚弱,声音低微,更令人感动。半晌,陆无涯才问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你爱的……跟我的女人可都没有好下场……”   “小妹从来不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而且就算死,我也不怕,只要能跟三哥在一起,替你生个儿子,让我立即就死,也心甘情愿了……你有什么值得我爱?我也说不出来,反正除了你,只怕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的男人可以令我动心了!”红晓彤一顿又问:“三哥,难道小妹如此不堪,竟没有半点,令你喜爱的?”   陆无涯连咳几声,苦笑道:“愚兄早已说过,心如枯木,根本没有想过这种事,只道今生要出家……”   红晓彤嫣然一笑,道:“小妹跟了你之后,三哥就会开始走好运……待小妹伤好之后,咱们便悄悄离开,相反赵璧已经死了,一切都已完结!”   “如此不好吧?刘姑还到处找你哩,最低限度,也得通知她们一下,老六也传了消息给她。”陆无涯道:“刘姑那里已被盯上,也许我得去通知魏槐。”   “不,那边也有狗,最好通知老六。”   陆无涯颔首道:“今晚替你换了药再去找老六。”   换药两字一入耳,红晓彤粉脸立即红了,嗫嚅了半晌才道:“反正那里也只有你才能看,你爱换……就换吧。”陆无涯心头微微一荡,却先喂她喝药。   ×××   坎烟四起时,陆无涯又爬上去,熬了一次药,下去之后喂了红晓彤喝了,又封住她的晕穴,然后替她换药。弄好这一切,再解开她晕穴,红晓彤红着脸道:“三哥你去吧,早去早回,小妹喝水多,也得解一下手。”   陆无叮嘱她小心,带齐装备方再爬上去。离开院子后,陆无涯身体迅速消逝在大街上的人流中。走了一程,他拐进饭馆饱餐一番,又替红晓彤买了饭菜,再度买了些糕点包子,预防明天出不来时可以裹腹。   一路往南走,灯光熹微,路上行人也少,他加快步伐,终于找到青山归的老巢。青山归见到他,又惊又喜。“三哥,你怎地来了?”   “我来此是告诉你两件事,一、赵璧已死了,咱们的任务已完成;二、老五我已找到她了,她目前伤得很重,不过没有性命危险,你们大可以放心。嗯,还有一件事,老五的事,你派个人去通知刘姑,也让她放心。”   青山归喜道:“如此说来,咱们是否已可离开大都?老鹰怎说?”   陆无涯冷笑一声:“愚兄从来未见过他,怎知他怎说?再说协议已完成,今后天各一方,我才不管他怎说!”   青山归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也!这次受了重伤也算值得了!”   “伤势如何?”   “死不了,再将养几天,行动无碍便准备离开这鬼地方了!”   “小心一点,骆常奔在城内到处找咱哩!”陆无涯心头一动,又问:“对啦,你身边可有伤药?老五伤势极重,我手头上的药不够。!”青山归自柜子里找出一包药来,陆无涯将之塞进怀内,又互相叮咛一番才分手。   青山归送他到门后,忽然问道:“三哥,咱们劫后重生,小弟回江南之后,大概会住在铜陵城东十二里处的桃花村里,有机会到那里找小弟喝酒!”   陆无涯点点头,拉开木门,闪进黑暗中。   第四十八章 倒吃甘蔗   陆无涯走了一程路,便发觉街上的官兵越来越多,而且夹杂些身穿便服的高手,他心头一沉,忖道:“这是为我而来的,还是今晚又发生了什么事?”为谨慎起见,陆无涯专找小胡同前进,遇到此路不通时,则跃上屋顶,在屋顶上前进。   蝙蝠的方向感都非常好,再怎样绕圈,陆无涯都能走到目的地。只是越靠近南大街,官兵越多,甚至屋顶上还站着大内侍卫。陆无涯更是焦急,忖道:“希望五妹不会因我迟回去,而冒险出来!”   即使如此,也难不住陆无涯,眼看还有几条街方能回去,他见附近有座院子,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翻了进去,也不惊动屋里的人,悄悄躲在柴房内。在雪窦寺一年多的磨练,让他更加沉稳及随遇而安,索性在柴房里运功调息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片吆喝声和打斗声,陆无涯自地上一跃而起,又悄悄溜了出去,他估计官兵可能已找到要找的人,双方正在激战,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果然外面的官兵少了许多,陆无涯连忙绕路回去。   待他爬下地窖木梯,脑海里又泛上一个疑问:“莫非是路修远他们泄露行踪,被官兵围捕?”   心念未了,只听红晓彤低声问道:“三哥,你怎去了怎么久?”声音虽然充满疲乏,但仍透出几分欣喜。   陆无涯连忙跳落地上,道:“满街都是官兵,所以来迟了……你怎不睡?”   “三哥不在,小妹睡不着。”   陆无涯走过去,将拉起靠在怀内,道:“今晚特地为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排骨饭,饿了吧?”   红晓彤抿嘴一笑。“本来不饿,见你回来了,不知为什么,肚子便咕咕地叫起来了。”陆无涯先伸手探探其额头,见烧已略退,安心不少,便开始喂她吃饭。红晓彤胃口果然很好,把那一大碗饭菜吃个精光。   陆无涯用毛巾替她抹嘴洗脸,红晓彤道:“天气热,这里又闷,明天你打水替小妹洗个澡,今晚我还是要在你怀内睡……啊,你见到老六了吧?”   陆无涯将刚才与青山归见面的情况说了。“便依你,咱们待你伤好之好,便悄悄离开大都。”   “你准备去哪里?”   陆无涯道:“当然得先回白际山看看儿子。”   红晓彤红着脸道:“不,他们不会有危险,待小妹生了儿子后才一起回去吧,以后便住在白际山。”看来她已认定陆无涯一定会娶她了。   陆无涯讶然问道:“你不欢喜我的儿子?”   “不管你跟谁生的,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他都是我的儿子,不过,就这样回去,小妹觉得有点那个,我不能让韩胜珠看不起我,起码我得证明我也能替你生儿子!”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女人的心,我实在看不懂……”   “别人不懂,你一定懂的,否则怎会有这许多女人看上你!”红晓彤也叹了一口气:“谁能想得到三只女蝙蝠都嫁给你?幸好只剩下一个老六,否则怕你不给他们恨死才怪!”   “如果他们要,我才不与他们争哩!”   话未说毕,大腿已被红晓彤拧了一把。“你敢说咱们三姐妹没人要!”   陆无涯连忙投降。“你今天累了,早点睡吧!”   ×××   红晓彤的伤病在陆无涯的悉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第三天,烧便退了,伤口的红肿也消了。陆无涯放下心头大石,便不时在地窖里练剑。红晓彤在旁看着,想起骆常奔剑法之凌厉及诡异多变,饶得事隔多天,她心底仍升起一股寒气,忍不住问道:“那骆常奔到底是什么人?”   “听说以前是大内侍卫统领,后来跟金希舜争宠,被元帝赶出大内,但此人野心既大,又不甘心失败,是故仍留在京都,等候机会!”   红晓彤瞿然一惊:“由此及彼,那金希舜之武功不是更加可怕?幸亏他躲在深宫内,犯不着咱们……日后万一遇到他,三哥你可得小心。”   陆无涯道:“愚兄再遇到骆常奔,相信他已无法杀死我了,至于那个金希舜,啍,他武功到底有多高,谁能说得清楚!”   红晓彤急道:“不,小妹听老鹰说过,他自忖也不如他,那金希舜当年已是金国第一高手,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陆无涯冷笑道:“老鹰的武功又有谁知道他到底有多高!你见过?”   红晓彤沉吟道:“听说当年韩师道在他手中走不了三十招,三哥你……”   陆无涯傲然道:“如果韩师道今日仍在生,愚兄自信已可凭真本领胜他!不要忘记,蝙蝠素来是凭手段取胜的,何况我一定不会荒废武功,我既然不想再当蝙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终有一日会被我抛弃掉!”   红晓彤不但不生气,反而因心上人有志气,而生出敬佩和喜悦。半晌方道:“以后你练剑一定不会孤单,小妹会陪你!不过你可不能趁机欺侮我。”   陆无涯哈哈笑道:“五妹不欺侮我,愚兄便阿弥陀佛了!”   红晓彤哪里肯依?嗔道:“你分明认为小妹是河东狮!快过来,让小妹轻轻拧一下大腿!”   ×××   红晓彤性子高傲,但与陆无涯的关系确定下来之后,却又显示出她宜嗔宜喜、聪明颇皮的一面。陆无涯慢慢也发掘到她有趣的一面,与白若冰的冷傲、紫玉花的温顺、韩如玉的大家闺秀,贤淑体贴,大不相同,最令他满意的是她的聪明及见微知著,很多时候,根本不用说她已明白。   两人在地窖里住了十天,红晓彤伤口已开始合拢,这天陆无涯对她道:“五妹,这里有条地道,不知通往哪里,愚兄今天想去探一下。”   红晓彤道:“好,咱们一起去。”   “不,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就不要走动了。”   红晓彤道:“慢慢走没问题,而且长期窝在这里也太闷了!”她忽然嫣然一笑:“三哥,你舍得让小妹独自一个留下来么?”说着伸出玉掌,陆无涯只得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同时抽下扣在墙上的“火把”,然后慢慢走进地道。   也不知那条地道是谁建造的,虽然长期不用,除了有点异味外,竟不觉得气闷。陆无涯忍不住问道:“老鹰可有说这是谁建的么?若非他建的,他又怎会知道?”   红晓彤道:“小妹真的不知道。”一顿苦笑一声:“当时根本没想到会用到它,所以没有多问。”   陆无涯想起以前乌鸦对她的优待,心里暗道:“看来她跟老鹰有特殊关系。”当下忍不住问道:“你自小便认识老鹰?”   红晓彤笑道:“三哥你怎样啦?小妹自小便跟你在一起,你怀疑我什么?”   陆无涯无言以对,半晌方道:“相信蝙蝠们都与我一样有所怀疑。”   红晓彤道:“三哥,请你相信小妹,绝对不会对师兄弟有异心。”陆无涯知她对自己仍有所隐暪,却也不说破。地道颇直,两人走了约莫半里多,地道才开始向左转。“三哥,这地道似乎无穷无尽,到底通往何处?”   陆无涯沉吟道:“很可能会通往城外,莫非这条地道,是以前大宋建的?若愚兄没有猜错,应该尚有一条地道通往那座小院,不知小院的主人是谁?而且,说不定还有一条通往皇宫!”   红晓彤道:“三哥一向聪明,猜的应该不会错。”她走多了,伤口有点发痛,半边身子都倚在陆无涯身上。陆无涯乃停步让她休息一下。红晓彤举袖拭一拭汗,问道:“三哥,如果出口在城外,咱们要否乘机溜了?”   陆无涯沉吟道:“视外面的情况再说。”歇了一阵,继续前进,走了四五里路方到尽头,陆无涯举火四照,终于发现前面那堵石壁居然是活动的,他运功于臂,用力推之,面前便出现一个洞门,地上向上倾斜,约莫向上走了二十多丈,又到了尽头。这次陆无涯在头顶上找到活板,花了不少气力才推开上面那块石板。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令人精神一振,陆无涯首先跳了上去,出口在一座小林里,他推开的那块石板,原来是块墓碑,出口是一座假坟,可见设计者用尽心机。四周无人,陆无涯窜出小林,举目望去,远处便是高大的城墙,附近有条小村,果然已在城外。   陆无涯连忙返回那座假坟处,将红晓彤拉了上来,道:“已在城外,你先看看情况再决定。”   红晓彤走到林外看了一下,道:“走吧,先到村子里借宿几天,三哥你进城买匹马,咱们便南下去吧!”陆无涯重新入林,将出口弄好,然后扶着红晓彤向南走去。   时天已近晚,宿鸟归飞,两人在炊烟四起中,走进一条小村,凭陆无涯之经验,找到一户孩子外面工作,家内只剩下一对老夫妇的借宿。那老夫妇见一对金童玉女来借宿,眉开眼笑,问道:“小哥俩是夫妻还是兄妹?”   红晓彤现出忸怩神色,道:“是刚新婚……想进京投亲,怕赶去那里,城门已关了。”   陆无涯道:“只是那位远亲已多年没联络,就怕有变……”   老头道:“没问题,小哥你先进城慢慢找就是,反正家里的房也是空着。”那夫妇十分热情,晚上的饭菜十分丰盛,陆无涯与红晓彤这十来天,三顿都是胡乱凑合的,因此胃口大开,连尽几碗饭,喜得那老妇笑不拢嘴。   饭后,两人好好地洗了个澡,红晓彤见只有一张炕,到底是黄花闺女,不由有点犹疑起来。陆无涯故意道:“这不是正合你所愿么?”   红晓彤道:“我可不能就这样算是洞房花烛!”说着跳上炕去。   陆无涯滚了过去,一把将她搂住,问道:“难道成亲时,你还要老鹰来做证婚人不成?”   红晓彤不悦地道:“你怎地老提他?你怀疑小妹什么?”   陆无涯心头一怔,干咳一声,反问:“你怎这么小气?连一句俏皮话也说不得?”心中对她与老鹰有特殊关系,更加肯定。   红晓彤察言办色,知他不悦,连忙反抱住他,娇声道:“哪有做丈夫的,每事都与妻子计较?我这个小女人可是事事以丈夫为主的,你爱怎样都可以,反正小妹等这一天已快急死了。亲达达,你不要生气……”   陆无涯见她说得疼人,忍不住将火热的嘴唇,印在她红唇上,红晓彤嘤咛一声,娇躯发软,只觉脑海里嗡的一声响,不知天南地北,身在何处。陆无涯但觉软玉温香抱满怀,一股热气登时由丹田升起。   红晓彤忽然发觉他身体的变化,颤声道:“三哥哥,小妹身上的伤尚未全好,你可要怜惜……”   陆无涯听后登时如遭冷水自头淋下,欲火熄灭,低声道:“三哥只是亲亲你,你不是说过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么?等你好了再说吧。”   红晓彤芳心大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三哥真好!”两人就抱着一觉睡到天亮。   ×××   次日,陆无涯出了村子,戴上面具,独自进城。城里甚是平静,陆无涯本想跑一趟如意斋,回心一想,又觉得多此一举,便先到成衣店买了两套衣服,再到车马行,买了一辆双套马车,最后又买了一只马桶,一袋黄豆,然后,重回小村,丢了一块银子给那对老夫妇,向他俩买了点饲料,讨了清水干粮,拉着红晓彤上车,亲自驾车南下。   红晓彤像出笼的小鸟般,心情愉快,在车上不断地啍着小曲。“三哥,你少买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手纸!”   陆无涯笑问道:“当年你没接受过绝境求生训练么?”   红晓彤啐了他一口,忽然走出车厢,坐在他身旁,问道:“三哥咱们去哪里?”   陆无涯道:“既然你说要等生了孩子才去白际山,那就随遇而安吧,你喜欢哪里?”   红晓彤听他这样做,分明是愿意娶自己,心里喜不自胜,却不肯稍露。想了一下才道:“苏州如何?”陆无涯颔首,抽鞭催马,马车去势登时加快。此时天下几乎已全纳入大元版图,路上虽然仍不时遇到走难的饥民,但尚属安靖,一路上平安到大江边。   望着那波涛汹涌的江水,陆无涯道:“这马车有用,咱们等艘大船再过江吧。”红晓彤对他千依百顺,自无意见。   等了顿饭工夫,果见有艘大船远远驶了过来,两人精神一振,冷不防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陆无涯心头一沉,取出人皮面具戴上,红晓彤乖巧地缩进车厢,接着来了一队人马,不但有武士,还有几个太监。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太监,走到马车旁,抬头望了一眼陆无涯,又探头望了一眼红晓彤,问道:“两位自哪里来的,又要去何处?”   陆无涯粗着声道:“咱们来自鲁南要送小姐到苏州完婚。”他竟然说得一口鲁南口音,太监深信不疑地点点头。原来红晓彤在这短暂的工夫,不但将脸上皮肤涂黑了点,而且在嘴角加了一颗大黑痣,骤眼望去,全变了样。   俄顷,那船到了,一个浓眉汉子道:“喂,车把式,咱们有急事要过江,你等下一轮吧!”陆无涯哪敢说不?   待船开了之后,红晓彤忽道:“咱们不去苏州,去扬州吧!”   ×××   到扬州之后,两人投了店,陆无涯托掌柜替他找一座小院。幸好时经战乱不久,因生意一落千丈而破落的,大有其人,因此消息一放出去,便有几座让陆无涯挑选。由于心想日后要搬到白际山,因此陆无涯只挑家便宜的,虽然比较破旧,但找人略作修葺,也已可将就。   忙了半个多月,两人终于搬进去住,又买了个仱俐的小丫头,一家三口,倒也舒服清静。晚上,陆无涯将她抱入怀,低声问道:“你伤已大好,今晚成亲如何?”   红晓彤烧红了双颊,灯光下更觉娇艳,含羞地道:“虽然咱们已对外说是夫妇,不便举办什么仪式,但这合卺酒总得喝一杯吧?”   陆无涯笑道:“如果你想热闹的话,这也不难,谎称是成亲一周年纪念,请几个邻居吃一顿,顺便联络一下感情,也无不可,待客人走后再喝合卺酒吧。”   红晓彤将头埋在他怀内,低声道:“便照夫君安排。”这些天来,两人天天相拥而眠,陆无涯每次对她都只是浅尝即止,红晓彤对此觉得心上人,不是因自己美貌才答应娶自己,因而更加爱他,引不住抬头亲了他一口。   ×××   扬州的盐商及妓女最著名,但读书人倒也有一些,而且风气影响,附庸风雅之辈更多。陆无涯邻居便有几家读书人,陆无涯亲自上门邀请,又把客栈的钱掌柜请来,夹七杂八地拼凑了一桌。   那几个书生都是风流之辈,能喝能闹,但谁都喝不过陆无涯及红晓彤。闹了半宵,最后陆无涯举杯道:“愚夫妇刚到贵境,一切生疏,日后希望诸位多多关照,在下先饮为敬了!”   一个叫余青的笑道:“就怕嫂夫人不许,否则只要司徒兄肯花点工夫的,十天之后包保陆兄对扬州一切均不会生疏!”   红晓彤白了他一眼道:“你是指花街柳巷吧?告诉你我当家的,昔年正是此道高手,玩厌了那些粉头才娶我的!”   陆无涯怪笑道:“以前的事休提,喝酒!”   司徒观笑道:“原来陆兄才是高人,失敬失敬,他日一定要来讨教一番!”   红晓彤冷冷地笑道:“司徒嫂子放纵你,别人是没办法的,你别害了我当家的!”   司徒庄及余青对望一眼,笑道:“原来陆兄有季常之癖!”   陆无涯苦着脸道:“有此癖者不是病,不是病,不用看大夫!”众皆喷酒或捧腹,连红晓彤都笑得花枝乱颤。酒席便在大笑中结束。   ×××   喝了合卺酒,陆无涯依例抱红晓彤上床,立即伸手又解罗裙。红晓彤红着粉脸道:“急什么?连季常之癖都不是病,这又不用去排队看大夫!”   “娘子不知道,这事儿可经常会急出病来,你已坑了我近月,再不让我急,真要去看大夫了!”   红晓彤擂了他一记。“死相,这一个月都让你占尽便宜了,还像委屈了你。我可是黄花闺女,你不许……否则明天看大夫的,可是为妻了!”   “反正明天总得有个人去看他!”陆无涯将她最后一块屏障都解除掉。   红晓彤尖叫一声。“先把红烛吹了!”   “不行!那不吉利,一定得点到天亮!”陆无涯早已将身上的衣服扒光,立即躺了下去,红晓彤不敢看他,一对眼睛闭得死死的,却伸手去抓锦被。不久红浪翻滚,伴随着一道轻叫,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一切静止之后,红晓彤已睡着了,陆无涯却在此时想起紫玉花来,他每死一位妻子之后,都不想再沾此话儿,不想一次复一次,已当了几次冯妇。想起前几任妻子来,他忽然觉得与韩如玉相处的时间虽然最长,但似乎最难达到如鱼得水之境。不能说她不贤惠,也不能说她不美,是不是因为她不是蝙蝠,互相之间,少了点东西之故?   第二代蝙蝠六男三女,更想不到的是,三只女蝙蝠先后都成了自己的妻子!而且自己都是被动的,虽然程度有异,但自己都是被迫做人丈夫的。   他出道以来,凡事都争主动,唯独爱情是被动的,冥冥中是不是一种平衡?回答他的只是红晓彤梦中的呓语:“三哥、三哥,小妹终于得到你了……”   ×××   在扬州婚后的生活是甜蜜的,白天与司徒观及余青等人学习书法,晚上夫妇俩不敢荒废武功,都得在院子里,练一个时辰武功,回房之后还得练内功。两人都有了长足之进步,尤其是陆无涯,经过与骆常奔的恶战之后,软剑剑法更渐得翟北斗之神髓。   红晓彤轻叹道:“三哥,小妹今天才心诚悦服地认为你是最出色的蝙蝠!幸好你是我丈夫,否则小妹一定会妒忌你!”   陆无涯含笑道:“我先后娶了四个老婆,最好的还是你,幸好当日你迫我娶你,若让别人将你娶走,我可要悔恨莫及了!”   “想不到平日像个木头人,你也懂得哄人!告诉你这叫做倒吃甘蔗,越吃越甜!”红晓彤腰肢一软,半边身子靠在丈夫身上,嫣然一笑道:“三哥,虽然明知你哄我,但小妹依然十分高兴!”   陆无涯见她意态撩人,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红晓彤粉脸泛红,嘴角却露出甜蜜的笑意。忽然道:“啊,三哥你还未多谢小妹哩!”   陆无涯一怔,忽尔笑道:“亲一口不够,还要再来一口?”   红晓彤轻啐了他一口,娇羞地道:“你又要做爹爹了!”   “啊,真的呀?那真要谢谢你了!”捧住她的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红晓彤直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方轻轻推开他。“听说有了孩子之后,晚上那个那个……可不能再胡来……”   陆无涯苦着脸问她:“你希望我去看大夫,还是去花街柳巷?”   红晓彤杏眼圆睁,叫道:“小妹想将你缚在裤腰带上!”   “好,那就来吧!”陆无涯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   红晓彤双脚乱蹬,叫道:“你不要孩子啦?”小丫头赏梅,站在柱后掩嘴而笑。   ×××   陆无涯闲来也会去找那几个风流书生,一同出游。在扬州住了半年,对扬州已非常熟悉,却从不涉足花丛,也不与那些私盐盐商及武林高手来往,甚至见到他们都远远避了开去。弄得司徒观等人都笑他胆子小,陆无涯也不加以分辩,继续扮一个有季常之癖又胆小的小男人。   甜蜜的日子过得特别快,眼看红晓彤的肚子日渐隆起,平日园内的花草,都是红晓彤打理的,如今却是一副娇嫞懒梳妆的神态,陆无涯只得雇了个男仆,做点粗工。   这天他独自去江景客栈找钱掌柜,钱掌柜自从替他介绍,买下那座小院,又常有来往,双方都混熟了,见到他便笑道:“陆爷,今日生意极好,你再来迟半步,可就没位子给你了!”   “你这里的菜又不比别处的好吃,没位子正好去别处换换口味!”陆无涯低声道:“钱掌柜,我今日找你是有一事相托。”   钱掌柜走了出来,道:“先坐下再说,今日你喝的酒免费!嗯,是不是上次介绍你的那的长工不勤快?”   “不是不是,梁带福不但做事勤快,而且人又老实。”陆无涯坐了下来,道:“是这样的,你在扬州人面熟……咳咳,内子眼看就快生产了,过了年之后,请你替我找个乳娘,临盆前还得找个接生婆!”   “恭喜恭喜!原来如此,难怪最近不见嫂夫人来吃饭。”钱掌柜问道:“几时临盆?”   “大概五月吧。”   钱掌柜道:“还早,届时老朽替你留意一下就是。小刘过来,陆爷今天喝的酒不要收钱!陆爷,你喜欢吃什么就吩咐他。”   他走后一个满脸笑容的小厮便走了过来,陆无涯道:“可口的小菜弄三个来,外加一壶竹叶青!”   小刘刚走开,背后忽然有人道:“二姐也想喝竹叶青,你请不请?”   陆无涯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却见云伴月站在背后,不由惊喜地叫道:“二姐你怎会在此?”   云伴月笑得有顽皮,道:“不但二姐我来了,你二姐夫也来了!”回身向后招了招手,只见一个汉子潇洒地走过来,正是路修远!   陆无涯又一个惊喜:“二姐,你嫁人居然不通知我,不过我早猜到你一定是在等他!恭喜恭喜!”   云伴月娇嗔道:“你自己已快做父亲了,也未通知二姐我,还敢先怪我!”   陆无涯笑嘻嘻地道:“二姐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应该心情舒畅,遇到任何事都不会生气才对…”话未说毕,肩膊已被人拍了一记,一回头见是路修远,便甜甜地叫了声二姐夫。   路修远问道:“近来可好?你如今住在扬州?”   “好好,正住在扬州,二姐跟二姐夫到寒舍走走如何?”   云伴月嗔道:“当然好,还怕你不欢迎哩!”   路修远道:“今晚再到府上叨扰一下……你家住何方?饭后愚兄还得先去办点事。”   陆无涯见他俩不立即跟自己回去,正合心意,乃道:“傍晚小弟在六角亭等你。”路修远点点头,拉着妻子回去,并不坐下共同进膳。陆无涯心头一跳,料他俩夫妇今番来扬州,必然有大事要做,听见自己住在扬州,怕连累了自己,因此才这样做。   正在此时,小二将他的酒菜送了上来,陆无涯先斟了一杯酒,偷眼望去,已不见了两人,更认定自己所料没错。他匆匆填饱肚子,便转回家去。红晓彤在午睡,听见声音抬头问道:“今天怎地这么早回来?”   陆无涯坐在床沿,将刚才所见告诉妻子。“他俩不知道我真实的身份,你不要告诉他。”   红晓彤轻啍一声:“小妹才不理他俩哩!依我看他俩来扬州必无好事干,你也少与他俩来往!”   “人家识相得很,刚才的举动已足以说明一切!”陆无涯喃喃地道:“你说他俩在此刻会干些什么事?”   红晓彤道:“扬州什么最出名?姓路的既然带着妻子来,自然不会是为了妓女,剩下来的只有一项:盐商!大概囊中羞涩,想在盐商身上捞一把吧!”陆无涯点点头,表示同意。红晓彤又道:“人是你请的,晚饭的事,你得自己料理!”   陆无涯一笑长身道:“几个小菜还能难得住你丈夫么?我这就去买菜。”   ×××   陆无涯买了菜后,都洗尽切好,看看时间已差不多,便走去六角亭。等了一阵,远远便见到他俩走过来,他手一挥,转身先走。那两人也是聪明人,远远地跟着。到了一座小院,见大门半掩,便推开走进去,陆无涯立即将他俩迎进厅里,边呼:“赏梅,倒茶来!”   冬日有风,厅内窗子全关着,还生了个暖炉,路修远立即将外袍解了下来。云伴月问道:“我那弟妹呢?”   “一定让二姐见上,且稍候。”陆无涯转身进内。俄顷再出来,后面便跟着红晓彤,陆无涯为他们介绍。   云伴月道:“弟弟果然有眼光,弟妹这般漂亮,难怪要将之藏在密室了!”   红晓彤道:“早听无涯说他有位漂亮豪爽的二姐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因为害喜畏冷,所以窝在房内,倒教二姐及姐夫见笑了!”   双方寒暄一番,红晓彤陪他俩坐,陆无涯赶紧到灶房帮赏梅弄菜。这半年他倒是经常下厨,因此驾轻就熟,做好冷盘便着赏梅先端出去,然后下锅开始做热菜,弄了两道菜,他亲自端了出去,坐下敬酒,吃了一阵,再去厨房下锅。   六个热荤四个冷菜,外加一个汤,四人都是能喝之辈,这顿饭倒也吃得十分痛快。最后再来一盘饺子,都已吃得扛不动。路修远举杯道:“想不到涯弟还有此技,愚兄真是失敬了,敬你一杯!”   陆无涯笑道:“看来你平日都是劳动我二姐,自己做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路修远叹了一口气道:“愚兄怎及得涯弟好命!整天都在外面跑,不怕见笑,愚兄与你二姐虽然已成亲三个月了,但至今还未有家,三顿都在饭馆里吃,住在客栈!”   陆无涯惊诧地道:“如今局势已定,暂时亦无法收复河山,有识见者,应该是隐居储备力量,徐作后图,路兄还忙些什么?”   云伴月道:“弟弟问得好,他几时曾为自己打算过?整天想的都是别人!”   路修远道:“各路义军被鞑子消灭后,留下一大堆孤儿寡妇,这些人总要养吧?须知当年若非他们父亲拼死保护我,只怕我今日也不能在此与涯弟喝酒了!”   陆无涯吃了一惊,失声道:“这些孤儿寡妇成千上万,要填多少银子才能够养大那些孤儿?”   云伴月道:“金山银山也不够!”   路修远苦笑道:“愚兄根本不敢计算,只能尽力而为,心有所安即成矣,但只要有办法,便不能放弃!”红晓彤料他们要说到自己不想听的话,便告罪一声,进房休息了。   陆无涯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道:“请二姐夫代表愚夫妇尽一点心意,只是能力有限,数额太小,杯水车薪,不成敬意!”路修远连忙长身向他行礼,连声多谢。   云伴月问道:“弟弟在此作寓公,以何为生?”   陆无涯微微一笑,道:“小弟上世积德,祖上留下来的,先这样过着吧,待局势较安定后,再作打算。”   路修远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扬州的何常福你了解多少?”   陆无涯心头一跳,道:“乃本地有数的大盐商,小弟跟这种人及武林同道,全不来往,只甘心做个寓公,闲时则苦练武功,以备有需时可以自保。”一顿又道:“不过他家养了不少护院,其中有两三个听说武功异常高强,不过极少露面,路兄若要打其主意,可得小心反被陷在里面,除非你有足够的人手!”   路修远道:“多谢涯弟提醒,咱们这次只是来踩线而已。”   “当心当心,听说那些盐商在商场上虽然斗个你死我活,但在某些方面却有所合作,小弟对此是连想都不敢想!”陆无涯问道:“咦,‘风云雷电’其他人呢?”   云伴月道:“他们都在江南,”拉着路修远告辞,陆无涯要送他俩,但路修远不想连累他,坚持逾墙离开。陆无涯望着寒冷的夜空,失了一阵神才回房。   第四十九章 好梦易醒   由于已近岁晚,陆无涯也没有留意路修远夫妇,更加不会注意大盐商何常福之动向。很快便是春节了,陆无涯已将此事忘记。家里人不多,过年自然不如大家族的热闹,但陆无涯却过得有滋有味,小院里常常传出他爽朗的笑声。   春寒料峭,陆无涯也不外出,整天窝在家里,陪妻子练练书法,顶多到院子里打趟达摩伏魔掌,出一身汗。红晓彤侧着头问他:“天天窝在家里,你何事这般高兴?”   “娘子有所不知,这叫做无官一身轻!”   “你当的是什么官?”红晓彤笑得花枝乱颤。“刽子手也算官?”   “当然,那是不入流的官!”陆无涯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替她整理头发。“其实你也能体会得到,咱们这辈子,是不是至今才真政快活?无欲无求、无职无责,什么时候有今日的轻松?”   红晓彤颔首道:“说得也是,难怪你以前一直绷紧着脸,最近却轻松风趣起来,差点认不得你!”   陆无涯搂着妻子的腰,笑道:“你不是要让我倒吃甘蔗么?为夫如今尝到滋味了!”   “送到嘴的甘蔗你差点不要哩,幸好我脸皮厚,赖着你娶我!”   陆无涯涎着脸道:“所以为夫准备今日好好谢谢你!”   红晓彤吃惊地道:“你疯啦,不要孩子啦?”   陆无涯笑嘻嘻地道:“今晚准备炖只老鸡让你及我儿子滋补一下身子……你紧张什么?整天想那回事!”说着不让红晓彤拧大腿,快步走开了。   吃晚饭时,陆无涯忽然想起一事:“路修远跟二姐大概受咱的劝告,不再打何常福的主意,这也好,趁这时候让二姐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红晓彤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放心,他一定来,这些天没有动静,只是一来他要找足够的手接应,二来要找个最适合的时机!”   陆无涯微微一怔,问道:“娘子认为什么时候才是最适合?”   红晓彤沉吟了一下才道:“快则正月十五,迟则清明节!”   “十五元宵节?”陆无涯点点头,双眼却渐渐有了光芒。   知夫莫若妻,红晓彤忙道:“人家没邀你,你可不要好管闲事,不为我也得为你快降生的儿子着想!”陆无涯干咳一声,目光登时暗淡了。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陆无涯却在晚饭之后才拉着妻子的手,信步走向瘦西湖。据司徒观来报,今年在瘦西湖的灯会,会比以往热闹。瘦西湖四周之景色,他俩早在刚来扬州时便饱览过几次了,因此轻车驾熟。   待到了那里,未曾看到灯市,只见到黑压压的人头,陆无涯吃了一惊,有点后悔带妻子来凑热闹,忙道:“娘子当心,别让人撞到肚子!”   红晓彤抿嘴一笑:“这可是你今日的责任!”陆无涯一手护着爱妻的肚子,一手搭在她肩上,慢慢挤进人丛。一边嚷着,一边臂上运劲,人潮纷纷让开,终于走至前面。只见沿湖竖起一排粗粗的竹竿,竿上挂一长串红灯,竹竿之间系着绳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看得人们眼花缭乱,却把四周照得光如白昼。   陆无涯转头四顾,附近香风扑鼻,居然是群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年纪有大有小,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家眷,趁此时节出来看热闹。年轻的女子也顺便出来瞅瞅英俊的小伙子,或藉机暗订终身。远一点的有几个彪形大汉,护在四周,却不见主人。   红晓彤低声在丈夫耳边道:“这说不定是那盐商的家眷!”陆无涯心头一跳,心想不会是何常福家的吧?   看灯的人越聚越多,把岸边都挤满了,此时即使陆无涯想带妻子离开,只怕也走不得。花灯虽多,但人更多,花灯只能远观,黑暗中就像一串串的星星般。陆无暗道:“如此怎宜赏灯?却不知这许多人,站在此处作甚?”   正在不耐间,远处传来阵阵的锣鼓声,俄顷,几艘画舫,自黑暗中,分花拂柳地驶了过来。画舫上挂了许多花灯,在夜风中摇曳,岸边的人群忽然欢呼起来,陆无涯才知道,今晚的重头戏是在这几艘画舫上。   耳边忽闻红晓彤低声道:“余青在第二艘船上。”陆无涯抬头望去,果见余青一颗脑袋自船窗探了出来,正伸手向岸上的人打招呼。   陆无涯低声道:“司徒观不知去了何处,他在跟谁打招呼?”   红晓彤失笑道:“他在向岸上的姑娘卖骚!”陆无涯想起他的德性,不由忍俊不禁。   画舫依次停在湖中间,有人在船上点起一串长长的鞭炮,接着后面的船却放起烟火来,在湖上半空绽开朵朵银花,引来岸上阵阵的惊叹声。陆无涯忽然想起云伴月来,当年他正是在元宵节,在苏州河上邂逅她的,那一夜同样是火树银花,两岸笑语盈盈。心中暗问:“今晚她会与路修远来么?是来看灯,还是办大事?”   心念未了,鞭炮已放完,硝烟中走出一位风流俊秀的青年来,手中拈着一枝碧绿色的笛子,正是余青。接着舱内又走出一位丽人来,向岸上的人群衽裣行了一礼,已有人轻轻叫了起来:“黄鹂!”这黄鹂原来是苏州最红的歌伎,只卖艺不卖身,而且不高兴者不唱,报酬低者更不唱,几许盐商要请她唱堂会都为其拒绝,却不知今晚怎会出现在此处。   岸上欢呼声及掌声响成一片,一缕笛音,在杂乱叫闹中,突围而起,笛声由低至高,最后一声裂帛,穿云透浪,压住了岸上的杂音,笛声忽又降下,却九转低回,细而不断。此时,黄鹂才开腔唱曲,四周登时寂静如死,只闻幽幽的笛音,伴随着黄莺般清脆的歌声,混合成一阕奇异的,又极为动听的,仿佛来自天上的乐章,勾魂夺魄!   成千上万的人,连咳嗽声都未闻一记,只间中响起粗重的呼吸声,瘦西湖忽然造就了一幅怪异奇特的画面!   忽然,笛音与歌声一齐隐去,旋见船上一男一女,向人群行礼,众人魂魄方归体,又过了一阵方响起如雷般的喝彩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场面之激动,惊心动魄!   红晓彤幽幽一叹:“想不到余青还有这本领,以前我倒看轻他了!”   掌声中,一个大腹商贾挂着笑意,自舱内走了出来,先向岸上的人群行了一礼。“诸位乡亲,今晚又是一年一度的元宵灯会,今年轮到何某做东,去年有刘兄珠玉在前,何某不敢不尽力一拼,希望能让乡亲们过一个满意的元宵节……”   他话未说毕,陆无涯旁边的妇人忽然叫道:“元儿,看你爹……咦,元儿、元儿!”船上说话那人正是大盐商何常福,他的话中途被妇人的尖叫声打断。   半晌,才听他颤声问道:“元儿不见了么?”   妇人尖叫道:“元儿,元儿不见了,你们还不快找!”人群登时混乱起来,还夹杂着低低的叱骂声。   陆无涯心头一动:“莫非路兄真的动手了?抓他的儿子勒索之,果然是个好办法!”   船上的何常福脸色全变了,他家财万贯,妻妾无数,但只生一个儿子,视如性命,乍闻恶讯,话也不说了,挥手招来一艘小舟,跳了下去。口中叫道:“继续统续,一定要唱得比去年好!”随即一个劲地催舟回岸。   岸上的何家护院,立即有三四个粗暴地分开众人,走向湖边接驾。红晓彤低声道:“三哥,小妹站累了,咱们回去吧。”陆无涯知道妻子是不愿被波及,更不希望自己蹚这浑水,便护着她,乘乱离开了。   挤出人群,只见有一排彪形大汉,对出入的人进行检查,大汉们见陆无涯带着一个孕妇,没有为难,便放他们走了。走了一阵,街上行人稀少,大概都集中在湖边,陆无涯轻叹一声:“路兄真的动手了,果让你猜到!”   “啍,你此刻才知你娘子聪明!把你拉回家,三哥不会怪我吧?”   “怎会?娘子贤惠,为夫高兴还恐来不及呢!”   红晓彤却没有说笑的心思,忧心忡忡地道:“希望这事不会影响咱们,小妹此刻可不能跟人动手,以后你也少点出去,省得惹事!”   陆无涯心里忖道:“女人怎地肚子大了,胆子便小了?”   ×××   过了两天,司徒观跑来找陆无涯。“陆兄外面闹得满城风雨,你怎地安坐家中?”   “正因为闹得风雨,就更须安坐家中,再怎样说,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机会极少!”陆无涯含问道:“到底是什么事闹得满城风雨?”   司徒观惊诧地道:“你真的毫无所知呀?何常福的儿子被绑架了!”   “那又如何?这种事并不稀奇,尤其像何家金山银山,更受贼人垂涎!”   司徒观顿足道:“瞧你说的,就是天塌下来,你也无动于衷!何常福满城地找,几乎要掘地三尺,后来接到信才知道贼人要他一万两银子交换!”   陆无涯道:“一万两对咱们来说,像是一句梦话,但对他何常福,应该只九牛一毛!”   “这倒是真的,听说何常福也答应了,明天午前便要交割,交换地点在城南树林内!”司徒观忽然神秘兮兮地道:“听说何常福准备给钱,接回儿子,但已暗中通知官兵在事后追捕,当然他家里那些护院也不是吃素的!”   陆无涯心头一跳,问道:“这等秘密司徒兄怎会知道?”   “我有个表兄在衙门当捕快,昨晚来我家做客时说的!”   陆无涯耸耸肩道:“这等事与你我无关,咱们少杞人忧天,倒是余青兄居然能吹一口好笛,小弟直至元宵节方能领教,平时倒不曾听你说过!”   “啍,若非他是顾曲周郎,又怎能经常流连烟花场所?他平日对此极是自负,小弟看不过眼,故意不在陆兄面前提起!”司徒观在他耳边问道:“今日嫂夫人是否肯放吾兄自由?”   陆无涯双手连摇,道:“内子临产在即,不可乱来,不可乱来!”司徒观极是无趣地告辞了。陆无涯听了此消息,甚替路修远担心。他进房将此告知妻子,红晓彤却笑了起来,陆无涯一怔,问道:“有何好笑?”   红晓彤笑道:“枉三哥你一世聪明,今日怎地这般鲁钝?试想‘及时雨’路修远是什么人物?他如今稳占上风,又怎会让何常福抓住?三哥放心看戏就好,不必担心!”陆无涯一想有理,这才略略放心。   次日黄昏,司徒观及余青联袂而来,陆无涯知道他俩必有消息奉告,一面吩咐赏梅备酒菜,一面将他俩延人小厅。“两位既然来了,今晚便留下来,喝了酒再走吧!”红晓彤听见声音,自内走了出来相见。   余青笑道:“嫂夫人放心,咱们可不是要带陆兄去花街柳巷!”   红晓彤嫣然一笑:“我从来不会阻止他去干坏事,是他自己怕事后要去看大夫罢了!”   司徒观一怔,失笑道:“嫂子真是风趣,听听歌喝喝酒,也要看大夫?余兄你这一生看过几次了?说不定你那管碧玉笛子,也是大夫送的!”   四人笑闹了一阵,陆无涯问道:“两位今日登门,一定是有关何常福的消息要奉告了!”   余青道:“陆兄可知那事儿解决了否?”   “自然已经解决,而交易场所一定不是在城南林子里!”   司徒观失声道:“陆兄真神人也,你又能否猜到,最是怎样交易的?”   “这个当然猜不到,正想请问哩!”   余青叹了一口气道:“那干贼党也非常人,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们竟趁何府空虚时,潜进何府擒住了何常福,斯时何府那还敢不给钱?”   陆无涯一掌拍在大腿上,忍不住赞道:“好一条调虎离山计!当昨天我听司徒兄说,他们将交易地点定在城南林子里,便觉得十分可疑了,却想不到路……会这样走的!”他激动之下几乎说出路修远的名来。   司徒观诧异地问道:“陆兄,请恕小弟愚昧,请问交易地点设在城南林子里,有何可疑之处?”   “树林内最易被人埋伏,虽然隐蔽,但林外的情景,贼人在林内,又怎能看得清楚?说到底这是最不利勒索者的,试问那干贼人,既然处心积虑,又怎会犯这种错误?”陆无涯问道:“最后那干贼人在拿到钱之后,是怎样逃逸的?”   司徒观道:“何常福被抓,何家妻妾,自然不敢怠慢,乖乖送上一万两千两银票,而且要四海通汇,任何情况都能兑现的那一种。他们得手之后,挟着何常福乘上马车,直驰瘦西湖,上了一艘事先停泊在那里的船,扬长而去!”   红晓彤问道:“何家的护院难道没有跟着追出去?”   “有,但投鼠忌器,不敢追得太近,贼人准备充份,瘦西湖的船一早已被其同党赶到远处去,待何家的护院找到船追到对岸,贼人早已鸿飞冥冥,不知去向,只在船上找到被封住晕穴的何常福!”余青道:“你说这干贼人厉害不厉害?”   陆无涯沉吟道:“依我猜测,那干贼人一定会转到江南去,何府之内也必有有识之士,定有人识破其计,凭何家与官府之交情,快马驱兵,封住大江,贼人也未心能跑得了!”   司徒观赞道:“陆兄真神人也,若你是扬州捕头,这干贼人一定逃不出你之手掌!”   陆无涯伸手止住他说下去。“到底最后情况如何?”   贼人早在对岸树林里备了快马,上岸之后便策马往东急驰,在离扬州八里之处上船,直往下流驶去,待何府护院及官兵醒觉,对方的船已将到对岸。扬州府的公文送到无锡,贼人已不知去了何方!”   陆无涯一算时间,忍不住道:“双方的动作都非常快!”   余青道:“小弟一听到消息,便立即去找司徒兄,司徒便拉小弟一齐来见陆兄了!”   红晓彤问道:“何常福的儿子呢?”   “被缚在城南林子里,无伤无损,贼人只要钱,倒也不是凶残之辈!”   陆无涯放下心头大石,暗替路修远高兴,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幸好何常福家里钱多得是,父子平家,便当作破财挡灾就是了!”   红晓彤地道:“反正私盐的钱好赚,大不了再花一年半载,便能赚回那一万两千两银子!”   余青道:“听说本人贼酋只要一万两,后来一个女同党却硬多加了两千两!”陆无涯心中暗笑,料是云伴月要拿这两千两跟路修远双栖双宿。   说着赏梅已将四色冷菜端上了,陆无涯连忙斟酒举杯道:“两位跑来报讯,辛苦了,小弟便先敬你俩一杯,先歉为敬!”言毕一仰脖,一口将酒喝干。   司徒观笑道:“何家的事,那只是配菜,喝酒才是正理!”   红晓彤举杯道:“昨夜听余兄吹笛,真教人有如聆仙乐之感,相识多月至今方知余兄有此神技,失敬之至,这一杯算是小妹自罪!”   余青急道:“嫂子自罚那就是不让我喝了,可否改互敬一杯?”说着也将面前的酒干了。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无涯长身道:“两位先喝,有一道红糟鸡丫头不会做,待小弟做好再端来请两位品尝品尝!”   ×××   日子一天天过去,红晓彤的肚子越见隆起。暮春三月,莺飞草长,正是江南的好时节,但陆无涯却日日窝在家里练功陪伴妻子。   这天钱掌柜过来,带了个少妇来,白白净争,人长得倒也可以,是想来做乳娘的。陆无涯夫妇看后都十分满意,要的酬劳也不高,问了家庭情况,却是家里丈夫有病,两个儿子,小的才刚五个月大。   陆无涯先付她订金,那少妇小名叫小白儿,拒不敢受。陆无涯道:“这钱你先拿去给你当家的看病,内子产期在五月份,届时你再来的。”   钱掌柜道:“陆爷看得起你,你便收下吧,届时可不能反悔,五月初一你便来准备一切!”   小白儿这才含泪收下,又千多万谢,频频行礼。钱掌柜带小白儿走后,红晓彤道:“这小白儿看来是小康之家出身,颇有教养,这人算是定了,只差一个有经验的接婆。”   “还有时间,慢慢来,相信钱掌柜一定能找到适合的!”   过了一个月,钱掌柜果然又带了一个接生婆来,说已接过二十多,经她接收的三分二是男婴。陆无涯看后也觉满意,道:“你五月初一便来吧,住一天,算一天工钱。”工钱拟好之后,夫妇俩都心神大定,只等临盆的日子。自然也少不了钱掌柜的伢子钱。   ×××   五月十三夜,房内传来哇哇的啼哭声,接生婆喜孜孜的跑了出来。“恭喜陆爷,生了一个千金,母女平安!”   陆无涯笑道:“好好,辛苦了,这赏钱给你!”他心情好,全府上下都拿到赏钱。待弄好了一切,陆无涯才进房看望妻子。   红晓彤喜悦中带了几分遗憾。“三哥,对不起,小妹无能没有替你生个儿子!”   陆无涯笑道:“谁说你无能?我已有了一个儿子,正想要个女儿,再说你责任未了,还得替我多生几个,说不定以后又要替我生儿子了!”   “死相,还装得真像!”话虽如此,红晓彤见丈夫体贴,心里还是十分高兴。   ×××   家里多了个孩子之后,似乎添了无数欢乐,那小白儿感念恩情,尽心照顾孩子,使陆无涯夫妇省了不少事。这天红晓彤对丈夫道:“女儿已出生多天,你怎连名字也未起一个?还说喜欢女儿,分明是在哄我!”   “谁说的,愚兄已拟了三个名,芷兰、慕红、婷婷,你喜欢那一个?”   红晓彤笑道:“慕红是你刻意要拍我马屁的,就叫婷婷吧,什么花呀草呀,小妹最讨厌!”   陆无涯笑了一笑,道:“还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满月酒要怎生操办?”   红晓彤嗤地笑了起来,道:“还是在家内弄两席酒菜,请些人来应景应景吧,待婷婷周岁时,回白际山人多一点,再弄热闹一点,嗯,这事便由你操办吧!”   陆无涯心想白际山还不是只有几个人,如何热闹?不过听她肯去白际山,心里还是十分高兴。便细心地列了份请客的名单,又列了菜单,作了预备。   ×××   满月那天中午,虽然人不多,倒也弄得甚为热闹,婷婷眉目之间像极母亲,众人都说将来必是个美人胚子,这句话明赞婷婷,暗赞母亲,红晓彤表面谦虚,心里也高兴得紧。   闹了半天,宾客散去,还剩下不少菜。陆无涯道:“收拾一下,晚上再凑合吃一顿吧,多出来的拿去送人,天气渐热,明天再快坏了!”他自己挑了一些,又包了八个红鸡蛋,亲自送去司徒观家。回来时,忽然嗅到一点异常的气味,凭其多年之经验,觉得街上许多“闲杂”人等,都不怀好意。   陆无涯回家不敢将此告诉妻子,怕她担心,却偷偷在院子里作了些布置,又跑到院后,备了艘小舟。不想吃过晚饭之后,红晓彤忽然道:“三哥,不知何事,小妹今日老是觉得心惊肉跳,你可有什么发现?”   陆无涯心头一沉,道:“下午出去时,外面倒是十分平静,既然如此,咱们这两天便小心一点。”他立即自床底下取出自己的行头来,将宝衣让妻子穿上。红晓彤哪里肯依。“三哥,万一来了强敌,小妹身尚未复原,主要得靠你,这件衣服,还是你穿吧!”   陆无涯坚决地道:“不,正因为你身子尚未复原,所以方须由你穿上,再说愚兄这一年来,武功大有进展,已无须穿这东西!何况你还得保护婷婷!”   红晓彤沉吟了一阵才穿上,陆无涯又将一把短剑放在她枕下,随即又在房内作起布置来。红晓彤冰雪聪明,见状便知他亦有所感应,只是并不说破。待弄好这一切,已近二更,陆无涯又将一管喷筒交给妻子,红晓彤道:“不,我自己还有两管,这一筒,你带上吧!”   这次陆无涯并不坚持,放下两柄飞刀在床头,柔声道:“院后系了一艘小舟,万一贼人人数众多,你便先抱婷婷乘舟离开,咱们在白际山相会!”   红晓彤握一握丈夫的手,道:“三哥,你要小心,情况不对便立即乘乱溜掉,这家不要也罢,反正迟早也要搬去白际山!”   “我知道,趁如今咱们先运功调息一下。”陆无涯低头亲了妻子一口,便盘膝运起功来。红晓彤望着丈夫英俊的脸庞,想起危机即至,生死难卜,心潮起伏,怎能定下心来调息。望着丈夫已进入忘我境界,她心中又多了几分佩服:“三哥不愧是最出色的蝙蝠,任何时候都能安下心来!”   正渐渐欲进入情况,忽然发觉屋顶上有轻微之踏瓦之声,心头一惊,已见陆无涯散了功,轻轻溜下床去,不由忖道:“看来他比我还早发觉……”   心念未了,已闻陆无涯开门出去,红晓彤立即取出有条,将女儿缚在背上,手执短剑,坐在床上,猛听陆无涯喝道:“什么人无视王法,三更半夜擅闯民居!”   “无视王法?擅闯民居?”一个阴声怪气的声音道:“咱们来此正是要来捉拿犯人!”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喝道:“陆无涯,你的事东窗事发了,乖乖跟咱们去一趟衙门,也可省却一场刀枪无眼的恶战!”   陆无涯哈哈大笑。“诸位找错人了吧?在下不是什么陆无涯是陆山岳!什么叫东窗事发?在下今日只在家里摆满月酒,请几位邻居吃一顿便饭而已,这也能成为犯人?”   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陆无涯你不必假惺惺了,咱们早已查清楚,你跟年初何常福被勒索的事有关,是路修远的同党,去年路修远率徒到京师行刺朝廷命官,已成为钦犯,你说你是良民么?”   “这位公公说得好笑,第一在下根本不认识什么路修远,第二在下根本未曾去过京师,更未杀过任何官员,怎会变成钦犯?这不是荒天下之谬么!”   阴阳怪气的冷笑道:“执迷不悟,无可救药!那就莫怪咱们要动手了!下手,全院大小全部都要!敢抗命的,便杀无赦!”   ×××   陆无涯在黑暗中发觉,对方来了不少人,心头一沉,旋又升起一股怒火:“老天爷真不让我活?”他立即跃落院子里。不料黑暗中闪出两个黑衣大汉来,陆无涯见对方早有准备,又惊又怒,身子标前,出手毫不留情,达摩伏魔掌一招“达摩下山”分袭两人。   那两个乃扬州捕快,平日作威作福,欺侮善良便绰绰有余,面对高手,就差得太远了!其中一个见机得早,拔腿便跑,另一个被击中胸膛,一声不吭便倒地不起。陆无涯一招得手转身便跑上走廊,此时屋顶上的人已纷纷跃下地来。   陆无涯抽出软剑,守在卧室外面,喝道:“你们再不退,迫我反抗,来个鱼死网破,敢信诸位也讨不到好的去!”   声音阴阳怪气的是个太监,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上次在江边遇到的那一个,他是大内金希舜的心腹,也是其左右手洪茂恩,只听他道:“进房抓住小的,不怕大的不就范!”   陆无涯慢慢后退,退至房门口,低声道:“老五快扯乎!”这是通知红晓彤快溜的暗语。话音刚落,几个太监已破窗而进,陆无涯撞开房门,砰砰的响声中,夹杂着一个闷啍声,有人叫道:“贱人你找死!”   陆无涯入房,见地上倒着一个太监,他飞身扑向另一个太监,同时喝道:“五妹你先走!”   红晓彤咬咬牙,丢下一管喷筒给丈夫,他床后飞出,拍开后窗,飞身跃了出去,叫道:“三哥快来!”陆无涯早已摸出一把飞刀在手,他要趁对放未涌进房来前,先解决眼前这太监,软剑刷刷声响中,飞刀及时射出!   不料那厮早已发现陆无涯手中之飞刀,及时闪开,但陆无涯反应更快,飞起一腿,将那厮踢出窗子!正想转身逃逸,背后风声急响,陆无涯闻声便知是高手出招,心头一懔,连忙偏身一让,只见一把拂尘照头照面击下,正是那洪茂恩!   陆无涯身子再一偏,让过拂尘,软剑急刺其下腹。洪茂恩叫道:“快去追那贱人!”与此同时,已跑进七八个人进房。陆无涯忽然收剑滚上床去,立即有人奔前,陆无涯向床后滚落,左手一抄,抓住锦帐,用力一扯!   哗哗啦啦一阵声响,下面飞下几些石头,夹杂着钢针,几个跃上床的大汉,无一幸免,或中钢针,或被石头击中。陆无涯正想再发飞刀,不料洪茂恩已飞身过来,拂尘马尾在其内力催迫下,根根竖起如同钢针,击向陆无涯的头面!   陆无涯双脚微错,软剑击在拂尘手柄上,左手一曲,一枝短矢自袖管里射出,直奔洪茂恩心窝!这一着大出洪茂恩意料,他拂尘被撞开,来不及回防,急切之间,左袖举起一拂,可是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来不及将内力注入袖管,嗤的一声响,短矢急劲,射穿袖管,钉入其手腕中!   洪茂恩大意失荆州,惊痛攻心地发出一声怪叫,他腰一沉,凌空飞腿踢向陆无涯!陆无涯岂会被他击中?退了一步,软剑反刺其心窝!   洪茂恩武功本来不在陆无涯之下,但长期在大内,对江湖上的险诈及下三滥功夫,认识不多,双脚将落未落,软剑已翩然刺至,他勉强挥动拂尘挡格,匆急之间,拂尘里绞落地上!陆无涯第二剑又再刺出,疾如星火。   洪茂恩吓得失声叫了起来,忽然背后伸过一条手臂来,将他向后一拉,堪堪避过一劫!   陆无涯岂肯放过此一良机?正想扑前结果其性命,就在此刻,一个太监已仗剑刺了过来,陆无涯怒啍一声:“找死!”软剑反向其刺去!那太监为其气势所夺,吃了一惊,脚尖一顿,身子向后退倒。陆无涯回过身来,洪茂恩已被手下救拉上床,正往后退!   陆无涯一跃而上,喝道:“你们不让老子活,老子今日也不会放过你们!”软剑如离弦之矢般,直奔洪茂恩!   与此同时,洪茂恩声音似哭地叫道:“快拦住他!”   “当”的一声,一把鬼头刀,及时伸出一格,刚好架开软剑!洪茂恩已被扯落地上!陆无涯知道良机已失,暗叹一声,转身跃向后窗,哪知头刚一探,一枝长箭射了过来,陆无涯虽及时缩迴避过一劫,仍被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此刻,两个太监又冲了过来,只听洪茂恩叫道:“杀不了他,你们都不要回来!”那两个太监脸色一变,登时咬牙拼命起来。   床后地方狭窄,太监要杀他,实在困难,陆无涯要杀他俩同样困难。他心头一动,向内退了两步,一个太监不知死活,突身而进,陆无涯正要他如此,床上遗下红晓彤的一管喷筒,他悄悄将其抓起,那太监目光一及,心头大悸,忙不迭后退,却与背后的同伴,撞在一起。   陆无涯身子电射而出,软剑分心便刺,那太监慌乱之间,根本无徒抵挡,便被陆无涯一剑刺死,他再一个虎步冲前,左手抓住那太监向后一退。就在此刻,两个大汉跳上床来,陆无涯左手一抬,一阵嗤嗤声响,即闻到那两个大汉的闷啍声!陆无涯抛下喷管,抓起那太监的尸体护在身前,跃窗而出!   几个急劲的风声传来,陆无涯举着尸体遮挡,手上连动,尸体已中了三箭,但陆无涯亦已跃到小河边,举头望去,黑暗中,河上无船无舟,乃沿河驰去,口中呼道:“五妹五妹!”他急驰十来丈,未见有箭射来,便抛掉手上的尸体,全力急驰。就在此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长啸!   第五十章 旧事重演   啸声一入耳,陆无涯便吃了一惊,暗道一声:冤家路窄!转身向另一个方向驰去,哪知黑暗中已冒出一个人来,可不正是骆常奔?骆常奔人未至,软剑已舞得像风车一般!   陆无涯当作不认识他,喝道:“有蒙古狗杀人,快让开!”   骆常奔手臂一直,剑尖直指陆无涯的胸膛,冷笑道:“我也要杀你!”   陆无涯手腕一翻,将其剑拨开,怒斥道:“你是汉人也要做鞑子的走狗?”   “就算是又如何?”骆常奔道:“陆无涯你是蝙蝠杀手,你连走狗都不如,还装什么英雄!”一句话未说毕,又攻了三剑。“上次让你跑掉,今晚你是插翅难飞了!”   陆无涯无心恋战,连挡三剑,忽然又转身跑了,骆常奔怒道:“今晚若再让你逃脱,我骆常奔三个字便随你改!”自后急追不已!   陆无涯冷笑道:“上次你已说过此话,不知你名字改了没有?”背后传来骆常奔的一声怒啍。陆无涯一口气驰出扬州城,沿途不见红晓彤母女,心头焦虑如焚,忍不住叫道:“五妹五妹!”   骆常奔哈哈笑道:“你找的是那个背着小孩的女人么?好教你知,刚才某已将她母女打落水中了,你去九泉之下找她俩吧!”   陆无涯勃然大怒,倏地回身攻了一剑,喝道:“今日若不杀你,陆无涯三个字也随便让你更改!”   “好好,骆某最欣赏有志气的男人!”   话虽如此,骆常奔连接数招之后,不禁暗暗心惊:“怎地一年不见,他剑法进步如此之快?”他全力应付,但三十招过后,仍无法改变下风之局,乃收起轻敌之心。   陆无涯斗了三十招之后,精神逐渐溶入剑术中,忘记了妻女之安危,剑法却更见精妙神奇,只见他叫道:“着!”剑尖过处,骆常奔肩头已冒出鲜血。   又过了五十招,陆无涯更是攻多守少,翟北斗之“七星耀乾坤”其实到如今他才登堂入室,一招七式,直至如今他十招方能做七招,饶得如此,也已杀得骆常奔渐失招架之力。“阁下也是一号人物,在下理当尊重你,请问你希望改个什么名?”   骆常奔哪敢作声?只求能寻到机会,一剑取对方性命,是以几乎放弃进攻,守得严丝密缝,可是仍让陆无涯的剑尖突破防线,在其胸腹处划开一道口子!这一剑吓得骆常奔冷汗直冒,错非自己见机快,就此一剑已可让自己丧命于此!   陆无涯越打斗志越盛,软剑越使越顺,变招换式越加顺畅自然,再过二三十招,骆常奔信心已失,他实想不通陆无涯为何能在短短一年之内,有脱胎换骨的变化。若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对他启发之功,恐怕他要气得吐出血来!若让他知道眼前的陆无涯便是一年前自己的手下陆仲海,更要让他悔恨终生!   “着!”一道高叫,让骆常奔惊醒,只觉左手一阵疼痛,鲜血如雨洒下,这一剑入肉极深,让骆常奔左臂再也举不起来。冷汗尚未止息,右上臂再一痛,又中了一剑。陆无涯厉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骆常奔此时反而豁了出去,嘶声大笑:“骆某一剑刺进她胸膛,再一脚将她踢进河里,你说她还能活么?”   陆无涯似欲喷出火来,冷冷地道:“那老子便将你千刀割,替她母女报仇!”   “她是你老妻么?哈哈……你杀了骆某正好,黄泉路上,有她相陪,也不虞寂寞了!”骆常奔话未说毕,他右上胸又中了一剑!   “老子将你尸体淋上狗血,让你下不了黄泉!”   骆常奔听他说得狠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自知无必胜之能,反而拼死进攻,意图与对方同归于尽。陆无涯胜券在握,自然不会与他硬拼,他化攻为守,心想待对方再三而歇时,一举取其性命,目前他只当作拿他试招。   又斗了四十多招,骆常奔果然不愧是昔日大内之统领,功力深厚,攻势丝毫未衰,但全身衣衫已全为鲜血所染。陆无涯知他已是强弩之末,双眼圆睁,静等机会。   激斗中,骆常奔一剑横削,陆无涯身子倏地蹲下闪避,骆常奔自知力将尽,心急求胜,竟将软剑当作钢刀,直切而下。说时迟,那时快!陆无涯软剑已经翻起,向上一绞,这一剑他蓄力而发,剑光过处,一片血光洒下,伴随着骆常奔痛入心脾的惨呼声,但见一条手臂连着软剑已跌落地上!   陆无涯神色冷然地缓缓站了起来,目注骆常奔扶手逃跑,慢慢举起左臂来,嗤的一声,一枝短矢不偏不倚地射进骆常奔后背!骆常奔只倔强地向前蹭了两步,便一跤摔倒,再也爬不起来。猛听一道充满悲愤的啸声,自出陆无涯口中!   ×××   陆无涯冷静之后,摸进一家农舍,偷了一套衣裤,又吃了一个芋头,丢下一吊钱,然后换了一张人皮面具才离开。此时天色已渐渐亮了,他认清一下方向,向扬州城走去。临至城门口,他向一个卖菜的农夫买了一担菜,然后挑着菜进城。   那看门的不虞有他,放他进去,陆无涯边叫卖着,边向自己家的小院走去。远远已见到大门外站了几个官兵,门板上贴着封条。他转个弯,走进另一条小巷,然后转到河边。   小河边充满了恶臭,妇女们趁一大早,都蹲在两岸清洗马桶。陆无涯边走边问,都无人发现有女尸,那小河直通城外,陆无涯再度前进,沿河而走,均未见有红晓彤母女的人影或尸体。却在一条小桥上发现一块玉佩,这块玉佩是红晓彤自小便带在身上的。   玉佩在此,人却不见,难道骆常奔说的是事实?人不见总得有尸体,陆无涯再也忍不住,收起玉佩,结扎一下,趁无人留意时,悄悄潜落河底。他水性在蝙蝠之中素来最好,一路泅泳,一路找寻,都未发现河底有尸体。   陆无涯患得患失,找不到尸体,虽然悲伤,但也存了一丝希望,希望她母女能逃出生天。可是他一连三天城内城外到处找寻红晓彤母女,均不得要领,不但连最后的一丝失望也丧失,而且他心中悲愤之情,到了极致,心中不断地嘶叫着:“老天爷,你难道至今还不放过我?我娶一个老婆,便得死一个,但婷婷只是一个初生婴孩,她有什么错?她有什么错!旧梦不断重演,老天爷,你到底要我怎办?”   忽然脑海内闪过一道灵光,暗道:“是了,他要惩罚我,不让我在红尘中偷生……那就是要我出家!”他又想起了雪窦寺,想起了法光上人的那几个熟悉的和尚来。“看来雪窦寺才是我的归宿!罢了,待我回白际山看了怀善儿之后,便到雪窦寺出家吧!”主意打定,便怀着悲愤之心情乘船过江,在无锡买了一匹马,放辔直驰白际山。   ×××   陆无涯沿途留意,未觉有人跟踪,当下仍如以前,将马寄放在农家,又买了些食物方上山。到山上已是下午,陆无涯走到门口,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在篱笆内玩耍。他轻轻跃了进去,大孩子望着他,满脸疑色,小的却叫道:“你是谁?怎地跑来我家?”   顾小媚听见叫声,抱着女儿跑出来,抬头见到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心头一怔,陆无涯连忙以指加唇,示意她不可作声,顾媚有点认得他,便闭口不言,但暗中仍作了戒备。陆无涯正想跟儿子玩,屋内却传来韩胜珠的声音:“是不是涯弟回来看儿子啦?”   大孩子向光明这时候叫了起来:“舅舅!舅舅回来了,表弟,这是你爹爹!”陆无涯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冲前一把抱起儿子,低头在他脸上连亲好几口。怀善被他的胡子扎得生痛,忍不住哭了起来。陆无涯轻轻在他屁股打了一记。“无用的孩子,见到爹爹也哭!”   “善儿才不爱哭,是你的胡子扎痛了他!”   陆无涯回头见韩胜珠站在门口,讪讪地唤了声大姐,抱着儿子站起来。韩胜珠低声问道:“你的事都弄好了?”陆无涯想了一下,终于点点头,随她走进屋内。   顾小媚放下女儿,道:“我去叫赖大哥抓几尾鱼回来。”   陆无涯将买来的东西放下,道:“你们都平安回家,我便放心了。”   韩胜珠淡淡地道:“出事时,我便知道,是因你惹来的,如今你能平安回来,这就好了,希望日后能有安稳的日子过。”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蝙蝠杀手的事应该已完结了,但蒙古朝廷却未必肯放过小弟,因此这次我只能在此住几天,跟善儿聚聚,先避它一段时间再说……只是又要劳烦大姐替我带孩子!”   韩胜珠脸色微微一变,问道:“你准备避到哪里去?比这里安全么?”   “到雪窦寺出家,蒙古朝廷未必能找得到!”   “朝廷为何会追杀你?”   “上次他们抓你们是要迫我进京杀一个在元廷当官的汉人!”   韩胜珠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息。不过杀汉奸倒是件荣耀的事!”   陆无涯不想跟她谈这些事,问道:“你们日子过得如何?”   “安稳平静,我开始教善儿读书写字,他很聪明一学就会,比明儿强多了!”   “辛苦大姐!”陆无涯又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道:“善儿,爹不在的时候,你要听姨母的话,如果不听,下次爹来看你时,可要打你的屁股!”   韩胜珠道:“善儿,快叫爹!”怀善怯生生地唤了声爹,陆无涯忍不住又在他脸上亲了几口。   “爹为什么不回家?”   韩胜珠道:“不是已说过了吗?爹去杀坏人,等坏人都死光了,爹就会回来!”   小孩道:“姨,我也要去杀坏人……坏人在哪里?”陆无涯与韩胜珠都失声笑了起来。   正在此时,赖彪夫妇回来了,叫道:“三公子你几时来的?”   陆无涯见他手上提着一尾大鱼,道:“刚到,山上的鱼都能养活么?”   赖彪笑道:“能,鱼越生越多,也越来越大!呶,你看这比你以前在时大多了!”   顾小媚道:“除了买些衣裤,吃的咱们基本上能自供自足!”   陆无涯笑道:“武功可不能荒废呀!这家就只你一个男人!”   赖彪连声不敢,忽然轻咦一声,问道:“三公子还得离开?”   陆无涯道:“元廷通缉我,还得避几年。说来惭愧,儿子的养教都要靠你们!”   顾小媚道:“我们有今天都靠三公子赐给,这是应该的!”陆无涯见她说得真诚,心头稍安。   ×××   次日开始,陆无涯便开始教向光明吐纳功夫,也顺便指点韩胜珠及顾小媚的功夫。她俩见他施展软剑,都惊诧得张大了嘴巴。顾小媚脱口赞道:“这分明是天下第一高手的风范!”   韩胜珠也赞同她的看法。“就算我爹还在生,相信也胜不过他!”   陆无涯练了软剑又打了一遍“达摩伏魔掌”,收功时脸不红,气不喘,只额角见汗。顾小媚道:“三公子你如今的功夫,看来天下无敌了!”   陆无涯正容道:“连前十名我都不敢想,天下卧虎藏龙者不知凡几,谁敢说无敌?再说双拳难敌四手,个人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几个高手的围攻!”   顾小媚道:“看来咱们以后也得加紧练习了!”   ×××   在山上十天,陆无涯尽量忘记悲痛,也不敢跟韩胜珠透露,但每到夜阑人静时,与红却晓彤婚后燕尔的情景,又不期然泛上脑海,每每难以入眠,掏出玉佩轻轻摩挲。至此,他更加肯定四个老婆中,红晓彤最适合自己,自己最爱的也是她!   老爷制造机会,让自己与她结合,却又在一年后让她死掉,他觉得这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   “小妹跟了你之后,三哥便会开始好运……”陆无涯脑海中忽然响起红晓彤那天在地窖里说的话来,更是悲不自胜:“五妹,你说你不相信子虚乌有的事,岂料到三哥我真的是个不祥的男人,到头来,你却走了歹运……”泪水早已湿了枕头,他仍无法入梦,远处却已传来鸡啼声。   白日他尽量与儿子混熟,又不时指点他们三个大人的武功,日子过得倒也十分充实,但始终担心被元廷的大内高手寻上门来,因此十天之后,便不理韩胜珠的挽留,坚决告别下山。   ×××   几天之后,陆无涯已到了雪窦寺,一进寺便碰到无尘。“无垢,你怎又回来了?”   “红尘无情,佛法有情,小弟不回来,又能去何处?请问师兄,方丈在么?”   自从陆无涯上次保护佛像而受伤,寺里的人对他都心存好感,更知方丈法光上人不让陆无涯出家,对无尘在寺里的地位不能产生威胁,无尘对他的态度便有极大之改变,当下温声道:“方丈在他禅房里,你要回寺,可得先去请示他。”   “多谢师兄。”陆无涯向他行了一礼,迈步走向方丈室。门庭依旧,可是旧梦重温,却令陆无涯有无限的感慨,他站在方丈室外,游目四顾,竟忘了敲门。   不料法光的声音却自内传了出来:“谁在外面?”   陆无涯放下包袱,跪在门外道:“师父,徒儿无垢回来了?”   “是你?果然是你!”法光声音透着几分惊喜:“进来说话吧!”   陆无涯连忙爬起来,推门进内,只见法光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指着面前的蒲团,示意他坐下。今日老衲心血来潮,觉得有故人登门,想来想去猜不出是谁,后来掐指一算觉得应该是你,果然果然!”   “师父道法高明,连徒儿回来也能算出来……”   “也不,那还得互相间有点缘份。”法光笑吟吟地道:“你且将下山后的情况说一说!”陆无涯不敢隐瞒,将经过巨细无遗地说了一遍。法光道:“老衲早说你尘缘未了,故不让你正式出家。达摩也有仗剑诛魔之时,你是学武之人,若杀的是双示沾满鲜血的坏人,这不但不是罪孽,反而是件功德!”   陆无涯诚心地道:“弟子这次回来,便是准备正式出家,乞师父为弟子落发!”   “不急不急,你可留在寺内清修,闲时继续练练武。”   陆无涯一怔,忍不住问道:“难道弟子受了这许多折磨,尘缘依然未了?”   法光宣了声佛号。“佛云:不可说不可说!你往日的住所仍然空着,可仍住在该处,日间仍帮助无荤在灶房里做些事,晚上练功,不可间断。昔日老衲对你之要求,你可曾忘记?”   “师父对徒儿的要求,徒儿岂敢或忘?师父要徒儿日后在雪窦寺有难时,一定要挺身而出。”   法光颔首道:“莫忘记你是本寺的护法,去吧。”陆无涯还待再说,法光已道:“过几天你再来,老衲还想看看你的武功有否进步哩!”   ×××   重回一年前自己的卧室,陆无涯颇有隔世之感,不由得又想起红晓彤来。要想在寺里清修,只怕没那么容易,他觉得死了四个老婆,这次心灵受创最重,他分不清是否与婷婷有关,只知欲平复心境,非三五年工夫不可。   一阵敲门声把他从悲伤中拉回现实,打开门,却是无荤。“无垢,我听无尘师兄说你回来了,还不相信哩,赶紧跑过来看看……咦,你……”他发现陆无涯脸上有泪痕,登时闭口不言。   陆无涯举袖拭去泪渍,强笑道:“无荤你可好?”   无荤耸耸肩,道:“在寺里,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有什么好不好的?嗯,你先休息一下,开晚饭时,再来叫你,弟兄们听见你回来都高兴得跳了起来!”言毕走了。   陆无涯收拾了一下,穿上海青,换上草鞋,开门走向灶房,无俗、无忧、净松、净柏等烧火工见到他,果然十分高兴,纷纷问他为何下山了还要回来。无荤刚才看到陆无涯流泪,知他此次下山必有不如意事,忙道:“你们七嘴八舌的,叫无垢怎生答话?快去做事,吃饭时再让他将山下的情况告诉咱就是!”   七八个火工围在一起,听陆无涯说山下的情况,都觉得在此乱世能呆在山上,是最幸福的。这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才散去。无垢要去洗碗,却让他们赶走。无荤道:“无垢,你先休息一两天吧!”   陆无涯道:“没事,明天便由我来主持,这次下山,小弟学了几个菜色,让大家饱饱口福!”无荤见他没事,自然十分高兴。   回房之后,陆无涯不敢再胡思乱想,一上床便立即练功,却花了三顿饭工夫才能进入忘我境界。他一口气运功运行了十多个大周天,散功之后,觉得心境平复多了,连忙倒下睡觉。自从红晓彤母女死后这一晚是他睡得最沉的。   ×××   第三天晚上,陆无涯去敲法光的房门,法光开门道:“到院子里,你将掌法及剑法演练一遍给看看。”陆落涯回房取了软剑,然后跟他到庭院里,先演了“七星辉乾坤”,再演“达摩伏魔掌”,收招之时,神闲气定。   法光拈髯而笑。陆无涯道:“请师指正。”   法光道:“看来你花在软剑及内功的工夫较多,这两方面都有了长足之进步,尤其是掌握了轻重缓急,也懂得收敛,做到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软剑法老衲无法指点你,只能靠你自己揣摸,但达摩掌法,须改进之处仍多,有几招动作及方位,尤其是发力的时候及位置都有错,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不可不慎!”   陆无涯行礼道:“万望师父指点!”   法光走下场,先演了一遍,忽道:“仔细看清楚了!”将陆无涯那几招出错的,慢慢使了三遍,又详细解说一番。“你再来试试!”   陆无涯忙下场重新施展,法光手把手,在旁纠正,两人竟练了一个多时辰。“无垢,学武与学文一样,急不得,再聪明的人,也需要时间磨练,尤其是火候。有空时多练习吧,虽然翟北斗的软剑法是武林绝技,但这套达摩伏魔掌,绝对不比它差;再说,如今蒙古鞑子限制汉人带武器,藏武器,练好这套掌法,更加有用!”   陆无涯唯唯诺诺。法光又道:“寺内这一年来多了十多但练过武的僧人,过几天老衲着他们陪你练,如此收效较快。夜了,今晚休息吧。”   ×××   过了半个月,法光果然叫了几个武僧陪陆无涯练掌法,起初武僧均是空手,与不同的武僧练了一个月,法光又要武僧用兵刃陪练。陆无涯在这种情况下,进步极快,四个武僧都打不过他一个,到后来武僧们一听见要陪陆无涯练武,都眉头大皱,不大愿意。   法光却十分高兴,笑道:“你们几个在这三个月中,不是也有极大的进步么?”   无荤涎着脸道:“最好事后请师父指点一下,弟子们提高了,对无垢也有好处。”   法光含笑道:“无荤说得有理,只是你们须吃得了苦,天下间没有不用吃苦便能练成的武功!”众僧皆言不怕吃苦,只怕练不成绝技。   法光武学造诣甚为深湛,每个人之缺点及不足,都能一一指出,并要他们改正。无荤又问道:“师父,不知无垢学的那套掌法,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学?”   法光脸色一沉,道:“你们的体质及天赋都不能学,否则老衲早已教你们了,勉强学之,不但无益反而有害!老衲之所以教无垢,除了他自身的条件之外,他尚要肩负本寺的护法,将来本寺之安危,便落在他身上了!”   他这样一说,众僧都不敢再多言,而且也不知不如陆无涯。法光又道:“你们回去之后,自己琢磨改进,天下大乱,佛门也未必能永远成用清静之地,不要荒废功夫。将来无垢也可以指点你们。”言毕挥挥手,众僧乃退。   陆无涯低声道:“师父你曾说过弟子尘缘未了,换而言之,将来还是要下山,这护法之职,又如何能肩负?”   法光微微一笑,道:“时机一至,你自然会知道,你也去休息吧。”   ×××   夏去秋至,秋尽冬来,今天一下床,只见满寺尽是积雪,殿舍屋缘都挂满了冰柱,白皑皑的一片,彷似变成水晶宫。陆无涯刚洗了脸,便见净松及净柏挑着担子,准备下山。他忍不住问道:“这种天气,你俩要去何处?”   净松低声道:“无荤只顾练武,忘了米已吃光了,所以今日一定要下山买,快过年了,无垢师叔,你准备煮什么好菜,小侄先下山准备。”   “今天先买米,改天再说吧!”这刹那,陆无涯突然想起儿子来,这些日子都在练武,把家事都忘了,而且这也是治疗心灵创伤,最好的圣药,可以让他忘记丧妻的悲痛。也在此刻,他才知道法光的用心良苦。   陆无涯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去灶房见到无荤,乃问道:“师兄,你练武也不能将正事忘掉!”   无荤知道他想说什么,解释道:“本来寺内的存粮,可说一个月,不想将近大家都在练武,饭量大了,所以消耗得快,下次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陆无涯抬头忽见无尘快步走来,无尘是法光的大弟子,武功造诣亦不错,将来很有机会接法光当方丈,因此陆无涯对他比较客气,连忙迎上去。“大师兄找小弟有事?”   无尘道:“无垢师弟,师父在山上,请你去一趟哩。”   陆无涯讶然问道:“山上何处?”   无尘道:“请师弟跟愚兄来。”他转身在前带路,陆无涯紧跟在后。路上全是冰雪,但无尘双脚起落十分稳实,当然也难不了陆无涯。忽然无尘叹了一口气,道:“时值大乱,香客虽多,但最近年多来,香油钱却少了许多,师父悲天悯人,又收了十来个人进寺,如今全寺已有六十人,食指浩繁,真让人担忧!”   陆无涯知道他的意思,道:“师兄不用担心,我那里还有两百余两银子,回头给你,先解燃眉之急,过些日子再想办法。”   无尘又叹了一口气,道:“屡要师弟资助,愚兄感激不尽,寺内上下也都感念师弟的大善。”   陆无涯笑道:“雪窦寺就是小弟的家,稍尽棉力,乃理所当然之事,师兄何须客气?客气便是见外呢!”   无尘舒了一口气,道:“好,那愚兄便不客气了!”说着已远远见到法光站在山头。   法光道:“无尘你下去主持寺务吧,老衲有话跟你师弟说。”陆无涯一跃而上,法光低声道:“无垢,你跟老衲来。”他双脚运步如飞,如履平地,向山上驰去。   陆无涯忖道:“莫非师父要在此环境下,考验我的武功?”   心念未了,已到了一片小梅林,穿过梅林,又到了一个峡谷,谷口宽只八尺,三面都是高耸的山峰。法光由峡谷口驰进去,陆无涯不敢怠慢,急跟而进,走了约莫三丈,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一片约有二三十亩地的平原,有淡淡的白烟袅袅。更令陆无涯目瞠口呆的是,外面一片冰雪世界,谷内却温暖如春,绿草如茵,甚至还有些野花!   法光含笑问道:“无垢,你看此处地方如何?”   陆无涯脱口道:“世外桃源!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一顿又问:“师父,此处的花草为何不会枯黄?”   法光道:“你过来看看!”他带陆无涯到一堵山壁前,只见那里有一个小池,白烟便由那里冒起。“这是个温泉,长年都有温水冒出,而谷内的山壁又高,热气一时散不了,因此形成谷内的气温,远高于外面,故此花草仍有生机!”   陆无涯问道:“若人居住于此,不是免受冰寒之苦?”   法光笑道:“老衲正有此意,等开春后,便着寺内的杂工来此建些房舍,将来你便可将家人迁来此处了,你这雪窦寺的护法便做定了!”   陆落涯失声道:“这敢情好,原来师父早有计划!”   法光又指指后山壁道:“老衲探过那里,山腹中有个山洞,只要再整理一下,可容百十个人避难,他日万一雪窦寺有难,也有个避难之所!”   “师父目光长远,徒儿十分佩服。”   “咱们在此勘察一番,回去后,你便开始着手详细计划,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今晚你到老衲禅房来。”   ×××   晚上陆无涯到法光禅房,只见他拿出一张白纸来,上面画了许多简单的图形。“这是三才阵的步法及每个变化之方位,听说你当蝙蝠时,练过合击术,你花点时间揣摸一下,希望能成为一个有效的合击却敌的阵法,将来教给寺内的武僧,有强敌来犯时,也可抵挡一下,保护不懂武功的人撤退!”   陆无涯接来看了几眼,道:“蝙蝠向来是单独行动,所以合击术,并非主要的学习技俩,只稍为涉猎过而已……”   “凭你之聪明才智,应该可以揣摸出来……嗯,若有困难,老衲也可指点一下。”法光言毕又道:“你如今掌法及剑法都已有长足进步,过些天咱们师徒过过招,如何?”   陆无涯大喜道:“师父肯赐教,徒儿求之不得!事实上,徒儿有此成绩,全靠师父指导之功!”   法光道:“但内功这可没有速成之法,你仍要勤练。”   “徒儿晓得。”陆无涯问道:“师父,昔日金国第一高手金希舜,你可认识?”   法光摇摇头:“老衲不是武林中人,当年他虽然南下挑战各门派高手,但却没有找老衲的麻烦。嗯,当年他连败十七名江南好手,未尝一败,看来其武功真不可小觑!对,灵光老禅师曾经见识过其武功,你若去临安,可去灵隐寺问问他。”   陆无涯道:“还有一事,徒儿想回家看望一下儿子,回程时,再顺道去一趟临安兑现一些银子,日间无尘师兄说,寺内食指浩繁,开支应付不来……”   法光挥挥手道:“老衲认为你最好在元宵后才回家,万一元廷已起思疑,必料你会回家过年。再者,老衲这一年多收了十多个武僧,自有原因,无尘只计较眼前,不作长期打算。你的三才阵合击术成功后,便得将他们三人分成一组,传授他们,在武器配搭上,也得花点心思!”   “是,徒儿一定尽力!”陆无涯叩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   过了几天,法光半夜果然与陆无涯过招,论功力自然是法光高,但论对打的反应及经验,法光却远远不如,因此两人斗了一百招,竟然不分胜负。法光收功笑道:“今日这一战,老衲受益良多,两天后再来。”   自此陆无涯一晚与法光对打,一晚自练剑法,随后回房又练内功,从不间断。闲时则取出三才阵图出来揣摸,经过一个月的揣摸,对三才阵之步法、走位、变化已有八九分了解,此刻已届岁晚。寺内过年除了功课较多外,只是加了点菜,时值非常,也无人有意见。   过年之后,陆无涯便开始将自己对三才阵之掌握,与法光交换意见,师徒俩经常研究至天之将亮,法光才去做早课。   过了元宵节,陆无涯便下山,取马直奔临安。他身上的银票全都是一千两及五百两的,他不想交给无尘,恐去兑换时,财帛露眼,为寺内惹来麻烦及危险,因此须亲自跑一趟四海通汇,将大票换成小票。   第五十一章 雨中灵感   陆无涯策马直奔临安城,到城内找了家客栈寄放行李,再带上一个包袱,然后信步走去四海通汇,解决了大票换小票的问题,又提了五百两银子,然后走向灵隐寺。   寺外不远之处有座小树林,陆无涯进内换了件海青,恢复头陀的打扮,走进灵隐寺,向知客僧报上雪窦寺的头陀无垢求见灵法禅师。知客僧望着陆无涯道:“师兄来得不巧,方丈正在坐禅。”   陆无涯笑道:“我与方丈是故交,既然他在坐禅,便在贵寺挂单等他就是,还有这五十两是在贵寺挂单的饭钱。”   他搁下十锭五两重的银子在知客僧面前,知客僧双眼睁得圆大,却任由银子放在柜上,长身道:“师兄既然与方丈是故交,贫僧这便进去看看方丈收功了否?请稍坐。”陆无涯暗自好笑,乃长身在知客室内浏览壁上的书画。   过了一阵,知客僧快步走回来,道:“方丈要见你,请师兄跟贫僧来。”他在前带路,穿过大殿,直趋内室,这灵隐寺比雪窦寺大多了。俄顷,两人到了内堂小客厅,只见灵法已笑吟吟地坐在那里,桌上放着茶具,小红炉上的水壶,已冒着白烟。“小友来访,老衲亲自煮茶接待,请坐。”又挥手让知客僧出去。   陆无涯道:“晚辈今日有到临安,想起当日若非方丈在旁美言,晚辈也无法在雪窦寺栖身,因此特来拜谢方丈。”   灵法笑道:“这是建州送来的散茶,不用捣不用煮,比前方便多了,此茶名老丛水仙,滋味甘醇持久,诚乃不可多得之佳茗,请!”他捧杯化侍客,陆无涯慌忙双手捧杯回敬。   喝了一口,赞道:“果然是好茶,方丈好享受!”   灵法笑道:“当日在法光道兄面前进言几句,乃因你与佛有缘,既来小寺探访老衲,老衲自然欢喜有加,何须献五十两的香油钱!”   “贵寺食指浩繁,恐值此乱世,难以开支,五十两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尚乞笑纳。”   “本寺建寺已有颇长历史,寺内向有积蓄,况临安是大地方,善信较多,开支不成问题,不知贵寺情况又若何?”   陆无涯道:“托佛祖之福,也可维持。”   灵法又替他斟了一杯茶,笑问:“若老衲没有猜错的,今日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老衲未知能否为你解决烦恼?”   陆无涯道:“晚辈心中一点小事都逃不过方丈的法眼,佩服佩服!”一顿道:“晚辈听说方丈曾见识过,昔日金国第一高手金希舜之武功,未知然否?”   灵法颔首道:“当年他下江南挑战‘随风摆柳’史克今及‘开碑手’穆三胜时,恰在本寺外面,故此老衲有幸一见,不知你问此有何用意?”   陆无涯道:“如今金希舜投身元廷,供职大内,专替元帝剿灭我大汉武林高手,晚辈恐有一日会碰到他,为未雨绸缪计,欲先行了解一下而已,别无他意。”   灵法道:“那史克今与他斗了不及五十招,便为其软剑刺伤手筋,到今未愈,据说已封鞭多年。至于穆三胜,金希舜空手与他对敌,只对了五掌,穆三胜便已倒地不起。围观者本来还有好几个准备下场的,见状都打消主意!”   陆无涯含笑问道:“方丈对此有何评语?”   灵法淡淡地道:“此人内外兼修,均已臻化境,其软剑法更是神出鬼没,有神鬼莫测之能,纵观宇内实难觅对手!”   “照方丈之见,金希舜实为天下第一高手矣!”   灵法沉吟了一阵方道:“天下第一老衲不敢说,因为藏龙伏虎之辈,无人知悉,但台面上的大概只有一个洪承志或许可与他一战!”   “洪承志是什么人,晚辈怎地未曾听闻?金希舜又有否挑战他?”   “洪承志先是禁军教头,后来调入大内当侍卫统领。金希舜也公开向他挑战,在临安等了他一个月,但洪承志身为大内侍卫统领,身不由己……当然也可能是他不敢应战,总之是没有应战就是。”   “方丈认识洪承志否?又是否见过其施展过武功?”   灵法摇头道:“人是见过,但未曾见过他施展过武功,因此无从比较,不过据说他也是使用软剑。”   陆无涯想了一下,问道:“方丈可曾看出其武功特点?”   灵法呵呵笑道:“老衲造诣太低,但江南武林的看法是此人的特点,便是没有破绽!因此,在他连败十七个高手之后,再无人敢应战!”   陆无涯有点沮丧地道:“事隔多年,他修为将更加可怕,看来晚辈若遇到他,也只能挟着尾巴逃跑了!”   灵法点头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着,你若遇到他,老衲也赞成你赶紧溜掉,甚至以不见为上策!无垢,你今晚便在小寺过夜吧,老衲晚上再陪你聊聊!”   ×××   晚上灵法着陆无涯在院子里将自己最得意的武技,在他面前演练一遍,陆无涯知其用意,便将“七星耀乾坤”剑法及“达摩伏魔掌”法,尽力表演一遍。收招之后问道:“以方丈之目光,晚辈与金希舜相距有多大?”   灵法沉吟了好一阵方道:“金希舜的掌法老衲未真正见识过,不过他的软剑法那可真是天下绝技,使起上来真有神鬼莫测之能,听说他那套剑法唤‘八方风雨’,一招八式,虚实难分,因此连有江南鞭王之称的史克古,在他在剑下也走不完五十招!”   灵法边说边走回禅房,陆无涯未知结果,自然紧跟着他。虽然他的武术造诣远不如法光,但临安曾是京都,加上灵隐寺无论规模及名气都远大于雪窦寺,往来的武林高手,不绝如缕,灵法之见识及对武林高手之了解,自远胜于法光。   “你的剑法是一招七式,他是一招八式,依老衲之见,你想胜他,极难!”   陆无涯不以为然,问诘:“照方丈之见,若有人能创出一招九式者,便是天下第一了?那何谓以拙胜巧?以无招胜有招?”   灵法苦笑道:“事实上老衲之造诣远不如令师,你回去之后可请教他,也许他能给你点主意!老衲技止于此,无垢你可要失望了!”   “不,方丈这席话给晚辈极大之启发,回去之后,晚辈已知练习之方向!”陆无涯向他深深一鞠躬:“谢谢方丈金石良言!”   ×××   陆无涯离开临安,直放白际山。在家里住了十天,这次怀善跟他之关系亲密了许多,最低限度没有上次之生疏。向光明读书虽然没有天份,但对武功之天赋却不低,陆无涯甚喜,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拳法。   这天晚上吃过饭后,一家人在聊天,陆无涯道:“这次我回来是有一件事要跟大家商量的,我决定让你们搬到雪窦山去……”他将那世外桃源仔细描述一番。   向光明首先叫道:“哪敢情好,以后便不用怕冬天了!”   怀善道:“那我也可天天跟爹爹在一起了!”   顾小媚道:“哪敢情好,有三公子在家,咱们也少担心些事!”   赖彪抓抓头皮,嗫嚅地道:“只是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陆无涯道:“房子他们会按照此处之方式建造,待一切弄好之后,我会来接你们。”忽然心头一动,转头问道:“大姐意见如何?”   韩胜珠微微一笑道:“能跟你在一起当然最好,正如小媚所言,咱们也少担心些事,可将善儿交回给你,愚姐更可了决一件心事,有何不好?”一顿又问:“如此之后,你是住在寺里还是住在家里?”   “方丈法光上人对小弟恩重如山,将护法之职交给小弟,小弟只能两边跑了,幸好相距不远,一趟也就是顿饭工夫而已!”转头又对赖彪道:“养鱼我不懂得,但回去之后,我可先移植些果树到谷内,还可先养些小鸡,你们搬过去时,便有鸡肉吃了!”   赖彪笑道:“三公子既然决定,咱们一定遵照,最多辛苦一两年,相信一切便能上轨道,我只是对这里有点舍不得罢了!”众皆大笑。   顾小媚笑道:“大哥,那你就不要再养鱼了,尽这半年把池里的鱼吃光吧!”   向光明:“大叔,那几只母鸡可要带过去,它每天都下蛋哩!”   ×××   陆无涯返回雪窦寺,法光早已着寺里的杂工开始动工了,陆无涯立即上山,原来已将山腹挖好。那些杂工中有两兄弟原本是替人建房子的,又有打石工,因此工程十分顺利,山腹中还弄了四条通气孔,人置山腹中,不但没有气闷之感,而且没半点杂味,陆无涯看后十分满意,建议再打一条地道,通到山后。   由于这有关雪窦寺和尚之生死,因此连寺内的和尚做毕功课后也上去帮忙。陆无涯每天都在工地指挥,但晚上仍练功不缀。   这晚法光又唤他到禅房,对他道:“你自灵法话中得到的启发,老衲深表同意,如今你的剑法练得如何?”   陆无涯道:“每招七式,完全没有问题,相信已没有破绽!”   法光喃喃地道:“以拙胜巧、以拙胜巧……如果能将那七式化为一式,是否威力会倍增?会否反胜金希舜的一招八式?”   陆无涯心头一震,脱口道:“七式化成一式?以一式破八式?徒儿早有此意,但难度太大了,而且单独一人难以成功!”   法光道:“这是老衲唯一能提供的意见,老衲不谙剑法,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嗯,要将七式化作一式,首先便要将所有的招式全忘记,然后方可重新建立!”   陆无涯喃喃地念了几遍,道:“徒儿尽量试试看!”   ×××   眨眼春去夏来,山上之工程仍然紧张地进行着,陆无涯则早已不做灶房的工作,白天在工地上忙碌,晚上沉浸于改造剑法,忙了人都瘦了好几斤。   ×××   盛夏时节,开始建房舍,中间是青砖屋,挡住山腹出口,两旁是竹舍,一共六房一厅,陆无涯有远见,尚在附近搭了几间竹舍,又开始移植些果树,建鸡寮及猪寮,开垦了两亩地种瓜菜,一亩地种花生及地瓜。   中秋过后,眼看一切已将就绪,便下山做了辆马车,驾往白际山接载家人。赖彪早亦已弄了辆大板车,有车厢的戴人及细软,板车载家具及粮食。一路上战战兢兢,只敢抄小路而行,生恐遇到元兵留难,幸好一路平安,抵达诸暨,眼看再过两三天便可抵雪窦山,大家已觉十分劳累。   韩胜珠道:“涯弟,今晚入城歇一宵吧,好好吃一顿,让大家提提神,明早再赶路。”   陆无涯见沿路吃干粮,最多是在路旁吃点热面,的确辛苦,便答应了。进城找了一家干净的小客栈投宿,大大小小立即洗了一个澡,人亦精神多了。陆无涯道:“今晚去外面吃顿好饭吧!”孩子们都十分高兴,一行人来到诸暨最大的酒楼,找了个靠角落的地方坐下,陆无涯一口气点了八个菜一个汤,两盘饺子,外加两壶酒。   在等菜上时,陆无涯忽然发觉有道目光不时射向这边来,心头一跳,暗中留意,终于见到另一角坐着一位青年,看来有几分面熟,边吃边转头望来。他心中忖道:“此人是谁?”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暗中通知赖彪小心戒备。   忽然那青年笔直向这边走过来,陆无涯怕动手会伤及孩子,也迎了上去。那青年忽然向陆无涯行了一礼,问道:“你是三哥吧?刚才三哥转过头来,小弟才敢来相认!”   陆无涯戒备之心未有稍松,冷冷地问道:“阁下何人?在下并不认识你!”   那青年道:“小弟是魏槐,三哥你不记得了?”   陆无涯轻啊一声,这才醒起,问道:“你怎会在此?一个人?你们何时离开大都的?”   魏槐道:“三哥及五姐走后,不久五哥他们也走了,后来刘大姑派人来通知,小弟与赵杉才离开的,咱们的人全都离开了,只剩下一个豆盈仓,听说老鹰要他仍留在大都。”   陆无涯奇怪道:“老鹰要豆盈仓留在大都,难道他还有什么大计?”   魏槐苦笑道:“小弟与赵杉根本是小人物,上面的事咱们完全猜不到,赵杉在此有个远亲,小弟与他无所事事,所以陪他来此走走,已来了三天,三哥你如今在何处安身?”   陆无涯反问:“你俩无处可去?”   “三哥你也知道,咱们根本是孤儿,以前身不由己,天天希望能自由,如今自由了,却如无主孤魂,四处闲逛,十分无聊,又不知往日的弟兄去了何处,真是还不如过以前的日子,最低限度做事也有个目标。”魏槐语气恳切地道:“三哥,你就收留咱们两个吧,总之以后咱们就跟着你,供你驱使。”   陆无涯了解蝙蝠的悲哀,有点心动,问道:“难道你们没有目标?”   魏槐悲伤地轻叹道:“蝙蝠的目标,除了杀人还有什么?”   陆无涯道:“你俩想跟我也可以,但一切要听我之命令,你可能做到?”   魏槐喜道:“三哥就算要小弟再去大都杀人,小弟也肯去,只要三哥肯收留咱俩便可以了!”   陆无涯略一沉吟道:“好,明早辰时,你俩在城外等我,然后一人在前开路,一个在后押阵!”魏槐也不问去何处,便连声应好,然后乖乖返回座头。   ×××   次日,陆无涯准备停当,便又带着家小出发,在城外五里亭处,果然见到魏槐及赵杉。赵杉远远便迎了上前,道:“多谢三哥收留咱俩,以后咱俩便是你家的仆人、护院!”   “胡说,我自己有双手,要什么仆人护院?”陆无涯笑问道:“你不问我要去何处?”   “既然要跟随三哥,还管它要去何处?”魏槐也上前道:“三哥到哪里,哪里便是咱们安身立命之所!”   “好,赵杉在后面两里处押阵,魏槐你在先开路,让你向左便向左,向右便向右!走!”   魏槐及赵杉一路上的表现十分好,让陆无涯放了不少心,三日后便到了雪窦山下。魏槐问道:“三哥,咱们要上山?这车马如何处置?”   陆无涯驾轻就熟,将车马分三家寄放,亲自抱了儿子上山,却让赵杉抱向光明,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山。到了雪窦寺内,先将妇女及小孩安顿好,再下山将其余的东西全搬上去。法光闻声走了出来,道:“先在寺内歇一宿,明天再搬上山。”   陆无涯道:“方丈,弟子先带他们上山看看。”本来他只想带男人上去,哪知女人及孩子也都吵着要上去,只好全部上山。到了桃源谷内,众人一看,都十分满意,再听陆无涯解释,就更加发出惊叹。   魏槐道:“三哥的安排,果然思虑及远,他日即使有强敌来犯,也跑得掉!”   陆无涯道:“但以后你们便要变成农夫了,岂不可惜?”   赵杉叹息道:“值此乱世,能在此世外桃源当个农夫,那可是几生修来之福!当然武技咱们也不会荒废。”   陆无涯冷冷地道:“凭你们之武功,要想在乱世中保命,可得再吃些苦头!”   魏槐喜道:“三哥肯指点咱们,再大的苦,咱们也吃得下!”   陆落涯嘿嘿笑道:“有你俩这句话就好,下山去吧!”   ×××   花了一天的时间搬好家,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洗涤,魏槐及赵杉下山买了许多日用品及食物,赖彪早已开始计划耕种及开水池养鱼了,魏槐及赵杉到底年轻,对此感到十分新鲜,每天都跟着赖彪忙。山谷内的工程却仍在继续,到底要挖一条地道通到后山,并不容易,幸好人人均知这是保命的护身符,因此并无怨言。   半个月后,一切就绪,陆无涯便取出图纸来,与魏赵两人研究三才阵法,他俩接受过乌鸦之训练,有了基础,很快便明白,于是三人开始合练,经过半个月之磨合及改善,三才阵法基本定型,便让赵杉传授给韩胜珠及赖彪夫妇,他则与魏槐下山到寺里组织两组人先学。   经过三个月的苦练,武僧们基本上都能掌握,法光下令日后每晚均要练习,并要求换人合作,俾能在某人受伤时,别人可能随时补入。而未曾学过武的和尚,法光也要他们学些粗浅的防身功夫,雪窦寺掀起了一场练武的新风气。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都有了进步,而且也达到强身健体之作用。   ×××   此事告一段落后,陆无涯日间便督促魏槐、赵杉及韩胜珠等人练武,并不时指点之,晚上却苦苦思索如何将“七星耀乾坤”剑法,一招七式化为一式,经过近月之苦思,毫无进展,眼看冬天已至,陆无涯忽然想起池靖平,顿足道:“我怎将池师兄忘记了?”   他漏夜到寺里求见法光,将自己之意思告诉他。法光颔首道:“所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老衲不谙剑法,完全没法帮你,你去跟师兄共同研究,倒是一个好办法!”   次日,陆无涯在家里吃早饭时,将自己下山找师兄学艺之意思告诉他们,又仔细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过年之前,我一定会回来。”收拾一下便下山了,有了魏槐及赵杉在家,又靠近雪窦寺,这次下山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安心多了。   ×××   陆无涯放马直驰打虎镇,也不投宿,直接去找池靖平。时在下午,池靖平正有病人,着药童招呼他到邻室稍坐。过了两盏茶工夫,池靖平走了过来,将门关上,诧声道:“你的事不是已完了么?怎地还好像满怀心事?”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说完也可,说未完亦可,总之是树欲静而风不息!”   池靖平一怔,问道:“难道韩师道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有个老鹰?他找上了你?”   陆无涯道:“一言难尽,口渴死了,请人拿杯茶来。”说着将这几年之经过说了一遍。“小弟这次来便是想与师兄研究一下剑法,看能否将一招七式化为一式!”   池靖平失声道:“愚兄那有这个本领?至今大部份的招式,还无法使出七式哩,更遑论要提高它的威力!”一顿又道:“想当年翟前辈威名如此之盛,难道世上还有比此更厉害之剑法?愚兄难以置信!”   陆无涯沉吟道:“起先小弟也是半信半疑,但又相信灵法之眼光,再者老五曾经说过,连老鹰都对他自认不如,路修远也说其师亦自认非其敌手,这就让小弟不得不信!”   池靖平嘘了一口气,道:“即使他真的如此厉害,但愚兄亦是爱莫能助!”   陆无涯想了一下道:“目前小弟最大的困扰,乃是身边无一个懂得‘七星耀乾坤’剑法的,可在一旁协助或切磋!”   池靖平想了一下道:“老三你若不嫌愚兄剑法不如你的,与你切磋一下倒无问题!”   陆无涯喜道:“有师兄这句话,小弟便放心了,谁说你剑法不如小弟?小弟当初学软剑尚是师兄启蒙的!”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听你刚才自我介绍,如今你之造诣,分明已在我之上!”   陆无涯笑道:“谁高谁低都没关系,今晚试试就知!再说改造能力与武功高低却没有必然之关系!”池靖平耸耸肩,出去吩咐药童准备晚饭。   ×××   出乎陆无涯之意料,池靖平之剑法,虽然还有很多招无法使出一招七式之效果来,但陆无涯居然要花了近百招才能取胜,同时他觉得池靖平这几年的剑法,也有了长足之进步,招式尤其辛辣多变!   歇息时,池靖平问他:“你是否觉得奇怪?因为我最近发现了一件事,同样一套功夫,落在不同人的手中,不是一般性的不同,而是有可能有截然不同之分别,你无疑练得十分熟,但对‘七星耀乾坤’的精髓尚未真正掌握?”   陆无涯身子一震,脱口道:“若不是真正掌握,我能每都使出七式么?”   池靖平呵呵笑道:“愚兄使不出七式,你胜我也绝不容易,知道什么原因么?”   陆无涯忙道:“小弟正想请教!”   “一招七式每式均可虚可实,甚至你一口气施展十招,均无一式是实,亦无不可,为何要用这许多虚招?这都是为了迷惑对手,但‘七星耀乾坤’厉害之处,便是只要形势许可、只要敌人已被迷惑,则每式均可变实,从而轻易解决了对手!你不足之处便是还不知道这套剑法之要害!一招虽可七式,但要杀敌一招一式也同样能做到!”   陆无涯心头又是一震,低头冥思,也不知过了多久,抬头却已不见了池靖平,月儿已移向中天,夜已深了,料他已在休息,陆无涯索性不睡,在院子里踱步,脑海里却不断翻上池靖平的话。忽然他忍不住去拍池靖平的房门。   不料池靖平也还没睡,门一下便拉开“你到如今才来找我,让我觉得很意外!”   陆无涯讪讪笑道:“想不通才来打扰师兄。”一顿又道:“小弟记得那年来找你时,你并没告诉小弟,有关对‘七星耀乾坤’的体会!”   池靖平在床沿坐,招招手示意陆无涯也坐下。“前些日子愚兄在苦练剑法之后,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辈根本无法练到每招七式,因为内功基础不好,可是我同时发现一件事:整套剑法七七四十九招,共三百四十三式,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整体,缺一式固然不可,多一式亦嫌累赘,就像是个铁铸的球般,毫无破绽!”   陆无涯闭目想了一下,问道:“武林绝技大都如此,这有何奇怪?”   “其他剑法如果然缺几式,整体威力降低甚多,但‘七星耀乾坤’却不是如此,甚至你只学了几招,运用得好,依然是非常厉害的武技,换而言之,它整体固然牢不可破,分开施展也是绝技,完全独立,不减其威力,这是它与其他不同之处!”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顿,让陆无涯消化了再继续。“愚兄说这些话并无其他意思,只是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七星耀乾坤’根本就一套完美无缺的武技,它根本无法改造!除非你将它完全打碎,再重新组合,但这世上有几个这样的天才?又要花多少年时间?”   陆无涯忍不住道:“师兄,你真认为世上有完美无缺的东西?”   “不一定有,但‘七星耀乾坤’即使不是完美无缺的,也已非常接近!”池靖平顿了一顿方续道:“因此愚兄提议你不要在这方面入手,而应该更进一步掌握及了解它,使剑就如臂使指般,做到人剑合一,若果‘八方风雨’这般害,它的名头为何远不如‘七星耀乾坤’?”   陆无涯想想倒也有理,半晌方问:“师兄对小弟可有什么建议?”   “愚兄发觉练‘七星耀乾坤’,内功强弱是高低之分别,因此师弟不妨在内功上痛下苦功!还有,七式化一式,只是你的设想,但这并非唯一的办法,其实你也可由别处下手,说不定能找到更好更快的解决之道!”   陆无涯想了一下,觉得他所言极是,当下立即拜谢。池靖平笑道:“愚兄学‘七星耀乾坤’之情况与你基本一样,都是独自揣摸,难得你来了,好歹多住几天,陪愚兄练练剑!”   陆无涯拊掌大笑道:“小弟此次来访,其中一个目的也是如此!”   ×××   韩胜珠他们都没想到陆无涯去了不到一个月便回来了,尽管奇怪,但到底高兴,晚上一堆人在家里围炉、喝酒,热气腾腾的,教人身心皆温暖。赵杉嘘了一口气道:“小弟等这种日子等久了!”   魏槐笑道:“依我看你还差一点东西?”   “钱?呸,又不赌又不嫖的,够吃一辈子了!”   “不,差个女人!我知道你暗恋燕梅已多年了,可惜她现在不知在何处,若能把她弄来这里,我想这辈子让你终生在此,你也心甘情愿了!”   赵杉嘴里骂他胡说,一张脸却红到脖子了。魏槐的话却让陆无涯心头一动,要安定下来,又怎能没有女人?   晚上陆刚想练功,房门忽然轻轻敲响,陆无涯连忙拉开房门,见门外站的是韩胜珠,不由微微一怔,问道:“大姐有事找我?”   韩胜珠道:“愚姐有话问你。”说着自己走了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陆无涯坐在她对面,道:“大姐有话但说无妨。”   “我看你最近对武功的追求,没日没夜,但又不像要当个什么武学大宗师,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无涯暗中嘘了一口气,这才将金希舜的事说了。韩胜珠问道:“你要杀他?他若不惹你,你也要杀他?”   “小弟有个感觉,终有一日我会遇上他,不能不预作准备。”   韩胜珠道:“男人应该有点理想,我不反对,而且杀的若是该杀的人,我更不会反对,不过你得小心,以后这一家人全靠你一个了!没事了,你休息吧!”她告辞之后,却让陆无涯出了好一阵神,他一向十分敬重她,甚于亲姐姐,甚至可说对她有几分敬畏。   ×××   次日,吃过早饭,陆无涯准备下山到雪窦寺见法光,怀善忽然道:“爹,我要去见爷爷!”法光十分疼爱怀善,因此怀善管他叫爷爷。陆无涯心头高兴,一把将他抱起。   顾小媚在旁递了一把雨伞过来,道:“好像要下雨,带把雨伞吧,别把孩子淋湿了!”怀善已五岁了,一手接过雨伞,一手圈住父亲的脖子,父子十分亲热,陆无涯不由想起他母亲,并由此想起红晓彤母女来,一路上都不说话。   忽然怀善叫了起来:“爹,下雨了!”   “哦,你把雨伞把开吧。”陆无涯见他无力撑开雨伞,只好帮他。一把大雨伞遮住父子两人,陆无涯依然健步如飞,走下山去。雨越下越大,幸好雨伞大,不虞被淋着。眼看雪窦寺已在不远之处,忽然一阵风吹来,雨水自伞下吹了进来,把衣服打湿了。   陆无涯心头忽然一跳:“这场雨就像‘八方风雨’对‘七星耀乾坤’,雨伞大可挡风雨,但如果风雨忽然改变风向,伞子再大也挡不住!”他心念越来越快:“同样,只要我在剑法中加进一点改变,对方意料不及,也可以一剑取其性命!”   “爹,你怎不走啦?”   儿子的叫声,惊醒了陆无涯,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爹这就走,善儿,爹明天开始教你武功如何?你能不能打苦?”   “能!孩儿要像表哥那样!”   陆无涯哈哈大笑,连声说好,他想通了近来一直困扰他的疑难,心情畅快,步伐也走得更快更稳,这天他在禅房里跟法光说了半天的话,傍晚才带怀善回家。这时天已晴了,万里长空如洗,山上气温低,但陆无涯的心却是热的。   第五十二章 重出江湖   平静的日子过得特别快,眨眼间,新的一年又来了。休息了几天,陆无涯将赵杉及魏槐唤来:“今日咱们师兄弟斗一场,你们两个一起上,不要客气!”   魏槐及赵杉知道这个三哥的厉害,怎敢客气?两人一抽出长剑,略打个招呼,便一齐向陆无涯攻去。哪知,陆无涯身子一偏,手腕一抖,用布包住的剑尖已刺在赵杉的手腕上,软剑虽然得手,但并未稍停,回过来,及时格开魏的长剑,手腕再一抖,剑尖已落在其腰上!   赵杉及魏槐怔怔地站着,死死地盯着陆无涯,在他俩心中,这些日子练得很勤,就算明知不是陆无涯的对手,但也不可能两个照面,便已惨败!   陆无涯淡淡地道:“自家师兄弟,胜败无所谓,再来吧,不过你们可以先商量一下,互相如何配合。”赵杉及魏槐果然商量了一阵方下场。可是这次虽然可以抵挡了两招,依然败得甚是难看!   陆无涯又道:“再来一次,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是如何败的!”第三度出手,情况依然不变,赵杉沮丧地将剑丢落地上。陆无涯问道:“知道你俩为何败得这般难看么?”   魏槐精神一振,忙道:“正想三哥指教!”   陆无涯道:“因为你们学的全是些‘散手’,这种功夫看似实用且有效,这些武术对付那些武功不高,或是经验不足的人,效果极佳,往往三招便解决了,但若遇到高手,却又往往败得极惨!”   赵杉问道:“三哥,那是什么原因?”   “因为‘散手’来自各门各派之精华,但可惜相互之间并不连贯,这便往往造成破绽,高手自然能抓住这种难得的机会,一招将你们打败!”陆无涯问道:“明白了吗?”   魏槐道:“但三哥跟咱的出身一样,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分别?”   “因为我很早便遇到一位第二代的蝙蝠,这个缺点是他告诉我的。当日与他过招,我武功虽在你们之上,但在他手中也走不了多少招!自此之后,我便针对此,想出很多办法来补救,甚至创了些招式以作衔接,弥补破绽!”   这时赵杉及魏槐都霍然明白了,齐声发出一道惊叹。陆无涯将当日自己的“改善”及创新的招式,边演练边解释,仔细地说了一遍,然后教他们改善。“愚兄所做的改善不多,也不一定是最好的,以后希望你俩也多下苦功,否则一遇高手,便只能束手就擒,甚或血溅当场!”   赵杉笑道:“三哥心软,不好意思说:横尸街头!”   ×××   过两天便是元宵节,赵杉下山购买食物,随便上街要替孩子们买几个花灯,当他在店门口观看时,背后忽然有人道:“这么大的人还要玩花灯!”   赵杉身子猛地一震,霍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姑娘,露出一口贝齿,正对自己笑。他呆了一呆才颤声道:“燕……”   姑娘道:“我还未吃,你请我吃碗面如何?”赵杉知道她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吃面只是找个地方而已,便跟着她去了。哪知小姑娘一直走进一家客栈,推开一扇门,让他进去,只见里面还有一个姑娘,正是稻香香。   赵杉忍不住问道:“你俩怎会在此?”   门关上之后,燕梅道:“还好说,你们一个个跑了,也不照顾一下同门,快说,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赵杉轻吸一口气,他粗中有细,反问:“你们一直在这里?这些年去了何处?”   稻香香道:“那天在大都逃了出来之后,到了江边便与六哥分开跑了,我独自一人在江南到处为家,去年底才遇到燕梅,两人做伴,日子才好过一点,小年夜到了那家客栈,便住下来过年,想过了元宵才走……”   赵杉问道:“准备去何处?”   燕梅道:“香姐不要告诉他,咱们问他的,他一句不说,反盘问起咱们来,可恶!”   赵杉苦着脸道:“我说这样……其实是有原因的,燕梅,你如果信得过我的,便请先说,待你们说后,自然会告诉你!”   燕梅气冲冲地道:“咱们根本无家可归,整天像行尸走肉般,到处闲逛,表面上日子过得十分逍遥快活,实际上我恨不得老鹰再来找咱们,我宁愿再去帮他杀人,也好过在客栈里等死!你知不知道?你懂不懂?好,轮到你说了!”   “我懂,因为我也试过这种日子!”赵杉又沉吟了一下才道:“我与魏槐如今跟着三哥……”   稻香香几乎跳了起来:“你们跟着三哥?在哪里?做什么事?还有谁?”   “跟着三哥过日子,很快乐,像一家人般……”赵杉道:“遇到三哥之前,我与魏槐的情况跟你俩完全一样,后来巧遇三哥,三哥真好……我们是跟三哥一家人一起的!”   稻香香喃喃地问道:“三哥有家人么?他、他肯不肯收留咱们?”   赵杉道:“这个我不知道,可得先问过他……”   燕梅问道:“你们到底住在哪里?”   赵赵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只是此事我必须先征求三哥的意见。”   燕梅还待再说,却为稻香香所阻。“他说得有理,这种事只能由三哥做主!赵杉你快回去问三哥,咱们在这里等你,你速去速来!”   燕梅道:“最多等你一个月,一个月内若你不回来,便休怪我以后都不见你!”   赵杉忙道:“是,是,不管三哥收不收留你俩,我都立即来这里告诉……”稻香忍住笑,将他推出门去。   ×××   赵杉回山之后立即将此告诉陆无涯,陆无涯道:“快元宵了,过了节我跟你去见见她们。”   元宵节过得十分温韾,只有赵杉有点神不守舍。这天再也忍不住,走去找陆无涯:“三哥,你不是说过了节……”   陆无涯笑问道:“怎么?等不住啦?听说你暗恋燕梅多年,对她应该十分了解,她性格怎样?”   “豪爽、明朗、决断,胆大心细,有点男子气概,而且有点死心眼,谁对她好,她便涌泉相报。”   陆无涯哈哈笑道:“看来她是天上的仙女了,完全没有缺点!难怪说情人眼中出西施!好吧,收拾一下,咱明天下山!”赵杉这才露出笑容。   ×××   陆无涯只在暗中观察了稻香香及燕梅两天,然后便走了。“赵杉不要告诉她们我来过,明天你带她俩上山,路上必须小心,我有事得去一趟临安。”   赵杉忙道:“这个小弟晓得,三哥放心!”   陆无涯立即策马直奔临安,这次他不是去找灵法,而是去西湖拜祭亡妻。每次到西湖他心境都难以平静,每次一想起亡妻,他都会告诉自己是个不祥的男人。他供上祭品,点上香烛,跪下祷告一番,最后道:“你们还好,老五死了,我却连她的尸体也找不到!”   离开西湖白堤,他不由自主地走向楼外楼,虽然这是个最易令他忆起伤心事的地方,可是他仍然要去,一来他觉得思忆也是一种幸福。有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一个可以令他思忆的人,那才是最大的悲哀;二来楼外楼的菜和酒都令人难忘。   上得楼来,陆无涯找了个靠窗的座头坐下,招手让小二过来,道:“要一只教化鸡,其他的菜由你配,先送一壶二十年的女儿红!”   小二十分勤快,飞快地送上一壶酒和一碟熏鱼,一碟海蜇头,让他送酒。酒用开水温着,陆无涯不急于倒酒,放眼望向西湖。初春天仍早黑,远处已一片灰灰蒙蒙,他不期然想起那一夜,与紫玉花在湖畔踏雪的情景来。   轻轻一叹,伸手去抓酒壶,岂知竟抓了个空,他猛一回头,便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心头一震,低声道:“老六你怎会来此?坐下吧!”   来的正是两年不见的青山归,身子已微微有点发福,他不待吩咐早已坐了下来,招手让小二过来:“加一副杯碟,加两个菜。”然后双眼便落在陆无涯的脸上:“你为什么也来西湖?”   陆无涯声音有点空洞:“我来西湖是为了拜祭亡妻!八妹九妹都葬在湖畔!你呢?”说着将跟前的酒一口喝干。   青山归接过小二的杯子,也斟了酒干了。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窝在家里快霉掉了,过了年后,出来透透气!嗯,三哥,小弟去年秋也做了父亲了,哈,可惜是个闺女!”   陆无涯目光一亮,道:“闺女也是自己的亲骨肉!是不定日后咱们还有可能变成亲家哩!”   青山归不由笑了起来。“老三,你最狡猾,你儿子将来一定会青出于蓝,我女儿嫁给他,不是很危险么?”   陆无涯淡淡地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你一天到晚都泡在青楼,你女儿若青出于蓝,我儿子若想娶她,得先开家帽子店!”   “屁!我闺女冰清玉洁,你身为伯伯怎可侮辱她?”   说着店小二捧菜上来,陆无涯道:“随便吃,咱们也很久未说样吃过饭了!”   酒过三巡,青山归忽然问道:“三哥,你见过老五么?”陆无涯心头一沉,一对眼死死地瞪着他青山归耸耸肩,道:“去年底我去铜陵买点年货,无意中见到她……”   话未说毕,陆无涯已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你说什么?”   青山归见他态度及声音有异,微吃一惊,失声道:“老三,你怎样啦?我又不是要与你争老婆!当时我只看了她一个侧面,轻轻叫了她一声,哪知她抱起一个孩子,匆匆跑了……”   “她为什么听见你的叫声便要跑?你肯定是她?”   “当时我也觉得十分奇怪!”青山归闭目想了一会,又道:“我肯定是她,啍,铜陵那种小地方,能出什么美人?后来我追了下去,可是却追不到!”   陆无涯怒道:“老六,你连个人也丢失!”   青山归推开他的手,瞟了他一眼,不悦地道:“老三你紧张什么?当时是在铜陵最大的菜市场里,时值岁晚挤满了办年货的人,她在另一头,一闪身便钻进巷子里了,待小弟分开人群,追到巷子里,已不见人影!”他忽然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可不敢保证那女人一定是老五,老五怎会有孩子?奇怪!喝酒喝酒。”   陆无涯听了此语,心潮如波涛起伏,忖道:“莫非那天她逃出了生天?那她为何不去白际山找我?唔,她知道我在铜陵有座小院子,莫非……”   青山归见他失魂落魄,推了他一把。“老三你想什么?当日你不是跟老五在一起的么?你们是在何处分手的?”   “在扬州。”陆无涯心里暗道:“不错,她一定是在铜陵等我!她没死、她没死!”忽然高声叫道:“小二,再送一壶酒来!”   酒送来时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为何不去铜陵看看!青山归发觉有异,问道:“老三,到底有什么事?你跟老五分开时,她是不是受了伤?”   “是,我对不起她!”陆无涯忽然抛下一锭银子道:“老六,你自个喝吧,我还有一点事,得先走!”青山归一把抓不到他。却听陆无涯的声音在梯口传来:“老六,过些日子,我会去找你,顺便看看你女儿!”   青山归欲言又止,心里却隐隐觉得陆无涯一定有什么急事,他本想在临安多玩几天的,想起陆无涯要去找他,便决定过两天便回家。   ×××   陆无涯漏夜出城,策马狂奔,路上不断骂自己是个混蛋,但又怕青山归看错了人,结果可是完全相反!若果红晓彤仍然在生,她一定恨死了自己。   由临安到铜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陆无涯日夕赶路,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未曾吃过一顿热饭,到了铜陵,人已瘦了一圈,眼圈黑黑的,满脸胡须茬子,一到铜陵吐了一口气,可是又随即紧张起来,生恐青山归看错人!   他入城之后,先到成衣店买了一套衣服,再找了家店栈投宿,首先洗了个澡,把胡子刮干净,换上衣服才走去以前自己在铜陵的家。他患得患失,终于走到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庄院前。此刻,日间虽然有人,但他亦顾不得那许多,见大门锁着,一顿足,便飞身跃进墙内。   院子里虽然静悄悄的,但陆无涯却肯定最近有住过,因为里面并不太脏,他高声叫道:“五妹、五妹,我来了!”他往内奔去。楼下无人,他又连忙上楼,边不断地呼叫着!可是楼上依然无人,陆无涯像泄气的皮球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喘了几口大气,游目四顾,发觉真的有人住过,但最近人搬走了,他慢慢站了起来,又跌坐在床上,忖道:“五妹是因被老六发现,故此又搬走了?她担心什么?难道老六投靠了元廷?”   他在房内到处搜索,毫无所得,仍不死心,再下楼到灶房查看,米缸内还有点米,另外地上有一块抹地布是碎花的,陆无涯捡起来细看,竟是一件小孩的上衣!   这一看让陆无涯十分兴奋,小孩子长得快,衣服不能穿了,拿来抹地,看来红晓彤母女并未死!虽然目前不知她母女的下落,但只要还活着,便有机会团圆!   再度跃出大门,仔细检查一下,门锁竟是新的!他向邻居打听,知道那对母子搬来此处已一年,临过年才离开的,说是回娘家,又问女的叫什么名,邻居道:“她说她丈夫姓陆,咱们便叫她陆夫人,小哥你是她什么人?”   陆无涯心头又是一跳,道:“我便是她丈夫,她娘家根本已无人了……她没说去什么地方么?”   邻居摇摇头道:“她平日很少跟咱们说话,谁知道她娘家已无人……咦,不错,小哥你本来住在这里的,还有一个姓赖的仆人,后来忽然不见了……”陆无涯不想跟他多说,便匆匆告辞了。   陆无涯仍留在铜陵,到处找红晓彤,三天之后,他确信她已离开铜陵,这才向白际山进发,希望她母子是搬到白际山居住。   依旧是连日赶路,第三天便到了白际山。陆无涯将马拴在树林里,一口气飞上山,只见“门庭”破旧,他一颗心立即往下坠,一看那情景,已知道无人居住。他推开门向内一望,大概因为无人居住,里面的家具,甚至木板墙壁也被人拆掉。   陆无涯如斗败的公鸡,立即下山,取马回雪窦山,他既然有了红晓彤的消息,决不会再窝在山上,决定回去之后,便重回江湖去找寻她母女!   ×××   返回雪窦山,赵杉等人十分高兴,尤其是稻香香及燕梅,对桃源谷之一切,更为满意,魏槐却低声问道:“三哥,你这次去了这么久,回来又满怀心事,是否出了什么事?”   陆无涯只点点头不回答,却转头问稻香香:“在山上生活习惯么?”   稻香香喜道:“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太好了,谢谢三哥收留!”说着向他行了一礼,她跟陆无涯算是老相识,那燕梅却是头一次见陆无涯,所谓人的名、树的影,绿蝙蝠的大名在一众蝙蝠之中,如雷贯耳,大名鼎鼎,直如天神一般,因此难免有点畏羞不前。   陆无涯却对她道:“山上男女平等,我希望大家相处,能像一家人般融洽,希望你住得习惯。”   燕梅暗中盯了赵杉一眼,低声道:“谢谢三哥收留。”   陆无涯颔首,又转头问魏槐:“这些天有否练武?有否将我那番话告诉她俩?”魏槐嗫嚅不语。陆无涯轻斥一声:“不求上进!明天我要考验你们一下!”言毕走进屋里去。   韩胜珠早已在厅里等他,双眼望着他,却没有说话。陆无涯唤了声大姐,然后干咳一声,道:“小弟去临安西湖拜祭亡妻。”言毕把包袱拿进房去。   不料韩胜珠跟着走进去,道:“善儿,你先出去,姨有话跟你爹商量。”   怀善把功课带上道:“我去找表哥!”   韩胜珠道:“你还有事瞒着我,能告诉大姐么?”   陆无涯尴尬地一笑:“大姐,小弟有一件事瞒你,其实上次去京师,小弟又成亲了,妻子是红晓彤,也是蝙蝠……”   韩胜珠声音听来十分平静:“那为何不把她带回家?她对咱们有意见?”   “不是,她是怕你看不起她,要等生了孩才跟我一起回来,谁知后来却被骆常奔杀了,但这次小弟在临安巧遇老六,他却告诉小弟,说去年底在铜陵见过她,所以小弟连忙赶去铜陵……”   韩胜珠坐了下来,道:“实情如何,你仔细说说。”   陆无涯只好将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她。“小弟心想……她既然死了,且连尸首也找不到,因此一直没有告’诉大姐。”   韩胜珠道:“大姐又不是不明理的人,你还年轻,孩子又小,再娶乃天公地道之事。大姐早已家破人亡,父亲是这样一个人,做子女的内心之难过,外人难以理解,尤其是对你,愚姐更觉得欠你很多!我虽有兄弟,但目前心中只有你一个弟弟,也是唯一的亲人,你要大姐替你做什么事,完全都可以提出来。嗯,你是不是想下山找她?”   陆无涯舒了一口气,忙道:“不,令尊的事与大姐无关,其实小弟欠你更多,没有你小弟也不知怎办,小弟对大姐一直都有一份内疚,尤其你对善儿,亲逾儿子,小弟更是感激……”   韩胜珠微微一笑,道:“玉妹已不在,照顾他是大姐的责任,你不必介意……好,说说你的打算吧。”   “小弟想安排好后,便下山去找五妹,家里的事又只能靠你了!”   韩胜珠笑道:“山上多了四个年青人,安全多了,这你就放心吧,不过你最好先跟方丈商量一下。”   “这个自然!小弟大概再过五天才会下山!”   这次坦诚交谈过后,陆无涯少了负担,反而轻松了不少。   ×××   法光听了陆无涯的话后,微笑道:“老衲早说你尘缘未了,故不宜出家。”   陆无涯忙问:“师父认为徒儿是次下山,能找回内子及小女?”   法光呵呵笑道:“尚有点劫难……啊,天机不可泄漏、天机不可泄漏!”   陆无涯沉吟了一下,问道:“师父还有什么指示?”   法光淡淡地道:“劫难之后,便有一段安稳的日子过,以后多点回寺,只怕你劫难一完,老衲差不多也要圆寂了。”   陆无涯吃了一惊,失声道:“师父身子这般健壮,怎会这么快……”   “阿弥陀佛,一具臭皮囊而已,功德圆满,该去了该去了……”法光闭上双眼,向陆无涯挥手。“重回江湖,少杀生、多积善!”   ×××   五天之后,陆无涯离开雪窦山,只戴着面具及易容药和那把软剑,与他一起下山的有魏槐及稻香香,他俩却是去桃花村找青山归。陆无涯希望青山归一家能搬来雪窦山同住,毕竟桃源谷比较安全,而留在山上的赵杉及燕梅,则要负责搭建房舍。   三人在山下分手之后,陆无涯直趋扬州。红晓彤若离开铜陵,会搬去哪里?既然不是白际山,那就可能是重回扬州。一路平安抵达扬州,景物依旧,人事已非,心中难免有些感叹。   他还是到江景客栈投宿,因戴着人皮面具,钱掌柜当然认不出他,小二送他进房,他给了两吊钱,道:“请你们掌柜有空时,上来坐一下。”   小二得了赏钱没口答应,果然不久之后,钱掌柜便恭谨地上来请安。“不知客官有什么吩咐?”   陆无涯关上房门,揭下面具,钱掌柜目光一及,不由发出一声轻啊。陆无涯戴回面具,低声道:“老钱,最近情况怎样?”   钱掌柜苦笑道:“老弟,你胆子也真大,府上还贴了封条呢!最近倒是甚为平静,您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得罪了大内一名权贵,想不到这么多年还不放过我……不说了,上次与内子分开,至今未见过她,不知她可有来找掌柜?”   钱掌柜一颗脑袋摇得像货腰鼓般。“没有没有……”   陆无涯沉吟了一下,再问:“事后可曾听人说及,在河内打捞到她母女的尸体?”   钱掌柜答得极快,道:“三天之后倒是有打捞到一具男尸,老朽还真怕是您哩,特地跑去看了几眼,结果不是,事后官府来收尸,司徒小哥说那是个太监!女尸或小孩的尸体至今未曾听人说及。”一顿又道:“司徒小哥的表哥在衙门里当捕头,你可以问问他,他应该比较清楚。”   陆无涯又沉吟了一阵,问道:“官府有否通缉我?”   钱掌柜略想了一下,道:“好像没有……”   陆无涯道:“如此就好办了,今晚你替我备一席酒,我在房内请司徒兄及余兄,不过我不方便出面,请你替我暗中通知他们一下,最好先不要告诉他俩是我请的!”说着塞了两锭五两重的银子给他。“一切拜托。”   钱掌柜倒也十分痛快,道:“酒席容易办,最重要的是得先找到他俩!”   “那就劳烦你了!”   钱掌柜走后,陆无涯也悄悄由后墙翻出去了,他拐路走向以前住的小院,远远见到大门上尚有封条,只是已十分残破,门外亦没有官兵把守。陆无涯在附近走了一匝,走到屋后河边,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心中不禁暗问:“五妹五妹,你到底在哪里?可知为夫心急如焚?”   返回客栈,他又在附近走了一匝,一切依旧,倒是稍不如昔日之繁华。他仍由后墙翻进去,刚进房便听见敲门声,忙将门拉开,却是钱掌柜。只见他喜孜孜地道:“找到司徒小哥了,告诉他老朽生日请他及余小哥到敝店小酌,他没口答应!”   陆无涯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谢谢你,让你担风险了。”   钱掌柜笑笑,道:“这两位小哥平日虽不务正业,但还算是性情中人,上次事后还找老朽说了许多话,都认为你是冤枉的!”   ×××   一个时辰以后,司徒观及余青盛装而至,钱掌柜带他进房,笑道:“请客的不是老朽,是这位故友!酒菜片刻即送至。”将门掩上。   余青及司徒观面面相觑,陆无涯将面具取下,两人登时张大了嘴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陆无涯边戴回面具,边笑道:“老朋友相见,两位居然用这种表情迎接,不嫌生份!”   余青走前一掌拍在他肩上,骂道:“你这季常既然有这个东西,居然到如今才来找咱,还敢反咬一口!司徒兄今晚不让他破产,怎消得了气!”   司徒观则道:“陆兄陆兄,你也真是!害得咱们还以为你已经骑鹤西归了,还念着希望你下世投胎,不要再做什么季常!”   “都是小弟不是,都是小弟不是!今晚小弟便自罚十杯如何?”   “自罚十杯不是便宜了你!”   说着钱掌柜亲自捧着个木盘上来,上面三个冷菜一个热荤,还有两壶酒。余青道:“老钱,你也来喝两杯吧!”   “如今客人多,稍候自会来叨扰两杯!”   司徒观道:“最好把贵店最值钱的酒菜都送上来!”   陆无涯道:“只要两位兄台肯赏脸,银子不是问题!”又丢了两锭银子给钱掌柜。   酒过三巡,钱掌柜又捧菜上来,余青非要他喝一杯再走。司徒观道:“上次的事,咱们都知道陆兄是冤枉的,只是咱们还不知你武艺这般了得,连大内来的人都拦不住你!瞒得咱们好苦!”   余青道:“陆兄这次重回扬州,莫非有什么要事?”   “要事倒没有,上次虽然逃出生天,但事后却与内人及小女失散,这两年来到处找寻她母女,后来想想,莫非她俩重回扬州等小弟?因此特地回来一趟!”   司徒观失惊道:“你与尊夫人已失散了两年?一直找不到她?”   陆无涯叹息道:“说真的,小弟真怀疑她俩已不在人间了!嗯,上次事变之后,两位可曾听说河里捞到女尸和小孩的尸体?”司观及余青一齐摇头。陆无涯再问:“亦无其他相关的消息?”   司徒观道:“当时咱还怕陆兄有事,因此还特地跑去问我表哥,他还说白忙了一夜,折了几个人,却连人家一家三口也没留下一个,如果捞到嫂子的尸体,衙门必会知道!”   陆无涯听后大为放心。余青又道:“事后咱们也未见嫂子回来……当然她也有可能来扬州,只是没来找咱俩,因此咱们不知道也未可知。嫂子吉人天相,陆无涯再费些时日找找,应有团圆之日!”   司徒观笑道:“天妒红颜,谁叫陆兄娶了个仙女,自然要受些折磨了!”   余青大笑:“司徒兄此言差矣,陆兄当了好些日子的季常,难道还不算是折磨?依小弟之见应趁此时风流一下,以作弥补!”   司徒观连声是极是极,陆无涯举杯道:“小弟终日心焦,两位还有心取笑,岂不该罚!”说着钱掌柜又捧了酒菜进来,四人一齐吃喝,都说些让陆无涯宽怀的话。饭后,余青一定要拉陆无涯去听歌,陆无涯盛情难却,只好答应。   钱掌柜道:“你们在外最好不要称他陆兄,以免惹来无谓之麻烦。”   余青道:“好,那就改称何兄吧!”三扶醉而出。   ×××   陆无涯自小受过训练,风一吹,酒便醒了大半,听了一阵歌,便要告辞了。那两人也醉得差不多,相约明天再来,也同时回家了。陆无涯拉开衣襟,在街头漫步,这在纸醉金迷的扬州,甚为普遍,路人也不为怪。   夜风吹散天上的乌云,月儿露了出来,把大地照得一片明亮。陆无涯望着银月,喃喃地道:“如此良夜,可惜五妹不在此处!”他歪歪斜斜地走回江景客栈,目光无意中一及,忽然见到门边墙上靠地之处,被人用淡黄色的粉笔,画了一只蝙蝠!   这只蝙蝠一入眼,陆无涯心头猛跳,酒意全消,他转头四顾一下,未见有人,便走入店内,心头却怦怦乱跳,忖道:“莫非是五妹来了?不是不是,五妹应该用红粉画……但也可能她手头没有红粉,随便用其他颜色……她发现我到了?”   他人走在走廊上,忽然心头有所感应,但脚步依然不改,直接到自己房内,却故意用力将门关上!刚才他已发现相隔两间的客房,里面有杀气,他心念电转,忖道:“难道蝙蝠今晚要在此下手?”   就在此刻,他又听到一个轻微的开窗声,紧接着是一阵衣袂飘飞声!陆无涯连忙推开一缝窗子,偷眼望出去,只见一道黑影快速地越过屋顶在黑暗中消逝,那房的窗子迅又关回。   陆无涯心中忖道:“如果邻房那厮真的是蝙蝠者,则刚才那黑影便很可能是老鹰了!要不要去跟踪他?”心念刚一动,另一个念头又升起来:“我不认识他,就算追到上了,他不承认,我有何办法!”轻叹一口气:“我如今已非局内人,还管这许多作甚?”   想到此,他伸手解衣,刚解了一半,忽然听到一个轻微的敲窗声,他心头又是一动,将耳朵贴在窗上,只听有人低声问道:“谁?”   黑暗中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故人!”   故人两字一入耳,陆无涯身子登时震了一震,双手也停止了解衣的动作。   第五十三章 妙计报仇   虽然只有两字,但这个声音对陆无涯来说,太过刻骨铭心了!这分明是金希舜的心腹洪茂恩的声音,红晓彤母女生死不明,这一切全因他而起,陆无涯一股仇火立即自心底升起!   他轻吸一口气,重新将衣服穿好,轻轻将房门拉开,闪了出去,蹑手蹑脚走至那厮房门,闭住呼吸,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凝神静听。   只听得里面一个男人结结巴巴地道:“那老匹夫的手段……异常残酷……我背叛他一定会生不如死,还不如让我毒发身亡……”   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你以为公公我的手段便不如他?毒发身亡?啍,你想得倒美,公公我一样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是……我、你……公公……”   洪茂恩怒啍一声:“什么你你我我的!莫忘记,你身上的毒只剩下七天,便要发作!要生要死就在你一念之间!”一顿柔声道:“事成之后,公公说过一定给你解药,老实说,像你这样的人物根本不会放在公公眼内,放你一条生路,你事后又能如何?既然如此,公公又何须食言?当然如果你想为朝廷出力的,公公更加高兴,伴随着你的便是荣华富贵!哎唷,公公跟你可不一样啊……”   “有、有什么不一样?”   洪茂恩声音转怒:“难怪你冥顽不化!你年青有了命、有了钱,还怕身边少了女人么?公公我可就只能看不能吃!你还有什么好犹疑的!说!他刚才到底来找你何事?别奢望可以随便骗我,啍啍,就怕后悔终生!”   过了半晌,那厮方颤声道:“他约我后晚三更到瘦西湖与他见面……”   洪茂恩问道:“可有说是什么事么?”   “没有……他说见面才交代……”   洪茂恩沉吟了一下又问:““瘦西湖这么大,在何处?”   “他要我租一艘船,在湖上等他……”   洪茂恩道:“好,我会包一艘画舫,也在湖上,他来时你发暗号,公公我便会带人过去。啍,如果你骗我,后果不用我多说,你自己心中有数!”   那厮急道:“公公,事后你千万不要将在下的事传出去,否则其他蝙蝠可就……”   洪茂恩怒道:“废话,咱家还未见过这般啰唆的人!”   陆无涯知道他要走了,连忙回房,连衣服也不脱,立即跳上床,盖住被子。他虽然闭着眼睛,但双耳却尽量放开,忽然感觉有人在窗外偷窥,陆无涯发出轻微的鼻鼾声。过了一会儿,那种感觉才消失,他才下床脱衣。   躺在床上,他心念电转,很快便有了计较,当下放心睡觉。   ×××   次日,陆无涯下床已是红日满窗,他盥洗好后,换了一套衣服,匆匆离开客栈,到街上买了套海青,作头陀打扮,在客栈斜对面坐在小面店里,暗中监视。过了一阵,只见一个汉子自江景客栈走出来,四处张望一下,转身向左走去。   虽然只是一个照面,但那厮眉宇间一片忧色,加上蝙蝠特有的气质,陆无涯立即断定他便是那只背叛老鹰的蝙蝠!他迅速取出易容药来,略为在脸上涂抹一下,丢下钱,便远远吊在他背后。   那厮边走边回头张望,但却没有注意一个头陀,不久便走进一家酒楼。陆无涯又走进小巷,脱掉海青,束起头发,再略作易容,然后也走进酒楼。只见那厮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菜还未上,已开始喝酒。   陆无涯招小二过来,点了两个小菜,一个冷盘,又要了一壶酒。暗中注视那厮,那厮菜上来之后,低头吃喝,却又不时注视四周食客。陆无涯暗暗冷笑:“不知这厮是第几代的?唔,看年纪该是第三代……”心念未了,冷盘已送上来,他亦赶紧吃菜。   那厮一壶己光,又要了一壶,慢慢喝着,陆无涯看其动静,便料他来此只是为了裹腹及消磨时间,而非与人接触。待陆无涯吃饱,他第二壶酒亦已喝光,呼小二会账,陆无涯也连忙结账,跟他下楼。那厮又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陆无涯,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无涯坦然继续前进,越过江景客栈,那厮放了心,也走进客栈了,陆无涯冷笑一声,却到街上闲逛。眼看天已近晚,陆无涯才恢复原来装束返回客栈,果然不久司徒观及余青便来找他了。三人联袂出店,余青领路带他们去红楼吃饭听歌。与两个风流“才子”在一起,陆无涯想早点回去根本不可能,尤其他俩听陆无涯明天便要离开扬州,更不可能放过他。   半夜,陆无涯又独自走在街头上,解开衣襟吹风,夜风习习,不过一阵,酒气便过了,陆无涯这才整好衣服返回客栈。   回房之后,陆无涯喝了半壶冷茶,洗了把脸,换了套黑色紧身劲装,轻轻推开窗子跃出去,伏了一阵,见四周没有动静,便上前轻敲那厮的窗子。   房内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谁?”   陆无涯掐着喉道:“故人!”   那厮大概十分惊慌,不及细辨,便将窗子拉开,陆无涯早已伏在窗下,那厮不见有人,不由探头出去张望,陆无等的就是这一刻,手掌倏地向上一切,击在其颈侧上!这一记蓄力而发,那厮猝不及防,头一垂,已然晕倒。   陆无涯跃进房内,关上窗子,再封住其麻穴,然后拍醒他。那厮慢慢清醒,猛见眼前是个陌生人,心头大惊。陆无涯低声喝道:“不许张声!”一顿又问:“你叫什么名?”   那厮犹疑了一下,嗫嚅地道:“潘小安……”   陆无涯冷冷地道:“看来你是讨打,第三代的蝙蝠有姓潘的么?你最好老实一点,我的手段比洪茂恩及老鹰更残酷!”   那厮听了这话,如五雷轰顶,惊得张大了嘴巴,半晌作不得声。陆无涯不温不火地道:“识时务点吧。”   “粟丰收。”   “那是与米满谷、豆盈仓、稻香香、麦苗青他们同辈了。很好,你已知道自己的处境了,想不想活命?”   粟丰收忍不住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暂时你还不用知道!”陆无涯沉声再问:“你到底想不想活?”   粟丰收忽然神气了,道:“谁不想活?那老鹰及洪茂恩你既然认识,请问阁下有什么本领,可让在下活命?”   陆无涯道:“只要你肯合作,我自然有办法。”   粟丰收道:“好,在下愿意配合你,反正在下这条命已在须臾,便与你赌一赌!”   陆无涯问道:“蝙蝠行事一向十分小心,你怎会落在洪茂恩的手中?”   粟丰收叹了一口气道:“老鹰要我去刺杀一个元官,我得手之后,心情放松,便去青楼找小红,不料那小红已被洪茂恩控制,在酒里下了迷药,待我醒来,已落在其手中……”   陆无涯冷笑一声,道:“乌鸦没教你,得手之后,危机经常才正式开始么?后来又如何?”   粟丰收身子一震,吸了一口气方道:“酒内还有毒药,当毒药发作时,洪茂恩出现了,要我诱捕老鹰,然后给我半颗解药,说只能暂缓二十一天,不让毒药发作,当时我不答应,因为叛变老鹰,下场也是极惨,但……那阉人在我身上用分筋错骨……我受不了,只好答应……”   “他肯相信你?然后要你住在这里?”   “不是,我在苏州联络到老鹰,向他报告杀人经过,老鹰要我来扬州等他消息,我便来了,前天晚上才到达。”粟丰收问道:“你要我如何配合?”   陆无涯心想洪茂恩必会派人暗中监视江景客栈,他想了一下,道:“我与洪茂恩有大仇,非杀不可……你届时如此如此,非常简单!”   粟丰收问道:“老鹰那边如何解释?”   陆无涯失笑道:“老鹰约你三更,我将行动定在二更,事成之后,你拿了解药,再去见他,老鹰又怎会知道?你可不能变卦,否则就算事后洪茂恩给你解药,只要我将你的事告诉老鹰,相信你根本逃不过所有蝙蝠的追杀!”   粟丰收打了一个冷颤,道:“在下相信你……”   陆无涯冷冷地道:“我就住在你邻室,由如今起,你不要离开房间,洪茂恩再来找你,你知道怎样应付吧?该行动时,我自然会通知你!”   粟丰收道:“只要我没有发出暗号,便表示一切不变,他不会再来找我。”   陆无涯放心地返回自己的房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   次日下午,陆无涯只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他退了房,将衣物寄在钱掌柜处,然后住进粟丰收房内,他知道粟丰收已将他的生命寄托在自己身上,不会出卖自己,而且会好好配合自己。   在房内吃过晚饭,陆无涯又悄悄向他交代一些细节,然后自己先离开,过了半个时辰,粟丰收也离开了。他直放瘦西湖,出高价租了一艘舢舨,荡在湖中。船上居然有火炉及茶具,他悠闲地煮起茶来。   瘦西湖狭而长,湖中有小岛,杨柳低垂,颇有曲径通幽之胜。粟丰收让小舟在湖中轻荡着,看似悠闲,实则他心中异常紧张,今番如果计划有差错,自己将溅血当场,如果成功杀了洪茂恩,也得他将解药带在身上,否则后果依然十分严重。可是自己已再无其他路可走,能否活命,只能看天意了!   平静的湖面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丝竹声,黑暗中一艘巨大的画舫,缓缓驶了过来,前面的窗子插了一枝柳枝,粟丰收的心立即紧张起来,洪恩茂就在这艘画舫上!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天,已近二更,心里暗道:“他来得好早!”忽然他略有所觉,转头望后,只见船后湖上露出一枝芦管,离水只有三四寸!那人果然来了,他咬咬牙,轻轻荡着船,向柳荫处滑去!那画舫居然慢慢向小舟驶去,粟丰收又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在船舷处敲了三记。   就在此刻,湖里哗啦啦地冒出一个人来,左手在船后一按,人已俐落地落在船上,微弱的月光下,只见那人头上戴着张面具,甚是狰狞!右手抓着一把软剑,喝道:“你竟敢背叛老夫?”   粟丰收发出一道惊呼,同时抽出剑来,叫道:“没有没有!”画舫上的人听见声音,突然加快向这边驶来,小舟上响起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粟丰收忽然发出一道惨叫!   旋见画舫上飞出一道人影,一飞三丈,身子将落之际,即见那人抛出一块木板,木板落在湖面上,他脚尖在上面一点,又再腾空飞起,再飞两丈,但离小舟仍在一段距离,与此同时,粟丰收已经仰天跌倒于舟上!   自画舫上飞出的那人正是洪茂恩,见状大急,又抛出第二块木板!木板尚未脱手之际,小舟那戴面具的人已翻身跃落湖中,人一入水即如活鱼一般向落水的木板游去,眼看洪茂恩脚尖即将落下,忽然那人抛出一块瓦片,贴水飞出,卜的一声,击在木板上,那木板倏地滑开几尺!   洪茂恩是旱鸭子,刚才听见粟丰收的惨叫声,一时不及多想,他嫌画舫太慢,抄起两块木板便飞了出去!他处心积虑要杀老鹰已多时,若然成功,凭此大功,大内副统领自是囊中之物,今次费了不少工夫才逮到一个机会,控制了粟丰收,等了多天才觅到这个良机,岂能轻易放掉?   粟丰收的生死,他才不会放在心上,他的目标是老鹰!他心中暗骂粟丰收怎会这般脓包,才几个回合便被杀死了!   人在半空中,几个念头闪过,忽见那木板无端端滑开,天生怕水的人,一遇到这种情况,心神大乱,完全没法做出补救的反应,人便已卜通一声跌落湖中,击起冲天一股水柱,湖中那人一个猛子扎下去,登时没了踪影!   湖上的画舫渐渐接近,粟丰收忽然翻坐起来,将小舟荡开,小舟比画舫轻便,只一眨眼,双方的距离又拉开了,此时画舫上一片叫喝声,粟丰收毫不理会,继续划桨,小舟越来越快,很快便消失在眼帘内。   ×××   洪茂恩忽然在水中冒了出来,尖声叫道:“快救我上去……”话未说毕,忽觉脚下一紧,接着一股大力将自己扯了下去,他猝不及防,骨嘟嘟地连喝几口水,猛觉得腰上一麻,这才警觉水底下有人,慌忙中双脚猛蹬,右手的拂尘向下击去!   他在拂尘上花了不少工夫,可是在水中那拂尘根本无法杀人!水底下的陆无涯自然不怕他,软剑在水下虽然威力大减,但终究是利器,挣扎间,又刺了他几记!   洪茂恩又惊又慌,伤口逐渐发痛,一口气憋不住,又喝了几口水,忽然狠下心来,丢了拂尘,曲腰张臂来抱陆无涯,这是玉石俱焚的妙招,慌乱中倒变聪明了!   可是陆无涯在蝙蝠中的水性是最好的,又怎会让他抓着?拽着他一只脚向前游,软剑剑尖抵住其胸膛,洪茂恩忽然不顾死活地用手抓住软剑,陆无涯抬高左脚,蹬在他小腹上,洪茂恩忍不住又张口喝了几口水!   与此同时,陆无涯趁此游了过去,伸出一臂,自后箍住他的脖子,另一手伸进其怀内乱掏,让他掏出好几样东西来,全塞进自己的怀内。   卜通连声,画舫上有人跳下水来,而洪茂恩的挣扎力度也越来越小,陆无涯的软剑在他喉上一拉,立即松手游了开去!   计划非常成功,想不到这般容易便报了大仇,陆无涯在水下如一条大鱼般向远处游去。   ×××   陆无涯在远处上岸,回头望去,湖上一漆黑,画舫为杨柳树遮掩,完全看不到,但叫喝声仍隐隐传来,他嘴角露出一抹得意之色,抬步走向树后。   陆无涯下水之前已将衣物放在大树后,当下剥下水靠,换上干净的衣裤,又戴上人皮面具再用布打了个包袱,然后沿湖向对岸驰去。此时三更未过,天上有云,四周黝黑,但却难不倒他,俄顷已来至湖畔的一座庄院外,他对着庄院学夜枭叫了两声。   片刻间墙后便闪出一人来,正是粟丰收,他急不及待地问道:“解药在么?”   陆无涯自怀内摸出一个小瓶子来,冷冷地道:“解药在此处,不过未给你解药之前,咱们先来个协议!”   粟丰收脸色一变,轻吸一口气问道:“你要多少钱?”   陆无涯怒啍一声,反问:“你的命值多少钱?”随即冷笑一声:“难道你的钱比我还多?如果我还想赚钱的,又何须找你?不用脑的东西,难怪会落入人手中!告诉你,钱我一分都不要,但从今以后你必须洗心革面,绝对不能再做伤天害理的事,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的,决不饶你!”   粟丰收暗中嘘了一口气,没口答应。“小弟自此之后便找个地方隐居,过寻常人的生活,再不涉足江湖。”   陆无涯倒出一颗药丸给他,粟丰收立即丢进嘴里咽下,又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请问大侠如何称呼?你是不是……”   陆无涯挥手道:“我的名你不必知道,好自为之!”粟丰收又向他行了一礼,才提气向前驰去。陆无涯抬头望一望天色,已是三更时分,也转身离去。   驰了一阵,忽然心头一动:“洪茂恩死在湖里,此刻扬州城应已乱成一锅粥,我这回去没得连累了老钱!”当下又往来路驰回去。脑内灵光一闪,暗叫一声:“我怎地忘了老鹰约他三更见面!”四处张望一下,向粟丰收的方向驰去。想起有机会见到老鹰,他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急忙提气急驰。   刚驰了不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似是发自粟丰收的喉咙,陆无涯猛吃一惊,急喝一声,再提一口气标前。就在此刻,草丛后突然射出一道灰影来,身上一股杀气迫人而来!   陆无涯一个急停,右手落在腰间,双眼紧盯着对方。那人脸上戴着一张人皮脸具,看不到表情,但双眼露出惊诧之色。陆无涯冷冷地问道:“刚才那人被你杀了?”   “啍,老夫刚刚杀了一个人,却不知是不是你指的那个人!他是你的同伴?”   陆无涯刷的一声,将软剑抽了出来,怒道:“你凭什么杀人?”   灰袍人仰天打了个哈哈,一顿,目露厉光地道:“老夫杀人难道还要向你申请?”目光落在他剑上,微露诧异地问:“你也是用软剑的?”   陆无涯手腕一抖,剑尖泛起七朵碗口般大小的剑花,遥指灰袍人之前胸。灰袍人目光又是一变,哈哈笑道:“想不到最近有这么多人玩软剑!不过小子你这一式,似乎有几分看头,不知真实功夫如何?”   陆无涯手腕一翻,千万点剑光凝成一点,直奔灰袍人胸前,冷冷地道:“那便请阁下费心鉴定下吧!”一句话未说毕,已连刺三记。   灰袍人叫道:“果然有点门道!”翻身闪避,连避七剑,第八剑猛听陆无涯叫一声着,嗤的一声灰袍已被割开一道口子!   灰袍人目光又是一变,第九剑刺出时,忽见灰袍身子再一翻,手上已多了件武器,叮的一声,将陆无涯的软剑撞开!随即借那一道力,斜刺陆无涯的腰侧!   陆无涯叫了一声好,翻剑格开,忽见对方使的也是软剑,精神登时一振,手腕连翻,“七星耀乾坤”的绝招,如江河倒泻般,连绵不绝地使出。那灰袍人目光倏地一亮,软剑洒下千万道寒光,在身前布下铜墙铁壁。两把软剑相触,发出一连串密如炒豆似的响声!   陆无涯一口气攻了二十招,对方只回了四招,不但难越雷池半步,连对方的衣袂都沾不到,他不惊反喜,这是除了骆常奔之外,遇到的第二个使软剑高手,正好拿来磨炼一下,因此斗志昂扬,叱吒连连。   激斗五十招后,灰袍人已无法单凭软剑抵挡,不时要以身法步法配命闪避。陆无涯觉得他还稍逊骆常奔一筹。却听灰袍人冷笑道:“阁下剑法技只此矣?”   陆无涯怒道:“阁下若有本事的,也将在下的衣袂割开看看!”   灰袍人怒啍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老夫活了这么大,还未遇到像你这般无知的!”忽然手腕一翻,软剑撞开陆无涯的剑,同时划了一道美妙的弧圈,斜削陆无涯的肩头,这一剑不但神妙,角度更令人意想不到!   陆无涯吃了一惊,连忙挥剑抵挡,哪知灰袍人那一剑,看似有去无回,但当陆无涯的软剑即将触及时,却倏地降下尺余,改削其腰!   这一着更似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陆无涯再吃一惊,软剑已来不及招架,只好向后跳开闪避。灰袍人得势不饶人,攻势长江水般,源源不绝,陆无涯失去先机,只好化攻为守。   灰袍人连攻十招,忽然也叫声着,嗤的一声,陆无涯的衣袂已被削掉一角!“如何?看清楚老夫如何割你的衣袂否?”   陆无涯落于下风,哪敢再作声?挥剑苦苦支撑,静候反击良机。这当儿他才知道灰袍人的功夫,胜过骆常奔何止一筹?只好收摄心神,全力应战。   灰袍人剑法快慢有致、缓急有度,攻势如水银泻地般,一招紧扣一招,仿如整体,大气磅礴,令陆无涯大开眼界,此刻方知灰袍人之剑法最少高过骆常奔两筹!   激斗中,灰袍人又得手,剑尖过处,陆无涯胸襟已裂开,只差一分,便得受伤!灰袍人哈哈一笑,问道:“你相不相信,老夫刚才那一剑已是手下留情?啍,否则最少也得让你胸口少层皮!”   陆无涯哪里敢作声?岂知灰袍人又道:“小子,你好像还未尽展所能?嘿嘿,经验太浅太嫩,还敢口出狂言,看来你根本未曾遇过高手,方会坐井观天!”说着又喝道:“再吃一剑!”   陆无涯身子猛地一翻,堪堪避过那一剑,口中叫道:“未必!你也吃我一剑!”软剑忽然自下向上一撩,剑尖直指其喉头!   这一剑使来顺畅奇妙,乃神来之笔,连陆无涯自己都十分满意!灰袍人身子忽然如大鸟一般,向后倒飞,口中喝道:“停手!”   陆无涯有机会扳回局势,岂肯轻易放过?对方一退,他立即跟进,第二剑去势更疾,直奔对方胸膛。冷笑道:“天下间岂有这等便宜事?待你吃我一剑之后再停未迟!”   灰袍人横剑一格,身子借力飘至树后,目光一及,陆无涯裂开的胸襟,露出一块玉佩,他目光大变,厉声问:“你项上挂的是什么东西?”   陆无涯憋了一肚子气,有机会反先,岂肯听他胡言乱语,双脚一错,转到树后,软剑急攻不遏,道:“你管不着!”   灰袍人怒道:“臭小子,你发什么牛脾气,先把话说清楚,最多再斗时,老夫先让你三招!你莫不知好歹!”   “一块玉佩,有什么好说!”   灰袍人边招架边道:“谁给你的?让老夫看清楚再打!”   陆无涯怒道:“我爱妻的玉佩,为何要让你看?真是岂有此理!”   灰袍人叫道:“但那好像是我女儿的!”   陆无涯哈哈大笑:“那就更不用看了,内子是个孤儿,何来的父亲!”   灰袍人怒道:“真是个愣小子,没有父亲,她怎样生出来?从石头蹦出来的?”   陆无涯心头一跳,忖道:“莫非这是彤妹的父亲与她分开时,挂在她身上,以作他日相认的信物?”   他心神微分之际,白光一闪,灰袍人的剑尖已指在他喉头上,只听他喝道:“解下来,让老夫仔细瞧瞧,老夫不会要你的!”   陆无涯如此失手,心中十分不甘,但在剑尖下无奈只好依言将玉佩解下来。这玉佩一直挂在红晓彤身上,当日在扬州分手时,她放在床上留给陆无涯做纪念的。从此之后,陆无涯便天天挂在项上。   灰袍人收剑退后看了几眼,厉声问道:“这玉佩你从何而来的?如敢隐瞒半句,或欺骗老夫,老夫定将你碎尸万段!”   陆无涯怒道:“你耳聋了不成?没听我说这是内子给我的信物么?”   “你妻子叫什么名?她在何处?为何她的信物会挂在你项上?”   陆无涯怒火顿生,喝道:“我妻子的名与你何干?她将信物送给丈夫,又碍着你什么?”   灰袍人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温声道:“老夫刚才已说过,这是老夫给我女儿的信物,难道就问不得?”   陆无涯冷笑道:“第一,我如何信得过你?第二,天下玉佩何止千万,你凭什么认定这是你给令千金的信物?”   灰袍人道:“老夫问你,你妻子是否叫红晓彤?”陆无涯身子猛地一震,这变化自然落在灰袍人眼中。“她几时嫁给你的,为何老夫不知道?”   陆无涯哈哈笑道:“真是好笑,内子自小便是孤儿,从来不知道谁是其父亲,你叫她去何处找你?”   灰袍人淡淡地道:“她早已知道老夫是其父亲,你信不信?”   陆无涯大笑:“她是我妻子,若她找到自己的父亲,为何不带我去拜见岳父?”   灰袍人摇头道:“绿老三啊绿老三,乌鸦都赞你是最聪明、最能干的蝙蝠,为何老夫半点都没感觉到?”   陆无涯心头猛地一跳,踉跄地退了两步,指着灰袍人,颤声道:“你、你知道我的底细?你是谁……啊,难道你便是老鹰?不、不可能!”红晓彤是老鹰的女儿,他怎能相信?试问天下有那个父亲会将女儿训练成杀手?会让女儿变成江湖上人人曰杀的蝙蝠杀手?他张大了嘴巴,指着灰袍人问道:“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手腕一翻,已将软剑收起,淡淡地道:“你猜得没错,老夫正是老鹰!”陆无涯张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之态。灰袍人声音转厉,目光如刃地道:“你什么时候拐跑了我女儿?老夫为何不知道?说!”   陆无涯怒气又生,冷笑道:“亏你还敢认她,天下间有哪一个做父亲的,会把女儿推落火坑?再狠心的父亲也不会教女儿做杀手!你听过虎毒不食儿这句话么?”   “小子,你想教训老夫还早着呢!如果我女儿真的嫁给你,老夫还是你岳父呢,有女婿用这种态度跟岳父说话的么?”   陆无涯火冒三千丈,怒喝道:“你不配!就算她是你生的,你也不配做她的父亲!她根本没有父亲,乌鸦说,她全家都已死光了!”   灰袍人双眼寒光一闪,怒道:“老夫配不配做她的父亲,你无权干涉,她是什么身份?大宋王朝大内侍卫统领的女儿!你是什么东西?一只未被打死的蝙蝠而已!老夫手下的一只棋子,你也配质问老夫!”   “呸!大宋王朝的大内侍卫统领?一个杀人赚钱的卑鄙小人罢了!亏你还敢说得理直气壮!你自己扪心自问,这辈子害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想啖你的肉、寝你的皮!一个专干伤天害理的杂种,居然毫无羞耻之心!”   灰袍戟指道:“你既然娶了我女儿,别人骂得我,唯独你骂不得!”   陆无涯忽然狂笑起来。“是,我不该骂你,抽出剑来,少爷今日要杀你!”说着手一抬,剑尖已遥指其胸。“少爷想杀你们这群伤天害理的杂种,已不止一日了,乌鸦死在我手中,鸦神死在我剑下,就差你一个了!”   他当蝙蝠时,无日不想杀乌鸦,杀了乌鸦方知有一个鸦神,杀了鸦神又才知还有一只老鹰,若要了结自己的仇恨,只有再将老鹰杀掉,偏生这只老鹰又说是自己的岳父,他一时之间如何能接受得了?   须知道他三房妻子,都是被乌鸦及鸦神直接或间接害死的,自己多年来的痛苦,说到底全拜当面这只老鹰所赐,又怎不令他精神几陷于疯狂?   只听老鹰冷冷地问道:“你真的想杀我?你有本事杀我?”   “你杀我一家、杀我三个妻子,数十年的仇恨,真是比海还深,比山还高!你还问我想不想杀你?少爷连做梦都想杀你!快抽剑!”   老鹰哈哈笑道:“若你想杀老夫的,又何必在乎我抽不抽剑!”目光一变,又道:“彤儿若非面临生死,她不会解下这玉佩,这是她答应我的,因为这玉佩,本是老夫送给她娘的定情物,她娘死后才转送给她的!”声音转厉:“快说,她如今在何处?”   陆无涯气势登时一挫,结结巴巴地道:“我也不知道,我正到处找她……”   老鹰大喝一声:“你既然娶她,便得保护她,怎会……”话未说毕,软剑再度掣出来。“你想杀老夫,老夫还想杀你哩!”   陆无涯忽然狂笑起来,声如夜枭:“你女儿只是不见,你便受不了而想杀人,哈哈!你可曾想过你今生直接间接,一共害死了多少人?他们的家人又如何?难道他们的父亲,只因为不是大内侍卫统领,便都该死?荒谬!”   老鹰神态一呆,软剑登时垂了下去。陆无涯的声音忽然显得十分平静,就像此刻的瘦西湖,波平如镜般。“也好,数十年的恩怨,就在今日清掉,谁死都好,瘦西湖正是个葬身的好地方!”   老鹰无力地抬头问道:“你真的要杀我?”   陆无涯点点头,道:“杀了你之后,最多他日在彤妹面前自杀。”   第五十四章 湖畔对话   老鹰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陆无涯冷冷地道:“这有何可笑?”   老鹰怒道:“不管如何老夫也是你丈人,你居然向我叫阵,还说什么杀了我再在老夫女儿面前自杀?哈哈……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到处去找她?你自杀之后,就是想让她当寡妇!屁话!”一顿又道:“你莫以为老夫怕了你,啍!想杀老夫你如今还没这个本事!”   陆无涯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弹,软剑发出嗡嗡的响声,厉声道:“但我若不杀你,今生又如何能解掉心中的块垒?所以事后只能在妻子面前自杀了!”一顿又道:“少说废话,我已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大宋大内侍卫统领洪承志,你不想杀我以灭口么?”   老鹰神色大变,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怎知道老夫的身份?是谁告诉你的?”   陆无涯轻笑一声:“天下能将软剑使得这般好的,有几个人?不用猜也能知道!”   “聪明、聪明!绿老三果然是最聪明的蝙蝠!”洪承志刷的一声,已将软剑掣于手中,阴恻恻地道:“看来你不杀老夫,老夫今日也得杀你了!”   “正合吾意!”陆无涯话音一落,软剑首先进攻,他已知道自己剑法稍逊对方一两筹,一出手便不客气,绝招一招接一招,全是进手式。洪承志软剑展开,在身前洒下一片剑网,见招破招,寸步不退。   陆无涯一连攻了十八招,均未有收获,洪承志冷冷地道:“技止此耳!竟敢狂言要杀老夫!”   陆无涯沉住应战,他越战信心越足,因为在实战中,对他从秘笈上学来的“七星耀乾坤”之体会越深,许多精微之处在舍生忘死的激斗中,领悟更快,是故叱咤连连,斗志鼎盛!   洪承志心中却甚为诧异:“怎地这小子越战越勇?他这套剑法看来极是厉害,只是他目前尚未完全掌握而已,不知是谁教他的?”   分神之下,一个不留神,衣袖已被割开,他恼羞成怒,喝道:“你要找死便莫怪老夫了!”手腕一翻,意欲进攻,哪知陆无涯比他更快一步,剑尖已指向其胸膛,没奈只好仍然采取守势。   陆无涯道:“生死之战,还有什么怪不怪?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可是四招之后,洪承志便觅到一个机会,软剑撞开陆无涯的剑,如离弦之矢般,直射陆无涯心房!   陆无涯见其剑势,吃了一惊,微退两步,翻腕格开洪承志的软剑,可是先机一失,洪承志的攻势便一浪高过一浪,陆无涯也不心慌,采取守势,见招破招。   两人由攻至守,又由守至攻,各领一阵风骚,任谁要想杀死对方,都非过一百招难以如愿!   那洪承志经验丰富,剑法老辣,一旦取得上风,攻势便难以遏止,陆无涯直至第七十招,才觅到一个机会,反守为攻。连洪承志也忍不住赞了声好!“老三,你这剑法是谁教你的?”   “自学的!”   “呸,别臭美了,凭你的武学造诣能创出这样的剑法!”   “我只说是自学,可没说是我创的!”   洪承志只道他不愿说,便改口问道:“为何你刚才没这般厉害?”   这话等于证明了自己的进步,陆无涯心中暗喜,道:“等下可能会更加厉害,你早点当心吧!”   洪承志不怒反喜,道:“好,老夫便看你到底有多厉害!”当下振作精神,奋力作战,剑下绝招纷呈,十多招之后,又争回先机。   两人翻翻滚滚斗了近两百招,谁都奈何不了谁,洪承志忽然叫停,并跳后几步。陆无涯软剑遥指着他。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老夫有许多话要说,你听不听?”   陆无涯冷冷地道:“等你下了阴曹地府,再对阎王说吧!”   洪承志不慌不忙地道:“你想不想知道,老夫好端端的大内侍卫统领,为何要去训练蝙蝠杀手?为何还要赚那些昧心钱?”   陆无涯心头一跳,这个问题横在他胸中已多时,当下道:“你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溜掉吧?”   洪承志哈哈大笑:“说完之后,你若还要打,老夫绝对奉陪到底!”   陆无涯看了他一眼,心中仍有疑,乃问道:“这是秘密,你为何肯告诉我?”   洪承志道:“你听后自然知道,走,咱们到湖边去!唔,天快亮了!”他赤手空拳,自陆无涯身边走过,向湖边大步走去,全不顾忌陆无涯会偷袭,陆无涯忍不住跟在他背后。   洪承志走到湖边,一屁股坐下,伸手拍拍身旁,示意陆无涯坐下。湖边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野草,像是个天然的草垫子,陆无涯坐下,洪承志转头沉声道:“翁婿说话还握剑在手,你不觉得有点那个?”   陆无涯略一沉吟,将剑收起,忍不住反讥道:“你不是有话要说么?别让我认为你是别有用意!”   洪承志不理他的讥诮,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长叹一声,道:“其实老夫也是受命于人呀!身不由己……”   话未说毕,陆无涯几乎跳了起来,脱口问道:“你背后还有人?是什么代号?鹫还是秃鹰?”   洪承志看了他一眼,淡海地道:“是皇上!当然后来贾似道也暗中插了一手!”   这个秘密陆无涯连想也想不到,他呻吟似地道:“请你继续说……皇上为何要成立一个这样的罪恶组织?”   洪承志道:“大宋皇帝自从南渡之后,根本没有一个希望能北定中原,表面说得冠冕堂煌,实则只是为了欺骗天下人……”   陆无涯截口道:“你不是信口雌黄吧?王师能够北定中原,不但国土扩大,也是皇家的荣耀,更能名留青史,千古垂名,谁不愿意……”   洪承志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然道:“先说高宗皇帝吧,当年若果岳飞赶走女真人,平定中原,接下来的必是迎接靖康二帝,那高宗皇帝不是要禅让了么?他肯将到手的皇位拱手相让?”   陆无涯啊地叫了一声,这才恍然。一顿喃喃地道:“原来做皇帝的心中想的只是自己的帝位,根本没有想到国家,更没有想到老百姓,却要百姓为国捐躯!啍啍,但靖康二帝死后,他们已无后顾之忧,为何还不想北定中原?”   洪承志哈哈笑道:“正因为高宗怕下面的文臣武将,迎来靖康二帝,因此他必须起用一些贪生怕死、与他一样只求自己荣华富贵的主和派大臣,甚至那些大臣把持朝政,欺压忠臣、剥削百姓,也不放在心上!朝廷经这些奸臣折腾,国势越弱,国库空虚,皇上更加不敢轻举妄动,生恐惹来金国的愤怒,再度挥军南下,则其皇位便不保了……”   陆无涯叹了一口气道:“好,举一能反三,这个原因我知道了,但仍不能理解皇上要蝙蝠杀手作甚,难道咱们能帮他巩固皇位么?”   洪承志叹息道:“正是如此!”   陆无涯一怔,随即脱口问道:“此话怎说?”   “因为朝政不修,奸臣当道,民间不但有主张北上驱逐鞑子的,也有对奸臣怀恨在心的,经常散布一些不利朝廷的话,甚至聚众造反!皇宫起初只是悄悄让大内侍卫,对这些人进行暗杀,但若遇到武林高手,大内侍卫即管武功不错,也经常会失手,因为暗杀是一项专门的技术!若让民间知道皇宫对这些人暗杀,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陆无涯问道:“当时你便是大内侍卫统领?”   洪承志轻笑一声,道:“还早呢,那时老夫尚是禁军教头之一!”   “几时才让你组织及训练蝙蝠杀手?”   “经过几次失手,加上后来主持此事的大内侍卫统领叶成雄,患了急症死后,皇上方调老夫当大内侍卫副统领,表面上是统领傅三洲的副手,实则主要工作便是组建及培训蝙蝠杀手。”洪承志叹息道:“你们所作所为,并非为老夫赚钱,而是为皇上效忠!”   陆无涯冷啍一声,道:“这种效忠不要也罢!虽然此事是皇帝老子的命令,但作为你实难逃帮凶之责!”   洪承志冷啍一声,道:“官场宦海斗争之复杂残酷,又岂是汝等山野武夫能够了解的!老夫抱的只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的心态,其他的可管不了那许多!嘿嘿,连皇上都如此,咱们做臣子的还有那许多计较么!”   “人总有善恶是非之念吧?暗杀忠良难道你没有半丝羞愧?”   “有!”洪承志答得很干脆。“可是老夫不做,难道皇上不会找别人做?说不定那人做得比老夫更凶残!谁说老夫没有羞愧之心?每传命令杀人,老夫心里都十分难过,但我有能力反对么?你们背后还可以骂我,但老夫敢骂皇帝么?”   陆无涯想了一下,道:“好,此事且不论,后来又如何?贾似道那奸臣又怎能插手此事?皇上的私事,他也敢插一腿?”   “有一次,大内竟被三个刺客摸了进去,虽然最后被侍卫杀死,但事后皇上龙颜大怒,将傅三洲赐死后,便升老夫当大内侍卫统领!”洪承志冷笑一声,道:“贾似道把持朝政多年,连大内都有许多耳目,这种事瞒得他一时,又怎能长期瞒过他?啍啍,你怎知其厉害!”   陆无涯忍不住问道:“他插一手,对他有何好处?”   洪承志哈哈笑道:“民间的志士连皇上都敢刺杀,贾似道劣迹斑斑,尽人皆知,想啖其肉寝其皮者,不知凡几,你说他会否害怕刺客会找他?”   陆无涯恍然道:“因此他便要将对他有威胁的人,请你替他杀掉了?”   洪承志冷笑道:“他请老夫替他杀人,老夫便狠狠敲他一笔!”一顿又道:“皇上要杀人,你们的报酬由内库支付,老夫说是抽三成佣金,实际上分文未取,因此只能在奸相身上敲一笔了!你们所杀的大部份是贾似道要杀的,他主要目标都是那些忠肝义胆的人!”   陆无涯叹息道:“难怪武林白道高手越来越少了!”知道原因后,他对洪承志的恨意减轻了许多。略一沉吟,问道:“韩师道知道你是执行皇帝老子的旨意么?”   洪承志轻笑道:“这种事传出去,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老夫怎会告诉他?他此生好名又贪财,要让他就范不必费太多工夫!嗯,皇宫外的人,你是唯一知道内情的人了!”   陆无涯轻叹道:“如今大宋已亡,也不怕别人知道了!”   “你是指其他蝙蝠么?”洪承志干笑道:“经你的嘴说出去,好过由老夫说!他们对老夫只有畏惧之心,未必会信!”   陆无涯心头一动,问道:“如今你要杀汉奸,又是谁主使的?”   洪承志抬头望一望天色,此时天已蒙蒙亮,他声音有点空洞:“无人指使……老夫觉得自己今生杀了许多无辜,双手沾满忠良的血,午夜醒来每每思及,羞愧难眠,因此想将这些年赚来的脏钱,请你们蝙蝠杀几个汉奸,以稍赎罪孽,可惜老夫其实赚的不比你多,钱已用得八八九九了,而金希舜却尚未伏诛!”   陆无涯问道:“为何要杀金希舜?他是女真人,可不是汉奸!”   “啍,当年他南下挑战我武林高手,出手狠辣,败在他手下的高手虽说只有十七人,但其中当场死的便有十个,事后死的也有三个;而暗中有不忿其所为去找他碴子的,和死者家属找其报仇的,死在其手中的,不知凡几!老夫既然自觉对不起武林白道,只有杀他方能稍减心中的悔愧了!”   “原来如此!”陆无涯道:“如果你所说是真实的,我可资助你一万两银子!”   洪承志苦笑道:“尽管你不认我这个丈人,但老夫却认你这个女婿,时至今日老夫还有必要骗你么?”   陆无涯边掏银票,边问:“彤妹知道你是他父亲么?”   洪承志点点头,道:“大宋灭后,老夫无官一身轻,便告诉她了,起初她不信,但后来还是认了我这个父亲,只是老夫知道她心内仍有疙瘩,这也不能怪她,不过她一听老夫要杀汉奸,便自告奋勇参加了……”说至此,他眼角显现泪光。   陆无涯心头一动,带着几分怒意地问:“你必定知道做杀手,不但危险,而且臭名昭彰,双手染满无辜者的鲜血,一生难以心安,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推落火坑,这样子的父亲,恐怕全天下只有你一个!彤妹肯认你这个父亲,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   洪承志声音沙哑地道:“她母亲在她一岁多时,得急病而殁,由邻居照顾她,半年后老夫才知道,刚好当时你们都上山了,因此老夫便着乌鸦代为照顾,并没有想让她当蝙蝠,但你亦知道她要强好胜的脾气……而且老夫亦不能让她知道我的身份……因此只好着乌鸦只派一些较不危险的生意给她……”   陆无涯脱口道:“难怪她在不久前才完成协议!”一顿又问:“照你这样说,乌鸦是知道她的身份了?”   洪承志摇头道:“乌鸦根本无人识老夫,更不知老夫才是真正的操纵者!老夫有事只找韩师道,只告诉他,彤儿是老夫故人之后,着他照顾,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处理?!”   陆无涯又问:“彤妹母亲死后半年,你才知道?她不是跟你在一起的么?你是大内侍卫统领,难道不能娶妻生子?”   洪承志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知道她母亲是什么人么?”   陆无涯惘然地摇摇头,不悦地道:“你们父女不说,我又怎能知道!”   洪承志一字一顿地道:“她母亲是宫中的才人!”陆无涯忍不住惊呼一声,这个答案,他完全出其意外!   只听洪承志用空洞的声音道:“宫中的才人,其实十分悲惨,试想后宫三千佳丽,几许人一生连皇上的面都未见过,她母亲便是其中之一……有一次有刺客进大内,被发现后,老夫就在她所住的附近与刺客恶斗,事后虽然杀了他,但也中了那厮的淬毒飞刀……她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岳父是著名的草药郎中,擅长疗毒,当时她便替老夫治疗,先延缓毒素,再开方给我买药解毒……唉,这便种下情根……”   陆无涯忍不住问道:“这是杀头灭族的大罪,难道你不怕?”   洪承志苦笑一声,半晌才道:“你是过来人,难道不知道,情愫一产生,便难以自拔?我爱她,已不顾不得什么后果了……”   陆无涯见他嘴角泛起一抹甜蜜的笑意,微微一怔,忍不住再问:“后来又如何?”话说出口,才蓦地觉得自己打听岳父母的恋情,实在有点那个。   洪承志却毫不在意,续道:“老夫费尽心血才将她偷偷运出大内,安置在城南二十里处的一条村子里,有空才敢去看望她,后来她便怀孕了。由于她的身份,老夫不敢经常去看她,生恐泄漏秘密,所以所以…老夫最后见她是彤儿周岁生日那天……”说到此,他又抬头望天。   陆无涯此刻已为其爱情故事所感动,对他的怨恨已消除了七七八八,好奇心又被勾起,忍不住又问:“此事终无人知道?”   洪承志道:“帮老夫将她运出皇宫的是御厨的一个买办,每天都有人运菜到皇宫,于是他将爱珠藏在装菜的车里运出去,老夫即在外面接应。这事只有他两人知道,那买办后来年老退休离开了,卖菜那小伙子是他的侄儿,陪他回梓了……”   他顿了一顿,长叹一声,续道:“皇宫少了一个人,自然要查问搜查,幸好她只是个才人,皇上也不在意,最后不了了之,可是仍让贾似道探到一点风声,不过老夫当时虽只是副统领,却甚得皇上信任,而他当时亦未至只手遮天的地步,只是向老夫略作暗示,希望老夫在大内若有什么消息,便尽快通知他。   “老夫不傻,绝口不认,只表示可与他结盟,目的是希望能升任统领……当然后来都实现了,也正因为如此,老夫不能不有所顾忌,方肯为他杀人,他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也不在乎杀人的报酬……在此情况下,你说老夫敢与彤儿相认么?事后老夫谎称练边童子功,因此大内所有人都认为老夫不能亲近女色!啍,若让他们知道我有一个女儿,后果如何,可想而知!”   说至此,洪承志看了陆无涯一眼,道:“彤儿知道了真相,已认了老夫,不知你如今肯不肯认我这个丈人?”   陆无涯心想妻子已认了他这个父亲,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认,便点点头。洪承志笑道:“老夫也不求你叫我大人,只要你心中有我这个岳父便行了!”说着将玉佩给回陆无涯。   陆无涯问道:“你想杀金希舜,可有什么计划?”   洪承志大笑一声,道:“好,如今咱们翁婿好好商量一下!”他挪动屁股,与陆无涯贴肩而坐。“老夫得到一个消息,金希舜在四月二十日会到达邯郸,参加金钱帮的开基大典,这便是咱们下手的好机会,老夫准备在邯郸杀他!”   “消息确实?你在邯郸是否已找到落脚的秘窟?”   “金钱帮实际已暗中成立了两年,替元廷干了不少事……”洪承志苦笑一声:“情形就似以前大宋皇帝要老夫训练蝙蝠一样!目前金希舜正是元廷大内统领,又颇得元帝宠爱,那金钱帮也归他掌控,他是实际上的帮主,冯明毅只是个傀儡!老夫为了暗中监视金钱帮,一年前已开始准备,甚至已有两只蝙蝠成功打进该帮,因此消息确实!”   陆无涯皱眉道:“四月二十日离此并不远……唔,金希舜再加上金钱帮,你人手足够么?”   洪承志叹息道:“老夫正为此烦恼,如果老六及彤儿在身边就好多了!”   陆无涯目光一凝,沉声问道:“这是否最后一次?”   洪承志又叹了一口气,然后道:“这算是老夫最后一次对他们的要求……不过老夫也不想勉强他们,毕竟经过那许多腥风血雨,能活下来已不容易,也许他们已成家立室……”   “老六那里我倒可以劝劝他,而且还有魏槐及赵杉……”   洪承志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叫道:“好,那就可放手一搏了!你速去找他们,然后在许昌会面,详细计划届时再定!”   陆无涯问道:“既然已知金希舜要到邯郸,为何不在半路截杀之?避过金钱帮,把握不是更大么?”   洪承志道:“计划尚未最后决定,到许昌之后,再集思广益吧!”他长身而起,道:“天已大亮,死了一个洪茂恩,迟早会搜到这边来,你也速速离开吧,老夫也得立即到邯郸,然后再南下在许昌与你们会面!路上当心。”   陆无涯艰难地迸出一句:“你也请保重。”洪承志含笑挥手。陆无涯急又问:“刚才我听见一道惨呼声,你真的杀了粟丰收?”   洪承志面现杀气,冷冷地道:“这种叛徒岂可轻易赦之?”一顿又道:“你放心,老夫只是废掉他的武功!”言毕肩头耸动,身形已隐在树丛后。陆无涯长长舒了一口气,也自另一个方向走了。   ×××   陆无涯匆匆赶回雪窦山桃源谷,青山归一家三口,刚在两天前搬上山,一见桃源谷之环境,喜不自胜,便安心住下来。“一家人”见他回来,都围了上来,稻香香问道:“三哥,找到三嫂了否?”   陆无涯苦笑道:“人海茫茫,要找她母女,犹如大海捞针,岂有这般顺利的?”   韩胜珠问道:“如此涯弟为何这般早回来?”   陆无涯干笑道:“我回来看看老六搬来了否……”   青山归与他相聚的时间最长,料他必然有事与自己商量,便道:“多谢三哥关怀,小弟觉得搬来此处,不但环境好,而且有这许多兄弟在一起,实在最好不过了,哈哈今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呶,三哥请到小弟住所看看!”   陆无涯欣然道:“好,愚兄正有此意!”他跟着青山归走去,哪知稻香香及赵杉等人也跟着过去,陆无涯心想反正迟早都得跟他们商量,也没反对。   青山归那组竹舍一共两室一厅,他一家三口住刚刚好。青山归的妻子,本是青楼的清官人,如今已恢复原名周飞英,见来了这许多人,出来与三哥见面之后,便去煮茶了。众人坐下,青山归开门见山地问道:“三哥匆匆回来,一定有什么事了?”   “我见过老鹰了!”陆无涯吸了一口气,这才将这次下山的经过说了一遍,这一说花了近半个时辰,只听得众人目呆口膛。   半晌,青山归方问道:“三哥还想再干一票?”   陆无涯颔首道:“这是咱们最后一战,此战之后便再也不理江湖上的事了!”忽然一端脸色又道:“这只是愚兄个人之看法而已,因为任何刺杀都有危险,愚兄可不会勉强大家,参不参加,你们自己掂量!”   稻香香最敬佩这位三哥,立即道:“只要三哥去,咱们一定参加!”   陆无涯摇手道:“不急不急,你们先商量一下,反正还有几天时间,如今我先去看看善儿!”   ×××   陆无涯回家,怀善如乳燕投林般,向他飞过去。陆无涯一把将他抱入怀,在他脸上亲了一记,问道:“爹不在家,善儿乖不乖?”   怀善道:“香姐姐每天教善儿读书写字,善儿都完成功课!”   韩胜珠道:“这些天小稻天天来教他,善儿反而听她的。小稻的暗器十分好,她还教咱们发射手法。”   “哦?其他几个小子如何?”   “赵杉及燕梅刚回来,那魏槐有时帮赖彪弄些庄稼,闲时都在练剑,听小稻说他每晚都在房内练功。”韩胜珠含笑道:“这几个年青人都不错,大姐对你们蝙蝠的印象大改,相信你以前说的,你们杀人都是被迫的,本性并不坏!”一顿又问道:“这次你回来准备住多久?”   陆无涯干咳一声:“小弟刚到附近,所以顺便回来看看……过两天便下山了,小弟想请他们一齐下山,分头去找五妹。”   韩胜珠叹息道:“如此也好,找到她你才会安心在山上住下来,这个家才算完整!”   陆无涯感激地望了她一眼,道:“只是咱们下山之后,这家还得大姐多费心。”   韩胜珠白了他一眼,道:“你的家大姐没份的么?”陆无涯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   当天晚饭后,青山归便告诉陆无涯,山上的蝙蝠全部都愿意跟他下山,去刺杀金希舜。陆无涯感动地道:“多谢诸兄弟姐妹,不过你们根本可以安度余年,如果下山可能……”   魏槐道:“三哥还未开始,怎地便长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青山归哈哈笑道:“难道只许三哥你当英雄,却要咱们当缩头乌龟不成?”   稻香香道:“三哥,咱们如果不做几件对朝廷、对江湖有益的事,今生就算活下来,也必定不会快乐!”   陆无涯沉声道:“好,其他的话便不多说了,咱们研究一下,路上的安全及注意事项,希望都能平安回来,大后天便下山。”   ×××   下山之后,六个人分三批前进,稻香香仍与青山归一组、赵杉与燕梅一组,陆无涯与魏槐一组先行,最先安全到达邯郸城。进城之后,两人先在城内走了一匝,发觉城内有不少彪形大汉在各处巡视,料是金钱帮的人。   两人找了一家中型的,唤宾至客栈的住下,魏槐在不当眼处画了暗号。两人进房洗掉一身风尘,吃晚饭的地方,在桃源谷已定下。出店之后,便分头行事,陆无涯走了一匝,毫无所获,眼看天色已渐黑,便信步走去鸿宾楼,未见魏槐便先要了一张方桌等候。   过了一阵,已是华灯初上,魏槐仍未来到,陆无涯恐引人思疑,便招小二先送两个凉菜一壶酒,自斟自饮。想不到魏槐未到,赵杉及燕梅已先到了,忙又点了几个热菜。吃了一半,魏槐仍未来,陆无涯心头烦躁,低声道:“你们慢慢吃,愚兄去找找他。”   赵杉道:“若有事三哥千万先来通知咱们一下。”陆无涯点头下楼,谁知却在门口遇到魏槐,两人联袂上楼。赵杉问道:“出了什么事?”   魏槐道:“吃饭吃饭,回去再慢慢说。”陆无涯料他有所发现,向他俩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少安勿躁,当下四人低头吃饭,会过账便返回客栈。   进房后,魏槐便道:“小弟见到唐梧,他居然在城内卖了几个月肉包子!”   陆无涯问道:“你跟他谈过?他如今匿在何处?”   “他在城内有房子,那是老鹰替他安排的,每天一早便起来蒸包子,到街上贩卖,了解每日之情况,他卖包子的地点靠近金钱帮,有什么人出入,都逃不过其双眼!”   燕梅问道:“你去过他住的地方么?”   “去了,否则怎会拖了这么久?”魏槐兴奋地道:“那座房子下面有个很大的地窖,可以藏几十个人。”   陆无涯再问:“咱们的人有谁混进金钱帮?”   魏槐道:“他说他亦不知道。”陆无涯心想唐梧不可能不知道,因为在金钱帮卧底的人,一定会将帮里的消息通过他转给老鹰!但回心一想,觉得应是老鹰不准他随便泄露,也就释然,正想让赵杉他俩回去休息,青山归与稻香香却到了。   陆无涯将情况复述一遍,道:“先休息一晚,明天我与小魏再去找唐梧,了解一下金钱犎的情况。”   魏槐道:“唐梧说他每天都要上街卖包子,靠午才会回家,明午小弟才带三哥去他家。”   ×××   次午,陆无涯与魏槐带着礼物直奔唐梧家。到了门外,陆无涯发觉那房子甚不起眼,但看来又颇为结实。门打开之后,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壮实,个子略矮的汉子,请他们进内,随即左右望了几眼,将门关上。   魏槐道:“这便是三哥。”   唐梧对陆无涯长揖行礼。“三哥大名如雷贯耳,早想结识,想不到要到今日才有机会!”   陆无涯忙道:“不敢当,自家师兄弟不必客气!”   “小弟知道三哥无事不登三宝殿。”唐梧指一指院子中的一口井道:“地窖就在下面,请三哥先下去看看,其他事稍后再说。”他首先跳进井内,撑开四肢,慢慢爬下去。陆无涯尾随他下去,降下丈五六,井壁出现一个洞口,只见唐梧缩进洞内,陆无涯也跟进去,最后才是魏槐。   首先是条丈余长的地道,接着便是一个巨大的地窖,不但干燥而且毫无气闷之感,忍不住脱口赞道:“果然是个好地方!”   “这是老鹰安排的。”唐梧道:“唯一的缺点是没有其他出口!”   “你在此的任务是什么?目前在邯郸还有谁?”   “小弟在此主要是联络同门……如今只有秦柏已到邯郸,他住在天福客栈。”   魏槐问道:“还有什么兄弟会来?”   唐梧苦笑道:“小弟对此一无所知,一切都得等老鹰来了才知道。”   陆无涯淡淡地道:“还好,如今离四月二十日尚有一段时日,上去吧!”三人正要爬上去,隐听到上面传来拍门声,三人面色均是一变。   唐梧道:“你们留下来,待小弟上去看看。”他动作十分敏捷,很快便爬了上去。陆无涯等了好一阵,未见他有消息传下来,甚是紧张。   魏槐道:“不如小弟上去看看?”   陆无涯沉住气道:“再等一会儿!”   第五十五章 山雨欲来   又再过了一阵,上面传来唐梧的叫声:“三哥上来吧!”   陆无涯与魏槐连忙爬上去,只见唐梧笑口吟吟地站在井边。“谁来了?”   “老鹰!他刚到邯郸,小弟本想叫你上来的,但老鹰说不必,过两天他自会找你。”   陆无涯问道:“他来此可有什么交代?”   唐梧道:“他问一些金钱帮近来之情况,并说他带了几个人来,如今驻扎在城南。”   陆无涯问道:“金钱帮有什么高手?”   唐梧来此已有一段日子,对金钱帮内部的情形倒背如流。“帮主冯明毅之下有两名副帮主,左副帮主樊令飞负责内务,右副帮主梁柱负责外面,下面设有八堂,外五堂主外,内三堂负责帮内及邯郸一带之安全,下面还有分舵,实力真的不可小觑!”   陆无涯问道:“这些头目全是江湖人物?元廷没有派人掌控?”   “听说这次金希舜这次会带一个人来当军师,另者外五堂的副总堂主于将,本就是大内的侍卫班头。”   魏槐接问:“这几个头目的武功如何?”   “武功最强的是冯明毅及于将,至于高到什么程度,据混进帮内的姐妹传出来的消息,此两人之武功,必在任何一只乌鸦之上!”   陆无涯心头一沉,看来想在邯郸杀金希舜,机会极微。纵观己方,自己与青山归大概可敌得住冯明毅及于将,但樊令飞及梁柱,又有何人能敌?洪承志独自一人也未必能杀得了金希舜,他心情沉重,不由在院子里踱起步来。   唐梧似乎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含笑道:“咱们根本不能跟他们硬拼,只能智取!”   “除非是分而歼之,但妙计在何?”   “老鹰岂是鲁莽之人?他一定有良策杀敌,否则巴巴让咱们送死,对他也没有好处!”   陆无涯知洪承志的手法及行事作风,料唐梧也不可能知道,当下道:“你下午还要卖包子吧?咱们先告辞。”唐梧也不挽留,送他俩出门,便又去准备包子。   出了门,陆无涯便带着魏槐去鸿宾楼用膳。此刻午时已过,食客已散了大半,轻易便找到位子,陆无涯招小二点菜,魏槐一对眼睛则不时注意着四周。   忽然他拉一拉陆无涯的衣袖,低声道:“三哥,你可看见那边那个穿青袍的汉子?他便是秦柏!”   陆无涯转头望去,果见一个身穿青袍,年约二十二三的青年,面皮白皙,长相斯文,似一个书生,多于像个武夫。正在沉吟间,那秦柏已经走了过来,大概他亦发现魏槐。“啊,西湖一别,不觉已两年,想不到在此又遇到魏兄!”   魏槐也道:“小弟刚到,想不到秦兄在此用膳,看来咱们真的有缘!请坐请坐。”   秦柏看了陆无涯一眼,坐下问道:“魏兄,贵友如何称呼?”   魏槐道:“这位是陆兄,好朋友无妨。秦兄,咱们多时不见,喝一杯吧。”   秦柏问道:“魏兄你住在何处?此处谈话不便……”   魏槐当然知道此处不宜谈话,告他住处之后,反问他住在何处。秦柏道:“小弟住在福星客栈,欢迎来访,小弟已吃饱,下午有空当上门拜访。”言毕长身告辞。   陆无涯低声道:“赶紧吃吧。”两人匆匆吃饱,结账下楼,陆无涯叮咛他:“这秦柏由你与他接触,其他事先别告诉他。”   黐槐一怔,低声问道:“三哥你怀疑他?”   陆无涯忙道:“不是,但你们已分开好一段时间了,你知道他这段时间做过甚事?老鹰为何不在你面前露面?他绝对不是怀疑你,但为防泄密,他必须如此!待会他若来找你,便说我不是与你住在一起!   事实上当秦柏走过来时,他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紧张,连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危险的预兆,而且屡试不爽!只是告诉魏槐他能相信么?经过客栈,他并不进去,而是继续前进,魏槐只好自己先回去。   陆无涯并没有走多远,他四顾一下,进走进一家成衣店,买了一套衣服,然后再走进附近一家客栈,付了三天房钱,要了楼上一间面对大街的大房。此处虽然看不到宾至客栈,但大街上来往的情形,一目了然。   狡兔尚且有三窟,何况蝙蝠杀手?陆无涯打算将此处作为另一个据点,甚至在危险时,可作避难所。过了一阵,果见秦柏向宾至客栈走去,陆无涯看了一阵,未觉有异,便也离开客栈。信步走至宾至客栈斜对面的一家小面店,要了一碗牛肉面,慢慢吃着,双眼却不时飘向客栈门口。   过了好一阵,方见秦柏自宾至客栈走出来,但见他双眼悄悄向四周瞥了一下,转身向左走去。陆无涯立即会账出店,远远跟着他。秦柏走得十分坦然,毫不回顾,一口气走到福星客栈,直至门口方见他伫足四顾,幸好陆无涯经验丰富,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躲在人丛后面。   依此看来,秦柏一切并无不妥,但陆无涯对他走近时,产生的那种特殊感觉,印象异常强烈,深信这小子会为自己带来危险。他漫步走回宾至客栈,忽然心中升起一个疑念:“既然福星客栈在左边,刚才他为何由右边走过来?”   疑云一生,他经过宾至客栈也不拐进去,向右边继续走去。一路上均是繁盛的街道,街上行人并无异常,陆无涯走了半里,眼见这条东大街已将至尽头,只好折返宾至客栈。   陆无涯一进房,魏槐便道:“三哥,刚才秦柏来过了!”   陆无涯脸上平静如镜地问道:“他跟你谈些什么?”   魏槐道:“他问小弟自何而来、与谁一起、刚才与我同席吃饭的人是什么人?”   “你如何答他?”   “小弟只告诉他,独自一人来此等候老鹰的命令。”魏槐道:“小弟不敢忘了三哥的交代,便骗他说小弟住在江夏时的朋友,开木炭店的,结伴来此,三哥下午便要去山西了!”   陆无涯淡淡地问道:“他相信么?”   “他说三哥好像练过的武的;小弟坦告诉他,三哥不但学武,而且武功相当不错,小弟曾与三哥切磋过,几次都败阵。然后反问他练过武的人,难道不用饭,他一笑没有再问。”   陆无涯呵呵笑道:“他肯定问过你,老鹰何时会与你联络。”   “是,但小弟反问他,他知道老鹰会在何时联络他么?哈哈,他无言以对!”魏槐道:“小弟也问他:来邯郸多久了、在城内可有碰到其他同门?他说已来了三天了,除了见到小弟,尚未遇到其他人,还说十分苦闷,想搬来与小弟同住,小弟以老鹰的规矩拒绝了他。”   陆无涯沉吟了一下,问道:“他可曾提及唐梧?按理他来了三天,应会碰上他……”   “小弟紧记三哥的叮嘱,不敢问他。不过唐梧在咱这一代中,他的易容术只有稻香香差可比美,昨晚也是他发现小弟,故意向我叫卖搭讪,小弟才认出他的!”   陆无涯恍然:“难怪老鹰派他一早来此探取消息!”一顿道:“愚兄在斜对面的天福楼客栈,赁了一间房,我想让稻香香及燕梅搬过去,如此万一有事,互为倚角,方不会被人一网成擒!”   魏槐虽然觉得陆无涯小题大做,但绿老三在蝙蝠中的威信及地位,让他不敢多吭一声,便跑去通知稻香香了;陆无涯则乘机将藏在床底下的包袱取出来。   俄顷,青山归等四人都过来了,关上门之后,陆无涯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们。青山归对他最了解,估计他是嗅到什么危机,头一个赞成。“照此,以后咱们也不宜一块儿吃饭了,那么如何联络?有事时又如何商量?”   陆无涯道:“我如今住的那间房在二楼对街,老六你如今住的房也是对街,有事要相见,便打开窗子,在窗格上挂块毛巾;然后先到街角那家成衣店见面,再定行止。”当下又商订了一些暗号及紧急应变的方法。   青山归道:“老鹰未现身之前,即使碰到同门,也不要急着联系!分开多时,彼此都不知对方之情况,一切小心为上!”那几个小辈,只有点头的份儿。   陆无涯沉吟道:“你们真实功夫未足自保,可惜如今咱们的夺命暗器不足,因此你们更加要小心,唐梧那里由我与他联络,秦柏会盯住魏槐,因此你不可再与他见面!他那座地窖,可是咱们救命之所,万万不能暴露!”魏槐唯唯诺诺。   陆无涯目注稻香香,道:“秦柏不认识你,你又擅长易容,先替燕梅易了容,再先去天福楼开房,晚上我再送燕梅过去。”众人见他做事仔细,思虑及远,都暗暗佩服。忽然他又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是我拉你们下山的,我衷心希望事后咱们六人能全部安全回去,否则必难以心安,也许你们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但我却不能不谨慎,希望你们能体谅!”   稻香香忙道:“三坚多虑了,谁不知你是为了大家好?再说你的事迹,咱们早有所闻,你的计划无人会反对!”她妙目一扫,续道:“今次即使不能回山,相信无人会怪三哥,因为这是咱们自愿的!自愿的原因是咱们都希望能减轻身上的罪孽,即使窝在山上,日子过得舒坦,但心里实际不快乐!”   青山归接道:“老三,你就不必有所顾虑了,心中一有顾虑,便会影响灵台、影响计划,效果更加不妙!刚才稻香香说的,相信是在座大家的心中话,即使不能回山,也无人会怪你!”他怪笑一声:“事实上小弟下山前,已安排好一切。”   陆无涯干咳一声,道:“咱俩谁不能回山,留下来的人,必会照顾另一个的孩子!”目光一扫,又道:“谢谢诸位的信任,其他话便不多说了!”   ×××   当天晚上,稻香香与燕梅便搬到天福楼了,陆无涯认为应未泄露行藏,但躺在床上,他却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未做,只恨老鹰不肯与自己坦然相对。对是次行动,一无所知,致使自己有如断线风筝般,没半点踏实。   心底隐隐觉得还有很多事未准备,但到底是什么事,却又有摸不着的感觉,因此,次日他一早易了容便出门了,先在面店吃了一碗面,便到处闲逛,若要说他在找寻讯息,毋宁说他在找寻感觉。   日头越升越高,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陆无涯亮无目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菜市场去,他安之如素。此时,因此时间尚早,菜市场的人并不太多。忽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他心头一动,暗中注视那人。   一会儿,买菜的那人,付了钱,转身走向肉铺,却是个十分平凡的中年妇人,就像其他人般,可是陆无涯一向十分相信自己的感觉,便悄悄跟了上去,边走边思索在何处见过这女人。   他走近那妇人,听到她跟卖肉的人讲价,心头一跳,已猜出其身份了,便又退了开去。过了一阵,那妇人大概买齐了菜,便大步走了,陆无涯忙快步跟上去。   那妇人专挑人少的街巷走,随即闪进一条胡同,陆无涯一跟至胡同口,便见她又转进另一条。这种小胡同,又狭又密,像蜘蛛网般,要跟踪人可不容易,陆无涯走至巷中,心头一动,结扎一下衣裤,吸气跃上屋顶,当真是点尘不惊。   陆无涯在屋顶上,轻捷地前进,像一只狸猫般,走至最后一座平房,也不跃下,探头向下望去,只见那妇人,贴墙而立,右手轻握着,料她掐着暗器,如果自己贸贸然由胡同追出去,保证会中招!他想了一下,弯腰捡起一片瓦片,轻轻丢在妇人面前,随即缩回头去。   瓦片落地,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妇人一惊,右手举起,却不见人,她心头一沉,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只听屋顶上有人轻叫道:“师父,我是老三!”   妇人尚未有所反应,只见面前已多了一个人,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妇人右手未松,低声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陆无涯答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绿老三?”   “正是。师父怎会在此?”   原来那妇人是柳舞风所扮,她嘘了一口气,收起暗器,转身前行,陆无涯不即不离地跟着。“我已来了六七个月了,你刚到?见过老鹰否?”   “前天到的,知道他昨天已至,尚未曾见面,他跟你在一起?”   看不到柳舞风的表情,只见她肩头微微一动,却道:“这次还未见到他。”   陆无涯道:“我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你见到他时,希望能请他与我联络。”   “我可以替你将话带到,但却不能保证他肯见你。”   陆无涯不觉有气,声音也变了:“他若不信我的,又何必叫我助他一臂之力?须知我还带了五个师弟师妹来,他可以不顾我的安全及感受,但我可得向他们的安全负责!”   柳舞风微微一怔,期期艾艾地道:“我已说过必将你的话带到,此事他是主帅,他的计划连我也不知道,你向我发脾气有何作用?”   陆无涯冷笑一声,道:“请你告诉他,如今咱们已不是他的棋子了,最好尊重一下咱们的感受!明天晚上我在唐梧的地窖等他,他若不来,后天早上,咱们便立即离开邯郸!”   柳舞风声音一变,柔声道:“老三,你不可冲动,做大事岂能没有耐心?”   “耐心?啍,按照我所知之人手,此事成功机会最多只有三成,我绿老三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因为这只是送死,只有傻子才肯干!”   柳舞风轻叹道:“好吧,如果见到他,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他。不过,你应该知道规矩,不要再跟着我!”   陆无涯沉吟了一下,道:“好,不过你还欠我几件暗器!”   柳舞风道:“我记得,行动之前一定会交给你。”说着双眼紧紧瞪着他。陆无涯轻啍一声,只得转身由来路走去。   ×××   碰见柳舞风,陆无涯认为是个大收获,但他仍不回天福客栈,却向福星客栈方向走去。他在附近的店子随便挑了几件东西,未见秦柏出来,便决定到福星客栈投宿。   他不敢随便向掌柜查询有关秦柏的房号,随便要了一间房,不料他刚走上楼梯,便见一个掌柜模样的汉子站在梯口附近与人挥手。陆无涯目光一及,心头登时怦怦乱跳起来,原来秦柏正站在房门口与那掌柜挥手!   陆无涯出门前已易了容,此刻他是个中年行商,料秦柏仓猝之间,一定认不出自己,因此施施然走去自己客房,临至门口,装作无意中转身望一望周围环境,秦柏的房门已经关上;再望向楼梯,那掌柜步履沉稳,而又轻快地走下去。   陆无涯心头又是一跳,他是行家只看一眼,便知那掌柜是练家子!关上门之后,一个念头立即窜上心间:“秦柏在这里有朋友?他已改行做生意?”   做生意三个字一浮上脑海,他又哑然失笑了:“老鹰令他来此,自然是要办大事,他此刻还有心思做生意?”他觉得可能性极微,忍不住轻轻开了一丝门缝,凑前望出去。   只见秦柏已换了一身新衣,正向梯间走去,陆无涯忙掩上门。过了一阵,他开门走出去,沿走廊走至其客房门外,贴耳静听一阵,里面没有声息,抬头一望,房门号是南七。他很想进去搜查一下,不料,楼梯传来脚步声,是有人上楼,料有房客回来,只得返回自己房内。   陆无涯想了一下,也下楼出店去了,他返回天福客栈,敲开稻香香的房门,问道:“你俩谁认得秦柏?”   燕梅道:“小妹与他同期学艺,自然识他。”   “好,小稻快替她易容,燕梅你便去宾至客栈,了解一下秦柏是否去找魏槐,知道结果便回来!”陆无言毕又下楼去了,这次他依然有街上闲逛,希望能碰到秦柏。走了一匝,远远见到一个身材似是燕梅的,忙返回天福。   那女人果然是燕梅,她见到陆无涯即道:“三哥,秦柏今日并无去找魏槐,那边也十分平静,六哥与赵杉因无聊,都在练功!”   陆无涯眉头一皱,喃喃地道:“如此他是去何处?”   稻香香问道:“三哥,你探到什么情况,可否告诉咱俩?”陆无涯乃将刚才的情况说了一下。稻香香道:“习妹也觉秦柏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想做生意!”   燕梅道:“要不咱们都到街上找一找?”陆无涯略一沉吟便点点头。   ×××   吃过晚饭,陆无涯去福星客栈,他故意由秦柏客房经过,看看无人注意,又将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回,秦柏尚未回来,他便回房等他。直至二更,方见秦柏回来,他脚步有点虚浮,大概喝了不少酒。   陆无涯疑云又起,看来他在邯郸必有朋友,因为此时此刻,自斟自饮,断不可能会饮至三更半夜。只不知他那些朋友是什么人?不会是金钱帮的人吧?想至此,陆无涯只觉一股寒气,自足踵升至头顶!   ×××   次日陆无涯一早便下床,一直暗中留意秦柏的动静,秦柏直至近午方出门,奇怪的是他今日亦易了容,错非见他自南七号房出来,骤眼之间亦未必认得出。陆无涯疑云顿起,他早已换了另一副容貌,便也下楼,悄悄跟在他背后。   秦柏十分小心,沿途四处张望,陆无涯不敢跟得太近,他是此道高手,凭借街上的人流遮掩,不虞被其发现。不久秦柏走的街道渐渐比较偏僻,常在小胡同里穿插。   陆无涯拔身跃上屋顶,弓腰前进,心中疑云更盛,忖道:“此处离金钱帮颇远,他如此神秘,难道还有什么勾当?”下面的秦柏忽然转身急向回头路奔去,陆无涯正在诧异,只见他到了胡同口,四处张望一下,又再转身往内走去。   陆无涯连忙伏下,暗中嘘了一口气:“好狡猾的东西!差点被他发现。”秦柏又转进另一条胡同,陆无涯不敢贸凡然跟踪,待他身形隐去一阵,方自屋顶上横越自另一条胡同的屋顶上,弓腰前进。   忽然下面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是我快开门。”陆无涯认得是秦柏的声音,连忙伏下。   门板发出一道轻微的响声,随即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什么事这般神秘?”   秦柏急道:“进去再说!”陆无涯走前几步伏下,将耳贴在瓦上,凝神偷听下面的声音。   过了一阵,只听那女的叫道:“什么?我随你由大名搬来这穷乡僻壤,如今还要我搬到城外去住?姓秦的,你可知我一向是锦衣玉食,被你安排在这里,已是极之委屈,念在你替我赎身的份上,也不与你计较,如今你竟然要我搬到农村住?我问你,以前你是对我发誓要好好待我……”   秦柏声音听来有点低声下气:“只是住几天而已,过些天我便去接你,然后咱们到江南过好日子……最多一个月!”   “过好日子?你还有什么钱?告诉你,我腹中可是有你的骨肉,先拿两千两银子来,否则老娘不搬!”那女人一顿又问:“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有什么能耐找到钱,与我到江南过好日子?”   陆无涯一听便知那女必是出身青楼,秦柏被其迷惑,倾尽所有,将其赎了出来,如今已是山穷水尽,也许因为钱而欲叛变。回心一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若为了钱,凭秦柏的能耐,悄悄到大户家里干几票,也够花费,何须犯更大的险?须知背叛老鹰,比偷大户的钱,代价何止大十倍?是以连忙收摄心神,继续听下去。   秦柏大概因为事关重大,犹疑不决,最后经不住那女人的不断催促,只好道:“我有两个大仇家,而这两大仇家之间又有仇,目前最大那个仇家与我商量,要我引另一个仇家上门,然后大仇家将之围歼,我与他们的梁子不但从此揭去,而且还会给我一笔钱,若果你在家里,不是很危险么?”   女人的声音听来有惊慌:“你会否从此不理我?”   “你已怀上我的骨肉,我能不要你么?”秦柏柔声道:“昨天我已去李家村赁了房子,咱们去年曾经去那里游玩过,你应该还有印象,稍候万安车马行的车子便会来接你,你快收拾一下,炊具碗筷那里都已有了,柴米也已买了,还在村里雇了一个女仆……这一百两银子你先拿着吧!”   “才一百两便想打发老娘?姓秦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秦柏苦笑道:“我的钱几乎都拿来为你赎身了,加上这几个月的花费,身上只剩这些了,反正事成之后,咱们便有钱了!快去收拾吧!”   陆无涯听后,觉得秦柏十分愚蠢,估料他的沦落,全因这粉头引起的,难道英雄真的难过美人关?俄顷,一辆马车驶进胡同,陆无涯便悄悄离开了。   ×××   陆无涯匆匆赶去宾至客栈,敲开青山归的房门,又着赵杉去请魏槐过来,然后将经过告诉他们,魏槐及赵杉听得目瞠口呆。   青山归恨恨地道:“这厮分明是与金钱帮勾结,金钱帮要他引咱们上钩,然后将咱们全部灭掉,嘿嘿,幸亏让三哥你查出来,否则咱们被他卖掉也不知道!”   魏槐本来还认为陆无涯小题大做,此刻羞愧交加,怒道:“他再敢上门,咱们便先下手为强,把他做了!”   陆无涯道:“不急,咱们先弄清楚几件事,第一,与秦柏勾结的是否金钱帮?第二,他们是否一定要一口气将咱们吃掉?”   赵杉脱口道:“还要商量什么?一定是如此!先将他干了吧。”   青山归道:“杀他易如反掌,咱们慢点下手,先将情况摸清楚。”   陆无涯道:“老六的看法与我一样,他们想一口气将咱们吃掉,绝不容易;咱们要吃掉他们也毫无把握,如果能利用他,先杀他们几个高手,对咱们更为有利!另外,今晚我约了老鹰在唐梧地窖见面,老六你与我一起去吧。”   青山归欣然道:“好,我也想见见他,咱俩不在时,你俩须小心一点。”   ×××   地窖里点了一盏油灯,昏昏暗暗的,偌大的一个地窖,只坐着两个人:陆无涯和青山归。他们已等了半个更次,仍未见老鹰赴约。青山归问道:“老鹰会否爽约?”   陆无涯信心满地道:“虽然我不是当面约他,但只要他邯郸,必会赴约!”   “三哥何来的信心?”   “因为我说过,如果他不赴约,咱们明天便回山,这宗生意与咱们再也无关!”陆无涯道:“因此就算他不在邯郸,也会派人通知。”   青山归含笑问道:“他若爽约,你真会带咱们回山?”   陆无涯颔首道:“如欲让自己减轻身上的罪孽,办法有很多,未必只有杀金希舜一途,重要的是咱们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愚兄内心觉得很虚。以前咱们行动之前,必然对目标有八九成了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如今的情况却与此相反,心里毫无把握,又怎能出手?”   青山归轻笑一声:“小弟完全赞成,他不来,咱们便回家!”言毕居然运功调息起来。幸好过了一阵,上面便传来响声,他在打坐,听得特别清楚,睁眼道:“应该是他来了!”   陆无涯立即长身,走至甬道前,果然洪承志人未至声先至:“老夫来了!”接着甬道一暗,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他见到青山归,微微一怔,问道:“老六也来了?”   青山归反问:“你不相信我?”   “废话!不相信你,老夫会让你来邯郸么?”   陆无涯冷笑道:“你让来邯郸的,你都相信?”   洪承志一呆,反问:“老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啍,目前的秦柏便有问题……”   他话未说毕,洪承志己截口道:“好,先说说秦柏,其他的稍候再说未迟!”   陆无涯乃将这两天秦柏的表现,及自己对他跟踪的情况说了一遍。“前有粟丰收,今有秦柏,因此你不可太相信自己的威吓力!”   洪承志咬牙道:“想不到没有乌鸦监察,他们便不将老夫放在眼内!”   青山归冷笑道:“咱们之前只知道乌鸦,有谁知道尚有鸦神和老鹰!你准备如何处置秦柏?”   陆无涯忙道:“秦柏的事咱们可慢一点再商量,还是先说说你的杀金大计吧!”   洪承志道:“目前咱们已有两个人混进金钱帮,而且颇得信任,因此金钱帮貌似强大,其实只要在它开帮大典上,在酒菜里放些软骨散,咱们的人再进去,还不是手到擒来?”   青山归道:“万一被人发现,又或者没有机会下迷药,咱们是不是鸣金收兵?还是你还有第二套方案?”   洪承志轻笑道:“老夫做事岂会这般轻率?开帮大典那天,咱们的人便混进去,因为他广发武林帖,相信找几个人先混进去,并不太难;如果下不了迷药,便在厨房及冯明毅之女儿的闺房放火,再乘乱杀人!因为其中一个已成为冯明毅女儿冯宝珠的贴身丫头!”   陆无涯低声问道:“此两人的身份能否告诉咱俩?”   “混进金钱帮厨房的是燕梅的姐姐燕榕,而成为冯宝珠贴身丫头的则是麦苗青,这两人无论武功及机智都是上上之选,直至此刻,仍未被怀疑!”洪承志目光一扫,道:“因此成功的机会并不低,当然只要咱们的人手足够,那机会便更大了!”   陆无涯不以为然地道:“金钱帮是元廷用来对付武林白道的,实力自然不差,咱们的人再多,也不足撼其三分,更何况还有金希舜!请问你独自能胜他么?”   洪承志答得很干脆:“不能!老夫的计划是与你合斗他一人,取胜的机会颇大;另者老六对付樊令飞,老柳对付梁柱,另有人对付于将!”   青山归讶然问道:“老柳是谁?”   “当年教你们暗器的乌鸦!”洪承志道:“对付于将的是另一只乌鸦。”   陆无涯接着诘之:“就算这些人都可敌得住对手,但对方还有个总堂主、八个堂主、无数香主及分舵主,咱们剩下的人手足够么?”   青山归接问:“咱们如今能调动的人手,共有多少?”   洪承志道:“大约二十个。”   陆无涯道:“若下不了软骨散的,以这个实力要撼金钱帮无异以卵击石!”   洪承志笑道:“你以为老夫是鲁莽的人么?咱们制造了许多烟雾弹及迷魂弹,乘乱投放,难道还没有把握?做大事有那一件没有半丝冒险成份的?”一顿又道:“烟雾弹及迷魂弹老夫会提早送进金钱帮!如果出了意外,计划便取消!”   陆无涯再问:“为何不在半路截杀金希舜?以二十个人杀他一个,岂非有十足之把握?”   洪承志叹息道:“本来老夫也有此计划,但到许昌之后,豆盈仓传来消息,金希舜早已离开大内,不知去处。如今老夫已令他火速赶来此处,一两日内,应该便会抵达。”   青山归仍然不服。“即使他已离开大都,咱们仍可在城外设伏等他,舍易取难岂是智者所为?”   洪承志冷笑道:“你可知道金希舜也擅长易容术?而且他还练过缩骨功,虽然成绩不佳,但只要他能缩短半尺,便能瞒过有心人的耳目,难道见到有人易容,咱们便上前截查么?错非如此,当年他在江南,早已被那些愤怒的死者家属群殴至死了!”   陆无涯与青山归都觉得金希舜实在是个难斗的人物,相顾骇然,对此次计划,更无成功把握。   第五十六章 久别重逢   洪承志看了他俩一眼,道:“如今距离四月二十日,尚有二十余日,还可以作更周详的补充。”   青山归问道:“其他人你安排在何处?”   “在城外,待四月十八九日方让他们分批混进城,就安排在这里。”洪承志脸色忽然一沉,道:“唐梧十分重要,此处不可泄露,你们以后最好不要来此!”   陆无涯反问:“难道有事时,咱们去你的居所找你?”   洪承志怒道:“你越来越放肆了,你忘记老夫是……的规矩?有事老夫自然会找你们,即使老夫不在,若有意外,凭你俩的经验,也足可应付!”一顿问道:“刚才说的秦柏,你们认为应如何处置?”   陆无涯冷冷地道:“他想算计咱们,难道咱们便不会算计他?我想利用他引几个金钱犎的高手现身,然后击杀之,四月二十日的压力也比较轻!”   “不可,万万不可!若要打草惊蛇的,何不干脆一刀杀了那杂种!”   青山归不悦地道:“难道咱们只能日夜提防?须知久守必有一失!”   洪承志沉吟了一阵,道:“你们明天便搬到老夫在城外的据点匿藏。”   陆无涯摇头道:“不,我必须留在城内,相机而动!”   洪承志又沉吟了一下,道:“好,老夫留下稻香香协助你,万一有紧急情况也有人报讯!老六,你到了城外之后,必须日夜督促他们练功!”   陆无涯急道:“秦柏那姘头也住在城外……城南二十里处的一条叫李家店的小村里,只怕他会去找她,万一……”   洪承志哈哈笑道:“无妨,老夫的据点是在城西十里处的祝家店!”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洪承志又道:“天快亮了,老夫先离开,你们接着离去!明天午前,老夫在城西三里处等老六你们四个!”   ×××   次日,陆无涯决定搬回福星客栈住,让稻香香随后搬过去。到了福星客栈后,陆无涯决定恢复原来的面目,只戴了张人皮面具。不一会儿,稻香香也搬过来了,她居然被安排在南五号房。安顿之后,便去陆无涯房内。“三哥,小妹如今该做什么?”   陆无涯低声道:“注意秦柏的行动,我想先确定他是否与金钱帮勾结!你客房的窗子对着外面,请注意大街上的动静,我则注意他的门口,若果有人上楼找他,便想办法偷听他们说些什么!”   “好,那小妹回去了,三哥你当心!”稻香香说毕便告辞了。   不料,稻香香刚回去一阵,秦柏便自房内出来了,左右看了几眼,未觉有异便下楼去了。陆无涯立即敲开稻香香的房门,两人伏在窗后暗中监视秦柏。稻香香一直很佩服这个三哥,经过在大都的结识,又同住在桃源谷,更知五姐生死未卜,一颗芳心早放在他身上,因此借机靠在他身边。陆无涯只觉一阵香风袭来,未知其心,不以为意,继续望着街上。   俄顷只见秦柏已出店,四顾几眼,忽然向斜对面的一家面店走去。陆无涯心头一动,道:“也许他在店内与人接触,愚兄先下去,你随后而来。”他匆匆下楼。   出店后装作不经意地经过面店,偷眼望去,果见秦柏座头还有两个汉子,正跟他交代什么,他心头暗喜,走到胡同口伏着。未久,稻香香也下楼来了,陆无涯挥手招她过去,低声在她耳边道:“稍候你跟踪秦柏,我跟踪那两个汉子,若有机会便逮他一个,迫问其底细!”   稻香香只觉得他的口气,喷在自己的耳朵上痒痒的,又惊又喜,一颗心怦怦乱跳,他说些什么,根本听进去。俄顷,秦柏走出面店,过了一阵,那两个汉子才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暗中缀着他们。   走了一阵,见秦柏的去向正是宾至客栈,他心头一跳,抬头一望天色,心恐青山归他们尚未离开,连忙对稻香香道:“你快先去宾至通知魏槐他们避一避!”   稻香香这次终于听清楚他说的话,连忙快步上前,一会儿便越过秦柏,陆无涯方暗嘘一口气。走到临近宾至客栈,旁边忽又走出四五个大汉,跟在秦柏背后的那两个大汉,挥手让他们匿起来,他俩则伏在客栈门外的两根柱后!   陆无涯生怕青山归他们尚未离开,心急之下,忙揭下面具,高声叫道:“咦,前面那位可是秦兄么?”   秦柏回头见到他,惊喜地道:“那天魏兄说你已离开了,怎地又回来了?”   陆无涯走近他身边,道:“嘿嘿,在下在城内有个姘头,不想让他知道,故而诓他的,你要去找他么?昨夜在下便上去找他,但客栈说他昨天下午已离开了!秦兄,咱们也算有缘,一起去喝几盅吧!”   秦柏看了他几眼,心里忖道:“刘溪说魏槐仍在店内,怎地他说离开了?此人是什么人?莫非是蝙蝠……”嘴上却道:“小弟也知他离店,如今是要去找另外一个朋友,陆兄的盛意,只能留待今晚了!”说着又向前走去。   陆无涯哪容他上楼?伸出一臂勾住他一边肩头,道:“秦兄怎地连这份薄面都不肯赏光,不怕让在下遗憾么?”   秦柏伸手推开他,道:“快走!我不认识你,再瞎缠便莫怪小弟面斥了!”柱后那两个大汉听他这样说,立即扑上去!   陆无涯先下手为强,一脚将秦柏踢翻,高声叫道:“你们干什么?请人喝酒也犯法么?”   一个大汉冷冷地道:“小子,识相的,便乖乖滚开,别碍着大爷们办事!”话未说毕已抽出刀来,向陆无涯砍去!   陆无涯当然不会被砍着,他边闪边叫道:“救命呀,强盗杀人哪!姓秦的,你是什么东西?老子请你喝酒,你居然请人来砍我!”   秦柏也不蠢,自然猜到陆无涯的用意,目的是在通知楼上的魏槐,他已骑上虎背,再也下不来了,一咬牙向客栈内冲进去,回头叫道:“正点子要紧,你们跟他胡扯什么!”   那几个大汉一听有理,旁边观战的那几个首先冲进去,与陆无涯纠缠那两个大汉,也想进客栈,但陆无涯哪里肯放过他俩?觑得真切,一脚迫退左首那个,再一个风车大转身,施展“达摩伏魔掌法”,左掌拍开那厮持刀的右臂,右掌已印在其肋下!   这一掌看来并不重,那厮只退后几步而已;左首那大汉又揉身扑过来,喝道:“臭小子,居然敢跟本帮作对,不要命啦?”   陆无涯心头一动,问道:“在下刚到,又不知你们是什么帮,那说得上作对!”   那厮冷啍一声:“你招子不亮,连邯郸是什么帮的天下,都不知道,便强出头!报上名来!”   陆无涯虚与委蛇。“在下陆问天,请问贵帮如何称呼?”话音刚落,刚才那个吃了他一掌的大汉已砰的一声,仰天摔倒于地,七孔流血,原来他内腑已被震碎,一命呜呼乎!   那厮脸色大变,叫道:“反了反了,居然敢在邯郸城公然杀金钱帮的兄弟!”他撮唇一哨,四处立即涌出五六个大汉来!   陆无涯吃了一惊,料不到金钱帮的势力这般大,城内到处都有人,当下当机立断,猛下杀手,一掌印在那厮胸膛上,然后转身便跑,引开那些大汉,减轻青山归等人的压力。那些大汉高声呼喝,在后紧追不舍!沿途又增加了好几名大汉。   陆无涯在胡同里穿插,他未将这些大汉放在眼内,若对方是高手反会引起其杀机,杀了这些喽啰,根本于事无补,但事后必然会引起金钱帮之警觉,因此只想将他们甩掉。按说他要甩掉他们并不难,可是金钱帮的实力实在不容小觑,不但后面有追击,两旁还不时有人袭击,前面亦有人拦截,未能得手后,也加入追击的行列。   陆无涯又惊又怒,拔身跃起屋顶,心想能跃上屋顶的金钱帮喽啰,毕竟不多,不料他双脚刚沾及屋瓦,一股劲风已临身!   ×××   稻香香轻巧地冲上宾至客栈二楼,已惊醒了青山归,他正与赵杉收拾行装,赵杉开了一线门缝,见是稻香香,忙问:“何事慌张?”   稻香香急道:“秦柏带金钱帮的人来抓人,快逃!三哥在门外设法阻拦他们!”说着又奔至魏槐房外,伸手拍门。魏槐在房内已听到她的声音,抓起包袱打开房门,稻香香道:“你们由后门跑,我留下来助三哥!”   青山归已走了过来,道:“不,你带他俩由后门离开,他们不认识我,我留下来助老三!待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再绕路回天福客栈!快!”   赵杉当机立断,震开一扇房门,房内无人,他再震开后窗,叫道:“由这里跑!”稻香香及魏槐忙与他由后窗跃,随即由后巷逸去。   青山归再度返回房内,因为这房对着大街,于是他看到陆无涯的大叫大闹,接着又见秦柏带人进店要拿人,心中怒火顿然熊熊燃烧。心想秦柏必已将老鹰令他来此的消息,卖与金钱帮,即使不杀他,亦同样已引起金钱帮之警觉。这叛徒若不杀之,他日再回邯郸必是个祸害!主意打定,他便施施然走出房去。   此时他的打扮与当日在大都卖艺时一样,顶着一头灰白,弓着腰,慢慢吞吞地在走廊走着。楼梯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青山归偷眼瞥了一下,带头的正是秦柏,他心中暗自冷笑,此时他正走向楼梯,迎面对着秦柏。   秦柏心撩火急,根本没有注意这个糟老头,自他身边窜过,同时叫道:“你们分开把守,人若跑掉,可与我无关!”   那三名大汉也自青山归身边窜过,青山归忽然飞快地转过身去,右手一把飞刀已向秦柏后背射去,他人随即向他扑上去,动作就似失足向前跌倒般!   秦柏突觉后背一痛,说时迟,那时快!青山归左掌已拍在飞刀的刀柄上,飞刀直没至柄!这几个动作奇快无比,那三名大汉直至听到秦柏的惨叫声,方知情况有异,便一齐转过身去,但接迎他们的是几把飞刀!   变生肘腋,事出突然,两名大汉被飞刀射中,另一个虽然闪了开去,可是青山归人已如猛鹫般飞扑过去,右腿蹴出,正中其胸膛,那厮那禁受得住青山归蓄力的一蹬?身子倒飞直至撞在墙上,方摔落于地,口鼻鲜血直冒,眼看活不成了!   受伤的大汉忍痛大呼,仍悍不畏死地挥刀向青山归砍去!青山归长笑一声,双脚连错,身子一转已脱出包围,向那间被赵杉震开门的客房射去!   青山归杀心一起,难以遏止,进房之后,并不冲向后窗,而是匿在门后。那两个大汉平日仗着金钱帮的势力,欺压善良惯了,只有他们打人,岂有被人打之理?当下边大呼,边毫无顾忌地冲进房内!进房不见有人,呆了一呆,一个道:“莫非他跳窗跑了?快通知下面的兄弟!”   “不必麻烦,老夫在此!”   那两个大汉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青山归目露杀机,手上握剑,正冷冷地望着自己,惊恐莫名地向后退了一步,可是青山归已动手了,长剑如毒蛇出洞般,直刺向最近那厮的心房!   另一个见有机可乘,连忙跑前意欲爬窗逃逸,冷不防后背一痛,吃了一把飞刀,登时倒在窗台下。青山归隐居之后,正合了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何况已成家立室?因此日夕苦练武功,功力比前精进良多,故只用三剑,便将剑尖送进对手的喉头。   他从容不迫地将剑收藏在外袍之内,回头望一望走廊,未见有人,然后方跃窗逸去。待金钱帮的其他喽啰,闻声上去查看,除了见到同伴的尸体外,再无所获,连同伴死在何人手中也不知道!   ×××   陆无涯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之中一个后翻,重新跃落地上!此刻那些大汉已追至,但陆无涯经过无数风险,临危不乱,趁对方尚未合围,双脚再一顿,重新再度跃上去,同时右手落在腰上!   这一着,大出屋顶上偷袭者之意料,他见陆无涯翻落地,生怕他逃逸,提一口气,也飞身跃下。两个人一个跃下,一个跃上,只见陆无涯腰间飞起一道白光,随即听到一道惨呼声响起!   那偷袭者是金钱帮的一个副堂主,他见陆无涯跃起,已挥刀劈下,反应不可谓不快,但陆无涯的软剑比他更快,而且角度诡异。副堂主的刀离陆无涯的头顶尚有半尺,白光过处,忽觉一轻,右臂带着刀已脱离躯体,往远处飞去!   血花猛喷,副堂主一怔之后,方知发生了什么事,大惊之下,发出一道惨叫!陆无涯人在半空仍不忘揪住机会,再一个膝头撞在其胸膛上!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软剑刺在平房土墙上,借力上升三尺,左手在屋檐处一扳,挺腰翻身飞上屋顶!   这几个动作看似简单,但若非剑法、内力均臻上乘,而且还要有过人的机智,方能臻此!下面的那些喽啰见此情景,内心都知道即使追上这凶人,也未必能拦截得住,可是金钱帮的帮规,对遇敌趑趄不前者,惩罚极重,是以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苦追,高声吆喝,无非是夜行人吹口哨而已。   ×××   陆无涯在屋顶上跳跃如飞,落足如履平地,与金钱帮帮众的距离越拉越远。他心中忖道:“不知老六他们跑掉了没有?”他举目四望,未见青山归他们的影子,可是他目光落下时,登时呆住了,双脚几乎忘了转动!   前方不远处,胡同里有个女人正在敲门,背影似极了红晓彤!他几乎发声唤她,幸好临急时咬唇忍住了,他再瞥了几眼,此刻大门半开,那女人一闪而进,大门随即关上!他默默记住那小院及周围的环境,倏地横越至另一条胡同,往相反方向飞去!   如果那女人确是红晓彤,他又怎能将危险引上她的住所?即使那女人未必是爱妻,他也不能冒险!到处寻她不果,一旦有了希望,他陡生气力,去势如箭,不一阵,金钱帮帮徒的吆喝声,已渐不可闻。   ×××   陆无涯甩掉追踪者,又在胡同里换过一张面具,然后再到成衣店买了几件衣服,换穿新衣后,再到天福客栈投宿。他换名登记,另开一间房,即使金钱帮来查,也不容易查出来。   陆无涯将包袱丢在自己房内,再去敲稻香香的房门。“相逢何必曾相识!”   房内的稻香香已回来一阵了,未见陆无涯回店,早已等得心焦了,闻声即知他回来了,也不对暗号,便将门拉开了。“三哥回来啦?请进!”   陆无涯问道:“他们都安全出城了?”   稻香香道:“小妹带他们到西城门附近,魏槐及赵杉便自己出城,回来路上却见到六哥,看来他亦安全,因为小妹暗中留意,背后没人跟踪。”   陆无涯一怔,问道:“老六没有与你们一起走么?”   “老六押后掩护咱们。”稻香香事实上也不知青山归的情况,她一顿问道:“三哥你呢?”   陆无涯轻啍一声:“若连这种喽啰也甩不掉,还敢斗金希舜么!”一顿又道:“今晚我得出去一趟,你晚上自己当心,提防金钱帮会大举搜索!”   稻香香一惊,忙问:“三哥要去何处?捎上小妹吧,有事也有个照应!”   陆无涯沉吟了一下才道:“刚才愚兄在逃跑时,无意中在屋顶上看到一个女人在拍门,看其背影,极像你三嫂……如今那附近必有不少金钱帮的人在搜索我的下落,所以晚上……”   稻香香心头一沉,嘴上道:“恭喜三哥了!”双眼却禁不住露出失望之目光。   陆无涯低着头,根本没注意她,长叹一声,涩声道:“未知其下落时还好点,一见她的背影后,愚兄便似三魂不见了六魄……唉,也不知那是不是她,真是乍喜又惊……”   稻香香振作精神安慰他。“三哥日夕思念五姐,老天爷若有情的,一定会让你们重逢……三哥放心,小妹傍晚与你一齐去找她就是!”   “你,你……万一,愚兄不想你冒险!”   稻香香笑道:“第一,小妹也担心那人万一不是五姐,由我出面拍门,不是更方便和不致引人思疑么?第二,刚才三哥自己也说了,已经……三魂不见了六魄……万一有事,不是很危险么?第三,傍晚他们定会去吃饭,即使还有人,数量也必大量减少,晚上他们更会提高防范,稍有风吹草动,必定倾力以赴!三哥你说小妹说的有没有道理?”   陆无涯颔首,并露出赞许之色。“不过你可要当心!”言毕长身道:“愚兄先回房调息……”   稻香香忽然问道:“三哥你吃中午饭了么?”   陆无涯摇头道:“此时还是小心点好,愚兄打算让小二送碗面到房内……”话未说毕,人已出门了。   稻香香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暗道:“他若找到五姐,只怕以后再无机会与他单独吃饭了!”只觉满腹酸苦,饭也不吃,便躺在床上了。   ×××   黄昏时分,陆无涯先到街口等候,一会儿,稻香香也来了,两人扮做夫妇外出串门的模样,联袂而行。路上虽然遇到金钱帮的帮徒,却也没有引起彼等之注意。两人沿途小心翼翼,待确定背后无人跟踪,方向那条胡同走去。   走到那里,胡同里炊烟西起,胡同内除了两个小童在玩耍外,再无别人。走到那小院前,陆无涯心头怦怦乱跳,七上八落的,幸好带着稻香香,否则他真不敢去敲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示意稻香香去叩门。   稻香香上前,曲指敲打门板,两重一轻,敲了三遍,方闻里面有个女人问道:“谁呀?”声音不似红晓彤,陆无涯心头登时一沉。   稻香香沉着应道:“相逢不必曾相识。”   “咱们没读书不识字,念什么诗!”门板悄悄拉开一缝,一对眼睛上下望着稻香香。“找谁?”   稻香香又将暗号念了一次,那人还是不吭不响。陆无涯再忍不住,念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门板倏地拉开,里面那人道:“快进来!”陆无涯拉着稻香香快步走进去。只听那人又道:“绿老三,咱们不是已说好了么?你怎地毁约跑来此处?还带了个人!如果泄了行藏,你负责得起么?”   陆无涯转身面对着她,笑吟吟地道:“风师父,老三不是来找你的!”   原来那人正是风舞柳,只见她面孔一板,沉声道:“此处只我一人,你不找我又是找谁?”   陆无涯向她长长揖,恭声道:“多谢风师父替老三照顾彤妹,真是感激不尽!”   风舞柳脸色一变,讷讷地道:“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替你,啊,你是指在大都么?”   “风师父,老三敬你也尊重你,你与老鹰相恋多年,应该知道也会体会爱人分别的痛苦吧?今日我已找上门了,难道你还要让我更加痛苦么?”   风舞柳易了容,但目光掩饰不了,一变再变。半晌方问道:“你怎会找上门来的?”   陆无涯顿足道:“是天见可怜,让我今早无意中看见她敲你这门的,你还要阻拦么?”   风舞柳冷冷地道:“今早已见到,若你心中还有她的,为何会等到如今才上门?”   稻香香忍不住插腔道:“今早是三哥被金钱帮的一群人追杀,他恰好在对面屋顶飞逃,看见五姐敲开你的门的!他不先摆脱那群恶狗,敢立即来这里么?自从三哥见过五姐之后,便三魂不见了六魄……他本想今晚才来的,免得将那些讨厌的人引上门,是小妹认为晚上,更深人阑,对暗号更易暴露,因此才选了这时候上门!”   风舞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不曾教过她,虽然不认识她,但料她必然是蝙蝠。故意问道:“这事与你有关么?   稻香香粉脸一红,却挺一挺胸道:“当然有关,而且至关重要!试问若让三哥神魂不附的,他如何与金钱帮周旋?三哥是咱们的主力,他若有什么闪失,老鹰的计划只怕得取消了,甚至还会为大家带来巨大的危险!这何止关我一个人的事?关系到几十人之生死荣辱!”   “好个利牙的丫头!”风舞柳转身向内走去,稻香香向陆无涯打眼色,示意他跟着进去。风舞柳听见脚步声,回头道:“老三,不要指望我会帮你,一切但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着已到厅里,风舞柳叫道:“老五,老三来找你!”   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风师父,我不想见他,你替我赶走他!”   陆无涯一听是红晓彤的声音,如兔子般跳了起来,跑到门外道:“彤妹,彤妹,愚夫来了,快开门!”说着擂起门来。   风舞柳急道:“老三,你要让邻居都知道么!”   红晓彤声音更加冰冷:“我丈夫已经死了,你是我什么人?”   陆无涯一呆,一颗心随即迅速下沉,如陷地窖,他得大叫:“彤妹你怎会说这种话?请开门,有误会的,愚夫向你解释!”稻香香在旁听得又酸又苦,又怜又爱,又暗自羡慕红晓彤不已,心中有如打翻了一瓶五味素,却不敢替陆无涯说句好话。   风舞柳干咳一声:“五丫头,我看他是真的,有话慢慢说,不要弄僵了,后悔莫及呀!”   陆无涯连声道:“是,是,有话慢慢说,如果愚夫有做出对你不住的,任你打骂都可以,万万不能赶我走!”   红晓彤冷笑道:“你如今武功已是武林有数的高手,谁还敢打骂你?”   陆无涯道:“彤妹,难道你忍心让女儿做个无父亲的孩子么?”   此言一出,房内久久无声息,陆无涯轻轻地呼道:“婷婷,爹回来了,你叫娘开门,爹好想抱抱你,啊,你已快两岁了,会走路了,替爹爹开门……”   房内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娘,他,他真的是爹爹么?”   房门倏地拉开,打门的不是女儿,是红晓彤!只见她脸有怒容,双眼却又红又肿。风舞柳长身道:“有话好好说,我去烧饭,你们都留下来吃!”   稻香香乖巧地道:“风师父,我来帮你煮。”随她走出小厅,转进厨房了。   陆无涯见到妻子,又高兴又紧张,半晌才道:“彤妹,愚夫找得你好苦!”   红晓彤轻啍一声:“你怎不说我找得你好苦?”   陆无涯道:“愚夫可是有去处的呀,白际山、雪窦寺……我听老六说你在铜陵出现过,立即赶去,可惜你又跑了!后来愚夫又跑去苏州……你父亲一定跟你说了……”   红晓彤又激动起来了,厉声道:“什么白际山、雪窦寺,你在么?我在白际山等了你几天,不见你回去,又跑去雪窦寺,一个和尚说你下山不会回来了!”   陆无涯顿足道:“事后愚兄在苏州内外找了你好些天,因为,因为骆常奔说杀了你母女,愚夫心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待我确定没人在河里捞起你母女,这才去白际山……天啊,我回去时,你一定是刚离开去雪窦寺,老天爷真作弄人呀!”   红晓彤怒气未息,再诘之:“那雪窦寺又怎说你不回去了?”   陆无涯叹息道:“当日我离开雪窦寺,下山之前曾对他们说,如果半年之内不回来,必是被人杀了……在大都三个月,谁知咱们成亲后,在苏州又住了近年……大概那和尚以为我已被杀了,又不忍伤你的心,所以只告诉你,我不会回雪窦寺!那为何你见到老六,反而要离开铜陵?”   红晓彤道:“谁说小妹要离开的?是老……爹找上我,连夜带我离开,说来这里有风阿姨照顾。”陆无涯心想,洪茂恩肯定是想让女儿与风舞柳有了感情,他日他娶风舞柳,女儿才不会反对。   风舞柳恰在此时走了进来,笑道:“误会冰释,那就好了,家里还有一瓶酒,今晚你们就庆祝一下重逢吧!”   稻香香捧着一碟凉菜进来,笑道:“这酒小妹也得喝两杯,恭喜三哥与五姐言归于好!五姐,你不知道三哥今日那种焦急的神态,真让人心痛!”   红晓彤道:“稻师妹,我不在时多谢你照顾三哥!”   稻香香却听出她话中的醋意,吓了一跳,忙道:“咱们好些人都搬到雪窦山住了,那可是三哥照顾咱们这些师弟师妹呀!”   陆无涯顿足道:“可恨老……他,他在瘦西湖跟我谈了半宵,我告诉他到处去找你,他居然半点口风不露!”   红晓彤轻啍道:“他知道我生气,未得我同意他敢说么?”   “还有,当日你也不告诉我,你与他的关系,害愚夫还跟他打了一架!”   这次红晓彤心里有愧,不敢答他,却回身叫道:“婷婷、出来见见你爹!”俄顷,房内怯生生的走一个小女孩来,小手扯着母亲的裤管,睁着一对大眼睛望着面前的陌生男人,陆无涯走前一把将她抱进怀内,低头亲了她几口。屋内立即洋溢着一片温馨,夏天已届,为何小厅却春意盈盈?   风舞柳道:“都坐下来吃吧!老三,你可不要怪我呀!”   陆无涯笑道:“我怎会怪你?彤妹在你心目中,自然比我亲!”风舞柳知道他话中之意,脸上登时一红,轻啐了他一声。   红晓彤问道:“风姨,爹怎地还未回来?”   “他说老六他们刚到那里,他得安排一下,明天才会回来,咱们吃吧!哎,你俩夫妻先互敬一杯吧!”   ×××   晚上,陆无涯与红晓彤说了半夜子的话,红被翻浪之后,又互叙起别后之情来,直至近五更才相拥而睡。   次日,陆无涯赖着不走,说要等老鹰回来,与他商量几件事才走。稻香香心情落寞,自己先回客栈了,陆无涯叮嘱她路上当心,便去哄女儿。   洪承志在下午才回来,见到陆无涯不由一怔,脱口道:“老三,你怎地擅自跑来这里?”   陆无涯怒道:“我老婆住在这里,我为何来不得?我还未跟你算账哩!”   红晓彤急道:“三哥你怎地这样跟爹说话?”   洪茂恩不怒反喜地道:“你们和好啦?好好,老夫这就放心了!”边说边望向风舞柳,见她轻轻点头,心头更定。   陆无涯道:“昨天我与金钱帮动手了,你看说会否引起他们注意?”   洪茂恩道:“老六对我说了,他还将秦柏杀了,幸好没有暴露……接下来的日子,你最好躲起来,以麻痹金钱帮。”说到最后,神态已不怒自威了。   “老六他们如何?”   “都安排好了……嗯,稻香香也该去城西住,在城内很容易暴露!”   陆无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请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   洪茂恩沉吟道:“如果一切顺利,该有七成把握吧!”   陆无涯双眼紧紧地盯着他,沉声道:“我可以替你卖命,但你不能把彤妹拖下水,她还有孩子要她抚养!”   洪茂恩嘿嘿笑道:“老夫是她父亲,难道会坑她?难道只有你才宝贝她?”   陆无涯冷冷地道:“别怪我固执,因为你有前科!我要你正面答应我!”   洪恩茂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老夫本就不想让她冒险,可是你来了,又把小稻带来,若传出去,你说其他人心里会怎样想?你怕大人死了,孩子没人照顾,那老六又如何?他也有个女儿!”   陆无涯道:“好,小稻那里由我负责,请她守秘密,最多以后回雪窦山后,我与彤妹向他们赔罪!老六的安全,我会尽力保护他。”   洪茂恩低着头,道:“进入金钱帮真打起来,个个都自顾不暇,还能照顾别人?这话你可不能对老六说!”说罢,大门忽然被人拍响,他脸色一变,示意风舞柳去应付,却与女儿女婿到房内躲避了。   第五十七章 夜探虎穴   正在紧张之际,忽闻风舞柳低声道:“出来吧,是老胡来了!”洪承志嘘了一口气,走出房去。   陆无涯问道:“彤妹,老胡是谁?”   红晓彤抿嘴一笑,道:“你应该认识他,就看你够不够眼力了!”说着也出去了,陆无涯忙跟着她出房,只见厅里有个老头,猴脸尖腮,正望着他笑。   陆无涯走前方发觉他脸上涂了易容药,手法异常高明,心头一动,笑道:“原来是教易容术的乌鸦!”   那老头笑道:“幸好之前没让你找着,否则早就死在你剑下了!听老洪说,你如今在软剑上的功力,只比他稍逊一筹,真是后生可畏呀!”   陆无涯拱手道:“岂敢岂敢!胡师父几时到邯郸的?”   洪承志道:“他早就住在邯郸,就在隔邻。老胡不但精于易容,一身功夫也不可小觑,尤其是身法步法,武林中应该排得上名号!”他又转头对陆无涯道:“老胡胡长风本是大内侍卫班头,他只应我之邀,去教你们易容术,从来不曾监视过你们,因此你唤他一声师父,并不为过!”   胡长风笑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天赋,因此各有所擅。这么多蝙蝠,易容术学得最到家的一稻香香,一是唐梧,尤其是稻香香,更是心灵手巧,老夫还想收她作衣钵传人哩!相信她学暗器,也必定有成就!”   风舞柳道:“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教过第一二批的蝙蝠,后面的都是韦青云教的!第二批蝙蝠平均素质比第一批的高,他们的暗器术,差别不大。”一顿转头问道:“老洪,你不是说老韦也要来么,怎地还未到?”   “应该在这两天到吧。”洪承志又为陆无涯介绍:“韦青云当年也是大内侍卫班头,侍卫中他的暗器手法最高明,不过在江湖却没你风师父名头大。他身份与老胡一样,教了你们便要回大内当职!”   陆无涯点头道:“老鹰,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风舞柳叫道:“老三,你如今还唤他老鹰?”   洪承志挥手止住她,道:“只要他待彤儿好,我便心满意足了,他叫我什么都无所谓!你继续说!”   陆无涯吸了一口气道:“第一批的蝙蝠中,有一个地蝙蝠叫涂生金的,他还活着,我的软剑法就是他传授的!”   洪承志脸色一变,惊喜地道:“他竟能逃过乌鸦的追杀?也能解掉身上的毒素?”陆无涯将其骗取解药的经过,转述了一次。   胡长风叹息道:“此人竟然用热沙毁掉自己的相貌,心肠及手段都够狠的,是个人物!”   洪承志目光一亮,问道:“老三,你可否请他出山,助老夫一臂之力?”   陆无涯冷啍一声,道:“蝙蝠为你们卖命,你们事后还要杀之灭口,可说是丧尽天良,他为了活命,付出这么大,他会肯再为你卖命么?”   胡长风道:“杀金希舜、灭金钱帮可不是为了老洪,也不是为了任何个人,这个你可要弄清楚!像老夫及老韦也无需重出江湖!当年做乌鸦是宫内的命令,如今还有谁可命令咱?”   风舞柳问道:“他的武功夫如何,这些年有否丢废了?”   陆无涯沉吟道:“他功力比老六深,剑法也比他老辣完整,论真实功夫,老六在他手下可能走不满五十招!”   洪承志目光一亮,道:“昨天老夫考验他们的武功,觉得老六有颇大之进步,这个人材必须争取,此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陆无涯笑道:“此去江南一来一回,二十天够么?”众人想了一下,均露出苦笑。一顿问道:“你们有金钱帮的地形图么?”   风舞柳问道:“你想冒险进去?”   陆无涯长叹一声,道:“因为我有妻儿,因此我不想死,但对是次行动,我至今未有半分把握,只能尽量掌握金钱帮的情况,希望能找到致胜之道!”   胡长风道:“你既知道金钱帮实力非同小可,还敢独自去冒险?”   陆无涯想了一下,道:“我会带稻香香进去。”   洪承志沉吟道:“好,你小心一点,老夫与老胡在外面接应。吃过午饭你便先回客栈。”   ×××   深夜,陆无涯与稻香香两人摸至金钱帮后面,黑暗中只见墙角树后都有暗哨,根本难以摸进去,稻香香悄声问道:“三哥,如今怎办?”自从陆无涯找到妻子,稻香香便知道自己今生无望,回客栈之后哭了好一阵。   直至觉饥肠辘辘,方蓦地惊醒,暗中自责:“我伤心什么?如果三哥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他又怎值得我爱他?如今他找到心爱的妻子,我应该替他高兴才对呀……”想到此,心情稍好,方着小二送一碗面到房里。   话虽如此,那碗面填到肚子里,也不知是什么味道,但毕竟较为宽怀,这才迷迷糊糊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几记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她。稻香香如兔子般跳了起来,这才听出是蝙蝠的敲门暗号,忙将门打开。   门外果然是陆无涯。她讷讷地道:“三哥,你……怎地这么早便回来了?”   陆无涯掩上房门道:“今晚咱们去探一探金钱帮,你最好改男装,不要让人认出来,稍候我来找你!”言毕自己回房准备了。稻香香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怔了一阵才开始替自己易容。   ×××   三更未到,陆无涯与稻香香已来至金钱帮外面。他俩是匿在背后附近的平房上,伏在屋脊后,偷偷注视着金钱帮,只见外面不但不时有人在巡逻,黑暗中还有不少暗椿伏着,两人等了很久都找不到机会混进去。   稻香香低声问道:“三哥,要小妹去引开他们么?”   陆无涯淡淡地道:“那太危险了,再等一阵!”他一对夜眼,向四周扫射,表面上十分平静,实则内心十分焦虑。看来冯明毅是个人物,不但驭下有方,而且深谋远虑;且金钱帮必有人材,可不易对付!   稻香香比他更急,不断问道:“三哥,如你没其他办法,便让小妹去引开他们……”   “胡闹!你能引开多少人?今日一见方知金钱帮绝非乌合之众!”陆无涯低声安慰她:“今晚若无机会,明天再来又有何妨?”忽然他身子微微一震,声音压得更低:“小心,有人潜至咱们附近,你只注意前方,我负责其他方面!”言毕转头过去,一对眸子在黑暗中闪闪生光。   过了一阵,四周依然一片静寂,稻香香并未觉附近有人,正想转头问陆无涯,忽闻树后传来一道短促的叫声,登时吓了一跳!她定一定神,全神注意后墙一带的动静,黑暗中但见人影闪动,接着是一声尖哨声响起,看来有人偷袭,当真出人意料!   就在此刻,她忽然发现陆无涯也动了,向左边几乎贴着屋瓦前进,稻香香轻功十分出色,见状依样画葫芦,也贴着屋瓦向左方急速前进。   看看已离开出事之现场,陆无涯便停了下来,他不动,稻香香也连忙停止前进。俄顷,只见围墙内又飞出几道人影来,刹那间,树上树后飞下好几个人,这些人武功都十分了得,很快便将暗椿解决掉!   稻香香心里忖道:“这是什么人?竟敢捋虎须?不会是老鹰提早行动吧?”想至此,抬头向陆无涯望去,只见他紧张地望着的现场,丝毫不为所动。只一瞬间,便见有人飞身跃起,翻进墙内!   围墙内立即响起打斗声,看来,金钱帮之防卫十分严密,哪知陆无涯却反在此刻跃落地上,随即如一枝箭般,向围墙射去!稻香香不敢稍慢,也立即翻身跃落地,脚尖一点,向前窜去。抬头一望,陆无涯已飞身进墙内!   稻香香咬一咬牙,再一个起落,已射至围墙前,双脚一顿,也翻进围墙,人未落地,右手已抽出短剑,左手抓了两把飞刀,人在半空,目光四掠。黑暗中已失去陆无涯之踪影,她落地之处,恰在一座假山后面,一个急窜,已伏在假山后,稍为喘息一下,悄悄探头外向张望。   远处传来疏落之兵刃碰撞声,前面未见有人,稻香香知道宅内的人迟早会查至此处,便大着胆子向外掠去。   这是一座后花园,占地不小,假山池水错落其间,再缀以花树小亭,竟是个好地方!稻香香几个起落,已跃上回廊,匿在一根柱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探头向外窥视。只见不远之处有人向她挥手,定睛一望却是陆无涯,原来他也是匿在此处!   此刻遇袭之消息已传遍金钱帮,本来黑黝黝的大院,不断亮起灯来,亦不时见到金钱帮徒自屋内跑向后花园。稻香香抬头望去,只见陆无涯跃上回廊的横梁上,她依样画葫芦,亦跃了上去,却见陆无涯仗着轻功了得,在横梁上跳跃,不断向前进。她心头一动,暗道:“三哥真是艺高人胆大啊!”她见后花园里的人没注意,也学他向前进。   就在此刻,忽然有人沉声喝问道:“发生什么事?”   有人回答:“有人偷袭,不过已被击退……但咱们也损失了好几名兄弟!”   那人再问:“可有让人混进来?”   “禀副帮主,问过赵香主,他说没有!”   那副帮主道:“什么不长眼的人,敢来捋虎须?咦,这几天城内不甚安靖,你们得小心一点!”大概他放心不下,说后双脚移动,向围墙处走去。此时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副帮主道:“没事都回去吧,值班的人可不要擅离岗位!”他看了一阵,也退回屋内。   旋见陆无涯又向前进,眨眼已至回廊尽头,他回首向稻香香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留下来。随见他身子电射而出,脚尖只在地上略为一点,再度标前,身影已消逝在屋内。稻香香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紧张,生怕他一进内,阵脚未稳,便被发现。   幸好过了一阵,里面黯然无声,她心头略松,举目四顾,花园内一切如常,虽有人巡逻,但并未见紧张,显然经过严格训练,方能处变不惊,对于老鹰的计划能否成功,稻香香的信心又减退了几分。陆无涯独自闯虎穴,她不敢分神,双眼紧紧盯着面向花园的大门。   ×××   陆无涯仗着艺高,人一射进屋内,脚尖一点,便飞上横梁,当真的点尘不惊!他一对夜眼在黑暗中闪闪生光,一瞥之下,已知附近无人。心中暗想:“不知此处是何处?”稍为喘息一下,轻轻跃落地,再度前进。   看此处戒备如此松弛,陆无涯料是下人居住的地方,因此放心向前。果然出了此屋,外面院子里即有人巡逻。小院布置颇为雅致,一座假山,两张石椅,再配以几盆花,夜风中送来阵阵花香。院子的四周都有房舍,但乌灯黑火,料屋内的人都已入睡。   对面那座房舍同样有道门,陆无涯心念电转,思量如何穿越。就在此刻,背后房门响起,他心头一惊,连忙跃上横梁,低头望去。只见一个仆人打着呵欠,走出房来,手上尚提着一把夜壶,大概因夜壶满溢,那厮方会在半夜出房。   陆无涯见那厮向后花园方向走去,又见房门未关,便大着胆子,飞身跃下,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内。房内有两张长炕,可供六个睡觉。陆无涯推开窗子向外望,窗外是一条通道,他探头望了一下,毅然跃了出去。   四周无人,陆无涯迅速前进,估计已到了另一座大屋,这才打量起来。有一扇窗子打开,陆无涯悄悄走过去,就在此刻,屋顶上传来脚步声及人声,他心头一跳,料不到金钱帮竟有人在屋顶上巡逻,四处无物遮挡,陆无涯迫于无奈,由窗子射进屋内。   一入屋鼻端嗅到一阵香气,水红色的锦帐,料这是女子的香闺。陆无涯进退维鞎,突闻床上有响声,他一惊之下,只好闪到床后。床后有马桶,陆无涯闭住气,凝神留意床上之动静。忽觉有人自床上跳下来,看来是要到床后小解,陆无涯暗叹一声倒霉,只好迅速弯下腰,钻进床底下。   刚藏好身子,便听到一个脚步声传来,一会儿又闻水声淙淙。陆无涯贴地望出去,只见到一对娇小的金莲,那女子打了个呵欠,拉好裤子又走了出去。   陆无涯凝神静听,一会儿之后,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料她已睡着了,这才轻轻爬出去。心里暗忖:“莫非这女子是帮主的千金?”他心头猛地一跳,思量抓住她能否威胁冯明毅。就在此刻,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床上的人瞿然惊醒,叫道:“小青小青,外面发生什么事?”   陆无涯一惊,忙又伏到床底下,耳畔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床上女子跳下地,跑去开门。只听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小姐不用担心,听说是来了几个毛贼,已被包围了!”   小姐轻啍一声:“怎会有毛贼混进来?樊令飞是吃干饭的?啍,看爹回来之后,他如何交代!小青,你陪我睡一会儿吧!”   陆无涯心里忖道:“看来此姝必是冯宝珠无疑了,这小青莫非是麦苗青……咦,是谁被包围了?莫非是稻香香久不见自己出去,闯了进来?”他心头忐忑,一时难定进退。   小姐忽然道:“过些天要举行开帮大典,小青,你说到时会否出事故?”   小青安慰她道:“帮内高手如云,谁敢来捋虎须?小姐放心好了!”   小姐叹了一口气道:“你怎知道!爹爹他们如今是为元廷效力,你知道汉人不服蒙人统治者,不知凡几……也不知有多少义士会与本帮过不去……只怕你说得简单,我倒希望爹爹安分守己,省得惹来杀身之祸!”   小青道:“帮主视小姐如掌珠,小姐何不劝劝他?”   小姐又轻啍了一声:“早劝过了,但爹爹早已利欲熏心,反怪我一个小女子,不懂大事,不知男人志气!唉,我根本想不通,替元廷效力,到底有什么好处?就算有,也是弊多于利,效忠一人,却要得罪天下人,利弊分明,也不知爹是怎样想的!”   陆无涯暗道:“想不到冯宝珠倒是个明理的人,真要灭金钱帮,也得留她一条性命!”   小青尚未答她,又闻冯宝珠道:“小青,万一届时真发生那种情况,你便独自跑出去吧,犯不着死在这里!”   小青道:“要不,小姐与奴婢一起跑吧!”   冯宝珠苦笑道:“我是冯明毅的女儿,天下虽大,何处有我容身之处?”   小青笑道:“小姐真傻,你平日三步不出闺房,一离开邯郸,有谁知道你是冯帮主的千金?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住,嗯,小姐不是喜欢种花种菜么?咱们便种菜为生,也可以糊口!”   冯宝珠失笑道:“要糊口还不容易?我的私房钱,也够咱们下半生三餐不忧了!”一顿又幽幽一叹:“小青,我只有你一个可说上话……唉,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能抛弃老父,独自求生么?”   小青道:“这有何不可?帮主既然无视小姐……”   冯宝珠截口道:“不要说了,睡吧!”   陆无涯正想爬出去,忽见小青跳下床来,喃喃地道:“今夜不知是谁混进来……真急死人!”   陆无涯料小青必是封了冯宝珠的“黑甜穴”,方敢说话,更料定她便是麦苗青,当下低声道:“你可是麦苗青师妹?”   小青大吃一惊,抽出挂在床柱上的长剑,只见帐后走出一条汉子来,脸露笑容地道:“不用担心,我是绿蝙蝠绿无堤!”   小青口吃似地道:“你、你是绿三哥?”   陆无涯更肯定她是麦苗青,低声道:“师妹做得很好,金钱帮可有什么部署?”   麦苗青迅速冷静下来,轻声吟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同是天涯沦落人!”陆无涯接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麦苗青道:“对不起,三哥大名小妹如雷贯耳,但从未见过,不得不小心一点。”一顿反问:“今夜三哥是受老鹰之令而来的?”   陆无涯略为沉吟道:“是愚兄提议的,他同意了。”   麦苗青眉头一皱,道:“金钱帮表面上防范松散,实则在重要地方防守十分严密,小妹只怕会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陆无涯心头一动,问道:“刚才被包围的什么人?嗯,愚兄的意思是男是女!”   “虽然小妹只看了两眼,看不清来人,但肯定没有女子!”   “那就好,这与咱们无关,愚兄只带稻香香悄悄进来探察一下而已!”   麦苗青轻啊一声:“那是些什么人?”   陆无涯问道:“依老鹰的计划,你看咱们胜算有多少?”   麦苗青道:“就小妹所知,咱们的胜算不及三成!除非老鹰能找到几个高手相助!”   陆无涯仍不心息地问道:“即使你能在汤里放迷药,燕榕又能在厨房放火,也无胜算?”   “不错!”麦苗青答得十分干脆。“须知即使在平日,金钱帮的饮食都有专人先测试,下药根本行不通!即便燕榕能成功放火,也只能制造点混乱,于大局无助!”   陆无涯微微一呆,问道:“听你口气,咱们是否要取消计划?”   麦苗青道:“这个只能由老鹰来决定,总之只要他要继续行动,小妹与燕榕便必定坚决执行!”   陆无涯一顿又问道:“可知金希舜何时来此?从何处进城?”   “这件事只有帮内几个头领知道,小妹打探不到。”麦苗青问道:“三哥如何出去?小妹先替你到外面探探风头吧!”   ×××   一会儿、麦苗青回来,带着陆无涯由通道出去,到仆人房舍附近,低声道:“三哥,小妹送你只能到肯为止,你珍重!”   陆无涯一点头,窜前几步,轻捷地拍开窗子,窜了进去。这便是他刚才进来过的,因此驾轻就熟,推开房门,向外探望,走廊上没有人,他一个箭步射了出去,待将到门前,再跃上横梁向外探望。   回廊上有只小手向他轻轻招手,但后花园内却有打斗声,看来今夜来袭者,实力不弱。陆无涯当机立断,立即射了出去,一个起落已射上回廓。忽然有人叫道:“这边也有刺客!”   陆无涯见行踪败露,也不跃上横梁,脚尖一点,身子如离弦之箭射前!目光一瞥,见有三个人向自己飞过来,他双脚不停,去势加快!   说时迟,那时快!假山后闪出一道人影,陆无涯仗着艺高,不但不退,反而向他迎上去,人未至两把飞刀已脱手飞出,直取对方胸膛!   那人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芒!”长剑一横,格磕开飞刀,去势依然不变!   陆无涯百忙中向周围一瞥,见园内仍有三个人被包围,其中一个身形甚是熟悉,他喝道:“风紧,扯乎!”一句话未说毕,软剑已抽握在手,及时刺出,弹开长剑,身子去势丝毫不缓。错身而过时时,忽然横肱击出,正中那厮胁下!他脚尖一点,已射出丈五六,那厮忍痛反削一剑,只击在空处!   稻香香十分乖巧,她并不随陆无涯飞逃,而是待那三个人飞上回廊,才趁对方立足未稳,射出几把飞刀!她连珠弹发,最后那个汉子身中三把,中间那一个后肩也中了一把,稻香香这才飞身射出回廊,在花园里跳跃!   “这边还有一个人!快截住!”   话音未落,墙头上忽然射来两枝弩矢,一道惨叫声划破夜空,一道人影自内急飞过来,人未至声先至:“谁人夜犯本帮?有种的请留长姓名!”   陆无涯忽然转身向内跑去,将追在后面的那两个人引了开去,同时不断发身暗器,连中两人,稻香香忙向他跑去。陆无涯低声道:“你先跑,愚兄殿后!”倏地来一个风车大转身,挥剑迫退后追者,为稻香香制造空当!   稻香香道:“三哥,你也快跑!”她最擅长暗器,边说边发射,一句话说毕,已发了十多件,然后向围墙奔去!一个大汉尾追而去,又让墙头上的弩矢射中!   陆无涯无视自内而出的人,在园内游斗,扯开包围圈,那三个被包围者,果然有路修远在内,见状忙带着同伴向外冲!   与此同时,自来飞出来之人,亦已射至,他便是左副帮主樊令飞,一对短枪,如双龙出海般分取两敌。陆无涯软剑一圈,将其双枪罩住,喝道:“快跑!”   陆无涯戴着人皮面具,路修远不知是他,谢了一声:“多谢壮士今夜拔刀相助,请赐姓名!”   陆无涯低声道:“出去再说!”他软剑越使越快,杀得樊令飞连退三步,忽然一把飞刀射出,把樊令飞吓了一跳,忙不迭闪开。陆无涯早料到他会如此,脚底一顿,身子倒飞而出,左手之飞刀则不断向他射去!   樊令飞见距离越来越远,气得大怒,喝道:“你们都死了不成?还不围过去,让他们跑掉,有你们好看!”那几个帮徒围了过去,却胆战心惊,不敢迫得太近,让那四个人渐渐靠近围墙。墙头上忽又飞下一阵矢雨,护着那四人翻墙逃逸!   ×××   一口气奔驰了好几条街,路修远这才住步,在陆无涯肩上轻拍一记,道:“陆兄弟,你有这身功夫,却瞒得我好苦!”原来他此时已自身形认出陆无涯来了。   陆无涯问道:“路兄怎会来此?”   旁边那个接道:“咱们也想问你哩,怎地你也去金钱帮?”   陆无涯四顾一下,见只有稻香香跟在后面,乃问道:“路兄,你们住在何处?”   “在前面不远之处,跟我来!”路修远转身向前掠去,众人急跟其后。穿过几条小巷,至一幢平房前,敲开了门,众人便闪了进去!   开门的赫然是云伴月,陆无涯甜甜地唤了声二姐。路修远道:“是陆兄弟和他的朋友,今夜若非陆兄弟相助,恐怕咱们是回不来了!陆兄弟,你二姐还在坐月子,所以今晚不让她去!”   “恭喜恭喜!不知二姐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云伴月粉脸闪过一丝红晕,低声道:“是女儿!”   “生女儿好、女儿孝顺!小弟也是生女儿,哈哈,真巧!”   路修远忽然讶然问道:“你那两个朋友呢?”   陆无涯也装出一副愕然之态,道:“小弟今夜只带了这个小师妹,那还有什么朋友?”   “刚才墙头上那两个射弩矢的,不是你朋友么?咦,这倒奇怪了!那又是什么人?”   旁边那青年便是刀克象,闻言道:“反正是友非敌,大概也是不齿金钱帮的所为吧!”说着众人已走进屋内小厅。   路修远道:“为防万一,不要点灯!”   陆无涯道:“最好能趁天亮前,立即出城,此地不宜久留!”   路修远道:“咱们在城外有一个窝点,还有些兄弟,出了城便如蛟龙入海了!”   云伴月道:“事不宜迟,这就收拾一下,速速离开吧!”   ×××   路修远在城外的窝点,距离青山归他们那里并不远,出乎陆无涯意料的是那里居然有二十多个人,有老有壮有青年,陆无涯倒也认识几个:雷昊、风前柳、周红枫。经路修远介绍,方知这些都是江南白道精英。   陆无涯低声问道:“路兄,你们来了这许多人,就是为了对付金钱帮的?”   路修远沉声道:“不错,这金钱帮为元廷收买,四处屠杀我江南义士,咱们便是为了消灭金钱帮而来的!啍,若让他坐大的话,只怕将来咱们的日子更加难过!陆兄弟又因何去金钱帮?”   “小弟是为了探取消息而去的,不瞒诸位,咱们已有人混进金钱帮了!”   刀克象喜道:“原来陆兄也是为了消灭金钱帮的,这就好了,你们有多少人,若双方合在一起,又何愁金钱帮不灭!”   路修远目注陆无涯,陆无涯干咳一声,道:“这敢情好……不过此事小弟只是一名小卒,还得征求主持人的意思!”   风前柳问道:“你们的主持是谁?”   陆无涯沉吟道:“便是家师,前大宋大内侍卫统领!他为今日已准备了很久……”   路修远目光一亮,道:“此事务请陆兄大力劝说,告诉他,咱们愿意无条件接受他指挥!最好能请他来一趟,将其计划告诉咱们,方好配合!”   陆无涯道:“小弟一定尽力,不管情况如何,一两天之内,必会将结果告诉路兄!”一顿又道:“其实家师最大的目大是要杀金希舜!”   旁边一个老头道:“金希舜那狗贼也要来么?”   陆无涯点头道:“正是,所以咱们才忍而不发,但料不到金钱帮实力如此强横,我觉得今晚咱们能够全身而退,实在是好运之至……”   风前柳不悦地道:“陆兄为何有此感慨?大战当前,万万不能长他人志气!”   陆无涯轻啍一声:“在下估计冯明毅带了不少帮内的高手,去迎接金希舜,否则在被发现行踪后,又岂容咱们逃了出来?情况如何,相信路兄比在下更加清楚!”   路修远沉声道:“陆兄弟说得不错,咱们今夜是有点鲁莽了,若非巧遇陆兄弟,只怕今晚就出不来!”   稻香香心里暗道:“何止有点鲁莽?差点连咱两个也被拖累了!”   陆无涯续道:“金钱帮能为元廷看上,自有道理,何况元廷还派了不少大内高手,混进帮内!但看他们的防卫便知道了,外弛内张,即使在内围也是张弛有致,分几批防守,暗合兵法之道!今晚若非有两个未明身份的人暗助,只怕连小弟也出不来!希望大家对这一场仗,有充份之准备!单一个金希舜,已无人能敌了!在下参加此战,纯粹自求心安,别无他求,诸位不必怀疑!言尽于此!”说着抱拳向众人行了一礼。   路修远忙道:“愚兄送你一程!”稻香香连忙跟在陆无涯背后。   走出大门外,陆无涯道:“小弟对诸位的热心及义气,十分佩服,但见之于路兄的几次行动,又深觉你们行动欠缺三思,这后果非常严重!严重到可以断丧江南白道精英!大宋已经完了,但汉人的政权何时能来?能否快点到来,端视咱们能否保存实力;能否留下有用之身,尽快培养下一代,这才是咱们最应该做的,而不是贪一时之快!”   他见路修远面上颜色一阵青一阵白,忙又道:“小弟一向十分敬佩路兄,性子又直,藏不住心里的话,这几句话虽然不好听,却是小弟肺腑之言,请路兄包涵!”   路修远一把将他抱住,叫道:“陆兄弟你真是醍醐灌顶呀!多谢你这席话,虽然骂得愚兄狗血淋头,却是一场莫大的功德!愚兄也不知如何感激你,真是我好兄弟啊!”   陆无涯赧然地拍拍他的后肩,低声道:“路兄不怪小弟,小弟已十分高兴了,回去吧,一有消息小弟会立即赶来!”   路修远抱拳道:“既是好兄弟,客气的话便不用说了,日后该怎样做,愚兄会好好考虑!”   出了小村,稻香香忍不住道:“三哥刚才那席话,真是精彩绝伦,连小妹听了都十分感动!今天方知三哥不但武功了得,连口才也这么好……”   陆无涯瞪了她一眼,冷冷地道:“你是拍马屁,还是消遣我?不要说了,快到前面那树林里易容,然后尽速进城!”   第五十八章 改变计划   洪承志见到陆无涯,脸色甚是难看,沉声道:“昨夜你的表现太令老夫失望了!你为何要救那几个无关的人?万一……”   “不会有万一!”陆无涯截口道:“因为我有九成把握!昨夜估计冯明毅及帮内许多高手都去接金希舜,而咱们正愁人手不足,那几个人必须救!”   风舞柳轻哦一声,问道:“你跟他们很熟?”   陆无涯点头道:“他们是‘及时雨’及‘风云雷电’,目前集结了二十多个江南好手,他们也想灭掉金钱帮,为江南同道报仇!”   洪承志目光锐利如刀,冷冷地道:“你将咱们的计划告诉他们了?”   “不错!因为我信得过他们,尤其是路修远!”陆无涯镇定地道:“他们听了咱们的计划,表示愿意与咱们合作,而且一切听咱指挥!”   洪承志在厅内不断踱着方步,怒道:“一群莽夫成得了什么事?昨夜因为他们打草惊蛇,差点让咱们的计划泡汤!如果冯明毅等人在场,他们还有命么?”瞥了他一眼,又道:“还差点将老夫女婿的一条命,丢在里面!”   稻香香在旁接口道:“刚才三哥已将他臭骂了一顿,他大汗淋漓,大为后悔,所以方会表示一切行动,听咱们指挥!”   洪承志又转了两圈方道:“老夫的计划有变,你看……”   陆无涯截口问道:“大人是否想将计划提早实施?要趁冯明毅等高手不在时,先将金钱帮灭了?我这就去告诉路修远!”   “毛躁!”洪承志用赞许的目光瞥了他一眼,道:“你先将昨夜进去后的情况说一下。”   陆无涯不敢瞒他,将巧遇麦苗青的经过说了一遍。“按照麦苗青的看法,咱们原来的计划根本难以成功,因此提早动手不失是个好法,而且可以立即将金希舜及冯明毅吸引回来,再在半路截杀之,多了二十多名好手,咱们的实力已足以与对方一搏!”   洪承志颔首道:“因此动作要快,提防冯明毅赶回来!如果能在晚饭时杀进去,那就是最好的时机!”一顿又沉吟道:“你得让路修远等人,在黄昏前混进城来,只要唐梧与麦苗青接上头,便在晚饭时动手,他们负责由后门攻只去,咱们负责前门,前后夹攻,胜算极高!”   陆无涯接道:“但绝对要留下冯宝珠的性命,而且麦苗青也不能暴露,反正咱们人手已足够,留她在冯宝珠身旁,有利无弊!”   洪承志哈哈笑道:“此正与老夫之看法相同!你即去通知路修远,小风你去通知老六他们,一些细节,老夫还得跟老胡他们细究,也得去通知唐梧!”   ×××   黄昏前,路修远等最后一批好手,已住进昨晚那座小院。陆无涯忙道:“小弟立即去联系,一切依计划进行者,即有消息传来,双方便立即行动,事后在西城外集中,再定下一步许划!”   风前柳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道:“路兄对此人了解么?”   路修远答得十分干脆:“我只知其人品,不知其历史及背景!不过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害我!”   风前柳犹疑地道:“但小弟却一直觉得他不是寻常人,一靠近他身边,便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感觉,为何会如此却又说不上!”   路修远微微一怔,失声道:“风兄说得未免太玄了!”   风前柳见他要走开,忽然沉声道:“小弟觉得他像个杀手,多于侠士!”   路修远再一怔,脱口道:“杀手?”   “不错!而且是蝙蝠杀手!”   路修远大笑:“如果他是蝙蝠杀手,我宁愿这世上多些这种杀手!你怎会有这种可笑的感觉!”风前柳望着他的后背,连自己也怀疑起来。   ×××   准备十分顺利,陆无涯亲自跑回来交代:“诸位由后门攻进去,但记住,一定要留住冯明毅的女儿冯宝珠,及其贴身婢女小青的生命!”   路修远目光一亮,问道:“陆兄弟想拿她作饵,钓冯明毅?”陆无涯笑而不答。路修远道:“咱们都已吃饱了,陆兄弟若还未吃,锅里还有几个馒头!”   陆无涯道:“刚才已吃了一碗饺子,把剩下的食物都带上吧!”当下一干人便分四批出发,到了街口,陆无涯道:“一见烟花旗号便动手!稍候见。”他转身快步自另一头窜去了。   转过两条街,便见到老六了。青山归道:“唐梧已借卖包子,混进去了……”话音未落,附近墙后已升起一朵五彩烟花。他连忙抽出长剑来,道:“走!”他是专门来接陆无涯的,其他人早已埋伏在金钱帮附近,刚驰到街口,便听到一阵喊杀声。   陆无涯刚想在青山归身旁窜过,青山归忽然翻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三哥,小弟有句话想跟你说……”   陆无涯一呆,讶然问道:“什么事快说!”   青山归迟疑地道:“不知为何,小弟这几天心情老是不宁,万一……万一有什么事,请三哥代小弟照顾妻女……”   陆无涯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道:“彼此彼此,大家小心就是!”当下两人急驰上前,几个起落,已至金钱帮大门外,只见已有不少人杀了进去,围墙内铜锣声震天价响,一片混乱。陆无涯与青山归振衣逾墙而进!   青山归人在半空,目光一掠,已射出几把飞刀!陆无涯对那些喽啰,根本不感兴趣,只找武功较高的人!但金钱帮的实力的确不能小觑,即使一般的徒众,武功亦甚为可观,而且人数不少,铜锣声响起后,人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陆无涯无奈只好见人便杀,他剑出如风,几个照面便已杀开一条血路,往大厅里闯,口中喝道:“樊令飞何在?”   一个壮汉截住他道:“臭小子,想见我副帮主,先过老子这一关吧!”他刀势雄猛,而且出手颇快,只两招,便将陆无涯截住。   陆无涯喝道:“少爷不杀无名小卒,先报上名来!”   “小子好狂,连你过山风过堂主也不认识,还敢吹大气!”   陆无涯冷笑道:“很好,那便先拿你祭旗!”手腕一翻,奇招纷呈,一口气攻了七剑,将对手迫退三步。过山风大概未接触过软剑,应付十分狼狈,嗤的一声响,袖子已被削下半截!   陆无涯再标前两步,道了声着!软剑已在其右肩上刺了一个洞。过山风大惊,颤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与咱们有什么仇?”   陆无涯冷冷地道:“你们甘当鞑子的走狗,残杀自己同胞,你说有没有仇?”他一口气未说毕,又攻了三剑,过山风一退再退,后跟撞及墙壁,陆无涯觑得真切,飞起一腿,正中其小腹,这一腿,陆无涯蓄势而发,过山风像一堆泥巴般,摊落地上。   陆无涯正想上前一剑结果其性命,暗廊里飞出一道人影,喝道:“手下留情!”一对判官笔上取陆无涯喉头,下取胸膛,又疾又辣!   陆无涯吓了一跳,忙不迭跳后两步,软剑随势而起,反挑其腔腹,目光一及,却是一个黑脸长髯的中年汉,神情严肃,看来武功不在过山风之下。乃喝道:“报上名来!”   长髯汉冷冷地道:“金钱帮刑堂堂主严峻是也!”   陆无涯喜道:“你也算得上一个!”软剑使快又疾,倏然在左,忽尔在右,全过进手式。那严峻知道他了得,不敢大意,以守为攻,他的判官有一对,挡格比较有利,因此,陆无涯连攻十多招,未占便宜。   陆无涯转头望一望附近,蝙蝠杀手因为暗器了得,杀了对方不少人,但对方人实在太多,颇有杀不胜杀之感,他不想拖延时间,左手突然探出,施展达摩伏魔掌,配合软剑攻势,登时大占上风。那严峻又要顾及快疾如风的软剑,又要顾及神出鬼没的伏摩掌,一不小心便中了一剑!   陆无涯精神大振,加强攻势,软剑倏地使了招“银星照河”,剑光如瀑布般,自上泻下,点点寒光,笼罩在严峻的前身,严峻几时见过这等剑势?大吃一惊,忙不迭后退。陆无涯哪容他退?踏前一步,手腕一翻,倏地化为“银光射月”,万点剑光只剩一点,疾如星火地直奔其胸膛!   这一招之变化,实在太大太快,严峻惊觉时,判官笔已来不及招架,忙闪身躲避。说时迟,那时快!陆无涯左掌早已蓄势以待,立即印出,正中其左胸!   严峻只觉心头如遭巨木所撞,五内一阵翻腾,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陆无涯软剑乘势再出,直入其腹中,他飞起一脚,将其踢开,双脚一顿,飞身进暗廊!   暗廊内未见有人,陆无涯便继续内进。外面是座庭院,厮杀的人极多,陆无涯目光一掠,见青山归也在当中,稻香香紧靠着他,右手一把短剑,左手不断发射暗器伤敌;青山归武功与她不在一个级数,长剑大开大阖,不断杀敌,两人配合极佳。   另见魏槐及赵杉等人,亦在场内,每两人一组,互相配合,奈何金钱帮徒实在太多,最佳的办法,便是得先杀死目前留在帮内的堂主,才能迅速扭转形势,因此他并不急于下场,而是拿眼四处找人。   这一看方见一个手持双斧的壮汉,在场内到处飞奔,见有机会便冷不防来一斧,对蝙蝠杀手造成极大之心理威胁。陆无涯轻啸一声,立即电射而出,挥剑截住对方。喝问:“阁下在金钱帮司何职?”   那壮汉夷然不惧地道:“老子是飞虎堂副堂主,姓叶名重山!小子拿命来吧!”一句话未说毕,双斧已连续向陆无涯劈去!   陆无涯哈哈一笑道:“一个小小副堂主,济得了什么事?叫樊令飞出来吧!”他展开身法,避重就轻,见缝抵隙,软剑只往空档处刺杀,不过七八个照面,叶重山已手忙足乱。陆无涯不想与他浪费时间,软剑越使越快,再过几招,已在其小臂上拖下一道口子!   叶重山却不鲁莽,叫道:“点子厉害,还不过来几个?”   陆无涯趁他说话分神之际,左掌倏地印出,正中其胁下,叶重山只觉肋骨已断了两根,碎骨倒刺进肺部,忍不住吐了一口血!陆无涯再一阵急攻,叶重山不断后退,他觑得真切,飞起一腿,将其踢飞,与此同时方见两名大汉跑过来助他。   陆无涯哈哈大笑,一个风车大转身,软剑一绞,一个汉子的手臂已跌落地上,另一个见状,顾不得帮规,撒腿便跑!陆无涯也不难为他,在场内如同穿花蝴蝶,左一剑,右一剑,为同伴制造了不少机会。   看看已差不多了,陆无涯便又向内跑去,心里忖道:“怎地不见老鹰及老胡?难道他俩已一早打进里面?”穿过一条暗廊,又到了另一进,看那密密麻麻的房舍,以及正中一幢巨大的两层楼房子,估计此处已是金钱帮的重地。   后面传来一阵阵的打斗声,此处却未见一人!陆无涯艺高胆大,振衣跃上二楼阳台,再一掌震开房门,探头望内。门内是座巨大的厅堂,空无一人,陆无涯一闪而进。   刚走进正中间,一股熟悉的危险感觉,袭上心头,射倏地一个大转身,软剑一横,当的一声,格开一把长剑,目光一掠,发觉偷袭者竟是个少女,依稀觉得她便是冯宝珠,不在不知如何处理时,侧门又射进一条娇小的人影。   陆无涯退后两步,目光一瞥,已发现她是麦苗青,连忙急使几个闪身,反由侧门闪了进去,声音却由门后传了过来:“老子自少便不杀女子!”   麦苗青低声道:“小姐,此处不安全,快跳下去,另找地方躲藏!”一会儿,陆无涯再度转了回来,向内望了几眼,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重由侧门出去。   陆无涯在楼上迅速走了一圈,确定无人,这才由楼上向后宅飞过去,看来金钱帮这次屯重兵在后宅。果然人在半空,已见到那里的战况十分激烈,路修远带来的人,大多是两人一组,对付一个对手,而老鹰也在其中,他的对手是一个颀长身材的中年汉,手提一对短枪,匆匆一眼已发现那厮受了伤!   陆无涯由楼上如飞将军般自天而降,气势吓人,加上那把神出鬼没的软剑,迫退好几个人!陆无涯双脚落地,便向一个身材娇小的中年妇女杀过去!   那妇人面貌狡好,看得出年轻时必是一名美女,他软剑直抵其胸,喝道:“报上名来!”   那妇人嘻嘻一笑,道:“又非对亲家,通什么姓名!”一对柳叶刀,如车轮般,反砍陆无涯。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看这两招,陆无涯便知,此妇在金钱帮的地位必然不低。当下沉着应战,见招破招,嘴上道:“某是怕没有姓名,阎罗老子要为你转生时,找不到人,岂不是要长期在十八层地狱受苦?”   妇人笑嘻嘻地道:“奴家在地狱受苦,你会否心痛?会不会陪我一起受苦?”   陆无涯笑道:“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你要奴家如何表现?解衣陪你上床?”   陆无涯笑道:“早十年,某还可能会看上你,如今你已饱受冯明毅摧残,某岂甘干擦屁股的事儿!”一句话未说毕,那妇人已娇斥一声,柳叶刀发疯般拼命进攻,居然比男人还凶狠!   陆无涯心头一动,冷冷地道:“原来是当年被迫退出江湖的‘如花三狼’,其他两只狼呢?某不要你上床,只要你合作,便放你一条生路!”   那妇人便是“如花三狼”最小的“丁香狼”,身材最娇小,但却最是奸狡。当下又笑了一笑,问道:“你要奴如何合作?”边说边缓缓后退。   陆无涯心头一动,待至人少处,方低声道:“只要你说出冯明毅去了何处,某便放你一条生路!”   丁香狼笑道:“奴说的话,你便能相信?”   陆无涯笑道:“事后若发现你说的是真话,自然会放你离开,如果是骗咱的,那自然一刀结果你!”   丁香狼惨然一笑,道:“奴受那畜生多年的肮脏气,也受够了……”她左右顾盼,压低声音道:“但若让别人知道奴背叛他,只怕……你过来一点,奴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得替奴守秘密!”   陆无涯装作大喜的样子,走前一步,将头探过去,猛见丁香狼左臂一动,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已向陆无涯腰侧刺去!陆无涯脸上表情不变,丁香狼暗喜妙计得逞,忽觉手腕一紧,如遭铁钳匝住,接着腰上一麻,已不能动弹。   陆无涯冷冷笑道:“这种九流的手法也想骗你爷爷,这不是自讨苦吃?”面色一沉,杀气严霜地道:“要活要死,只在你一念之间!老子是杀狼的猎人,休想在我面前使手段!”   丁香狼脸色一变再变,半晌方问道:“你说的条件,可是真的?”   “真不真只看你的话是实还是虚!”陆无涯沉声道:“说真的,你在某眼中,只是个小人物,某志不在此,就算放你一条生路,你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丁香狼咬一咬牙,低声道:“他带人去接金希舜……”   “位置、日期?由何处进城?”   “这个奴不知道……”   “啍,若非得知他去接金希舜,某今天也不会杀上门!你说的跟不说有何分别?”陆无涯冷冷地道:“别人不知道不奇怪,但你在床上不会套问他,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丁香狼脸色惨白地道:“他们去大名府接他,如今该在赶回来的路上……”   “金希舜本身武功高超,用得着冯明毅拉走这许多高手去保护他么?莫以为某家好骗!”   丁香狼道:“听说有人欲在路上对金希舜不利,冯明毅要拍他的马屁,哪敢出半点纰漏?因此带人沿途保护,这有何奇怪?”   陆无涯目光如刃,紧紧地落在她脸上。“到了城外,他要你们如何安排?”   “帮内有职位的高手,全部到西城门外恭迎。到前自然有快马通知!”   陆无涯道:“好,你可以休息了!”再一指落在她身上,丁香狼登时晕倒,陆无涯将她扛在肩上,跃上二楼,将之藏了走来,然后再跃落院子里厮杀。此刻,樊令飞已被洪承志解决,向他走了过来。陆无涯忙问:“老胡及风师娘呢?”   “他俩守在外面,提防冯明毅突然杀回来!”洪承志问道:“刚才那婆娘跟你说些什么?”陆无涯乃将经过告诉他。洪承志大喜,道:“好,既然如此,今日咱们便大开戒吧!”   陆无涯忙道:“咱们的目标是在金钱帮内,有职位的高手,不是寻常帮徒!”   洪承志瞪了他一眼,道:“你也不要闲着!”言毕已飞身进人丛,掌打脚踢,毫不含糊。陆无涯叹了一口气,反而回身到前院去,因为青山归刚才那句话,令他有种不妙的感觉!   ×××   金钱帮的正副堂主纷纷被杀之后,剩余的人更难抵抗,因此不足一个时辰,所有的战斗便结束了,共计杀了三个堂主,五位副堂主,还抓了一个堂主:丁香狼!其他的香主和帮徒,难计其数。当下群雄立即退出邯郸城,向城西驰去。   沿途欢笑声不绝于耳,咸觉得杀得十分痛快,大大出了一口鸟气。出城之后,路修远便忍不住问道:“陆兄弟,下一步该如何走?”他面对着陆无涯,眼角却瞥向洪承志!   洪承志叫道:“各自先回去休息,稍后再联系!”   望着路修远等人急逝的背影,陆无涯走至青山归身旁,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记,低声问道:“你没受伤吧?”青山归耸耸肩,报以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洪承志道:“邯郸是回不去了,先到村子里歇息吧!”当下一行人立即向南掠去,不一阵已走进一条小村,众人分别进入土房,陆无涯跟着洪承志走进其中一幢土房。蝙蝠占据的土房共有五六幢,位置分布极为讲究,众人都是久经训练的好手,一入村,自有人放哨。   洪承志点亮了桌上油灯,房内的人除了他俩外,尚有老胡、风舞柳、青山归,另外尚有一个毫不起眼的汉子。陆无涯向他瞥了几眼,哪知那人也正拿眼望他。风舞柳问道:“老三,你认出他么?”   陆无涯沉吟道:“看身形似是当年训练咱们伏击、跟踪及隐身的商师父……”   那汉子哈哈一笑,道:“果然不愧是绿老三,瞒不了你一对利眼!老六那天便没能认出来。”   洪承志道:“好了,先说正事吧!老三,你认为那丁香狼的口供,是否值得相信?”说着又将丁香狼的口供对众人说了一遍,众人都低头沉思。   陆无涯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掠,道:“我认为她说应该是真的,她那种人只会关心自身利害,那有什么义气?她不会为冯明毅而牺牲自己宝贵的生命!”   青山归问道:“三哥,你为何不将她带回来,而将她留在金钱帮?不怕她事后派人通知冯明毅,而改变进城路线?”   陆无涯笑道:“就算带走她,金钱帮失陷的消息,也会很快便传到冯明毅耳中,你说他会否重新作出部署?因此她根本不能影响一切!”   商师父单名彬,闻言问道:“老三,那你认为冯明毅会做出什么新部署?”   陆无涯道:“这便不好说了,起码会有几个方案,大家一齐研究吧。”   风舞柳似乎故意要考验他的能力般,接问:“如果你是冯明毅,会先设想那几种方案?”   “第一以不变应万变,这是他自揣实力远超过咱们;第二,只改变进城的方向,先进城占了地利,再与咱们周旋。”陆无涯答得十分快:“第三,便是按兵不动,先派人摸清咱们的实力及底细,然后分而击之!”   洪承志目光一亮,问道:“以你之见,三个方案,他会采取哪一个?”   陆无涯沉吟道:“如是我必采取第三个方案,不过我对金希舜的性子不了解,所以拿不定主意、因为冯明毅必会以他马首是瞻!”   洪承志点点头,道:“不错,冯明毅一定会采取金希舜的意见!虽说距离金钱帮开帮大典是日子已不远,但金希舜此人可怕之处,也在于他行事不为世俗为羁,一切以目的为上,若有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咱们,其他的他都可以放弃!”   陆无涯心头一跳,道:“如此说来,他会采取第三个方案了!”其他人经过讨论,也认为以第三个方案可能性最高。   洪承志叹息道:“可是这个方案也是对咱们最不利的,诸位有何应对之策?”经过商量,众人咸认为应该采取示人以弱之策,引金希舜及冯明毅上门,将决斗地点抓在己方手里,最为安全有效!于是又定下一些细节:包括派人到西城门附近徘徊、派人北上探取消息、分批练武练暗器。   抬头望去,窗外已蒙蒙亮,洪承志忽然高声叫道:“天快亮了,都饿了吧?先吃饭!”外面有应声,随即有人推门进来,端着一大盘面条放在桌上。   陆无涯目光一及,惊呼一声:“原来五妹在这里!”   红晓彤抿嘴一笑,道:“你在这里,我还能去何处?”说罢又端来碗筷,桌上尚放着一碟炒鸡蛋、一碟炒青菜、一碟红烧土豆牛肉。陆无涯拉着妻子坐在自己身边,还亲自替她挟面。   青山归笑道:“三哥、五妹,你俩真让人羡慕!”   风舞柳道:“老六,你自己不是也已娶了一房妻子了?难道你对她不满意?”   青山归笑道:“不,我与内人可是真心相爱的,只可惜她没过练武,不能像老三老五那样夫唱妇随,难免有点遗憾!”   “你别得陇望蜀!你可是最花心的蝙蝠!”   青山归一本正经地道:“师娘你说错了,老六不是花心,以前只是去买笑而已,从未动过真感情,自从结织内人之后,徒儿便已浪子回头,绝迹青楼!”   洪承志道:“不学武也未必不好,将来多生几个孩子,培养他们成人,大宋的江山还得靠他们收复!”   红晓彤失笑道:“爹,你说到哪里去了?大宋皇室早已死得干干净净,还想恢复!”   青山归脱口叫了起来:“爹?你、你叫他爹?小弟没听错吧?”   “老六你没听错,愚兄也是在最近才知道!”陆无涯道:“老五连女儿都替我生了,我还不知道岳父是谁!”   以前种种难解之谜,一下子豁然而通,青山归连呼几声难怪难怪!   洪承志道:“老夫与她的关系,没有公开,自有苦衷!老三,下午你便去找路修远,有些事可还是由你跟他交涉,比较方便!不过去之前,老夫还有些话跟你说!”   ×××   路修远一见到陆无涯便叫道:“陆兄弟,终于将你盼来了!”   陆无涯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然后方进屋。“咱们估计冯明毅在得知金钱帮被咱们干掉后,不外乎有三种应对方案……”   刀克象急问:“那三个方案?快说来听听!”陆无涯乃将今晨的研究结果,仔细分析了一遍,然后目注路修远,希望听他的意见。   路修远沉吟了一阵方道:“似乎还有一种可能,他们立即调兵,偷袭咱们!”   陆无涯不以为忤地道:“问题是可能性有多大!他们未摸清咱们的底细之前,会贸贸然行动么?须知昨夜咱们显示出来的实力,以足够让他们三思而行了!”   路修远道:“不,小弟的意思是他们行动照旧,搜查咱们的事,会交给邯郸城一带的官兵!若如此,咱们又该如何应付?”   官兵一项,的确是被疏忽了,陆无涯不由沉思起来。如果像路修远所料,则几天之内,金希舜统领的大军,便会在附近出现。忽然他心头一动,脱口道:“其实还有第五个方案!”他吸了一口气道:“如果他们有足够的信心,金希舜可能会先带领几个精英,易容改道先行,而冯明毅则带着更多的人,慢慢前进,以麻痹咱们!当然他们也可能将第四个方案与第五个方案,互相结合使用,则咱们就更加头痛了!”   旁边一个中年汉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这次出来,也没几个人想活着回去!”   陆无涯高声叫道:“不,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去,因为将来要恢复江山,还需要很多很多人材!谁都不能轻易言死!”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掠,语气放缓:“再说单凭不怕死,难道便能达到咱们的目的?若是如此,世人为何会崇敬诸葛孔明?”   众人被他说得低下头去,半晌路修远方长叹一声道:“众家义军里面,就是太缺乏冷静的将领,因此方会败得那么快!都说我聪明,其实与陆兄弟比较之后,方知什么才是聪明!我只是个率性而又热血的青年而已,不能像陆兄弟这样,对每个行动事前做足工夫设想、筹划及准备!没话好说了,这次行动,咱们全听陆兄弟的!”   他神情激动,几句话说毕,一张脸已涨红了。他目光如刃,掠过众人脸上,一字一顿地问:“有没有人反对?”   忽然一个瘦削的老汉道:“路将军,老朽可否问他几句话?”路修远见陆无涯没有阻止之意,便点点头。老汉道:“咱们对你们的底细,毫不知情,陆壮士能否说几句,好让咱们放心?”   陆无涯道:“基于某些原因,我只能告诉诸位,咱们的领头人,昔日是大宋大内统领,还有几位师父是昔日大内高手,咱们都是他们秘密收的徒弟,平日都不公开身份,也少在江湖上走动!”   风前柳问道:“如此说来,难道令师一早已料到有今之一日,而提早作部署?”   陆无涯点点头,道:“家师看得很远,想得很全面,他早料到大宋气运将尽,身为武人必要为他日恢复汉人江山,预作部署。”   老汉接问:“是次若能按照计划,杀了金希舜及金钱帮,令师有新计划?”   “只要金希舜一死,金钱帮烟消云散,江湖便将有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咱们便希望培训一些人材,以作他日之用!目前元廷气势正盛,轻易难以撼动,因此培养人材,正是目前最佳方法!不知诸位认为如何?”   这些话还是陆无涯在“白云山庄”,听了庄主楚梦湘说的,却一直觉得是至理名言,因此牢记在心,想不到今日可以拿出来借用。在座诸人大多参加过义军,经历无数血战,因此都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忽然风前柳道:“在下还有一件事想请教陆兄弟,虽与大局无关,却希望陆兄弟能坦诚答覆!”   陆无涯早料到他想问什么,此刻他智珠在握,便微笑道:“在下既然是为了释诸位之怀而来,又岂会在乎风大侠的问题,是否与大局有关!”   风前柳吸了一口气,道:“如此柳某便放肆了,请问陆兄弟对蝙蝠杀手有何看法?”   陆无涯不慌不忙地道:“这是一个神秘的组织,就咱们所知他们既杀了不少侠义人士,但同样杀了许多心怀不轨的人,甚至还有几个是早已偷偷跟元廷勾结的人!不过大宋一灭,他们似乎已减少在江南活动,前些时,还杀了好些贪官污吏、出卖同胞、出卖国家利益,投靠元廷的汉官。风大侠因何对此感兴趣?”   风前柳目光如刃地问:“你这些消息自何而来?”   “家师身为大内统领,自有许多消息来源。”陆无涯忽然笑问道:“莫非风大侠怀疑在下是蝙蝠杀手?”   忽然一个年纪最长,身材肥胖的老汉问道:“那天在金钱帮匆匆一见,未能看清楚,请问令师名暐如何称呼?”   “家师洪承志。他在外早已隐名埋姓,希望大家保守秘密。至于家师等人为何要如此谨慎,自然有其目的,不过这与大局无关,在下便不作说明了!”   那老汉道:“不错,正是洪承志,昔日他在江湖上,声名甚盛,还曾经救过老朽一命,可惜后来他投身大内,老朽报答无门……嗯,你回去问他一句:还记得钟汉离么?”   陆无涯哈哈笑道:“原来前辈便是‘南山钟汉离’林峰,家师没有说他救过你一条命,只说他与你曾经在武夷山合斗‘崂山三妖’!”   钟汉离老脸一红,道:“什么合斗?那是令师给我面子!实际上是老朽被‘崂山三妖’打伤,他恰好经过,杀了其中两妖,将老朽救了下来!惭愧惭愧!”   陆无涯目注风前柳,问道:“不知风大侠尚要问什么问题么?”风前柳幽幽一叹,摇头表示没有。陆无长身道:“如此在下先告辞,明天当再来与诸位商量!”   第五十九章 浴血苦战   陆无涯匆匆赶回去,只见洪承志正与风舞柳,胡长风、商从文及另一个牛山濯濯,满面笑容,不知名的老汉在谈话。陆无涯向他行了一礼,道:“这位大概是韦青云韦师父了?”   那老汉颔首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   陆无涯连声岂敢,洪承志忙问:“路修远他们听你的看法,有什么意见?”陆无涯乃将经过仔细说了一遍。洪承志一怔,道:“料不到那小子,脑袋还这般好使!诸位认为如何?”   风舞柳首先道:“我认为老三第五个方案,最有可能发生,因为金希舜一向好兵行险道!”   韦青云脸上变色道:“如此说来,他一两天内便会赶到了,那批暗器老夫可赶不及打造!”   洪承志挥挥手,道:“此事后论!如果金希舜带几个高手,悄悄掩至,必会行暗杀之技,这可要提醒他们小心了,那老匹夫一身技艺,可不是开玩笑,只怕他悄悄出手,下面没几个人躲得过!”   陆无涯道:“所以咱们要悄悄搬离此处,到时他反而在明,咱们在暗!”   胡长风道:“但这需要几个饵,否则他怎肯现身?”   陆无涯道:“有商师父在此,那便不用担心了,先设好机关,小子便来做这个饵吧!”   洪承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他认识你?你这个饵根本钓不了他,还是由老夫来吧!细节可得仔细研究制订,其他人躲在何处较稳妥?”   韦青云道:“不行,你是咱们的总指挥,万一出了事,可就不好办了!”风舞柳也赞成其看法。   洪承志反问:“除了老夫,还有谁能令金希舜现身?此计不能得逞,又不知要花多少心血了!”   陆无涯高声道:“大人此言不错,不过有胡师父在此,大可由我来装扮。我有几个理由,一来小子武功还可以,机智应变也还可以;二来我是使软剑的,只要我能避过他的偷袭,抵挡他一二十招,总没有问题吧?只要你们在二十招之内现身,还怕他能飞上天去?”   风舞柳目光一亮,道:“此计果然可行,再仔细计划一下,也许再给他加个助手,便更安全了!”   洪承志沉吟道:“老夫对老三的能力,自然知之甚深,只是此计太过危险了,万一有什么闪失,只怕晓彤要怪老夫一辈子了!”   陆无涯失笑道:“难道你有所闪失,彤妹便不会伤心?只要事前做好准备,便可将危险降至最低。再说,只要实行此计,便得有人冒险!大人,就这样定了吧,而且得快!”   风舞柳道:“你可得先去告诉路修远!”   陆无涯颔首,道:“咱们还得估计一下,他们带多少人来?冯明毅带领的大军,又会采取什么策略以配合他?咱们的人手如何分配、如何安排?准备杀金希舜的人又要藏身何处?整个计划都要全部完善,不得有纰漏,否则后果十分严重!”   韦青云取出纸笔来,道:“你们说吧,老夫负责纪录,今晚不能完成便不能睡觉!”   ×××   夜已深,但一切准备工作都在紧张地进行着,所有的人亦都十分紧张,因为这是最后一战,成功失败就在这一两天!而所有的工作,也在一夜之间完成!   由大名至邯郸,只有二百多里路,快马加鞭,一日便可抵达。大名是在邯郸的东南方,为何金希舜却要金钱帮的人在邯郸西城门迎接?其中隐藏了什么秘密?   洪承志忽然叫道:“如果金希舜真的在大名等冯明毅,那他们一定不会直接由大名赴邯郸!”   风舞柳也叫了起来:“真气人!为何咱们至今才发现问题?难道他们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地方去?”   洪承志声音十分阴沉:“说不定他们早已在这附近了,因为咱们可能早已泄漏行踪!换而言之,咱们的一切早已落在人家眼内!”   韦青云脸色一变,脱口道:“如此说来,咱们反已落在人家计算中?”   胡长风道:“以金希舜之性格,他喜欢冒险,行动诡异多变,常出人意料……说不定他们早已埋伏在四周,咱们的计划根本用不上!”   洪承志看了陆无涯一眼,问道:“老三,你有何高见?”   陆无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一切计划照旧,如此尚有反胜之机,临危改变计划,反会陷于更大之危机中!”   洪承志叫道:“此正与老夫所见相同!以不变应万变!不过老三,你可要更加小心,金希舜不出手则已,一击必然是雷霆万钧!”一顿又道:“不过咱们也要稍作变动,让老六守在横梁上,有他在暗中操控机关,成功机会大增!”   天快亮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段,屋子里的人,忽然全部退了出来,几个起落,迅速消逝在黑暗中。   ×××   房内假扮洪承志之陆无涯,躺在床上假寐,心情十分紧张,而躲在横梁上之青山归,像一头黑猫般,静静地伏着,同样异常紧张,他手心全是汗水。窗外一片漆黑,房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静,死一般的寂静,静得令人心悸!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房内却半点都没有改变;窗外却不知在何时多了一道黑影,四周暗角也多了几道不动如山的人影,依然是一片死寂。   陆无涯起伏不定的心情,忽然多了几丝不安,不安的感觉,来自屋顶上,他双臂不由自主地慢慢注满了力量,横梁上的青山归似乎毫无所觉,仍像猫儿一样静静地伏着。   就在此刻,头顶上突然响起一个巨大的暴响声,接着一块石头破瓦而下,向床上的陆无涯砸去!青山归像死掉般,毫无动作,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引子!   床上的陆无涯忽然坐了起来,双臂向上一托,刚好将石头接住!一块石头便想解决,当年大宋大内侍卫统领?相信连傻子也不会相信!是以紧接着,屋顶破洞处射下一道人影!陆无涯轻啍一声,双臂微一用力,石头反向对方飞去!   窗外那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噗”的一声,窗棂破碎,一道人影像箭一般,挟着一把软剑,向陆无涯射去!   陆无涯石头脱手之后,人却向上飞起,敢来此偷袭的人,又岂会被一块石头击中?陆无涯自无此奢想,因此他人一飞起,棉被同时飞起在身前,早已藏在床上的软剑,此时早已握在手中,向半空中的人影刺去!   这些事写来虽慢,实则疾如星火,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   半空中那人刚刚闪开石头,陆无涯的软剑已离其腰腹,不及三寸,而由窗外飞进来的黑影,其软剑亦已无声地刺穿棉被,直指陆无涯的胸膛!   直至此刻,青山归才动,不动则已,一动快逾闪电,只见他双臂一张,十多件暗器忽然向两边射出,上射半空中那人,下射破窗而进那人,接着只见他一弓腰,人已自梁上射下,半空中长剑在手,向那人影刺去!   陆无涯正想将剑刺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倏地罩满全身,这才知道最大的危险,不是来自上面,而是来自棉被之后!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他左脚尖在右脚面上用力一点,凌空硬生生拔高三尺,同时软剑改刺为削,护在身前!   “嗤”的一声,剑尖在自己裤裆还刺过,陆无涯胯下甚至感觉到那股热风,心头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上面传来一声闷响,他左臂下意识地迎声击出!   软剑刺穿棉被,剑尖无半丝阻碍,那偷袭者便知软剑刺空!与此同时,头顶上破空之声大作,他左臂一挥,一股凌厉的罡风,自掌中涌出,那几件暗器,已不知卷到何方!说时迟,那时快!长剑破空之声响起,那人左掌击在棉被上,借力飘飞几尺,恰好避过青山归的长剑!   青山归发觉那厮使的是软剑,自知非对方之敌,左手腕一抖,又发出两柄飞刀!   陆无涯那一掌击中那厮的胸膛,那厮凌空没处着力,身躯被击飞八尺,摔落地上已不能动弹,原来他刚才已先中了青山归两件暗器!   由窗外飞进来的偷袭者,正是金希舜,他脚尖一落地,软剑早已回收,在头顶上一绞,击飞飞刀,头一抬,双眼精光四射,已望定青山归,直至此时,棉被方飘落地上!   青山归目光一遇上对方,心头一寒,长剑舞得像风车般,护住前身要害,身子缓缓降下。说时迟,那时快!金希舜脚尖一落地,身子立即射出!像他这种人,最懂得捕捉良机,青山归双脚将落未落时,他软剑已闪电般刺出!   青山归无法想象,他在黑暗中,如何看得清自己剑网之空隙,只觉一股寒风透体而进,直奔自己胸膛!   这刹那,青山归亡魂丧胆,无法闪避之下,忽然做出一个决定,左臂倏地翻起,以血肉之躯格开软剑!软剑被撞开尺余,他没有感觉到半丝疼痛,只觉得臂上一轻,连忙退后几步,右臂回收,长剑再度急护在身前,直至此刻一阵锤心的刺痛方传了上来,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道撕心裂肺般的惨呼!   耳际听到一阵叮叮当当,急如炒豆般的兵刃碰撞声,他满脸冷汗,却咬牙撕下衣襟,同时在断臂处的穴道,连封几指,稍遏流血,方开始包扎伤口。直至此刻,青山归才稍稍瓨水不口气,然后慢慢移动身躯,贴墙角而坐,却摸出身上的暗器,放在身前。   青山归左小臂被截断,失血极多,体力虚弱,但此时危机未过,他丝毫不敢大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全神贯注望着战局,同时还得注视外面的情况!他知道在黑暗中打斗,对功力深的人,越是有利,奈何此时他已断了一臂,无法点灯助陆无涯渡过危机,只盼洪承志能早点赶回来!   陆无涯在黑暗中与金希舜斗了三十多招,便知自己与对方尚差一筹,此刻不容他多想,只求能多拖几刻,等洪承志回来,再合力斗他,是故他以守为攻,但不失时机地反攻几记,使对方不敢太过放肆!   金希舜冷啍一声:“大宋大内统领,武功也不过尔尔!”   陆无涯不敢答他,以防被他听出自己不是洪承志,因而毫无顾忌,痛下杀手,是故闷声苦斗。外面忽然传来一两道闷啍声,似有人受伤,青山归心头一松,心想大概是洪承志他们赶回来了。   陆无涯也同样觉得洪承志赶回来,精神一长,轻啸一声,极力反攻。金希舜嘿嘿冷笑,剑法一变,剑尖所指之处,更为诡异难测,嗤的一声响,陆无涯一个失算,袖子已被割裂,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外面又没有了声息,青山归心头一沉,登时不安起来,悄悄放下剑,抓起两把飞刀,一对眼睛不时瞟向窗子。   忽然窗外有光透入,接着见一根火把升了上来,又斜斜伸了进来,却不见有人,青山归一颗心怦怦乱跳,掌心都渗出汗来。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倏地自天而降,一道熟悉的声音道:“某来助你杀贼!”   虽然不是洪承志的声音,但陆无涯觉得十分耳熟,脱口叫道:“是自己人!”他话未说毕,青山归那两把飞刀早已脱手飞出!待得他听到陆无涯的提示,只得叫了声小心。   叮叮两声,飞刀已被磕飞,但就在此刻,突见金希舜舍了陆无涯,抱剑自地上飞起,剑尖直指半空中那个人!   陆无涯大惊,也不由自主地跃起,剑尖却指向金希舜!与此同时,青山归扬手再射出两把飞刀,目标正是金希舜!   叮叮连声,猛见金希舜身子如煮熟的虾子般蜷起,软剑一绞,同时格开上下两柄软剑!他人在半空居然能够凌空转身,反向青山归扑去!   陆无涯知青山归受伤,大惊叫道:“小心!”卸空挥臂,左袖里倏地射出一枝弩矢,直奔金希舜后背!   猛见金希舜软剑转向背后,将弩矢击开,只能稍阻其去势!但只这一瞬,已经足够,青山归冷静地再抓起一把暗器,脱手望金希舜射去!   金希舜软剑挥舞,将暗器全部击开,去势依然不变!说时迟,那时快!陆无涯第二枝弩矢,亦同时射出,仍飞向金希舜的后背!   金希舜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怒啍一声,身子倏地横飘三尺,让过弩矢,那弩矢却射向青山归!陆无涯一惊非同小可,忍不住惊呼一声!   只见青山归头一低,弩矢贴着头皮射在墙上,接着跌了下来,青山归右手一抬,将弩矢接住,忽然扭臂一甩,弩矢离地三尺飞出!   与此同时,来者早已绕了过去,挥剑猛刺金希舜,陆无涯一吸气,也仗剑上前,对金希舜前后夹攻!金希舜前后有敌,他夷然不惧,软剑挥处,同时格开两柄软剑!就在此刻,他左小腿忽然觉得一痛,已被青山归的弩矢射中!   青山归怪笑一声,道:“老三,他小腿受伤了!”同时再抓起两把飞刀,双眼紧紧盯住金希舜。   来人虽然戴着人皮面具,但陆无涯却认出他便是池靖平,低声问道:“师兄怎会来此?”   池靖平道:“强敌当前,不可分心,有话稍候再说!”   金希舜怪叫一声,问道:“你不是洪承志?”   陆无涯反诘:“我几时说是洪承志?”   金希舜厉声问道:“洪承志去了何处?”   陆无涯哈哈大笑:“你问我,我去问谁?”他有了池靖平之助,信心大增,软剑飞舞,“七星耀乾坤”的绝招一招接着一招使出,竟然攻多守少。池靖平此刻之剑法,虽已不如他,但胜在熟练及老辣,他在旁主守。两人一攻一守,配合越来越神妙,金希舜一时之间,竟无法占到半丝便宜。   过了数十招,外面仍无动静,陆无涯忍不住问道:“师兄,外面情况……”   池靖平厉声道:“专心一致,不可分神!”一顿接道:“他们一个时辰之内,都醒不来,放心对付此獠就是!”   陆无涯知道他必是对金希舜的手下下迷药,心头大喜,也再无牵挂,出招更加凌厉。但此话听在金希舜耳中,感受完全不同,他忍不住喝问道:“你说什么?”   池靖平冷冷地道:“我说他们已经死了!”   金希舜怒道:“老夫便将你们碎尸万段!”   池靖平哈哈笑道:“我不杀他们,难道你便会放过咱们?”   金希舜怒啍一声,一会儿忍不住再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陆无涯冷笑道:“你连咱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居然半夜来偷袭刺杀,还需要问么?”金希舜登时觉得嘴巴如臭泥塞住般,再不言语,但剑招掌法更加辛辣凌厉。   三人三把软剑斗得难分难解,如走马灯般团团乱转,软剑劈空之风声,更是摄人魂魄,却难为了青山归,虽然因为失血过多,而身子疲乏,仍要睁大双眼,全神注视战场,掌心的飞刀已沾满了汗水。   陆无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收敛与激越兼而有之,软剑越使越顺手,这一战他觉得酣畅淋漓,自中又体会了剑法中许多精义之处,相反见池靖平,却越斗越艰辛,很多时要陆无涯自旁助他一臂之力,方可解围。   青山归看得又是佩服,又是惊诧,心被暗道:“老三这套剑法是自何处学得的?他内功及这身功力,又怎会在短短几年间,有这么大的进境?”说真的,以前师兄弟均说陆无涯聪明,他表面上和议,内心却不以为然,但今夜看了这一仗,他是佩服至五体投地了。   金希舜忽然道:“你们的软剑虽然都使得不错,而且翟北斗的剑法,你们也学到六七分,不过仍非老夫之敌,快叫洪承志出来吧!”   陆无涯冷冷地道:“你有本事的,杀了咱俩,他老人家自然会现身!”   金希舜怒道:“真是无知小子,杀你俩有何难哉!”软剑倏地一变,速度快了几分,这一来,陆无涯与池靖平,登时手忙脚乱起来!   池靖平急道:“先以守为攻!”   金希舜长笑一声:“只怕来不及了!”软剑忽如天上流星般,突破剑网,直抵池靖平之胸膛!这一剑奇峰突出,事前又毫无先兆,池靖平回剑已来不及;陆无涯的软剑早被其软剑撞开,忽然他左掌骤出,急印金希舜之胁下!   这一掌“达摩下山”,同样事先毫无征兆,金希舜那一剑固然可以取池靖平之命,但他胁下若让陆无涯拍中,即使不死,之后亦难免要死在陆无涯剑下!他自然不肯做这种买卖,只好抽剑转身,软剑反切陆无涯之左手腕!   池靖平退后两步喘息,后背早为汗水所湿,定一定神方再度上前助战。   金希舜那回身一剑,化守为攻,妙至颠毫,而且反应之快,出人意料。陆无涯叫了声好,他早已料到金希舜,不会冒险,刚才那一掌也只虚招,是以金希舜身子一转,他左掌便收回去,软剑恰在此时回削而至!   这一招“气冲牛斗”,无论气势、力道、速度和角度,都无懈可击,金希舜吃了一惊,忙不迭退后,后背也出了一股冷汗!这一招也叫他收起轻敌之心,出手更加辛辣;同时亦让陆无涯尝到甜头,左手不时以达摩掌法配合软剑攻守。   战局又再呈现胶着状态,只是池靖平越斗气势越弱、金希舜越斗越稳、陆无涯却越斗越勇,连金希舜都看不清楚他之底细,忖道:“这小子怎会如此?难道刚才他还未尽全力?”心底又隐隐觉得不大可能,因为面对强敌,谁敢不全力以赴?   他哪知陆无涯不但是天生的学武材料,而且好学之心特强,吸收又快,何况他学“七星耀乾坤”剑法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人摸索,招式中之精义,较难彻底了解,这便是自学与有明师传授,最大之分别。亦因此,他每次与池靖平和洪承志过招,都有长足之进步,斗至此时,他之功力与当日与洪承志过招时,已高出不止一分!   池靖平斗了十多招之后,为陆无涯之精神感染,也逐渐兴奋起来,暗自告诫自己:“今夜若不全力以赴,岂非死得更快?”此念一生,他精神陡增,出剑也快速及果断多了。   不料金希舜不过十来招之后,便又占了上风,冷笑道:“洪承志再不出来,两位将成为剑下之鬼了!”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声,双方均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来者是友是敌,因此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一阵炒豆似的响声过后,白光一闪,陆无涯左臂已喷出一股鲜血,犹幸他闪得快,否则手臂也要被切断!池靖平见状,急忙加快出招。陆无涯忙道:“沉住气!”咬牙挥剑,仍然苦攻不已。   青山归见状大为紧张,因为陆无涯无法停下来包扎伤口,否则池靖平独力难支,但如此根本撑不了太久,便会因失血太多而力尽,结果可想而知。他心头一动,忙道:“三哥,他脚上受伤,行动不便,你俩应采取游斗!”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陆无涯向池靖平打了手势,两人一出招便围着金希舜转动,金希舜哈哈大笑:“可惜你俩太嫩了,刚才未受伤前,采取游斗,尚有可争之道,如今已嫌太迟了!”他软剑忽然大开大阖起来,身子极少移动,但仍能将陆无涯及池靖平自四面八方攻来的招式,轻易破解,并予以反击!   陆无涯见他剑法十分严密,几无破绽,屡攻无效,不觉有点气馁,气势亦因此减弱,只见金希舜剑光大盛,须知他刚才全靠一股锐气,方堪堪与对方战成平手,如今气势一失,形势登时逆转,但听池靖平怪叫一声,踉跄后退!   陆无涯目光一及,见池靖平肩下一片血红,知他受伤不浅,便拼命进攻,护他退下,道:“池师兄快先包扎一下!”池靖平见他亦因失血太多,已成强弩之末,如何肯退?稍顿又重新上前。金希舜正要他如此,手臂一长,剑势将他俩全都圈住!   青山归心头大急,只可惜他自己受伤太重,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心中暗道:“老鹰怎地尚未出现?莫非他也遇到强敌?”   心念未了,只见陆无涯又中了一剑,但见他悍不畏死,浑身浴血,仍然挥剑不已。“池师兄,咱们跟他拼了!”   金希舜怪笑一声:“只怕已不及了!”他武学功底深厚,早已将他俩之剑法摸熟,成竹在胸,有十足之把握在十招内解决!“如今就算洪老头来了,也救不了你俩!”   青山归趁此刻,以手代足在地上爬动,一直爬至一根柱后,方倚柱喘了几口气,沙着声叫道:“你俩快跑!”   陆无涯心头一动,脱口道:“师兄快退!”撒剑飞身后。   金希舜冷笑道:“煮熟的鸭子也想飞上天!”软剑一圈,已将池靖平缠住。   陆无涯大惊,欲再上前救驾,青山归嘶声大叫:“快退,迟则不及!”   金希舜心头一跳,觉得青山归的话十分可疑,他手上加紧,左掌突然透出,拍在池靖平的右臂上,软剑如风,却又飘忽不定地直指其胸!这一剑不但奇诡,而且速度疾如星火!   池靖平虽然极力退后,奈何金希舜这一剑来得实在太快,眼看即将刺进胸膛,他软剑被拍又来不及回防,电光石火之间,决定壮士断臂,左臂倏地翻起,迎向软剑!   “刷”的一声,软剑虽被池靖平的左臂撞开尺余,但剑刃过处,只见一截小臂迎剑飞出数尺!   青山归火眼金睛地瞪着场上,池靖平闷啍一声退后,金希舜轻啸一声,大踏步上前,青山归伸手在柱子上一拍,只见梁上及壁角飞下无数暗器,全向金希舜射去!   这个暗器大阵,早已布好,专等义希舜上钩,奈何金希舜自现身之后,所站位置一直不在暗器的发射范围内。青山归一直等到此刻方找到机会!他眼见暗器向金希舜射去,虚弱地道:“老三,下面看你的了!”言毕已虚脱地晕了过去!   四面八方射来的暗器,密如捅破了几个蜂巢,无数的蜜蜂,突然飞出,向肇事者飞扑过去!金希舜大吃一惊,所幸他软剑在手,立即风车般舞动起来,暗器纷纷落地。“还有什么法宝,尽管使出来!”   暗器射毕,他剑停下来,陆无涯双掌齐出,又射出好些暗器。金希舜软剑再起,哈哈大笑:“米粒之珠也放光芒!”暗器全部落地。他霍地转身面对陆无涯,软剑遥指着陆无涯,冷冷地道:“如今轮到你了!”   话未说毕,冷不防梁上又射来一阵钢针,金希舜软剑急忙护住头顶,人却向陆无涯射去!就在此刻,背后墙上突然飞出四枝弩矢,去势强劲,风声大作,金希舜大吃一惊,连忙回身挥剑。   说时迟,那时快!陆无涯左掌一扬,两柄飞刀向他后背射出,同时大喝一声:“少爷跟你拼了!”仗剑飞身扑上去!   飞刀破空之声,为陆无涯的喝声掩盖,金希舜刚格开那四枝弩矢,回过身来,那两柄飞刀已射进其胸腹!金希舜虞不及此,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说时迟,那时快!陆无涯又有两柄飞刀向他射去!同时软剑急刺其颜面!   金希舜实料不到陆无涯身上有这许多暗器,堪堪挡开飞刀,陆无涯的软剑已刺至,万般没奈,只好施展“铁板桥”,上身向后一仰,避过软剑,可是陆无涯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右脚猛地踢出,直奔其下阴!   金希舜如何能闪避得了,只听他怪叫一声,身子如皮毬般,向后倒飞,直撞至墙上方摔落地上!   这一脚陆无涯已使尽了全身气力,自己亦因此而摔倒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身上受伤非浅,失血既多,气力又使尽,竟无法爬起来。转头望去,池靖平断臂之后,亦因失血过多,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生死不明;青山归是早已不醒人事,陆无涯连吸几口气,调节呼吸,希望尽快恢复点气力,过去结果金希舜。   他运功一提真气,岂知丹田之内,竟然空空荡荡,全身气力早已用得干干净净!他索性大字般躺在地上,只求金希舜已经死了,或者洪承志能够及时回来。   房内死一般寂静,只偶尔传了几口粗重的喘气声。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洪承志等人却未见回来。陆无涯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响声,他艰辛地拧头望去,赫然见到金希舜歪歪斜斜地自地上爬上来!   陆无涯身上仍无半丝气力,眼睁睁地望着金希舜一步一步走过来,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竖起软剑,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行动,如今即使金希舜站在他面前,他也无力向他刺去!他沙哑地叫道:“老鹰老鹰,你到底在哪里?”   ×××   洪承志他们去了何处?他实料不到,离开村子不远,黑暗中便涌出不少人来,迅速将他们包围起来!风舞柳忙道:“大家小心!”   一个苍劲的笑声,响彻夜空,接着有人道:“来不及了!你们料不到咱们来得这般快吧!”人丛中闪出一个中年汉来,国字口脸,蓄着短髯,形象威武。   洪承志问道:“你便是冯明毅?”   那汉子道:“正是!虽然你们杀了本帮不少人,但今晚能将你们一网打尽,这个代价实在花得过!报上名来!”   洪承志目光一掠,冷冷地道:“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这个金钱帮帮主,岂非白当了!”转头对众人道:“聚在一起,不可分开!”   稻香香低声对风舞柳道:“师娘,徒儿看过了,此间不见金希舜,看来他已摸进咱们的窝点了,三哥跟六哥不是很危险么?”   风舞柳目光一掠,见人丛中果不见有人像金希舜的,心头一沉,转身低声对韦青云道:“韦兄,稍候动手之后,我和小稻护着你,你想办法先突围,去助老三,你若去不了,只怕他俩今晚危矣!”   韦青云点点头,回道:“恐怕他们还有其他人,最好再多找两个人助我一臂之力!”风舞柳应了声好,悄悄缩进人丛中,低声交代了宋榆及周桐两人跟着韦青云。   只听冯明毅哈哈笑道:“听说你是最出色的蝙蝠杀手,排行第三,号称绿蝙蝠。不过今晚你们这些蝙蝠都得葬身于此了!”   洪承志问道:“金希舜呢?少爷正想会会他哩!”   冯明毅仰天一阵大笑:“金统领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们见到他时,早已身首异处了!”声音一沉,提声道:“告诉你也行,他早已去找你们的头目洪承志了!夜已深了,废话少说,上,今夜一个都不能留!”   黑暗中,立即响起一片兵器出鞘声,洪承志喝道:“生死在此一战,大家不可手软!”他抽出软剑,当先向冯明毅刺去!   冯明毅袖管一甩,出乎意外地飞身后退,口中喝道:“退!”他手下一式黑衣,似早有默契,迅速向树林退去。洪承志一怔,料不到对方会突急后退,转头望后,以目光征求同伴的意见。   风舞柳上前低声对他道:“老洪,我想叫韦大哥带宋榆及周桐两人,立即赶回去助老三及老六!”   洪承志心头一跳,急道:“趁此刻他们后退,立即冲出去!”陆无涯是他女婿,万一出了事,只怕女儿要怪他一辈子,岂敢怠慢?风舞柳连忙转身向韦青云挥手。   韦青云向两个小辈道:“走!”当先向村子方向驰去,宋榆及周桐紧跟其后。   就在此刻,四周的屋顶急然冒出许多弓箭手来,洪承志急喝道:“小心!”话音未落,四周的长箭已密集地射了过来!   胡长风喝道:“都集中在一起,有兵器的守外围,无兵器的在中间!”   韦青云擅长的是暗器及拳术,一见长箭射至,双袖翻飞,被迫退后,宋榆及周桐护着他退了回去。看来冯明毅是有备而来,弓箭手每人两壶箭,且全是军中的神箭手,连珠弹发之下,群豪不断传来惨叫声!   所谓久守必有一失,洪承志脸色青白,此刻莫说要灭金钱帮了,只怕最后会全军覆没于此!   第六十章 雌伏待机   胡长风低声道:“老洪,咱们如此不是办法,快想个方法扭转局势!”   洪承志咬咬牙道:“找人掩护咱俩,咱们冲过去,先杀了弓箭才有机会反败为胜!”   胡长风道:“好,迫近之后,咱们的暗器方能发挥作用!”当下两人一个挥刀,一个舞动软剑,向树林方向杀过去。风舞柳立即指挥其他人,缓缓向前进。   就在此刻,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韦青云转头望去,脱口叫道:“有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原来黑暗中也有弓箭手,向屋顶上的弓箭手发射,由于事出突然,屋顶上的弓箭手纷纷中箭!   如此一来,金钱帮的人登时大乱,群豪精神大振,风舞柳喜道:“一定是路修远他们赶来了!”话未说毕,树林里的弓箭手也大乱起来,洪承志与胡长风前进速度登时加快,冯明毅只好率人迎了出来!   洪承志这次怎肯放过他?标前几步一剑向他刺去!冯明毅喝道:“叫洪老头来受死!”他至今仍不知道眼前此人便是洪承志,只道是陆无涯。因此长袖向软剑拂去,同时左掌透出,急印洪承志的胸膛!   洪承志心头暗喜,觑得真切,左掌也运劲迎上去,同时右手微一沉,避过袖管,软剑望其左胸刺去!   “啪”的一声,两掌相交,并没有预计中的激烈,洪承志左掌卸劲,身子一侧,软剑去势更快!冯明毅也非省油灯,见洪承志肩头一耸,便知不妙,立即后退,同时袖管一转去拂软剑,哪知他变洪承志也跟着变招,手腕一转,软剑用力一绞,只听冯明毅闷啍一声,手臂上已中了一剑,所幸入肉不深!   冯明毅只道自己大意,仍未将洪承志放在眼内,一退之后再进,两人斗在一起。其他人亦都找上对手,双方杀得难分难解。路修远所率的江南白道英雄,在压制了弓箭手后,也都纷纷加入战围,双方无论在人数和实力,都相差无几,要分出胜负,非经一番浴血苦战不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双方伤亡人数越来越多,但任何一方均无取得最后胜利的把握。但风舞柳想起陆无涯及青山归,一颗心再也无法平静,几番都差点伤在金钱帮的毕应祥堂主刀下。她心中暗暗祈祷:“老三、老六,希望你俩吉人天相,能躲过这劫!晓彤晓彤,你可不能怪你爹爹!”   她分神之下,左臂中了一刀,这一刀深入见骨,疼得她痛叫起来,旁边的魏槐连忙杀过去助她!洪承志忙道:“小风,定下神来,其他的事先不要管!”   冯明毅心头一动,问道:“你不是绿蝙蝠?你到底是谁?啊,莫非你,你便是洪承志?”   洪承志冷冷地道:“可惜你知得太迟了!”   冯明毅也冷笑道:“知得迟又如何?你奈何得了咱?只可惜了绿蝙蝠,此刻大概已死在金大人剑下了!”   洪承志心头如遭火烧般,厉声道:“那老夫只好拿你的命来抵了!”他软剑如风,只见万点星光,将冯明毅紧紧缠住。   ×××   金希舜呼吸粗重,每一道呼吸都像是鼓槌般,敲打在陆无涯的心上,他身体已极度虚弱,但仍苦苦支撑,希望有奇迹出现。眼看金希舜的脚步声已来至头后,他忽然觉得眼前出现死神的样子,心中暗道:“红妹,来生再见吧……”他缓缓闭上双眼,此刻面对死亡,心情竟然十分平静。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沉重的落地声,陆无涯十分奇怪,忍不住转身向后望,只见金希舜躺在地上,后背钉着两枝弩矢,一动不动,看来竟已无呼吸。   正在诧异间,忽然窗外跳进一个娇小的人影来,这身形对陆无涯里得不能再熟,他呻吟似地叫了一声红妹,便晕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无涯方有了感觉,觉得有人在喂自己喝水。他连喝几口,精神稍振,沙着声道:“红妹,老六和池师兄……”   红晓彤柔声道:“三哥不用担心,他们都还活着,只是各自失去半截左臂。”   “你爹他们呢?”   红晓彤声音透着担忧:“小妹是担心你的安危,偷偷跑出来看看的,到此时只见到你们,爹爹他们在何处,小妹根本不知道,外面倒着几个人,看来是元廷的走狗!”   陆无涯急道:“他们是中了池师兄的迷药,时间可能差不多了,你快……”   红晓彤笑道:“你以为小妹是刚出道的雏儿么?早先将他们解决了,否则怎会这么久才进来?”   陆无涯道:“此处有三个重伤者,万一有敌人来,你一个人根本应付不来……”   红晓彤举头四顾,问道:“三哥有什么办法?”   “炕下有座地窖,辛苦红妹将咱们搬下去。”   红晓彤嗔道:“难道我愿意让丈夫冒险么!”说着弯腰抱丈夫。   陆无涯道:“听我说,你爹他们去找冯明毅,本说明很快便派人来助为夫杀金希舜,如今过了这许久,尚未见有人回来,料他们必遇到强敌,等下你割了金希舜去找令尊,相信能打击对方的斗志……”   ×××   冯明毅一知道对手不是陆无涯,而是对方头号高手,便知今夜胜负全在与洪承志之战,是以连忙叫道:“于兄,正点子在此,咱们合力将他解决掉,局势便大定了!”   于将本正与胡长风苦战,他作风强悍,胡长风以柔制刚,一开始落于下风,但渐渐消耗了对方力后,便越打越勇,双方打得难分难解。冯明毅的话,两人都听见,于将虽想过去助冯明毅,但胡长风又岂肯放过他?   冯明毅目光一掠,又叫道:“郭堂主,你过来!”他说话分神,洪承志又在他身上加了一剑,他得手之后,气势更盛,杀得冯明毅连连后退。   那郭元龙是外三堂的飞虎堂堂主,使一对铜锤,膂力极强,唐梧与稻香香两人合力斗他,方堪堪敌得住他。他听冯明毅是叫唤,猛地用力砸出几锤,将他俩迫退几步,转身便向冯明毅奔去。   唐梧顿足追前,稻香香则扬手射出一把暗器,暗器出手后,她人跟着标前,脱手又射出两把飞刀!   郭元龙听得背后有暗器破空之声,回身挥动铜锤将暗器磕飞,冷不防稻香香的飞刀又射至。铜锤沉重,舞动不易,郭元龙右上臂被一柄飞刀射中,他大吼一声,可是稻香香的暗器却连绵不绝,又有三把钢镖尾随而至!   郭元龙气得七窍生烟,没奈何只好用力舞动铜锤挡格。唐梧见状,也不急着缠住他,依样画葫芦,也射出一把铁莲子。稻香香手上抓着一枚铁蒺藜,倏地贴地射出,同时又射出两枚铜铃。   铜铃迎风作响,扰乱郭元龙的听觉,他顾得上面,顾不了下面,小腿后肚里铁蒺藜射个正着!只觉一阵麻痹感自下向上延伸,他又惊又怒,骂道:“臭丫头竟然用淬毒暗器!”   稻香香撇撇小嘴道:“难道对付鞑子走狗,还要讲什么武林规矩不成?”她边说边转身向旁边的金钱帮发射暗器,以助同伴。她见唐梧上前缠住郭元龙,忙道:“不可力敌,只需缠住他,等药力发作!”   路修远、刀克象、周红枫和雷昊个个都是时下青年高手,与金钱帮的堂主、副堂主相比,毫不逊色,奈何是次金希舜离京时,还带了五六个大内侍卫,否则形势早已大定了。   商从文的对手就是一名大内高手:司马英,两人功力悉敌;韦青云最擅长的是暗器,他不愿有固定的对手,而是不断改变位置,冷不防给敌人一把暗器,不管是直接或是间接,已让他杀了近十名高手。   金钱帮副帮主梁柱见状,弃了周红枫向他追去。韦青云哈哈大笑:“追得到老夫,便请你吃糖!”他暗器好,轻功及小巧功夫也自然不弱,于是一个前,一个在后,韦青云身上似有无穷无尽的暗器,只见他东一把、西一记地,不断发射暗器,而暗器的种类也多不胜数,有时还回身向梁柱发射。往往梁柱眼看快追上他,被几记暗器所迫,双方又拉开了距离。   时间逐渐流逝,双方恶战仍未息,远际天边却已露出鱼肚白了。   此刻莫说群雄心急,就是冯明毅也暗暗心焦:“若果面前此人便是洪承志,那么留在屋内的那厮便绿蝙蝠了,按说有金大人再加上两个大内侍卫和本帮的三个香主,应该是手到擒来,但为何至今未见他回来?莫非情况有变?”   他心神不定,形势更加面济,虽然有两个香主冒死上前相助,但很快已被洪承志解决掉一个,如今以二敌一,仍然落于下风。转头四顾,只见自己的手下伤亡比对方还严重,更是心慌意乱。   就在此刻,只见一道娇小的黑影迅速向场中驰来,他心头忐忑,未知敌友,却听风舞柳叫道:“老五,你怎地偷偷跑来?”   来的正是红晓彤,只见她隔远便将金希舜的首级抛过去。叫道:“金钱帮的人听着:金希舜已经伏诛,首级便在此!”   此言一出,仿如晴天打了个霹雳,听在群雄耳内,立即精神振奋,同时发出一道欢呼声!落在金钱帮诸人耳内,只觉三魂不见了六魄,登时斗志全失!   冯明毅又惊又怒,急叫道:“不要听这丫头胡说八道!天下有谁能杀得了金统领!千万莫中其奸计!”   红晓彤冷冷地道:“金希舜的首级在地上,是真的还能假得了么?你自己为何不敢看?”   风舞柳又喜又诧地问道:“老三及老六可好?”   红晓彤心里知道,此刻只有说真话,才能让金钱帮诸人入信,是以道:“他俩得池师兄之助,四人全都受了伤,不过最后老六用事先设计好的暗器阵,杀了金希舜!此刻他们三人正在疗伤,稍候便能赶来了!”   此言一落,群雄更加相信,又一齐发出一阵欢呼;而金钱帮的人则斗志全失。洪承志大喜,高声叫道:“诸位,胜利在望,大家加一把劲,尽早结束战局,以免夜长梦多!”   冯明毅则厉声道:“金钱帮的人听着,今日之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只有拼命方有绝境求生之机!”他此时反而拼命反攻,招招均求与对方两败俱伤!洪承志胜券在握,求稳之下,缚手缚脚之下,反落于下风。   不过金希舜那颗首级,对金钱帮其他人之信心,打击之大出乎冯明毅之意料,因此群雄纷纷得手,形势登时大变。只听于将大声叫道:“你们竟敢杀朝廷名官,江湖虽大,日后已无你们藏身之所!”   路修远哈哈大笑:“咱们是专与元廷作对的,你说会不会害怕?啍,杀了你之后,有谁知道?”他与于将功力悉敌,苦斗百招,仍难分胜负,此时胜利在望,心情比较轻松,出手随意而挥,更见潇洒。于将大怒,此刻对他来说,只有拼命这一途了!   冯明毅同样在拼命,他手上虽然受伤,但一对袖管攻守兼备,真不愧“双龙入海”之名,双掌尚不时透出袖管,进行强攻。这一阵拼命进攻,将洪承志迫退几步,他连忙掌剑兼施,方堪堪站稳阵脚。   又过二十来招,洪承志被迫得心头火起,左掌加强进攻,软剑乘势急攻,与对方争锋。两人斗得十分激烈。忽然,冯明毅左袖扫向洪承志之颜面,洪承志扭腰一闪,软剑斜刺对手之肋下。不料冯明毅也同时扭腰闪开,手掌倏地自袖管里透出,直印洪承志胸膛!   洪承志虞不及此,只好伸出左掌,迎了上去。“啪”的一声,两掌相交,发出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两步。冯明毅十分强悍,双掌齐出,用了九成真力,推了出去,喝道:“老子跟你拼了!”   掌未至,掌风已吹得洪承志衣袂猎猎作响,洪承志怪笑一声:“你想早点死,老夫便成全你!”抛下软剑也抵出双掌,迎了上去!   四掌相交,爆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响声,只见洪承志蹬蹬蹬地连退五六步,胸膛不断起伏,嘴角沁出血来。那冯明毅料不到洪承志内力如此雄浑,身子倒飞丈余,脚未站稳,已张口喷出一股血箭来!   只看这结果,已知胜负谁属。洪承志连吸几口气,压下胸膛翻腾的气血,弯腰捡起软剑,慢慢向冯明毅走过去。   就在此刻,旁边飞出一道人影,一把柳叶刀,向洪承志的后背砍去!洪承志是什么人?虽在受伤之下,听觉仍未失,斜闪一步,回身挥剑反刺对手心房!   偷袭者是飞凤堂的副堂主柳三仙,她柳叶刀回飞,格开软剑,飞起一脚,踢向洪承志的小腹。这几记干净利落,时间掌握恰到好处,连洪承志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好。略退一步,手腕一抖,软剑登时在柳三仙面前,泛起几朵剑花!   柳三仙见他软剑吞吐不定,虚实难测,惶然而退。洪承志冷笑一声:“连老夫三招也接不了,还敢来挑衅!”踏前一步,手臂一直,剑尖直指其胸!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叫声:“爹,当心!”   洪承志顾不得伤人,向侧跳开一步,回头后望,只见冯明毅胸膛上钉着两把飞刀,正慢慢向后倒去。原来冯明毅见洪承志与柳三仙恶斗,便忍痛爬了起来,意图自后偷袭,却让红晓彤用飞刀解决了!   洪承志哈哈一笑:“你们帮主都死了,你还有什么盼头?还不投降!”   柳三仙叫道:“投降?你们怎样处置咱们?”洪承志一怔,他实在没想到这个问题。   风舞柳在旁道:“如果你们以后脱离元廷控制,念在同为武林一脉份上,倒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周红枫高声叫道:“她说的话你便相信?凭什么相信他们以后不再当鞑子的走狗?”   柳三仙叫道:“诸位兄弟姊妹都听见了,咱们只有坚持到官兵来了之后,方有生路了!”   洪承志虽然已有内伤,但对付柳三仙这种角色,仍然绰绰有余,当下加强进攻,准备先将对方制服住再作决论。他这轮进攻,果然奏效,立即在柳三仙腰上及臂上,各添一道口子。柳三仙色厉内荏,不断退后以避其锋。   此刻金钱帮的伤亡人数,已不断增加,群雄气势更增,而远处天际亦露出鱼肚白。胡商从文刚杀了两个对手,叫道:“天快亮了,大家不可松手,一鼓作气解决,不投降的便杀!投降的只要肯废掉武功,便放他们离开!”   于将咬牙怒道:“对练武的人来说,废掉武功,还不如杀了咱们痛快!姓洪的,你们真要赶尽杀绝?”   刀克象冷笑道:“刚才你们还不是欲将咱们赶尽杀绝!如今形势也轮不到你们讨价还价!”   可是就在此刻,一阵马蹄声响,一骑快马急驰而至,洪承志趁柳三仙转头分神之际,一脚将她踢翻,斜眼望去,见来的是燕榕,脸色微微一变,问道:“小燕,你怎地来了?”   金钱帮中有人认出她来,骂道:“原来这贱人是叛徒!”   燕榕“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幼稚!谁是叛徒?姑奶奶是混进你们金钱帮的,单凭此点金钱帮便非得一败涂地了!”她飞身下马,走到洪承志跟前,低声道:“大批官兵已在调集,再不走者,只怕来不及了!”   洪承志低声问道:“小麦如今在处?为何没跟你一起回来?”   燕榕脸现愁容,道:“我叫她跟我一起离开,她执意不肯,说冯宝珠对她很好,要陪她一阵子,我料她可能不想跟咱们在一了……”   洪承志先是一怔,继而叹息道:“人各有志,此时老夫也管不了那许多了!”随即提高声音叫道:“三盏茶内结束战斗,并即刻撤离!”   刀克象叫道:“为什么要撤退?把他们全杀了再走未迟!路大哥,他们要走让他们自己走,咱们不……”   路修远喝道:“少说废话,他们撤了,剩下咱们还够实力杀光他们么?”他心思比刀克象缜密多了,见燕榕来后,洪承志即改变主意,便料到情况有变,只是不能当众说破而已。   就在此刻,于将忽然传来一声闷啍,身子挥了一抖,手脚也缓慢起来。路修远岂肯放过机会?手臂暴长宝剑直刺进其心房!于将身子慢慢踣倒,嘴上艰辛地道:“若非……你根本赢不了我……”话音刚落,已气绝身亡。   路修远眼尖,见他后背钉着一把飞刀,一抬头便见到红晓彤满面笑容,问道:“是你……”   红晓彤道:“此人留不得,小妹便助你一臂之力,并无其他意思,希望路兄原谅!”   路修远哈哈一笑,他本是个有气量的汉子,道:“我根本没怪弟妹,弟妹又何必要我原谅?”抬头四顾几眼,道:“时间差不多了,撤吧!”   洪承志喝道:“速退!”群雄立即退后,金钱帮走得动的人,立即撒腿向邯郸方向逃奔。   刀克象仍忍不住道:“你害怕什么?为何不斩草除根?”   洪承志沉声道:“因为大队官兵快来了,咱们必须立即退回江南,方有生机!”   路修远脸色微变,问道:“撤退路线是否已定?”   洪承志摇头道:“没有,各显神通吧,反正分开撤退较不显眼,无需一起行动,你们先走,老夫还得对现场略作布置!”   路修远问道:“到了江南后,日后如何相见?”   风舞柳笑道:“若能平安退回江南,还怕日后没有碰头之机么?”路修远知他们无意与己合伙,当下喝了声退,当先驰去,他手下见状,也不敢多耽,尾随其后而去。   商从文学过医,洪承志道:“红儿,你带商叔叔及唐梧去找老三他们,这附近已不安全,必须带他们离开!赵杉、燕梅、楚枫,他们速去准备马匹,尽快离开!”   ×××   天色已经大亮,冯宝珠一夜未曾合过眼,她既担心父亲之安危,又为父亲成为蒙古鞑子之走狗而痛心,心潮起伏,毫无睡意,连衣服也不脱,坐在椅上默默冥思。   忽然房门被人推开,麦苗青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冯宝珠见她一脸惊慌,但见到自己又欲言又止,心头登时一沉,却柔声问道:“是不是有帮主的消息?”   麦苗青轻嗯一声,嗫嚅地道:“他们回来了……”   冯宝珠大喜,霍地站了起来,欢声叫道:“爹回来啦?我去看他!”抬步欲行。   麦苗青低声道:“帮主没有回来……”   冯宝珠一阵风般冲回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问道:“小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快说实话,否则休怪我用帮规治你!”   麦苗青低着头道:“帮主……他回不来啦…听逃回来的人说,帮主已,已被一个姓洪的杀死了……那姓洪的据说以前是大宋的大内统领……”   冯宝珠只觉晴天响了个霹雳,蹬蹬蹬地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半晌方道:“你快帮我收拾一些细软,咱们尽早离开这里……”   麦苗青听她声音空空洞洞,吓了一跳,这是伤心至极的表现,她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小姐要去哪里?”   冯宝珠悲凄地道:“我自小在北方长大,久闻江南景色宜人,却从未有机会去看看,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嗯,小青,你不会在此刻弃我而去吧?”   麦苗青忙道:“小青一来,便被小姐视作姐妹,大恩难报,小姐要去哪里,小青都陪伴到底!”   冯宝珠嘴角泛起一练苦涩的笑意,道:“那好,以后你便是我的青姐,你叫我珠妹吧,绝不可再称我小姐!这次出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待麦苗青走后,她忽然爬上床去。   ×××   麦苗青换了身墨绿色的劲装,提着两个包袱、一把宝剑,推开冯宝珠的房门,只见她秀发披肩,一袭衣裙洁白胜雪;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还有一个香炉,一束香。麦苗青一怔:“小姐你……”   冯宝珠道:“刚才我说过,以后你便是我的青姐,我是你的珠妹,为恐你后悔,小妹决定在离开之前,与青姐你结为金兰姊妹,希望你不要嫌弃我这个百无一用的妹妹!”   麦苗青忙道:“我只是怕高攀不上……”   冯宝珠不说话,点上香,跪在地上。麦苗青只好也学她,点香跪下,两人发了誓,冯宝珠却多了一句:“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的誓言。咒毕,冯宝珠长身取了一杯酒,道:“喝了这杯酒,咱姐妹便上路吧!”   麦苗青也举杯与她一碰,两人将酒干了,冯宝珠缓缓坐下,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麦苗青轻啍一声:“他们一回来,便到处搜掠,根本不理其他事,连小,连珠妹的情况问也不问一句,咱们正好趁乱溜……咦,这……酒是不是有问题?”   冯宝珠点点头,凄然一笑。“你不要怪小妹,昨夜燕榕来找你说话,我听了大半了,爹虽然不是死在你手中,但你到底是要来刺杀他的……你也不错,死前与我义结金兰,还有我陪你,我早说过了:不愿同日生,但愿同日死,你后悔么?”   麦苗青双眼露出绝望之色,但却摇摇头,语气坚定地道:“不,生死早已不放在我心上。”她走过去,抱起冯宝珠,将她轻轻放在杗上,然后自己躺在她身边。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死了也好,可以提早休息……”双眼轻轻闭上,嘴角已涌出一缕鲜血。   冯宝珠忽然转身抱住她,语气平静地道:“爹的作为,早让小妹不想活了,能跟你死在一起,真好……青姐,咱们来生再做姐妹吧……”话未说毕,嘴角也涌出一股黑色的血来。   ×××   洪承志并没有带领蝙蝠集团立即下江南,因为他手上有三个严重的伤者。他深思熟虑,不但在邯郸城西布置了一个据点,在城南还有一个秘密巢穴。他们分批将伤者转移到城南,并储存了足够的粮食,洪承志便着胡长风先带一部分人易容南下。   秘密巢穴是在地下,这是以前一个富商经营的庞大地下室,而且有几个出入口,十分隐秘。走下地下室,洪承志便看到了女儿。他干咳了一声,问道:“涯儿伤势如何?”   红晓彤冷啍一声,头也不抬地道:“你若关心他的,还会派他做这种,几乎没有活命机会的事么!”说着闪身走了。   洪承志道:“他如今不是还活着么?何况这计划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即使是他提出来的,你也可以反对!因为只有你才清楚金希舜的实力!”红晓彤霍地转过身来,双眼已噙满泪水,呜咽地道:“你知道么,若非凑巧来了地蝙蝠师兄,他俩早就死了,而金希舜却会赶去战场,斯时胜负谁属,还难以预料哩!”   洪承志轻哦一声,道:“我去看看他们。”说着大步走前,推开一扇门,闪身进去。一进门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只见商从文正在炼药,他低声问道:“情况还好么?”眼睛却望着床上,只见三张床上躺着三个人,一动不动,三个人都被纱布扎得像一只粽子般。   商从文轻叹一声:“性命是保住了,但却要一段长时间才能恢复……涂生金与老六都断了一臂,今后只能是个独臂人……”   洪承志轻咳一声:“能活下来就好,到底蝙蝠死了不少,他们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商从文抬头道:“洪老大,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洪承志轻笑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该让他们过几天安乐日子了,你是不是也该收手了?”   洪承志想了一下,忽然抬头,目光露出坚毅之色,道:“让他们过几天安稳日子是应该的,此刻敌人太过强大,咱们只能坚忍,不过他们以后可得替我再培养一批人材来,否则他日如何驱逐蒙古鞑子?你我都老了,等不到那一天了,只能将这项任务交给他们去完成了!”   商从文点头道:“这话说得有理。”稍顿问道:“你准备到哪里隐居?”   “听说他们经营了一座叫桃源谷的地方,一切十分理想,又有雪窦寺作掩护,你也去吧,人多一点比较热闹,再说人老了也得有几个老朋友做伴!”   商从文道:“我看还是分开比较好,当然距离不要远,有事也可互相援助,若全部住在一起,恐怕一旦暴露,让鞑子一锅端便不妙了!”   洪承志颔首,道:“你说得有理,咱们几个老的带几个嫩的,另筑一安乐窝,顺指点他们练武,倒是个好办法!”   商从文笑道:“你跟小风带几个人,老夫与长风及老韦另找一地方,也带几个小辈,以雪窦寺为中心,互为倚角,这才是最上策,何况小弟等也不想妨碍你跟小风恩爱!”言毕忍不住发出大笑。   洪承志老脸发红,借机骂道:“亏你还懂医,把病人吵醒了,若治不好他们,老夫可要你负责!”   商从文瞥了床上一眼,道:“无妨,你出去吧,你女儿生你的气,赶快去哄她,告诉你一个秘诀,若哄不了她,便请小风出马,包你……”话未说毕,洪承志骂了声胡说,便赶紧溜了。   ×××   三天后,韦青云也带着几个人先走了,洪承志他们却在两个月后,才分两批离开。自从蒙古鞑子来了后,每天都有北方难民南迁,他们便杂在难民中南下。   池靖平本身便是个医师,而且医术更胜商从文,他能下床之后,便自己开方炼药,为自己及陆无涯和青山归疗伤。经过两个月的悉心治疗,此时已基本上复原。   坐上过江的大船,众人望着滔滔的江水,均不由自主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已脱离危险。陆无涯低声问道:“池师兄你搬来与咱们一起住吧,有些伴日子也过得轻松点。”   池靖平苦笑道:“打虎镇没有医生,他们怎能少了我呢?离开这么久了,相信病人都等急了!嗯,到你那里住一两天吧,便该回去了,日后有空记得来看我,毕竟如今我只有你这个亲人了!”陆无涯知道他的性格,也不多言。   青山归走过来,用他仅存的右手,紧紧地抱了他一下,衷心地道:“池师兄,这次真要谢谢你了!若非你及时赶到,小弟与三哥都早已不在了!”   池靖平轻叹一声:“上次三弟来找我,我便知道他要干什么,本不想再踏足江湖,但回心一想,今生若不杀一个足以自傲的人,只怕在武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因此便偷偷跟着他到邯郸!”   陆无涯及青山归都忍不住大笑起来。“这那算踏足江湖?”   忽听陆婷婷哇地哭了起来,红晓彤抱着女儿,将她塞在陆无涯怀内,道:“是你的笑声吓着她的,你负责哄她!”   青山归笑道:“应该应该,这几个月五姐辛苦了,老三是应该尽尽责任!”   洪承志与风舞柳走了过来,道:“涯儿,你若不愿意抱的,让老夫来!”说着将手伸了过去,陆无涯连忙转身,以背向着他。   猛听稻香香叫道:“靠岸了,快上去吧!”   一上岸,便见到赵杉及魏槐各驾着一辆马车,见到他们便叫道:“上来吧,咱们的车资最便宜!”众人上了马车后,马儿便展开四蹄,急驰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