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彩雲刀》

原載：香港《武俠世界》雜誌第939-941期, 1977。
掃瞄校對來源：原本。

〈殘酷的戮殺　血腥的統治〉

　　黄昏，火車總站前人潮如湧。

　　時間是六點零三分，火車比平時遲了十七分鐘到站，所以龔老闆在這裏多等了十七分鐘。

　　龔老闆是個喜歡灰色的老人。他喜歡灰色的衣服，灰色的眼鏡架，甚至連灰色的天空都能令他感到愉快。

　　但龔老闆的人生觀，却絕不灰色，在這個城市裏，人人都知道龔老闆是個最積極的大商家。

　　龔老闆曾說過一句這樣的說話：「守時是成功者最起碼要具備的條件。」

　　所以，他一向做事都很有原則，也很守時。

　　他甚至比火車更能準時。所以，他多等了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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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够讓龔老闆親自到車站恭候迎接的人，恐怕世上沒有幾個。

　　當然，龔老闆絕不會單獨前往火車站，跟隨着他四周的人少說也有二三十個。

　　這二三十個人，也絕不是普通人，而是每一個都曾身經百戰的好手。

　　自古以來，每一位大人物都會自己放在銅牆鐵壁的固壘中，因爲這樣會使自己的性命安全一點。

　　而大人物四周的好手，就是固壘。

　　不過，像龔老闆這位商家，他四周的保護者是否太多了一點。

　　莫非龔老闆這位商家的底細，有特別之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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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列火車，最遲下車的人是雲叢林。

　　雲叢林並不老，只有三十一歲；但他顎下的鬍子，却比許多七八十歲的老人還長。

　　幸而，畢竟他的鬍子仍是黑色的。

　　他最遲下車，因爲他正在車廂裏打瞌睡。所以雖然火車已到達目的地，他仍然繼續閉目養神。

　　雲叢林知道，當他抵逹這個城市之後，他將會面對很多很多不可想像的事情，因此，他需要充沛的睡眠，才能有充沛的精力去應付。

　　在這列火車裏，載着的有不少是來自各省各縣的謀生者，而謀生最大前題的事，自然是「掘金」。

　　只要有本領，你就能够在這裏獲財富。

　　雲叢林有把握，因爲他有的是本領。而且，他已找到了落脚之處。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裏，毎一個人都希望有個強而有力的後台。只有如此，你才能不被別人很容易就噬掉。

　　反而，你可以呑噬別人。

　　後台越大，呑噬別人就更容易，而且也能噬咬得更深，更狠，

　　雲叢林不但已從這個城市裏找到落腳之處，而且也找到了一個後台。

　　一個强而有力的後台。

　　他的後台大老闆，就是龔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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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月已升起，時間是八點三十分。

　　在那座黃花小軒中，正是酒興方酣的時候。

　　黃花小軒是龔老闆第八姨太太的居處，這裏地方也許並不太大，但却已足够在廳中筵開十席。

　　龔老闆雖然六十多歲，但他對女人的興緻似乎一點也沒有減低。

　　這時，他不但右邊擁着他的第八姨太太，同時在左邊還抱着一個梳長瓣子的小姑娘。

　　雲叢林剛好就坐在這位小姑娘身邊。

　　忽然間，龔老闆呵呵一笑，說道：「翠娃吃醋了，那麽我左手裏的小姑娘怎麽辦？」

　　雲叢林心中再雪亮也不過，看來這小姑娘遲早都會倒在自己的懷裏了。

　　果然，龔老闆把小姑娘向橫一推，將整個俏姐兒都投進雲叢林懷內，道：「叢林，你來對付這小妞，免惹得翠娃一會兒刮我耳光。」

　　雲叢林明白，這是大老闆給自己的一種「賞賜」。

　　顯然，大老闆早已知道自己最喜歡的，就是這種還未完全成熟的小姑娘。

　　這對於雲叢林來說，確是一種好極了的享受。

　　所以，他自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同時，他更知道一個永世不移的眞理：「有權利，必有義務。」

　　也許享受之後的代價，是──死。

　　但他已决定，早就已决定，無論享受的代價是甚麽，他都要先享受了再算。

　　直到酒筵散盡之後的深夜，他才發覺龔老闆給自己的享受是何等奢侈。

　　那位美麗的小姑娘竟是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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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淸晨，沒有半點霧氣。

　　雲叢林早已醒覺。

　　那位美麗而可憐的小姑娘，反而睡得很好。

　　昨夜，她付出了女孩子最寶貴的童貞，究竟她得囘了甚麽代價？

　　雲叢林只是隨便的想了一下，門外已有人敲門。

　　敲門的人，是康小狗──龔老闆的汽車司機。

　　在那個時候，汽車遠不如像今日一般普遍；能够擁有汽車的人，一定是非富則貴。

　　但龔老闆却有汽車十一輛。

　　康小狗一看見雲叢林，便恭恭敬敬地打躬作揖，道：「雲爺，大老闆吩咐小的接您老人家到會議室。」

　　雲叢林今年才只有三十一歲，却被尊稱「老人家」了，連他自己都感到有點吃不消。

　　雲叢林道：「嗯，你等一等，我就出去。」

　　他囘到了牀邊，征征地望了望那位小姑娘，然後，掏出好幾十塊大洋，放在她的枕畔。

　　他明知道龔老闆已給了她一筆代價，而且數目必比這些大洋爲多，但他仍覺得自己應該補付一點。

　　豈料這位已經「熟睡」的小姑娘，忽然張開了眼睛，還把那幾十枚大洋一手塞囘雲叢林手裏。

　　「拿囘你的臭錢，如果你以爲我是嬢子，你就錯了。」小姑娘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但無論她把眼睛睜得多大，她都不能制止已奪目而出的淚水。

　　雲叢林的臉上，陡地一紅。

　　但他不想爲了這小姑娘而耽擱太多時間，所以他「拿囘他的臭錢」。

　　然後，他啓門而去。

　　但他聽到了小姑娘最後的幾句說話：「你記着，我叫沈眞眞，總有一天你要娶我。」

　　沈眞眞，她的名字是沈眞眞？

　　這名字很好聽，不過是眞名還是胡謅的？

　　「我會娶沈眞眞？」雲叢林又想了一下，但隨卽又忍不住失笑起來。

　　一個像自己這樣的人，又豈能娶妻自絆前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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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上確有某一種人，不適宜做別人的丈夫。

　　因爲這種人，本就不該擁有妻子的。

　　然而，雲叢林是否屬於這一種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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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老闆的「會議室」，在一幢豪華大樓的頂樓。

　　這幢大樓只有三膚，所以會議室就在三樓。

　　這裏雖然看來十分寧謐平靜，但雲叢林却感覺得到，這種寧靜是全憑四周銅牆鐵壁的守衞者來維繫的，就像是一隻巨大的野獸，如果沒有利爪與獠牙，遲早必會遭遇到其他惡獸的侵襲。

　　雲叢林第一步踏進會議室的時候，他立刻遭遇到一種特別的歡迎。

　　那是空手道的歡迎。

　　兩個黑袍日本武士，用最能致人於死地的招式歡迎他。

　　空手道中的手刀，力道沉猛，可以碎裂磚石。

　　任何一個强壯的人，他的咽喉總硬不過磚石。

　　現在，這兩個黑袍日本武士，正準備用手刀對付雲叢林的咽喉。

　　勢疾如風。

　　勁猛如虎。

　　無論是誰看見這個情景，都會爲雲叢林嘆惜──嘆惜他只活了三十一歲就死在日本空手道之下。

　　也許只有一個人例外。

　　如果有人肯打賭，他必定會毫不攷慮，打賭雲叢林絕不會死。

　　不但不會死，同時，也絕不或敗落在這兩位黑袍日本武士手下。

　　因爲這一個人，向來十分識貨，他深信雲叢林會是個好貨色。

　　這個人，當然就是雲叢林的大老闆。

　　龔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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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老闆縱然並非料事如神，但所料者通常也十不離八九。

　　雲叢林果然値得令人喝采，因爲他用最漂亮的手法，擊敗了日本武士空手道。

　　他的手法很簡單，任何人一看便懂；但却也是任何人都不容易學到的手法。

　　那是以快打快。

　　還有最重要的一着，就是：「以刀還刀」。

　　日本武士用手刀擊來，他却用鋒刀囘擊過去。

　　沒有人能形容雲叢林的刀，究竟快到了何等的地方，但等得他用鞋底舐刀的時候，這兩個日本武士加起來已只剩下兩隻手。

　　他用鞋底舐刀，因爲刀鋒沾滿了血。他似乎只關心這柄還不够一尺長的刀子，連眼角也不瞧日本武士一眼。

　　那兩個黑袍武士瞪眼望着地毯上的兩隻斷腕，面色一齊慘白。

　　他們顯然還未能接受這個事實，在三分鐘之前，他們甚至曾對龔老闆說：「我們一出手，這傢伙就死定了㗎！」

　　但一戰之下，這兩個來自扶桑島國的空手道高手，便宣吿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不走，恐怕連另一隻手腕也將不保，冒這種險，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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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老闆坐在一張灰熊皮鋪造的交椅上，露出一種滿意的微笑。

　　相信無論是誰，看見雲叢林剛才的身手，都會感到十分滿意；除非這人是個瞎子。

　　「剛才兩個東洋鬼子，本是我的近身護衞，」龔老闆燃起一根雪茄，語氣很平靜地：「可惜他們不服氣，徧要先鬥一鬥名震兩廣的雲中殺手。」

　　雲叢林默然地站着。

　　龔老闆忽然盯着他的鬍子，皴皺眉道：「你沒刮鬍子多久了？」

　　「十一年。」雲叢林囘答得很快。

　　龔老闆輕嘆一聲：「我實在有點不明白，你爲了甚麽緣故十一年不刮鬍子；照我的眼光看來，如果你刮掉這些鬍子，你一定會比現在英俊得多。」

　　「我不刮鬍子，是十一年前許下的誓言──如果我不能發達，我就永不刮鬍子。」雲叢林解釋。

　　龔老闆哈哈一笑，說道：「如果現在我要你立刻將每一根鬍子都刮掉，你肯不肯？」

　　雲叢林連眼都不眨一下，立刻就囘答大老闆：「當然肯。一千一萬個肯。」

　　「爲甚麽？」

　　「因爲先父管經吿訴過我，能替大老闆辦事，就是發達的開始。」

　　龔老闆大悅，拍拍他的肩膊：「果然不愧是雲獨行的好兒子，那麽你現在馬上就去把臉上的鬍子都刮乾淨，然後再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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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鐘之後，雲叢林囘來了。

　　刮乾淨了鬍子的雲叢林，就像是完全變了另一個人──英俊，瀟洒，充滿男性的魅力，足以迷倒任何一個女人。

　　龔老闆的眼光，果然一點都沒看錯。

　　「好，很好，」龔老闆一面吮啜着雪茄，一面又用火燃點着另外一根。

　　這一根雪茄，自然是點給雲叢林的。

　　「能够令我替人燃點雪茄的部屬，除了你父親之外，就只有你。」

　　雲叢林接過這口雪茄，臉上木無表情，旣不感到喜悅，也未引以自豪。

　　因爲他的父親雲獨行，雖然備受龔老闆看重，結果還是死在這個城市之中。所以這口雪茄也許會令人生羨，但却也能令人感到蒼凉澀苦。

　　「你父親雖然名義上是我的部屬，但實際上我們情誼之深，已不啻等如同胞手足，他的死亡，不但令我損折了一個最得力的帮手，也令我損失了一個最親摯的朋友。」

　　雲叢林仍舊默然，他知道龔老闆一向持雲獨行不薄。

　　「所以，我第一件要你替我辦的事，就是替我的朋友，你的父親報仇。」

　　雲叢林的眼睛一亮：「唐殘龍？」

　　龔老闆點點頭：「不錯，殺你父親的人就是唐殘龍，你先要殺了他。」

　　「不過，據我所知，唐殘龍雖殺我先父，背後却還有幕後人指使。」

　　「不錯。」

　　「那人是誰？」

　　龔老闆長長嘆了一口氣：「那人就是唐殘龍的師伯，也是這個地方上唯一敢與我硬撼的人。」

　　能够有力量與龔老闆硬撼的人，的確不多，而且簡直是絕無僅有。

　　這一個絕無僅有的人，就是這個城市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黄金大亨──嚴九爺。

　　但最能令他賺錢的生意，却是經營賭場，他的賭場，每天都大殺三方，財源滾滾不絕。

　　雲叢林把雪茄放下，對龔老闆作出保證：「唐殘龍先死，嚴九爺也要死，這兩個人絕對活不過明年淸明節。」

　　龔老闆大笑：「你果然是個應該發達的人，明天你可以到我的賬房，向賬房先生支取薪水，你要多少就拿多少，用完了再拿，別讓人說我白白刮了你的鬍子。」

　　雲叢林淡淡一笑，心中正在想着：用甚麽方法去殺唐殘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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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殘龍的確有點殘，不過總算是殘而不廢。

　　他一下生來的時候，左邊的耳朶就已經不見了，就像是遺在母親腹中，忘記携帶左耳降臨世上一樣。

　　不過，唐殘龍雖然少了一隻耳朶，但他耳力之佳，却並不下於黑穴裏的蝠鼠。

　　今天黄昏時候，他在寓所襄，忽然聽見門外有脚步聲，雖然這脚步聲輕盈得有如小貓。

　　唐殘龍今年三十三歲，性格冷酷而精警，他自從十一歲以來，每一天都過着充滿剌激兇險的生活。

　　經過這二十多年的生活經歷，他得到一個可怕而又現實的結論：「你若不去呑噬別人，別人就會把你噬進肚子裏。」

　　所謂和平共存，在唐殘龍眼中看來，那是自欺欺人的想法，所以，一直以來，他都儘量去呑噬別人。

　　現在，在他寓所門外，忽然響起細小而神秘的脚步聲，唐殘龍立時大起戒心防備。

　　他要防備自己不被別人呑進肚子裏。

　　正當他準備出其不意打開大門觀察究竟之際，門鈴忽已響起。

　　唐殘龍頓感鬆一口氣，因爲他覺得自己未免太過敏感，門外這人，如果自己沒有猜錯的話，一定是夢珠。

　　夢珠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年靑，身段結實而苗條，性格聰明而活潑，唐殘龍已開始攷慮向她求婚。

　　一想到來者是夢珠，他立刻把大門開啓。果然，門外倚站着一個女孩子，正是夢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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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珠爲甚麼要倚站着？

　　因爲，她自己沒有力量能够站穩在地上。

　　爲甚麽？

　　因爲，她已被一根馬鞭勒斷了咽喉，她現在的名字是死人。

　　唐殘龍見過不少死人。

　　他從沒有爲任何一個死人掉過半滴眼淚。

　　不過，今次他例外。

　　完全的例外。

　　他大哭，由黄昏哭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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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蘆葦草旁，新墳豎起，氣氛慘然。

　　夢珠的墓。

　　唐殘龍手裏，有一束玫瑰，顏色鮮紅如血。

　　他的眼眶，顏色也如玫瑰一樣紅，紅得像欲滴血。

　　究竟是誰施下的毒手？

　　這件事，連嚴九爺也被驚動了，嚴九爺立刻下令澈査。

　　澈査結果，殺夢珠的人，就是雲獨行的兒子，一個名震廣東廣西兩省的殺手。

　　雲中殺手雲叢林，殺了夢珠！

　　昏暗的天色，欲雨而未雨，只是唐殘龍心裏的仇恨火燄，縱然連下十天傾盆大雨，也淋不熄，吹不滅了。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陣脚步聲音，聲音由遠而近，直到墓前數丈，方始停下。

　　唐殘龍背對着來者：「你是誰？」

　　來者的聲音，沉穩而冷酷，道：「廣東人。」

　　唐殘龍眸子內立刻閃過一股殺機：「你就是雲叢林？」

　　「不錯。」

　　來者竟赫然是雲叢林！

　　唐殘龍背對着雲叢林，也居然沒有半點激勤。

　　只聽得雲叢林的聲音，又再響起：「你是否很想將我殺死？」

　　唐殘龍沒有囘答。

　　如果他將心裏的說話吐出來，那將會是下面幾句：「我要殺死你，慢慢的殺死你，一寸一寸的殺死你。」

　　誰知道雲叢林也正在這樣想。

　　一個人的仇恨，已是一團最可怕的烈燄。

　　而當兩個人都擁有這種烈燄的時候，縱然雷神施威，電閃雷劈，只怕也化解不開了。

　　就在這個時候，昏暗的老天，終於洒下大雨。

　　好一場傾盆大雨。

　　老天在哭，哭甚麽？

　　哭夢珠的死？還是哭泣人類一輩子都活在仇恨裏？

　　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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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殘龍忽然轉過身子。

　　在這種情况下，兩個人中任何一個先動，决戰就會立刻發生。

　　唐殘龍轉過身子，並不祗是想看看雲叢林的眞面目，同時更决定送給對方一柄銀光閃爍的短刺劍。

　　唐殘龍的劍法，師承自隴中武林名宿司空剛門下，三十年前司空剛憑着一套「沉魚十八刺」絕技，雄霸中原未曾一敗。

　　江山代有人材出，長江後浪推前浪。

　　直到八年前，唐殘龍不避忌諱，大膽的將「沉魚十八刺」去蕪存精，加以創新改進，居然演變成爲「沉魚六絕殺」，全套劍法僅有六招。

　　這六招短刺劍的劍法，終於連司空剛這位高傲的老人，都不能不承認確勝原來的「沉魚十八刺」一籌。

　　嚴九爺曾私下對人評論：除了火槍之外，天下間已沒有任何人制得住唐殘龍。

　　嚴九爺還有另一句評論：如果唐殘龍一出動那柄九寸長的銀魚刺劍，天下間絕對沒有人能避得開。

　　嚴九爺的眼光，一向看得極準，連他的大對頭龔老闆都暗暗佩服。不過，也許嚴九爺不知道世間上除了有唐殘龍之外，還有一個同樣厲害的角色：雲中殺手雲叢林。如果他知道有這麽的一個人在世上時，恐怕他的評論就不會如此肯定了。

　　只有雲叢林，才能避得開唐殘龍這一招「反手沉魚殺」，如果換上別人，他的左胸上已經多了一個大洞。

　　唐殘龍一擊落空，第二着應孩是比「反手沉魚殺」更狠更絕的「沉魚奪命殺」。但他沒有使用這一着殺絕，反而收囘銀魚刺劍。

　　因爲雲叢林沒有還手。

　　唐殘龍的左手裏仍然握着一束玫瑰。

　　最後，他終於還是先把玫瑰花放在夢珠墓前。

　　「雲叢林，你是否也想殺我？」

　　雲叢林淡淡一笑：「當然想。」

　　「那麽，你剛才爲甚麽還不動手？」唐殘龍冷冷地盯着他，「難道你忽然害怕了？」

　　「害怕？」雲叢林大笑，肆無忌憚的大笑：「來者不懼，懼者不來，剛才我不動手，只是爲了要你首先明白一件事。」

　　「你說。」

　　「夢珠小姐，並非我殺。」雲叢林一字一字的說道。

　　唐殘龍一怔，繼而哈哈大笑：「你以爲我會相信嗎？」

　　雲叢林臉色一寒：「唐兄，你曾殺我父，你已是我的死敵，我何必騙你。」

　　唐殘龍今次眞的怔住了。

　　只聽得雲叢林冷峻的聲音又道：「我來此澄淸這件事，是因爲夢珠小姐被勒斃前，曾遭强暴凌辱。雲叢林甚麼死罪都不怕框上𩓐子，但這種先姦後殺的禽獸罪名，雲某是絕不願被人誣蔑的。」

　　唐殘龍的臉色，越來越是發白。

　　夢珠如果不是雲叢林殺的，那麽兇手究竟是誰？

　　雨點越下越大，但唐殘龍却像是一具木頭人，連眼眉毛都沒有跳動。

　　顯然這人的心境，已紊亂到了極點。

　　如果雲叢林在這個時候施以突襲的話，唐殘龍將會連死亡的滋味也不會領略得到。

　　因爲他巳麻木。

　　雲叢林並不是個笨蛋，這一點他早就看得出來。

　　但他沒有動手。

　　他甚至連動手的念頭也沒有想過，這位名噪嶺南的雲中殺手，從不乘人之危。

　　直到雲叢林用手拍一拍唐殘龍的肩膊，唐殘龍才猛然醒了一醒。

　　「你曾殺我父，你我終須有一場生死决戰，」雲叢林緩緩的道：「但在這場死戰之前，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讓你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等你手刃姦殺夢珠小姐的元兇之後，我就在這堆蘆葦前等你。」

　　然後雲叢林就在大雨中消失了踪影。

　　只留下唐殘龍─―，一個殘了左耳，也殘了心的流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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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終於變成小雨，不久之後，連小雨也已下完。

　　雲叢林在望鄕樓上，吃着一碗熱騰騰的雲呑麵。

　　廣東製法的雲呑麵。

　　這裏距離廣東雖然有好幾千里路，但這裏的廣東雲呑麵却泡製得似乎比廣東的還好吃。

　　所以，他一口氣連吃三碗。

　　正當他吃完最後一箸麵的時候，忽然有個男人慢慢地走近雲叢林這張桌子。

　　這個男人，大槪四十歲左右，如果要形容這個人的身型，也許有一句說話會比較適合。

　　這人是個「大漢中的大漢」。

　　據雲叢林記憶所及，他似乎一輩子都未曾見過任何一名大漢，能够比得上眼前這個特級巨無霸。

　　雲叢林的身材，一般人已稱之爲「高大」。

　　但這時候與這個巨無霸一比，雲叢林却得變成侏儒了。

　　巨無霸走到雲叢林那張桌前，一手牽過一張方櫈倂在一起，然後坐下。

　　如果沒有三張方櫈，只怕他也不必坐了，因爲他實在長得太龐大。

　　雲叢林喜歡看女人，但却從不喜歡看怪物。

　　一個人若長得太高大，高大得簡直不像是一個「人」的時候，無疑也是怪物的一種。

　　所以，雲叢林已不打算吃第四碗雲呑麵，而準備到掌櫃處結賬。

　　但巨無霸却在這個時候道：「雲先生，麻煩閣下多坐頃刻，小的有點事情要向兄台請敎。」

　　如此一位名符其實的「大人物」，居然自謙爲「小的」？倒敎別人不知如何自稱才襯配了。

　　雲叢林雖然不喜歡看怪物，但怪物言辭有禮而謙謹，着實令他不好意思不顧而去。

　　何况這位巨無霸一開口便稱呼自己爲雲先生，顯然此人是頗有來路的，以是雲叢林立刻抱拳囘禮，道：「在下雲叢林，未請敎尊兄貴姓大名？」

　　巨無霸咧嘴一笑：「小的姓沈，名大頭。」

　　沈大頭，這人的頭果然也眞大。

　　沈大頭接着又補充說：「沈大頭是我的眞名實姓，如有半點虛假天誅地滅。」

　　這人忽然就罰個毒誓，倒嚇了雲叢林一跳。

　　「沈兄，這裹的雲呑麵很不錯，我剛吃了三碗，不過沈兄必然胃納比在下要大，先叫伙計來五碗，怎樣？」

　　這一下，却輪到沈大頭被嚇了一大跳，他連忙搖頭擺手：「小的只要一碗就够了，再多半碗也不行。」

　　「一碗？」雲叢林一呆。

　　沈大顔苦笑一下：「醫生吩咐過小的，說小的有甚麼血壓病，不能再像以前般吃喝。」

　　雲叢林又是一呆。

　　「老實說，我最喜歡吃的就是這種雲呑麵，去年小的曾在這間望鄕樓天天都吃雲呑麵，不過每天只吃三餐。」

　　「每餐吃多少碗？」

　　沈大頭的臉上，忽然一紅，最後才道：「十碗，最多都不超過十五。」

　　雲叢林幾乎聽得昏了過去，本來他自己剛才連吃三碗，已覺得自己「胃納驚人」的了，但這時候和沈大頭一比，自己又變得像個五歲大的娃娃。

　　過了好一會，雲叢林才問：「沈兄找我，不知道有甚麽事？」

　　沈大頭笑了笑，神態十分古怪：「你眞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

　　「沈兄，麻煩你別呑呑吐吐，在下與你素未謀面，又有甚麽事知道不知道？」

　　沈大頭的臉，立刻漲成紫紅：「雲叢林，你怎麼在這個重要關節上裝蒜了，我問你，你打算幾時娶我的女兒過門？」

　　這一下，倒不由雲叢林不大嚇一跳了，這個沈大頭莫非是個大瘋子？否則怎麽無緣無故會問自己打算甚麽時候娶他的女兒？

　　「沈兄，你一定攪錯了，」雲叢林苦笑連聲：「你的女兒卽使只有你一半身材，也必比在下龐大一兩倍，在下自問身輕似燕，豈可高攀？」

　　沈大頭大怒，怪吼一聲，道：「你少放屁，我女兒連毛帶皮還不够九十斤，你又不是沒有見過，怎麽你把她說成像是我這種大怪物。」

　　雲叢林忽然心中一亮，道：「你女兒的名字是……」

　　沈大頭大聲道：「她叫沈眞眞！」

　　沈眞眞？

　　這一次雲叢林呆了，眞的完全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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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記着，我叫沈眞眞，總有一天你要娶我。」

　　那個眼睛大大，美麗的小姑娘，竟有一個沈大頭這樣巨型的父親。

　　但沈眞眞明明是大老闆賞賜給自己享受的啊，難道這件事情中，出了些某種差錯？

　　沈大頭雖然是最强壯的巨無霸，但雲叢林總算用閃電的脚步把他甩掉。

　　但以後呢？

　　沈大頭也許會死纏着他，同時，沈大頭的背後，是否又還有另外一個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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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無月，也沒有星。

　　在黄花小軒的大農裏，雖然有十多人或站或坐，但誰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氣氛靜得令人窒息。

　　龔老闆就坐在大廳中靠牆的一張灰色大沙發上。

　　他喜歡靠牆站立，因爲他不想背後捱黑槍。

　　對於背後而來的黑槍，龔老闆雖然從未挨過，但別人挨黑槍的例子，他却是看得太多了。

　　因爲龔老闆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放暗箭，開黑槍的能手！

　　直到五十五歲的時候，他還開過近年來最後的一記黑槍，這一槍，他殺了一個與自己合作了三十年的好拍檔。

　　這個好拍檔曾與他共患難三十年，但却沒有機會與他共富貴。

　　因爲這人知道得太多了。

　　這一件事，只有雲叢林的父親雲獨行知道，但後來雲獨行也死在唐殘龍的銀魚剌劍下。

　　所以，沒有人知道龔老闆除了分秒提防挨黑槍之外，同時也分秒準備向任何人開黑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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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點一滴地溜去。

　　大廳之中，每一個人都在等待──等待着一個逃犯。

　　龔老闆已發出命令，將汽車司機康小狗抓囘來。

　　因爲沈眞眞這個處女，是康小狗找囘來的！

　　沒有人事前能料到，這件「賞賜」竟會引起一場嚴重的風暴。

　　沈眞眞的父親，的確是沈大頭，但沈大頭却絕不僅僅是個身軀龐大的巨無霸那樣簡單。

　　在這個城市裏，嚴九爺的地盤在西方，龔老闆的地盤在東南方，而東北一帶十六條街道，却是屬於沈譚兩姓家族地盤。

　　沈譚兩姓家族，由曾祖父那一代開始便已交好，百年以來，兩家族互相通婚，互助互持，久而久之形成了一股不可抗侮的力量，而這兩大家族所控制下的十六條街道，雖然地方不算很大，但其中却已包括了這個城市裏規模最大的一個賭場，和兩座艷名遠播的妓院。

　　嚴九爺雖然勢力龐大，但却也不去動這兩大家族的人。而龔老闆向來老謀深算，他知道自己的頭號敵人，並非沈譚兩族，而是嚴九爺，所以，他更加連摸都不敢摸這十六條街道一下，免得自己變成兩面受敵之局。

　　而沈眞眞的父親沈大頭，正是沈氏家族裏七大金剛之首，他的渾號就叫做大頭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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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小狗究竟用甚麽辦法，能令沈大頭讓自己的女兒去陪雲叢林睡了一夜？

　　難道他居然保證了雲叢林事後會娶沈眞眞？

　　龔老闆突然嘆口氣：「這種事，我實在想不通，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沈大頭是瘋子，他女兒也是瘋子，連康小狗這畜牲也是！」

　　但其實，沒有人瘋。

　　每一個人都很正常，包括每一個看来都像是瘋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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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老闆旣然已發出命令，要抓康小狗，那麽康小狗遲早總會被抓囘來。

　　果然，康小狗終於囘來了。

　　但他却是躺着囘來的。因爲他的左半邊臉被削去了四份之三。

　　血淋淋的半張臉。

　　在這剩下來的半張臉上，康小狗的神態，充滿憤怒和震慄。

　　而龔老闆的神態，看來也和他一樣。

　　雲叢林却只是淡淡的道：「無論怎樣，我絕不娶沈眞眞，如果她父女堅持如此，我寧願還給他倆一條胳臂。」

　　龔老闆明白，他明白雲叢林何以絕不肯娶沈眞眞。

　　因爲在雲叢林的心裏，早已有了一個女人，一個沒有任何人能代替的女人。

　　一雲叢林可以玩任何的女人，却不能娶，絕對不能娶。因爲他的未婚妻子已經在等待，等待他囘來完成婚禮。

　　龔老闆又是一聲嘆息：「你不娶沈眞眞，只怕沈大頭倒會來娶你囘家去了。」

　　雲叢林大笑，道：「沈大頭娶我？」

　　「不錯，娶你囘去斬開萬段。」龔老闆的眼睛，開始有點疲倦。

　　但是他的野心，却永遠不會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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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天上今夜無月，也沒有星，但雲叢林心裏，却旣有圓月，也有繁星點點。

　　他絕不會忘記那天晚上，正是星月爭輝，連河畔的螢光，也特別燦爛悅目的時候。

　　「我們雖然從未山盟海誓，但我一定要囘來，囘來娶妳。」

　　她相信他。

　　他也相信自己。

　　所以，現在他惦掛着的女人，絕不是沈眞眞，而是他的未婚妻子──喬小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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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小歡，也許並非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但最低限度，她是廣東省第一號的大美人。

　　在蘇州，現時最漂亮的，是鄭家第三位小姐鄭梨芝，但與喬小歡一比之下，却頓有花容失色之感。

　　而蘇州出美女，這却已是人盡皆知之事。

　　難怪追求喬小歡的男人，多如螻蟻。

　　但這位廣東第一大美人，却只看上一個浪跡江湖的浪客。

　　這個人就是雲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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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匹夫無罪，懐璧其罪」。

　　「自古紅顏多薄命」。

　　這兩句說話，都有一點共通之處，就是但凡擁有任何美好的物事的人，總比平凡者更易招惹災殃。

　　喬小歡也不例外。

　　現在她的臉龐，很美。

　　但却美得恐怖，美得令人不寒而慄。

　　因爲她的頭顱已被切下，放在一個載滿防腐劑的玻璃箱裏。

　　現在，這個玻璃箱子，已港到雲叢林的手裏。

　　送出這份人頭禮物的人就是沈大頭。

　　「你大概可以放心娶眞眞了，因爲從現在開始，你的未婚妻再也不會吃醋。」

　　沈大頭果然絕不簡單。

　　任何能使用這種手段的人都不簡單。

　　雲叢林木然地看着玻璃箱內喬小歡的臉，只不過如此見面，却已經陰陽相隔，人鬼殊途。

　　忽然間，有人在敲門。

　　門啓，冒出一張憔悴，蒼白的臉。

　　唐殘龍。

　　在他的手中，有一瓶已喝得七七八八的烈酒。

　　「我的夢珠死了，你的喬小歡也死了，爲甚麽我和你還要活着？」他的聲音，比起他的臉更憔悴。

　　雲叢林忽大笑，笑聲撼動整個房子。

　　大笑。

　　蒼凉、可怕的大笑。

　　終於，由大笑變爲大哭。

　　莫謂英雄不彈淚，祗爲未到傷心處。

　　當傷心的時刻來到之時，又有誰能不哭？

　　唐殘龍怔怔地盯着他，彷彿不相信這位名震嶺南的雲中殺手，也如此傷心的時候。

　　每當一個人在最傷心的時候，也就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如果唐殘龍要殺雲叢林，現在無疑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但唐殘龍連指頭都沒動一下。

　　同是天涯淪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識？

　　現在，不管彼此是否同是淪落人，也不管彼此是否曾經相識，反正酒已在手，又何不開懷共謀一醉？

　　「唐兄弟，」雲叢林伸手搭着唐殘龍的肩膊，「雖然將來我們必要拚一次命，但現在我却是你唯一最好的酒伴，來！今夜你我不醉無歸。」

　　結果，兩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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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兩位名震南北的殺手喝愛醉，最昏沉的時候，忽然大門被撞開。

　　門外瞬卽閃進七個人。

　　七個肥瘦，高矮、相貌完全不相同的人。

　　其中一個，長得彷如一座大塔，赫然正是巨無霸大頭金剛──沈大頭。

　　沈大頭一看見唐殘龍，就像是老兀鷹看見了一隻山羊，俯首便向他就撞去。

　　一隻山羊遇見老兀鹰，顯然不妙。何况這隻山羊還是喝醉了的？

　　只見沈大頭偌大的身軀，已直壓着唐殘龍，但雲叢林連一點施以援手的意思也沒有。

　　因爲他已看見這隻喝醉了的山羊，還沒有醉到連怎樣用羊角去還擊都忘記了的地步。

　　唐殘龍的「羊角」，就是他袖裏的一柄銀魚刺劍。

　　沈大頭以爲唐殘龍已經醉得幾乎連動也不能動。又怎料到對方忽然間會施以致命的還擊？

　　就在他大感意外的一剎那，銀魚利劍已在他的腹上狠狠刺了下去。

　　直到這個時候，沈大頭才聽到雲叢林淡淡的聲音：「能够死在唐殘龍的銀魚剌劍下，的確死而無憾。」

　　沈大頭漲紅了臉，怒道：「放……」

　　可是，他只說了一個字，便已倒下。

　　沈大頭是沈氏家族七金剛之首，他死後，仍有六金剛。而這六位金剛，正是一起與沈大頭出現的人。

　　╳　　　　　　╳　　　　　　╳

　　沈大頭爲甚麼急不及待要殺唐殘龍？

　　難道這兩個人之間，又有着些某種恩怨？

　　但結果，死的不是唐殘龍，而是沈大頭──這個世界向來都很現實，弱肉必被强食。

　　沈大頭看來也許十分强壯，但唐殘龍却比他更强十倍，能够閃得過「沉魚六絕殺」的人，世界上並不很多。

　　沈大頭死了。

　　沈氏家族中的七金剛，從此只餘下六個。

　　現在六金剛的老大，是本來號稱腫臉金剛的沈寒衣。

　　沈寒衣並不胖，整個人還不到九十斤，但他的臉却大得可以，那不是胖的臉，而是浮腫的臉。

　　沈寒衣盯着已經斷了氣的沈大頭，輕輕嘆道：「我這位大哥甚麼都好，就是太過不自量力，明明知道前面有一座刀山，也徧要衝過去闖一闖，唉，眞是的。」

　　唐殘龍的醉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沈寒衣，嚴九爺曾說過，你的一雙手最少値五千塊大洋。」

　　沈寒衣道：「你想不想要？」

　　唐殘龍搖搖頭：「你的手雖然値錢，但却太腥太臭。」

　　沈寒衣大笑：「專殺女人的一雙手，最少在腥臭中還會有點脂粉香味。」

　　唐殘龍的眸裏，忽然閃出一股濃厚的殺機：「是你殺了夢珠？」

　　沈寒衣伸出兩根手指：「除了董夢珠，還有一個廣東省的大美人。」

　　這一下，連雲叢林的酒意也醒了：「喬小歡也是你殺的？」

　　沈寒衣桀桀大笑：「不錯。」

　　雲叢林冷冷的盯着他，問道：「動機何在？」

　　沈寒衣腫臉一沉，道：「動機只有三個字，我喜歡。」

　　他又再補充下去：「只要我喜歡殺誰，我便殺誰。現在，我又要殺人了。」

　　唐殘龍與雲叢林齊聲道：「是不是要來殺我？」

　　沈寒衣搖搖頭，道：「不是你們，而是……」

　　說到這裏，沈寒衣忽然雙腿翻飛，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奇快速度，踢向其他五金剛身上。

　　沈寒衣飛腿一揚，雲叢林便已看見他一雙鞋尖之上，藏有閃閃生光的利刃。

　　刹那之間，站在他身旁的五位金剛，紛紛倒了下去。

　　好快的腿法，好鋒銳的鞋裏金刀。前後不到幾分鐘，七金剛就只變成一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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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寒衣爲甚麽要這樣做？

　　他先殺董夢珠；再殺喬小歡；然後，又殺了七金剛裏其他的五個。

　　七減六，僅餘一。

　　但這僅餘下來的一金剛，忽然又好像害起病來。

　　雲叢林對唐殘龍嘆一口氣，道：「他不是害病，而是自呑毒藥，他自殺。」

　　結果，七金剛連一個也沒有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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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殘龍又呷着一杯酒。

　　「這件事情，你的看法怎樣？」雲叢林倚立在門傍，望着地下那些橫七豎八躺着的死屍，「這七個人，好像是故意來送死似的。」

　　唐殘龍也有同感。

　　但他覺得，被沈寒衣用鞋裏金刀殺死的五金剛，却並不想死。

　　唯一要負責的，似乎只有沈寒衣一個人。

　　但這樣做法，又有甚麽目的呢？

　　唐殘龍想不通。但雲叢林却有了一些頭緒。

　　因爲他知道一個秘密。一個關於腫臉金剛的秘密。

　　沈寒衣本來並非姓沈，而是姓譚。

　　他的父親，是沈譚兩姓家族中，最窩囊的一個酒鬼。

　　當沈寒衣十二歲那年，他將兒子賣了給沈寬，沈寬是沈譚兩姓家族裏的長老人物。

　　同時，雲叢林更知道一件更鮮爲人所知的事，就是沈譚兩姓家族，近年來爲了利益衝突問題，內部已呈現重大的分裂。直到近敷月來，這種分裂之局更益嚴重。

　　沈寒衣殺董夢珠，喬小歡，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將事情嫁禍到沈氏家族的身上。

　　七金剛死淸光之後，沈寒衣預料唐殘龍與雲叢林必會移恨到沈氏家族身上，極可能會將沈氏家族的其他猛將趕盡殺絕，同時，城裏的嚴九爺與龔老闆也會趁機猛打落水狗。

　　只要沈氏家族完蛋，譚氏家族便可大權獨攪。

　　所以，沈寒衣在這一場內倂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一個譚氏家族裏極其犧牲的「偉大英雄，烈士」。

　　根本上，沈寒衣並非姓沈，也並非名寒衣，而是姓譚，名潛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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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叢林知道了這些秘密，並不値得驚訝。

　　因爲雲叢林向來做事，都頗有精密的一面，在望鄕樓會過沈大頭之後，他知道事情極不尋常，所以，他立卽展開一連串調査沈氏家族眞實情况的工作。

　　在龔老闆麾下，委實有不少精明幹練的探子。

　　雲叢林雖然初臨此地，但却早已與這些探子連絡得很好，所以幾經派遺手下調査之下，終於獲悉不少有關沈譚兩姓家族的內裏情况。

　　但有一點，還是雲叢林苦思不解的。

　　──沈譚兩姓家族除掉了沈家之後，譚姓家族豈非會有唇亡齒寒之感？沈氏家族滅亡，譚姓家族又豈可力足自守？

　　城西的嚴九爺，東南方的龔老闆，隨時都有可能乘虛而進，將東北一帶十六條街道地盤呑掉。

　　雲叢林甚至可以絕對肯定，譚氏家族旣然肆無忌憚打算一舉滅掉沈氏家族，那麼他們必然又有了另一個伙伴在後撑腰，其力量能使譚氏家族無後顧之憂。

　　問題是：這一個幕後組織又是些甚麼人？

　　經過一番愼密的硏究之下，雲叢林覺得只有兩個可能性。

　　第一個可能性：支撑譚氏家族的是嚴九爺。

　　第二個可能性：支撑譚氏家族的是龔老闆。

　　只有嚴九爺與龔老闆二人，才有這種力量。

　　換而言之，譚氏家族已聯合了這兩者其中之一的力量，去對付沈氏家族。所以，沈氏家族的敗亡，似乎乃是必不可免的事。

　　現在，沈氏家族的七大金剛，已經蕩然無存。

　　接下來要遭殃的，恐怕會是沈氏雙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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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門大街，是這個城市東北方最大的一條街道。

　　這條街道，原本並不叫富門大街，而是叫做土安路，但自從這條街道的盡頭，由沈譚兩姓家族開設的富門賭坊啓業後，這條街道便被改了一個新名字，就叫富門大街。

　　富門賭坊經過了這許多年的經營，可以稱得上是一帆風順。

　　當然，在這一帆風順之中，其間也會遭遇到多少風波侵擾，因爲富門賭坊實在是一塊大大的肥肉，難免不令同業中人垂涎三尺。

　　所以，在富門賭坊啓業之後的三年內，先後一共有四個賭業集團人馬，前來諸多干擾，有的是直接想踩盤子，有的想壓迫强買强賣，目的無非都只是希望搶這一肥肉而已。

　　但結果這四個大集團，皆滿懐野心而來，焦頭爛額而去。

　　直到最後第四夥人馬的結局更加鳴呼哀哉，由老大哥以至老二老三老四等十多個領導人物，沒有一個能活着離開富門大街，只餘下十個八個嘍囉小卒，負創亡命逃去。

　　經此一役之後，富門賭坊可算根基已完全穩固，誰也不敢妄圖向這裏打甚麽歪主意。

　　但是，富門賭坊仍有某種隱憂潜伏，因爲在這個大城市裏，還有兩隻吃人不吐骨的大老虎。

　　那就是嚴九爺與龔老闆！

　　這兩隻大老虎多年以來，都未向東北方的十六條街道進軍。

　　只因爲這兩隻大老虎互相之間，有一種彼此掣肘的微妙關係，所以他們才按兵不動，等候時機。

　　越是精明厲害的人，越加不會輕舉妄動，貿貿然地去打一場沒有把握的仗。

　　雖然每一個人都會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但有時候你縱然戰勝百次千次，但只要敗了一仗，便得全軍覆沒，連想再打一仗的機會也沒有。

　　楚霸王項羽自出師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又誰能料到一場敗仗，就竟要逼使這位蓋世之雄烏江自刎，將大半壁錦繡江山拱讓給劉邦呢？

　　嚴九爺與龔老闆都是聰明人，當然絕不會讓自己去扮演楚霸王這個角色。

　　然而，富門賭坊畢竟是一塊肥肉。一塊足以令大老虎垂涎三尺的大肥肉。

　　所以，嚴九爺與龔老闆一方面嚴密互相對峙，而另一方面，也在等待某種機會，希望能吃一頓飽飽的，將這塊大肥肉塞進自己的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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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老闆坐在辦公室裏那張灰熊皮鋪造的交椅上，手裏拿着一份地圖。

　　一份屬於這個城市裏所有街道的詳細地圖。

　　辦公室裏，除了龔老闆外，就只有雲叢林一個人。

　　有時候，連雲叢林都難以明白，龔老闆爲甚麽對自己如此信任。

　　雲叢林覺得，自己加入龔老闆麾下爲時雖短，但所得到的地位，却極其崇高，竟像是朝廷裏的宰相，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除了龔老闆之外，整個組織裏權威最大的，便是自己。這一點，顯然是雲叢林始料不及的。現在，龔老闆又燃點了兩根來自呂宋的大雪茄，一根自己，另一根給雲叢林。

　　龔老闆將雪茄連績吸啜了六七口，才緩緩地看着地圖，道：「叢林，你對這幅地圖的東北方，可曾有硏究過？」

　　雲叢林立刻從衣袋裏，也掏出一幅地圖，同樣與龔老闆手上的一幅一模一樣。

　　「當我還未來到這個城市之前，這幅地圖上的每一條街道，我都已唸得滾瓜爛熟。」

　　龔老闆立刻露出微笑。一種極滿意的微笑。

　　他很欣賞雲叢林每逢做事之前，都有很足够的準備功夫。

　　一個不懂得在做事前先下準備功夫的人，一定不會是個成功者。而雲叢林顯然並不如此。

　　龔老闆又看着手裏的地圖：「你對富門賭坊的看法怎樣？」

　　雲叢林毫不攷慮便囘答：「絕不能讓嚴九爺搶先一步得手。」

　　龔老闆聽得一愕，繼而大笑道：「好！說得好！你果然有洞燭先機之才。但你可知道，嚴九爺早已埋伏了一着極厲害的棋子，準備一舉功成嗎？」

　　雲叢林眉心一聚：「聽說沈譚兩家族發生內鬨。」

　　「不錯，」龔老闆的眼中，閃出一股森沉的目光：「嚴九爺老謀深算，趁機從中揷手，打算從後門踏脚，入主東北方十六條街道之上。」

　　「莫非嚴九爺準備助譚氏家族，減掉姓沈的？」

　　「確然如此，」龔老闆道：「所以，你將要負起一個艱鉅的任務，助沈氏家族，抗拒嚴譚的侵犯。」

　　雲叢林明白，這件任務是艱鉅的，却也是必要執行的。

　　龔老闆絕不能容忍嚴九爺冀圖擴展他的勢力。

　　因爲如果嚴九爺一且佔有了東北方之後，龔老闆就無異陷於孤立一方的處境。

　　現在，嚴九爺與龔老闆的戰袍都已披好。

　　接下來的，就是驀大勢力的短兵相接。

　　不過，他們的戰場，旣不在嚴九爺的西方地盤，也不在龔老闆的東南一帶，而是在沈譚兩姓家族的十六條街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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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蕭蕭，落葉早盡。

　　在富門大街上，突然走來了不少陌生人。

　　是一些平時從不在這條大街上露臉的人。」

　　其中一個赫然是嚴九爺！

〈人命如草芥　鮮血染坭塵〉

　　富門賭坊，果然富麗堂煌，華麗得耀人眼目。

　　在這裏，各式各樣的賭博都有，牌九，番攤，骰寶，每一張賭桌前，都圍滿了賭客。

　　現在吃晚飯的時候剛過，賭客也最多，賭注也最狠。

　　不過，在一張牌九桌上，賭客並不很多，只有七八個人在下注。

　　這與外面一張牌九桌圍滿了好幾十人的情况比較，自然覺得場面有點冷落。

　　但你若知逍這張牌九桌每一門的投注有多大銀碼時，你便不會感覺得奇怪。

　　在這裏，每一個最起碼的籌碼面額是一千塊。

　　所以，如果沒有十萬八萬塊，你休想坐在這張桌前賭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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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分一秒地溜過。

　　這張巨注牌九賭桌前的賭客，也越來越多。

　　這是全市裏賭得最大的牌九，每一個賭客都是非富則貴的豪闊人物。

　　這一桌牌九的賭客，有男有女，其中有一對富家姊妹花，姐姐梅莎莉，妹妹梅珍妮，兩姐兒人也漂亮，賭也賭得漂亮，贏多多也只是笑一笑，但輸多多也一樣笑笑便算，乃是富門賭坊上上下下都最歡迎的人物。

　　就在這張牌九桌賭得最興高采烈的時候，在梅家姊妹花的身後，來了一個戴着大皮帽的男人。

　　由於這幾口莊家倒足大霉，連賠三口通關，人人都神采飛揚，口洙橫飛，倒沒有甚麽人注意到這個戴着大皮帽的男人。

　　直到荷官砌好了牌，過牌的也過了，做莊的正準備撒骰之際，戴皮帽的男人突然道：「且等一等，我要下注，搭買這兩位小姐的一門。」

　　荷官倒不敢待慢賭客，只是道：「這裏下注必先兌換籌碼，未知閣下兌換了沒有？」

　　戴皮帽的男人道：「當然兌換了，就在這裏。」

　　說着，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厚皮袋，只見皮袋脹卜卜，但却不像是一袋籌碼。

　　這時候，每一個人都開始注視這個戴皮帽的男人了。人人都在這樣想：「倒不知道這人究竟有多少籌碼？」

　　但在這個皮袋的口袋上，却綁着一根小繩子，而且綁得很緊，這個戴皮帽的男人徧徧又笨手笨脚，解來解去都解不開，衆人見狀，更加納悶幾分。

　　最後，戴皮帽的男人忽然向梅珍妮道：「我的手不大靈便，勞煩小姐代爲解開繩結，如何？」

　　梅珍妮與梅莉莎相視一笑，珍妮見這個男人年紀不算大，也很英俊，不由答允所求，用一雙纖纖玉手，去解開皮袋上的繩結。

　　終於，繩結打開了。

　　忽然間，梅珍妮面色大變，掩鼻尖叫起來。

　　荷官頓覺不妙，立刻拿起皮袋，翻轉一倒。

　　每一個都目不轉睛，想看淸楚皮袋裏的是甚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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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爲甚麽這個皮袋脹卜卜的，却不像是一袋籌碼？

　　爲甚麽梅珍妮打開了皮袋之後，忽然掩鼻尖叫？

　　理由很簡單：因爲皮袋裏根本沒有籌碼，却是一大堆狼狗的糞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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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糞一出，賭客盡皆掩鼻離桌。

　　梅家姊妹花甚至連桌上的賭本也不願拿囘，因爲那些籌碼已沾上了若干狗粪。

　　這兩姊妹花自幼嬌生慣養，平素養尊處優，可說從來也未曾遇過如此狼狽不堪的事。

　　事實上，恐怕自有賭場開設以來，從來也沒有人會連狗糞也搬到賭桌上去，卽使是瘋子，也不會瘋得如此「似是而非」吧？

　　現在，就算是個白痴，也應該明白這個戴皮帽的男人，是存心來富門賭坊生事的了。

　　所以，立刻就有一羣穿着對襟短褂的大漢，圍了上來。

　　接着，又有三個漢子，簇擁着一個長有山羊鬍子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這個山羊鬍子的中年人，並不姓沈，也不姓譚，他姓岳，單名一個淵字，乃是山西武林名宿，江湖上人稱鷹爪四叔，七七四十九招無影鷹爪大法，罕逢敵手。

　　現在，他是沈氏家族重金聘禮的賭坊總管，他的責任，是要確保富門的一切安全。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現在竟然有人斗膽出動狗糞搗亂，岳淵自然得要親自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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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老弟，」岳淵冷冷地盯着戴皮帽的男人，「你這個玩笑，只怕開得實在太大了。」

　　戴皮帽的男人笑了笑：「其實這並不能算是開玩笑，這堆狗糞與你們的籌碼又有何分別？」

　　岳淵的臉色，更是一沉：「老弟，你活膩了。」說着雙手一揮，七八個穿着對襟短褂大漢立刻就如狼似虎的向前撲去。

　　這七八個大漢，本來就已經是兇悍狠辣的打手，近年來在岳淵不斷加以指點餵招之下，更加練就了一身武功，這時候七八個人蜂湧而上，眞個大有立刻置對方於死地之勢。

　　可是，他們雖然來勢汹湧，但想置對方於死地，却還不容易得很。

　　就在這幾個人一動手之際，戴皮帽的男人已先發制人，他突然拳頭像連珠炮般迸發，立刻就將最想貪立功勞的一個胖漢痛擊得連退幾步。

　　這個胖漢滿以爲一下子就可以將這個狂妄的賭客擺平，那知道還未看淸楚對方的拳從哪裏來，下顎便被打跆五枚牙齒。

　　他不忿氣，又想再衝前去，但他的兩個同伴又已被對方的拳頭打得整張臉都變了形，狼狽地蜷曲在地上。

　　七八個蜂湧而上，充滿信心的賭場打手，瞬卽有半數吃了大虧，自然令其餘數人爲之銳氣大挫？

　　但這些亡命之徒，却也絕對不會就此畏縮，旣然赤手空拳不吉利，接着便是刀劍斧頭一齊來的兇險局面了。

　　武器一出動，整個賭坊的大廳更加亂成一團。

　　但那位戴皮帽的男人，却比森林裏的獅王還更鎭定，彷彿眼前的刀劍斧頭等武器，都是麵粉頭搓造製成的一樣。

　　賭場打手之中，還是那個胖漢最性急，他的手裏，有一柄精鋼鑄造的斧頭，幾乎每年都劈死過人，現在他又打算將這個戴皮帽的傢伙劈開三十六塊了。

　　「他奶奶的烏龜王八，看斧。」他雖然剛被打碎了五隻牙齒，嗓子却仍然極大，整個人看來就像是一隻胖猩猩一樣。

　　可惜這隻胖猩猩今次找錯了對象，這是他用斧劈人的最後一次。

　　那個戴皮帽的男人，幾乎比魔術師更有辦法，竟然一伸手，便將胖漢的斧頭拿下，接着就反手一斧向他的頸際劈去。

　　這一斧，入肉三寸五分，咽喉必斷無疑。

　　直到這個時候，岳淵終於知道眼前這位戴皮帽的男人究竟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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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除了岳淵知道這位戴皮帽的男人是誰之外，還有兩個人比岳淵更早一點便已知道。

　　這兩個人，就是在富門賭坊裏，有絕對無上權威的兩位年輕老闆──沈仕南沈仕英昆仲。

　　沈仕南剛好三十歲，個子不算高，但他的正宗禪門穿心腿，能將一個比他高出兩個頭的彪型大漢踢斃。

　　沈寒衣的鞋裏金刀雖然厲害，但如果與沈仕南交鋒，他的技倆就只能算是小孩兒的玩意。

　　至於沈仕南的胞弟沈仕英，只有二十五歲，在富門賭坊裏，衆人只見他與人動過一次手。

　　那一次，是一個輸急了的江湖客，竟然想出老千在牌九桌上換牌，結果被沈仕英在三招之內，將他斃在掌下。

　　然而，這一個江湖客，並非尋常之輩，乃是河南河北省內鼎鼎大名鐵掌裘莽。

　　根據裘莽自己紀錄册上的資料顯示，他曾殺過二十九名江湖好手，而且這二十九人中只有少數能接得一下裘莽十招以上。

　　可是，裘莽却連沈仕英的三招都承接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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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門賭坊能够平平穩穩的渡過這些年月，沈氏雙雄自是有最大功勞。

　　當那個戴皮帽的男人剛開始滋事的時候，沈仕南便已知道他是何方神聖。

　　因爲沈仕南看見這個男人的皮帽下，左邊耳朶是空空如也的。

　　一個有膽量來到富門賭坊生事，同時又缺了左邊耳朶的人，只有唯一的可能性：來者乃嚴九爺的第一員猛將，唐殘龍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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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岳淵準備動手了。

　　假若你的職位是賭坊的保安負責人，你也會準備動手──，不管對手是誰，也得動手。

　　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岳淵很慶幸自己早已做妥了一件事。

　　他在一個月前，已經將遺囑寫好。

　　同時，他更找到了一副很好的紫檀棺木，連安葬自己的墳地也已找到。

　　他深信這塊墳地的風水，一定會令自己的後代福澤綿綿，同時，他更許下了一個衷心的願望。

　　他但願自己的子孫，永遠都別走自己所走過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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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岳淵是一個凡事都很講意頭，從來不願說任何不吉利說話的男人。

　　但在這幾個月來，他確實有一種無法令人瞭解的預感，他覺得一場極慘烈的戰爭，就快要在沈氏家族的周圍爆發。

　　而他自己本身，却是沈氏家族裏身肩要職的保衞者，他有絕對的責任去保護沈氏家族的每一分毫財物。

　　當然，如果他堅决要辭職囘返山西的話，沈氏家族中人也會准其所請的。但問題是：岳淵祖傳四代以來，都具有崇高的商業道德。

　　他絕不願意在沈氏家族面臨危難的時候，不顧而去。

　　不過，他更明白一件事。獵犬終須山上喪。將軍難免陣中亡。

　　所以，他預先備了一切後事，這樣他便可以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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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淵，人稱鷹爪四叔，他在十隻手指上所下過的功夫，比吃飯睡覺更積極千百倍。

　　他不但有十隻像鷹爪般鋒銳的手指，也有一雙像鷹目般精銳的眼睛。

　　練武之道，首在眼明，手快。

　　但他的對手又如何？

　　岳淵面對唐殘龍，他心中又有幾多成取勝的把握？

　　答案是令人心寒的──「我連一成的把握也沒有。」

　　「因爲對手是隴中劍術大豪司空剛的首席高徒，也是擧世無雙的第一流殺手唐殘龍！」

　　當一個人懂得越多，知道得越廣的時候，這個人就一定不會目空一切。因爲他必會明白，一山還有一山高。岳淵本身，無疑已是一座「高山」。

　　但唐殘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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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淵面臨强敵，雖然毫無把握，但却已毫無懦怯之意。

　　七七四十九招無影鷹爪大法，畢竟仍是武林一絕，無論此一戰或勝或負，最少也不能怯於强敵之前。

　　失敗並不可恥。

　　最可恥的，乃是欺善怕惡；岳淵生平，從未向任何强敵屈膝，也從未逃避過任何强敵的挑戰。

　　所以，岳淵第一招便展開了鷹爪大法中最猛烈的殺手鐧：「鷹撲蛟龍勢」。

　　這一招，顧名思義，是以弱攻强的招式，使用者必須要有破釜沉舟的膽色，同時更要有冒着雙腕齊斷這種危險的勇氣。

　　岳淵自從成名以來，從未用過這一招式。

　　可以說，這一招「鷹撲蛟龍勢」，已是七七四十九招無影鷹爪大法中最凌厲，最拚命的招式。

　　高手過招，每一招接觸都是拚命，你若不置對方於死地，你就得被對方擺平。

　　岳淵此招一出，連未曾出面的沈氏雙雄亦爲之愕然。

　　這種愕然，包括了感動與衝動。

　　沈仕南爲了岳淵的忠耿而感動。

　　沈仕英爲了岳淵的險境而衝動。

　　無論任何人，與唐殘龍展開搏鬥，都很容易陷於險境；岳淵雖强，也不例外。

　　就在岳淵這一招「鷹撲蛟龍勢」發揮得最淋漓盡致的時候，唐殘龍的右手已經開始了還擊。

　　一種最可怕，也最淸脆的還擊。

　　那是「沉魚六絕殺」裏第四式：「沉魚鎖喉殺」！

　　這一擊的部位，正在每一個人擊中必死的要害──咽喉。

　　起初，岳淵以爲對方那柄九寸長的銀魚刺劍已經出手；但他却看不見銀魚刺劍的奪目寒芒。

　　他只看見唐殘寵的手裏，有一件黝黑的東西。

　　那絕對不會是銀魚利劍。

　　旣非銀魚刺劍，又是些甚麽利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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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殘龍的「沉魚六絕殺」，果然名不虛傳。

　　岳淵雖然一上手，便動用了最拚命的招數，但結果只能使唐殘龍暗裏驚嘆了一下。

　　他在驚嘆富門賭坊之內，竟有此等武林高手；雖然，自己畢竟仍强於對方。

　　如果換上別人，恐怕一招之間，便得死在岳淵這一招「鷹撲蛟龍勢」之下。

　　但唐殘龍並不怕這一頭猛鷹，「沉魚六絕殺」比鷹爪更强。

　　結果，岳淵的咽喉，被唐殘龍一招擊中。

　　重重的擊中。

　　岳淵整個人立刻就像隻被割斷了頸的鷄公，緩緩倒下；他瞪着眼睛，想看淸楚唐殘龍手裏的究竟是甚麼武器。

　　唐殘龍沒有讓他失望，他將手裏的武器從掌心裏攤開，然後掉落在地上。

　　那的確並非聞名天下的銀魚刺劍。

　　寂只是一隻黝黑的牌九牌，小小的一隻牌九牌。

　　岳淵一生人見多識廣，所見所聞的事不知凡幾。但他死前最後唯一所能看見的東西，却只是一隻牌九牌。

　　這張牌九牌的點數是最多的一隻：天牌。

　　所以，這位名靂山西的鷹爪四叔便歸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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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岳淵倒下之後，賭坊裏鴉雀無聲，連驚叫的聲音也沒有發出。

　　但在這個時候，却竟然有兩個人一起鼓掌。

　　鼓掌的人，是沈氏雙雄昆仲。

　　「好岳淵。」

　　「好漢子。」

　　原來他倆兄弟並非向唐殘龍鼓掌，而是向勇戰犧牲的岳淵致意。

　　沒有人會覺得他們的鼓掌是向岳淵幸災樂禍，因爲每一個人都感覺得到，這幾下掌聲實在比哭泣還更沉痛。

　　連唐殘龍也不想對地上這位已故的武林大豪無禮，當岳淵斷氣之後，他脫下了頭上那頂皮帽輕輕將地上那隻天牌蓋着。

　　然後，他就看見兩個模樣長得差不多的人，從人叢中出現。

　　「閣下兩位，大槪就是沈氏雙雄昆仲了？」

　　沈仕南臉上木無表情，輕聲囘答唐殘龍：「我們不錯就是沈家兄弟，不過雙雄二字，却是愧不敢當！」

　　沈仕英點頭贊同大哥的說話，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岳淵的屍體：「我們不是甚麽英雄，却又不算得是狗熊，但現在我倆的眼睛，倒已經是紅紅的。」

　　不是英雄，也不是狗熊，但却眼睛已紅。

　　「很抱歉，」唐殘龍冷酷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一絲的溫暖：「這實在是個太現實的世界，不論任何人，倘若本領稍差點的話，都很容易被敵人呑噬進肚子裏。」

　　他的說話，完全百份之一百正確，坦白。

　　沈仕南木然的臉色，依舊木然，聲音却沉實了不少：「唐先生，你敢認爲自己的本領，已很足够踩跨富門賭坊？」

　　唐殘龍立刻搖頭：「當然不。唐某雖然自問還有幾下子本事，但却還不是個狂妄自大的傻子。」

　　沈仕英嘿嘿笑了兩聲，道：「說得好。旣然閣下還不曾有自大狂妄的毛病，倒不知唐兄有何所恃而來搗亂？」

　　「有何所恃？」唐殘龍突然大笑，道：「這實在太簡單了，因爲富門賭坊的一切要害，已落在我們手裏，現在富門賭坊的主人，已經不再姓沈。」「

　　沈仕南淡淡道：「富門賭坊的新主人，莫非將會是姓唐的唐殘龍？又抑或會是姓嚴的嚴寺濮？」

　　嚴寺濮，就是嚴九爺，也就是唐殘龍的幕後大老闆。

　　唐殘龍嘆了一口氣，沒有囘答。

　　沈仕南又接道：「你爲甚麽嘆氣？難道你覺得今天我已必死無疑了？」

　　唐殘龍又再嘆氣，道：「如果你馬上帶着所有家眷離開這個城市，你大可以活到一百零八歲，倒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沈仕南的间答，竟然十分爽快：「可以，絕對不成問題。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

　　唐殘龍聞言，却沒有半點高興的樣子，他只是道：「甚麽條件，請說出來，唐某不妨攷慮攷慮。」

　　沈仕南冷冷地笑了笑：「除非你能切下嚴濮寺和你自己的頭顫，這就是我唯一的條件。」

　　唐殘龍第三次再度嘆氣：「沈兄今天印當發黑，三條紫漆煞氣衝上眉心，果然是個活不過明天的死相格局。」

　　沈仕南的臉色，依舊木然如昔。

　　他絕不讓自己有任何的激動，在這個每分每秒都潛伏生死危機的時刻裏，激動只會帶來崩潰與敗亡。，

　　沈仕南的養氣功夫，確然道行深厚。

　　難得的就是不但沈仕南絕不動氣，連他的胞弟沈仕英也像一具石像般沉靜，連半分暴躁的神色也沒有。

　　直到這個時候，唐殘龍的心裏，已開始對沈氏雙雄暗暗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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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十分熱鬧的賭坊，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充滿殺氣，充滿血腥的戰場。

　　唐殘龍當然並非孤身前來犯險的，與他同來的打手，共有五十七人。

　　這五十七個人，現在已分佈在富門賭坊的四方八面，只要一聲令下，立刻就是一場激烈的大厮殺。

　　在這個重要的時刻裏，嚴九爺何在？

　　╳　　　　　　╳　　　　　　╳

　　嚴九爺正在富門賭坊外不遠的一間小菜館裏。

　　這間小菜館的老闆姓陸，人稱陸三記，他在這條街裏一獃就獃了十二年。

　　沒有人知道，陸三記與嚴九爺之間，有些甚麽關係。

　　只有唐殘龍才曉得，陸三記是嚴九爺在十二年前，便派遣他到來富門大街打探一切有關沈譚兩姓家族秘密的密探。

　　現在，這間距離富門賭場僅有咫尺之遙的小菜館，竟變成了嚴九爺大舉進襲的指揮總部。

　　在這間小菜館的每一個座位裏，都有嚴九爺最心腹，最能幹的隨身侍衞，這些人也是嚴九爺的另一注籌碼。

　　大戰烽烟已經開始，嚴九爺却在悠閒地喝着一壺滾辣的武夷茶。

　　沒有人能知道，在這「悠閒」的內心，是否眞的十分悠閒。

　　╳　　　　　　╳　　　　　　╳

　　在富門大街的背後，是黃葉徑。

　　黃葉徑的風景很漂亮，整條街道都有花草樹木；雖然現在天氣已經很冷，但這裏仍有不少未落葉的樹，還有若干已盛開的梅，菊，桃花。

　　在黃葉徑盡頭的一座豪華住宅裏，主人朱福源正小心翼翼地招待他的大恩公。

　　朱福源是這個城市裏不大不小的一個富翁，他經營的生意是綢緞批發，生意一向很不錯。但他却有一個秘密，連他的妻妾兒女媳婦都從不知道。

　　這個秘密，就是他曾經殺過一個人。

　　一個很風騷，很迷死男人的女人。

　　這個女人，本來曾經是朱福源的情婦；朱福源甚至已準備正式娶納她爲第三姨太太。

　　然而，這個女人却在朱福源給了十萬塊大洋之後，帶着一個小白臉私奔。

　　這種事實在太普通了，因爲像朱福源這樣的大富賈，除了腰纏萬貫最能吸引女人之外，又還有甚麽地方可以使一個充滿慾望的女人能够滿足呢？

　　結果，朱福源截欄住這個女人，用力在她雪白的頻子上𩓐了四十五秒。

　　連朱福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腕力竟然可以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之內，便揑死了這個迷死男人的女人。

　　於是，他成爲一個殺人兇手。

　　他將會被判槍斃。

　　然而，就在朱福源面臨大兇難的時候，忽有一個勢力極大的大亨拉了他一把。

　　這位大亨只消幾句說話，便將準備逮捕朱福源的警衞隊長喊得連忙放人不迭。

　　這位大亨，就是龔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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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老闆很喜歡結交朋友。

　　尤其是一些將來會對於自己有利的朋友。

　　自從經過那一宗命案之後，龔老闆不但是朱福源的好朋友，更是朱福源的救命恩人。

　　於是，朱福源的宅府成爲了龔老闆佈置在富門大街背後的一個支部。

　　現在，在朱福源的宅府內，最少有六十個龔老闆的打手。

　　六十個經過龔老闆嚴格挑選的打手。

　　龔老闆相信，現在唯一能替沈氏家族擊退嚴九爺的人，就只有這六十個打手。

　　除了這六十個打手之外，當然還要加上一個能够尅制唐殘龍的雲叢林。

　　龔老闆對於自己的力量，從不作任何的高估。

　　但現在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已在這一場戰爭裏，佔有優勢。

　　因爲嚴九爺的手下，已在富門賭坊開始了極其慘烈的戰鬥。

　　而龔老闆却在保存着自己的每一分實力；嚴九爺只怕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大對頭已在背後虎視眈眈。

　　想到嚴九爺已落在自己的指掌間，龔老闆不禁露出了一絲得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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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同樣的時刻裏，唐殘龍也在微笑着。

　　因爲他所率領的五十七位兄弟，已經開始將富門賭.砸了一半。

　　嚴九爺曾下令：

　　「不必珍惜這個賭坊的豪華修飾，砸爛後大不了重新再來佈置，我要令富門賭坊完全面貌一新。」

　　他的命令，每一個人都絕對遵守。所以在短短的時間裏，富門賭坊已被砸得亂七八糟。

　　沈仕南沈仕英昆仲，現在正陷於車輪戰陣的窘境。嚴九爺絕對不敢小覷這兩兄弟，一早就訂下計策，派十六個武功根底最好的打手纏住他們。

　　但沈仕南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喝令八個使用斧頭的賭坊守衞，圍着唐殘龍大砍大劈。

　　這八個守衞的斧頭，比空中的飛鳥更靈活，因爲敎導這八個守衞使用斧頭的人，是山東着名獨行大盜──斧王萬逵。

　　萬逵爲人行事，向來孤傲不羣，而且行踪飄忽不定，但自從四年前被沈仕南灌醉一次酒之後，他便破例地在富門賭坊居住了半年。這一住便住上半年的紀錄，在萬逵而言，可算是空前絕後之至的了。

　　在這半年中，萬逵將自己賴以成名的「飛燕三十六斧法」，傳授給賭坊裏的八名守衞，但却只傳授了十八斧，也就是整套斧法的上半部。

　　然而，這十八斧的威力，却也絕不等閒，有一次沈仕英在八人練習斧陣的時候，闖進去試了一試，結果竟然險些脫不了身。

　　現在，卽使是唐殘龍，也不能不承認這八個人的斧頭，威力確有過人之處。

　　因爲唐殘龍的背上已經中了一斧。

　　幸好這一斧劈得並不很深，所以他雖然受了傷，但妨碍並不大。

　　他認得很淸楚，劈他這一斧的人，是個滿臉麻子的兇漢。如果他閃避稍慢半秒的話，這一斧可能已經要了他的命。

　　但唐殘龍畢竟還是唐殘龍，想憑幾個只學了十八招斧法的守衞，便結果了他的一生，實在並不容易。

　　就在他中了一斧，那個滿臉麻子兇漢大爲興奮的時候，唐殘龍的銀魚刺劍已經出手。

　　寒光閃爍，銀芒輝煌燦爛的刺劍。

　　再加上天下無雙，獨步江湖的六招沉魚絕命殺着，試問當世之間，又還能有多少人可以抵擋得住唐殘龍的進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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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滿臉麻子的守術，實在興奮得早了一點。

　　就在他正在處於極度興奮的一刹那間，唐殘龍已經立刻向他施以還擊。

　　「你劈我一斧，我也囘敬你一劍。」

　　這一劍，恰恰刺破了麻子守衞左胸，劍鋒筆直地貫入他的心臟。

　　能够令唐殘龍受傷在先，然後才死在他的銀魚刺劍之下，這已是麻子守衞値得十分驕傲的事。

　　這總比起很多人，連唐殘龍的衣角也沾不到便死在他劍下的强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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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仕南雖然與胞弟沈仕英正陷於車輪戰陣的窘境，但他還是看見了唐殘龍怎樣用銀魚刺劍殺了自己的一個心腹手下。

　　他從未看過像唐殘龍這樣快，絕，狠的一種劍法。

　　如果這八個守衞能將萬逵的「飛燕三十六斧」全部學上了手，情况也許會有所改觀，只可惜他們只學成了一半。

　　這倒不是萬逵挾秘自珍，不肯悉數傳授，只因爲這八個人本性，着實太兇巴巴了一點，如果他們將三十六招斧法都學齊了的話，將來可能會遺禍人間不少。

　　所以，萬逵遲遲沒有再敎曉他們其他十八招斧法。

　　萬逵雖然號稱大盜，但一向從不濫殺無辜。

　　這是盜亦有道的宗旨，他並不希望任何一個無辜的人，死在自己獨創「飛燕三十六斧」之下。

　　如果這八個守衞要對付的人，不是唐殘龍，而是另外一個人的話，他們必定可以很輕鬆地完成任務。

　　但現在，他們一點也不輕鬆。

　　因爲又有兩個冀圖在背後劈殺唐殘龍的守衞，被唐殘龍用銀魚刺劍，各在咽喉部位刺穿了一個血洞。

　　這是「沉魚六絕殺」的第五式：連環沉魚殺。

　　八個手持利斧，威猛無儔的高手，已倒下了三個。

　　餘下來的五個，信心都不禁大是搖動，因爲倒下了的三個，恰好正是練習飛燕斧法最有成就，最突出的三個。

　　可是，最好的三個斧手却最先倒下，又怎不令餘者不爲之震駭？

　　唐殘龍是個聰明人，他自然看得出這五個人已經喪失了剛才的鬥志和銳氣。

　　兵書有云：避其朝銳，擊其暮歸。

　　如果唐殘龍在這個時候再接再厲出劍的話，這五個守衞必然非死不可。

　　但唐殘龍並沒有再出劍。

　　他只是很客氣地向他們抱拳道：「勝負之數，大家心中都該會明白，不若咱們就此罷手，彼此交個朋友如何？」

　　五人面面相覷，盡皆愕然。

　　過了好一會，其中一人首先放下利斧，半身躬腰，道：「鄙人劉大順，願歸降唐殘龍麾下盡忠至死。」

　　接着，又再有兩人放下利斧，同樣表示歸降。

　　唐殘龍微微點頭，一雙冷酷的眼睛，却盯着還有兩個尙未放下斧頭的守衛。

　　這兩個人，一高一矮，臉色却是一紅一白。

　　高的一人臉色漲紅如火。

　　但矮的一人却整張臉白得就像塊白紙一樣。

　　唐殘龍淡淡的說道：「兩位如果看不起唐某，唐某亦絕不會勉强，你們可以離開這裏。」

　　但兩人仍然站在地上，動也不動。

　　唐殘龍又繼績補充：「我可以保證，你們可以絕對安全地離開這裏，如果任何人敢動兩位一根汗毛，唐某誓將之斃在劍下。」

　　高矮二人，臉色又是一變。

　　高的一人忽然道：「你很好。」

　　唐殘龍一愕，一時間還弄不淸楚他的說話是甚麽意思。

　　但矮的一人立刻就說道：「可是我這三位臨陣退縮，賣主求存的兄弟就很不好了。」

　　唐殘龍突然整個身子震了一下，他已經知道將會發生甚麽事了。

　　他立刻衝前，他想救這三個已經投降的守衞。

　　可是，他站的距離畢竟遠了一點，而那高矮二人的斧頭，却又劈得比唐殘龍想像之中要快。

　　手起斧落，血光四濺。

　　兩顆人頭，竟然同時落地。

　　還有那個最先投降的劉大順，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這人向來生性滑頭，但武功却是八人中最差勁的一個。

　　眼看兩柄利斧，又已經雙雙挾擊而至，其威勢之猛烈，眞有五雷轟頂，天崩地裂之概。

　　這兩斧，已經不是甚麼飛燕斧法了，簡直就像是兩個憤怒的樵夫，用兩柄利斧去追斬一隻狡猾的狐狸一樣。

　　劉大順大駭，以爲這一次自己的頭顱也會被利斧劈下。

　　但這個時候，唐殘龍的銀魚刺劍，已向那高矮二人刺去，用的又是第五式連環沉魚殺。

　　沒有人能形容唐殘龍這一式劍法的氣勢與速度，就好像天上的流星，永遠不能用畫筆去描繪其萬份之一的輝煌與燦爛一樣。

　　當兩柄斧頭還只相差幾寸，便可置劉大順於死地的一剎那間，唐殘龍已將這兩個極其忠心的沈家守衞斃於劍下。

　　這兩個人的額前眉心，都穿了一個大大的血洞──除了神話之外，沒有任何人會在這種傷勢之下可以不死。

　　劉大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卽使是那兩個躺在地上的沈家守衞，也不相信天下間竟有如此快絕無倫劍法。

　　兵器之道，一寸長一寸强。

　　但唐殘龍手中的銀魚刺劍，由劍柄至劍鋒，長度僅僅九寸而已。

　　劉大順吁了一口氣，向唐殘龍道：「好險，幸虧唐爺你的劍眞快。」

　　唐殘龍冷冷的望着他，忽然又嘆了口氣：「假若我是你的伙伴，我也會用斧頭將你的首級劈下。」

　　劉大順訕訕一笑，嘴裹却已說不出話來。

　　唐殘龍用手指將劍尖的血抹淨，銀魚刺劍立刻又囘復了原來燦爛奪目的輝芒。

　　劉大順心中一寬。

　　他旣已抹淨了劍鋒上的血，他就一定不會再殺人。

　　最少，暫時不會再用劍去殺人；否則，他抹乾淨劍上的血豈非變成多餘之舉？

　　可是，他根本不曉得唐殘龍的心裏究竟怎樣想法。

　　所以，他錯了。

　　而且錯得可憐，更復錯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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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殘龍抹乾淨劍鋒上的血，並非表示不再殺人。

　　他這樣做法，只因爲他覺得剛才那兩個寧死不降的沈家守衞，很有種，很有骨氣。

　　所以，這兩個人沾染在劍鋒上的血，都是些有種，有骨氣的血。

　　但劉大順却沒有種，也沒有骨氣。

　　這種人的血一定很髒，很臭。

　　唐殘龍並不願意看見這兩種完全不同的血混在一起，所以他先將劍鋒上的血抹掉。

　　然後，他就一劍向劉大順的鼻樑上剌去。

　　劉大順再一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見自己兩隻眼睛的下面，揷着一柄銀光閃爍的劍。

　　然後，他又看見這柄銀劍，被拔了出來。

　　最後，他更看見自己的鼻樑處，冒射出一股血箭。

　　那是一些很髒，很臭的血。

　　結果，劉大順雖然沒有死在斧下，却倒底還是註定要死在銀魚刺劍劍鋒之下。

　　╳　　　　　　╳　　　　　　╳

　　沈仕南親眼看見自己的守衞如何抗敵，如何內関，也親眼看見他們怎樣一一死在唐殘龍的劍下。

　　現在，他已不能不承認，唐殘龍確有踩跨富門賭坊的力量。

　　好厲害的唐殘龍。

　　好厲害的嚴寺濮。

　　看來，沈氏家族的敗勢已經形成，也許從今之後，姓沈的人再也不能够在這裏立足了。

　　他開始有點後悔。

　　他後悔爲甚麽不早一點去找一個人談談，只有這一個人，能够阻擋得住嚴九爺的野心進襲。

　　這個人當然就是龔老闆。

　　他越想越是後悔，但他體力却已越來越是疲弱。

　　十六位能征慣戰的打手，作車輪式的體力消耗戰，的確十分要命。

　　他的胞弟沈仕英雖然奮力重傷了三名對手，而自己亦殺了對方一人，但餘下來還有十二個，而且每個都不太容易對付。

　　這兩兄弟的身上，已經各有五六道傷痕，其中有兩條還深可見骨。

　　看見了沈氏雙雄的狼狽情况後，唐殘龍覺得他倆名頭太大，功夫却似乎太淺。

　　難道這兩兄弟竟是浪得虛名？

　　其實，這倒不是沈氏雙雄不濟，而是嚴九爺所挑選的十六名圍擊好手，實在武功極其厲害，加上在敵衆我寡的情况之下被車輪戰陣圍攻，自然難免險象環生，滿身受創了，

　　現在，富門賭坊已經被砸得連枱椅都沒有一張是完整的，而富門賭坊由上至下每一個人的身體，也沒有一個是完完整整未被傷害過的。

　　死的死了。

　　還能活着的人，也已渾身是血，每一鈔鐘都有可能被人砍翻倒下。

　　這就是黑社會裏火倂的場面。

　　這裏的人命，也許還比不上一斤豬肉的値錢。

　　他們不會理會別人的死活，只要自己能活着便行了。

　　常言道得好：人爲財死，鳥爲食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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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九爺在那間小菜館裏，吃着一碗由陸三記親手泡製的蟮糊雙黃。

　　陸三記是嚴九爺最信任的心腹手下之一。

　　別人從外表看來，絕不會懷疑這個滿嘴黃牙，長相忠厚老實的老頭，竟會是二十多年前，曾經在關外做過響馬大盜元首的紅衣刀王陸旋風。

　　二十多年前的陸旋風，只會騎着一匹烈火馬，拿着一口鬼頭大刀到處打家刦舍，視砍殺他人的頭顱爲樂事，那個時候，紅衣刀王這四個宇，簡直就比閻王與吸血殭屍更嚇死人。

　　但忽然間，這個魔王在關外銷聲匿跡了，連他的幾十個隨從馬賊，也消失得無影無踪。

　　這幾十個官府一直嚴加緝捕的劇盜，就像被一陣巨風吹掉進大海裏一樣，再也沒有在關外出現過。

　　又有誰會知道，陸旋風現在竟已變成了一間小菜館的老闆，同時更是嚴九爺的親信心腹手下呢？

　　這許多年以來，陸旋風已沒有再殺人，不但沒有殺人，連跟別人吵嘴的紀錄也沒有。

　　一個劇盜元兇，居然變成一個好好先生，自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究竟是甚麼力量，會使這一個人變化得這般大？

　　嚴九爺也不知道。

　　因爲他根本不知陸三記的眞正來歷，他只知道他是自己的親戚。

　　這個人是嚴九爺的叔父介紹給他認識的，他叔父說過：「陸三記是你的遠房表弟。」

　　經過三年之後，嚴九爺覺得這個人忠厚老實，而且對自己更是十分忠誠。

　　他决定重用這個姓陸的表弟。

　　他深信自己的眼光，絕不會看錯人。

　　可是，他這一次却看錯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叔父竟然會欺騙自己。

　　陸三記根本就不是他的親戚，不是他的表弟。

　　他的叔父欺騙他，只因爲陸旋風花了五千塊大洋，收買了他的叔父。

　　結果，陸旋風的計劃初步成功了。

　　嚴九爺在十多年前，便用錯了一着棋子，直到現在，他仍以爲自己這一着棋十分巧妙。

　　昔年淸光緖王錯用袁世凱，結果一子錯滿盤皆落索，落得一個鬱鬱而終的慘淡下場。

　　嚴九爺是否也將會重蹈光緖王的覆轍呢？

　　╳　　　　　　╳　　　　　　╳

　　富門賭坊，現在已不再是賭坊。

　　不是賭坊，是甚麼？

　　應該說是屠場。

　　宰人的屠場。

　　在這裏，你唯一能聽見的聲音，是宰人者的叱喝聲，和被人宰殺者的慘叫聲。

　　不是宰掉別人，便是被別人宰掉，除此以外，別無其他選擇。

　　富門賭坊裏的人，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挫折。

　　現在，除了沈氏雙雄尙在奮力厮殺之外，其餘的人都已奄奄一息，能站着的大概僅有四五個。

　　至於嚴九爺的部屬，雖然一度遭受到對方頑頡抗拒，但傷亡程度却顯然较輕。

　　唐殘龍對於自己率領作戰的成績，感到頗爲滿意。

　　他已經準備親自動手，去解沈氏雙雄。

　　只要沈氏雙雄一死，這場戰爭就立刻完全獲得勝利。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大門之外，来了一個不速之客。

　　唐殘龍並不怕這個人，但這個人在此時此地出現，却絕不會是一個好的預兆。

　　因爲這人就是雲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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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間獨一無二的唐陳龍，在這個充滿血腥氣味的地方，與天下間獨一無二的雲叢林相遇。

　　沒有任何兩個人的碰頭，會比他們現在的碰頭來得更充滿腥風血雨的氣勢。

　　這就好像是空中的巨鷹，忽然遇見另一隻同樣兇猛的巨鷹一樣；雖然他們都屬於同類，但可惜彼此間却並不友善。

　　唐殘龍沒有忘記過，雲叢林的兩句說話。

　　「你曾殺我父，你我終須有一場生死决戰。」

　　看來，這場生死决戰已經逼近眉睫。

　　沈仕南在這個時候，正處於極度危險的下風之中，但他仍然聽得見沈仕英對他道：「龔老闆的援兵到了。」

　　沈仕南聞言，精神大振；但心中却大是莫名其妙。

　　龔老闆的援兵？

　　這究竟是怎麽一囘事？

　　但沈仕英却心中大是慶幸，因爲與龔老闆聯盟，是他獨自决定的事。

　　這件事情，連沈仕南也被蒙在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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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叢林的身後，忽然又閃出了一大羣黑衣大漢。

　　不多不少，一共是四十個。

　　龔老闆派遣了四十個打手跟隨雲叢林殺進富門賭坊，另外還有二十個，仍然駐守在朱福源的府宅裏。

　　這四十個黑衣大漢一進來，立刻便與嚴九爺的手下混戰在一起。

　　只有唐殘龍與雲叢林，仍在互相對峙。他們之間的一戰，遲早總難避免。而這一戰的結果，在戰前誰也不能逆料。究竟是唐殘龍强？還是雲叢林才是强者？

　　雲叢林是否能够尅制得住唐殘龍的沉重六絕殺着？

　　唐殘龍突然乾咳一下，道：「在出手之前，我想吿訴你一件事。」

　　雲叢林道：「請說。」

　　唐殘龍道：「在我右胸的衣袋裏，有一張紙條，裏面寫着一件很秘密的事，如果你有機會，你一定要看看。」

　　雲叢林道：「機會？甚麽意思？」

　　唐殘龍道：「現在，你已有很好的機會。」

　　雲叢林終於明白。

　　只有殺了唐殘龍，才會有機會取看那張紙條。

　　這一點，其實不成問題，反正他們馬上就要戰開决鬥。如果唐殘龍被殺，這個機會便立刻會實現，但假若雲叢林陣亡，那麼看與不看，亦無關重要了。

　　唐殘龍又接着道：「聽說你用的是彩雲刀，刀長八寸五分，比我的銀魚刺劍還短。」

　　雲叢林道：「不論刀長刀短，我都有把握殺任何人。」

　　唐殘道：「連我也不例外？」

　　雲叢林默然，他並不想在唐殘龍面前撒謊。

　　他有把握可以憑彩雲刀殺任何人，但對唐殘龍却的確有點例外。其實，唐殘龍又何獨不然有同樣的心境？

　　╳　　　　　　╳　　　　　　╳

　　彩雲刀已出。

　　刀長八寸五分，每一寸的色澤都絢麗如彩雲。

　　雲叢林雖然殺過不少人，但許多時都並非用這一柄刀，因為它實在太美麗，太珍貴，雲叢林捨不得用。

　　但唐殘龍却似乎知道得很多；雲叢林只有在與高手相搏之際，才會用彩雲刀上陣。

　　而唐殘龍的銀魚刺劍，也自非凡品，一時之間，刀光劍影，儘是綺麗燦爛，輝煌奪目的景象。

　　忽然間，唐殘龍一聲沉喝，銀魚刺劍彷如一支寒芒閃爍的飛箭，直向雲叢林咽喉射去。

　　這是沉魚鎖喉殺！

　　名滿山西的武林大豪鷹爪四叔岳淵，正是在唐殘龍這一招之下被殺的。

　　不過，當時唐殘龍所用的武器，並不是銀魚刺劍，只是一隻牌九牌而已。此刻轉用銀魚刺劍出擊自然又另具一番威勢。

　　雲叢林暗暗一凛。

　　因爲唐殘龍的劍，實在太快，他連十份之一秒考慮怎樣還手招架時間也沒有。幸好雲叢林畢竟與普通人不同。

〈爲財飲鴆死　爲子自縊亡〉

　　因爲雲叢林根本就完全沒有考慮，應該怎樣還手招架。

　　面對着唐殘龍這樣的高手，任何的考慮都是多餘的，等得你考慮過之後，只怕你已經倒在血泊之中，掉進了死神懷裏。

　　銀魚刺劍的去勢，無疑是快絕。

　　但雲叢林的彩雲刀，却忽然幻起了千百道美麗如彩雲的花朶，護住了雲叢林的咽喉。

　　唐殘龍眼看還只差少許距離可克勝，但雲叢林的咽喉就像是遠遠的一棵樹木，可望而不可及。

　　唐殘龍立刻後退兩尺，彩雲刀已像一股狂風，横捲過來。

　　彩雲刀雖短小，但所捲起的刀嘯聲音，却有隆然如雷行的感覺。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銀魚刺劍又再捲土重來，在彩雲刀聲勢汹汹的狂風裏疾然冒進。

　　這是沉魚六絕殺着的最後一式：鱗鰭翻飛搏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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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殘龍自出道以來，大小戰陣身歷不知凡幾，從來未曾用過沉魚六絕殺着的最後一式。

　　因爲在沉魚六絕殺着的六式裏，只有最後一式，最具有拚命的氣勢，這下拚命的招式，如果非到最必要時，當然也不必使用。

　　現在，唐殘龍已到了最必要使用這一式的時候。

　　他已决定，將自己與雲叢林的性命，都賭在這一式劍招之上。

　　如果自己憑這一式取得勝利則生。

　　反之，則非死不可。

　　卽使自己因這一式劍法而敗，他亦將會死而無憾。

　　彩雲刀的刀勢，本已盡量發揮了刀鋒上驚人的威力，但唐殘龍的鱗鰭翻飛搏浪殺一出招，立刻就將彩雲刀一捲復一捲的刀浪壓了下去。

　　雲叢林忍不住低聲喝采，道：「好劍法！」

　　他只覺得唐殘龍的劍，忽然間力道沉重得多，劍鋒雖未刺傷自己，但肌膚竟然已爲之生寒。

　　他從未見過任何人的兵器，可以使用得如此靈活狠辣，刁鑽威猛種種特色兼而有之。

　　到了這個地步，已是决定生死勝負的時刻。

　　雲叢林並不怕死，但他决不能讓自己死在唐殘龍的劍下，因爲唐殘龍曾經殺了他的父親。

　　無論怎樣，他一定要使唐殘龍比自己先倒下去。

　　就在唐殘龍第六式鱗鰭翻飛搏浪殺進入最凌厲攻勢的時候，雲叢林突然眼中一亮。

　　他覺得，唐殘龍這一招，根本無懈可擊。

　　但他更覺得，在這種無懈可擊的招數裏，對方其實是冒着一股拚命的冒險精神，才能展開這種覆天蓋地，氣懾山河的凌厲攻勢。

　　所以，在攻勢最凌厲之際，其實就是唐殘龍最冒險的時候。

　　所以，這一招雖然無懈可擊，但如果有人用更凌厲的攻勢反攻勢，攻向他攻勢最凌厲的地方，說不定就會產生一個意料不到的結果。

　　問題是，有沒有人能使出一種比唐殘龍更凌厲的攻勢？而這個人又是否比唐殘龍更有拚命的冒險精神？

　　連雲叢林自己，都不能保證自己是否能够辦得到這兩點。

　　但姑勿論能與不能，總得試一試。

　　否則，他今生今世，都休想能再有機會擊敗唐殘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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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叢林手裏的彩雲刀，忽然再度嘯如雷，疾如風。

　　不但刀在發威，連雲叢林的聲音，也倏地吼若雄獅。

　　「殺！殺！殺！殺！殺！殺！殺！」

　　七聲巨吼，七個殺字。

　　在此同時，雲叢林連續揮出了七刀。

　　這七刀，每一刀都向唐殘龍最凌厲，最能制自己於死地的攻勢中反擊。

　　這是以强制强，以拚命制拚命打法。

　　如果雲叢林反擊之勢稍弱半分，他這種打法無異就是送死，因爲雲叢林所衝前之處，正是唐殘龍劍勢最能置他於死地的地方。

　　任何一個人都絕不敢這樣冒險，因爲這種冒險的結果，幾乎是非死不可的。

　　然而，雲叢林敢，爲了要殺唐殘龍，冒甚麽險他都敢。

　　結果，他反華唐殘龍，一共連續揮出七刀。

　　每當他揮出了一刀，唐殘龍就微笑了一下。

　　直到七刀揮擊完畢之後，唐殘龍仍在微笑。

　　但這個時候，他已變成了一個血人。

　　一個人連續被砍七刀，又豈能不滿身都是鮮血？

　　「好……刀法。」然後，唐殘龍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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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右胸的衣袋裏，有一張紙條，裏面寫着一件很秘密的事，如果你有機會，你一定要看看。」

　　這是唐殘龍在不久前說過的幾句話。

　　現在，機會眞的降臨了。

　　但雲叢林却深切的瞭解，他本來不該有這個機會。

　　因爲在他連續反擊七刀的時候，唐殘龍最少有三個機會，可以與雲叢林拚一個同歸於盡。

　　但唐殘龍沒有這樣做。

　　──旣然自己必死，又何必一定要別人陪着？

　　能够有這種寬大胸襟的人，世間上只怕有如鳳毛麟角，但唐殘龍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倘若唐殘龍在連續七刀之際，抱着同歸於盡的話，現在雲叢林也得和他一樣，倒斃在血泊之內。

　　所以，這場决戰，根本上只是平局。

　　但唐殘龍死了，而雲叢林却仍活着。

　　這究竟是敵人的仁慈，還是命運的驅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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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唐殘龍的右胸衣袋裏，果然有一張紙條，上面密麻麻地寫着一段文字。

　　「叢林兄：如果你能看得見這封信的話，相信我已被閻王召見矣。人生本就是一場夢，好夢也是夢，噩夢也是夢，一旦夢醒，却已是眼睛永遠不能睜開的時候，這對於花花世界又是何等的一個諷刺？」

　　「現在我要吿訴你一件秘密，你從來都不知道的秘密。你並不是雲獨行的兒子，雲獨行只不過是在龔老闆的命令之下收養你，認你爲子的，你的親生父親，就是龔老闆，而你的母親，乃是龔老闆的原配夫人柳氏因妒派人刺殺身亡的，柳氏之父，是本省軍區大元帥的總參謀長，權勢燻天，連龔老闆都不敢稍吭一口氣，至於我爲甚麽要殺雲獨行，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們本來就分別隸屬於兩個死對頭的組織裏，我若不殺他，他遲早便殺我，這是各爲其主，又能怨誰啊！」

　　一封沒有下欵的信。

　　一封令雲叢林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的信。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唐殘龍實在沒有理由撒謊欺騙自己。

　　同時，從這件事，也打開了龔老闆爲甚麽如此看重自己的秘密。

　　因爲他們的眞正關係，並非只是老闆與手下，同時更是父親與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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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九爺在小菜館裏，接到了唐殘龍被殺的消息。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個打擊是何等的沉痛，這比起一個視財如命的守財奴，忽然間被人搶去了一座金山還更要命。

　　但他的臉上，却半點不動聲息，他只是長嘆道：「唐大少爺的劍法很好，死了實在可惜。」

　　接着，他就下令全部手下馬上撤退，退得越遠越好。

　　當然，在他的身邊，仍有許多手下護衞着。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嚴九爺忽然覺得不舒服。

　　他覺得頭痛，肚子痛，混身都痛。

　　他的臉色，已由原本的紅紅潤潤，變成又靑又藍，汗珠一行一行地滾滾而下。

　　他忽然用盡氣力，大聲道：「陸雪鴻，你的蟮糊雙黃裏有毒！」

　　陸雪鴻，就是陸三記，也就是嚴九爺最親信的心腹之一。但嚴九爺却不知道，這人原來就是大盜紅衣刀王陸旋風！

　　陸旋風冷冷道：「嚴九爺請放心，蟮糊雙黃裏雖然有毒，但解藥却還有一包，只要你一服下，立刻就沒有事了。」

　　嚴九爺道：「這毒藥果是你放的？」

　　陸旋風道：「不錯。」

　　嚴九爺道：「這碗東西煮好之後，你曾在我面前親口吃了一小半，你當然也已中毒。」

　　陸旋風道：「那一小半絕對毒不死我，因爲我早已先行服了解藥。」

　　嚴九爺嘿嘿苦笑，突然喝道：「大家上前，立刻將這個叛賊拿下！」

　　他現在雖然身中奇毒，但他的命令還是和平時一樣有效。

　　最少有十個彪型大漢，一起向陸旋風湧去。十個彪型大漢去對付一個滿嘴黄牙的老頭，連嚴九爺都覺得太多了。

　　但這十個大漢，却竟然沒有將老頭抓住。因爲老頭的手上，已不知從哪裏抓着了一柄刀。

　　這一柄刀，並不是小菜館裏切菜的菜刀，而是殺氣騰騰，重量最少超過十六斤的鬼頭大刀。

　　一看見這柄鬼頭大刀，嚴九爺便知道這十個手下必會大大的遭殃。

　　因爲他已經知道陸雪鴻的眞正身份，就是二十多年前比閻王與吸血殭屍更嚇死人的紅衣刀王陸旋風。

　　二十多年後的陸旋風，雖然蒼老不少，但他手中一柄鬼頭大刀的威力，却比二十多年前有增無減。

　　刀鋒一掠，血光四濺，立刻已經倒下了四個最先湧前的大漢。

　　其餘的幾個見狀，不由都是大吃一驚，連忙紛紛拔出腰間武器。

　　但他們的武器才亮到手，立刻就被數十枝强勁的弩箭穿胸洞腹，流血慘死。

　　嚴九爺與他的其餘手下，都不禁面色大變。

　　弩箭究竟從何而來？

　　莫非又是龔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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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菜館有兩個門口，一個是正門，另一個却是後門。

　　弩箭就是從後門方向射進的。

　　但在這個時候，一個陰冷的嗓子，却從正門處響起：「嚴寺濮，譚某人在此恭候多時了。」

　　嚴九爺立刻又是面色再變。

　　只見正門之處，一個年約五十的黑袍人緩步走進來。

　　這人就是沈譚兩姓家族裏的頂尖人物之一，也是譚氏家族裏權柄最大的黑衣長老譚鄲。

　　嚴九爺現在總算已經知道，自己射了一輩子的雁，到頭來却要被雁嘴啄瞎了眼珠。

　　他早就打算一舉將沈譚兩姓家族的勢力，完全消滅，但他想不到他的盟友譚鄲的手段也同樣毒辣。

　　如果單憑譚鄲的力量，也許還太單薄一點，但現在譚鄲的背後，最少有兩個可怕的人在支撑他。

　　其一，是昔年威震關外的紅衣刀王陸旋風。

　　其二，是嚴九爺的死對頭，龔老闆！

　　嚴九爺以爲譚鄲站在自己一邊。卽使將來再爲利害衝突，但目前總該會齊心合力，先對付了龔老闆再說。

　　但他根本很難想像得到，原來龔老闆早就攏絡了譚鄲。

　　同時，有一點秘密，是嚴九爺更猜想不到的。

　　原來沈譚兩姓家族根本就沒有分裂，這兩姓家族依然團結如昔。

　　甚至沈寒衣（卽譚潛志）之殺其他伙伴與「自殺」，也並非兩姓不和，而是沈寒衣設計的一幕好戲。

　　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使嚴九爺相信沈譚兩姓家族不和，從而使之逐步跌進這個陷阱。

　　所以，卽使像雲叢林與唐殘龍如此精明的人，也被沈寒衣的把戲瞞過。

　　事實上，七金剛依然活着，只有沈大頭冀圖突襲唐殘龍事敗，反被唐殘龍刺斃而已。

　　如果當時雲叢林與唐殘龍能仔細檢騐一下那些屍體的話，這齣把戲就會立刻被揭穿，可是，他們却忽略了這一點。

　　這些事情，龔老闆當然老早就知道，因爲他正是這個計劃的總策劃者。

　　直到現在，嚴九爺大槪已經山窮水盡，英雄末路了。

　　卽使他現在再年輕三十年，脇下再插上一對翅膀也絕對逃不出這個天羅地網。

　　這間小菜館，正是嚴九爺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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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旋風冷酷而兇暴的目光，狠狠的盯着嚴九爺，他要親眼看見這個人死。

　　死在一種穿腸潰心的毒藥之下。

　　二十多年前，陸旋風和他的幾十個馬賊，爲甚麼會忽然間無影無踪銷聲匿跡？

　　這件事一直是個沒有人知道的謎。

　　不過，陸旋風本身，當然知道其中原因。

　　同時，嚴九爺也知道。

　　因爲陸旋風的幾十個手下，就是嚴九爺暗中在一家客棧中，以毒藥混在酒菜中全部毒死的。

　　當時，嚴九爹已經開始擁有一定的實力，他有一個最大的目標，就是黑吃黑，向陸旋風這一羣響馬大盜下手。

　　然而，嚴九爺的毒藥，却沒有毒死陸旋風。

　　因爲，陸旋風當時根本就不在客棧之內。

　　不在客棧，在那裏？原來他在妓院中。事後，陸旋風不再做馬賊，他要找出兇手，爲那些被毒藥暗算害死的手足報仇。

　　十幾年之後，他終於査出了整件事的主謀，就是這個城市裏的大人物──嚴九爺。

　　可是，嚴九爺的勢力，實在太大，陸旋風就算肯冒險去行刺他，機會亦實在微乎其微，結果，他首先去會一會嚴九爺的的死對頭龔老闆。

　　龔老闆考慮了半天，終於安排了一條計策。

　　他要陸旋風混進嚴九爺的組織裏，然後再等機會殺他。

　　陸旋風爲了要報復，一切都不在乎。

　　直到今日，機會終於來了，嚴九爺吃了一碗有毒的蟮糊雙黃。

　　陸旋風曾經發誓，絕不用刀去報仇，因爲一刀砍死嚴九爺，實在令他死得太過痛快。

　　你怎樣毒死我的手足，我便怎樣毒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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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凌晨一點零八分。

　　龔老闆出現了。

　　出現這間小菜館裏。

　　嚴九爺的臉，現在已開始浮腫，潰爛，臉色就像一塊腐臭了的豬肉。

　　但他仍然看得見龔老闆已到了這裏。

　　「我們終於相會了。」

　　龔老闆嘆着氣，道：「只可惜今晚你的臉色太差了點，好像中了毒似的。」

　　嚴九爺居然還能笑得出：「哈，你的眼力眞不錯，我的確是中了毒，不過這毒還不太厲害……咳！咳……」

　　說到這裏，嚴九爺咳出了一大灘血。

　　不是紅色的血。這血竟是黑色的。

　　龔老闆又搖頭嘆息，道：「瞧，連血都是黑色的了，怎麽還不毒得厲害？」

　　嚴九爺又再咳了兩下，厲聲笑着說道：「這毒就算再毒千萬倍，又豈及得龔兄十份之一啊……」

　　龔老闆沒有向他反駁。

　　因爲這兩句說話，就是嚴九爺畢生最後所說的兩句話。

　　這位一代梟雄，就此倒斃在一灘黑血之上，從之後起，這裏再也沒有嚴九爺這一號人物了。

　　龔老闆忽然長長吁了一口氣。

　　他終於親眼看見自己的眼中釘被拔了出來，這種痛快感覺，實在是難以言喩。

　　但他的兒子，却感到事情似乎太順利了，順利得簡直令人可怕。

　　現在，龔老闆已經正式當衆宣佈承認，雲叢林並不姓雲，他姓龔，叫龔叢林才對，而且更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龔叢林有個領感：「嚴九爺雖然已經被殺，但他一定有一着毒辣的手段，去對付龔老闆。」

　　這種人生前令人感到可怕，死後仍然同樣令人感到可怕。

　　但龔叢林却不知道，嚴九爺還有甚麽辦法，可以在死了之後仍能對付自己的父親。

　　也許這只不過是神經過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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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之後，嚴九爺的一切基業，所有地盤，都落在龔老闆手中。

　　龔老闆雖然倂呑了嚴九爺的一切，但對於城裏東北方一十六條街道，却絕不沾手。

　　他向沈譚兩姓家族保證，他今生今世，都絕不會起野心侵佔盟友的地盤。

　　沈譚兩姓家族，就是龔老闆的盟友。

　　如果沒有沈譚兩姓家族從中帮助，想消滅嚴九爺，恐怕一百年內都難有機會。

　　龔老闆的野心雖大，但他總算有一個好處，就是永遠都能够知己知彼。

　　沈、譚兩姓家族的力量，其實並不弱小。

　　如果自己在倂呑了嚴九爺之後，再妄圖向東北方打主意的話，這個險實在冒得太大。

　　最少，目前龔老闆不想去冒險。他覺得現在自己已到了享晚福的時候。然而，這種感覺是嚴九爺在世前從所未有的。

　　莫非是嚴九爺之死，令到他對於生命又存有另外一種的觀感。

　　──嚴九爺生前，叱吒風雲，享盡多少榮華富貴。

　　但到頭來，仍是一坏黃土就埋葬掉了一切。這就是「冒險」兩個字殺了他。

　　龔老闆又想起自己的一生，謀算別人無數，他的敵人，一個一個都倒在他的手裏。

　　但是，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被敵人謀算倒下，那又如何？

　　直到現在，龔老闆才驀然發覺，自己已經老了。不但人老了，精神和野心也同樣老了。雖然他謀略仍在，但却已欠缺了昔日的騰騰殺氣。

　　一連好幾個晚上，龔老闆在朱福源的家裏，和朱福源下棋。

　　朱福源雖然是個大腹賈，但對於下棋這一門學問，倒是大有心得，其中尤以圍棋更是個中能手。

　　但這幾天以來，朱福源都是敗多勝少，而且着子之際，出現了不少應該出現的錯着。

　　這是朱福源的棋藝退步，還是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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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了第五個晚上。

　　龔老闆仍然在朱福源的書室裏下棋。

　　這個晚上，朱福源忽然又下得很好，連盤妙着，直取三局勝利。

　　龔老闆噴了一口濃濃的雪茄：「你今天心情好多了，我保證不論再奕多少局，你都會贏。」

　　朱福源突然大笑：「龔老闆，你覺得我今天的心情眞的很好嗎？」

　　龔老闆沒有再說話。

　　朱福源又道：「因爲今晚將會是我畢生最後一次奕棋，所以我要贏不要輸。」

　　龔老闆仍然沒有再說話。

　　朱福源呷了一口茶，然險把杯子放在桌上，道：「這是一杯毒茶，我已喝了三杯，但我連杯子都沒有給你一個。」

　　龔老闆重重喘了口氣，臉上掠過一絲悲哀的顏色：「我早就知道你有滿腹心事，但想不到竟然要自殺來解决。」

　　朱福源的眼睛，已開始微微向外凸出，而臉孔却掩蓋着一股黑藍之氣，他又再將杯裏的毒茶喝盡，道：「龔老闆，因爲我若不自殺，就得殺你。」

　　龔老闆望了望桌上的空杯子：「早就有人向我吿密，說你可能會殺我。」

　　朱福源的身子一震。

　　龔老闆却悠然如在談風說月，緩緩道：「可是，我不相信，你會向我下手，無論你的處境怎樣，無論你有多大的苦衷，我深信你不會這樣忘恩負義。」

　　龔老闆的說話，一點也不錯。

　　朱福源的確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甚至恩將仇報的一類人。

　　常言道：「得一知己，死無憾矣。」

　　龔老闆雖然絕非甚麽正人君子，但却是朱福源的知己，畢生唯一的知己。

　　朱福源的雙眼中，流露出了感激的目光。

　　因爲龔老闆對他信任，這種信任，對朱福源本身而言，是一種無價的榮耀。

　　龔老闆生平殺人無數，一向對別人的性命都並不怎麼重視，但現在面對着已經服下毒藥的朱福源，心中竟也大是不忍。

　　「你服下的是甚麼毒，能否有救？」

　　「我從未聽人說過，百蛇瀏這毒有藥可解。」朱福源苦笑着：「一個人旣然到了非死不能解决問題的時候，又何必還要活着。」

　　聽到了百蛇粉三個字之後，龔老闆也只能空嘆有心無力，這種毒藥卽使是神仙降世，只怕亦束手無策，徒呼奈何。

　　「在你嚥氣之前，請吿訴我，你爲甚麼要自殺？」

　　「朱福源的臉，忽然抽搐了一下，頰上的黑氣，已越來越是濃密。

　　「龔老闆，我唯一的女兒，在范小機手中」

　　說完之後，朱福源雙手揑着喉嚨，痛苦得要跪在地上。

　　龔老闆立刻走出書室，大聲道：「傳叢林進來。」

　　半晌後，龔叢林已到。

　　龔老闆向朱福源一指，道：「別讓他再痛苦下去。」

　　龔叢林一呆。

　　龔老闆忽然將聲音壓得很低沉，道：「他服了百蛇粉，已無藥可解其毒。」

　　龔叢林又是一呆，但他已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驀地，彩雲一閃，刀快宛若雷電，直向朱福源的左胸心臟地帶射去。

　　朱福源沙啞着嗓子，低聲喝采道：「來得好……好刀……法……」

　　然後，朱福源就在百蛇粉毒未曾完全發作之前，溢然長逝。

　　龔老闆的面孔，現在以乎比死了的朱福源還難看。

　　他盯着自己的兒子，冷冷道：「你聽過范小機這一個人的名字沒有？」

　　龔叢林只覺得身子微微一震。

　　范小機這個人的名字，他自然聽說過，而且不止一次，兩次，而是無數次。

　　這個人的名字，也許沒有唐殘龍的名字響亮，但龔叢林却知道，這個人實在比唐殘龍還要可怕千萬倍。

　　因爲范小機是個武功極高，而且像個瘋子般嗜殺的冷血狂徒。

　　這個人有一種本領，就是來無影，去無踪，而且容顏千變萬化，究竟這個人的廬山眞面目怎樣，從來沒有人曾經見過。

　　龔老闆又道：「朱福源的百蛇粉，是范小機最拿手使用的毒藥，這些百蛇粉原本是用來毒殺我的，但朱福源不願意做這種恩將仇報的事。」

　　龔叢林問道：「朱福源是被范小機要脅？」

　　龔老闆道：「不錯，范小機將朱福源的女兒刦持在手中，要脅朱福源下毒暗殺我。」

　　龔叢林道：「范小機爲甚麽要對你下毒手？」

　　龔老闆道：「因爲范小機就是嚴寺濮整個組織裏的靈魂。」

　　龔叢林道：「組織裏的靈魂？」

　　龔老闆道：「不錯，如果沒有嚴寺濮，范小機現在還是一個窮鄕僻壤裏的窮小子，但如果沒有范小機，嚴寺濮可能早已死了幾十次。」

　　龔叢林莫名其妙。

　　龔老闆再道：「嚴寺濮之所以能够一直穩如泰山，唐殘龍固然功不可歿，但實際上范小機所做的事，遠比唐殘龍爲多，不少想向嚴寺濮打主意的人，都被范小機暗中解决了，他所殺過的人，實在數之不盡。」

　　龔老闆頓了一頓，忽然嘆道：「現在范小機要殺的人，必就是我和你，可是他爲甚麽不親自出馬，而要利用朱福源向我暗中下手？」

　　龔叢林道：「可能范小機這一個人，根本就是我們組織裏，一直深藏不露的臥底。」

　　龔老闆道：「我也是這樣想，但范小機向來神出鬼沒，他的廬山眞面目誰也未曾見過，那麼究竟誰就是范小機？」

　　這一件事，是十分重要的關鍵，如果不能够徹底淸除嚴九爺的黨伴，雖然頭頭已死，但龔氏父子就永無高枕無憂之日。

　　何况這人是范小機？

　　龔老闆在未殺嚴九爺與唐殘龍之前，早就想先除了范小機，可是，范小機這一個人，就像是霧裏的霧，風中的風一樣，只有名字，不見其人。

　　龔老闆甚至有時候大膽假設，天下間根本就沒有范小機其人。

　　可是，范小機的確存在，而且現在已開始了復仇的行動。

　　龔老闆望着朱福源的屍體，突然大聲對龔叢林道：「如果你不能替他報仇，你就不配是我的兒子。」

　　╳　　　　　　╳　　　　　　╳

　　范小機在哪裏？叢林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

　　但龔叢林却有一條綫索，可能會找得到范小機！

　　因爲他知道范小機有一個最大的本領，就是捉蛇與養蛇。

　　否則，范小機的百蛇粉也不會泡製得如此厲害了。

　　常言道：「物以類聚」。喜歡捉蛇的人，一定會與許多捉蛇爲業的人很熟絡。

　　這一點，雖然只是一個推理，未必會完全準確，但最低限度，都是一條綫索，可以追查范小機的卜落。

　　所以，他去找一個捉蛇爲業的老人──「蛇霸」老吉。

　　老吉的年紀，已經六十多歲，手脚大不如昔日靈便，但他捉蛇的本領，在這個省之內仍是屈指可數的專家。

　　「范小機？」老吉一聽到龔叢林提到范小機這三個字，臉上便露出一片茫然之色，「這個名字很美麗，很好聽，可是范小機究竟是誰？」

　　龔叢林說道：「這個，正是我要問你的事。」

　　老吉搖搖頭：「先生，你找錯對象了，我不認識甚麽范小機，更不知道這是個甚麼樣的人。」

　　龔叢林忽然道：「聽說你近來的身體不太好。」

　　老吉嘆着氣，慢慢地捲着一口烟，道：「年紀老啦，說甚麽也比不上十年前般中用，自從去年春季後，我已沒有再去捉過一條蛇了。」

　　龔叢林點點頭，道：「所以你近來索性退休，享享晚年福。」

　　老吉苦笑了一下，道：「倒談不上享福，且看這裏四壁蕭條少能有兩口糙米糊口，都全得靠侄兒不時接濟哪。」

　　龔叢林又點點頭，從袋裏摸出一塊長長的金條。

　　黃澄澄，純正足金五十両的黃金條。

　　老吉幾乎連捲好了的紙烟也掉落在地，兩隻眼珠直盯着這五十両黃金。

　　在老吉而言，這五十両黃金無異是一筆令人驚心動魄的財富。

　　龔叢林從老吉手裏，取了一張烟紙，一面捲包烟絲一面道：「這些不成意思的禮物，是家父吩咐在下送給你老人家的，但其中却有一個條件：…」

　　老吉嚥了一口唾沬，口中却已說不出話。

　　龔叢林輕輕一笑，道：「范小機在哪裏？」

　　老吉猶疑了片刻，終於道：「城郊西北六里外，有一座千玄古寺，范小機就在寺內。」

　　無論別人怎樣聰明，總不會猜到，范小機藏身之所，竟然在一座和尙寺內。

　　難怪龔老闆眼綫如此廣闊的人，都查不出范小機在哪裏。

　　同時，有一點更是任何人都猜不到的，范小機在這座古寺之內，竟然還是一個得道的高僧，法名叫做智騫。

　　智騫禪師，就是嚴九爺最後的一張皇牌──范小機。

　　在富門賭坊之役，范小機沒有被嚴九爺召集，去參與這塲决戰，並非是由於嚴九爺的忽略，而是他一向太重視這張皇牌，他要留下這一注賭本，以備最不測時之需。

　　當然，嚴九爺並沒有料到，這一塲决戰，竟是他畢生最後的一次豪賭。

　　其實，人生就是賭博，從出世以至死亡，都充滿無數次的賭博。

　　當一個人還未出生的時候，其父母已經開始以賭博的心情，去等待嬰兒出生後的性別，究竟是男還是女。

　　大多數的人，都渴望能够「一索得男」，如果生下來的是個女的話，就算輸了。有些人把贏輸看得很輕。但有些人却把贏輸看得很重，甚至比自己性命還要緊。

　　然而，人旣常有賭的機會，也自然就常有輸的時刻，所以，在人生賭博過程中，不論或贏或輸，最聰明的處理方法，就是淡然置之一笑。

　　可是，能有如此胸懐之人，世間又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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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玄古寺，在城郊西北六里之外。

　　這座古寺，據說是宋朝末年一位大財主，花了十萬両銀子建造的，一個塵俗富豪，竟願斥資建造僧寺，也可謂難得。

　　可是，這一位大財主，却並不因此而有善終，他在五十八歲那年，就在這座古寺門外的一棵樹下吊頸自殺。

　　他有一封遺書，說出他自殺的原因。

　　他在遺書裏表示，他自從二十歲以來，一直謀人錢財，更謀人性命，所以後來雖成巨富，良心却一直沒有半天的安樂。

　　乃至於五十五歲那年，這位大財主終於深感痛悔，乃將絕大部份財產，用來建造一座新的千玄寺。

　　在此之前，原本已有一座千玄寺，可是却日久失修，幾成廢寺，寺中僧侶僅餘十一名，乃至經過重新建造之後，寺中香火大盛，僧人亦逐漸增加，成爲一座着名的佛寺。

　　然而，這位大財主的良心，仍舊不能安息，每夜寐中，總見冤魂索命，惡鬼纏身，終於，他自殺在寺門之前以求解脫。

　　他雖然贏得一生富貴，却輸了一顆良心。

　　像他這樣畢竟還有良知，實在不配去謀財害命。

　　直到數百年後的現在，這裏也有些「大財主」，例如已經死了的嚴九爺，和已經控制大局的龔老闆。

　　他們會有最後的良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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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霧襄。

　　就在這座千玄古寺半里外的一塊草坪上，龔叢林終於找到了智騫禪師。

　　智騫禪師一點也不老，很年青。

　　因爲他除了身袈裟，剃光了頭之外，根本就不是一個眞正的和尙，更談不上稱甚麽禪師。

　　他眞正的身份，是毒王殺手范小機。

　　范小機似乎對於龔叢林的出現，並未感到詫異。

　　「你就是智騫禪師？」龔叢林道。

　　范小機點頭。

　　龔叢林又道：「智騫禪師，也就是范小機？」

　　范小機也同樣點頭。

　　龔叢林望了范小機一眼，只覺他整個人冷酷無比，連點頭這種微小的動作，也充滿冷酷之意。

　　龔叢林道：「朱福源女兒在哪裏？」

　　范小機指一指地面，道：「她就在我的脚下。」

　　龔叢林只覺得手心一陣冒汗。

　　因爲他已看見了范小機站立之處，土壤鬆浮，顯然曾經被挖掘過，然後又再重新塡上。

　　范小機冷酷的聲音，緩緩響起，道：「你若來早一步，也許還可以看見她那直挺挺的屍體，想不到她活着時美麗，死了之後仍然同樣迷人。」

　　龔叢林本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但現在他已發現，范小機比自己更冷酷無情千萬倍。

　　冷酷的氣息，只有冷酷的人才能嗅得更淸楚，龔叢林向來都相信一句說話：「殺人者越冷酷越好。」

　　因爲這種人幾乎已沒有任何的感情，而感情二字，却往往是下手殺人時的絆脚石。

　　龔叢林儘量壓抑情緖，他需要極度的冷靜，來對付范小機。

　　「你爲甚麽要殺一個弱質女孩子？」

　　「因爲我喜歡。」

　　像范小機這種人，殺人根本就像和尙敲經唸佛般同樣平凡。

　　「我喜歡」這三個字，已足够讓他去殺任何一個人。

　　龔叢林聽了范小機這種解釋後，竟似將這個解釋接受下來。

　　但他的彩雲刀，却在這個時候突然出手。

　　好漂亮的彩雲。好快好狠辣的刀。范小機能抵擋得住嗎？答案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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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雲刀已將范小機的頸，刺穿了一個血洞。

　　又深，又紅的一個血洞。

　　范小機並沒有慘叫，連悶哼一聲都沒有。

　　他明知龔叢林的彩雲刀刺向自己，他更明知道這一刀的威力，沒有辦法可以抵擋。

　　所以，他索性不加抵擋，任由龔叢林這一刀剌在頸上。

　　但龔叢林並沒有佔到任何便宜。

　　因爲他同樣被范小機算了一下。

　　「砰！砰！」

　　范小機竟然有火槍在身上。

　　他倂着吃致命的一刀，使龔叢林一個難以置信。

　　同時，就在龔叢林得手的一刹那間，范小機扳動了槍機，連開兩槍。

　　第一槍，不中。但第二槍却中了，子彈射進了龔叢林的腹部。

　　龔叢林彎着腰，臉上一片茫然之色。

　　他看見有人向他招手。但那人並非「人」。是死神。死神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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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龔老闆活了一大把歲月從不喜歡哭。

　　現在，他哭了。

　　龔叢林沒有死。

　　死的是范小機。

　　如果范小機泉下有知，知道龔叢林竟能中槍不死的話，一定會很失望。

　　死神只召喚范小機。

　　龔叢林却在緊急搶救之下，在眉院裏撿囘一條性命。

　　但龔叢林從今後起，已不能再生育，不能再生孩子。

　　這對於龔老闆而言，自然是個極沉痛的打擊。

　　因爲龔門從此絕後了。

　　爲了這件事，龔老闆大哭。

　　雖然，他擁有許多一切的財勢，但這件憾事，却已無法彌補。

　　龔門眞的從此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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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龔門有後。

　　龔叢林的唯一血脈，已經在一個人的肚子裏。

　　沈眞眞。沒有人知道沈眞眞已傻孕。

　　在她的肚子裏，有一個小生命，這個小生命的父親，就是龔叢林。

　　然而，紙不能包火。沈眞眞有了龔叢林的孩子這件事，終於傳了出來。

　　最後，還傳到了龔老闆的耳中。

　　龔老闆立刻吩咐手下，無論用甚麼方法，都要將沈眞眞請囘來。

　　結果，沈眞眞在一間茶室裏，會見龔老闆。

　　龔老闆開門見山就說道：「妳已經懐孕？」

　　沈眞眞點頭。

　　龔老闆又道：「孩子是叢林的？」

　　沈眞眞也同樣地點頭。

　　龔老闆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道：「很好，很好。」

　　沈眞眞說道：「依我的看法，並不很好。」

　　龔老闆臉色一沉，道：「妳這句話是甚麽意思？」

　　沈眞眞道：「因爲這孩子雖是龔家的，但我却快要成爲閻家的媳婦。」

　　「閻家？是那一家。」

　　「閻羅王的家！」

　　龔老闆臉色不但更沉，而且露出了灰白之色：「妳以死要脅，有何所求？」

　　「有何所求？」沈眞眞哈哈大笑，道：「對一個寡婦而言，我尙有何所求？我愛叢林，但叢林却是被你逼死的。」

　　「胡說，我豈會逼自己兒子去死！」

　　「你若不野心勃勃，叢林豈會死在范小機的槍下？」

　　龔老闆道：「但叢林現在還在世，他未死。」

　　沈眞眞冷冷一笑，道：「可是他已不能再生育，又與一個死人何異？」

　　龔老闆突然放低嗓子，沉聲道：「妳若需要男人，我可以給妳儘量安排，只要妳把孩子生下來！」

　　沈眞眞面色煞白，道：「你越說越不像話了，天下間那有父親替兒子冠以綠頭巾之理，同時你又將我看成是一個怎樣的人？」

　　龔老闆說道：「然則，妳眞正所求何在？」

　　沈眞眞道：「要我把孩子生下，只有一條路。」

　　龔老闆說：「妳說。」

　　沈眞眞道：「我最討厭最憎恨的人，就是你，如果你要我一定把孩子生下，除非你先死。」

　　龔老闆頓時啞然。

　　沈眞眞最後一句話說，是：「一個月之內，你若不死，我就去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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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日之後的一個淸晨。

　　龔老闆自縊於辦公室之內，遺書只有幾個字，上面寫着：「沈眞眞，妳莫失信於老夫。」

　　沒有人知道他爲甚麼自殺。

　　因爲沈眞眞也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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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個月之後，龔叢林接到一件禮物。

　　一個小娃娃，是個男娃娃。也是他的親兒子。但沈眞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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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揚州。

　　有一個妓女，忽然瘋了。

　　她從厨房裏，拿出一張菜刀，狂斬一個老嫖客。

　　「你逼死我丈夫，又來强姦我，斬你！斬你！」她不斷揮刀狂斬不斷地嘶喊。

　　結果，老嫖客死於刀下。

　　而這個瘋了的妓女，終於被警衞隊亂槍射死。

　　這個老嫖客，根本上沒有半點地方得罪那個瘋妓女。

　　他之所以被斬，也許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

　　他的相貌，有九分酷肖龔老闆。

　　而那個瘋妓女，就是沈眞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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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再過了半年。

　　大雪紛飛的一夜。

　　龔叢林遣散了父親以前所有的一切部屬。

　　他已厭倦了這種生活。

　　自從他被范小機槍傷之後，他對人生的觀感一直在改變。

　　錢財與權力，本是他一直在追求的目標。

　　爲了這目標，他甘願以性命與良心去換取。

　　但他却不能否認，世界上已有太多的人，爲了金錢與權力，而結果一無所得。

　　卽使是龔老闆，百戰百勝，結果還是空手来，空手去。

　　那麽，却又何苦由來呢？

　　現在，他覺得自己最大的財富，並不是金錢，更不是權力，而是自己的兒子，自己的骨肉。

　　他要盡自己一切的力量，去栽培下一代。

　　在離開這個城市的前一夜，他將自己最心愛的彩雲刀，用黑漆髹掉，然後埋在唐殘龍的碑前。

　　彩雲刀已不再有昔日的光輝燦爛。

　　黑色的彩雲刀，長埋在地底。而它的人生，也不再殺人。

　　人，畢竟還有良知，只可惜慾念每每將良知掩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