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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欧阳散人《天罡地煞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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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7 17:25: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Swordman790106 于 2025-5-5 08:49 编辑

五一将近,来一部稀缺的80-90年代大陆武侠小说,这部连载于《佛山文艺》,当时也轰动一时,今年在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群侠友锋惊形的无私协助下,这部即将被人遗忘的作品终于重见天日,现在开始连载,也再此鸣谢锋惊形侠友。

欧阳散人,其实就是文学博士贾志刚。
贾志刚(1954.4.12~2017.12.20) 辽宁沈阳人,生于北京。1983年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文艺系创作专业,获文学学士学位。1988年和1993年先后毕业于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院,获文学硕士和文学博士学位。。曾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1986年开始进行文学创作,以欧阳散人的笔名先后发表长篇小说五部,其中新派武侠小说四部,即《天罡地煞剑前传》又名《一剑情》(主人公任海蛟)、《天罡地煞剑》(主人公任小蛟,曾连载于佛山文艺)、《京都大侠》《燕都四怪》,备受追捧;

历史言情小说一部《吕布与貂蝉》,共计约300万字。

1993年以来,不再进行武侠创作,改作编剧,共创作完成了十多部电视剧本。

点评

多谢分享。30多年前某天在街头地摊看过几页《佛山文艺》连载的这部《天罡地煞剑》,很高兴现在能看全这部小说。  发表于 2025-5-1 07:55
 楼主| 发表于 2025-4-27 17:29: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回  掳人夺宝

  东岳泰山,巍巍峨峨,有士谓之“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恒”,被尊为五岳之首。它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以拢地通天之势,擎天捧日之姿,盘踞于鲁地中腹,傲视九州群峰。泰山的中腰坐落一阁,名曰壶天阁。
  道家曾言海上有三山,其形如壶,曰方壶、蓬壶、瀛壶,为神之居所。因此阁三面朝山,如同壶天仙境,故名壶天阁。曾有联赞曰:“登此山一半已是壶天,造极顶千重尚多福地。”阁门两侧有双柏自墙中生出,盘旋向上,堪称绝奇。
  此阁二门之内,有一座稀世花园,但见园内游廊相连,小路弯环,山石玲秀,古树奇葩。时值春季,浅草放绿,桃花吐红。重映叠锦,艳丽妩媚。更有那绿竹万竿,包金镶玉,随风摇曳,倩影依依。而在这碧绿青翠之间,可见山花野卉无数,远看漫漫一片,近看星星点点。白的,粉的,红的,黄的,蓝的,鲜艳的野百合,桔黄的金盏花,顽强的干枝梅,无论何人于此时置身园中,欣赏这瑰丽景色,又总是伴随着那松涛阵阵,鸟鸣声声,真是一个人间仙境!
  花园深处,、跑出一位八、九岁的童子,他光头不戴帽,头上梳着一只通天发髻,身穿花布衣衫,面目清秀,双眼玲珑。
  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道袍的七旬老者,清癯潇洒,面目慈祥,步履轻飘无声,如腾空行走,显然他轻功已有相当的火候。
  那童子正跑着,突然止步,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落在绿竹之上的一只黄雀。那只黄雀通体金黄,羽毛闪闪发亮,如一块绸缎披在身上。两只爪子又细又长,紧紧地抓着一枝绿竹的枝干,随风摇摆,似在得意地打着秋千。两只黑亮的小眼睛左顾右盼,叽叽喳喳叫声不绝。
  童子看了一会儿,便扑上去捉。那只黄雀似乎在与童子斗趣,见童子扑来,它不慌不忙视而不见,仍旧悠然自得地随着枝干的颤抖上下摆动,单等那童子双手已近身边,才忽而振翅飞去。又并不飞走,只是落在邻近的另一枝竹上,回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像讥笑那童子无能。童子接二连三扑了几次,黄雀都是在妙到毫巅的空隙中逃脱,童子气喘嘘嘘,脸色由白变红,略有怒色。而那只黄雀却更加得意非常,竟围着童子绕开了圈。只听童子喊道:“黄爷爷,快帮我抓住那只小鸟!”
  其实刚才的一幕,老者早已看到,他一边微笑,一边左右查看。确信四周无人后,只见他拔地而起,如鲲鹏展翅,鹰隼扑击,以快如闪电的身法飞了出去,那身形飘逸潇洒,俊美异常。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从身动、起式、升空、扑击,竟然毫无声息。看得出来,老者轻功卓然不凡。奇怪的是,那老者已飞临黄雀,却并没有伸手去抓,而是越过了黄雀。黄雀见状,惊恐得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它急忙昂头振翅,向高空飞去,谁知,那只黄雀飞出的位置正与空中老者所处的位置分毫不差,可以说,黄雀是直撞老者而来。显然,那老者早已算就了黄雀起飞的方位、角度和速度,他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捉住了黄雀。接着,在双足还未落地之前,便生生跃了回来,毫无声息地站在了童子面前。
  童子欢喜异常,一蹦三尺高,双手拍打着,尖声喊道:“黄爷爷,您飞得真快! 快教教我,日后我便可以捉到许多小鸟。”
  老者闻听此言,不禁满脸怒容,厉声言道:“继蛟,不可胡言乱语。我哪里会飞,不过是年长于你,便跳得比你高些。今天之事,万不能对外人言讲!”
  童子听到呵斥,茫然呆望着老者,有些不知所措。他略一镇定,小声嘀咕着说:“黄爷爷,您别生气,我今后再不说‘飞’字了。” 。
  他话音刚落,绿竹之中,一个干瘪的声音响起:“明明是飞,硬说是跳,黄道长,你太过小心了。哈哈……。”
  绿竹深处,颤颤巍巍走出一个老太婆来。只见她满头银丝白发,脸上皱皱巴巴,披着一领灰色斗篷,两只枯如干柴的手握着一根弯曲的拐杖,躬腰驼背,缓慢地来到老者面前。她干咳数声,言道:“全真道教的北派传人黄道长不在终南山玉泉洞中布道,却身居在这花草撩人的园中,不知是何道理?”
  黄道长眯着眼睛,表情漠然,淡淡地说道:“衡山派前辈‘一枝独秀’到此,其意不在我终南道士身上吧! 可惜前辈乘兴而来,却要败兴而归了。”
  一枝独秀闻听此言,脸色由黄变红,一直红到发根,两眼盯住道长,片刻,双眼变暗了,突然闪烁了一下,又变得漆黑,接着,燃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她一言不发,陡然出招,挺腰长背,一招“风卷残云”,手中的拐杖扫向黄道长前胸的“愈府”、“天突”两穴,其势威猛,夹带着呼呼风声。
  道长并不躲闪,待到杖尖及身,才轻轻跳开。谁知这拐杖变招奇快,如风驰电掣,一招还没用老,已连续换了“刺破青天”、“倒挂金钩”两招。黄道长两只袍袖左右摆动,化解了袭来的招式,紧接着欺身而进,双掌上下飞舞,也连续拍出三掌。这三掌毫无声息,看似柔软之极,实则暗含极强的太极功力。
  一枝独秀偶感气闷,随即呼吸自如,她仗着自己云霞功几十年的修为,全然不把眼前的劲敌放在眼里。此时,她已飞身跃起,那身形之快、之飘,决不在刚才黄道长捕捉黄雀的身法之下。待她正要使出“顶天立地”的绝命招数之时,黄道长为化被动为主动,也已跃向空中,一招“推波助澜”拍向一枝独秀。
  两人身在半空中,全无凭借,更无回旋的余地,只有硬碰了。一枝独秀见出招已然不及,连忙运气于左掌,单掌一招“迎来送往”,硬接了黄道长的招数。轰然一声,两人倏而分开。恰在此时,两人似乎都觉得眼前黑团一闪,当两人落地之后,喘息未定,几乎同时发现,近旁多了一人,不觉暗暗称奇。此人身法之快,匪夷所思,以他们几十年的武功修为,适才在空中居然没有看清此人的面目,足见来人的武功比起自己又不知高出几倍,两人不觉仔细地打量起来人。
  此人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身高五尺,披着一领黑色斗篷,脸色铁青,毫无表情,冷漠得叫人心中颤抖。他的脸似乎反映着奄奄一息的白昼的残晕和行将远离的灵魂的思慕。他几乎没有眼眉,没有睫毛,双眼如同快刀拉出的一条黑缝。双肩上耸,瘦骨嶙峋,干枯的两手紧握着那柄带鞘的利剑。突然,原来在旁边发愣的童子“哇”地哭了起来,显然,他被这个人吓坏了。
  黄道长拉过童子,缓缓言道:“继蛟,不要哭,有黄爷爷在,无论何人也奈何你不得!”
  这时,那年青人冷冷地言道:“老道,你如今自身不保,还说这样的大话,真是可笑之极! 嘿嘿……。”话语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令人毛骨悚然。
  未等道长开口,一枝独秀发话了:“你姓甚名谁?竟然如此傲慢!你不怕我们两人联手取你性命吗?”
  黑衣人发出一阵尖笑,声音尖细如丝,即刺得三人耳膜疼痛难忍。突然,笑声嘎然而止,那人脸发铁青,双眼好像发热病一般闪耀着,嘴唇在颤抖,刚才的笑声好似蕴含着无比的愤怒和渴血的欲望,脸部由于怒不可遏而扭曲着,神态十分可怕。
  黄道长心中雪亮,他已知今天是凶多吉少,看来决计躲不过这令人恐惧的劫难。他朗声言道:“年青人,不必再浪费时间了,请出招吧。”
  那人阴森森地说道:“我已经出招了,二位不觉吗?”
  黄道长和一枝独秀愣了一下神,互相对望,这才看清两人左肩已被人划开了一个三角形口子。这不看便罢,一看两人几乎同时惊呼起来:“你、你是闻名江湖的快剑杀手地煞剑派的人?”
  近几年来,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句难忘的警语,叫做:“不怕押镖除霸,就怕天罡地煞。”曾有无数江湖高手葬身在地煞剑下,没有人知道这个剑派有多少人,各各都长得什么样? 住在什么地方? 因为几乎所有与地煞剑派交过手的人都绝不可能从这种凌厉无比、狠毒异常、怪诞神奇、防不胜防的绝命剑法中逃生,人们只知道天罡、地煞是两个剑派,天罡剑派手使的天罡剑通体银白,形态与一般长剑无异。而地煞剑派的地煞剑呈青铜色,剑身不是用精钢打制,而是用青铜铸成,且剑尖是带有三道棱的三角形,所以,对于地煞剑杀的人,一望便知,伤口一律呈三角形。
  就在二人惊恐万状之时,黑衣人猝然出手。只见他转身,拔剑、飞身跃起,动作快如闪电,一蹴而就,动作之快、角度之刁、拿捏之准,方位之奇,真乃匪夷所思。
  黄道长和一枝独秀武功修为几十载,从未见过这样凌厉快捷的剑法,他们甚至看不清此人出剑的方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使出绝技,冒死一拼。
  黄道长运毕生功力于双掌,一招“雪拥蓝关”推向那人所站的方位。一枝独秀双手举杖,拼尽全力,一招“席卷风云”扫向那人。两人招数并未用老,几乎同时,左肩被青铜剑刺中,深及数寸,鲜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衫。尽管两人伤势沉重,可在这等性命相扑,生死攸关的危难之机,早已不顾疼痛,明知不是对手,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二人对望一眼,心中灵犀便已沟通,两人同时跃向空中,稍一运气,方知左肩的“云门”大穴已被封死。无奈,黄道长用右掌使出一招“翻身抡盖”袭向那人。一枝独秀单手握杖,运足云霞功,使出拿手的一招“顶天立地”, 由上向下击出。
  黑衣人发出“嘿嘿”冷笑,笑声未毕,人已拔地冲天,其身法诡谲离奇。他单腿起跳,身子斜刺里飞起,好像在围着两人绕圈子,待绕到两人招数不可能袭到的角度,闪电般使出一剑三式,用了“刺”、“挑”、“挂”的剑法。他的身与剑合,剑与神合,看似轻描淡写,不费吹灰之力,实则剑术高超绝伦,招数老辣。
  黄道长和一枝独秀各中三剑,两人一声没哼,重重摔在地上,已然气绝身亡。可怜两位年迈之人,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葬身在地煞剑下。
  那童子见此情景,放声大哭。黑衣人站在旁边,面目依然毫无表情,木然地看着童子悲伤地哭喊。哭了一会儿,童子站起身来,充满泪水的双眼射出愤怒的目光,他猛一低头,拼尽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黑衣人。
  黑衣人并不躲闪,只等童子冲到近前,略一闪身,童子便冲过去了。可万万没有想到,那童子刚刚冲过黑衣人一尺多远,身形却硬生生折了回来,仍是朝着黑衣人撞来,那黑衣人又一次躲闪开来,可那童子却如影随形,偏又折转回来,冲向黑衣人。如此反复了三次,黑衣人不禁“噫”了一声,接着猛然醒悟,肯定有人在暗中捣鬼。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便向右边的花丛中急射出一枚金镖。金镖夹着风势,发出“嗖嗖”的响声,刺进花丛。
  突然,花丛之中,传来哈哈大笑之声。笑声未了,跃出两团黑影。黑衣人定睛观看,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
  不远处站着两个老者,一般高矮,一胖一瘦,身上都穿着黑色布衫,鹤发童颜。两人前额特别大,简直和面部不大相称,脸盘的轮廓也很古怪,好像所有的牙齿全部落掉了。眼睛里面闪耀着智慧的光辉,又敏锐,又细致。更令人不解的是两人的黑色布衫的前面和后背各绣有一字,胖老者布衫前绣“寿”字,后绣“终”字;瘦老者胸前绣“正”字,后绣“寝”字。
  看到这四个字,黑衣人“嘿嘿”冷笑数声,阴森森地言道:“二位便是闻名天下的泰山二老 ‘寿终正寝’吧! 今日得见,实乃幸会。”
  二老似乎充耳不闻,互相在说着话。寿终老人言道:“二弟,谁人如此大方,竟送我金子一块,你我今天可以痛快地喝它个一醉方休了,”
  正寝老人嘻皮笑脸地接茬说道:“大哥,送你金子的恩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们拿人钱财,应该谢谢人家才是。”
  两人言罢,双双合手上前,向黑衣人行礼。黑衣人顿觉一股极大的力道袭向自己,他不由自主地滴溜溜转了一个圈,方化解了二老的一招“童子拜佛”。此时,他不禁怒容满面,冷言说道:“你们与我无怨无仇,何以与我作对?”
  二老仍旧嘻皮笑脸,充耳不闻,双腿各向前迈了一步,招式未变,力道却更加强大,逼得黑衣人不得不腾空跃起,拔剑在手,突发一招“前呼后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寿终正寝二老。
  这一招实在古怪离奇,二老急忙分左右跃开,饶是如此,也仍然慢了半拍,左边的肩头各被剑尖刮了一个三角口子。此时二老神情庄严,不敢再如先前那么轻松自如。寿终老人开口言道:“地煞剑派的小子,你因何濫杀无辜?黄道长和一枝独秀与你有何冤仇?”
  黑衣人冷冷地说道:“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与任何人都无仇怨,可与任何人又都有仇怨。受雇于人,仇怨二字可由不得我们自己选择。今日本不该杀你二人,可不杀你们,就破了我们地煞剑派的规矩,请二老多多包涵。”言罢,合身跃起,一道青铜剑光激射寿终正寝二老。这一剑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二老看来也要命丧黄泉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只见泰山二老的身躯如古树盘根,左扭右曲,盘旋向上,身子徐徐升起,越升越高。青铜剑的剑尖已然刺中二老,却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刺进皮肤少许,不能致命。泰山二老自幼童子身躯,二人效法自然,身形武功皆模仿自然界的天然植物的体态幻化而成,虽然未必富有强大攻击之力,却是独辟蹊径,别出一格。如果刚才不是二人用了古松的身段,恐怕就已死在青铜剑下。即使如此,二老也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了。
  黑衣人得势不让人,只见他又一次飞身扑出,使出地煞剑派的绝命剑法,一剑三式,刺向二老,顷刻之间,二老已被罩在了青铜剑光之中,看来这一次是绝难逃生了。
  在这危急关头,一团白影凌空而降,一道银光搅进了青铜剑光之中,随即传出“铮、铮、铮”三下双剑碰撞之声,黑衣人顿感手臂发麻,不觉心中陡然一惊。待落地后仔细观看,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剑客站在二老身前。
  此人身披白色斗篷,皮肤白净,双眉淡黑而质朴,周围竖着一圈儿粗黑的睫毛,眼角微微有点翘,身材高大,体形潇洒。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剑身发出耀眼的银光,在阳光下闪烁不停。
  此时白衣人也有些纳闷儿地看着黑衣人,两人似乎都有些难以相信对方竟有如此高超的剑法。片刻,双方似乎有所醒悟,两人几乎同时端平剑身,行了佩剑礼。
  还是黑衣人先发了话:“我地煞剑派与天罡剑派从无过节,还请你让开,少管闲事为好。我今天只为那童子而来,有人出钱,命我将那童子带回,这两个老儿我甘愿奉送于你。”显然,黑衣人适才已试出白衣人剑术超群,他使了一个缓兵之计,先取走童子回去交差,至于泰山二老,日后再收拾不迟。
  白衣人听罢此言,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寻找那个童子。黑衣人与二老的争斗,也早已看在眼里。他心里暗想:如果双方都为抢那童子,我只有先帮助弱者击败强者,然后再解决掉弱者,这样,那童子就是我的了,所以,他才贸然出手,救下了泰山二老。
  此时,泰山二老不觉心中惨然,他们对武林中畏惧的天罡,地煞两个剑派早有所闻,今日在此同时遭遇到这两派的杀手,只有听天由命了。
  黑衣人见白衣人没有让开的意思,心中十分愤怒,看来只有拼个你死我活了。想毕,只见他转身出剑,一招“黑蛇吐信”刺向白衣人。
  白衣人似乎早有所料,他反转手腕,一招“倒挂金钟”粘住青铜剑,“铮”地一声,双剑相交,二人同时感到右臂一阵酸麻,互相暗自佩服对方的功力深厚。接下来,二人各展绝技,使出了本门剑术的抽、带、格、击、刺、点、崩、搅、压、劈、截、洗、云、挂、撩等各种招数,杀得难解难分,只见一团白影伴着一片银光上下左右飞舞,一团黑影合着一道青光前后高低旋转,这真是当今世上一流剑客的生死搏斗。
  泰山二老直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正在此时,突然,一团白影如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以快捷无比的速度自空中落下。众人只觉一闪,童子已然不见,那白影朝东面疾射而下。从背影看,那身影曲线鲜明,步履轻盈,腰身细如蜂腰,臀部肥大,白色斗篷紧紧地裹在身上,满头青丝随风飘动。无疑,这是一位妙龄少女。
  这一下变起仓促,猝不及防。白衣人与黑衣人几乎同时停止争斗,双双向东面急追而下。
  泰山寿终正寝二老尽管头脑中懵懵懂懂,不解其中隐秘,因为两人既不知这童子是谁,也不知这令江湖人谈虎色变的天罡、地煞两门剑派都要抢走这童子的真实目的。两人来不及多想,便也双双赶了过去。

  春暖花开,阳光明媚。一年一度闻名遐迩的柳州石展盛况空前,各路商贾及各色人等纷纷集聚柳州,争相观看和购买柳州石玩。这是因为柳州石玩天下称奇,如若遇而观之,造化独钟,令人惊羡不已,实为三生有幸。
  柳州石玩最负盛名的要数柳州《幽鸣》园内的飞龙阁。室内几架陈于壁,条案设于堂,几百石玩有卵、墨、花、彩霞、钟乳石等,次第陈列,形奇色润,可谓“云影华枝,仿佛画本”。其卵石,奇在“厥状非一”,纹理粲然。千万年水濯露浸,或滑如脂,或润如玉,或如鬼如兽如禽鸟。
  条案之上,排放二石如拳大小,虽冥顽之物,竟生灵气,其色微赭,状为鸳鸯,若行若停,蔼蔼然有相依振羽之貌。二石之中,置放大石一颗,色白而润,寂寥如冬之雪夜,月白风清,一鸟栖之于树,名曰《幽鸣》。由于此石珍贵异常,为稀世宝石,故此园以此石命名。
  壁架之上,摆放墨石几块,奇在色黝如漆,形美且润,体形较大,而又面面玲珑。孔穴似太湖石者,为清供最雅。墨石之下,摆有彩霞石,以纹理色彩胜;再下放着钟乳石,以色泽体态美。总之,各石状物象形,栩栩如生。
  千百年来,飞龙阁内有一祖传规矩,石展的前三日,飞龙阁内不接待观者,只允许藏有珍奇石玩者入内。入内者拿出自己的石玩,与《幽鸣》奇石比美,若属同一等级或价值与《幽鸣》不相上下者,便留石于阁,一同展出,待石展结束后完璧归赵,故而这前三日便有了来历,人称“大比三日”,入选者欣喜若狂,如状元及第,因为一旦被挑上与《幽鸣》同展,此石便身价百倍,价值连城。
  这一日正值“大比三日”的最后一天,《幽鸣》园内人海如潮,人头攒动,而飞龙阁内却冷冷清清。此时,一老者迈进阁内,只见他依次观罢,然后便端坐椅上,啜了一口清淡的石冥茶,慢腾腾地从怀中取出一石。阁内人齐看,赞叹不已。
  只见其石长若卵,色晕而鲜,盘拗秀出,如灵丘鲜云,三山五岳,万树干壑, “百仞一拳,千里一瞬”,直如人间蓬莱。
  老者捋须含笑,轻声言道:“此石我深爱不已,名叫‘夕阳山外山’ 。”
  飞龙阁中所有的人都是越看心里越喜欢,越喜欢就越舍不得将眼光从石上移开。就在这些人深深沉醉于欣赏之中的时候,老者朗声言道:“列位,请问此石与贵阁的宝石 ‘幽鸣’相比,认为如何呢?”
  诸位欣赏者这才醒过神来,琢磨了一阵,似难分高下,便又回转头去看《幽鸣》,不禁大惊失色,原来供在条案之上的《幽鸣》早已不翼而飞了。
  飞龙阁二老板柳日升是一个三十岁的生意人,因他在买卖上极能算计,人送绰号“铁算盘”。此时的他如万丈高楼失脚,千里长江桅杆折,身子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昏死过去。
  这一下急坏了阁中的伙计,一时间阁内乱作一团。
  过了一会儿,柳日升缓缓醒来,连哭带喊:“大哥,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你呀!
  恰在这时,门外一个响如洪钟的声音言道: “二弟,出了什么事? 怎么会令你如此伤心?”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飞龙阁主人柳旭东。他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材魁伟,有一双灵活锋利的眼睛和轮廓分明的面孔,以及随时挂在脸上的和善笑意。可是从他眼睛中却能射出一道深沉而坚决的目光,这目光叫人胆寒,他身穿一套黑色的紧身衣裤,足蹬皂靴,走起路来一阵风,足见他轻功卓绝。他一生走南闯北,四处采购名石古玩,因此见多识广,又博闻强记,头脑灵活,人送绰号“智多星”。
  柳家早年是个大户,当年曾与杭州龙家、苏州纪家、应天府董家、福州葛家并称为江南五大户。这五大户不仅财资丰富,更兼武功精湛。杭州龙家以八卦龙虎掌、苏州纪家以擅使流星锤,柳家以双刀都曾名震江湖。至于应天府董家和福州葛家则具有内家功夫,一个尊道家苏元朗的“内丹功”,一个掌握钟离权的“诚丹法”。当时,武林中称这五大户为“五虎震江南”,这其中,柳家的双刀和龙家的八卦龙虎掌似乎更胜一筹,只是后来“智多星”柳旭东的爷爷柳月明酷爱宝石珍玩,便开了这家飞龙阁,以致后来飞龙阁名气大震,而柳家双刀却被人忘怀了。柳旭东不仅继承了柳家的这份家当,也染上了深爱奇石古玩的浓厚兴趣,同时还得到了柳家双刀的真传。只是这许多年来,他从未与武林中人共事,也就始终未露出自己的武功家数,飞龙阁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没有一个人见到过他的武功。
  柳旭东进得门来,忙问二弟柳日升,柳日升断断续续地诉说今天的遭遇,当说到有一老者前来比石时,忙抬眼观看,那老者已不知什么时候无影无踪了。
  柳旭东忙打听那老者相貌,柳日升边回忆边言道:“那老者颀长干瘦,铅色的脸孔显露出一种阴侧冷淡的神态,还有⋯⋯”柳日升想不起还有什么特别的。
  “智多星”柳旭东沉思片刻,突然发问:“二弟,你可记得那老者从怀中取石时是否是这个姿式?”
  说罢,柳旭东左手握拳置于左腰上,右掌向上置于右乳前,然后右手伸入怀中,做取东西状。
  柳日升大叫一声:“对! 就是这样! 我当时还觉得那老者取石动作有些古怪离奇呢。”
  柳旭东微微一笑,小声言道:“这个动作是密宗‘临’的手印的前半段结法。你们只听说过佛教中有密宗和显宗的两种宗派,却从未见过密宗为何物吧!待日后我慢慢告之于你。那老者实为密宗弟子,他自以为得计,却不料手印使他漏了底,当然,他更不会知道,我也是密宗弟子呢! ”说完,高兴得竟然放声大笑,笑声未落,诸人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再定晴看时,老板“智多星”柳旭东已然不见踪影。
  柳州北边有座山,一名万竹山,又名竹海,凡由北向南进入柳州,或由南向北离开柳州,此山为必经之路。因山上绿竹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故又有十三层竹之说。
  此地绿竹甚为奇特,多生于绝壁石隙,以云气沾湿而生,苍翠葱郁,微风乍起,竹涛阵阵, 白云悠悠,景色迷人,令人流连。曾有人誉之为“柳州最佳处,万竹真绝奇。”盘路西侧建亭,名万竹亭,路人在此观山色,听竹韵,歇腿脚,养精神,竹风泉韵,月色泉声,策杖畅游,盘桓懒去。
  这一日正午时分,盘路上有两人急步奔来。这两人一个老者,一个年青剑客,两人都身披黑色斗篷,表情庄严,动作敏捷,快步来到亭前。他们站在亭边,左右顾盼,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噫”。
  这亭中已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双肩十分放松,好似在悠然自得地观竹海,赏美景。
  此时老者略一摆手,两人便同时跃起,想飞身跃过亭子,就在两人跃过亭子时,亭中那人仰天一声长啸,朗声言道:“二位密宗修持者,我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两人一愣,双双落地。那老者言道:“你是何人? 怎知我们是密宗的弟子?”
  亭中人平静地说道:“我是你们昨日行盗的那个飞龙阁的主人,名叫柳旭东。我不但知道你们是密宗弟子,还知道你们是地煞剑派的灵修上人和灵习真人。其实,我也是地煞剑派中人,修习密宗秘法。我与你们尽管从未见面,可你们总该听说过‘笑面善人’的名号吧。”
  灵修上人和灵习真人半信半疑,犹豫不定。还是灵修上人老练沉稳,他手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言道:“你说你是地煞剑派的人,可否亮一亮你的兵器?”
  柳旭东厉声言道:“你是真忘了还是装糊涂? 地煞剑派的规矩都不知道了。地煞剑一旦出鞘,不达目的是不会再入鞘的,莫非你是想找死不成?”
  这时,灵习真人尖着嗓子说道:“就算你是本门中人,也没什么关系。你干你的事,我走我的路。我们就此别过吧!”
  柳旭东双眉倒竖,严厉地说:“你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你们盗走了我的《幽鸣》,我不会怪罪你们,不知者无罪。现在已知我的真实身份,就应还回我们柳家的传世之宝。”
  闻听此言,灵修上人尖笑数声,说道:“我们是奉‘佛母娘娘’之命前来盗石,此次得手,回去复命定有赏赐,你还是别做白日梦了吧。”
  柳旭东听到“佛母娘娘”四字,神态顿时和缓。他用略带哀求的腔调言道;“那《幽鸣》是我柳家也代传承的传家宝,你们且先还我,由我亲自上龙泉湖负荆请罪,我保证二位决不会受罚,并多给二位银两,天大的罪过我一人承担。”
  灵修上人与灵习真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灵修上人发话言道:“你与我们素不相识,我们怎么会单凭你的几句话就将宝石交还与你呢?你若想收回宝石,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杀了我们;二是与我们一同去拜见‘佛母娘娘’,当面讲清缘由。除此之外,别想收回宝石。”
  柳旭东闻言,无可奈何,可他内心仍存一线希望,他耐着性子说道:“地煞剑派的子弟,一生效命‘佛母娘娘’,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你们想想,我们地煞剑派七十二个弟子,你们见到过几个?更何况我很少在龙泉湖露面,一直在江湖中行走,从未显现真实身份,你们自然就没有见过我。我若不是地煞剑派的弟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高攀。地煞剑派的威名早已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谈虎色变了。”
  就在柳旭东说这番话的时候,灵修上人和灵习真人的脸上早已显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柳旭东话音刚落,两人右手已拔出青铜剑,左手五指相贴伸直,手心向前作施舍状。
  柳旭东知道,这一招是由藏密黑教绿度母修持法中的“施舍印”幻化而出的地煞剑法的一记绝招,叫做“蓝色莲花”,因为修习黑教绿度母法,必须心中一边默念母咒,一边观想,观想绿度母全身绿色,慈容,右足微向前伸,左足屈曲盘坐于莲花日月轮上,莲花八叶,白色微红。绿度母头戴五佛宝冠,上身飘幡为衣,下身重裙,内长外短。颈挂络珠三串,第一串至胸上部,第二串至心际,第三串至脐际,以表庄严。其时,绿度母左手持蓝色莲花,绕地三圈,使出许多持花的不同姿势,然后再观想绿度母手持宝瓶向观想者本人头顶上灌下。此时,观想者的周身百骸无不舒服至极,气力倍增。
  柳旭东在修持藏密之前,已练过道家的“大周天”功法,他深知密宗的修法虽与中原佛教和道家的修炼十分不同,可功效都是一样的。武功技击招数大相径庭,可认穴打穴的准头又是相同的。天罡剑派与地煞剑派所修持的密宗派系不同,一个是东密,一个是藏密,但毕竟同属密宗,因此剑术皆由本派的手印幻化而成,与中原武功的剑术在方位、角度、秩序、身段皆不相同,显得怪诞离奇,可威力应该说毫不逊色。
  灵修上人和灵习真人出剑快如闪电,两把青铜剑分刺柳旭东左右肩,可柳旭东明白,不待剑尖挨身,两人便会变招,看似袭击左右肩,实则是上劈下挑,这正是地煞剑派由“施舍印”幻化而来的古怪剑招。
  他心中雪亮,略一转身,抽剑在手,也是一把青铜剑,剑尖与灵修上人和灵习真人的一模一样。他以地煞剑派的一招“提刀斩乱麻”应对。这一招是由藏密白教睡禅修持法中的“执钵手印”幻化而成。只见他安详地卧在地上,右手持剑,左手作持钵状,心中默念咒语,脑中观想大宝法王就在面前,这法王的身、口、意呈白、红、蓝三光射入柳旭东自己的额头、喉咙和心中,此时,他便会获得大宝法王的圆满的加持。
  这一身法,极其轻松地躲过了灵修上人和灵习真人的攻击,二人不觉微“噫”一声,柳旭东得理不让人,因他自幼练习柳家的双刀,功夫极其精湛,性急之中,他在地煞剑派睡禅修持法身形的帮助下,竟以剑当刀,就地十八滚,使出了柳家双刀中的地趟刀刀法。只见他仍是地煞剑派身形,青铜剑连环三式,即“翻江倒海”、“地动山播”、“金蛇吐信”,削向灵习真人。只听一声哀嚎,灵习真人双腿已被砍断,跪在了地上。
  柳旭东求胜心切,他知道自己必须先结果其中一人,才能集中精神来对付另一个,而且今日出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倘若留下活口,自己和全家老小的性命绝对不保。
  他大喝一声,长身立起,左脚立地,右脚屈伸,用的仍是睡禅修持法中的身段,而剑招却是柳家刀法中的一招“刺破青天”,刺穿了灵习真人的前胸。
  就在他刺中灵习真人的一刹那,后背却被灵修上人单掌以“大金刚轮印”拍中。这“大金刚轮印”是以三密之法力变化而来,是藏密中的极重手印。此手印是当年降三世明王所创,如果练到化境,便可粉碎所有的强敌和阻碍,确有裂金碎石的力道。灵修上人的功力已有八成,他的一掌一般人定会当场五脏震裂,柳旭东虽功力深厚,也同样经不住此掌的打击,他鲜血狂喷,委顿倒地,已然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灵修上人一招得手,并无得意之状,他缓步上前,见灵习真人已然毙命,不觉怒发冲冠,他转身挺剑,要一剑结果柳旭东的性命。
  灵修上人的青铜剑以快捷的速度和极强的力道插向柳旭东的前胸,说时迟那时快,一枚铜钱打在青铜剑上,发出刺耳的“铮”的一声。也是灵修上人猝不及防,他手臂发麻,青铜剑险些脱手而飞,不由得心中大惊:“何人有如此之大的力道,竟能用一枚小小的铜钱便险些击落我的青铜宝剑? ”
  他正在诧异之时,亭中传来了一阵“哈哈”的笑声,一人站立亭中,身穿白袍,足蹬方口短靴,身长八尺,豹头环眼,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长发披肩,胡须雪白,随风飘动,年龄在七十岁上下,笑声朗朗,中气充足,虽有些傲气凌人,却也不失一个大英雄的风度。此人正是闻名武林内外赫赫威名的杭州龙家八卦龙虎掌的第五代传人龙少华。
  由于龙家与柳家世代交好,故而一年一度的柳州赏石,他是非来不可。一来助助兴;二来也是看望一下柳家,因他的结拜兄弟、柳旭东的父亲柳山林过世较早,因此,他时常对柳家放心不下。今年前来,因事耽搁几日,刚才正好遇到灵修上人要施杀手,他隐约看见躺倒在地的好像是他的贤侄柳旭东,便连忙飞钱救人,随即现身。
  灵修上人恨恨地问道:“你是何人? 竟敢管我地煞剑派中事! ”
  龙少华顾不得回答问话,他飞身来到柳旭东身边,运气于双掌,抵住柳旭东前胸后背,“金液还丹真气”便缓缓地流入柳旭东周身血脉。
  这“金液还丹真气”十分难练,须先通晓阴阳五行造化之理和人体元精、元神的相依关系,心肾相交、任督循环之道,并要泥丸、丹田同炼此功,还要结合自然界阴阳变化炼养,才不致走火入魔,终练成具有生命活力的“金丹”。
  龙少华自幼练习此功,如今已有六十多载、功力已达十成。他将“金丹”之气输入柳旭东体内,不足片刻,柳旭东竟悠悠转醒。
  柳旭东气若游丝,声音极小,言道:“龙伯伯,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你还是逃命要紧,不要管我了。”
  龙少华闻听此言,并未发火,言道: “贤侄,不可胡言乱语。那人为何要杀你,请你如实相告。我若不替你报仇,枉活一世。”
  柳旭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实不相瞒,那人是地煞剑派的灵修上人,昨日他偷了我柳家的传世之宝《幽鸣》,我随后追赶至此,没想到我技不如人,竟受如此、重创。我已成膏肓之人,无有生还希望,龙伯伯,虽然您一生仗义,武功博大精深,可未必是那人的对手。地煞剑派的剑术是中原武林从未见过的,发功出招全无常规,恐怕您三招之内便要丧命,因此,请您快些离开!”
  龙少华听到“地煞剑派”四字,不觉大惊失色。其实一见面,灵修上人就已经告诉他了,只是他忙着救人,竟没有听清。地煞剑派的利害他早有所闻,只是从来没见过。无论生死如何,他总不能放着世交的儿子不救而去逃生吧,这不是龙少华那样的行侠仗义之人所为。只见他挺身站立,展开祖传绝技八卦龙虎掌,准备拼死一战。
  八卦龙虎掌走八卦图形,依次为乾 ,坤  ,震  ,艮 ,离  ,坎  ,兑  ,巽  这八种图形,分别代表着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乾、坤两卦又代表阴阳,是众卦之父母。其余每两卦相重,演变成六十四卦,后来六十四卦中每一卦又分成六十四卦,而成四千零九十六卦图形。当年龙家祖师爷龙星云创立此掌时,曾邀游山川,遍访名师,广学名家,博采众长,取其精华,苦心孤诣,技艺精益求精,特别是八卦掌对龙星云启发很大,龙星云先学八卦拳,后练八卦掌,然后在八卦、形意的基础上,悉心研究,熟习揣摩,创立了这八卦龙虎掌。
  八卦龙虎掌演练起来,曲折回环,上下盘旋,左右穿插,前后翻转,攻守兼顾,进退相关,变化万端,气势浩然,宛若一条出水蛟龙,时而衔月潜水,时而浪里翻身,时而吞月吐星,时而倒海翻江;又像一只下山猛虎, 时而穿云破雾,时而风狂雨骤,时而跃涧过溪,时而横扫千钧,形象逼真,动作鲜明,栩栩如生,独具一格。它的风格独特,即步法灵活,身手敏捷,刚柔相济,有柔有刚,运动均匀,周到全面,动作优美,协调一致,纵横连贯,手法自然。它的掌法,以推、托、带、领、搬、拦截、扣为基本,要求势势相连,环环紧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灵步活,随走随变,虚实分明,不蕴不火。
  八卦龙虎掌内外兼修。内家掌重在意到手到,即“眼意为先”,也就是说,练此掌不但眼掌合一,而且意到掌到;外家掌重手、眼、身、法、步,以腰为轴,纵横连环,讲究 整体协调,转身、回旋、进退要顾及“四正、四隅和上下”发掌时掌随步 到,身随掌走,动作紧凑,环环相连,攻防结合,纵横交错.舒展大方,出手快捷,它的招式总是接二连三,边走边转,变化万端,更 兼它掌分阴阳,上下翻腾,意不断,劲不竭,气不泄,一气呵成,铸成一统,再加上鼓荡起“金液还丹真气”,更显得 气势磅礴,潇洒稳健,风声阵阵,威力无比。江湖人赞曰: 龙家的八卦龙虎掌是行走如龙,威猛如虎,转身如猴,翻腾如鹰,总之,此掌是外重手、眼、身,法、步,内修心、神、 意念足、内外相合,水乳交融,同时手随身转,身随眼转,眼随意粘,意随气转,从而达到形神一致。
  自从龙星云创立此掌以来,龙家传人多少年来在 江湖中行走,从未失过手,无论是武林盟主与山野草寇,也无论是黑道、白道,只要一听说八卦龙虎掌,大都退避三舍,恭让三分,故而在江湖之中,“江南五大户”的名头应首推龙家。
  龙少华浸襦八卦龙虎掌六十余缎,功成名就。在如今 武林之中,他完全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中的顶尖人物。就他一生来说,从未遇到过能与八卦龙虎掌抗争的高手,因 此,他稍有些心高气傲,骄横不可一世,现在他碰到惊骇武林的“地煞剑派”,心中虽不免有些忌惮,但他想,凭着他那十成功力的八卦龙虎掌,总不至于一败涂地。
  就在龙少华走起“八卦步”时,灵修上人似乎并不在意,他咪着双眼, 脸上露出极其轻蔑的神情,不动声色,默然立在八卦步所走出的圈中。这 八卦步是根据八卦掌中第一卦单换学演绎而成,分为七个招式,每走一圈变换一次,动作相同,方向相反。龙少华遇见前所未有的劲敌,丝亳不敢大意。只见他右掌附于左肘下,体式微向左转,开胸 顺气,劲项挺顶,虚灵顶劲,尾间端正,臀部内收,十分规矩严整。
  就在龙少华一圈刚刚结束,然后变换身式的转身之际,灵修上人身子斗然升空,飞转到龙少华右侧,双手紧握青铜剑柄,三角剑尖左右划圆.但始终不突破一个空间上的椭圆形状。
  柳旭东睁大双眼,他知道,这灵修上人使出了密宗中的藏密九会曼荼罗 法的“九字印”剑法。这“九字印”剑法是由九个剑招组成,分别为“外缚印”、“内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宝瓶印”、“外狮子印”、“内狮子印”、“不动印”、“金刚轮印”等,九个剑招皆由这九个手印幻化而成,其势连绵不断,方位独特、角度刁钻,使人防不胜防,不死即伤。
  不能说龙少华武艺不精,功力欠佳,他的八卦龙虎掌威力无穷,已臻化境。但他从未修习过密宗,对密宗秘法中的佛主手印见都没有见过,因此,他无规律可循.无招式可挡,他按着八卦图形的闪、转、腾、挪,对地煞剑法亳无防御,有时甚至是帮了倒忙。这就如同一个在中国象棋上是棋艺高超的圣手与一个从不懂得中国象棋规正棋路的外来棋手对弈,圣手的妙算有时反倒
成了外来棋手求之不得的错招,他便趁势直取将帅或就像圣手摆好了铜墙铁壁的棋形,而那外来棋手所走的套路全然不合圣手见过的正规套路,走出了一些常规所未见的古怪棋步,一下子便打乱了圣手的棋形。那么圣手只好边琢磨边下,往往被动挨打,最终难逃失败的厄运,但这毕竟是下棋,棋盘上只是子粒之争,尽管有“楚汉河界”,有逼宫提将,但终不会惹上杀身之祸。武功较技则完全不同,稍有不慎,便负伤丧命。在这生死攸关、性命相扑的搏斗中,犹豫、彷徨、怠慢、错位都意味着死亡,绝无半点侥幸。
  龙少华艺高人胆大,他眼见这飞来的剑招诡异险恶,自己又无应对招式,他便迅速脱离常规,身子猛然倒地,就地十八滚,逃脱出死亡线。尽管如此,他的左右两肩仍被青铜剑尖所伤,被划出了两道三角口子,鲜血慢慢渗出,幸亏他应变极快,否则早已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去了,
  龙少华心中骇然,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灵修上人的对手,恐怕再有一、两个回合,必死无疑,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先兆,第一次有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容不得龙少华多想,青铜剑光已然将他罩住,灵修上人“九字印”剑法连绵不断,一式连着一式, 自空而降,凌厉无比。
  就在这时,柳旭东不顾自己真气涣散,必死无疑的危险,他竭尽全力,大声喊道:“龙伯伯,站震位,跳坎位,转艮位,回巽位,快! 快呀! ”
  龙少华来不及细想,好像深海之中已无生还希望的落水者,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立时按着柳旭东的指教,飞身跃起,依次转位。他久练八卦步法,总按一定的规律演练,从未走过这种与常规相悖的图形,尽管他依次到位,却也显得生疏笨拙,呆头呆脑。
  说来也怪,龙少华按着柳旭东的指引走位,却使那青铜剑光左右摇曳,青铜剑尖每每擦身而过,而不伤皮毛。他心中喜疑参半,喜的是这全无章法的三脚猫步子却十分有用,居然可以躲过地煞剑法; 疑的是贤侄柳旭东怎会对地煞剑法了如指掌,莫非他练过这古怪剑法,或他就是地煞剑派中人。
  正想间,身边又听柳旭东大喊:“龙伯伯,快回乾位,转艮位,再走兑位,然后跃出圈子,蹲下别动。”
  龙少华连忙依次转位,毫厘不差。待到转到兑位,接下来应是跃出圈子,还要蹲下别动,他心里纳闷,这是什么招式? 跃出圈子不就是说明自己败落了吗?”
  他正在犹豫的时刻,一道青铜剑光疾射向他的面门,龙少华已不能再想,急中生智,竟然使身体如僵尸般飞出圈子,倒地不动。他只觉下巴火辣辣地有点疼,伸手一摸,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自己雪白的胡须齐根被削掉了。他心中暗叫:“好险呀! 差一点儿脑袋就要搬家了! ”
  这时,灵修上人已然觉醒,他知道,不先杀柳旭东,自己杀不了龙少华,因为柳旭东既通密宗秘法,又通中原武功,两者相融,便可破地煞剑法。灵修上人冷冷地言道:“笑面善人,你应该知道地煞剑派的戒律,你今日竟狗胆包天,泄露密宗机密,就算我不杀你,你绝不能活,快快自己了断吧!”
  柳旭东此刻汗如雨下,气喘嘘嘘。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所言极是,我、我、我已身中你的手印,已无生还希望,我、我、我还怕什么呢? 你、你、你夺我家宝物,又、又、又施杀于我、残、残害于我,我、我决不与你善罢甘休!”
  灵修上人冷冷地说道:“我夺《幽鸣》,是‘佛母娘娘’的旨意,别说我事先不知道宝物是你所有,就是知道也非夺来不可。你、我都应誓死效忠‘佛母娘娘’,这点常识难道你都忘了吗! ”
  话音刚落,他飞身跃起,一招“外狮子印”幻化而成的“刺破青天”剑招袭向柳旭东前胸。柳旭东已知无望,双眼紧闭,只待利剑穿胸。
  此时龙少华已不能再等了,他拼得一死,也要救下柳旭东,虽然他心中极恨这个搅得江湖不得安宁的地煞剑派,又已知柳旭东也是这剑派中人,可现在他的性命已与柳旭东紧密相连,不能分开了。柳旭东若死,他也绝不能活,只见他急运“金液还丹真气”,飞身跃起,左腿落地,右腿上前半步成右虚步,同时双掌向前推出,使出了八卦龙虎掌中的“闪身威仪”招数。
  “金液还丹真气”气势厚重,配上“闪身威仪”,威力强大无比。灵修上人只觉脑后生风,后背灼热,令他浑身瘫软。他连忙落在原地,端坐地上,右手下垂,五指相贴,左手做持蓝色莲花状,修持藏密白教秘法。片刻,灵修上人已感到在先前的虚空中,救度绿母化为绿光进入身体,溶入身中,他即得到救度绿母的意的灌顶。灵修上人明白,此刻他身体已复原,适才被“金液还丹真气”所阻隔的经脉已然打通。只见他面露愤怒之色,又一次飞身跃起,青铜剑光罩住了龙少华。
  柳旭东被刚才的景象搞蒙了,中原各派武功与密宗功法截然不同,怎么龙伯伯的真气也会使地煞剑派的人受损呢? 他沉思片刻,似若有所思,不觉心头大喜。
  其实,天下武功皆来自于自然之中,又回复到自然里,取法自然,又回归自然,那么,所谓回归自然,也就是将身溶于自然之中。大千世界里的各派、各门武功所取自然之气的方法不同,途径各异,威力上也就极不相同,功力深厚与浅显更是泾渭分明,毫无虚假混沌可言。
  此刻,他又眼见灵修上人施展地煞剑法,忙又喊道:“龙伯伯,立坤位,走兑位,变震位,转离位。”
  龙少华绝顶聪明,思路清晰,他现在比刚才交手时要镇静许多。他一边按着柳旭东的指点转位,一边察看自己所走的图形,同时又注意按此图形是怎么躲过灵修上人那古怪的剑招的。他边走边看,边看边想,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好像有所醒悟,如此这般,他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游斗已有一个时辰,战了几十回合,此时,灵修上人的地煞剑法已统统使出一遍,接下来他又从第一招由“施舍印”幻化而来的“蓝色莲花”重复起来。
  这一下,龙少华顿觉轻松许多,他已记住从开始到现在如何躲闪地煞剑法的全部身法,使他一边应付灵修上人,一边更加集中精力思考问题。
  待灵修上人将地煞剑法又使了一遍后,龙少华发出一连串的“哈哈”笑声。这笑声表明他,堂堂的八卦龙虎掌第五代传人已摆脱了死亡。他发现,自己刚才为躲闪地煞剑法所走的全部方位组合起来,刚好是七朵叶叶相连的莲花形状,而地煞剑法使出的所有剑招组合起来,也是七朵互为连属的莲花图形。与普通莲花不同的是,这七朵莲花周围有月轮,莲花之中又有心轮。他不清楚由七朵莲花形状所组成的剑法尊何门何派,只觉这剑招威力无穷,似怪不怪,似奇不奇,怪而不诞,奇而不假。
  他哪里知道,这幻化的七朵莲花图形,正是密宗秘法的紧要处。凡是修持密宗中藏密黑教和白教的僧人皆以此为根基,观想在虚空中有七朵莲花座,莲花座上坐着七尊释迦佛药师,并观想出七师的颜色,即白、白、粉红、粉红、黄、黄等。七尊释迦佛药师每人各变换多种莲花状指法,即“手印”,每人变换的手印又都各自组成一朵莲花。地煞剑派的怪异狠辣的剑招便由此幻化而出。当然,细说起来,道理深奥得多,远不止这些,可目前就连这些,龙少华也是浑然不知。
  龙少华此时的心情欢愉异常,就像一个人无意间来到一个从前没有见过的危险的沼泽地带,孤单单地在沼泽中和那些长满青苔的土墩上走了很久,突然有一片干燥的林边草地在他的眼前展开,那里满是鲜花和阳光,一时间他会如醉如痴地瞧着它,然后便像只小鸟一样在草地上尽情地蹦蹦跳跳,内心充满不可抑制的喜悦……
  只见他边踏着莲花形状的步法,接连使出“云手龙变”、“左右翔龙”两招八卦龙虎掌,缓缓拍向灵修上人。
  这一下兔起鹘落,变化实在太过突然。灵修上人此时身已落地,正待要使出以“仰天手印”幻化而成的剑招“石落惊天”,却不料血脉受阻,招式缓了下来。龙少华抓住这一绝好的时机,欺身而进,两掌收向腹前,手心向内,然后运足“金液还丹真气”于双掌,接连使出“翻身游龙”招数。
  “翻身游龙”是八卦龙虎掌中最有威力的一招,一招三式,依次为“回身游龙”、“旋转抹天”、“青龙伏地”,式式相连,一气呵成。也因为刚才的争斗太过艰险,龙少华一招得手,毫不手软,用的都是重手法,足以令灵修上人当场毙命。
  可怜灵修上人,横行一世,充当杀手,百无一失,今日便难逃劫难。他适才缓了一缓,待再要重新起式,已然不及,只觉眼前白团一闪,接着“啪、啪、啪”三响,他顿感小腹和左右两肋一阵巨痛,随即口喷鲜血,轰然倒地身亡。
  这一番争斗直看得柳旭东目瞪口呆,他绝对没有想到龙少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识破地煞剑法,并迅速反败为胜。他心中喜忧相杂,莫可名状。喜的是他的龙伯伯脱离险境,自己的传家之宝《幽鸣》定会失而复得;忧的是地煞剑连失两位剑客,无论如何不会善罢干休,定然会寻机报复,龙少华纵有三头六臂也将九死一生。想到此,不禁心内惨然,害怕起来。由于他身受重伤,身体虚弱,他竟昏死过去,奄奄一息。
  龙少华顾不得内心喜悦,见柳旭东昏死过去,急忙飞身跃到他的身边,急运“金液还丹真气”,以掌抵住他的前胸,真气缓缓入内。
  片刻,柳旭东悠悠醒来,吃力地抬起眼皮,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龙伯伯,小侄感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小侄今日难逃一死,尚有一事相托。”
  龙少华强忍悲伤,用柔和的声调安慰道;“贤侄,你不可胡思乱想,有我龙少华在,你绝不会死!有什么事情,你尽管直言。龙、柳两家世代交好,柳家之托我定然万死不辞!”
  柳旭东用感激的目光注视着龙少华,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有一事相托,刚才那人盗、盗走我柳家的传世之宝《幽鸣》,宝、宝物肯定还在他、他、他身上,请龙伯伯取、取出,送还我、我柳家。我、我柳旭东就是到了、到了阴曹地、地府,也仍是感激……”话未说完,柳旭东已气绝身亡。
  龙少华猛然一惊,浑身如触电似的,他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听得见自己的心在胸中忐忑乱跳,仿佛他的肢体和灵魂都在尽量地膨胀,变得硕大无朋,痛苦的泪水流了下来。
  他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身,缓步来到灵修上人的尸体旁,从灵修上人怀中掏出了柳家的传世之宝《幽鸣》,接着转身,抱起柳旭东,快步朝柳州城内急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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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27 17:3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回 险恶江湖
  久负盛名的四大佛山之一的五台山座落于晋东北,呈东北——西南走向,延绵曲折百余公里。山北部割切深峻,有东台、西台、南台、北台、中台五座山峰耸立,峰顶平缓。主峰北台依次排列着显通寺、塔院寺、菩萨顶、殊像寺、南禅寺大殿和佛光寺。顶部的山峰长年积雪覆盖,白皑皑一片,冬无酷寒,夏无炎暑,佛教尊称清凉山。
  五台山四季不甚分明,春季多瑞雪,几乎是隔三差五,初上北台的人,若逢下雪,可谓一大幸事。
  因为这大自然的天然造化实在太过美丽、太过典雅、太过迷人、太过圣洁。那一铺由雪片儿构成的连绵不断的帏幕往地面上直落,同时耀出回光;它隐没着种种物体的外表,在那上面撒着一层冰苔。在这个宁静而且被寒冷埋没的山峦的深邃沉寂当中,只听见那种飘忽模糊无从称呼的磨擦声息。这虽然是人们亲耳听到、触手可及的雪片儿落下来的声息,可在人们的感觉中则好像是大自然的微尘在交错活动中充塞了空中,又遮盖了大地。放眼望去,微风习习,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这佳兆瑞雪,衬瑶台,似玉龙鳞甲绕空飞; 飘粉额,如白鹤羽毛接地落,真可谓是:冻合玉楼寒起栗。光摇银海炫生花。
  瑞雪过后,天空放晴,寺庙披上洁白素装,树枝变成臃肿银条,城墙像条白脊背的巨蛇,蜿蜒曲折,首尾相接。此刻的五台山脉,整个的穿上了一件白色的大斗篷,突兀隆起的山峰犹如五只巨指般阴郁地指向蓝天,仿佛要刺穿似的。
  这一天还不到日出的时候,天刚有点蒙蒙亮。此则正是一种美妙苍茫的时刻。
  在深窈澈白的天空中,还散布着几颗星星,地上黝黑,天上全白,四处都笼罩在神秘的薄明中。一只云雀,仿佛和星星会合在一起了,在绝高的天际歌唱,寥廓的苍穹好像也在屏息静听这小生命为无边宇宙唱出的颂歌。五台山的上空,星星依然在闪耀,可是地平线上,无垠的大地和清晨却在第一缕蓝幽幽的晨曦中搂抱起来了。天空比原来更高,牡丹花的香味也更浓。远处刮来的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树上的叶子微微摆动,倒像不是微风在吹动它们,而是不知不觉之中偷偷掠过的光线抚摸它们。五台山树林中到处是露珠闪闪发光,发出各种虹彩的颜色,好像天上雨后的彩虹掉到了地面。紧接着下起雾来,雾气从各个方向合拢来,又顺着五台山谷广泛散开。在这雾罩里,好像有油珠似的东西悬浮着,微风吹来了,它把这愈来愈浓的雾气慢慢地、悄悄地推向四面八方。每到这个时间,五台山北台上的显通寺内便传来那悠长、低沉的钟声。
  显通寺东临东台,西靠西台,有前、中、后三进院落,中院正殿为全寺的主体建筑,若俯视观之,整个显通寺的朱楼红墙掩映在绿树之中,古朴而典雅。寺内凭窗可见溪水潺潺,三潭叠瀑,层层错落,卷珠铺玉,鸟语花香。难怪在显通寺正殿大门的西侧的红柱上书有一副对子,写道:
  “三潭叠瀑玉珠响,
    万树铺翠古楼红。 ”
  排景状物,形象逼真,神韵独具。
  寺内分左右共八个金黄蒲团,上坐五台山八位长老,他们手持佛珠,念念有词,双目似睁似闭,颂经一丝不苟,好似已身离三界之外,游于六尘之上,意念专一,苦求“顿悟”。
  突然,外面一片喧闹,知客僧丢魂落魄、跌跌撞擅地闯了进来,站在地上左右摇摆,两腿不住地筛糠,竟一时间话也说不出来了。
  五台山八长老首座无念禅师发了话:“智明小徒,你竟敢擅闯寺门,触犯寺规,你知错吗?”
  智明结结巴巴地说道:“师傅息、息、息怒,小、小、小徒纵有天大的胆、胆子,也、也、也不敢擅闯寺、寺门,只见那、那殊像寺、寺内……”他只说出“殊像寺内”便恐惧得说不下去了。
  坐在无念禅师身旁的无悔禅师对无念禅师言道:“智明小徒一向严守寺规,如不是情况紧急,他万万不敢如此,师兄,我们不妨前去查看一番,如何?”
  无念觉得有理,便起身摆了摆手。八位长老鱼贯耳去,健步如飞,直奔殊像寺而来。
  五台山历来尊奉文殊菩萨。这文殊菩萨相传是佛教大乘菩萨之一,以智慧知名。他和普贤菩萨并称,作为释迦牟尼的胁侍,他侍左方,普贤侍右方。以狮子为坐骑,云游大千世界,给人间带来无穷智慧,以自己的聪明才智来普救众生,解危救困。
  长老们进得殊像寺内,开始观望文殊菩萨塑像。此塑像高五丈开外,全金披身,像后有四十八尊小型塑像,表示文殊菩萨成佛前所发之四十八愿。塑像前有粗大立柱八根,皆涂红色,正中的两根柱子自首贯尾悬有一联,为五台山前辈广慈大师(详见拙作《一剑情》) 所撰:
  读班固之书,此外无离堆,
  北峰秋光,合唤秦时明月;
  是文殊所在,智慧开后辈,
  十方檀越,各存心上菩提。
  文殊菩萨脚下有一红漆供台,台上烛光闪闪,香烟缭绕。供台两侧书写当今五台山住持方丈焦空大师所作的一联,谓曰:
  愿将佛手双垂下,
  摩得人心一样平。
  佛教中“方丈”一词,始见于《维摩诘经》。经云:维摩诘的居处,室方一丈,能广容大众,称为“丈室” 。
  唐代以后,我国禅门规式:住持所居,即名方丈,同维摩室。后来以地名人,尊称寺主亦谓之方丈,而一寺之住持,则加之为“住持方丈”。
  八位长老几乎同时发现,文殊菩萨的脑门上插有一只金镖,金镖有一尺白绫平展地摊开,上书笔力遒劲、雄健苍劲的八个大字:五台叛逆天诛地灭!
  八长老首座无念禅师飞身跃起,待到三丈多高时,已无力向上,渐落下势。无念一惊,忙集中意念,猛提丹田之气,身子又缓缓上移,仅仅到了四丈的高度,便达极限。他无可奈何,任其下落。
  在下面观看的七位长老,眼见师兄功亏一篑,使出浑身解数,竟不及对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们连忙就地打坐,气沉丹田,运起了深、长、匀、静的吐纳之功。片刻,七人用各自的双掌向上,使出至刚至猛的五台掌法中的一招“残云漫卷”,一股巨大的力道向上急升。
  无念禅师身子正在缓缓下落,突觉气浪浊天,身子犹如腾云驾雾一般急速升高。待升到与文殊像同样的高度时,他不失时机地拔下金镖,身子如一阵风般飘然落下。
  无念手持金镖,满脸愧色,他已知自己的功力与插镖之人相差甚远。
  八长老仔细察看了一下金镖,这镖用纯金打制,重约一两有余,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耀人眼目。当看到金镖的镖尖时,诸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只见这金镖的尖头有三棱,呈三角形。无疑,这是威震武林的地煞剑派的标记。金镖下面的一尺白绫即是一封战表。如此说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煞剑派已找上门来,看来五台山凶多吉少了。
  此时,二长老无悔禅师已沉不住气了,他惊恐地言道:“师兄,我寺住持方丈焦空大师云游未归,这便如何是好呀?”
  还是无念禅师沉稳老练,他像是对无悔又像对自己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是福不用忙,是祸躲不过。出家人本应潜心向佛,不与人争,可有人要毁我佛门,夺我心中之佛,我便忍无可忍,捍我佛主。如今焦空大师远游在外,只有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拯救五台仙山。愿佛主慈悲为怀,宽恕徒儿们的罪过。 ”
  听到无念禅师的一番话,七位长老齐声高宣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无念禅师接着言道:“无悔师弟,快些让徒儿们关闭山门,集合护卫僧人,严密把守通往北台的各处要道山口,不许任何人上山,并命智明小徒,快去通知另外四台,以钟声为号,一方敲钟,四方皆来援助。诸位师弟,也请回去早作准备。为我佛门禁地的清静洁白,我们就是粉身碎骨,化为尘埃,也将在所不惜,前仆后继。”
  接到战表的第一天,五台山戒备森严,可以说连一只鸟也飞不进去。各个关口要道皆有护卫僧侣把守。八长老日夜巡视,不敢有丝毫忽略。第一天从清晨到午夜,一片寂静,相安无事。
  第二天依然如故,平平安安,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第三天清晨,风消雨停,东方的一轮淡淡的灰色太阳疲乏地挂在天空。它对着大地也是冷冷淡淡的没有神气,显得无精打采。整个山林像被什么东西恫吓过寂静无声。
  无念禅师在显通寺内打坐,奇怪的是,他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来。他感到恐惧笼罩着他,他觉得这出奇的安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心头种种险恶的揣测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不由自主地犹如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当一只手指接近他的伤口时会本能地颤抖起来一样,浑身抖动不停。他无意地向右看了一眼,正巧与无悔禅师的目光相碰。他清楚地看见,在无悔师弟的双目中,有一角惊惶不定的地方,那便也是恐怖之所在。
  无念禅师的感觉没有错!
  在通往五台山北台的羊肠小道上,飘然走来两位少女。
  两位少女年纪十七、八岁,身材中等,分外苗条。头发黑得像墨玉一般,一鬈一鬈地垂在如同象牙一般的颈边。两钩弯弯的眉毛也是乌黑的,美丽的大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尖利之中又透出温柔。她们的两片嘴唇就象樱桃那样又嫩又红,皮肤晶莹细嫩而又健康,神气高贵自然而又不卑不亢,端正的鼻子仿佛含着神秘。两人一个披粉红色斗篷,一个披藕荷色斗篷,二人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粉红斗篷少女鼻骨略高,藕荷色斗篷少女鼻骨低凹。她们走起路来潇洒飘逸,更显妩媚。可以说,假如这两位少女是魔鬼的化身,那么多情的男子也是甘心情愿地受其诱惑,哪怕是因为自己的殷勤而博得二位仙女一笑,然后就告别人世,也会九死而不悔。
  两位飘飘欲仙的少女沿着五台山北台山峰的崎岖小路拾级而上,转眼间便来到了北台的半山腰台天门。
  这台天门上是个平台,约十几丈宽。平台下则是弯曲的山间小道。谁要想来到平台上,必须过一小段狭窄的通道,这通道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地势险峻,易守不易攻。
  台上五个僧人手持钢棍,怒声喝道:“台下何人? 竟敢踏我山门! ”
  两位少女忽听这等粗暴的喊声,相视一愣,随即便恢复常态,面露桃花般的笑颜,柔声细语地说道:“几位长老,因何事怒气冲天? 我们姐妹俩人是远道而来,前去进香。”
  听到这妩媚优美的声音,台上僧人顿觉害羞,五人相对一笑,都感太过无理。实在是这几天精神太紧张了,以致遇到这等弱小女子也如临大敌。
  台上一个僧人连忙嘻皮笑脸地边“嘿嘿”笑着边说道:“两位女施主,实在对不起。这几日我仙山风声迫紧,长老有命,任何人不能上山,请回吧!”
  穿粉红色斗篷的少女急了,连忙央求道:“善哉,善哉! 求小长老通报一声,我叫红芍,她叫紫萼,是我妹妹。家父连年科考,始终未中。我与妹妹相约,前来求求文殊菩萨,求得仙佛降下智慧,助家父一臂之力。如果不让我们上山,我们如何尽得孝道? 不孝即为不忠,不忠即为不善,自己不善,又如何去到处行善? 请各位长老网开一面,成就我们姐妹两人的一片赤诚孝心如何?”
  一番言语,合情合理,使台上的僧人们面面相觑,一时反倒拿不定主意了。
  就在这当儿,两位少女已然走过狭窄通道,来到平台口上。
  说时迟那时快,红芍、紫萼已然跃起,两道刺眼的银光上下翻腾,左右回旋,朵朵剑花组成了一个个莲花形光圈,快如闪电,令人难以想象。
  五个护卫僧人只见银光闪烁,连剑招的方位、角度也未看清,便都已身中数剑。其实,就是他们看清了方位、角度,也是无奈,这些剑招都是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完全不同于他们演练的“太极剑”、“六合剑”、“武当剑”、“达摩剑”等等中原人负盛名的剑法。
  红芍、紫萼还剑入鞘,轻擦香汗,抿嘴而笑,露出皓然洁白无瑕的贝齿。
  五个僧人中,只有一个尚有少许气息,浑身血象,强忍疼痛,有气无力地问道:“我五台佛山与你们地煞剑派有什么过节? 你们为什么对我们下此毒手”
  紫萼得意地一摆头,声音仍是极其轻柔,言道:“小长老,你认错人了! 我和姐姐不是地煞剑派的人,我们是天罡剑派的。 ‘佛母娘娘’有令,命我们天里剑派和地煞剑派前来超度你们这些佛门叛逆。如今地煞剑派已抢先攻上东台、西台、南台、中台,单单给我们剩下了北台。说到过节,我和姐姐与你们本无过节,可受雇于人,就由不得我们了! 小长老,愿你到极乐世界中修成正果。”
  那僧人“呸”了一声,便气绝身亡。
  过了台天门,再向前行,便到了云步桥。
  这是座石桥,玲珑别致,横跨山涧。北有山崖,坐下瀑布溅起的水雾,时常越桥而过,人行其上如在云际,故名云步桥。
  桥的四周峰峦叠翠,桥下飞瀑如千条银链,似万斛玉珠,落在下方的青石板上叮咚有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再加上溪流铮铮,如鼓琴瑟,就组成了一支天然的乐队合奏,使人在观赏风景清幽之时,又大饱耳福。
  石桥周围是悬崖峭壁,壁上石刻成群,或写景或寄志,让人沉吟流连。桥头有两根巨大石柱,柱上赫然刻有一联,曰:
  且依石柱观飞瀑,
  再渡云桥访爵松。”
  云步桥头,站有十几个护卫僧人,个个圆睁二目,或横棍,或举棍,或摇棍,或缠身棍上,摆出了五台杖法的整幅图形。
  红芍、紫萼飘身近前,见了这般架势,竟丝毫不怯,二人相对一笑,同时转身,背靠背,肩靠肩,每人手中的长剑都搅出银光一片,杀入僧人群中。
  五台杖法以力大沉猛见长,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护卫僧人们开始见是两个年青貌美的姑娘闯入阵中,有些拘谨,稍一怠慢,天罡剑已刺中最前面的五位僧人。后面的僧人竟看得呆了,万万没有料到这两堂少女如此美丽绝伦,竟下手狠毒,毫不留情。更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人如此年青, 竟具有这般高超的剑法,实在令人佩服之至。可这里毕竟是你死我活的战场。任何同情与善良都会让自己白白送命。剩下可惜人齐声大吼,手中的钢棍从四面八方袭向红芍、紫萼。
  红芍、紫萼身法古怪,两人如两条鳝鱼般游身于电梯之间, 一会分开, 一会又靠在一起, 各自的身形都画出了两朵莲花形的圆圈,步履轻盈,身法优美。
  两人一边躲闪,一边时不时地突然刺出一剑。她们每刺出一剑,总有两个僧人“哎哟”一声,显然是被刺中了。好在她们是在闪避中出剑,方向失准,力道不够,那些受伤的僧人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丢掉性命。
  红芍、紫萼在僧众之中真如两朵飞速旋转的莲花,一红、一紫,十分好看。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时,忽然,又有四道银光凌空而下,快捷无比,犹如闪电划破夜空。众僧人只觉眼前一闪,便已纷纷中剑,躺倒在地。有的喘着粗气,有的气息全无。只一瞬间,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僧众此时已不死即伤。
  再看红芍、紫萼,已是香汗淋漓,气喘嘘嘘。两人嗔怪道:“各位师兄,你们也忒慢了,如若再晚些,我们便会腰折腿断,那时,便称了你们的心意了吧! ”
  四位天罡剑客中为首一人开口答道:“二位师妹,不可怪罪我们。其实我们早到了,刚要出手,被师父止住,他要考究一下你们的剑法如何。”
  红芍、紫萼听罢,连忙说道:“师父他老人家今日也来了,快领我们去拜见。”
  为首那人“哈哈”大笑数声,言道:“两位师妹不可性急,师父他老人家已先行一步,想必现在都快到显通寺了,我们快快追赶师父他老人家去吧!”
  说罢,六人齐声跃起,如六支离弦之箭,疾射向北台峰顶的显通寺。
  五台山北台峰顶的显通寺中院正殿之内,端坐着五台八长老。他们默然无语,潜心诵经,就好像无事一般。这八人无愧为有道高僧,身处险境,临危不乱,足见胆识、气魄、风度、定力确实不凡。
  突然,寺门被推开,飘然而至十人,八男二女,分两行左右站定,全都双手合什,齐宣佛号:“阿弥陀佛,善哉! 善哉! ”其声震山撼岳,沉重有力。
  一老者缓慢入寺。他六十多岁,身材高大,五官端正,肥头大耳。一脸浓密的胡子根根卷曲,粗黑的眉毛下有一对炯炯有光的淡蓝色眼睛,眼窝深陷,眉骨极高,鼻子硕大而突出,身披大红袈裟,头戴清净僧帽,肥大的颈部挂着一串如鸡蛋大的黑色佛珠。就他的相貌和穿戴,一望便知,此人绝不是中原僧侣。
  只见这老者入身寺内,走近供桌,双手合什,口念“阿弥陀佛!”
  无念禅师发话道:“请问长老,在何方寺庙修行? 来我仙山所为何事?”
  老者转过身来,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言道:“本僧法名金刚三藏,在我藏密的金刚寺内修行。我已来中土十年有余,直至今日才得见五台山八位长老,我与你们还算有缘。”
  无念禅师面部毫无表情,他高呼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说道:“三藏长老,你刚才一进寺门,我便猜到你不是我中土僧人,至于你说的藏密,我只是听先师提过,所知甚少,想必是与我禅宗并驾齐驱的佛教派系吧! 你我既入佛门,本应超凡脱俗,一生行善,怎么能滥杀无辜,横行霸道呢?”
  无念禅师的一番话语,软中带硬,却又不失礼节,真乃恰到好处。
  金刚三藏连笑数声,朗声说道:“我藏密属佛教密教,即密宗一支; 而你禅宗属佛教显教,与我密宗南辕北辙。尽管你我同信佛主,可采取的方法与达到的效果截然相反。我来中土十余年,对你禅宗了如指掌。禅宗采用“止观法门”,教人依靠智慧和思维来悟佛理,结果使芸芸众生难穷边际,无绝对之把握立地成佛,实乃妖言感众,混淆视听; 而我密宗则重于实践,身体力行,以三密作为把凭。三密者,身、口、意三种,与心、佛、众生三种,三三平等。身等于口、口等于意,意等于身,使修持者有求必应,无所不能,所有这些,你可知晓! ”
  无念禅师还未开口,他身旁的无悔禅师早已按捺不住,大声叫道:“金刚三藏,不可胡言乱语! 你率这许多剑客,杀人如麻,早就犯下罪恶。请问,你有什么资格来谈论我禅宗教理! 我看你的人品禽兽不如! ”
  金刚三藏怒气渐起,他提高了嗓门叫道:“本僧适才苦苦规劝,却如东风吹马耳,毫无用处。我本想劝你们皈依我教,便可饶你们不死。实话对你们说,我今日是受人之命,前来诛灭你们五台山的。看来你们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手下不容情了。”
  他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便射向无悔禅师。这一剑是为首的一个天罡剑客发出的,速度极快,角度极刁,无悔禅师手疾眼快,目光灵敏,他看到这剑光是射向自己下盘的,便陡然合身跃起,坐姿不变,身子腾空二尺多高。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柄长剑的招数如此离奇古怪,看似袭向下盘,却划了一个弧形,极其快速地转到了左边,变成了上挑的招法,好似“太极剑”中的一招“顶针续麻”,可又不完全像。此时他身子已处落势,再也无力躲闪,眼看就要中剑。
  就在此时,无念禅师猝然出手。他单掌拍出,使出了五台掌法至刚至猛的一招“推波助澜”,指向那位天罡剑客的后背。
  听得“啪”地一声,无念禅师只觉单掌拍在一个软绵绵的物体上,接着力道竟被卸掉,拍出的手掌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物体划了个圆圈,随即被一股强劲的力道一带,竟身离蒲团,跌在地上。
  无念禅师定情观看,才知自己适才是与那金刚三藏碰了一掌,但心中十分不解,不知金刚三藏用了何法,竟将自己力道尽数化解,以守为攻,倒占了上风。
  这时只听到“啊”的一声,无悔禅师左腿已然中剑,鲜血汩汩流出。
  余下的六位长老见状,齐声叫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话音未落,六人同时跃起,运气于双掌,分别拍向金刚三藏和那个刺中无悔禅师的天罡剑客。
  寺内的所有天罡剑客似乎早有所料,他们纷纷跃起,拔剑在手,与五台山八长老斗在了一起。
  只见寺内银光闪烁,袍带飞舞,这一番恶斗十分激烈和残酷。
  又是一声惨叫,五台山四长老无意禅师被红芍,紫萼双剑刺中,其中红芍的长剑刺得较深,剑从前胸刺入,无意禅师的后背已被剑尖顶起了一个大鼓包,鲜血立时染红了灰色的袈裟,看来无意禅师生还无望了。
  紧接着五台山五长老无恨禅师也身中两剑,他一声没吭,倒地身亡。
  八长老首座无念禅师眼见二师弟受重伤,四师弟,五师弟当场身亡,他仇恨满胸,怒气冲天。此时,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心里十分清楚,天罡剑派的剑法是由密宗演化而来的,五台掌法之所以斗不过他们,说明他们肯定研究过五台掌法,而自己却从未见过他们这等古怪的剑法。他已看出,这些人除了剑术高超外,似乎内功并不深厚,只是双掌拍不到他们的身上。看来,只有冒得中剑的危险,集中精力。义无反顾,才可能达到两败俱伤的目的。
  他主意已定,一边躲闪着刺来的长剑,一边留心观察,这时,他发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在他身边,有一个战团,两个天罡剑客背靠着背在与他的两个师弟相斗,看上去这两个剑客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暗自提气,运气于双掌之上,待他转到两个剑客身旁,猛然出掌,一招“风起云涌”拍在了其中一个天罡剑客的背上。
  只听“轰”然一声,那两个天罡剑客被无念禅师这股极大的掌力震出三丈多远,站在那里前后摇摆,口中鲜血狂喷,渐渐地支持不住,向后倒去,看来定难活命。
  无念禅师虽然得手,可他也身中两剑,血流满地。他倒在了地上,望着平日里情同手足的师弟们一个个不死即伤,心中惨然,不由得仰天长叹,大声喊道:“文殊佛主,快来解救徒儿! 亡我五台,天理不容呀! ”
  夜幕降临了,五台山万籁无声,整个山峰被沉默的黑暗团团围着。这夜色如此昏沉漆暗,和举行葬礼的时候一样地凄惨,整个自然界都好像穿着丧服。月亮和星星被浓密的乌云遮得一点也不漏,好像他们全都消失了一般。
  这时,突然刮起了狂风,连串无数的狂飚,一阵阵从西北方一个跟一个吹来,它们之中的每一阵在飞奔而来的时候,都在进行的过程中把声音分化成三个音阶,即:低音,中音和最高音。全体的风势,掠过峡谷穿过山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刮得更猛,将那三个音阶的齐唱猛劲地吹向遥远的地方。这声音好像是一种哀乐,为五台山众僧侣们祈祷,但这哀乐使人感到又似乎并不是一味地悲伤,除了悲伤,还有一般悲壮的意味融汇其中。
  且说黄道长和一枝胜秀惨死剑下,柳州大户柳旭东命丧黄泉,威名远播的五台仙山惨遭血洗,接连几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如狂风般不胫而飞,四处流传,一时间, 武林之中沸沸扬扬,各种各样的传闻纷至沓来。有人说,天罡、地煞剑派个个青面獠牙,面貌凶恶,专门喝人血,吃人肉;也有人说,这两个剑派是天上的神兵下凡,专门为玉皇大哥挑选侍从而来,找上谁,谁就必须离开人间; 还有人说,这两个剑派是皇帝的御林军,经过仙人指点,剑术高超,无人能敌,只要谁有反叛朝廷之心,就是不说,他们也能预感到,并格杀勿论。
  其实,武林中这几年来不断有江湖侠士被天罡、地煞剑派杀死,不然的话,何以会流传那句警语,“不怕押镖除霸,就怕天罡地煞”。只是这几天来所发生的事件比先前更加惨烈,更加集中,使原来武林中人本就害怕的心理上又罩上了一层浓重的恐惧阴影,近来,江湖上看不见那些身挂佩剑或手持大刀的云游侠士,也找不到那些身穿袈裟,颈挂佛珠, 自由自在地行走大江南北的僧人,就连镖局也纷纷关门 ,镖头们忙不迭地溜之大吉。江湖之上,武林之中,昔日的热闹风光已销声匿迹,换来的是死一般的沉寂。此时,无论是武林高手,还是盗贼流寇,无论黑道,还是白道,皆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在冀州与晋地的接壤处,有一条连绵三百里的雄伟山脉,被称作北岳恒山,既是山脉,就不是一座山,而是山连山,山叠山,山外有山,山中也有山,大山上有小山,小山顶上是山峰。山脉的最高峰是玄武峰,峰顶插进了云端,林梢刺破了青天。虎啸熊嗷,野狼成群,豹哮鹿鸣,羚羊结队,这真是:
  入林仰面不见天,
  登峰俯首不见地。
  恒山脚下有一小镇,叫滹沱镇,因靠近滹沱河而得名。镇虽然小,位置却重要。此镇恰好坐落在南来北往四条官道的十字路口上,这四条官道分别通向鲁、冀、晋、京城,堪称战略要冲。
  镇中里城门三里,外城门五里,穿城十里,沿城一转也足有三十里。城里一条大街,几十条小巷,昔日都是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城外一条大河,紧连滹沱河,从东至西,也有十里。过去水满时,也是画船箫鼓,昼夜不绝。每当有月色的日子,越是夜色已深,更有那细吹细唱的船来,愈显凄清委婉,动人心魄。
  这一日正是“三月三”,是百姓们传说中王母娘娘开蟠桃会的日子。昔日每逢此日,必是张灯结彩,鼓乐喧天,镇中人海如潮,摩肩接踵。曾有一诗赞曰:
  三月初三春正长.
  滹沱河中看进香。
  沿河一带风微起,
  十丈红尘匝地扬。
  百姓之中对王母娘娘极是敬仰,有关王母娘娘的传说也颇有影响。有的人说王母娘娘是玉皇大帝的夫人,掌着青年男女的婚姻; 也有的人说王母娘娘原是一个部族的保护神,她有两种法宝:一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仙丹;二是吃了能延年益寿的蟠桃。据说嫦娥就是偷吃了丈夫后羿费尽千辛万苦带回的王母娘娘的仙丹,怕被人发现,尔后飞上月宫的。
  今年的“三月三”却无往日的繁华热闹,而是冷冷清清,空空荡荡。街心酒楼早已开门半日,仍无人进楼,急得掌柜王胖子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时过中午,一个面带黑纱,身披白色斗篷的女子拉着一个面目清秀八、九岁的童子迈进酒楼。
  王胖子急忙笑脸相迎,连连鞠躬,谁知那女子冷若冰霜,阴阳怪气,一个字也没说,便拉着童子坐在了靠门边的一张桌子旁。坐定后,冷冷地言道:“喂,快上些酒菜,我们吃完马上赶路。”
  王胖子何时受过这种气,可他转念一想,生意人和气生财,今天一直没开张,好容易来了这一女一童,说不定还是个好兆头。尽管如此,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只见他没好气地言道:“小姐,我们这里有个规矩,要先付钱后上菜。你付多少钱,我上多少菜。你听懂了吗?”
  那女子声色不动,甚至连头都没点一下,坐在那里像一尊木雕。
  突然,银光一闪,“啪”地一声,王胖子眼前的柜台上插着一支银镖。这支镖通体银色,闪闪发光。
  王胖子一眼就看出了这银镖的颜色极正,决不是假的,而是纯银打制。他心中估算了一下,这银镖少说也有三两多重。他马上变得笑容满面,赶忙伸手去拿。可这支银镖插入柜台寸许,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居然拔不下来。
  这时,那女子又冷言说道:“喂,我银两已付,就放在你的眼前,快上些酒菜来,你听懂了吗?”
  王胖子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好发作,人家明明是把银两放在了你的面前,本该给人家上菜。可这银两干着急又拔不下来,这便如何是好?
  就在王胖子急得满头大汗无可奈何之际,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响起:“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吃饭付账,自古皆然,为何难为这位掌柜的呢?”
  话音未落,他的左手轻轻一拂,快如闪电,将银镖递给了王胖子。
  听到这男子的声音后,那白衣女人轻轻转过身来,不知为何,竟半晌儿没说出话来,只见这青年男子生得方脸大耳,鼻高口阔,两道剑眉微微上挑,眉下长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身长九尺,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话语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上狮子下云端; 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如同天上降魔王,真是人间太岁神。全身穿着白板羔皮缝制的紧身裤褂,足蹬皂靴,腰悬宝剑,更显其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白衣女子猛然见到眼前这位英俊潇洒的年青剑客,不禁内心怦然一动。她先是堕入惊奇之中,渐渐地被一种崇拜的情绪所支配。忽然,她屏住呼吸,心胸充满了醉意,她觉得自己是个泛着小舟随波荡漾的人,暖洋洋的阳光洒满全身,葱郁的两岸呈现在她的眼前,起伏的波涛拍打着船艄,水声潺潺,波澜漾漾,显示出一条浩浩荡荡的水路,带领小舟前行。她感到自己心里平生从未出现过如此的惊奇,如此地惊心动魄。只是她这种内心深处的强烈变化存在的时间很短,仅仅瞬间一闪,强烈的使命感和孤高傲慢的性格迅速地将她拉回到现实之中来,不由得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幸亏是面戴黑纱,别人浑然不觉。
  她用冷冷的却又极细的声音问道:“你是何人?”
  那青年剑客微微一笑,朗然回答:“一个过路人! ”
  “哼! 一个爱管闲事不知死活的过路人! ”那女子冷言冷语地说道。
  剑客丝毫没有生气,面带笑容地说道:“小姐息怒! 适才多有得罪,望小姐见谅。”
  不知为何,坐在那女子身边的童子突然站起来,扑向青年剑客。
  剑客望着奔跑过来的童子,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将他抱住,他心中十分纳闷儿,自己从未见过这童子,可又觉得缘份极深,似乎十分熟悉,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
  那女子心中也同样十分奇怪,她惊奇地问道:“你、你们认识?”
  剑客与童子同时摇了摇头,可那剑客却将童子抱得更紧。
  那童子对剑客表示出极大的亲热,他把脸贴在剑客的胸前,两只小手不住地在剑客脸上摸来摸去,以至后来,竟发出“咯咯”的笑声。
  剑客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多大年纪了?”
  童子稚声稚气地答道:“我叫继蛟,今年八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剑客更觉诧异,连忙应道:“我叫任小蛟,长你二十一岁,你叫我蛟哥吧。”
  那童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蛟哥! ”
  任小蛟连忙答应,高兴得双手将那童子举过头顶。
  突然,酒楼之外一个尖细的声音阴侧侧地言道:“你已命在旦夕,怎么还有闲心称兄道弟呀? ”说完,尖笑数声。
  笑声未了,眼前闪过一黑一白两团身影。任小蛟定睛看时,已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双肩上耸,瘦骨嶙峋的人和一个身披白色斗篷,身材高大,体形潇洒的人并排站立在酒楼之中。
  那童子见到这两个人,吓得面如土色,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任小蛟俯下身来,十分镇静地安慰着他:“继较,不用怕,有蛟哥在此,谁也不敢欺负你! ”
  此时,任小蛟隐隐觉得这孩子与刚进来的两人似乎有什么瓜葛,尽管他还不明白其中的秘密,但要拼命保护这个孩子的决心却已不可动摇。
  只听那白衣人说道:“木尸僧人,别跟他费话,你我联手,先废了他再说。”
  言毕,任小蛟只觉眼前一白一青两道剑光疾射而来,他正要躲闪,却十分诧异。这两道剑光上、下、三、右摇摆不定,他判断不出这剑招刺向何方,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眼见两柄长剑刺到,他猛然踏中宫,走井字,怀抱童子,侥幸一拼。至于能否躲过这致命的两剑,他内心全然不知。
  突然,两道银光飞出,“铮铮”两声,撞在了青、白两个剑身之上。黑衣人和白衣人没有提防,被突然一击,手中长剑险些飞出,两人不禁骇然,手中长剑也偏向一方。就在这当口,任小蛟闯出了这双剑的合围。他站定后,见有两枚纯银打制的银镖落在地上,他望了望那个面戴黑纱的女子,心中十分感激。显然,要不是这位女子猝然出手,自己绝难逃过适才的两剑。
  黑衣人和白衣人当然也再清楚不过,这楼中除了旁边那个端坐的女子外,还有那个酒囊饭袋的老板,这两镖一定是那女子所为,特别是那两枚银镖,更令白衣人诧异非常。白衣人心中清楚,这银镖暗器只有“佛母娘娘”手下的四大殿前护卫才有,他心中不免奇怪,“难道那个蒙面女子是四大护卫之一? 如果是,为何要从我手里将那孩子夺走呢? 又为何出手相助刚才那个江湖剑客呢?”
  白衣人走近蒙面女子,双手抱拳,言道:“护卫来此,多有得罪。敢请护卫揭掉面纱,以真面目示小徒,小徒我听从护卫之命。”
  那女子傲慢地说道:“你难道不相信我? 你应该知道‘佛母娘娘’殿前护卫的独门暗器是什么! 你不相信我, 总该相信这暗器是真的吧。”
  白衣人小声言道:“小徒不敢! 小徒是奉‘佛母娘娘”的旨意,前来寻找这个孩子,若带不回人,小是如何向‘佛母娘娘’交待呢? 回去后,待我回禀就是了。”
  蒙面女子厉声说道:“我也是奉了 ‘佛母娘娘’旨意!”两人在对话,站在一旁的木尸僧人却不耐烦  他尖声言道:“你们天罡剑派怎么这么罗罗嗦嗦 ,既是同奉‘佛母娘娘’旨意,我们三人便可先将那小子废了,然后一起带这个孩子回去复命就是。”木尸僧人眼见天罡剑派的护卫在此,已知自己独占找回这孩子的功劳是不太可能的。他索性做了顺水人情,自己倒也不吃亏,这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谁知那蒙面女子“哼”了一声,冷冷地言道:“地煞剑派素来傲慢蛮横,今日却也如此大方,真是难得! 可是我偏不与你同享此福,这孩子我一人带回,那位江湖剑客也不容你们将他杀死,如果知趣,你们两人快快离开。”
  闻听此言,木尸僧人怒不可遏,他心中盘算:如论剑法,天罡、地煞如出一辙,似乎难分轩轾,可自己已练藏密红教九节佛风法功二十余年,真正斗起来,不一定会败给这位弱不禁风的女子。只是那个天罡剑派的白衣人有些可怕,只要他不出手,我定有取胜的把握。我必须先稳住白衣人,才有机会。
  他言道:“适才请护卫显露真面,护卫始终不肯,莫非这其中有假? 如今又要独自贪功邀赏,还要放走那个已知我教隐秘的人,这就更令人怀疑许多。既然你不愿与我们一同带这孩子回去复命,那么,就别怪我们俩不客气了。”说罢,他侧过头来,友好地看了白衣人一眼,白衣人似乎觉得他的话颇有些道理,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任小蛟听到这两人是天罡、地煞剑派的,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他初涉江湖,听到过一些关于天罡、地煞剑派的传闻,知道这两个剑派剑术古怪离奇,恶名远播,可自己与他们并没有仇怨,因此也就无所谓爱和恨。今日得见,特别是刚才那惊险的一幕,着实叫他心有余悸。
  突然,那女子飞身跃起,如一片树叶,轻飘飘地落在了任小蛟与黑衣人之间,只听她小声对任小蛟言道:“你将孩子留下,快快逃命去罢。”
  任小蛟听到这关切的话语,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可自己堂堂九尺男儿,却要让一个女子替自己解脱危难,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他挺胸抬头,目光严峻,朗声言道:“我任小蛟不是胆小怕事之徒,危难之时,我怎能只顾自己性命,而置他人于不顾呢? 让我与你共同对付他们。”
  那女子微有怒色,略带傲慢地说:“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何必白白送死! 我劝你还是及早抽身,否则便来不及了。”
  那童子听说任小蛟要走,便放声大哭,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掉下来,双手死死地拉着任小蛟不放,其情景甚为悲惨。
  那女子见到这样的情形,不禁浑身一抖,语气略有缓和,细声言道:“你与这童子素昧平生,他却如此依恋于你,看来你们缘份不浅。这样吧,你快些带上童子,到前面路口等我,待我办完此事,便来寻找你们。 ”
  那女子话音未落,一白一青两道剑光已然将她罩往,剑光凛然,一般冷峻的剑光疾射她的上下。任小蛟看到这古怪的剑法,其角度方位令人匪夷所思,他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的剑招,一时间不知如何出手救护那女子,竟呆立在原地。
  猛然间,银光一闪,那女子转身,移位,拔剑,腾飞,一气呵成,因势踏势,身形极其俊美,空中一朵莲花状的圆圈旋转而下,在这圆圈的边缘,银光四射,令人目不暇接。转眼间,双方已斗了三个回合,没分胜负,待三人同时落地后,仍是站在原来的位置。
  适才双方三个回合的争斗,对方都已了然于胸。看来无论哪一方也都不会轻易取胜,只是那黑衣人斗志依然旺盛,而那白衣人却显得犹豫不前了。
  黑衣人小声对白衣人言道:“我们既已动手,就是现在认输,回去后也难活命,现在只有一条路了,就是废了那女子。你我尚有一线生机。来,与我联手用外狮子印结果了她。”
  只见两人单手握拳置于腰间,两肩挺高,然后顺势将两臂向左右伸开,在头上结成外狮子印。此时,两人面露狮子遇敌之相,心存咆哮之念,口念真言,猛然跃起,两柄利剑狠毒地刺向那女子。
  那女子不慌不忙,只见她将两臂在头顶上合拢,缩回胸前,结了一个内狮子印,然后娇叱一声,如一片惊鸿,飞身跃向空中。只见空中似有三朵莲花在旋转,连转了三圈。突然,在第三圈即将转定之时,空中传来“啊、啊”两声,黑衣人与白衣人纷纷中剑,摔倒在地,似乎尚有少许气息,并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那女子此时也已落地,面上所蒙黑纱由于适才争斗徐徐掉在了地上。
  适才那一番惨烈的争斗,任小蛟看得目瞪口呆。他毕竟是练武之人,又是剑术一等一的高手,他发现适才三人所使的剑招似乎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的佛像的双手的姿势,可又不能准确地对上号。三人的身法像是莲花般地旋转,十分灵活和优美,这奇异的剑法配上那特异的身法,足可令人防不胜防。任小蛟心中不禁惨然,他原以为自己所练就的嵩山剑法当是天下无敌,可谁知,初闯江湖,便见识到如此古怪奇妙的剑法,真是令人羞惭汗颜。令他感到奇怪的是,父亲身为一代剑王,怎么从没有提起过这种剑法?
  这时,他突觉眼前一亮,忙定睛观看,原来是那女子黑纱落地,转头向他秋波频送,顿时任小蛟满目生辉,怦然心动。
  那女子有着一张流露着难以描绘其风韵的鹅蛋脸,脸上镶嵌着两只乌黑的大眼睛,眼皮像是特地为她的视线剪裁的,看出去又杳眇,又妩媚,瞳仁沉在里头,不见踪影。眼中黑白分明,均匀灵活。眼上两道弯弯细长的眉毛,纯净得犹如人工画就的一般。眼睛上盖着浓密的睫毛,当眼帘低垂时,给玫瑰色的脸颊投去一抹淡淡的阴影; 俏皮的小鼻子细巧而挺秀,鼻翼微鼓,像是对情欲生活的强烈渴望。气出急了,玲珑的鼻孔分开,丰盈的嘴唇翘起,同时薄薄一层黑毛,影影绰绰,盖住她的嘴唇,柔唇微启,露出一口洁白如奶的牙齿。皮肤颜色就像从未经人手触摸过的蜜桃上的绒衣,洁净而鲜嫩。一头蓬松的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仿佛是为了使垂柳下面的仙女遮羞而生的。她的身材袅娜多姿,尽管身披宽大的白色斗篷,仍显露出妙龄少女的玲珑曲线,丰满而窈窕,脖颈、胸部、臀尖滚圆平滑,似乎其中隐藏着无尽的奥妙,令人流连忘返,探索欲望骤起。她只要微微一笑,便如花枝颤动,清泉流过,使人赏心悦目,更感妙不可言。真是亚赛西施捧心,俨然出塞昭君。
  那女子被任小蛟盯得不好意思起来,她脸泛红晕,抬手轻拂长发,以掩盖羞涩之状。
  任小蛟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失态,心中悔意渐生。他忙收神定思,略一镇定,轻声言道:“小姐,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敢问小姐芳名? 府台何处? 容我日后相报! ”
  这几句话分明是留恋之意,却也说得合情合理。
  那女子微微一笑,柔声细语地说道:“我叫玉锦香,你就叫我小玉吧。至于我住的地方,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小蛟闻言,急忙说道:“小姐,今日分别,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玉锦香“噗哧”一笑,言道:“你这人真怪! 别人见到我,早吓得灵魂出窍,犹恐躲闪不及,而你却还要见我,难道你还不知我是何人? 你真不知道天罡剑派的厉害吗?”
  小蛟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由关外刚刚来到中原,对天罡、地煞剑派略有所闻,今日方才得见,果然古怪刁钻。适才听那人尊称你是什么护卫,我本不太相信,直到看见你那高超绝伦的剑法,才知小姐不是等闲之辈。不知为什么,我见天罡剑派竟有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女中豪杰,反倒没有先前那么厌恶天罡剑派了。至于如何害怕和恐惧,的确是我从未产生过的感觉。难道小姐愿意我怕你不成?”
  玉锦香听着听着,竟情自不禁地发出铜铃般的笑声。笑毕,满怀柔情地说道:“你这人怪得出奇,怪得可爱。我一生也是这般古怪,看来你我竟具同样性情。我问你,你可愿意与我结为兄妹?”
  小蛟沉思片刻,点头应允。接着,小声言道:“小姐……”
  “叫我小玉,”玉锦香佯装嗔怒地提醒道。
  “对! 对! 小玉,我比你枉活几年,你叫我蛟哥如何?”
  玉锦香含情脉脉地点了点头。突然,她的目光扫到了地上躺着的那个受伤者,她那温柔的目光陡然变得凶狠异常,只见她飞身跃起,“扑、扑”两声, 已将长剑先后穿过两人的胸膛,只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常态。
  任小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心中猛然一惊。他真的不敢相信,面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干妹妹竟如此凶狠毒辣,下手毫不留情。他有些生气地言道:“小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两人已身负重伤,原本不会威胁到你、我,为何出手致他人于死命?”
  玉锦香毫不在意地说道:“蛟哥,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若留下活口,那么今后你、我的性命都将不保。以你的武功,还不及天罡、地煞剑派的末流角色,我劝你还是先不要发善心的好!”
  任小蛟自忖一下,觉得此话不无道理,只是感情上一时难以平复。
  就在这当儿口,楼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好一个护卫大入,为何无故残杀同门属下,我看你今日就已性命不保! ”
  闻听此言,两人同时一愣,双双跃出酒楼,见门外站着一个道土,只见他七十岁左右,脸盘很窄,颧骨高耸,两颊深陷,长着一个雅致非凡的鹰钩鼻。双眼的大小没什么特别,生得不太大也不太小,眼中精光四射,格外有神,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显得深不可测。身材瘦削,却显得伟岸挺拔。身穿粉色道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任小蛟初次见到此人,却好像早已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他迅速地搜索着记忆。
  这时,只听玉锦香尊敬地说道:“徒儿不知师父在此,还望恕罪1 ”
  粉袍道士怪声怪气地言道:“堂堂的护卫大人,今日却知书达理得很。贫道怎敢在大人面前妄自称师,其实贫道只不过对你讲述过少许中原武功的渊源,何足令大人挂齿! ”
  他边说边扫了任小蛟一眼,心中不免陡然一惊,不解地言道:“这位剑客,贫道敢问你姓甚名谁? 恕我不揣冒昧,你与嵩山剑派有什么瓜葛? ”
  经道士的提醒,任小蛟已对这老道的来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曾听父亲任海蛟讲起过,当年中原曾有一个极厉害的武功门派,号称黄山八宿。这黄山八宿共有八人,道袍共八种颜色,依次为红、黑、白、黄、蓝、绿、紫、粉。八宿之首黄面可人穿红袍,老二清阳道士穿黑袍,老三灵机上人穿白袍,老四阴阳仙人穿黄袍,老五算命神仙穿蓝袍,老六不倒仙翁穿绿袍,老七催命先生穿紫袍,老八祥云小仙穿粉袍。这八位老道自幼同练先天功,同使黄山派掌法,并且八人可以联手,组成八卦连环阵,如若击人,合八人之力; 如若抵御,仍是合八人之力。曾有人赞颂此阵为:“囊括四海之力,并吞八荒之法,有风雷之势,有天地之阔,有水泽之阴,有火山之阳。”武功再高的人,若与八人相斗,必败无疑(详见拙作《一剑情》)。
  任小蛟认定此人定是黄山八宿的老八祥云小仙。他的判断没有错,只是他有所不知,经过岁月的流逝,黄山八宿中前四宿已然不在人间,八卦连环阵自然也是历史了。
  这时,任小蛟朗声言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是一代剑王任海蛟之子任小蛟,你大概就是前辈黄山八宿的祥云小仙吧!”
  祥云小仙眯着双眼,端详了一下任小蛟,又阴侧侧地说道:“你父任海蛟曾与朝廷为敌,本应诛杀不赦。这些年不知他躲在何处? 父债子还,我看你今日性命不保!”
  任小蛟冷笑一声,说道:“这世道恩恩怨怨本无可考,家父早已忘却了。我之所以在江湖上露面,只为寻母而来,决无了却仇怨之意,还请前辈不必与我计较,我实在不愿意用这天下无双的剑法伤人!”
  这一段话不失礼仪,可又不丢面子,是谓软中带硬,软硬兼施。
  祥云小仙尖笑数声,说道:“好一个嵩山剑派的小子,目空一切,狂妄自大。本道今日不与你计较,我办我的事,你走你的路,最好以后不要再让我碰见,否则,我将不再放过你!”
  言毕,他眼露凶光,逼近玉锦香,恶狠狠地言道:“玉大人,为了这个朝廷罪人之子,你竟杀死同门属下。我本不能饶你。念你过去护卫有功,今日我放你一马。愿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现在应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玉锦香眉头紧锁,嘴角痛苦地抽搐几下,握剑的手在发抖,几乎握不住剑柄。她心中雪亮,现在只有两条道路可供选择:一是除掉刚刚认下的蛟哥,将那孩子带回龙泉湖,交给“佛母娘娘”; 一是杀死祥云小仙灭口,保住蛟哥,然后她将孩子带回复命。
  玉锦香,堂堂“佛母娘娘”殿前四大护卫之一,她自幼养成了暴戾乖张、凶狠勇猛的性格。她杀人如麻,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一下,比这初涉江湖的蛟哥名气大得不知多少倍的武林好手,也有不少人葬身她的天罡剑下。还有就是“佛母娘娘”的旨意,在她的记忆中,从未有人胆敢违抗过这位娘娘的命令。她是由娘娘一手抚养和培育长大的,娘娘的旨意她是死也不敢违反的。可不知为什么,自从她第一眼看到任小蛟,心中却陡然出现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这位年青剑客的目光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威力,使她丝毫不能抗拒。她觉得这位剑客身上焕发出的那种英气勃发、正义凛然,潇洒雄伟的光彩像一股跳动的火苗燃遍她的全身,迫使她那凌厉狠毒的目光一旦望见蛟哥便不由自主地充满着柔情蜜意,既脉脉含情,同时又荡人心魄。她好像平生第一次被人唤醒,使她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女人,从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变成温顺的恋人。这种感觉在她的头脑里像旋风似的飞驰,她身不由己地忘形地抬眼注视着任小蛟,有如注视着无尽的远处,无底的深渊一般。
  玉锦香脸上的微妙变化,没能逃脱经验丰富、阴险毒辣的祥云小仙的眼睛。他阴森森地说道:“护卫大人,请快动手吧!”
  玉锦香转过头来,面上冷若冰霜,毫无血色,神态有些可怕。她冷冷地说道:“黄山道士,不可逼人太甚!我玉锦香一生中从未听过别人的话,我的脾气你应该知道,别人非要我如何做,我却偏偏要适得其反!”
  祥云小仙胸有成竹,骄横地叫道:“既然如此,那么就看你那天罡剑法是否奈何得了我吧!”
  玉锦香转身、拔剑,腾空跃起,快如闪电,身形飘逸。站在一旁的任小蛟不由得喝了一声彩。
  但只见空中银光闪闪,长剑画出九朵莲花,这九朵莲花纷纷落下,银光罩住祥云小仙。这一招是天罡剑派集藏密东密“九手印”之精华幻化而成,取名“莲花叶落”,其威力不可一世。玉锦香深感此番争斗意义重大,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是以一开始就用上了天罡剑法中的绝命剑招。
  祥云小仙似早有所料,他不慌不忙,不温不火,只见他站桩拿定,这是集先天功于全身,然后左右摇摆,走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不规则图形,看似散漫不经,全然不合章法,然而却十分有效,轻而易举地躲过了刺向自己的剑招,好似一叶扁舟在莲花簇拥的空隙中自由自在地穿行,那神态和身段,真有些悠然自得,游刃有余。
  任小蛟看得有些呆了,他既佩服玉锦香那剑法的高超,更钦佩祥云小仙的功力,不禁心内暗自赞叹:“好一个祥云小仙,不愧为黄山八宿之一!”
  玉锦香刚刚使完“莲花叶落”,人在空中,本无凭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术,身体在下落之势未减的当儿口,却围着祥云小仙转了一圈,同时连发三剑,分别是密宗东密睡禅的卧姿手印,只是左腿直伸,右腿屈提,横着看上去,俨然立式舞姿。
  祥云小仙仍旧不慌不忙,眼见长剑刺到,他猛然拔地而起,身体到空中却横着放倒,借升空之势也绕开了圈子,将玉锦香围在了圈内。两人一个在里圈,一个在外圈,这样一来,玉锦香要想再发剑招,必须逆转身形,可她的身形已是强弩之末,要想逆转是绝不可能了,看来她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任小蛟心中雪亮,他知道自己此时不出手,玉锦香便要受重创。他急运鹤顶功,飞身跃起,那身形如鹰隼扑食,快如闪电。就在此时,任小蛟忽觉背后一股奇大的力道向他袭来,他人在空中,想要躲闪已然不及。只见他略一侧身,运鹤顶功于左手食指和中指尖上,一连点出三招,即“仙人指路”、“双管齐下”、“一指乾坤”,只听“噗、噗、噗”三声好似穿破空气之声,近旁有人“噫” 了一声。
  虽然任小蛟化解了来招,可身形飞起的势头却被阻了一下,显然慢了半拍。
  高手相拚,妙到毫颠,任何微小的机会和极短的时间都可能令对方身受重创而一败涂地。
  祥云小仙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运气于掌,双掌连环三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向玉锦香。
  只听玉锦香连哼三声,平直地摔在地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任小蛟此时已飞身赶到,他心中愤恨,下手毫不留情,右手使剑,一招“白鹤亮翅”刺出,左手两指并拢,疾点祥云小仙胸前的“天突”、“华盖”两处大穴。
  这一下兔起鹘落,变起仓促。祥云小仙万万没有料到这一代剑王之子的武功竟会如此的出神入化,他已顾不得多想,双掌一招“雪拥蓝关”推向刺来的长剑,只求震偏剑锋,免受皮肉之苦。可对于袭来的指法,却已无能为力了,只有运足先天功,硬接这两指的招法。
  任小蛟的剑锋被震偏,可左手两指却准确无误地点中祥云小仙的“天突”、“华盖”两穴。
  祥云小仙落地后一个踉跄,急忙运气站定。饶是他几十年的先天功力,适才受到这等重手法点穴,也禁不住咳嗽不止,直至后来,竟“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看来他功力大损,在短时间内已难以与高手相搏。
  这时,左侧一个声音响起:“嵩山剑派的小子,你与千手佛古庆丰有什么关系?”
  任小蛟斜眼望了一下说话之人。只见此人脸形瘦削,眼睛不仅小而且深陷入脑袋中,前额上有粗大的青筋,生有一个小鼻子,还有一个大下巴。头顶是光秃秃的,还有一些刚刚变白的稀薄而似乎湿润的头发,梳过每一边的太阳穴,在前额上交叠起来。身材不高,披着一件紫色道袍。他周身形态给人的印象就像一个凶猛无比的催命鬼。
  任小蛟心中十分清楚,适才乘自己不备,背后袭击的定是此人无疑。他不是别人,正是黄山八宿的老七催命先生。
  任小蛟顾不上回话,他飞身跃至玉锦香身边,运起养气神功,以单掌伏在玉锦掌胸前,内力源源输入她的周身血脉。
  说来奇怪,当任小蛟初将内力输进玉锦香的身体中时,却遇到一股极强的阻力,两气相碰,令玉锦香周身一阵颤抖。而后,任小蛟内力如江河奔放,源源不断,遂即冲破阻力,畅通无阻。
  片刻,玉锦香缓缓睁开双目,面容显得极其疲惫。她用那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蛟哥,小玉我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可你也只能救我一时,不能救我性命, 除非……”
  任小蛟热血沸腾,真气鼓荡。他急切地追问:“小玉,除非什么? 你快些说来!”
  玉锦香喃喃耳语:“蛟哥,欲救小玉和你自己的性命,只有一条活路,就是你打败这两个道士,将那个童子带走。只有这样,那两人才不敢在‘佛母娘娘’面前吐露实情,小玉便可隐瞒真情,苟且生还。可这是不可能的,一来这两人武功奇高,你那剑术平平,怎能胜过他们;二来如若你能取胜,小玉我性命无碍,可蛟哥你就太危险了。眼下,‘佛母’有令,天罡、地煞剑派高手早已纷纷出动,是以布下天罗地网,要将那童子带回。你若与童子在一起,必死无疑!”
  其实,玉锦香也太过自信了。身为一代剑王之子的任小蛟,已得嵩山剑法真谛,又得曾是北方渤海国的第一武士,后来当过皇帝身边的第一司礼太监,号称千手佛古庆丰的真传,无论九宫步法还是千手指点穴都已练得出神入化,他的武功已高出玉锦香数倍,只是他对初次碰到的由藏密创立的天罡、地煞剑法全然不知,这才显得手足无措,迟钝呆傻。这本无可非议,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世间本就没有什么都懂的高人,当然也不会有能掌握所有武功技能的武士。尽管世间之事的内质归一,出于同源,可形态变化却奥妙无穷,千奇百怪,因而就有了那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至理名言。
  站在一旁的催命先生和祥云小仙两人相对一视。便心有灵犀。他们权衡了一下利弊,适才一招之间,祥云小仙即受重创,看来这个嵩山剑派的任小蛟着实棘手。两人明白,若单打独斗,恐都不是此人的对手,而如今祥云小仙已受内伤,看来他们取胜已成无望。要想活命,只有以玉锦香作为人质,否则今日将难逃厄运了。
  两人主意已定,只见催命先生飞身跃向站在一旁正在发愣的童子。
  任小蛟马上觉察,他陡然跃起,速度奇快,后发先至,他一把抢过童子,右手长剑连环三式,即“怀中献拐”、“白鹤亮翅”、“独立松鹤”,袭向催命先生。
  可谁知,那催命先生狡诈异常。他身子还未跃到童子近前,却又硬生生地折了回去。就在这时,祥云小仙积蓄全身内力,跃至玉锦香近旁,将她合身抱起,两人合兵一处,发出刺耳的尖笑,双双飞身远去,身后只留下了玉锦香那拚尽全力,发自肺腑的呼喊:“蛟哥,千万不要忘记我! ”
  任小蛟为保护童子,欲追不能。他恨透了这两个黄山二宿,恨不得将他俩碎尸万段,可眼下又是绝不可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恋的人儿渐渐远去。
  他百感交集,无可奈何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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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28 14:38: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疑窦丛生
  黄河与渭河之滨,陡然平地拔起一山。此山北临平原,南接重峦,主峰海拔两千米有余,超然于众山之上,这便是西岳华山,又名太华山。《山海经》中说:“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七里。”有诗赞曰:
  “西岳峻增竦处尊,
    诸峰罗立似儿孙。 ”
  西岳华山,耸峙关中,照临西土,体势如立,昂首天外,气魄之大,无与伦比。
  华山半腰,有一处开阔的山谷台地,叫青柯坪。由青柯坪向主峰攀登的道路,险象环生,猿猱愁度,四面危崖绝壁,高差千米。这便是令人千百年来望而却步的“自古华山一条路。”若攀登这千米危崖,须经历五大险关,其中险境无数,首先是“千尺嶂” ,是一条沿花岗岩垂直节理风化而成的岩石缝隙,略经前人斧凿而成的竖槽式登道。石级之宽仅容半足,缝隙之宽仅容两人侧身相错。稍有不慎,便会直摔崖底,粉身碎骨。常人别说爬,就是自上而下望上一望,足以头昏目眩,腿抖脚软。接下来依次是夹壁悬梯的“百尺峡”,绝壁临壑深不及底的“老君犁沟”,以及四面凌空的“擦耳崖”和窄如墙,深若渊的花岗岩岭脊“苍龙岭”,“苍龙岭”长一里,宽一米,形似龙脊鱼背,无论何人过此,须骑岭抽身,渐以就近。这五大险关巨峰环立,高擎天际,难险绝伦,壮观之至。
  安渡五大关,便登临华顶。这华顶东、西,南三峰环抱,中部是顶平如台的谷地,苍松古木成荫,瑶草奇花争艳,一派古木森森,外险内幽的景象。若皆身其间,恰与适才五关形成强烈的夷险对比,便获得非历尽艰险者难以享受得到的美。华顶以镇岳宫为中心,西登百米便是外削千米的西峰。站在“手可摩天”的“摘星台”,诵李白诗句:“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便更有一番情致在心头。
  华山南峰高于西峰,为华岳主峰。有诗云:
  “只有天在上,
    更无山与齐。
    举头红日近,
    回首白云低。 ”
  此言信之凿凿,传神达意,只是视干姿百态的华由古松而不见,便有一丝遗憾之意掠过胸中。若以描绘黄山松景的“盘根虬枝、苍翠古朴、无树非松、无松不奇”等赞美词句来形容此地古松,当无愧色。
  西岳华山,有规模宏人的岳庙,建在北麓平原上,一条中轴线使岳庙与华山在景观上联成一体,华山自古属道家天下,人文景观,道路宫殿皆尊道家道义,崇尚自然,追求玄秘,是以与华山天险相得益彰。如群仙观建于巉岩峭壁之间,下棋亭筑于孤峰绝顶,贺老洞构于悬崖峭壁,奇险隐秘,天外胜境。
  华山磴道,几乎无路不险,却又险而不危,危而不险。
  华山北面的山脚下,有一群玉庵。庵内分前后两院,前院正殿三间,内供铜铸王母坐像,正殿前有一眼王母泉,泉水清澈甘冽。殿东为观澜亭,殿西为药王庙。后院是七真殿,祀吕洞宾等七位真人。整座建筑结构严谨,精巧别致,松柏掩映,泉水滑涓,清幽静谧,超然脱俗。真是堪为绝胜之处,俨然隐居圣地。
  这是一个明媚清新的早晨,细小的云片在浅蓝明净的天空中泛起了小小的白浪,晶莹的露珠一滴一滴地撒在草茎和树叶上,蜘蛛网上沾了露水,银子似地闪闪发光; 湿润的黑土仿佛还留着玫瑰色的晨曦的余痕; 百灵的歌声骤雨似地漫天落下,
  在群玉庵的院门口,朝阳斜射进来,在院内青砖地上映出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这两人正是任小蛟和那个叫继蛟的童子。
  任小蛟在快接近群玉庵就一直心绪不宁,他感到庵内静得吓人,心中顿生一种不详的预兆。来到庵门口,只见庵门大开,庵内空无一人。
  他不敢贸然进庵,站在门口叫道:“敢回庵主木子娘娘在否?”
  庵内无任何声息。任小蛟心情更加沉重。他顺颈提气,运足鹤顶功喊道:“木子娘娘! 李娘! ”
  他真气托声,近旁的人听起来不甚响亮,却震得群玉庵前后两院的大殿“嗡嗡”作响。他连喊数声,仍无人作答。正在纳闷儿,忽见院内一棵百年老松的腰部赫然插着一支龙骧木拐杖,他心中陡然一惊。
  这龙骧木拐杖,任小蛟十分熟悉。在他孩提时代,一直是奶娘李氏在照顾他。李氏英年早衰,当时年龄不足五十岁,却已弓腰驼背,手不离这柄拐杖。直到任小蛟十岁时,他才由李氏护送出宫,一路上历尽艰辛,来到关外,与父亲团聚。自李氏走后,他一直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柄拐杖。从那时至今,已有近二十多年了。
  任小蛟此次入关寻母,父亲告诫于他,要先找到李氏,问清这些年的情况,因为他们听说,任小蛟之母朱紫春早已不在皇宫中,好像无人知晓她在何处。可李氏的消息却时有焦空大师的书信告之,知道当年的李娘已入群玉庵中,成了庵主,她将“李”字拆开,索性叫了“木子娘娘。 ”
  任小蛟正在发愣时,继蛟童子对他说道:“蛟哥,你喊了半天,也没人答应。你带我进去看看好吗?”
  任小蛟思索再三,俯身说道: “继蛟,进得殿中,你要紧紧跟随于我,不可乱跑。”他见继蛟点了点头,便抱起继蛟,飞身跃进门来,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院中的青砖地上,然后双脚略一点地,身形犹如一把利剑,穿过殿门,站立在正殿之内。
  他环顾四周,见殿内十分零乱,供桌掀翻,供品满地皆是,似在不久前有一番争斗。
  任小蛟见前殿空无一人,便携继蛟飞身跃至后院。
  一进后院,他大惊失色。院内的地上平躺着两个年青的道姑,身上多处剑伤,道袍上留着几个三角形口子。任小蛟心中雪亮,这两人定是地煞剑派所杀。接着,他又跃进七真殿。
  突然,他眼前一亮,见有一个老态龙钟的道姑端坐在供桌之上。只见她脸上皱纹密布,鬓角上白发如霜,苍白的嘴唇上有一道道的横裂口,手背上清晰地露着青筋,双目紧闭,神态安详。
  任小蛟迅速辨认出来,她就是自己要寻找的李娘。他忙双膝跪倒,虔诚地说道:“李娘,蛟儿前来拜见! ”连呼数声,李娘仍旧是先前模样,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任小蛟心中猛然一沉,他飞身上前,手探气息。当他的手刚刚挨及李娘肌肤,顿感冰凉僵硬。他急切地搭住李娘脉门,方知她老人家脉象全无,已然死去至少有一个时辰了。他痛从心起,眼泪夺眶而出。
  哭着哭着,他又奇怪起来,李娘身无创伤,道袍未损,那么何人用何法将她置死的呢? 任小蛟马上擦干眼泪,仔细观察起来。
  审视了半天,也没看出端倪,他不由得用手搭住了李娘脉门,将真气源源输入李娘体内。这一下,他才完全明白了。因他的真气只输入大约一寸,便被阻隔,他方知李娘是被人震断经脉而死的。就在他输入真气的同时,李娘尸体被真气所震,竟“轰”然从供桌上掉到了地上。任小蛟连忙跃至跟前,要将李娘尸体扶起,却见从李娘道袍袖口中掉下一个纸卷儿来。
  任小蛟忙拾起观看,见上面书写着几句话。他读之再三,觉得像是李娘所练道家的“内丹功”口诀。他心中十分奇怪,李娘练道家“内丹功”已有数载,口诀早已烂熟于胸,绝无必要将此口诀书写纸上,这里面可能另有文章。
  任小蛟自幼聪明绝顶,遇事谨慎小心。他将纸卷反复念了十几遍,然后上下左右翻转,并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依次念罢,觉得仍无收获。猛然间,他浑身一震,情不自禁地喊道:“明白了!”
  纸卷之上赫然写着:
  “杭中之神游中宫,
    五州会仙似玉都。
    上登楼堂候天道,
    通利内外调五行。
    心有明童楼门中,
    主调百谷华王明。”
  这六句道家“内丹功”口诀,本无甚奇特,可若将每句话的一个字按规律斜刺刺地如阶梯般念出,就会知晓这其中的秘密。第一句取第一个字“杭”,第二句取第二个字“州”,如此这般,依次将三句、四句、五句、六句中的第三个字、第四个字、第五个字和第六个字取出,就组成了这样一句话:“杭州楼外楼王。 ”
  任小蛟觉得李娘似乎早已预料到他将要出关寻母,并且感到自己身处的险境,这才以这种方式将信息传达给了他。
  任小蛟此时尽管有些欣喜,可仍有一事令他费解。适才已探知李娘是因经脉被人震断而死,用震断经脉的方法致人于死地,世间只有一种掌法擅长,这就是宫庭之中早已失传的极厉害的掌法——“摧心掌。 ”
  他曾听父亲说过,这种掌法是由唐朝西蜀地域内一个东女国所创。东女国属西羌族,她们将西羌武功和汉民族的太极、武功、长拳、掌法等武功融为一体,从文火烙饼,外面不糊不焦依然如故,而内中却已熟透这一现象中悟出了这个道理,创造出这种摧心掌法。
  这催心掌法发力击人是用掌心,犹如拍打熟睡的婴儿,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力道暗含其中,可以震碎人的五脏六腑,震断人的经脉,而外表却不留丝毫痕迹。据说此掌法传到当时的坤宁宫皇后的贴身太监李玉莲那里便中断了,他心中在想:“莫非李玉莲还活在人世?”

  杭州西湖,算得上是人间仙境。西湖被孤山、白堤、苏堤分隔为外西湖、里西湖、后西湖、小南湖及岳湖,大小诸湖连绵着,亘数十里之遥,苍郁的林木笼罩着湖的彼岸。在诸湖的岸边,山麓上铺展着如茵的绿草,湖水里映出了鲜丽无比的翠玉般的颜色。水平如镜,甚至在湖边也全无水沫,全无涟漪的波动。湖水有如巨块坚硬的玻璃,灿烂而沉重地安息于广大的盆中; 天幕似乎沉入了湖底,而繁密的树木则正静静地凝视着透明的湖心。
  杭州春季多雨,此时又恰值黄梅时节,天气的变化犹如小孩的脸,一会儿笑容可掬,一会儿又阴雨绵绵。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倾盆而下。瞬间,那黑云边上镶着的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映月的三潭披上金黄的缎被,更显富丽堂皇,神秘莫测。湖边四周的山上,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杂树生花,点染成趣。树枝像水洗过一番,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无数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似与游人相趣。而一到黄昏,湖光山色的风景便更加迷人。软软的、光滑的小浪花,连连地、合拍地抱吻着岸边的泥土,接着发出种失望的叹息似的低语声。太阳已经完全沉没到遥遥的无际涯的水平线之下了。留存着在天空中的,只是一些碎絮似的晚霞的裂片。红的、蓝的、紫玉色和金黄色的,这些彩色的光芒,反映到湖面上,就更使得那软滑的浪花美丽绝伦。而这一切还只是湖水、山峰,草地、天空,倘若再依次观罢那“三潭印月”。“苏堤春晓”、“平湖秋月”、“双峰插云”、“柳浪闻莺”、 “花港观鱼”、 “曲院风荷”、 “断桥残雪” 、“南屏晚钟”、“雷峰夕照”的“西湖十景”,便会油然而生一种“身处西湖不羡仙”之感。难怪这西湖景致会拨动宋代诗人苏东坡的心弦,他在诗中写道:
  “若将西湖比西子,
    浓妆淡抹总相宜。”
  久负盛名的酒楼“楼外楼”,就坐落在西子湖畔。那楼三檐四簇,层层金壁辉煌。正门顶上,挂着一个描金盘龙的大匾,匾额上赫然草书“楼外楼”三个大字,如龙飞风舞,古树盘根。门旁巨大楼柱两根,上书对联一副:
  上联:能容天下不平之气;
  下联:笑尽人间可笑之事。
  整座楼台,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上有亮灼灼大金葫芦顶,下有玉女悬扇捧仙巾,周围绿水环绕,花木繁茂,苍松数株,翠竹千竿,真可谓是“霞光缥缈龙宫,彩色飘跃沙界! ”
  这一天已近黄昏,任小蛟拉着继蛟迈进楼外楼。几日的劳顿,已使任小蛟面带茶色,今天又赶了一天的路,到现在居然水米没沾牙,好不容易赶到了地点,一坐下来,更觉饥肠辘辘。他朝这个喧闹的酒楼四周望了一眼,因打不起精神,便没太仔细观察。他只隐隐约约地看见,自己近旁的桌子边坐着一男一女,那男的似乎年事已高,而那女的却正值妙龄。至于其它桌旁坐着什么人,他一点也没看清。
  此时,一个肩搭白手巾的伙计快步来到桌前,躬身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任小蛟应道:“来五碗老酒,上些小菜,再上五斤包子,越快越好! ”
  伙计拿腔拿调的边喊边小跑着进了里间厨房。
  不一刻,酒菜及热气腾腾的包子上来了,任小蛟两人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正津津有味的喝着酒,突然觉得好像有人拉了他的左手一下,因为他正专心致志地喝酒吃菜,是以并没在意。
  忽然,任小蛟觉得面前红光一闪,一条薄如蝉翼的红色绸带疾飞过来,不偏不倚,正好套住一个前脚刚刚迈出门坎的瘦子的脖子上。
  只见“刷”地一声,红色绸带一抽,那瘦子不由自主地抽脚转过身来。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张精,你也太过无理! 这位客官刚刚到此,你便对他下手,何况他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你快把东西还与人家! ”
  看到这个情景,任小蛟不觉打量起这个叫张精的人来。只见他五十上下,两只小眼睛就像多日没吃东西的饿猫一样四处巡视,嘴角上挂着狡黠、谄媚的笑容,脸上黑胡子已显出有些花白的地方。他身材瘦小,外套一件褴褛的外褂,头戴一顶缠着一条破布的红毡帽,他脖子上的红色绸带依然套着。任小蛟顺势望去,绸带的另一头握在适才没特别注意只隐约看见的那位妙龄女子手里。
  略微仔细地端详那女子,任小蛟不由浑身一震。
  那女子二十岁左右,上身穿一件五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拼的水田色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洒花夹裤,散着裤腿,显示着青春期丰满的女子那玲珑的曲线,两个丰乳把夹袄支起左右两个小帐篷,似时时蠢动。头上齐额编着一圈小辫,而在头顶心,结一根又粗又滑又黑的大辫子,拖在脑后,左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一张如满月雪白的圆睑,一双睫毛长长的墨黑的大眼睛,眼中比秋水还清,但却跳动着情欲旺盛的火焰。两片嘴唇就像樱桃那样又嫩又红,当她不说话时,双唇紧闭成一颗天上星星的形状。特别是她那厚重的下唇,使任小蛟感到她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本传奇。总之,她给人的印象是妩媚动人,越看越美。
  这时,那瘦子张精尖着嗓子说道:“龙小姐,你与此人毫不相识,何必多管闲事! 适才龙小姐所言差矣,此人若不是富贵人家,哪里会有这般上等货色的玉镯。”只见他边说边将右手摊开,一对颜色极正的玉镯映入人们的眼帘。邻近的几人望见这对玉镯,不禁喷喷称羡。
  一见到玉镯,任小蛟大惊失色,忙抬左手观看,腕上的玉镯早已不翼而飞。他料定已被那瘦子人不知鬼不觉地偷去了。可他又感到奇怪,他明明看见那瘦子手掌上有一对一模一样丝毫不差的玉镯,一只肯定是他的,那么另一只是何人的呢? 他曾听父亲说过,这玉镯原有一对,一只在父亲手里,一只在母亲手里。十九年前,他曾戴着母亲的那一只玉镯到了父亲那里,以镯相认,后来,父亲又把他那一只托来人带回给了母亲,以便日后让他凭镯认母,所以这镯子就变为了一只在他手上,一只在他亲生母亲那里。任小蛟本就凭着这唯一的信物来认母的,怎么他母亲的那只玉镯会在这瘦子手里?
  正当他惊奇万状之时,只听身旁的小继蛟边哭边喊:“还我玉镯! 还我玉镯! 蛟哥,那人把我的王镯偷去了,快帮我取回,快呀! ”
  张精眯着双眼,大言不惭地怪声说道:“小孩,这玉镯上无名无姓,怎么就是你的呢? 我一生只会偷会抢。有人拿了我的东西,我若拿不回来,只管送他。如今这世道就是这样,别说是这小小的玉镯,就是皇帝老子的天下,不也是谁能抢到便是谁的吗?”
  任小蛟听到这般无赖之言,心中十分气愤。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冷言说道:“你说话算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张精虽不敢在这杭州城里称偷王,可也是个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儿的主儿.所吐之言焉有不算的道理!”那张精略带狂妄地言道。
  话音未落,只见白影一闪,快如闪电,急如迅雷,在场的所有人都未看清是何人如此作式,任小蛟却早已欺近张精,左右两手使千手佛点穴指法,轮番点出,一连点中张精拿镯之手的“列缺” 、 “神门”、“劳宫”、“少府”四个穴位,认穴之准,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
  只听那张精怪叫一声,拿镯的右手已然麻木,平伸着竟一时合不拢了,手上的一对玉镯早已不见。他惊恐地望着这位身穿白板羊皮的年青剑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张精一生练就了“三快”,即“腿快”。“手快”、“眼快”,他的这三快几乎无人能及,他曾与许多江湖高手比试过,无一败北。刚才发生的事,足以令人目瞪口呆,他甚至连任小蛟的身法都没看清,当然就更不知道此人用什么指法将自己右手点中,他如果不是今日亲身经历此事,若平时别人对他述说这样的身法,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任小蛟手托双镯,细细端详了一番。说起来这一对镯子也没什么特殊,颜色雪白,通体晶莹,雕琢精美,洁净高雅。在有光线的地方,哪怕只有一丝亮光,那镯子便能反射出璀璨的无数闪光,就像三棱镜反射出的七彩虹霓。而着实令他不解的是这一对镯子毫无二致,完全一模一样,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令他千里迢迢前来寻找的镯子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正在思索着,忽听身旁的继蛟说道:“蛟哥,谢谢你帮我取回了玉镯。”说着,从任小蛟手中拿了过去,从容地戴在了手腕上。
  任小蛟连忙追问:“继蛟,这镯子是谁给你的?”
  小继蛟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听黄爷爷说,我一生下来便有了这只玉镯。他告诉我,宁可丢掉性命,也不可丢掉这只镯子。 ”
  任小蛟瞧着他那极其认真的样子,不禁“噗哧”笑了一声。他内心暗想:“这孩子如此年幼,他肯定不知那镯子的来历,再问也是没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肯定与母亲有什么关系,莫非他……”
  正在寻思间,任小蛟忽听近旁一直端坐不动的那位老者低沉地言道:“京儿,那位客官武功卓绝,用不着你来帮助人家,快将那人放掉吧。”说完,只见那妙龄女子轻轻一抽,将红色绸带抽了回去、她用那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好吧,怨我多管闲事,还不知人家高兴不高兴? ”说完,竟朝着任小蛟莞尔一笑。这一笑百媚皆生,勾人魂魄。
  经那女子提醒,任小蛟方觉自己因沉浸于镯子的思考之中而怠慢了别人。他连忙抱拳施礼,朗声言道:“这位前辈和小姐,适才晚辈神情专注,太过无礼,望二位见谅。我任小蛟绝非无义之徒,对二位恩人的帮助,容我日后报答! ”
  只听那女子半真半假极其温柔地说道:“敢问任大侠,将如何报答于我?”
  任小蛟微微一笑,极有分寸地回答说:“江湖中人,‘义’字当先。我愿为小姐解除困难,不知小姐有何难事要我帮助?”
  那女子笑口顿开,露出扇贝似的皓齿,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言道:“我……我适才亲眼目睹了任大侠的盖世武功,我想向大侠学几手点穴手法,不知大侠肯否收下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儿?”
  对于这样的要求,任小蛟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显然,那女子要留住他,他若回绝,恐怕不近人情;若答应,他又怕耽误自己的大事,以至语塞。
  这时,那老者神情庄重地对任小皎说:“敢问大侠,你与千手佛古庆丰是什么关系?”
  任小较答道:“古庆丰前辈是我师祖,待我如亲生儿子一般。敢问前辈,可认识古老前辈否?”
  老者手捋胡须,满含敬意之情地说道:“千手佛古庆丰,以九宫步法和千手佛点穴指法独步天下,可谓武林中万人敬仰。老朽不才,与古大侠略有交往。以老朽之能,恐难以巴结上古大侠。你与古大侠情感如此之深,又深得古大侠真传,老朽实在是钦佩得很哪! ”
  任小蛟与那老者正谈着,一旁的妙龄少女竟不耐烦起来,她嗔怒地言道:“任大侠,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任小蛟无奈,只好暂避一时,他用了一个缓兵之计,只听他言道:“小姐,我有点不识抬举,怕辜负小姐一片诚心。这样吧,眼下我还有重要事情要办,待办完事后,一定登门拜访。”说罢,他不待那女子说话,转身对站在门口正在发愣的张精厉声说道:“江湖中人,本不应贪不义之财。今日之事,我且饶过你,望你回心转意,助人为乐。倘若你下次偷盗让我碰见,我定要废去你这双手,让你水世不能再去偷抢。”言毕,急运鹤顶功,双指连环点出,只听“嗤嗤”几声刺破空气之声,那张精手上的穴道已然尽数解开。
  张精活动了一下手腕,连忙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任小蛟转过身来,叫过一个伙计,小声问道:“这楼外楼中,可有姓王的伙计吗?”
  那伙计眨了眨眼睛,嘻皮笑脸地对任小蛟说道:“这酒楼之中,三横一竖的王姓只有一人,他不是伙计,而是我们掌柜的,客官莫非要找他么?”
  任小蛟听罢,不加思索地说道: “对! 我就找他! 请你唤他前来见我。”
  那伙计狡黠地一笑,将手伸到任小蛟眼前,小声说道:“这酒楼的规矩,是无利不起早,客官你看……”
  任小蛟已明白那伙计的意思,忙拿出一两碎银,放在那伙计手中,然后威严地说道:“你让他快些前来见我! ”
  那伙计得了银两,立刻显出一副奴颜媚骨的神态,一连应了几个“是”字,跑着进了里间。
  楼外楼的王掌柜身材瘦小,脸也瘦小,瘦小的脸盘在一大堆铁灰色的头发覆盖下一点儿也看不见了。这头铁灰色头发笔立直竖,一绺绺乱蓬蓬地倒垂下来,使得这个小老头儿活像一只凤头母鸡,尤其惊人地相似的是:在一大堆深灰色乱头发的覆盖下,只能看见尖鼻子和一双滴溜圆的黄眼睛。
  他慢条斯理儿地从里间走到任小蛟他们坐着的桌前,抬头瞪着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任小蛟,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然后他顺便瞟了一眼任小蛟旁边坐着的继蛟,这一看不要紧,突然见他浑身如筛糠般发抖,面色由黄变白,又由白变灰,黄眼睛火也似地红了起来,上颚骨同下颚骨呷呷的发起颤来。他再也站不住了,他本想跑开去,只是他的两只脚总不听他的话,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话也说不利落了。
  “皇、皇、皇太、太子殿下,小、小人罪该万死! 实在不、不、不知大、大驾光临,未加远迎,还望太、太子恕罪! ”
  楼中所有的人听到这些语无伦次的话语,看见王掌柜一扫平日里财大气粗的蛮横而如此地卑躬屈膝,一时间竟有些晕头转向了。
  任小蛟更觉奇怪,脑中头绪纷繁。小继蛟只觉眼前阵势十分好玩,竞拍着小手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尽管任小蛟心中疑团重重,可他眼下还没时间去多想,他急切地说道:“王掌柜,你不必害怕,我们都是寻常百姓,没什么皇太子殿下! 你大概认错人了。请你站起来说话,我希望你实话实说,不要隐瞒! ”
  那王掌柜仍旧磕着头言道:“小、小人不敢! 大人只管问来,小人绝不敢隐瞒。”
  任小蛟问道:“你可认识群玉庵庵主木子娘娘? ”
  王掌柜连忙点头称是,说道:“回大人的话,木子娘娘原姓李,木子二字是将‘李’字拆开便是。小人十年前被选入宫,曾与木子娘娘同朝为臣一年有余,侍奉两宫皇太后,一年后,她便不辞而别,隐居在群玉庵内。”
  任小蛟紧紧逼问道:“那我问你,三十年前被困紫禁城中的锦绵掌高手叫做“花里藏针”的朱紫春,你可知现在哪里?”
  听到‘朱紫春’三个字,王掌柜吓得面如土色,豆粒大的汗珠接二连三地掉在胸前,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大、大、大人息怒,小、小人不敢提朱、朱、朱娘娘……”
  突然,王掌柜“啊”地大叫了一声,只见他两眼发直,张着大嘴,胸前不知何时插入一支银镖,直没镖柄,接着“轰”然一声,他仆地气绝。
  兔起鹘落,变起仓促,任小蛟转身观看,不知何时,已有三人进得楼来,站在门口。
  这三人一老二小,那老的有八十多岁,身材瘦高,活像根丝瓜; 脸上黄皮拉瘦,又干又皱,像块苦瓜皮。眼睛极小,深陷在眼眶中,眼珠却格外明亮尖利,一望便知他内功精湛,内力超凡脱俗。下巴上长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子,显得狡诈阴险。
  老者左右站着两个身披白袍的年青剑客,两人一最高矮,一样胖瘦,脸型与长相毫无二致。
  此时,楼内的顾客们见掌柜的被杀,出了人命,便纷纷落荒而逃。不一刻,楼内除了那刚进来的三个人外,就只剩下任小蛟和小继蛟以及那一老一女。
  任小蛟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日碰上了棘手的劲敌,可他也很纳闷,这邻桌的一老一女为何不快快逃走呢?
  此时,那瘦高的老者用那裂帛的嗓音尖声说道:“嵩山剑派的小子,今日让你死个明白。老夫我的名头,你大概没听说过,可你的老子跟我可有过一面之交。我就是人称三麻子的李玉莲大人,这二位是闻名江湖的鬼城双侠。你今日死在我们手里,也算是你的福气,绝不会被江湖中人耻笑的! ”说罢,干笑数声。
  任小蛟神态自若,镇静异常。他艺高人胆大,竟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突然,坐在近旁的那位老者朗声说道:“想不到今日堂堂皇宫中的‘摧心掌’高手李玉莲大人和天罡剑派的鬼城双侠齐集杭州,实在令我龙某不胜荣幸!只是不知列位知不知道,我龙家世代久居杭州城内,威名远播,威望极高,无论何人,要想在杭州城内杀人,都要先问问我龙家答应不答应! ”
  李玉莲“呸”地吐了一口,他恶狠狠地说:“龙少华,你也太狂妄自大了,难道万岁爷要在你杭州城内杀人,也得问你龙家不成?”
  龙少华开怀大笑,边笑边说:“你说我狂妄自大,我看你才是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你怎么能用皇帝作比,莫非你自认为具有皇帝的权威与尊严吗?”
  这一番话说得李玉莲哑口无言。他恶狠狠地盯了龙少华一眼,换了个话题,说道:“龙少华,你已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竟敢仗着你那什么八卦龙虎掌杀死地煞剑派的灵修上人和灵习真人,今日你也难逃活命。待老夫我先毙了这嵩山剑派的小子,再来会会你那不堪一击的八卦龙虎掌。”
  说罢,李玉莲向鬼域双侠使了个眼色,便独自飞身扑向任小蛟。
  鬼域双侠转身拔剑,一声怒喝,扑向龙少华。
  李玉莲不愧为一代高手,只那身法就足以令江湖上一等一的顶尖人物们望尘莫及。他身轻如燕,像一片干枯的树叶,随风飘动,运动自如,简直就如同天上的神仙在腾云驾雾一般。
  任小蛟抬眼一望,心中默念一声:“好俊的身法! ”他毫不畏惧,运起鹤顶功,如祝融刺天,云鹤高翔,抽剑跃起,长剑搅出朵朵剑花,身形左旋右转,剑光已然罩住了李玉莲。这剑法一招三式,连绵不绝,其角度之刁,劲道之猛,速度之快,拿捏之准,令人匪夷所思。这一招三式的绝命剑法,是当年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嵩山一剑积一生心血创下的绝技,取名“摆尾三绝。”嵩山一剑当年苦心积虑,呕心沥血,他将龙式、虎式、鹤式剑派溶于一炉,才创下了这无人能挡的剑法。
  任小蛟右手使出“摆尾三绝”,左手拇指并拢,使出千手佛点穴指法,快如闪电般地疾点李玉莲的“俞府”、“或中”两处胸前大穴。
  三麻子李玉莲无愧是一代杰出人才,他面对这难以抵御的绝命剑招和那快如闪电的千手佛点穴指法,便知自己纵有天大本事也是不死即伤。只见他临危不乱,身子在空中如履平地,他急快地变换身形,双腿如在地上行走一般,连动七步,即:跨、迈、进、退、蹉、垫、趋,七步走完,刚好是一个圆圈。
  任小蛟一眼便看出,李玉莲所用的身法是由当年东厂卫士、锦绵掌高手金冠花魁所创立的“七步折腰”身法。此身法飘忽不定,又毫无棱角,走起来如行云流水,游刃有余,特别是腰肢不住地左摇右摆,灵活如猿,让人既感到美仑美奂,又无法抓住任何弱点来进行攻击。故此,极易躲闪致命的袭击。
  饶是如此,李玉莲尽管躲过了任小蛟的“摆尾三绝”的绝命剑法,却再没能力躲避任小蛟左手的千手佛点穴指法。
  他只觉前胸的“俞府”、“或中”两处大穴一麻,穴道即刻被封。此时,他也刚好与任小蛟的身形错过,他用尽余力用“摧心掌法”拍中任小蛟的背心。
  适才这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二人各展绝技,互不相让,实在是举世罕见的一场顶尖高手最残酷、最激烈的性命相扑。待二人双双落地后,都不由得从心底佩服起对方那超凡脱俗的武功来。
  李玉莲功夫老到,内力充沛,他尽管被封住了穴道,居然脸不变色心不跳。只见他紧闭双眼,默运“三成丹法”功,不一刻便冲开了穴道,可功力还是受到了损害。
  他睁开双目,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嵩山剑派的侠士。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年青人明明中了他的“摧心掌”,居然完好无损。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一人在身中摧心掌后活了下来,他就是五台山前辈高人广慈大师,除此之外,任何人不死也会变成终生残废。
  其实他有所不知,任小蛟只是表面上显得神完气足,而实际上他多少受了些内伤。好在他自幼随父练习“养气神功”,只是功力还只有六成,因此,还不能将适才所受的推心掌力尽数逼出体外,但起码已逼出大半,是以性命无碍,但却功力大损,非调养月余不能复原。
  这养气神功原为前辈先人九华老祖所创。此功重在养气,而不能用于武功技击。可如若勤练不辍,功力逐渐深厚,便可在真气将尽或受到其它内力的重创时,使人真气迅速上升,避出所受内力,立刻复原,而复原后,反而使原来功力大增。
  李玉莲和任小蛟适才一番争斗,都已探知出对方的厉害。适才双双受伤,也算打了个平手,因此,两人都不敢贸然出手,在地上兜开了圈子。
  再看另一个战团,情形便有些不同。
  鬼域双侠开始并未将这个老头放在眼里,两人一开始只用了一个威胁不大的由密宗东密“上行手印”幻化的剑法叫作“开山劈地”分左右刺向龙少华。
  然而他们想错了,可知道错也已经晚了。龙少华所擅长的八卦龙虎掌奥妙无穷,威力奇大,而他又多少了解了如何闪避密宗剑法的道理,便如虎添翼,勇猛无比。只见他左右摇摆,全然将原先的“八卦步法”打乱,走出了一个个莲花图形。这稀奇古怪的身法,令鬼域双侠和龙小姐大吃一惊。
  鬼域双侠不敢小觑,连忙施展厉害的杀招。两人自幼配合练就密宗剑法,配合已达无痕。双剑左右、上下齐飞,有开有合,有张有弛,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龙少华毕竟是一流高手,他虽然在闪避鬼域双侠的剑招时还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所拍出的掌法却凌厉无比,威力无穷。
  只见他双掌翻飞,接连使出“青龙转身”、“白蛇出洞”、“左右翔龙”、“白猿献果”等掌法,逼得鬼域双侠连连躲闪,居然连使剑发招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龙少华在自己第七朵莲花图形刚刚走完的时候,左手屈肘从左腋下外旋穿出,掌心向上,接着走弧形步法,左右手掌猛然下切,极其潇洒又不失时机地用了一招“变转游龙”,两手掌同时切中鬼域双侠的握剑之腕,“当啷啷”一声大响,鬼域双侠的银白长剑落在了地上。
  三麻子李玉莲曾偷眼看到了龙少华那古怪的身法,心中实在又惊又气,他怎么也想不通,以八卦龙虎掌而闻名天下的龙少华怎么会使出这般古怪离奇的身法来。这身法与他的掌法全然不能搭配,身法只是为了躲避密宗剑招的攻击,而丝毫没有增强掌法的威力。李玉莲不愧老谋深算,胸有城府,他见大势已去,料到己方绝难取胜,三十六计走为上,若再争斗一阵,恐怕性命全无。只听他猛然“唿哨”一声,鬼域双侠飞身拾起长剑,三人如影随形般地跃出楼门,只一闪,便逃得不见踪影。
  任小蛟虽然不想放走那个杀害自己奶娘李氏的凶手李玉莲,可因自己身受内伤,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走。
  这时,龙少华含笑说道:“任大侠,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武功超群,简直可以说达到登峰造极的境地 我龙某人实在佩服之至,这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强中更有强中手呀! ”
  任小蛟强打精神,抱拳施礼,谦虚地说道:“蒙龙老前辈夸奖,晚辈实在惭愧。适才若不是龙老前辈出手相救,以一敌二,我恐怕此时已赴黄泉。龙老前翠的救命之恩,晚辈我永志不忘!”
  忽然,站在一边的龙小姐暗暗扯了扯父亲龙少华的衣角,龙少华会意,走上前来,诚恳地对任小蛟说道:“任大侠若不嫌弃我龙某人,请到我龙府安歇几日,不知大侠意下如何?”
  任小蛟连忙回答:“不敢有劳龙老前辈!‘嫌弃’二字从何说起? 不是小蛟不愿去,而是眼下有要事去办,实在得罪,还望前辈恕罪! ”
  听任小蛟如此一说,竟急坏了一旁的龙小姐,她急切地言道:“任大侠,你果真想知恩不报,一走了之吗? 我看你也不必太傲慢了,我龙家虽不是朝廷命官,可也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门户。”
  任小蛟闻听此言,知道那龙小姐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正待开口,忽见龙少华向他摆手止住。龙少华手捋胡须,极其沉稳地说道:“任大侠,不必解释,小女无知,心直口快,不必与她计较。依我看,大侠也不必推辞了。你身负重伤,倘若再碰上个什么杀手,你将如何抵御? 不如在敝府养好伤后,再去办事不迟! ”
  任小蛟十分佩服龙少华的眼力,自己尽管伪装得极好,却也被他看穿了。这时,他一个趔趄,身体歪斜,脚步不稳,竟险些摔倒。龙氏父女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任小蛟,抱起小继蛟,四人迈出楼门。
  任小蛟边喘着粗气,边对龙少华说道:“多谢龙老前辈的盛情,小蛟只好叨扰了。”
  楼门外,龙家侍从早已备好了车马,载着四人朝龙府飞驰而去。
  龙府位于杭州城的西北角。早年龙家是有名的江南五大户之一,经历代修建,至龙少华时,俨然是一座雄伟的建筑群。府门口立有一个十米高的牌坊,上刻草书“府邸”巨字,字形字体可雄视数百年间的众多草书家而直追张旭、怀素,自由飘逸,超迈不羁。牌坊左右石柱上,刻有名人诗句,充满文人雅致和士大夫情趣。上刻:
  “雪满山中高士卧,
    月明松下美人来。”
  正门阔大,黄门红柱,重檐斗拱,庄严肃穆,金碧辉煌。正门的巨大红柱上,仍贯有一副长联,写道: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威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进得门来,眼前豁然开朗。前方空场一块,左右有两扇巨大的石屏风,雪白耀眼,稳重厚实。石屏风上均刻有名人诗文。
  左边的石屏风上刻着晚唐诗人杜牧的名诗《斑竹筒簟》,写道:
  “血染斑斑成锦纹,
    昔年遗恨至今存。
    分明知是湘妃泣。
    何忍将身卧泪痕。”
  右边的石屏风上刻着唐代书法家张旭的一道写景绝句,叫作《山行留客》:
  “山光物态弄春辉,
    莫为轻阴便拟归。
    纵使晴明无雨色,
    入云深处亦沾衣。”
  唐代张旭,时称“张颠”,以草书与李白歌诗、裴旻剑舞,号为“三绝”。刻在屏风上的这首绝句,以张旭的狂草形式书写,字与诗相得益彰,互为辉映,更显其字、其诗的境界幽深,飘逸放荡。看得出,龙家大户几代人皆酷爱张旭,以至于到了顶礼膜拜的疯狂程度。
  任小蛟被人抬进龙府大门,接着过了空场,上了五层台阶,便进了龙府的正殿。
  此殿重梁四柱,上刻丹凤朝阳、二龙戏珠、群鹤闹莲、天马行空、麒麟送宝、喜鹊登梅等吉祥图案,雕工精细,造形生动。中间的两根大红柱上,仍旧挂有一联, 曰:
  “美极如天,赞化体元生万物,
    帝出乎震,赫声濯灵镇东方。”
  穿过正殿,便是东、西配殿,这两座配殿翼蔽在丛林之中,红绿相间,相映成趣,玲珑别致,各得其妙。
  任小蛟被抬进东配殿的正屋内,龙少华挥手令众人出去,屋内便只剩下了任小蛟一人。他环顾四周,见殿中摆着云石桌子和云石凳子,东面靠墙正中摆着一个红木柜子,里面陈设着碧玉、玛瑙、珊瑚、怪石种种玩器。柜子两边是书架,架上放着金石子集之类的书。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墨龙画轴,那龙张牙舞爪的像要飞舞下来。西壁则挂着一幅山水画轴,那细软柔和的笔触,直欲凸出绢面来。
  看到这高雅绝伦、富丽堂皇的室内布置,任小蛟心中不禁赞叹道:“果真是江南大户,气度不凡!”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开始运起养气神功。真气缓慢地凝集,不一刻,他觉得周身百骸十分舒服自得。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脸色通红,汗如雨下。他心中明白,摧心掌力已尽数逼出体外,性命已无碍,只是体质还较虚弱,恐怕要静养月余才可复原。此时,他越发感到疲劳之极。他合身躺下,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他隐约听见有个女子的声音在轻轻唤他。
  “任大侠! 大侠醒来!”
  任小蛟神智略清,眼睛尚未睁开,一股淡淡的幽香飘入鼻中。这香味似兰花又似百合,高雅纯正,沁人心脾。
  他睁开双目,正好与龙小姐那对满含深情的大眼睛相对,不觉一阵脸红。
  那龙小姐身穿透明的粉色纱衣,那丰满而雪白的胸间有一颗较大的黑痣清晰可见。她的脸庞正陷入一片美丽动人的红潮之中,显得那么容光焕发,光彩夺目。胸前一对丰乳,大得像瓜棚上吊着的两只大葫芦,微微上翘,令人垂涎欲滴。她轻拢云鬓,浓密的头发飘散在雪白的脖颈四周,头上斜插着两、三支玳瑁簪子,闪闪发光。一个几乎觉察不到的微笑留在她的唇边,似乎内中藏有不尽的隐秘和久旱逢甘霖的渴望。
  任小蛟刚要起身,龙小姐忙温柔地说道:“大侠不必起身,你只管躺着,咱们说说话好吗? ”龙小姐在说这番话时,那柔软娇嫩的双手抚在了小蛟的胸前。她话虽然说完了,可手却不愿再拿开。任小蛟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似乎有一种极其幸福的感觉在他心中慢慢升起,使他对龙小姐的所作所为早已无有反抗之力。
  过了一会儿,任小蛟太觉尴尬,忙把话题岔开,小声说道:“请问龙小姐,继蛟现在何处?”
  龙小姐轻启双唇,露出两排美丽的皓齿,极其温柔地低吟道:“他正在后花园内玩耍,晚上他就住在你的隔壁,只有一窗之隔,你放心吧! ”
  任小蛟感激地点了点头,说道:“多谢龙家对我的照顾,容我日后报答!”
  那龙小姐娇嗔一声,似怒非怒,不知为何,就是在她发怒时任小蛟仍觉得她无比动人。
  只听龙小姐言道:“任大侠,我们龙家若要永远照顾于你,你可愿意? ”说着,她忘情地在任小蛟胸前、腋下抚摩起来,这抚摩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醉人,任小蛟已感到浑身如触电般麻酥酥的,不知为何,他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龙小姐见他已答应,内心欣喜万分,她含笑深情地注视着任小蛟,胸脯一起一伏,一时,竟紧张地喘起气来。
  任小蛟只觉那龙小姐的双手由胸前滑到腋下,抚摩了一会儿,她竟顽皮地揪了几下任小蛟的黑色腋毛,边揪边发出铜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任小蛟忽然觉得那双小手缓慢地滑到了自己的腹部,略微停了一停,便毫不犹豫地滑向他的两腿之间。任小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那如火的情欲,他迅速起身,双手抱过龙小姐,将她紧紧地拥在了怀中,同时,双手开始轻轻抚摸龙小姐那对雪白如膏的丰乳。谁知龙小姐并不满足,她上身猛然一挺,使她那富有弹性的双乳挣脱开任小蛟的双手,尔后往前一送,她那双乳上头的两个如樱桃般鲜红的乳头竟自伸进了任小蛟的嘴里。
  两人正在兴头上,忽听一阵噼哩啪啦的跑步声由远而近,小继蛟如一阵风儿似的跑进了屋内。他一眼看到任小蛟已醒来,竟毫无顾忌地径直跳到床上,扑进了任小蛟的怀中。
  只听他清脆地对任小蛟说道:“蛟哥,你病好了吗?”
  任小蛟十分感动,他捧着继蛟的小脸蛋轻声说道:“蛟哥没病,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龙小姐见继蛟回来,便觉有些扫兴。她站起身来,轻柔地说道:“任大侠,我回去了,晚上再来看你,”说完她狡诈地眨了眨眼睛。
  任小蛟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龙小姐很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屋子。
  夜幕降临了,一个春天的月牙挂在中天,虽说还具有半边,离团圆还远,但她一样地把柔情和清澈的光辉洒遍了人间。龙府内的假山、竹木、殿宇、红檐,通通蒙在一望无涯的洁白朦胧的轻纱薄绡里,显得飘渺、神秘而绮丽。
  任小蛟半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从窗户棂间射进来的朦胧的淡光,内心烦躁不已。他在企盼着那熟悉美丽的身影快快出现,他发现自己已深深地沉浸在爱河之中而不能自拔。
  突然,窗棂微动,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床边。
  任小蛟早已按捺不住,伸出双臂一把抱住来人。来人正是龙小姐,她今晚只披了一件黑色外套,里面一丝不挂。这外套在任小蛟双臂合拢的同时,竟神奇般地滑到了地上,一个雪白滚圆的女人胴体暴露在任小蛟的眼前。
  黑暗中,两人谁也没说一句话,只是互相轻轻地抚摩着。任小蛟似乎显得有些笨拙,他的双手不时地按着龙小姐的暗示而变换着位置,特别是龙小姐用她那滑腻的舌尖轻轻舔过任小蛟的颈部,使他顿感似有万条小虫爬过心尖,痒痒的,甜甜的。接着,任小蛟伏在了龙小姐柔软的身上,紧接着,他的身下便不时地传出女人特有的那种似乎十分满足的呻吟。
  这前半夜,两人颠鸾倒凤了几次,那云雨风情不必细说,只是那最后一次,是龙小姐骑在任小蛟身上,两人一上一下地动着,如同江上行舟的颠簸一样,均匀而有节奏。动着动着,忽然,任小蛟觉得腹部一凉,伸手一摸,方知是龙小姐滴下的眼泪。
  任小蛟陡然一惊,兴致全无。他急切地问道:“小姐,这是所为何来?”
  那龙小姐闭口不容,黑暗之中,任小蛟全然看不清龙小姐的面部表情,他只觉得龙小姐翻下身来,默默地将自己越抱越紧,好像害怕马上就要失去他一般,渐渐地任小蛟闭上双眼,安然入睡了。
  天快亮时,突然,任小蛟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不了,火光、烛光已将龙府里里外外照得如同白昼,院内入声鼎沸,并夹杂着刀剑的撞击声。任小蛟本能地朝身边一摸,发现龙小姐不在床上,他忙披衣下床,抽出自己的长剑,跃出殿门。
  正巧,迎面跑来一个家丁,只见他气喘嘘嘘,满头大汗。任小蛟忙上前盘问,只听那家丁说道:“适才有一盗贼,好像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跃出墙外。看那身形,似乎是个女盗贼。”
  任小蛟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兆,他连忙冲进继蛟的房间,见屋内整整齐齐,无有任何动静。他心中暗叫不好,跃至床前,伸手一摸,床上空无一人。他急得大声喊道:“继蛟! 继蛟! 你在哪里?”喊了半天,根本没人应答。
  正在这时,龙少华带着几个家丁跨进房来。
  任小蛟急忙喜道:“龙老前辈,敢问龙小姐现在何处?”
  龙少华茫然地望着任小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任小蛟略一沉思,便开口说道:“晚辈不知贵府龙小姐是什么来历? 还望前辈如实相告。”
  龙少华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沮丧地言道:“请大侠到前厅就坐,容老朽慢慢道来。”
  龙府正殿大厅里摆设豪华,正面墙上挂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一副对联,写道:
  “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袭人是酒香。”
  西边的墙上也挂着一幅画图,有点像米襄阳的“烟雨图”,两边也同样有一副对联,联曰:
  “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
  这两幅画虽同挂一室,情趣风格大不相同,也许正是因为它们风格迥异,反倒显出一种不协和的美来。
  厅中央放着一张花梨理石大案,案上堆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还有一个硕大的笔筒,筒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案边设着一个斗大的汝窑花囊,插着满满一囊水晶球的白菊。
  大厅门口右边摆着一个青铜大鼎; 左边则是一个红木漆架,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还挂着一对小木槌。
  任小蛟与龙少华分坐大案左右,此时,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听着龙少华娓娓而谈。
  龙少华说道:“老朽五十岁时,才有了这个女儿,可谓老来得子,故而对她倍加宠爱。她的母亲在生下她的第二天便去世了,老朽给她取名叫作龙京京。京京小女自幼聪慧,善解人意,而且老朽我早就发现,她无论身材、骨骼、韧带、五脏,都极具练武之人的素质,当时,我心内狂喜,以为是上苍为我龙家遣福赐予了我一个可以将我龙家八卦龙虎掌得以发扬光大的英才。可谁知,祸从天降,待京京小女长到四岁时,一次她自己溜出家门,到街上玩耍,待我得知消息,出门寻找,却已不见了踪影。尽管我当时痛不欲生,可也毫无办法,后来的多年竟无有半点儿她的消息。从此,我就死了心。说来奇怪,事隔十几年,就在半年前,她竟然自己回到府中。”说到此,龙少华略微停顿了一下。
  任小蛟连忙插话:“她真是前辈的亲生女儿吗? ”
  龙少华点了点头,说道:“开始我也不相信,因为她现在的模样已与四岁时完全不同了。经我辨认,方知她就是我那十几年前丢失的女儿,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京京小女自生下来,前胸上带有一个明显的黑痣,由此,我便认下了她。据她说,那时曾被一个人贩子拐走,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后来被一个什么阴山老母救下,她便留在了那个什么老母的身边。后来,老母去世,她将老母后事办完,就匆匆赶了回来。我从没听说过什么阴山,当然也不知阴山在什么地方。其实就是知道阴山位于什么地方又有什么用处呢?当时,我们父女分别十几载,高兴还来不及呢!”
  任小蛟又接口说道:“如此说来,前辈也不知京京小姐这十几年的经历? ”
  龙少华又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我对京京小女的一些行为也感古怪。我暗中发现她有几次深夜跃墙而出,一夜未归。除此之外,我对她有时表现出来的残忍、毒辣的行为十分反感,老朽爱女情深,我如今已七十有余,真怕失去了她,我龙家的武功便无有传人,故而,我对她的古怪行为装作不知。从来对她。我都是纵容,迁就,只是这次实在有些对不起大侠,她竟敢拐走了那个童子。请大侠放心,我龙某人定随大侠前去寻找,若救不回那童子,我将死不瞑目! ”
  这后几句话,龙少华说得斩钉截铁,大义凛然,令任小蛟内心充满了感激和钦佩之情。
  这时,又听龙少华问道:“任大侠,你千里迢迢,前来寻母,敢问大侠母亲是何人?”
  任小蛟说道:“我母在三十年前被囚禁在皇宫之中,听父亲说,她年轻时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门派锦绵掌的高手,号称‘花里藏针’的朱紫春。当时为了我的安危,母亲才没有随父亲逃出皇宫。我十岁时,母亲秘密将我送出宫外,历尽艰险,才回到父亲就里。我此次前来,所要寻找的线索都被掐断了,我现在已不知如何寻找才能找到,也不知母亲她是否还在人间? 如果在,是否还在皇宫中?”
  龙少华问道:“那么大侠下一步如何打算?”
  任小蛟试探性地说道:“我想先找到焦空大师,因他老人家一直与我父亲保持书信来往,或许从他那里会得知一些消息,然后再想办法吧。”
  龙少华边想边说:“上个月五台山遭受前所未有的劫难,损失惨重,据说八位长老先后殉难,焦空大师幸免于难。近来江湖上纷纷传言,说焦空大师已向武林发誓,要重建五台,讨还血债,可就是不知他现在何处? 依我看,大侠可先在敝府住着,一来调养身体,二来托人打听焦空大师下落,一俟有了消息,我陪同大侠前去拜见焦空大师,不知大侠意下如何?”
  任小蛟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龙少华又问道:“那个叫继蛟的童子与大侠是什么关系? 前日在楼外楼中,那个王掌柜口称继蛟是什么皇太子,我看这里面蹊跷得很。那王掌柜原是宫中的太监,听说是三年前才从京师告老还家,因闲来无事,便出巨资盘下了这著名的杭州楼外楼,独自经营起来。依老朽愚见,他的话不可全信,可也不能一点都不信,看来,这其中定然大有文章呐! ”
  “我与那个叫继蛟的童子萍水相逢,在此之前并不相识,当时他与天罡剑派的护卫大人玉锦香在一起。我看这童子和我极有缘份,于是便兄弟相称。玉锦香为救我与地煞剑派的木尸僧人和她的属下反目为仇。后来黄山八宿中的祥云小仙和催命先生又赶来,玉锦香将继蛟托付给我,她自己反被那祥云小仙和催命先生抓走了。”任小蛟简单地叙述了这个过程。
  龙少华自言自语地言道:“这就怪了! 玉锦香得到要找的童子,不快快回去复命,怎么能将那童子交给大侠呢?”
  任小蛟心里十分清楚这是为什么,可他也知道,青年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件说不清的事情,有时你要想把它说清楚,反而越说越糊涂,因此,他索性还是不说的好!
  其实即使他说了,也与他目前困境的解脱无补。
  任小蛟心内暗想,眼下住在龙府养伤,闲来无事,正好可以向龙少华学一些对付天罡、地煞剑派的武功。
  这样想着,任小蛟便双手抱拳施礼,言道:“龙老前辈,晚辈前日在楼外楼中已亲眼目睹了您的超凡武功,因晚辈以后肯定要与天罡、地煞剑派的人打交道,有前辈的指教,晚辈便不怕他们了。”
  龙少华面有难色地言道:“说来惭愧,大侠可能不信,其实老朽对天罡、地煞剑派的招数一无所知,老朽只是在一次与地煞剑派的搏斗中,经他们本派中人的指点,方能照葫芦画瓢地走出几个怪异的步法。这步法虽然怪异非常,然而却十分有效。可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走法? 这走法与我的掌法如何配合,我还没有参研透。我总觉得,天罡、地煞剑派的招数尽管怪里怪气,却也内含有一种很深的道理在内。我敢断定,老朽极其幸运地战胜的那些天罡、地煞剑派的杀手,都是一些三流角色,若碰到这两个剑派的高手,老朽定难活命! 连日来,我苦心积虑,呕心沥血地参研这两个剑派,由于老朽功力浅薄,见识颇短,资质迟钝,因而始终万思不得其解。饶是如此,我也愿意将我所用的那些三脚猫的功夫传授于你,请大侠不必多礼,这点雕虫小技,何足大侠挂齿! ”
  说罢,飞身跃至大厅当中,扭动着腰肢,左摇右摆地走出了一个个莲花图形。待七个莲花图形走完,龙少华转过身来,正待重新再走一遍,忽然间,任小蛟脑中亮光一闪,他也不知这思路来自何方? 又消于何方? 他迅速地抓住了这一丝转瞬即逝的灵感,脱口而出:“龙前辈,您可否反着走一遍?”
  龙少华纳闷儿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反过来又走出了那个七朵莲花、个个相连的古怪图形。龙少华边走边想,脑中也豁然开朗,他哈哈大笑着说:“这正着走是前进,反着走是后退,看来躲避天罡、地煞剑招的身法进退有序了。”
  任小蛟此时似乎充耳不闻,他适才仔仔细细地看了龙少华的正、反步法的演示,他绝顶聪明,在他头脑中已闪电般地快速出现了七朵莲花图形的不同组合,直线是七朵莲花图形的顺序排列,可若是退步正走,便又组成七朵倒莲花图形,即莲花瓣朝下,底朝上,无论正、反的莲花图形,似乎还可以有不同的排列组合,即前三后四,或前四后三。再进而推之,又有前正三后反四或前反四后正三。还有前二后二再后三或前反二后正三再后反二等等,依次类推。除了前后,还有左右,可以左三右四,左反三右正四,左反四右正三,左正二中正二右正二⋯⋯,如此排列组合下去,将有无数图形构成,这便令人防不胜防,诡异莫测。
  他苦苦思索了好一会儿,百思不得其解。忽然,他记起父亲曾向他说过,即练武之人,初练身、法、步,待身、法、步练得熟得不能再熟了,然后就可以练“心象”了。所谓“心象”,就是心中可以想象出各种出奇制胜的招数,可以完全打乱自己先前所掌握的武功招式,针对对手的攻击,而见招拆招,因势踏势。这“心象”首先要以自己所修炼的内功和外在武功招式为基础,同时还要有聪慧通灵的头脑,敏捷迅速的反应以及超乎常人的丰富的空间想象能力,上述两者的水乳交融,就会逐渐地产生那无数变化的“心象”。他心中暗想: “这天罡、地煞剑派的 ‘心象’依据的是什么呢?”
  其实,并非是任小蛟愚笨,只是他见少识短,所研习的经书有限。这天罡、地煞剑派所遵从的密宗秘法,别说是任小蛟,就是功力深厚,颇具见识的少林寺主持方丈惠言大师、五台山主持方丈焦空大师、武当山道长虚明子大师等人,恐怕对此也所知甚少。
  龙少华眼见任小蛟眉头紧锁,一副全神贯注、专心致志的样子,便也不好意思去打断他,他自己便退回到座位上坐下,喝起茶来。恰在这时,一名家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跪在龙少华面前,气喘嘘嘘地说道:“龙老爷,门外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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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28 14:3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回 龙府杀手
  龙少华急忙站起身来,朝任小蛟招了招手,便带领着几名家丁鱼贯而去。
  正门之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肥胖僧人正在大吵大闹。
  只见他年龄六十岁上下,脑袋方方正正,头戴一顶满是窟窿的破僧帽,脸上长着许多小疮,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双叠下巴,短脖子,背脊阔得异乎寻常,肚子像个油桶,胳膊和身体离得老远,大手大脚,整个是一座山一般的肥肉。正是:若非弥勒入尘世,定然雷公下凡间。
  见到此人,龙少华微微一笑,喊道:“通天疯僧,不在丹霞山通天幽洞修持,到我龙府干什么来啦?”
  这肥胖僧人一见龙少华,竟自嘻嘻笑个不停,他双手一揖,说道:“佛门清静无聊,我尘缘未了,下山一游,不知不觉来到你的府前。我想讨三坛老酒喝,你若施善,将会有荣华富贵的锦绣前程! ”
  任小蛟听到这似清醒又似疯颠的话语,心中感到有些不自在。
  龙少华爽朗地一笑,对家丁们言道:“快有请大师到前厅就坐。”说罢,伸手去拉疯僧。
  这本是主人对客人的一种热情诚挚的表示,可没料到那疯僧却闪身躲开,随即轻轻一跃,身法极是怪异,这一跃竟出去四丈有余。
  众人不禁大骇,没有想到,这肥胖的和尚竟然身轻如燕,灵活如猿。
  趁龙少华落在后面的当儿口,任小蛟开始询问这个通天疯僧的来历。
  龙少华边走边小声言道:“丹霞山本无佛寺,只是有几个岩洞,好像是为远道赶路的僧人所设的客驿一般,因来往歇息的僧人多了,便有了点小名气。丹霞山常住僧人寥寥,主持是通慧长老。这个通天疯僧是通慧长老的师弟,因此僧长居丹霞山的通天幽洞,又兼他终日疯疯颠颠,是以江湖人称‘通天疯僧’。我与这疯僧只一面之交,而我与通慧长老还较为熟识。我初见这疯僧时,也像你现在这样疑惑奇怪,后来又询问通慧长老,他却摇头不答,我也就不好继续追问。除此之外,对这个疯僧的来历便一无所知了。 ”
  一行人来到大厅落座,只见那通天疯僧屁股还没坐稳,便慌慌张张地左右张望一番,待他的目光扫到任小蛟时,不觉一凛,随口问道:“龙施主,这位是……”
  不待龙少华回答,任小蛟说道:“和大师你一样,一个过路人,偶过龙府,尝闻龙老爷乐善好施,便在此暂住。若大师感到不便,小人退下就是!”
  龙少华忙上前打着圆场,微笑着言道:“我龙某人喜结四海之内的兄弟,既来龙府,自然是看得起我龙某人,老朽我求之不得! 你们二位都是我龙府的客人,我龙某都不见外,你们二位也应如一家人才是。 ”
  客随主便,主人既已发话,客人自然不应再挑剔什么。通天疯僧斜着眼瞪了任小蛟一眼,便附在龙少华的耳边低声说话:“龙施主,我此次前来绝非刚才所言,我是来告诉你一个秘密的消息。天罡、地煞剑派不日即将铲平贵府,还望施主早做准备。”他声音虽低,可说得十分清楚,好像是做做样子而故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知晓。
  龙少华临危不乱,镇静异常。他手捋胡须,含笑不语。过了片刻,他却将话题岔开了,只听他言道:“通天疯僧,丹霞山通慧长老一向可好?”
  “嗯,好,好! 烦劳龙施主挂念。我替师兄谢过龙施主。”通天疯僧勉强支吾着。
  “近来听说通慧长老已不居住在‘朝曦舵洞’了,而改住‘锦岩天洞’内,不知所为何来?”龙少华不紧不慢地说着。
  “嗯,嗯,师兄乃丹霞山主持,愿居何处就居何处,谁能阻拦得住他呀! ”通天疯僧避开话锋,所问可非所答。
  龙少华也就不再多问,他对疯僧言道:“谢大师坚德! 天罡、地煞剑派仗着人多势众,剑术古怪,是以在江湖上称王称霸。我龙某人早已看不下去了,他们不来,我还要去找他们算账。他们剑术高超,可我龙家祖传的八封龙虎掌却也威名远播。他们如若前来,孰胜孰负还未可定论!”
  通天疯僧显得有些尴尬,忙连声应道:“那是,那是! 龙施主英名盖世,威武不能屈,还怕那些小小的毛贼吗! ”
  龙少华抱拳施礼,说道:“谢大师夸奖! 若大师不嫌弃我龙某,就请大师在龙府歇息几日,你我开怀畅饮一番,倘若天罡、地煞剑派前来骚扰,大师也正可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通天疯僧顺水推舟,连忙应道:“既然龙施主一片真心盛情,我也就不好推辞了! 有劳龙施主,有劳各位 !”
  龙府所在地杭州,春季多雨。在多雨的日子里,夜色一般来说是昏沉黑暗,和举行葬礼的时候一样也凄惨。这天又是一个阴天,到了晚上,自然就没有月亮,清澈的夜晚像件黑丝绒的衣服一样裹着龙府中的树木; 树枝上叶子十分稀薄,望上去就像羽毛,在静止的温暖空气中一点也不动。在黑暗的沉寂里,在一切人面前,龙府后花园内的景象都会留着这样的痕迹:繁茂的树林,林间一条青砖小路,小路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假山,就像闭着眼睛的死神一般。
  躺在东配殿床上的任小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这晚竟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从第一眼看见那个通天疯僧便无好感,总觉得此人来路不正,心中种种疑团一直排解不开。他在想:“这疯疯颠颠的和尚何以会知道天罡、地煞剑派要来袭击龙府? 他这个时候前来龙府是为了什么呢?”
  任小蛟正在独自思索,忽听西配殿中有一个极轻的不易被人觉察的响动。他猛然警觉,那疯僧今晚正好被安置在西配殿中,莫非他有什么行动?
  任小蛟翻身跃起,从窗户中飞身跃出。忽然,一条黑影急闪而过,任小蛟没有看清此人的面孔,便一展身法,紧随那黑影之后。
  他跟了一会儿,却见那黑影纵身跳上了龙府城墙,他忙也飞身跃了上去。
  这龙府城墙高约两丈有余,墙顶仅一砖之宽,加上夜色漆黑,常人连看都看不清楚,别说迈步在城墙上走动了,可那黑衣人在这窄窄的城墙上如履平地,健步如飞,任小蛟不觉暗暗佩服起那人的轻功卓绝。他稍事犹豫,再定睛观看,却早已不见了那黑衣人的踪影。他提气运功,展开鹤顶轻功,双脚离开城墙寸许,飞快地沿着城墙转了过去。约有半个时辰,任小蛟整整地转了一圈,仍没有再见那黑衣人的身影,他怕打草惊蛇,便迅速返回了东配殿。
  临近天蒙蒙亮时,他蹑手蹑脚地来到西配殿门旁,身体还未挨到门边,却听到了里面的如雷鼾声, 一股酒气从门缝的空隙中飘然而出。任小蛟顿觉一阵恶心,便快步离开,来到了正殿的大厅中。
  他一迈进大厅,只见龙少华正安坐大案之旁,好像是专门在此等候他。
  只听龙少华言道:“天色尚早,任大侠怎么就起身了?”
  任小蛟笑笑,忙坐下来将昨夜的怪事一五一十地讲给龙少华听了,最后他言道:“我看那疯僧不是个善人,可能是给天罡、地煞剑派的人卧底来的,还望前辈多加提防!”
  龙少华思索了一阵,表情颇为严肃地说道:“是福不用愁,是祸躲不过! 那通天疯僧如果真是天罡、地煞剑派的人,即使他不来卧底,到时不也得来围攻我们吗? 一个通天疯僧似不足为训,倒是我们应该提高警惕,早些做好迎战的准备才是! ”
  龙少华话音未落,一人已跃至厅中。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通天疯僧!
  只见他伸了一个懒腰,边打着哈欠边说道:“龙施主,我前来告辞,即刻要回丹霞山。感谢施主昨日的盛情款待! ”
  龙少华马上接口说道:“大师不可! 还望多住几日。老朽如有怠慢之处,还请大师多多包涵。”
  通开疯僧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用不着我包涵什么。我原本也不想今天离去,可今天不走,又会惹得别人十分不悦,我想,还是及早离开吧!”他说完,竞横了任小蛟一眼,然后大步流星走出了大厅。待龙少华追至厅外,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龙少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就在通天疯僧离开龙府的当天黄昏,这天的天气却格外晴朗,在杭州的春季里实属罕见。杭州郊外的天空上,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底下,那一团红晕已经褪为淡红,上面的天空已经从青苍色渐渐变成鸭蛋一般的湖绿色,并有一种幽静的暮色暗暗从四面围拢来,朦胧的阴影爬上了树梢,那些大红的田塍和大路都已失去了它们的奇幻的血色,而变成平凡的褐色土了。
  在这奇异的暮色里,路旁那些本来葱翠的杨树都变成了一丛丛的黑影,映在那湖绿的天空上,仿佛是一行黑色的巨人,将脚下那条黄土大道也淹没了。
  大自然将这黄昏的暮色描绘得过于神秘、过于朦胧了。在神秘的黄昏中,那一行由北向南朝着杭州城方向急匆匆地飞奔着的十几人似乎比这黄昏更为神秘,他们个个神色冷峻,轻功卓绝,走起路来,竟然毫无声息。
  午夜时分,龙府中的月色比外面更觉明朗,满地下重重树影,杳无人声,甚是凄凉寂静。天空像是刷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雾,蓝晶晶的,又高又远。天空中那圆圆的月亮,如同一盏大灯笼,把个奇石树木密布的龙府花园照得亮堂堂,把树枝、幼草的无数影子投射在林间小路上,花花点点,悠悠荡荡。
  突然,只听“嗯嗯”的一声风过,吹得那树枝上落叶纷纷,并发出了“唰喇喇”的声响,树梢上也响起了“吱娄娄”的发哨,将那些寒鸦宿鸟都惊飞起来。
  人随风至,十几条黑影形如鬼魅纷纷落在了龙府的城墙上,随即分散开来,不一刻,便分别从东、西、南、北的四个角上响起了三声清脆的巴掌声音。
  伏在东面墙角上的任小蛟心中一惊,心内暗想:“这伙人来者不善呀! 看来龙府已被围困,看这架势,他们果真是要将龙府赶尽杀绝呀! ”
  任小蛟伏在墙角上,大气都不敢出。他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黑影站立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任小蛟索性向那人近前又爬了几步,这才看清此人身披黑色斗篷,头上蒙着一块黑纱,露出两只射着凶光的眼睛。
  就在此时,只听西面城墙的角上有一人“啊”地大叫一声,随即“扑通”一声,显然一个人已掉下墙去。
  任小蛟心中雪亮,他知道龙少华已得手。说时迟那时快,他待那个黑衣人面向西,背对自己的时候,猛然飞身跃起,双手连环点出,一下点中了那黑衣人后背的“大雅”、 “身住”、 “至阳”、 “小俞” 、 “膈俞”、“贤俞”六处大穴,也可能是他下手太重,是以那黑衣人只闷哼一声,连叫声都没发出,就“扑通通”摔下城墙。
  任小蛟心中一阵狂喜,喜的是他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干掉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地煞剑派的杀手,他竟然没有去多想他适才所采用的正是他平日里最愤恨的乘人不备的暗算伎俩。
  忽然,南面城墙角上又有一人大叫一声,摔下城墙。任小蛟心中一惊,他知道今晚的行动只有他和龙少华两人,而且两人约定,分别把守城墙的东西两角,并且得手后仍旧按兵不动,犹如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倘若东西角上再上来杀手,他两人在暗处,仍找机会偷袭。之所以要守在墙角处,这是因为,一来对手不会怀疑这里事先会有埋状; 二来这里便于脱身。他们恐怕今夜天罡、地煞剑派将派高手前来,如果他们难以取胜,便迅速逃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待日后慢慢再想办法报复。可如今南面城墙角上似乎也有人动了手,这会是谁呢?
  任小蛟正想着,突然,北面城墙角上又传来打斗之声,“扑通”的声响传来,似乎又有人摔下城墙。过了一会儿,便恢复了平静。任小蛟愈发感到惊奇:“怎么北面还有帮助我们的人呢? 这又会是谁呢?”
  任小蛟正在惊奇之时,忽见面前多了两人。这两人年纪都在六十岁上下,长发披肩,一瘦一胖。那瘦子身披蓝色道袍,那胖子身披蓝色道袍,两人有一手互为相握,一人面向前,一人面向后,交叉站立,凝神不动,好像在搜索着什么。
  任小蛟暗暗猜想:这两个道士莫非是黄山八宿的老五老六?
  他猜想的没有错! 这两个老道正是黄山八宿的老五算命神仙和老六不倒仙翁。
  只是任小蛟有所不知,黄山八宿目前健在的后四宿今晚齐集龙府。适才西面墙角上有人发难,老七催命先生和老八祥云小仙已联手扑向了西面城墙的角上、
  此时,西面城墙上人影飞动,早已动起手来。
  任小蛟也按捺不住,他猛然跃起,拔剑在手,右手一招松鹤剑法中的“白鹤亮翅”,左手千手佛点穴指法,同时袭向两个道士。
  算命神仙与不倒仙翁不愧为久负盛名的黄山八宿中人,两人联手,身法竟十分灵活。只见两人足踏八卦图形,运转灵活,丝毫不乱。
  他们两人同时躲过了任小蛟的剑招,却疾伸单掌,同使一招“单掌迎风”,拍向任小蛟的前胸。
  任小蛟见招拆招,因势踏势。他左手千手佛点穴也迅速改变方向,疾点两人单掌上的“劳宫”、“四缝”两穴。
  千手佛点穴指法,应该说是掌法的克星,一般掌法出掌击人,掌未及身,气已先至。而千手佛点穴指法专门来点手掌中的大穴,封闭穴道,使所发之气受阻,威力大减,可这得分功力深浅。如果现在是千手佛古庆丰点出,那么必胜无疑! 可现在是任小蛟点出,情形就大不一样了。这黄山两宿也正是估计到了面前的这位年青剑客功力尚不到火候,这才敢以不变应万变,眼见千手佛点穴指法袭来,竟然不避不让,直撄其锋。
  指掌相碰,只听“轰”地一声,任小蛟一阵晕眩,险些栽倒,他倒退七步之远,急忙站稳,胸中颇感气闷,好半天也没喘出一口气来,是以憋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
  而算命神仙和不倒仙翁两人安然无事,然而,两人都微“噫”一声,显然心中颇觉惊奇,适才面前这位年青剑客是与他们两人对掌,凭着他们两人那深厚的功力,居然没把这剑客震下城墙,心中不免也颇有些敬畏的情绪萌生。
  就在此时,一条白影飞身跃上城墙,那身形潇洒俊美,犹如一只白鸥展翅翱翔。
  任小蛟定睛观看,只见他正值壮年,身材魁伟,身披白色斗篷,身高八尺有余,面色红润。脸上牙张气尚,眼突金睛,虎体猿臂,彪腹狼腰,足蹬黑靴,下待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正是如同秦国打虎将,不亚于三国一赵云。
  此人跃至任小蛟与黄山二宿之间,开口说道:“二位黄山前辈,请去西面助战,这里交给我了!”
  话音刚落,算命神仙和不倒仙翁便双双跃起,朝西面疾奔而去。
  这人站在任小蛟面前,脸上一副骄横不可一世的神情。他开口说道:“你若能躲过我天罡剑法的三招,我便放你逃脱! 你若躲不过去,就不要怨我了,而应怨你自己无能!”
  言罢,他也不管任小蛟是否出招,竟飞身跃至空中,一道银光立刻将任小蛟全身罩住。
  看那身法和剑术,任小蛟自知碰上了天罡剑派中的高手,自己今日生死难卜了。
  眼见长剑刺到,任小蛟忙走出前日刚刚从龙少华那里学的古怪步法,身体左摇右摆,竟也走出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莲花图形。这图形尽管不美,然而却十分奏效,他轻易地躲过了那人的第一招天罡剑法。
  那人“噫”了一声,却也没有多问,第二次又腾空跃起,剑尖搅出的朵朵剑花,飘忽不定,令人匪夷所思。
  任小蛟急忙又照着龙少华所示范过的步法走了起来,连走了两个莲花图形,却敏锐地感到那刺眼的剑光始终不离他的左右。他不禁心中大骇,看来自己所学的那个三脚猫的步法已然不再顶用。
  就在这银色剑光快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危急关头,他忽觉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没有提防,向前迈出一步,只听“哧”的一声,他持剑的右臂已然中剑,白板羔皮的袖子被长剑划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皮肤被长剑刺入寸许,鲜血慢慢渗了出来。他虽被刺中,却没伤要害,与性命无碍。
  那人落下后,似十分生气,他冷冷地问道:“你是何人? 怎敢太岁头上动土? 我劝你快快滚开,不然性命不保! ”
  只听一人嘻嘻笑道:“不是贫僧多管闲事,而是颇感你二人比剑有些不公,如果公平比试,你恐怕不是对手! ”
  任小蛟突觉一股酒气迎面扑来,他定睛一看,心中一惊,适才救下自己性命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白天离去的通天疯僧! 心中一种惭愧之情油然而生,
  又听那人冷然问道:“你说不公在哪里?”
  通天疯僧一本正经地说道:“适才这位侠士与那两个老道对掌,已身负重伤。你趁人之危,故意比试,倘若真是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地方。你自恃天罡剑法天下无双,原来只有这样才能取胜,实在贻笑大方! ”
  那人听罢,略一沉思,又问道:“那你说应如何比试才算公平?”
  通天疯憎说道:“他身负重伤,气力已不如先前,你应让他先发三招,你来闪避,倘若伤不了你。便是你技高一筹! ”
  那人冷笑一声,说道:“就按你说的来比试吧! ”
  他转向任小蛟,不屑一顾地说道:“喂,你来发招,看我能否躲避。反正你今日是必死无疑的了! ”
  通天疯僧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对任小蛟说道:“这位侠士,你到底剑术如何? 如果你真的剑术平平,我看你还不如自己了断吧! 反正今天也是个死,早死也就免得再麻烦别人了1”
  其实任小蛟何尝会不明白通天疯僧的话语,只是他适才身受内伤,又被长剑刺中右臂,否则,他早就使出绝招了。猛然间,他心生一计,他想,仍然用右手握剑发招,尽管已经使不上劲,但可以迷惑住对方,左手千手佛点穴却可以用尽全身所能凝聚的内力,冒险一击,可能会化险为夷。
  只见他拚尽全力,飞身跃起,长剑微动,左手藏于身后,扑向那人。
  那人果真上当,身体向左一侧,躲过了剑招。任小蛟却在接近那人的一刹那,左手迅速出指,点向那人胸前的“幽门”、“通谷”两处大穴。
  眼看偷袭就要大功告成,突然,不知从哪里极快地飞出一条黄色绸带,那绸带不偏不倚,恰好套在任小蛟左手腕上,然后猛然一带,将任小蛟的左手拉向一边。
  任小蛟落地后,朝绸带飞来的方向看去,见有三位妙龄女子站在近旁。此时月光当空照下,任小蛟看得极为清楚。
  这三位妙龄女子只有一位头蒙黑纱,从那暴露出的眼睛看来,任小蛟似觉有些熟悉。  ·
  另外两位一个略高,一个矮些。那略高的女子云鬓堆耸,犹若轻烟密雾,上用飞金巧贴,耳边带着紫瑛石坠子。她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身穿紫绡翠纹裙裤,脚下露一双红鸳凤嘴,胸前摇曳着宝玉玲珑,前胸正面贴三颗翠面花儿,越显得那芙蓉粉面。四周围香风缥缈,偏相衬杨柳纤腰,正是若非道子观音画,定是延寿美人图。
  那个矮些的女子,面如瓜子,脸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似曾相识,莫道无情,正是说不尽的风流体态,丰姿绰约。
  适才识破任小蛟的计谋,并不失时机地用黄色绸带前来解围的就是那个略高一些的妙龄女子。
  只听那个高个女子轻启朱唇,语调极尽温柔,言词却隐着无数杀机,表面善言笑语,实则凶狠异常。她说道:“华少英,生死场上本无儿戏! 刚才你私自卖弄逞强,险些遭人暗算。还不快些废了这个阴险的小人!”
  那个叫华少英的中年剑客,见到刚才的情景,特别是当他看到任小蛟左手点出时,他已无力反击,脊背上冒出一股凉气,心中懊悔不已,可又无可奈何,暗暗叫苦。谁知恰在这时,有人出手相救,本来已无法挽回的绝境,竟然峰回路转,平安无事,饶是如此,他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听到那高个女子的话语,华少英怒不可遏,先前那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情绪一下子都转化成了愤怒。
  只见他双目喷火,飞身跃起,使出了天罡剑派的绝命剑法,一剑三式,这三式分别幻化于四臂白观音的“空明双合”、“背靠月轮”、“手持宝瓶”三大手印,剑招轻逸飘洒,含蓄凝重。这样一来,任小蛟这次恐怕性命不保了!
  任小蛟站在城墙之上,眼见那满天的银色剑花,他知道,躲避已属徒劳,因为他根本不知如何躲避!
  只见他仰天长叹,一股死亡的感觉袭上心头。
  就在那银色剑光袭向他身体的一刹那,忽然,一团黑影直扑了过来,那黑影人在空中,恰好隔开了剑光和任小蛟。只见那黑影将一把精钢戒尺舞得风雨不透,犹如铜墙铁壁一般,看来此人是在这危急关头,以自己性命冒险一挡,以便不使任小蛟长剑穿胸。
  任小蛟心中雪亮,这人使的是中原武功中的“少林棍法”,这一招就叫作“铜墙铁壁”,不同的是,他以戒尺当棍,虽然短些,却也可护住全身。可任小蛟明白,天罡剑法全然不同于中原武功,方位、角度皆难以琢磨,尽管那人“少林棍法”规整严密,恐怕也是徒劳无益。看来,那人在性急之中也是万般无奈,索性来了个“死马当作活马医。”
  果然不出任小蛟所料,只听见“啊”地一声,银光一闪,一柄长剑从那人左肋下插进,直没到剑柄。那人重重地摔在城墙上,鲜血从左肋中剑的地方射出两尺多远。
  任小蛟急忙飞身至那人跟前,定睛一看,心中好不惨然!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任小蛟曾万般怀疑过的通天疯僧。
  任小蛟此时内心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有愤恨,有懊悔,有惭愧,有悲伤,这其中最主要的可能是不尽的懊悔。昨日的事情一下子像闪电一样迅速地从他的心头掠过,同时唤醒了十分猛烈和尖锐的痛苦,就像已经结疤的创口又被烧红的烙铁烫伤一样。他对着通天疯僧的剑伤凝视,一时竟看得出了神,直到泪水涌满了他的眼眶。
  他抽泣着边哭边对那双目紧闭的通天疯僧说道:“大师如此仗义,如此见义勇为,实在可敬! 而我、我、我……”他竟泣不成声。
  通天疯僧不知是听见了任小蛟的哭声,还是正好在此时醒来,只见他微睁双目,面容慈祥,竟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吃力地断断续续地对泪流满面的任小蛟言道:“任、任、任大侠,出、出家人、人慈悲为怀,本就不会迁、迁怒于人,你、你、你又何必自、自责呢?”
  任小蛟听到通天疯僧安慰的话语,反而更觉伤心!
  这时,通天疯僧又说道:“任、任、任大侠,焦空大师让、让我前来报、报信,他、他、他老人家正在办一件更重要的大、大事,告诫我、我、我来保护你,贫僧无能,恐不、不能再陪伴大侠了! 大侠寻母未竟,好自珍重吧! ”
  任小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通天疯僧对自己已了如指掌,却不愿轻易说破,看来这位被称为疯僧的大顺一点也不疯,而是一个极重言诺,极富情感,极重义气的丹霞山高僧。他内心之中不禁对这位通天疯僧肃然起敬。
  任小蛟此时已止住了眼泪,他觉得自己面对这位如此重义豪爽的高僧,眼泪是一种亵渎和轻慢。他双朦跪在通天疯僧的面前,小声说道:“大师,您既已知晓晚辈的事情,却又自己隐藏极深,这是何必呢?”
  通天疯僧气喘嘘嘘,上气已不接下气,声音极其数弱,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江、江湖之中,义字当先!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我本就、就、就不求回报,出家人,无、无、无心于事,无、无事、事于心,我……”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已咽气。
  任小蛟兀自跪在通天疯僧的身旁,旁若无人,将身外的一切都抛到了九宵云外,他像木雕飞塑般的一动不动,仿佛通天疯僧从他的心肠上所系了一条绳索,这绳索已断,任小蛟的整个心肠都麻木了。
  就在此时,又是那个高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华少英,你还愣着干什么? 难道你敢抗旨不遵啊!”
  华少英听到这柔中带刚的指责,他又一次迅速跃起,像一支离弦的弩箭,随即,银色的剑光又将任小蛟全身罩住。
  就在这剑光急速下落,将要挨及任小蛟的背的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一个如百灵、黄莺的见师声音响起:“大师兄,剑下留人! ”
  听到这个声音,那急速飞临的银色剑光稍微里镜了一下,接着一闪便不见了,显然华少英已倒入鞘。
  高个女子十分不悦,她朝着刚才喊话的那个戴墨纱的女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口气威严地呵叱道,“华少英,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贻误时机,难道你是有意作对不成?”
  华少英冷笑一声,朗声说道:“金护卫,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护卫大人之命! 只是你与我那玉妹同为护卫大人,我若遵了你的命,岂不要违背她的命不成! 这让我如何是好? ”
  那个叫金护卫的高个女子已显得有些生气,说道:“好个华少英! 巧舌如簧,你不是已经听从了你那玉妹的话了吗! 你既已违抗了我命,却也不必来辩解了。”听口气,她尽管对那个玉妹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天罡、地煞剑派所遵从的主人“佛母娘娘”有四个殿前护卫,称“金龙玉娇”,即大姐金盏花,二姐龙京京,三姐玉锦香,四姐娇若云。娇若云虽是四妹,可天罡、地煞剑派中人皆称“娇四姐”,久而久之,娇若云的名字反倒让人忘怀了。
  这“金龙玉娇”四大护卫,都是经过百般精选和磨炼,是以个个武功超群,而又聪明绝顶,并且狠毒异常。说是护卫,其实与皇帝阶下第一武士或镇殿大将军一样,只是名字不同而已。论官阶,总在一品以下,二品以上,其权力、地位皆非同小可。四大护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谁也管不了谁,每次执行重大任务,都是由四大护卫中的一名前来统领。今夜行动似乎比任何一次都更为重要,特别是对付威名远播的八卦龙虎掌的传人龙少华和具有着嵩山剑法与千手佛点穴指法于一身的任小蛟这两个武林中顶尖的人物,是以四大护卫来了三个。刚才说话的那个高个女子就是护卫之一的大姐金盏花,那个一直默言无语的略矮些的女子便是护卫之一的娇四姐,不用说,那个头戴黑纱的女子定是护卫之一的玉锦香无疑。四大护卫只有二姐龙京京未到,因为此次行动是要刺杀她的亲生父亲龙少华,所以,她不便前来。
  华少英又说道:“玉妹,你让我剑下留人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想要亲自试试他的功力不成! ”
  玉锦香花枝颤动,哈哈大笑,笑毕,温柔地说:“大师兄,你想到哪里去了! 此人身负内伤和剑伤,你若一剑将他挑了,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于我天罡剑派不成! ”
  华少英似懂非懂地问道:“以往玉妹杀人,从不手软,也从没提起过什么被人耻笑之类的话,怎么今日里却显得有些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了呢?”
  玉锦香辩解道:“师兄,这你就不明白了! 以往我们斩除的都是江湖上的小角色,至多不过是个二流人物。今日却有不同,这人是嵩山剑派的传人,又经过千手佛的指点,已是江湖上少有的人物,所以,我想,还是谨慎从事的好! ”
  华少英朗声言道:“不管玉妹你的想法对与否,我只是听从你的旨意,就是你让我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 ”
  听得出,大师兄华少英对玉锦香印象极好,言听计从。其实,在天罡、地煞剑派之中,华少英与玉锦香互相倾慕,彼此爱恋的感情几乎人人皆知。
  就听玉锦香极其温柔、满含深情地对华少英言道:“师兄,小妹这厢有礼了!”
  一旁的金盏花妒火中烧,其实她对大师兄华少英的相貌、武功也极为倾慕,只是这可恨的大师兄似乎只对玉锦香一人感兴趣,而对她的种种暗示却又装作浑然不觉。她略带挑拨地对玉锦香说道:“玉妹,少说废话吧! 你冒着违抗‘佛母’之命的危险,阻拦师兄杀死那个嵩山剑客,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你看上了那个嵩山剑派的小子吗?”
  “看上了又有什么? 只要那人能归顺于我天罡、地煞剑派,连我也会看上他的!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个略矮的女子,即四大护卫之一的娇四姐接口说道。
  玉锦香放浪地大笑着,笑了一会儿,方才喘过一口气来,好像眼泪都笑出来了。这笑声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之中显得那么阴森可怖,那么开怀放荡。
  她边笑边对娇四姐说道:“知我者,乃四妹也! ”
  金盏花早已气得浑身哆嗦,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要留下那嵩山剑派的小子,可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
  话音刚落,她已飞身跃起,那身形快如闪电,又美好玲珑,好像一只觅食的燕子冲向了任小蛟。
  任小蛟此时依然一动不动地跪在通天疯僧的身旁,对刚才他们的对话充耳不闻,浑然不觉。
  突然,他只觉后心连中两掌,一股极大、极强、极毒、极狠的力道袭来,他眼前一黑,胸中一憋,一头栽下了城墙,摔在龙府院内的青砖地上,昏死过去。
  正在此时,西面城墙之上“轰”然一声大响,震得龙府内的正殿“嗡嗡”地响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影随着那轰然的声响也摔在了院内的青砖地上,奄奄一息。他不是别人,正是这座龙府的主人、八卦龙虎掌的第五代传人龙少华。
  适才龙少华与黄山四宿的一番争斗,可谓惊心动魄!
  这黄山四宿,四人联手,他们将四人的力道合为一处,因此全然不把龙少华放在眼中。龙少华心中明白,这黄山四宿,个个内力雄厚,深不可测,别说四人联手,就是合两人之力,他龙少华也不是对手,因此,他只是一味地围着四人踏着八卦步法游动,根本不敢出掌发招。他知道,只要他出掌击人,正是这黄山四宿求之不得,正好借机用反弹之力将他废掉。
  龙少华边游边想着脱身之计,可这黄山四宿早已洞察到他的企图,他们四人主动进攻,不容龙少华有半点喘息之机。
  龙少华既然不敢与四宿对掌,也不敢发掌击人,因此,便只有招架之功,决无回手之力。
  就这样双方对峙了一会儿,最终,龙少华被逼无奈,他还是运足了自己毕生所练的“金液还丹真气”,冒着性命的危险与黄山四宿对了一次掌,结局也正如龙少华先前早已料到的一样,身受致命的打击,摔下墙来。
  就在龙少华身子刚刚摔在地上的时候,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跃出两条黑影,这两条黑影一般高矮,一胖一瘦,看那身形,简直是飘然若仙,而又快如闪电。
  这两条黑影飞快地跃到龙少华和任小蛟的身边,每人抱起一个,接着,双双一个“旱地拔葱”,飞身跃上了北面城墙,只一闪,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城墙之上的天罡、地煞剑派诸人,还没醒过神来,青砖地上的龙少华和任小蛟已然不见踪影。
  还是娇四姐眼快,只听她高声喊道:“他们从北面逃走了! ”
  诸人立刻明白,适才北面的弟兄所遭的暗算,肯正是这两条黑影所为。
  可这两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们来自何方? 又逃往何处? 无人知晓! 他们甚至连一点蜘丝马迹也没有留下,对于天罡、地煞剑派诸人来说,甚感奇怪得很。
  诸人望着那深邃的像阴霾一般的夜色,毫无办法,只有望夜兴叹!
  任小蛟悠悠醒来,觉得胸闷气短,右臂伤口隐隐年痛。猛然间,喉咙一痒,“哇”地一声,一口酱紫色的血浆吐了出来。这一大口血浆的吐出,竟噎得他眼冒金星,内心十分难受。
  隔了片刻,他又吐出一口血浆,一股腥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又大口地呕吐起来。
  呕吐过后,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视线也不再模费不清,只是周身百骸疼痛难忍,浑身仍是动弹不得。
  猛然间,他看见有两个身穿黑色布衫的老者端坐在他的身旁。这两个老者,年龄似乎在七十岁上下,一般高矮,一胖一瘦,鹤发童颜,眼露精光。两人与众不同的是,胖老者布衫前绣“寿”字,后绣“终”字,瘦老者布衫前绣“正”字,后绣“寝”字。两人各拉着他的左右两手,双目紧闭,脸上神色古怪,似乎是几岁的顽童正在嬉戏的表情。
  任小蛟恍然大悟,原来救自己脱离险境的恩人是泰山二老“寿终正寝”!
  不错! 这两人正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泰山“寿终正寝”二老。
  任小蛟曾听父亲说过,早年嵩山少林寺有两个专门打扫藏经阁的老和尚,名叫惠明、惠暗。两位大师自幼从少林寺小童子功出身,几十年来从未间断童子功法,以至到死,仍是童子金身。这两位大师由于真气未散,精气沛足,故而后来的功力深厚无比,尽管两人发掌击人,用的是极为普通的少林童子掌,可由干功力深厚,使来便与常人不同,无论速度、力量、成力都何止增加百倍。特别是合二人之力,几乎达到无坚不摧的境地。这在当时江湖之上、武林之中似乎那难以有人与之匹敌。
  惠明、惠暗当时已年过七十,性情顽皮,脾气古译。两人曾发誓,永不收徒。泰山的“寿终正寝”二老还在青年时代就百般恳求惠明、惠暗,要当他们的毛弟,都被两位大师严词拒绝。及至泰山二老四十余时,两人又前往少林寺,跪下央求惠明、惠暗,坚要做他们的弟子。惠明、惠暗一来因自己年事已高,动了侧隐之心; 二来他们也被泰山二老的诚心所行动。泰山二老四十余岁时,居然还保持着童身未破, 就这一点,便足以证明泰山二老要练就少林童子功是真心诚意。就这样,惠明、惠暗答应将泰山二老收为徒弟,并再三言明,泰山二老既是他们两位大师的开门徒儿,又是两位大师的关门弟子。
  泰山二老如愿以偿,从此便跟随两位大师苦学苦练,终于练成了少林童子功,继承下惠明、惠暗两位大师的衣钵。
  二老在少林寺中一呆就是二十年,一直到惠明、惠暗圆寂后,他们两人才来到了泰山,另立门户。
  这两人虽然功力深厚,武功超凡不俗,而性情却如八、九岁的童子,甚是好奇顽皮,爱说,爱笑,爱打,爱闹,几乎没有片刻的安宁,是以江湖上许多成名的人物,视两人如天上的瘟神一般,犹恐躲之不及,因为一旦招惹上两人,他们便纠缠不休,没完没了,无论你武功再高,两人也从不胆怯。事实上,并非是两人胆量过人,而是江湖之上武功再高的人还未必就是两人的对手。
  任小蛟身子不能动弹,可头脑清醒,只见他嘴唇微动,话语轻轻,“谢泰山二老的救命之恩! 晚辈失礼了! ”
  听到任小蛟说话,二老几乎同时睁开了各自双目。
  寿终老人面孔一板,带着满脸的不解神情言道:“失礼? 你对我们兄弟两人失了什么礼? 我们没有让你行礼呀! 二弟,你让这个小白脸行礼了吗?”
  正寝老人嘻嘻哈哈笑个不停,眼睛神秘地眨了几下,言道:“我从来就不知道啥叫礼,还会让这小子行吗?”
  寿终老人随即也笑了起来,然后接着说道:“小子,你听到了吗? 我和二弟从不知什么礼数,你行了礼,我们也不知道! 你没行礼,我们也不知道! 如此说来,你行了就是没行,没行就是行了,我看,还是你没行的好! ”
  “大哥,你的话有些粗俗,不叫 ‘没行礼’ ,那小子刚才说的是‘失礼’! ”正寝老人纠正道。
  寿终老人立刻火冒三丈,他“呼”地跃起,气愤地对正寝老人吼道:“ ‘失礼’的意思就是‘没行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今天,当着这个小白脸的面儿,你居然顶撞于我,我岂能与你善罢干休! ”
  话音未落,他已从空中扑下,双掌一招“童子借花”拍向正寝老人。
  正寝老人也不示弱,他说道:“是‘失礼’ ,不是‘没行礼’ ,意思不一样。如果意思一样,那么为什么‘失礼’是两个字,而‘没行礼’却是三个字呢? ”他边说边应了一招“童子献佛”,双掌迎着寿终老人拍出。
  两人双掌相撞,发出“轰”地一声大响,然后,两人各是对掌的姿势,竟如凝固了一般。
  任小蛟看到,那寿终老人人在空中,双掌附在正寝老人的双掌之上,整个身体笔立着,一动不动。
  而那正寝老人则双脚站立,双掌举过头顶,托着直立的寿终老人。
  二人适才的一番对话,早已令任小蛟甚觉好笑,再看到二老如此的姿势,他终于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在下面托着的正寝老人得意地对寿终老人说道:“我说你粗俗吧,你听,那小子都笑话你了!”
  寿终老人不以为然地对正寝老人言道:“二弟,你别太得意了! 那小白脸他是在笑你呢! ”
  正寝老人闻言,急得满脸通红,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们问问那个小子,看他到底在笑话谁?”
  正寝老人边说边放开双手,转过身来,好像他全然不知他还在托着寿终老人。
  寿终老人猛然失去支撑,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竟一头栽在了地上的岩石板上,“咚”地一声大响,地上的岩石板儿顿时四分五裂,再看寿终老人,他的脑袋丝毫未损,好像浑然不觉。
  这一下竟使任小蛟看呆了,他有点从心底佩服这泰山二老的盖世武功。
  泰山二老同时向任小蛟发问道:“你不必拐弯抹角,你实话实说,适才是在笑谁?”
  这一问竟把任小蛟给问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笑谁,可他又确实感到好笑。他暗中思索着:面对这对顽皮活泼和不可思议的泰山前辈大师应如何回答呢?
  任小蛟望着泰山二老那期待、急切的目光,无可奈何地说道:“二老误会了! 晚辈适才是觉得好笑才笑,可没有专门笑谁!”
  泰山二老似乎这才恍然大悟,齐声说道:“噢!你没有笑我们,而是觉得好笑才笑! ”二老脸上一下子云消雾散,恢复了先前的神情。
  忽然,二老“嗯”了一声,一下子醒过闷儿来,又齐声问道:“你觉得好笑才笑,那么你觉得谁好笑你才笑的呢?”
  任小蛟摇了摇头,心说:“我刚才的话等于白说1 这二老怎么又折了回来1”
  此时,他心中十分不悦,他稍感这泰山二老有些疯疯颠颠,不可理喻! 他便没好气儿地回答:“我觉得这世间一切人都很好笑! 那么,我刚才的一笑,就是在笑所有的人,自然也包括我本人和你们!”
  话音刚落,这二老便拍起了巴掌,拍到后来,竟高兴得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寿终老人面露稚气的真诚微笑,十分认真地对任小蛟言道:“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正是我与二弟心里想的话,我们两人一生都想找个知己,一起谈天说地,一起玩玩闹闹,可我们在这茫茫人海中寻寻觅觅几十年,在这世间四处探求,却一直没有找到,不曾想,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竟让我们无意中碰到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呀! ”他边说边拍着巴掌。
  这一句寻常俗语,若别人说来,本没有什么,可出自这位顽皮老人之口,甚觉滑稽可笑。
  正寝老人接着又说道:“这世间之人都觉得我们兄弟两人疯疯颠颠,从不愿结识我们,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们都感到这世间之人十分好笑,终日忙忙碌碌,争风吃醋,为了那么一点蝇头小利,蜗角虚名,便争得个你死我活,各不相让! 哪如我们兄弟两人,要吃便撑得半死,要喝便胀破肚皮,要玩便玩它个天翻地覆,要睡便枕一块顽石,卧一榻清风,睡它个斗转星移,日月颠倒。痛快哉! 饱足哉! ”
  任小蛟本来说的是气话,又多少带着一些调侃的味道,没想到,一句话却正好说在了点子上,惹得这二老畅所欲言,宏论大发。他开始听着二老的话语,似乎并不经心,可越听越觉得十分有理,越琢磨越觉得道理深奥。
  他内心暗自思忖:这人世之间,充满杀戮、争斗、血腥、奸诈,人们所求的不就是那酒、色、财、气四字吗! 为了这四个字,多少人忍辱负重,多少人奴颜媚骨,多少人含辛茹苦,多少人卖身求荣,多少人虚伪奸诈,多少人奋力拚搏,可到头来,还不就是一抔黄土,一领草席。尽管人们在这世间一生席不暇暖地忙,风风火火地急,绞尽脑汁地想,生死搏斗地争,可那永不满足的欲望却又总是像那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一样,可求而不能达。试想这两位老人,性如顽童,率直洒脱,倒不失为这世间做人之楷模!
  他正想着,就听寿终老人由衷地说道:“你既与我们兄弟二人神思相通,一见如故,不如我们义结金兰,以后兄弟相称如何?”
  任小蛟闻听此言,内心十分钦佩寿终老人的天真豪爽,可他与这两位老人年纪相差如此悬殊,怎么可以高攀呢?
  想到此,他连忙推辞道:“两位大师垂爱之情,晚辈心领神会。泰山二老如此谦虚洒脱,实在令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
  正寝老人对寿终老人言道:“大哥,你别异想天开了! 那小子口口声声说佩服我们,其实是假的,他一口一个大师、一口一个二老才是实话,他是嫌我们两人太老了,不配与他结交弟兄!”
  寿终闻听此言,不禁忿忿然起来,他对任小蛟又像是对正寝老人言道:“果真如此,当初我们就不该救下他来!”
  任小蛟一听,便知泰山二老误会了他的意思,他连忙大声喊道:“大师此言差矣! 果真如此,晚辈岂不枉活一世! 二位大师欲结交晚辈,正是晚辈我求之不得! 适才晚辈绝无搪塞二老之意,只是这武林中辈份极严,我若是与两位大师义结金兰,岂不让武林中人耻笑晚辈不知礼数,僭越规矩! 晚辈今后却又如何做人?”
  泰山二老见他言辞真切,绝不虚假,两人竟相视而笑,一脸愤然之气顿时烟消云散。
  寿终老人极其轻松地言道:“嵩山剑派自江南剑王——怪客鹿鸣山早年创立以来,百余年来,名头极响,倒是个正宗的武林门派,各代门徒皆严守礼法,正直不阿。传到你这一代,仍然门规不弱,正邪分明,令我们兄弟十分钦佩。可话又得说回来,这辈份礼数本就是人言所就,随心所欲,特别是在这滚滚尘世之中,凡夫俗子皆奉若神明,从不敢僭越一步。既是人言所就,当然也就束缚不住我们兄弟二人。我们从不信奉什么人言,又不居尘世,我们只信奉佛主之言,只知‘我佛即我,我即我佛!’世间人人皆可成为我佛,既同为我佛,也就是同为手足了。你不必多虑,你与我们二人兄弟相称便是! ”
  任小蛟听到这一番十分不合逻辑的推理,心中不以为然,他小声言道:“大师不讲礼数,抬举晚辈,我辈感激不尽。可这人言可畏,我,我……”
  “你不必再多说了! ”正寝老人不耐烦地打断了正小蛟没有说完的话,接着言道:“你既然头脑如此不开窍,那么我也来跟你讲讲什么礼数辈份之类的话:你父任海蛟当年与我们两人的师父少林寺一代高当喜明。惠暗大师就曾兄弟相称,情如手足,这一点你总该知晓吧! 既然如此,你与我们两人也应是同辈中人,我们与你结为兄弟,本不越规矩,不背礼数。仍是情理中事,你不必推辞了! ”
  听到此言,任小蛟便感到无话可说了。他曾听千手佛古庆丰大师讲述过父亲与少林寺高僧惠明、惠暗的事情,他如此一想,便觉这件事合情合理,无可非议,只是心中疑云密布,他奇怪的是,泰山二老怎么会对自己的师承来历了解得如此清楚? 尽管奇怪,可他又不好意思多问。
  见任小蛟不再推辞,寿终老人笑嘻嘻地言道:“蛟弟,以后你便叫我寿终大哥好了!”
  正寝老人马上说道:“还有我呢,你要叫我正寝二哥才是! ”
  任小蛟望着泰山二老那期待的目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只见那泰山二老高兴得抱作一团,竟然围着任小蛟翻起了跟斗。
  两人闹腾了一会儿,便围坐在任小蛟身边。寿终老人拉着任小蛟的手问道:“蛟弟,你练的是什么功夫? 我们两人本想用童子功救你,可内力输入你身中,却受到一股反弹之力,我们的内力越大,反弹之力越强; 我们的内力小了,反弹之力却也跟着小了,天下竟有这般神奇的功夫,真是不可思议!”
  正寝老人也言道:“我与师兄输了半天,竟然一丝内力也输不进去。开始我们还以为你已不可救药,可谁知,你的脸皮却由惨白转为红润,身体似乎恢复得挺快呀! ”
  任小蛟长出一口气,猛一挺身,竟然坐了起来。他暗中佩服这养气神功的威力和神奇。
  他这一起来,竟使泰山二老目瞪口呆。
  任小蛟喘着粗气言道:“两位哥哥有所不知! 我从小除练嵩山剑派的鹤顶功外,还一直修炼这养气神功。此功是前辈高人九华老祖集毕生精力所创,看似平常,实则平中出奇,后劲浑厚无比。尽管此功不能击人,却可抵御一切外来侵袭的邪气,令内功、精气迅速恢复,而且一经恢复,便可使原有内力倍增。如果没有这养气神功护身,小弟我纵有三头六臂,恐怕早已去那阴曹地府了!”
  这后一句话,竟惹得泰山二老一阵开怀大笑。
  正笑间,突然,寿终老人的笑声嘎然而止,他急火火地言道:“二弟,你我光顾着高兴,竟忘记了救人,那位长者可没有蛟弟的养气神功护体呀! 倘若他一命呜呼,别说焦空大师不答应,就是武当山那个虚明子老道也定然不会放过咱们! 二弟,你我快去施救! ”
  话音未甫,泰山二老双双跃起,如鲲鹏展翅,鱼翔潜底,轻飘飘地跃向任小蛟近旁的十几米处。
  任小蛟望去,见有一人躺在那里,正是龙少华。
  只见他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表情,倘若不是他的胸脯随着那微弱的呼吸稍有起伏的话,简直就是一具僵尸。
  泰山二老跃至龙少华身旁,各执一手,将真气源源地输入他的体内,不一会儿,二老头上冒出腾腾热气,二老已是汗流浃背,渐渐地,两人开始喘息起来,声音从弱到强,及至后来,竟如咆哮一般。
  渐渐地,二老已有些体力不支,二人放下龙少华双手,双手合拢,盘腿打坐。看得出,二老刚才是竭尽了全力。
  过了一会儿,二老精气逐渐恢复,正寝老人言道:“大哥,这黄山四宿的先天功可真有威力呀! 我二人恐怕救不了这位长者了。我看,还是让焦空大师和那个虚明子老道前来试试,也免得你我受他们埋怨! ”
  寿终老人正色说道:“那焦空大师近来脾气越来越不好,你我前去,恐怕又得挨骂! 佛家言: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兄弟可从未惧怕过什么! 我就不信,凭着你我二人几十年的修为,会斗不过这黄山四宿:二弟,咱们再来! ”
  言毕,二老同时跃到龙少华近前,各执左右手,又将真气缓缓输入。
  这一回,似乎比上一次奏效许多,只见龙少华身子微微一动,“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酱紫色的血浆。
  任小蛟此时渐感体内脉络舒畅,由养气神功运起的一丝真气在体内循环往复,不停地游动,渐渐地,任小蛟已喘息均匀,体内竟然可以凝聚少许内力了。这时,他才感到腹内空空,肚子饥饿难挨。趁着二老救护龙少华的当儿,他开始观察起自己所呆的这个地方来。
  这是一个三丈余高的山洞,洞的宽敞约有一般大户客厅的三、四个大小。洞口在靠近顶部的地方成一个极不规则的长方形,一看就知道这是那类沿裂隙崩塌而形成的自然山洞。洞顶之石参差危耸,将坠不坠。四壁嶙嶙峋峋,类寺庙中塑,都成鸟兽人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魍魉示现忿怒; 奇奇怪怪,多丑少妍。
  在洞顶的突出部,岩石的凹凸处,悬吊着又长又细的植物,它们的根也许穿过洞顶,沐浴在上面的水沼里,从它们的尖端,如数念珠一样,一滴滴的水,像一粒一粒的珍珠落下,天长日久,竟使洞的底部形成泓小小的圆沼,及至后来,滴落的水珠竟发出温柔的、清越的、均匀的、悦耳的溅声。
  从那个洞口射进的刺眼阳光来看,任小蛟推断外面已是正午时分,可他不知道这是自自己昏死后的第几天的正午。
  就在任小蛟仔细地观察洞中景象的时间里,泰山二老已经盘腿打坐运了三回真气,龙少华已经接连吐了七、八口淤血,脸色已不像先前那样苍白了,似乎有了些血色,可人仍旧昏迷不醒。
  任小蛟看见泰山二老已有些支持不住了,两人几乎是瘫软在地上,嘴里不住地喘着粗气,黑色布衫已被汗水湿透,贴在了身上。
  他十分心疼这两位见义勇为、救死扶伤的老人,可他也同样地担心着那位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的龙少华前辈,但他心里还是分清了主次。他对泰山二老言道:“适才听两位哥哥提到了焦空大师,不知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我想若找到他老人家,龙前辈肯定会有救! ”
  寿终老人笑着说:“蛟弟有所不知,那焦空大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正寝老人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情蛟弟你也不知,我们兄弟两人前去杭州搭救你们,也是焦空大师吩咐的。”
  任小蛟听说焦空大师就在近旁,连忙说道:“有请两位哥哥带我前去拜见焦空大师,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他老人家请教!”
  寿终老人无可奈何地对任小蛟说道:“不是我们两人不愿带你去,而是焦空大师连日来隐居在此地,闭门不出,整日不是不说话就是像着魔一样疯疯颠颠,并发下誓来,如果不参悟出什么天、天……⋯”
  “天罡剑法!”正寝老人补充道。
  “对! 就是什么天罡剑法,他决不下山。好像这面还有那个少林寺主持惠言大师和武当山那个虚明子道长什么事。那个虚明子道长居然追到此地,选择一个山洞,竟也如焦空大师一样,闭门不出了。”
  正寝老人接着说道:“焦空大师已说过,每个月只有月中十五日那天会客,其它时间不见任何人,就我们两人带你去了,也是白白浪费时间。今日刚好五月五日,我看只有再等十天,才好去拜见他。”
  任小蛟已然明白,少林寺主持惠言大师、武当山虚明子道长和五台山主持焦空大师,这三人是当今武共号令群豪的顶尖人物,他们来参研天罡、地煞剑法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看来天罡、地煞剑法猖狂不了几日了!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则是,不仅自己苦苦打听的焦空大师在这里隐居,连自己心中一直十分敬仰的武当山道长、一代剑王虚明子大师居然也在这里,实在令他惊奇之中,又颇为欢喜!
  他不禁开口问道:“敢问二位哥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
  还是寿终老人嘴快,说道:“这里是天下奇秀的雁荡山呀! 说得再确切些,这里是雁荡山脉中的北雁荡!”
  “大哥此言差矣此地是雁荡山脉中的南雁荡!”正寝老人纠正道。
  “不,是北雁荡! ”
  “不对,是南雁荡!”
  “我说是北雁荡就是北雁荡! ”
  “你说的不算数! 我说是南雁荡就是南雁荡!”
  “就是北雁荡! ”
  “就是南雁荡! ”
  听着两人那无聊的争论,任小蛟心内暗笑。他为不使两人这毫无意义的争吵再继续下去,忙将话题岔开,说道:“两位哥哥,不必争执了! 无论北雁荡还给南雁荡,反正都是雁荡山,你们谁也没说错! 快找想吃的来吧,小弟我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
  听到任小蛟的话语,两人停止了争论,仔细想里,他这话似乎颇有道理,随即便停止了争论。
  如果不是任小蛟劝阻,两人说不定要将这场争论继续到第二天中午。
  寿终老人随即跃起,身子远不如刚才潇洒自如,身体摇摇摆摆。他飞身来到洞内的一个角落,用手掀块花岩石板儿。
  猛然间,有人高声叫道:“蛟弟,你的身体怎么要得如此之快? 实在令人高兴。”
  任小蛟循声望去,见泰山二老正在一棵参天大树打着秋千。这秋千是二老用山间的青藤所作,十分  牢固,这二老将那青藤秋千挂在了百米之高的树可人将秋千荡得很高,秋千飞起时,二老的身影发了两个小黑点,好象是在天空中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
  任小蛟见他两人玩得如此开心,心情也十分愉快,再看看自己那虚弱的身体,恐怕连那秋千的青藤都抓不紧,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不料,这轻微的叹息声却也让那二老听得十分真切,只见二老跳下秋千,直奔任小蛟而来。
  正寝老人边跑边说:“蛟弟,我们知道你现在心情烦闷,看着我们玩,你十分难受,来,来,来,我们把你扶上秋千,让你也尽情地乐一乐!”
  不待任小蛟分说,二老已将他抱起,奔到秋千跟前,将他放在秋千上,两人一声大喝:“起! ”各将双掌“忽”地一声推出,那浑厚无比的内力便将那秋千推得飞了出去,秋千犹如离弦之箭,快速地向空中荡去。
  任小蛟只觉头晕目眩,浑身毫无气力,待到自己的身子平直地躺在空中的时候,双手早已抓不住青藤,竟自摔了下来。
  这一下变起仓促,二老始料不及,因为距离过远,二人就是飞身救护也已不及,急得二人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紧急时刻,突然半空中一条墨绿色绸带横空飞来,不偏不倚,准确地缠在正在迅速下落的任小蛟的腰上,然后轻轻一带,任小蛟的整个身体便飘然落下。随即,便传出一阵年青女子“咯咯”的笑声。
  泰山二老看得十分真切,两人惊奇万状,心中疑团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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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4-28 14:40: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回  雁荡山中

  两人想到:“这山中没有外人,这适才救下蛟弟弟之人到底是谁呢?”
  待泰山二老奔到近前,只见一个清纯美丽、丰姿绰约的青年女子跪在地上,正伏在任小蛟身上,嘴对嘴地作呼吸状。
  二老见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看到那青年女子极其认真的样子,便不好作声,呆呆地站在一旁。
  过了片刻,任小蛟悠悠醒来。任小蛟自百米空中掉下来,尽管有那个女子出手相救,可因惯力过大,还是重重地摔了一下,若在平时,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可现在他的身体并未复原,这一.摔竟又晕死过去。
  泰山二老知道这女子是以自己的真气输给任小蛟,以便救他性命,只是这输气的方式令二老甚感奇怪。
  见任小蛟醒来,那女子站立起来,转过了身,只见那女子面若瓜子,脸似桃花,面上挂着迷人的笑容,一对凤眼左顾右盼,实在美丽绝伦。
  泰山二老待看清那女子的容颜后,两人不由自主地“啊”地一声惊叫,两人几乎同时想起,这人不就是前几日围攻龙府的天罡剑派人吗!
  看着眼前这两位老人惊恐万状的样子,那女子不由得又“咯咯”地笑起来,这笑声极是清脆悦耳,美好动听,犹如那百灵的歌唱,更胜过那黄莺的动人歌声。
  可这笑声让泰山二老听来,却是另一番感觉,他两人只觉得这笑声是那么的阴险,那么毒辣,那么阴森可怖,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那女子轻启朱唇,用青年女子特有清脆的声调不以为然地说道:“既然你们已认出了我,我也不必隐瞒,其实就是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会如实相告的。我姓娇,名叫娇若云,人称 ‘妖四姐’。我是天罡剑派的四大护卫之一,那天围攻龙府,我没能出手,倘若我出手,你们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这后一句极其令人恐怖的话语,在她说来却如此的轻描淡写,好像是在与人谈论一件极其平常的琐事一般,令人不可思议。
  只听寿终老人言道:“姓娇的,你不要欺人太甚:那天晚上你没杀我们,现在动手也不算太晚,多谢小姐让我们兄弟二人多活了几日,看来,待我们去了阴曹地府再来感恩戴德吧!”
  说完,泰山二老拿桩站稳,运气于双掌,准备迎战。
  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娇四姐花枝乱颤,边笑边说:“二位误会了! 我今日前来,可不是找你们打架的。天罡剑派杀人必须有‘佛母娘娘’的旨意,‘佛母娘娘’本就没有下令要杀你们两人,你们紧张什么? 我刚才说的出手,是说“如果’ ,其实,这个‘如果’是不存在的呀!”
  泰山二老闻听此言,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寿终老人威严地说:“那你今日是专为杀我蛟弟而来的啦? ”
  娇四姐轻扬蛾眉,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说的又对又不对! 我今日偷偷赶来,就是为了这个嵩山剑派的任小蛟而来,可又不是为杀他而来。那日夜晚,‘佛母娘娘’有令,让我们斩杀龙少华和任小蛟,我们当然要杀掉他们。可今日 ‘佛母娘娘’没有传下追杀他们之令,我当然不会杀他!”
  任小蛟躺在地上,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再也忍不住了,拼尽全力地大声说道:“护卫大人,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花言巧语? 只是好汉作事好汉当,与我那两位哥哥毫不相干,请快些动手吧! ”
  娇四姐对任小蛟所言似乎并不生气,反而从凤眼中射出两道极其温柔的目光,她小声言道:“任大侠。我与你前世无怨,今世无仇,为何要出手杀你呢? 你可别错怪了好人!”
  闻听此言,任小蛟心中更为不解,他问道:“你不为杀我,却又跟踪而来,那你是为了什么?”
  妖四姐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起来。
  呆了一会儿,她娇滴滴地对任小蛟言道:“那日夜晚,我初见大侠,就十分倾慕大侠的风采。大侠被人救走后,我一直放心不下,这才寻找到了这雁荡山中。我愿意助大侠一臂之力,使大侠迅速恢复健康! ”
  任小蛟心中颇有些气愤,他愤愤然地言道:“天罡剑派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怎么会干出这等好事来,别是我听错了吧! 要不就是你护卫大人说错了!你若要救我,就不应先杀我,世上从没有豺狼不吃人的道理!”
  娇四姐显得似乎有些委曲,她嘴角略撇,可却止住了那双眼将要掉下的眼泪,反唇相讥道:“两国交兵,各保其主,如若不是我天罡剑派的‘佛母娘娘’有令,我们杀你作甚! 说到杀人,我不否认,可是你在那日夜晚不也开了杀戒,趁人不备,杀死了我们天罡剑派的一个弟兄吗? 我原以为大侠胸怀广阔,情理分明,却原来如此是非不分,情理混淆! 我与大侠不同,战场之上,两军对阵,争战杀伐本无可非议,可男女之间则是另一回事,应敢爱敢恨,敢做敢为,这‘情’ 字一出,便可跨越千山万水,使恩怨冰释。我原本不懂这些,可自那晚初见大侠,这才茅塞顿开,懂得了许多。我今日前来寻你,本就与那杀伐无关。你不要错怪了人家的一片真心实意!”
  任小蛟听她如此一说,心中便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道:“你不远百里,前来寻找于我,也算是个风流情种吧! 只是我胆小如鼠,实在不敢跟娇四姐你呆在一起。倘若你那‘佛母娘娘’再下一旨,让你斩杀于我,那我岂不自投罗网!”
  娇四姐听到任小蛟的话,竟然高兴起来,她忙说道:“任大侠,其实路就在你的脚下。你若归顺了我天罡剑派,你我不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说完,竟朝着任小蛟送了一个秋波。
  任小蛟并没有马上回话,他内心觉得这位娇四姐实在太天真可爱了,她心中一尘不染,明亮清澈得像一面镜子,而且感情又是那么率直坦诚,看来,这位娇四姐不仅是容貌美丽,内心似乎更美。
  娇四姐见任小蛟沉思不语,以为他心中犹豫不决,忙又说道:“大侠若有此心,只待我在‘佛母娘娘’跟前一说就行。我是 ‘佛母娘娘’ 一手养大,她待我如亲娘一般,我平日里求她之事,没有不应允的。假如她真是不答应,我便以眼泪打动她,她老人家最心疼我,因而也最怕我哭,大侠,此事你尽管放心吧! ”
  说着说着,她似乎自己娇起自己来,竟自真的掉下了两滴晶莹透明的泪水。
  任小蛟觉得面前的娇四姐与他所见的玉锦香、龙京京又有不同,她那清纯无邪的高雅气质,尽管没有玉锦香那么雍容华贵,也不如龙京京那么泼辣大胆,却也另有一番情趣,他不禁对娇四姐颇有好感。他越是有了好感,就越觉得自己不能欺骗于她。
  他想了一会儿,对娇四姐言道:“任小蛟受娇四姐如此垂青,实在受宠若惊,小蛟我武功尚浅,学艺不精,又无甚才气,只有一副空空如也的皮囊。若娇四姐与小蛟长久相处,便会觉得淡而无味,如同嚼蜡,更何况,小蛟已是嵩山剑派中人,怎能欺师灭祖,背信弃义呢? 因此,四姐让我归顺天罡剑派的一片好心,小蛟心领就是! 试想,若让四姐背弃天罡剑派而加入嵩山剑派,恐也有如同小蛟一样的难处。所以,我想,为了不使娇四姐一片真情付之流水,我愿与四姐结为兄妹,不知四姐意下如何?”
  娇四姐边听边想,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娇四姐喃喃地言道:“大侠所言,情理俱在! 我决不为难大侠,我愿与大侠兄妹相称,这恐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说着说着,竟泣不成声。
  任小蛟又一本正经地对娇四姐言道:“你我兄妹相称,只是感情中事,与门派全无关系。我只求四姐一件事,倘若‘佛母娘娘’有令,命你除去小蛟,你也不必为难,依令而行,小蛟我决无怨恨四姐姐之意。 ”
  娇四姐听他如此一说,竟不高兴起来,她生气地说道:“大侠,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若再苦苦相逼,四姐我只有一死了之了。你明知我十分爱慕于你,假如‘佛母娘娘’真要下令让我除掉大侠,我也会拚死劝阻她老人家,让她老人家回心转意,改变旨令,这一点,我定能做到! ”
  任小蛟没有想到,娇四姐这样一个清纯少女,居然脾气也很刚烈,心中不觉又增添了一层爱恋之情。
  这时,娇四姐又说道:“大侠,四姐我既已与你把话说破,一生便决不后悔! 我将永远等待着你的回心转意,但愿这世界上不要再多你我一段始终不了的情缘。 ”
  任小蛟见她说得极其认真,心中似有不忍,连忙劝道:“四姐,万万不可! 我实在不值得你抱恨终生,还望四姐胸怀广阔,随遇而安。这世间之事,本就能求则求,不能求则弃之! 你说是也不是?”
  娇四姐闻言,低头不语。片刻,她抬起头来,眼中噙满了泪水,小声地对任小蛟言道:“大侠此言有些道理,可四姐我本来就不是女中丈夫。四姐我既是女儿身,便自有那狭窄的女儿之心! 大侠可不必与我一般见识,你愿意如何去做当一无反顾,至于我,你不必多费心思。我如何去做,自有我的一番道理,这便是你多管闲事了! ”
  站在一旁的泰山二老,竟被这急转直下的话题搞蒙了。两人有些不解,刚才还是剑拔弩张,怎么转眼间不仅是烟消云散,而且还情意绵绵。那个娇四姐明明杀人不眨眼,可今天却又是如此的清纯温柔; 那个蛟弟明明对天罡、地煞剑派恨之入骨,可对这位天罡剑派的护卫大人却又爱恋颇深,情深意笃。
  二老心中暗道:“这天地之大,可谓无奇不有哇! ”
  其实,这男女之间的情事,自古皆是一个偌大的谜。这男女之间的情丝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千古而下,又有多少童男善女陷入这乱麻之中,缠绵悱恻,终日相思; 也有多少情种、情痴、情呆、情傻殉情而死,为情而亡。好一个“情”字,搅乱了多少人的心呀!
  这时,就听寿终老人言道:“娇四姐,你既与我蛟弟兄妹相称,那么你也就是我们两人的妹妹了,我们两人在你之前已与蛟弟义结金兰,不知你是否愿意结识我们?”
  娇四姐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朵花儿,她歪头斜视,显得愈发天真可爱,只见她盲道:“你们既与蛟哥结为兄弟,那么自然也就与小妹有了这份机缘,小妹就此拜见两位哥哥! ”
  说罢,她轻展罗裙,躬身参拜。
  见到这番情景,正寝老人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连忙摆手制止,说道:“不必了! 不必了! 你与我们兄妹相称,重在意会,不在礼节。我们两人从不知什么礼数家规,因而,我们与你之间也就可以 ‘无礼’了。 ”
  这番话实在有些粗理不粗,娇四姐见两位老人如此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