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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白刃《龙真人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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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7 22:34: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zuowang 于 2026-5-30 21:37 编辑

  白刃,原名王寄生,笔名王爽、蓝默。1918年生于福建晋江县永宁镇。1932年去菲律宾谋生,当过学徒店员。在马尼拉半工半读。1936年参加革命,1937年春回国,1938年去延安抗大学习,参加八路军。1939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历任八路军一一五师参谋、干事、连指导员、报社主编,安东(今丹东)广播电台台长,西满军区、东北后勤宣传科长、教育科长并兼《反攻报》、《后勤报》主编,新华社前线分社记者,第四野战军编辑科长等职。参加过辽沈、平津两大战役。1952年起专事文学创作,1985年离休。
  自1936年开始在菲律宾华文报刊上发表作品起,六十年来,出版小说、剧本、诗歌、散文30余部。
  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享受国务院政府特别津贴。
  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委员、中国南音学会顾问、中国电影基金会名誉理事、菲律宾华侨归国联谊会顾问、菲律宾菲华文联顾问、澳门福建同乡总会名誉顾问、北京集美校友会副理事长。
  注:简介来自中国戏剧出版社2002年2月初版《白刃文集》,王先生2016年5月15日已故。


  目录

  序
  第一章 九曲莲花山
  第二章 龙家小蚯蚓
  第三章 梅园三结义
  第四章 血染藏春楼
  第五章 修炼隐身术
  第六章 原形毕露
  第七章 上山访师
  第八章 脱胎换骨
  第九章 下山奇遇
  第十章 草屋斗蟊贼
  第十一章 怪人怪事
  第十二章 救人人救
  第十三章 捉奸的风波
  第十四章 黑龙潭的秘密
  第十五章 活捉“龙神”
  第十六章 种瓜得豆
  第十七章 避祸定计
  第十八章 深夜反击
  第十九章 双管齐下
  第二十章 狼狈为奸
  第二十一章 大闹武术馆
  第二十二章 明争暗斗
  第二十三章 黑虎岭
  第二十四章 绑架美人
  第二十五章 顺手牵羊
  第二十六章 丑戏与闹剧
  第二十七章 蛛丝马迹
  第二十八章 顺藤摸瓜
  第二十九章 夜闯虎穴
  第三十章 揭穿阴谋
  第三十一章 智擒焦天豹
  第三十二章 大团圆


 楼主| 发表于 2026-5-27 22:34:51 | 显示全部楼层
  序

  有位同志看到香港《文汇报》上,连载我的《龙真人别传》,奇怪地问我:“你怎么也写起武侠小说来了?”
  我笑笑回答:“你没有看到‘武侠小说’下面,还有‘新篇’两个字?”
  倒退两年,如果有人说我会写武侠小说,我会以为他异想天开。
  我对各种文艺形式,素来没有成见。建国初年,我甚至试写了两部长篇说唱词。可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写武侠小说,主要是它不适宜表现现代生活。
  我没有上过几年学,有点文化,多半是从书本上得来的。小时候在乡下,除了私塾里读的“四书五经”一类所谓“正书”以外,能看到的只是一些神怪、剑侠和公案小说。当时看这类“闲书”看得入迷,长大了接触一些新文学作品,对这类旧小说就不喜欢了,自然也不会去写它。
  人生中时常有些意外的事。1982年我去南洋探亲,意外地在香港滞留了一年多。闲来无事,我将一部描写南洋生活的长篇小说加工整理,写完交出版社付印,同时选了若干章节,在香港《文汇报》上发表。
  6月中旬,《文汇报》编辑白先生,约我和几位友人,到跑马地一家餐馆喝咖啡。白先生要我写部武侠小说,每天八百字,从7月1日起,在副刊上连载。
  我大感意外,甚至有点吃惊。
  我知道,香港盛行武侠小说,各报每日均有连载,固定字数,固定版面。电视台白天黑夜播映武侠连续片集,还有中式和西式的武打影片。据说香港人生活紧张,没有时间欣赏文艺作品,休息时爱看武侠小说和功夫片,以此来刺激神经,解除疲乏。于是武侠小说、武打电影和电视片大行其道!写这类作品的作家应运而生,多数人为了𫗫口,个别人写了许多大部头,因而发了财。
  旅港期间,我看了一些武打电视片集和功夫影片,也读了报上连载的某些武侠小说。觉得有些写得比较好,也有不少粗制滥造的,人物欠真实,故事大同小异,但求刺激,不问逻辑,经不起推敲。
  我向白先生谈了看法,说明让我写战争或其他东西可以考虑,写武侠小说实是外行,碍难从命。白先生认为我是客气,一定要我写,朋友们也再三劝说。我从朋友们的话语中,听出这样一种好意:他们是想帮我找点活干,使我每天有点收入,可以补贴生活费用。
  香港是个金钱社会,没有钱寸步难行。我是自费探亲,原先只想住两个月,访问归侨人才外流的情况,没料到拖了半年,去南洋的手续还成问题。朋友们的盛情难却,报纸又需要文章,我理应支持。拒绝了,未免辜负他们的情意;可是答应了,又如何去完成呢?
  正在进退两难,忽然想起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看骑士小说着了魔,想入非非,自己扮成骑士出游,闹了许多笑话。我觉得,既然目前流行的武侠小说,于读者没有多大益处,何不借鉴《堂·吉诃德》,反其道而行之?反正闲着,不妨试试。
  我答应试试看,但不能边写边登,必须写上几万字,有把握再发表,时间要推迟,7月1日不能见报。
  就这样说定了,可难题怎么解决呢?
  过去我写小说、写剧本,都是写熟悉的生活、熟悉的人物,经过脑子酝酿成熟,打好腹稿再动笔,所以写起来快速顺畅。眼下要写的东西,从内容到形式,都是未知数,只有个“反其道而行之”的想法,如何能做到这点呢?
  思考了几天,我给自己订了几条:
  一、以写人物为主,大力塑造几个人物,通过人物反映时代。
  二、写真实生活,故事不落套,情节力求生动有趣,合情合理。
  三、“武戏文唱”,尽量少武打。武打这玩意儿,电影电视上,看起来热闹,写在书上,枪来剑去,拳打脚踢,大同小异,看起来乏味,又非我之所长。
  照这三条,我开始考虑人物,结构故事。
  香港人喜欢龙,影视界的武打明星,有李小龙、吕小龙、梁小龙……我给主人公姓龙,小名蚯蚓,学名秋颖字菊生,上山拜师后道号真人。真人者,非神非仙,非魔非怪,真正的人也。我写他一段为父报仇的历史,够不上正传,所以叫《龙真人别传》,冠以“武侠小说新篇”,以示有别于流行的武侠小说。
  我把时代背景,安排在清朝末年中国南方山区,为的是写自己熟悉的事物。我生于辛亥革命后,离清王朝崩溃不到十年,社会风气和生活习惯,没有多大改变。我小时候,时常看到留着“猪尾巴”的清朝遗民,有的把辫子盘在头上,有的垂在背后。我的家乡虽是侨乡,但民性强悍,宗族纠纷很厉害,大姓欺负小姓,不知何年结下冤家,动不动闹械斗。民间枪械甚多,土匪横行,抢劫绑票时有所闻。鸦片馆林立,妓院赌场到处是。国民党政府鞭长莫及,乡民拒纳粮税,曾发生抢“盐馆”(收盐税的)和砸警察局事件。县政府派兵下乡镇压,被四乡联防包围击溃,四乡联防把活捉的几个兵丁枪决了,县政府无可奈何。乡人迷信鬼神,寺庙甚多,每逢菩萨生日,善男信女烧香拜佛,集资唱大戏。各寺庙都有和尚和道士,三姑六婆上家串门,算命相士走街串巷。乡里有个自称半仙的农民,头上束发,脚踏芒鞋,身穿百衲衣,家里养着两条看家蛇……
  我生在南方,长大了走南闯北,到过一些名山大川。战争年代,大部分时间在山沟里转悠,70年代下放到湖南山区,两次到湘鄂川黔四省边界的大山里,走遍湘西十县,下过二百公尺深的天坑,进过许多溶洞。湘西解放前也是个土匪窝,土地广种红罂粟,那里住着苗族和土家族,有着许多故事传说。
  这些生活经历,给了我写作的依据,不必凭空想象。有些熟悉的人物,成了小说的模特儿,有些素材成了书中的故事。
  龙真人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没有超人的本领;不是狭隘的侠客义士,不搞冤冤相报;不是仙风道骨的世外人,他依恋家庭和妻子儿女。我只把他写成人世间一个武艺出众、见义勇为的好人,这样更有现实性与普遍性。在我们生活中,常见有些好人办了错事,或是做好事不得好报的老实人。龙真人性情憨直,主观自信,因此不断闹出“种瓜得豆”的笑话。但他究竟是个老实人,不能让他吃大亏,否则太不公道,喜剧就会变成悲剧。
  目前太空中布满人造卫星,核武器成为威慑力量,飞机大炮已经落后,刀枪剑戟早就进入博物馆,少林、武当的拳术,作为健身的体育项目来提倡,很有必要,过分强调这些国粹的作用,显然不合时宜,甚至会引人误入歧途。我在小说中尽量避免写武打,除此原因外,也是为了摆脱框框。
  《龙真人别传》是我一次意外的试笔,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但它却是我创作中最吃力的一部作品。小说写了一大半,自己尚无把握,送到编辑部,居然得到白先生的赞许,认为是该报发表的武侠小说中,一部风格新颖别致的较好作品,于是我一口气把它写完。
  1983年元旦开始,《龙真人别传》在香港《文汇报》上连载,每天与读者见面,直到7月上旬才发完。关心我的一些香港朋友,有的告诉我,他每天读完剪贴成书,有的写信给我鼓励。朋友们的鼓励是对我的鞭策。“憋”出来的文章,而且是初次尝试,缺点和错误在所难免,希望得到读者的指正。
  乘小说出版之前,说说我为什么和怎样写出《龙真人别传》,以回答有些同志的疑问,并作为本书的代序。

  作者
  1984年5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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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7 22:35:22 | 显示全部楼层
zuowang 发表于 2026-5-27 22:34
  序

  有位同志看到香港《文汇报》上,连载我的《龙真人别传》,奇怪地问我:“你怎么也写起武侠小说 ...

  第一章 九曲莲花山

  提起龙真人,真是大名鼎鼎,在九曲莲花山,方圆百十里地,几乎无人不知,个个通晓。大家喊他龙真人,尊他龙仙师,敬他龙道长,称他龙侠客;也有人呼他龙虾蝌,龙瞎子,地龙虫,小蚯蚓,甚至叫他龙疯子。不管怎样称呼,龙真人仍然是当地公认的侠客义士,疏财仗义,助人为乐,而且学了一身武艺,懂得软硬功夫,能屈能伸。
  关于龙真人的称号和为人,后面将要慢慢讲到。眼下先叙叙他的身世,谈谈他的家乡,文学上的行话叫作典型环境,有了典型环境,才能产生典型人物。龙真人出生在九曲莲花山下的龙门镇,成长在清朝末年。这九曲莲花山,虽说没有五岳三山名气大,也难和峨嵋、武当、剑阁齐名。却是著名的“山的老家”,东西南北数百里路,全是崇山峻岭。九曲莲花山突出在群山众岭之巅,高入云天,是本省一大奇景。奇在哪儿,有诗为证:
  高上叠障,怪石奇峰;
  悬崖千丈,白练凌空。
  无坑无底,巨洞相通;
  船行地下,鹰击长空。
  中秋飞雪,半岁寒冬;
  镜湖夕照,温泉热风。
  猿啼幽谷,凤栖梧桐;
  密林卧虎,黑潭藏龙。
  奇花异草,万紫千红;
  剑峭林立,鬼斧神工。
  更奇的是每当旭日初升,天边霞光万道,空中一片焰火,映照那大小九座山峰,宛如九朵红莲,令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这便是九曲莲花山名称的来源。如此佳景宝地,难怪历代编修省志的史家,都将这九曲莲花山,列为本省一大名胜。曾经有许多文人雅士,在白云观周围的岩石上,题下诗词,请了岩匠镌刻。白云观前巨石上,有“天下第一奇景”六个斗大的字,笔锋苍劲,力足千斤,可惜没有留下大名。后人穿凿附会,传说当年徐霞客云游至此,挥笔留下的墨迹,当然不大可靠。
  自古地灵出人杰。这九曲莲花山周围的乡镇,各个朝代都出过文官武将,养育了不少英雄豪杰。单是龙门镇上的龙氏家庙里,就挂着五块钦赐的金匾,宗祠院外广场上,竖立四棵旗杆,据说旗杆原先有五根,早年被旋风吹倒一棵,至今尚留下底座石墩,这棵倒掉的旗杆,是龙真人的祖父龙常虹,中进士那年竖立的。后来龙进士在外省做官,上了为民请命的奏章,触犯朝中权贵,罢官充军,发配到长城塞外,恰巧那年风折旗杆,家里人不敢重新建立。后来清兵为了保护高丽王室,在朝鲜击败倭寇,龙常虹战死沙场,皇恩浩荡,为他平了冤狱,可是龙真人的父亲龙文蛟,一生没有功名,在镇上开了学馆,收了几十个蒙童,每年束脩有限。龙文蛟精通医学脉理,研究偏方杂症,却不肯挂牌行医,只是亲友请他,或是穷苦人求医,才去出诊,一概不收银钱,有时还倒贴些草药。龙文蛟家中还有十几亩良田,那是全家的衣食根本,舍不得变卖。有意重整家声,却是力不从心。因为要想在宗祠庭前竖一根旗杆,不光买棵杉木了事,必须祭祀祖宗,演戏庆祝,请亲宴客,开销浩大。所以只好睁着眼睛,瞧那石墩受尽风雨侵蚀,暗自叹息难过。到了龙真人当家,也曾念念要重新竖旗杆,可是他官运不好,考中秀才之后,没有上进,而且贪杯嗜酒,又不经商种地,有钱就花,更没有能力办理。后来宗亲族人捐款凑钱,想要风光一番,正遇上宣统退位,清朝换成民国,也就罢了。这使龙真人遗憾终生,埋怨改朝换代!
  龙门镇是千几百户的大乡镇,地处三省边境,是商旅的交通要道。九曲河流经龙门附近,急流险滩慢慢消失,河面宽阔,水深底平,南来北往的船只,都要在码头上停泊,卸下京广洋货,装上土产中药,那东来西去的车马,也把镇上当成驿站,镇上商贾云集,三教九流聚会。酒楼茶肆,烟馆赌摊,花街柳巷,应有尽有,白日熙熙攘攘,入夜灯火辉煌。
  那九曲莲花山顶,有座白云寺观,楼宇一大片,栉比紧相连。寺前古木参天,岸边云彩飘绕,甚是壮丽好看。大殿供奉三世尊,后殿端坐太上老君,佛道合流,同享人间香火。远近隐士侠客,希望得道成仙,都到莲花山上来修行。山上天然洞窟甚多,正是修成正果的好去处。
  莲花山麓观音庵里,更是香火不断,琉璃灯光常明,慈航普度众生,送子娘娘为妇人添喜,善男信女有求必应。龙门镇上还有十几座大小庙宇,关帝庙威风,城隍庙森严,玄武庙肃穆,圣母庙灵验,火神、龙王、石将军、土地公……全受民众敬畏,每月初一十五,都到庙里烧香拜佛,叩头许愿,贡献银钱。
  龙真人的家,住在龙门镇东北角。当年他祖父龙常虹中了进士,做了知县,龙姓的乡绅,认为是本族的荣耀,公议要他兴建府第,龙常虹为官清廉,不会刮地皮,光靠俸银禄米,养活家口以外,所剩无几,哪有银子大兴土木?况且在外省做官,鞭长莫及,几封家书,都劝儿子龙文蛟力排众议,慎守祖业,切莫贪图虚名,拉下亏空,筑起债台。龙姓族长不依,觉得本族出了进士,如不兴建府第,要被外姓耻笑。族长在龙氏家庙里,召集本族富户商议,当场募捐了几百两银子,商得龙进士同意,将龙家原来的四合院,加以扩大改建。后院扩大一倍,新盖了五间正屋,前院正房加高改为厅堂,东西厢房及南屋不动,粉刷一新。最显出排场的是新建大门楼和加高的围墙,用的是红砖琉璃瓦,两扇红漆大门上,安了虎头铜环,门顶竖起“进士及第”的横匾,甚是威风。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龙进士的府第刚修完,龙常虹被皇上罢了官,充军去辽东。本县官府奉命来抄家,抄不到金银财宝,只搜走一些值钱的衣物,这进士府第是族人捐款修建的,官府要没收,同族头面人物和本镇士绅出面呈禀,保留下来,龙文蛟才有了安身之处。
  龙家仕途倒运,龙文蛟心灰意懒,自甘淡薄,操儒业舌耕,因祸得福,教出一个好儿子,成了远近闻名的龙真人。


  第二章 龙家小蚯蚓

  清朝同治年间,一个初秋的下午,龙门镇下了一场大雨。黄昏前雨过天晴,龙进士府第前院,一个穿着蓝竹布长衫的中年人,正在东厢书房里焦急地踱着方步。他就是龙进士的独生子,名叫龙文蛟。龙文蛟从小好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四书五经,时文八股,都背得烂熟。可惜时运不济,蛟龙困在浅水滩,没能飞黄腾达。龙进士充军死在朝鲜,他便灰心丧气,不想做官,在本镇开了个学馆度日。
  龙文蛟年过四旬,膝下有两位千金,大姑娘墨香出嫁了,二小姐桂香待字闺中,夫人十几年来没有再生育,他很为子嗣忧虑。亲友们劝他纳妾,养个儿子好传宗接代。龙文蛟为人古板,认为命中注定无子,讨小老婆白费银钱,闹不好妻妾争风,家门不得安生。去年妻子怀了孕,他满心欢喜,盼着生下一个小子,免得断了香烟。今日正是妻子分娩日期,他放一天学,从上午在书房回避,等候后院堂屋送来好消息,等了一整天,心中好似油煎。
  庭院里老樟树上,知了吱吱叫唤,龙文蛟心神烦躁,讨厌这懒虫的叫声,跨出书房走到门口,弯下腰去拾一块石子,准备驱打树上的知了,一眼看见泥地上钻出一条尺把长的大蚯蚓,他心里一动,想道:“如果老婆生个儿子,不用为起名费心了。”
  这当儿,恰好二女儿桂香从后院通过厅堂跑过来,气喘喘地喊道:“爹啊!娘生了!生了一个小弟弟!”
  这一喜报非同小可,龙文蛟差点蹦跳起来,他扔下手中的石子,讨厌的蝉鸣变成悦耳的乐声。他默念了一句“谢天谢地”,接着对桂香说道:“快!快!快放鞭炮!”
  “叫我放?”桂香瞪着惊愕的眼睛问。这姑娘已经十八岁了,由于高不成低不就,至今尚未出阁。她是个知诗识理的人,按照本地风俗,生女儿不放鞭,生小子才放炮,可得由男人来放,所以发出疑问。
  “对!你放,由你放!”父亲下命令说。龙文蛟虽然古板,却是不拘小节。老家人被派出街买东西,这时院里只有他一个男人,做父亲不能自己放,临时去叫人又费劲。他心急地催着:“快!快到书房里点根香!”
  桂香连忙走进书房,划了火柴燃上一炷香,回到庭院中樟树下,点着事先挂在树枝上的一大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吓跑了树上的知了,惊动了左邻右舍,给这破旧的府第增添了生气。
  接生婆颠着小脚,跑到龙文蛟跟前,满脸笑容地鞠了个躬,说道:“恭喜老爷,太太生了个小少爷!太太吩咐,请老爷给小少爷起个名字。”
  龙文蛟高兴地点点头,不假思索地指着地上蠕动的蚯蚓,说:“就叫这个,蚯蚓,叫小蚯蚓。”
  “这个……”接生婆望着小爬虫,惊讶地张嘴结舌,半天才接下去:“这个怕不……”
  在这喜庆的时节,老婆婆吞住不吉利的话尾。龙文蛟不忌讳地续下去,解释道:“有啥不好?蚓者引也,有了头生小子,就能引来后生男丁。蚯蚓是地龙,平时蛰居地下,一朝春雷响动,便能腾空而起。再说蚯蚓是益虫,日夜为庄稼松地,帮助粮食丰收,对农人大有好处。”
  接生婆似懂非懂地听着,不断点头称是,老爷是有学问的人,说话哪有个错?看到老爷没有别的吩咐,顺着他问道:“我去告诉太太,给小少爷叫小蚯蚓?”
  龙文蛟回答:“对!快去!”
  老婆婆转身走了,龙文蛟还在沉吟着。他给新生婴儿起这个名字,有条最重要的理由没说出口。原来龙家代代男丁的名字,都带个虫字旁,他叫龙文蛟,祖父叫成蟠,父亲龙进士叫常虹,他叔父叫武融……
  据说男丁名字带虫字旁,有几重意思:一是龙属至尊,只有皇帝可称龙,天子的脸叫龙颜,身叫龙体,皇宫叫龙庭,坐位叫龙椅,睡铺叫龙床,如此等等。龙姓犯忌讳,但祖传的姓氏不能随意更动,因此名字要谦卑。二是把人称虫,为了好养活,不致夭折,有如许多人家的男孩,故意起个女孩的名字,有的干脆叫什么妹子。三是鱼龙变化,龙是大爬虫,平时困在池中,有朝云雾起,便能腾空飞跃。
  有这种缘故,所以龙真人的乳名就叫蚯蚓。小蚯蚓七岁启蒙,进了父亲授业的学馆,龙文蛟给他起个学名,叫龙秋颖,字菊生。一来这孩子从小聪明,二来初秋生的,三来“秋颖”与“蚯蚓”谐音。
  龙秋颖十六岁乡试考上秀才,以后省试名落孙山,没有中上举人。这时清朝腐败,内忧外患,洋人开来兵舰,用洋枪洋炮,占了许多中国地方,眼看金瓯破碎,义和团奋起扶清灭洋,招来八国联军进北京,西太后和光绪皇帝逃出都城。从此国无宁日,民不聊生,盗贼蜂起,天下大乱,龙门镇地方偏僻,也不免一日数惊。况且山高皇帝远,草寇蟊贼成帮结派,会道门兴起,什么青红帮,三合会,大刀会,一贯道,无极道……到处设香堂开会馆,招徒弟拜师傅。龙门镇一带农田,不栽五谷杂粮,广种红罂粟,鸦片成了一大商品。
  有一天晚上,月黑风高,不知从哪里窜来一大队马贼,人人脸罩黑纱,个个手提刀枪,在龙门镇里烧杀抢劫,奸淫妇女,许多商家被掠夺,富户遭了殃。
  龙家府第高墙,深宅大院,自然是强盗打劫的目标。强盗们攻入龙家,抢不到珠宝细软,将龙文蛟一刀砍死,把他未出嫁的老小姐桂香奸了,害得桂香悬梁自尽,强盗临走,放火烧进士府第,幸巧半夜下了大雨,只烧掉后院五间堂屋和中间的厅堂,东西厢房和南屋得以保存。龙老夫人年岁已高,经过这一场灾难,从此得病卧床不起。
  龙秋颖算是幸运,这一天他带着老婆孩子去大姐夫家里作客,逃了灾祸。第二天回家痛哭一场,把父亲和二姐草草埋葬,他在亲人墓前立下誓言,决心为死者复仇!从此弃文就武,准备学好功夫找仇人算帐!
  龙门镇经过这番浩劫,乡民为了自卫,开了几间武术馆,请来教头拳师,教授子弟武功。龙秋颖这年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立志为父报仇,脱下长衫马褂,穿上短衣长裤,束上腰带,扎好绑腿,穿着软鞋,他嫌后脑勺的辫子累赘,咸天盘在头顶,抛掉瓜皮小帽,缠上五尺长的黑色罗巾,走出孔家店,进入武术馆。
  龙秋颖原来身材瘦长,皮肤白净,五官端正,方脸大眼,却是个文弱书生,自从进入武术馆,跟教师爷学功夫,每天舞刀挥棍,耍枪弄剑,打拳踢腿,跑步跳跃,经过风吹日晒,不到两年时间,已经扫尽酸秀才的气味,成为雄赳赳的武士。
  龙秋颖为人洒脱大方,疏情仗义,只是性情急躁,主观自负,容易满足。所以考上秀才,再也没有上进。弃文习武以后,起头勤学苦练,练了二年,觉得十八般武艺,已经十不离九,也就自满自负,认为天下无敌,因此闹出不少笑话,差点丧了性命。


  第三章 梅园三结义

  龙秋颖立志为父报仇,弃文学武,练了两年功夫,和龙门镇武术馆的人,进行了多次比武,功夫差的打不过他,本领高强的让他三分,因为他是进士的后裔、本镇秀才,不愿扫他的脸子。他踌躇满志,自以为武艺超群,没有敌手。他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作“龙侠客”,花了十两银子,请了能工巧匠,铸造一把犀利的长剑,号称青锋剑。开始暗中察访仇人,准备为父亲和二姐报仇!他查问了当年受害人家,打听了镇上父老,问来问去,问不出确实的冤家对头。有的说当时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对面不见人,那帮马贼脸上蒙着黑纱,手中拿着火把,看不清强盗的真面目。有的猜测是黑虎岭的草寇,有的怀疑是绿水涧的胡匪,有的认定是荆门寨的马贼。其说不一,教龙秋颖无法下决心,尽管复仇心切,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加紧留心查访。
  龙秋颖有两个结拜兄弟,一个姓曲名仙舟,是个富商的儿子,比龙秋颖小一岁;一个姓皮名文礼,是个屠户的小兄弟,比龙秋颖大两岁。他们三人是私塾里的同窗好友,意气相投、常在一起游山玩水,吟诗作书。他们效《三国演义》里刘关张的故事,在龙门镇西坡的梅园里,焚香叩头,交换兰谱,拜了把子,结为异姓兄弟。按年龄顺序,皮文礼是老大,龙秋颖老二,曲仙舟老三。他们发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自称为“梅园三结义”。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三位义兄义弟,各走各的道路。龙秋颖家是书香门第,想在仕途上发迹,求得一官半职,光复门庭,重建宗祠外被风吹折的旗杆,平日在家中攻书,也跟父亲学点医道脉理。曲仙舟是富家少爷,纨绔子弟,娶亲后不务正业,穿花街,串柳巷,坐酒楼,泡茶馆,吃喝嫖赌样样内行,父亲死后,他是茂源行的老板了。母亲日夜训说,稍微收敛一些,但是店铺由堂叔经理,自己有时也到店里照个面,问问生意盈亏。皮文礼是小康之家,念完私塾便帮助长兄操屠刀拿秤杆,杀猪宰羊,卖肉记帐。
  龙门镇遭马贼祸害,龙家受了烧杀奸淫,曲家商店被抢劫,只有皮文礼家没有损失。镇上兴办武术馆,梅园结义三兄弟,全都积极参加,出钱出力。龙秋颖练功最勤,皮文礼有空闲才去,不过他身高力大,干的是劳累活儿,练习时间虽少,武艺不在老弟之下。曲仙舟身材短小,加上荒唐过度,气力不足,三日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到馆里坐坐,学打几种花拳,舞弄一阵棍棒,身体也渐渐强壮起来。
  有一天下午,秋高气爽,龙门镇地势高,已经有点寒意了,曲仙舟坐在家中烦闷,想出门消遣时光,对婆娘说道:“我要到店里看看,你给我预备出门的衣服。”
  曲少奶奶长得一枝花,性情温柔,受过三从四德的家教,对老公百依百顺,是个贤惠的娘子。怎奈曲仙舟浪荡惯了,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时常在胭脂巷过夜。少奶奶心里知道,嘴里不言。听老公说要去店里,连忙取出衣衫鞋帽,帮曲仙舟打扮起来。曲仙舟穿着酱色绸子夹袍,套着蓝缎子马褂,足蹬短统软靴,头戴瓜皮小帽,背后拖着一条黑油油的辫子。他对着大镜子照了照,吩咐道:“晚上我上龙义兄家里,跟秋颖、文礼一块饮酒,晚饭不用等我了。”
  少奶奶点了点头,送丈夫出了正房。曲仙舟跨过庭院,经过下屋,对着门内喊着:“小顺子!出门了!”
  南屋里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眉清目秀,行动极灵,一手拿着银水烟袋,一手托着宜兴小茶壶。这小顺子原是曲仙舟念书时的书童,现下成了小跟班,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楼下,打开双扇红漆大门,跟着主人上街。
  龙门镇里两条热闹的大街,一条东西街,一条南北街,成了个十字,直通四门。茂源行在十字街头,门面宽广,铺里卖着绫罗绸缎、洋布匹头、京广杂货、山货土产,是镇里数一数二的大百货店。曲家离店铺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曲仙舟和小顺子走进店中,店里生意兴隆,顾客进进出出,甚是热闹。经理店铺的堂叔迎上来,把堂侄引到帐房里,小顺子在水烟袋上装好条丝烟,递给主人,燃着纸捻给点上,退去帐房,在外面侍候。
  曲仙舟噗噗地抽着水烟袋,听堂叔诉说近日的生意,不断点头,露出满意的神情,对摆在面前的帐簿,翻也不翻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出帐房,在铺里转了一圈,吩咐了几句话,便和小顺子离开店门。他原想走东街去看望龙秋颖,走了一阵子,看看日头还在西山顶,知道眼下是他义兄练功时间,去了难免要跟着来一阵拳棒,出一身臭汗,不如到胭脂巷,找老相好的刘亚仙开开心。拿定主意,曲仙舟拐进南面一条小巷,直奔胭脂巷而去。
  胭脂巷在南门里,秦楼楚馆林立,胭花粉头成阵,明妓暗娼结集,所以叫作胭脂巷。这一带是龙门镇最热闹的场所,附近有两家戏园子,几处酒肆茶楼,数间旅店客栈。街上到处有算命案、测字桌,各种风味小吃摊。空地上围着一个个人圈,观看走江湖的打拳卖膏药、变把戏、耍猴子、走钢索。还有捏面人的,吹糖娃娃的,摆地摊子的……入夜灯火辉煌。敲锣打鼓,吹拉弹唱,通宵达旦,真是个繁华的地方。所以来往客商,仕官行台,都在这里歇脚过夜。
  胭脂巷里有座出名的妓院,叫藏春楼,也叫班头院,意思是说院里是妓女,是脂粉队里的班头。平民百姓不敢去问津,怀着嫉妒的心理,挖苦地叫它龟头院。这院里的婊子比别处年轻漂亮,有的会弹月琴唱小曲,有的会下围棋走象棋,有的还会写几句歪诗,书几枝花卉,那般富家子弟和有钱客商,如苍蝇逐臭,喜欢到龟头院走动,开烟盘,打茶围,喝花酒,设赌局,让姑娘们陪着烧鸦片,唱小曲,打麻将,饮酒作乐……
  上个月,藏春楼的老鸨子,从省里买来一个小娼妓,青春妙龄,十八九岁,身材苗条,颜容绝丽,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两只三寸大的金莲,谁看到都喜爱。曲仙舟一见,顿时魂飞魄散,脚步走不动了。这雏儿名叫刘亚仙,恍惚天作之合,两仙成对。曲仙舟不惜花大把银钱,接连包了三个晚上,过后不断来找她寻欢作乐,几日不见心里就痒痒。今下午走进胭脂巷,直上藏春楼,一头栽进刘亚仙房里。老鸨子叫丫头送来美酒点心,曲仙舟一边喝酒,一边听亚仙弹月琴,唱小调,自己摇头晃脑,跟着打拍子。
  正玩得快活,忽然房外一阵喧哗!只听见老鸨子的声音,说道:“二位大爷,实在对不住,亚仙正在接客,请多多原谅!老身另外叫两个姑娘侍候二位大爷。”
  一个男人粗声嚷道:“别啰嗦了!老子要的是刘亚仙,别的婊子不要!”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老贱货!快叫刘亚仙出来!爷们加倍给钱!”
  老鸨说:“二位大爷包涵,亚仙正陪着曲少爷,实在不便……”
  话音未落,房门砰的一响被踢开,闯进两条大汉,前面的留着络腮胡,后面的满脸肉疙疸,看样子都是三十多岁。两人恶眉瞪眼,气势汹汹,络腮胡子喝道:“喂!姓曲的!知趣点,自己滚出去,免得老子动手!”
  刘亚仙停下弹唱,连忙站起来,躲在曲仙舟背后。曲仙舟也吓了一跳,仗着几杯酒下肚,添了三分胆量。心想自己是本镇绅士,不能丢了脸皮,不甘示弱地站着,摆着迎敌的姿势,愤怒地吼道:“哪来的野汉子?为何不讲理?随便跑到别人的房间撒野!”
  两条汉子火了!络腮胡推翻桌子,碗碟叮当响,酒菜洒了一地,肉疙疸举起拳头,朝曲仙舟打来!曲仙舟运了气,使出本领,右臂架住,左拳还击,被肉疙疸接住,两人拳来脚去,打了一阵子,曲仙舟抵敌不住,不断后退。肉疙疸越打越有劲,步步紧迫,眼看对手招架不住,拳拳落在曲仙舟的胸前脸上,打得他鼻青目肿,嘴角出血。曲仙舟头昏目眩,身体不支,倒在地下。肉疙疸还不罢休,用双脚乱踢。
  这时候,楼上的嫖客,院里的粉头,围门口观战。老鸨子怕打出人命,求肉疙疸停手。小顺子挤在人堆里,看见主人被打翻在地,立刻跑下楼梯,出去搬救兵。


  第四章 血染藏春楼

  曲仙舟在藏春楼挨打,跟班的小顺子跑出来搬救兵,直奔龙进士府第。
  龙家庭院里老樟树下,龙秋颖穿着深色的短衫裤,扎着腰带,踏着软布鞋,正在练功夫,看见小顺子慌里慌张跑进院来,收住拳脚,问道:“小顺子!出了什么事?”
  小顺子气喘喘说:“我家大少爷被人打坏了,请二爷快去救救他吧!”
  龙秋颖问:“在什么地方?”
  小顺子答:“在胭脂巷藏春楼!”
  龙秋颖问:“被什么人打了?”
  小顺子答:“不知从哪来的两个大汉。”
  龙秋颖问:“他们带的什么兵器?”
  小顺子答:“没有带家伙,都是空手。”
  龙秋颖原想进屋里,取出青锋剑,听说敌人是徒手,便改变主意,说道:“走!小顺子,看看去!”
  小顺子领路,龙秋颖跟着。两人跑步赶向胭脂巷。龙秋颖活了二十五岁,很少走进这条烟花婆娘聚集的胡同,对巷里的妓院娼窑很陌生。小顺子带着他跑进藏春楼,登上楼梯,指着刘亚仙的房间,说道;“在这房里!”
  房门没有关,透过竹帘传出猜拳行令的吆喝声。龙秋颖掀起竹帘,站在门口一看,八仙桌上摆着山珍海味,两个男人坐在对面饮酒,一个小娘们端着酒壶为他们斟酒,一个半老徐娘在一旁劝酒。曲仙舟衣冠不整,背靠床脚坐在地上,脸上流着血,口中发出哼哼声。他看见龙秋颖,提高嗓音喊道:“二哥!救命呀!二哥!”
  原来那两条汉子,打倒了曲仙舟,肉疙疸不停地踢他,要他叩头求饶命,曲仙舟觉得太丢脸,只是不肯。两个大汉不断打他,口出恶言辱骂。那半老徐娘的老鸨子,怕这龙门镇的财主被打坏,断了一条财源,万一出了人命,更是担当不起,苦苦替他求情,重新摆好酒席,让刘亚仙陪客,自己劝酒。忽听见曲仙舟喊“救命”!不由转眼瞧着门口的来人,两条大汉和刘亚仙,也望着满脸怒容的龙秋颖。
  龙秋颖看见这般情景,心里像火上浇油,气呼呼地对着两名男子,骂道:“哪里来的泼皮?胆敢在龙门镇行凶,打坏我的三弟!我要你们的狗命!”说着,他感到房里狭窄,非用武之地,退到门外喊道:“有种的滚出来,跟你龙爷爷较量较量!”
  两条大汉放下酒盅,束好腰带,走到门外。那络腮胡子看见来人脸皮白净,身材瘦长,年岁不大,不由哈哈大笑,说道:“乳臭未干的小子!敢到太岁头上动土,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络腮胡子说着,挽起袖子想冲上去,肉疙疸拦住他,说道:“大哥,杀鸡焉用牛刀,待小弟教训教训这小子!”
  肉疙疸赶上两步,和龙秋颖厮打起来。两人都使出看家的本领,进进退退,打了十几个来回,不分高低。肉疙疸性情火暴,不停进攻。龙秋颖看他本领不错,不敢轻敌,假装后退,卖了一个关子,看出对方的破绽,左手虚晃一枪,右拳击中肉疙疸的鼻梁!鲜血从他鼻孔里流出来。龙秋颖看敌人慌了,继续进攻,打出两拳,乘虚飞起右腿,踢中肉疙疸的肚子,肉疙疸“哎哟”一声,跌倒坐在地上。龙秋颖赶上去想补上一脚,为曲仙舟报仇!忽听见背后络腮胡子喊道:“小子休要逞强!”
  龙秋颖一转身,看见一只又黑又大的巴掌,朝脑门上砍来!连忙朝后一闪,用右臂架住,觉得拳头沉重,如木槌一般。知道对方是强手,不敢怠慢。怎奈打倒了肉疙疸,耗掉他一半气力,和络腮胡打了一会儿,只有招架之功,有点心虚怯阵。那络腮胡越打越精神,拳头像雨点落下来,龙秋颖一着未防,胸脯被击中!他急忙后退,对方跳过来,一拳打中他的下巴,身子失去平衡,立时跌倒。络腮胡抬脚在他身上猛踢,肉疙疸也赶上来,又踢又踩。龙秋颖双手护着脑袋,卷着身子,在地上打滚,任凭他们像踢球一般。
  在这生死关头,响起一阵急促的楼梯声,皮文礼率领五个人冲上来。原来小顺子怕龙秋颖双拳难敌四手,又去找了正在卖猪肉的皮文礼,顺路到武术馆,请来三个打手。皮文礼见老二吃了大亏,看两个大汉踢着龙秋颖,不由心头火起,大声吼道:“混帐王八蛋!休伤了我的二弟!”
  两条汉子看上来五个人,连忙迎战。皮文礼单战络腮胡子,其余的围攻肉疙疸。肉疙疸刚才被龙秋颖踢伤,哪里敌得过四个人,被打得东躲西闪,嗷嗷乱叫。他看见小顺子是个缺口,朝他冲过去,小顺子害怕,躲在一旁,肉疙疸夺路跑下楼梯,众人跟着赶到院里,又把他围起来。
  皮文礼和络腮胡对打,一个身强力大,一个功夫过硬,打了一阵子,络腮胡看到伙伴退到楼下院里,受了围攻,立刻脱离皮文礼,三蹦两跳跳下楼梯。这时肉疙疸被众人打得团团转,鼻子嘴巴流血,脸上的肉疙疸成了酱紫色,想逃也逃不掉!络腮胡子下来,大喊一声!左右两拳将小顺子和另外一个打倒,乘势护着受伤的伙伴,夺了院门,向胭脂巷的南口跑去。
  巷口的杨树下面,拴着两匹坐骑,络腮胡子解下缰绳,扶着肉疙疸上了白马,自己跨上枣红马,双腿一夹,那红马向前闯,两匹马穿过横街,拐上南北大道,朝北门驰去。
  皮文礼和众人赶到巷口,看他们跨上坐骑跑了,众人想骑马追赶,皮文礼是个厚道人,害怕惹是生非,阻止大家,说道:“莫追了!冤仇宜解不宜结,别把事情闹大,不好收拾!快到藏春楼,将两个打坏的送回家。”
  回到藏春楼,皮文礼叫人雇来两台轿子,众人扶着受伤的龙秋颖和曲仙舟下楼。龙秋颖咬牙忍痛,一声不响,曲仙舟鼻里不停地哼哼。皮文礼扶着老二上轿,小顺子和另一个人,抬着主人进轿。分头送伤者回家。
  龙秋颖的妻子杨玉珮,出身书香门第,是龙家的远亲,在娘家念过几年书,知书识理。嫁给这门穷亲戚,夫妻十分恩爱,生下一男一女,男孩今年五岁,女儿三岁,都生得水灵灵,谁见了都夸奖。自从公公被马贼杀害,婆婆染病卧床,家中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人操持。家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院公,一个随嫁的丫鬟,名叫梅香。这一老一少帮玉珮做些杂活,打扫庭院,侍候老太太,看管小孩儿。
  这天下午,杨玉珮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心里惦挂着丈夫跟小顺子出门,去救她的结拜兄弟曲仙舟,不知情形如何?梅香跑来报说,主人被人打伤,用轿子抬了回来,正在东屋书房里,由皮大爷陪着。杨玉珮一听急了,撂下手中的切菜刀,慌忙跑到书房里,看见丈夫躺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心里一阵酸楚,眼泪滚出目眶。她对丈夫这个把兄,素不回避,问了问情由,忍不住唠叨两句,说道:“瞧他平时舞剑弄枪,威风十足!原来是银样蜡枪头,经不起火烧。一桶水不满,半桶水晃荡,这点本事,怎能替公爹报大仇?”
  皮文礼劝道:“莫说了,弟妹!好好侍候二弟养伤要紧。”
  龙秋颖皮破血流,幸亏没有内伤,擦药调理,养了一个月就好了。可是这场血染藏春楼,成了镇上的大新闻,看见他挨揍的人,描绘他地上打滚的样儿,讥诮他不是“侠客”,倒像一“虾蝌”,“龙虾蝌”这个外号,就这样叫开了。以后又闹了一次大笑话,又多了个“龙疯子”的外号。


  第五章 修炼隐身术

  龙秋颖在藏春楼吃了大亏,被打得遍体鳞伤,他的武功受了考验。原以为自己武艺高强,挨了揍,丢了脸。受了气,遭侮辱,龙侠客变成“龙虾蝌”,如大梦初醒,大彻大悟,方知自己的武功差得远!
  养伤的日子,他曾想恢复健康之后,外出寻访名师,学习高艺绝招,练好真本领,以便为父报仇,为自己雪耻。卧床时间,闲来无聊,他叫妻子杨玉珮,将家中两箱藏书,搬到榻前解闷:这两箱书,满是灰尘污垢。一箱装的是四书五经,春秋左传,世家正史,唐诗宋词……另一箱则是稗官野史,小说评书,戏曲传奇,闲言杂记……他撇开诗云子曰,不看八股时文,专找一些闲书阅读,看了不少武侠剑客的小说。这种小说幼年念书时候,父亲禁止他阅读,长大了也很少翻看,如今读起来,感到很新鲜,开始只当消遣,慢慢读得入迷。接着又看了一些奇门遁甲,阴阳八卦,摆阵斗法的书。他想要能够飞檐走壁,来无踪去无影,飞剑取仇人头颅,能画符念咒,隐身潜入敌营,该多好啊!他翻到一本《隐身术诀窍》,书中有符咒歌诀,注明若能全部背诵,渐渐可以隐形藏影。他如获至宝,暗暗欢喜,悄悄背诵,背得滚瓜烂熟,想在伤好之后试验一番。
  养了一个多月,已经能够起床走动。龙秋颖决心试试学的隐身法术,首先从家中做起。这一天清晨,他按照书中的提示,洗净双手,燃起三炷香,画了四张黄符,不吃早餐,将黄符烧成灰,放进清水碗里,一口吞进肚里。跟着跪在地上,向东南西北四方朝拜,又笔直站在房中央,仰面朝天,双手作揖。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坐,默诵咒语歌诀,从头念到尾,从尾念到头,觉得一切妥当了,站起来慢慢踱到庭院里。
  老公公正在樟树下打扫落叶,庭院一切跟往常一样。龙秋颖默念着隐身诀语,感觉身子飘浮,别人看不见了,但心里还不踏实,他轻步走近老院公,围着他转了个圈,老院公不动声色。他故意向老仆人拱手作揖,哈腰鞠躬,老院公依然没有什么反应。他心里高兴,认为隐身成功了,慢慢走进后院。
  后院被马贼烧毁的房屋,留下颓壁残垣,到处长着茅草,荒芜凄凉,冷落不堪。龙秋颖见景生情,想到父亲和二姐的惨死,心里一阵难过,眼眶滚下泪珠,觉得血仇未报,奇耻大辱未雪,愧为男子汉大丈夫;恨不得练就隐身法术,立刻去寻找马贼报仇。
  一阵大风吹动墙边的桩树,树叶哗啦啦响,透过一人高的蒿草,他发现桩树下井栏旁,丫鬟梅香正在洗衣裳。他想再试试隐身术,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野草,一步步向梅香走去。梅香低头搓着衣裳,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到来。他故意重步踏出响声,梅香抬头望了望,又低头洗衣服。他咳嗽两声,梅香又举目瞧了瞧,恍惚什么也没有看见。按照龙家的规矩,仆人见了主子,都要起身问候,现在老院公和梅香见了他,居然目中无人,定然是看不见他的形影。想着想着,高兴万分,喜冲冲地回到前院,朝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一共三间,靠北单间住着卧病的老母亲,下面两间是套房,里间是他和妻子的卧室,外间放着桌椅板凳,成了龙太太接待内眷的客厅,也是他一家人吃饭的餐室。自从他被打伤,日夜在东厢书房里养治,饮食由梅香送去。这几日能够行动,他有时到南屋看看,和一双儿女玩耍,有时到母亲房中问安,到太太住室走走。现在他想先探望病人,进门闻到一股臭气,不由站立下来,发现屋角老夫人的便桶敞开,臭气从桶中冲出来,不由埋怨妻子和丫头,怪她们侍候病人不周到。他走过去将马桶盖好,掀开蚊帐,看见老母亲闭着眼睛,似睡非睡,鼻里低声哼哼,怕惊动病人,他放下蚊帐,悄悄走了出来。
  龙秋颖想在太太脸前,试验隐身术,踮起脚尖,不声不响踏过门槛,进入房中。杨玉珮正在八仙桌上,专心致意为儿女裁剪新衣,没有注意丈夫的到来。龙秋颖走到太太身旁,左边看看,右边站站,龙太太抬头瞅他一眼,没有吱声,仍然剪着桌上的花布。
  龙真人又在杨玉珮身旁站了一会,心里高兴了,暗喜隐身术的灵效,悄悄溜进卧室,打开箱子,取出一件蓝缎子马褂,套在长衫上,又拿起一顶黑丝绒小帽,对着菱花镜子戴好,准备到大街上,试验他的隐身术。他出了卧室,通过外屋,寻思妻子依旧看不见他,喜滋滋地走到门口,刚抬腿想迈出门外,忽听见背后女人的声音,问道:“喂,你要上哪里去呀?”
  龙秋颖连忙收回右脚,一下愣住了:“怎么隐身术不灵了?”看见杨玉珮拿着剪刀走过来,他没有回答婆娘的话,反问道:“你看到我进来了?”
  杨玉珮道:“你偌大一个人,又不是只小耗子,咋见不到呀?”
  龙秋颖不大相信地追问:“刚才我看见你剪裁,你看见我啦?”
  杨玉珮说:“你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也不是瞎子,咋看不见?”
  丈夫扫兴地说:“那,那你刚才怎么不吭声?”
  婆娘答:“我在忙着给孩子裁衣服,怕剪错了,不好一心二用,没有理你。”
  丈夫垂头丧气地自言自语:“奇怪!为啥不灵啦?”
  妻子道:“说啥灵不灵,瞧你这副败相,搞的啥名堂呀?”
  龙秋颖不愿泄露天机,支支吾吾地答道:“没,没啥事,我随便问问。”
  杨玉珮打量他的穿戴,问:“你打扮得这么整齐,想出门不是?”
  龙秋颖发窘,说:“不,不,我觉得有点冷,加一件马褂。”
  杨玉珮瞪他一眼说:“你呀!你瞒不了我,一个多月不上街,脚底下痒痒啦!你伤刚好,身子还弱呢!老实在家里多待几日吧!”
  龙秋颖连声说:“是,是,我不出去。”
  说完,他搭讪地走出门。杨玉珮回身去做她未完的事。龙秋颖走到樟树下,看见老院公打扫完毕,向下屋走去,忙叫住他,问:“老院公,方才你扫院子,我在你跟前转悠,你看见我了吗?”
  老院公年岁大,眼睛花,耳朵聋,一心打扫庭院,着实没有发现主人,他照实说:“没有见到啊!”
  龙秋颖说:“你去歇息吧。”
  龙秋颖走进南屋的耳房。龙秋颖还在纳闷:“隐身术对老院公灵验,怎么对婆娘失效?”
  这时候,正好梅香端着一盆衣服,从后院走过来,想在院里的竹竿上晾晒。龙秋颖走近她,问道:“梅香,你在后院井边洗衫,我到后院,你没有见到我吧?”
  梅香听了,心里一惊,没有立即回答。她夜里偷了懒,没有起来给小少爷盖好被子,五岁的孩子着了凉,杨玉珮很生气,一大早责备了她几句。她怀着一肚子气,跑到后院洗衫。她明明看见主人,因为心里窝囊,没有理会。如果照实说,那么奴婢见到老爷不请安,犯了家规,女主人知道了,定要说她一顿,干脆扯个谎,回答道:“老爷到后院?是吗?我——不知道啊!”
  龙秋颖看她神气不对,说话吞吞吐吐,又追问一句:“你不是抬头瞧了我吗?”
  梅香一口咬定:“我听见有响声,抬头看了看,原来是风吹树叶动。”
  “嗯,嗯,”龙秋颖信以为真,嗯嗯地点着头,说:“你晾衣服吧。”
  梅香将洗好衫裤穿在竹竿上。龙秋颖慢慢走进书房,心里更加狐疑:“为何隐身术在老院公和小丫鬟身上应验,在老婆眼里却不灵呢?”他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了缘故,不由冲口对自己说道:“嘿!我一早洗净手,烧了香,诚心礼拜,念了咒语歌诀,所以在老院公和梅香面前,能隐身藏形,他们见不着。后来到母亲房中闻了臭气,又动手去盖马桶,被臭气冲了,所以到了太太房中,便现了原形。书上都说:乌狗血和污秽之物,能破妖法邪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找到了隐身术灵验和失效的缘由,龙秋颖加倍虔诚地拜读那本“诀窍”,接连三天沐浴焚香,精心细看,逐句理解。他想到“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俗话,想到“至诚所及,金石为开”的古训,心无杂念,目不斜视,回避不洁之物。最令他为难的是每天不得不吃东西,又不得不排除腹中浊水污物,但每次方便之后,他都要用皂角洗三遍手,再用檀香熏过,才敢去翻开那本“圣书”。
  三天过去了。龙秋颖觉得自己灵魂纯净,精神升华,他如法焚香沐浴,顶礼膜拜,默诵咒语,念罢歌诀,想再试验隐身法术。他认为法术在老院公和梅香眼里,不在话下,出了书房,直向太太住房走去。
  太太正在房中梳头洗脸,他从窗户里看到,觉得梳洗是在去污,污水犹未清除,怕被冲破法术,拐个弯走到后院,等了半个时辰,回到前院,看见杨玉珮穿得干干净净,打扮得花枝招展,便走进房中去。
  杨玉珮见了他说:“适才我正在梳头,看见你在窗外转动,想请你帮我画画眉,你却躲开了,跑到哪儿去呀?”
  听婆娘这么一说,寻思糟了!隐身术又不灵了,但他还不死心,问道:“我在窗外你见到了?”
  杨玉珮说:“我不是说了,你还问个啥劲呀?”
  龙秋颖还问:“现在你看见我了?”
  杨玉珮奇怪地瞪着他:“你咋啦?问这种傻话!看不见你,咋对你开腔?”
  龙秋颖跺脚叹口气:“唉!又不灵了!又不灵了!”说完扭头就走。
  杨玉珮追到门口问道:“啥灵不灵?你怎么尽说疯话?”
  龙秋颖不回答,回到书房唉声叹气,寻找不灵的原因,怎么也找不到答案,末了归咎于功夫没学到家,加倍虔诚地修炼。
  就这样,每天上午,龙秋颖都到妻子房中,问她见到自己没有?开头几天,杨玉珮都说看见了,尾后不胜其烦,就说“没有看见”。龙秋颖满心欢喜,认为隐身术修炼成功了,决心到街上试一试,想不到这一试,又得了一个龙疯子的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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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多次询问,大家都说只闻声音,不见人影。龙秋颖兴高采烈,认为修炼成功,从此可以瞒过别人的眼睛,来无踪去无影了。杨玉珮看见丈夫像着了魔,想知道这个究竟,多次问他搞的什么把戏?龙秋颖因为“诀窍”上批语:修炼隐身术,必须绝对秘密,不可泄漏天机,否则法术不灵。所以他对妻子守口如瓶。杨玉珮原以为他发了疯,暗中窥探他的行动,除了询问看见看不见以外,别的行动言语都很正常,也就放心不再追问。
  这一日清晨,他洗了个澡,做好一切施行法术的准备,换了洁净的衣衫,头戴黑贡呢瓜皮小帽,身穿蓝绸子夹袍,外套万字暗花的青缎马褂,脚下穿着白布袜子,蹬着双金钓鼻子半统软靴。腰里扎着绿丝绦带子。打扮停当,为了避免太太阻挠和罗嗦,趁着家人不注意,他悄悄溜出府第,大踏步走到长街上。
  当天正逢初五集墟,四乡农民到龙门镇赶场,人们驾大车,推小车,牵牲口,赶牛羊,挑担子,携竹筐,人来人往,甚是热闹。龙秋颖正走着,忽然迎面来了一辆拉粪的牛车,他怕被污秽冲破法术,急忙闪进一条小巷,觉得偏街僻巷比较清静,双脚绕道而走,心里琢磨着如何试验隐身术。
  穿过两条短巷,横过一条小街,龙秋颖绕到十字街头。十字街头摆着各色各样货物,鸡鸭鱼肉,蔬菜瓜果,山珍海味,手工产品,农具器械,锅碗瓢勺,布匹成衣,京广杂货,日用五金,应有尽有。街上拥拥挤挤,万头攒动,行人挨肩擦背。还有那吃食摊上冒出的热气,小贩们叫卖的声调,吵吵闹闹,乱成一团。
  龙秋颖走小巷的时候,没有遇上一个熟人,无人跟他打招呼,在别人眼里是否隐了身?无法判断,心里不踏实。现在到了十字街头,想到把弟曲仙舟店铺里试验一番,信步走进茂源行。店中生意兴隆,顾客们进进出出,伙计们忙得不亦乐乎,他们都认得小老板这位义兄,都很尊敬他,眼下忙着做生意,顾不得招待他。龙秋颖走到食品柜前,伸手到玻璃缸里,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口中。有个伙计似乎瞧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接着又拿了一块,那伙计连看也不看。龙秋颖心中欢喜,认为隐身术灵验了,高兴地离开茂源行。
  顺着西街,穿过拥来挤去人堆,走了一阵子,路边一处果摊,案上摆着金红色的大蜜桔,摊前围着一群人在拣桔子,有的买了剥开薄皮,吃着香甜的肉瓣。龙秋颖走了半天,早上空着肚子,这时又饿又渴,看到别人吃蜜桔,嘴里流着口水,真想买个尝尝。转想到自己是个隐身人,突然现了原形,怕惊动周围的人,引起麻烦,何不在这里也试试法术,伸手拿个橘子,横竖别人也看不见,刚伸开手,立即想到不妥当,连忙缩了回来,他想刚才在茂源行拿了两块蜜饯,那是义弟曲仙舟的,吃了算不了什么。如今桔子的主人是个小商贩,白吃了于人不利,于己有愧,说得难听,是小偷的行为。他踌躇了一会儿,瞧见有个顾客,买了两个蜜桔,丢给小贩一枚当十个小钱的铜板。他受到启发,从内衣口袋中,摸出一个铜板,想道:“给他一个铜板,拿一个蜜桔,他多赚了钱,我解了渴,还可以试试法术,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主意已定,龙秋颖将一枚铜板放在摊上,挑了一只大蜜桔,当场剥开吃着,顿时觉得喉咙清爽,肚子舒服。他边吃边观察别人的反应,卖桔子的瞅了他一眼,没有出声,买桔子的人只顾拣大的,谁也不理会。他又高兴了,以为谁也看不见他的影子,脚步轻盈地走开,恍惚年轻了十岁,如果不是街上行人众多,说不定会蹦跳起来。
  走到西街一道巷口,左右邻近有几家肉铺,其中一家金字招牌上,刻着“皮一刀”三个字,便是皮文礼家的生意。这“皮一刀”也叫“一刀皮”,原是皮文礼祖父的诨号。当年皮屠户卖肉,不管你要一斤还是几两,他一刀下去总是分毫不差,因此得此称号。传到皮文礼的父亲,虽然无此绝招,但一刀切下去,也是九不离十,而且只多不少。上两辈卖肉只有个肉案,并无店铺,自然也不会有招牌。皮文礼的长兄皮老诚继承衣钵,就近租了店铺,并且割了两斤肉,打了一壶酒,请龙秋颖的父亲龙文蛟,挥了大笔写下“皮一刀”三个斗大的字,让刻木的刻在木匾上,刷上油漆,贴了金箔。“皮一刀”肉店在龙门镇远近闻名,主要不是靠“一刀准”,而是猪肉好。他店里从来不卖病猪、死猪肉,也不卖老母猪肉,而且斤两足够,童叟无欺,所以生意格外兴旺。
  龙秋颖来到“皮一刀”店前,肉店里挤满了顾客。皮文礼的大哥光着膀子,汗珠从额头流到胸前,皮文礼穿着白布马甲,也是满身大汗。两人挥着快刀切肉,每刀的斤两都差不多,大有当年先辈的遗风。龙秋颖挤进店中,站在顾客后面,欣赏义兄熟练的刀法。皮文礼只顾割肉收钱,几次抬头,目光与龙秋颖的眼睛相遇,却没有任何表情。龙秋颖想,自己施了隐身术,把兄看不见身影,不然准会打招呼。他太兴奋了,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试验,隐身成功了,乐呵呵地走出肉店。
  一阵干炸丸子的香味扑鼻。龙秋颖停住脚步,看着肉铺隔壁,新开张一家酒店,长招牌上刻着自己的手迹:“九点香酒店”。在养伤的日子里,义兄皮文礼去探望他,曾谈到要恢复他家祖传的干炸丸子。当年在龙门镇,皮一刀的丸子,是有名的小吃。皮一刀将每日卖剩下的肉,剁成肉泥,加上佐料,炸出又脆又香的丸子,晚上在肉案上发售。皮文礼的父亲嫌麻烦,断了这门生意。皮老诚和皮文礼雄心勃勃,立志大展宏图,扩大营业,不但恢复干炸丸子,还添了卤肉、酱菜和杂碎汤,附带卖烧酒。
  为了酒店字号,皮文礼找龙秋颖商量,龙秋颖从“皮一刀”这个古怪店名,能吸引主顾的好奇心出发,给起了“九点香”字号。他解释说,“九”字加一点,是个“丸”字,“九点香”乃丸子香也。他还说,“九”是很多的意思,如屈原的《九歌》、《九章》,都不限在“九数上”,“九点香”亦可说是其香无比。皮文礼肚里的文墨有限,同意把弟的见识,并请他带伤挥毫,写下“九点香酒店”这招牌子。
  龙秋颖看了亲笔写的招牌字,感到异常亲切。闻了干炸丸子的香味,觉得腹中饥饿,引起食欲,决心进去吃一顿。他看见店前摆着两口大锅,一口炖着卤肉,一口炸着香喷喷的肉丸子,炸好的丸子,每十个一小碗,放在长案上,为的是方便顾客。店里面摆着八张桌子,坐着十数个吃客,有的在喝酒,有的单吃肉丸,有的喝着杂碎汤。店里一个大师傅,一个小跑堂,都是新雇来的生人,从没有照过面。龙秋颖看见一个客人,自拿一碗丸子,坐在桌边吃着,他考虑现出原身,公开吃喝?还是隐住形影,再试试法术灵不灵?他决心采取后一着,反正在兄弟的酒店里,即便法术不灵被捉住,也不会有麻烦。主意已定,他从案上端了一碗刚出锅的炸丸子,坐在桌上,从竹筒里取出筷子,从从容容地吃着。
  吃完了干炸丸子,龙秋颖擦了嘴巴,看了店里的人,谁都不注意他。那小跑堂的只顾给客人端酒上菜,也不理他。他肯定店里的人,谁也没有看见他。隐身术又成功了,他得意地站起来,跟着一个吃完的顾客,走出九点香酒店。刚跨过门槛,忽听背后小跑堂喊道:“大爷!大爷!你还没有付钱!”
  身旁那个顾客站住了,龙秋颖认定是喊他,继续往店外走。那小伙计追出门,拉住他的长衫,说道:“大爷!你吃了一碗丸子,怎么抹了嘴巴就走啊?”
  龙秋颖不信自己暴露了,拨开小伙计的手,口中念念有词,以为隐住身影,继续走他的路。那小跑堂的绕到他的面前,展开双手拦住去路,说道:“大爷!看您穿得这样阔气,怎么吃了东西不付钱呀?”
  这时候街上围了一堆人,议论纷纷。龙秋颖还不相信自己已现了原形,反问道:“你看到我吃丸子了?”
  小跑堂说:“咋没看见,你端了一碗干炸丸子吃光了,看你嘴上还有油呢!”
  龙秋颖不由自主用手摸了摸嘴角,一脸狼狈相,惹得看客人人哈哈大笑。幸亏皮文礼从肉铺里出来,对小跑堂的严厉喝道:“休得无礼!这龙先生是我的结拜兄弟,在我的店里吃了一碗丸子,值几个小钱?大惊小怪!还不回去做生意!”
  小跑堂听老板这一说,赶忙向龙秋颖赔个不是,回店中干活去了。
  皮文礼拉龙秋颖进酒店,重新摆好杯盏,端来一壶老酒,一碗丸子,一碟卤肉,一碗杂碎汤。把兄弟喝将起来,三杯下肚,皮文礼问道:“二弟,你来到酒店,怎么不找我呀?”
  龙秋颖不能道破隐身术,扯了个谎说:“我先上肉铺,看你们兄弟俩忙得不可开交,转身到酒店,吃了丸子,忘了付钱,闹了笑话。”
  皮文礼道:“自己的酒店,吃了几个丸子,算不了一回事,别放在心上。”
  龙秋颖无心吃喝,推说要去看曲仙舟,起身就走,皮文礼抽不开身,只送他到门口。
  龙秋颖满心狐疑,不知法术真灵假灵?路过桔子摊,向那个小贩问道:“刚才我从摊上拿了一个橘子,丢下一个铜板,你知道不知道?”
  那小贩说:“咋不知道?我还该找你五个小钱呢!”
  龙秋颖回到茂源行,问那卖食品的店伙,刚才他拿了两块蜜饯吃了,看见没有?
  那店伙说:“看见了,你是俺店东的义兄,这店里的物品,你要什么,尽管拿吧!”
  龙秋颖垂头丧气地往家走。他暗自埋怨:“白费了功夫,没能隐住身子!到处原形毕露!”


  第七章 上山访师

  龙秋颖公开试验隐身术,在稠人广众面前原形毕露,一时成为镇上的笑谈,好事者又送他一个“龙疯子”的雅号。
  龙秋颖灰心丧气,足不出户,闭门反省了一个月,觉得自己轻信异端邪说,不免恼羞成怒,把那本《隐身术诀窍》和一些阴阳八卦、奇门遁甲的书籍,统统烧成灰烬,以免留在世上害人。他把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飞剑取敌人头颅的说法,一概斥之为胡说八道!但对练拳术、学剑法、习武艺却深信不疑。自从血溅藏春楼,挨了一阵打,深感自己本领太差,报不了父亲和二姐的深仇大恨,才走上邪门歪道,白费了功夫,如今觉悟过来,又萌起出门寻求名师的心事。
  莲花山地势高,气候怪,刚过了中秋节,天气逐渐寒冷,冬天跟着到来。接连几个月,山上飘着雪花,龙门镇周围一片白茫茫。只是那九曲河水依然滚滚东流。据说上游天坑里有几处温泉,暖流注入河中,使河水变暖,永不封冻。到了数九寒天,两岸水边结了薄冰,中流大船小舟照常行驶。
  年关将到,河中交通更是繁忙,运载货物的船只,日夜不停,码头上堆着各种各样的货物,有的要装上船,有的刚卸下来。从腊月二十几号起,家家户户购买年货,添置衣物,预备过年,送完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接着是敬菩萨,祭祖宗。除夕晚上,各家吃团圆饭,守旧岁,迎新年,打麻将,玩牌九,闹个通宵。大年初一,黎明前四邻燃放鞭炮,响声此起彼落。户户门口贴上春联,真是“爆竹一声除旧岁,桃符万户更新春”。人们互相送礼拜年,敬贺新春,恭喜发财,到处一派新春气象。
  梅园三结义兄弟,老三曲仙舟是龙门镇首富,茂源行年终结帐,盈利上千两银子。老大皮文礼的肉店,也赚了许多钱。老二龙秋颖是书香门第,却是花木瓜——空好看。家中光靠十几亩良田出租,收入有限。
  龙秋颖一不教书,二不种田,三不做工,四不经商,光顾耍枪弄剑,只会花钱,没有进款。幸赖龙太太精打细算,勤俭持家,勉强支撑下来,每年年终,两位结拜兄弟都给龙秋颖送钱,曲仙舟照例是一封红包,包着五十块大清龙银,外加几套细衣料,两匹给仆人做衣服的粗布。皮文礼也送来十块纹银,一只腊猪腿,十斤五花肉。有了把兄弟的帮衬,龙秋颖家的新年,也过得很不错。
  大年初一,曲仙舟出门拜完年,和家人吃团圆饭,只请母舅和经管店铺的堂叔父。大年初二在龙门酒家设宴,宴请茂源店全体伙计和各大商店老板。初三晚上,他单独邀请皮文礼和龙秋颖到家中饮酒。
  酒席设在后花园的暖阁里,这是一座花岗岩墙壁,柚木地板,双层花梨木门窗。外层是雕花镂空的香楠木,既坚固又华贵。这间阁楼上原是曲仙舟父亲存放金银财宝和贵重物品的所在,楼下作为读书、记帐和会晤至亲好友的客厅。梅园三结义在楼下聚会,饮的是本地名酒莲花红,酒醇味香。
  几杯酒下肚,曲仙舟指着窗上一扇新窗门,说道:“这扇新窗门,是上个月才换上的。当年马贼来抢劫,我们全家都躲在这楼上,贼人砸破这窗户,想冲进来,幸亏先父有一条快枪,打伤了两个强盗,将贼人赶走,只是前院里受了损失。不幸先父就在那年腊月天去世,多半是店里被抢劫,心里难过,加上受恐吓,引起旧症复发的缘故。”
  提起马贼抢劫烧杀,龙秋颖满腔怒火,咬牙切齿地喊道:“父报未报!姐恨未雪!死者不瞑目,生者有何脸面为人?”
  皮文礼说道:“我打听好了,大闹藏春楼那两个家伙,是黑虎岭来的,那个络腮胡子,叫焦天豹,那个满脸肉刺的,叫焦天彪,他俩是堂兄弟。听说当年打劫龙门镇的马贼,也是黑虎岭和绿水涧的帮会干的!为首的一个是焦天豹,一个是绿水涧的头头,名叫黄赞,外号穿山甲。”
  曲仙舟道:“查到了冤家对头,新仇旧恨一齐报!”
  皮文礼说:“不容易啊!他们的帮会叫同心堂,人多心齐,里面有不少武功好的能人。来闹藏春楼那两个汉子,只是二三流功夫。咱们龙门镇的人,恐怕不是他们的敌手。”
  曲仙舟道:“咱龙门镇人多势众,银钱不在话下,若能万众一心,不怕敌不过两个小山寨。”
  皮文礼道:“镇上人多姓杂,一盘散沙,恐怕捏不成堆。”
  龙秋颖道:“当年受马贼祸害的,有百十户人家,先联络这些受害者,办起联防团,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练好武功,学好本领,一来可以保家乡,二来可以报仇恨!”
  皮文礼道:“就怕群龙无首,这样的大事,不好办呀!”
  曲仙舟对龙秋颖说:“皮大哥生意缠身,小弟年轻浅德,二哥武功超群,名闻乡里,依小弟愚见,二哥出面领头,可以一呼百应,但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龙秋颖答道:“不是愚兄推辞。龙门镇办了几年武术馆,没有名师传授,功夫平平常常,那天藏春楼见了高低,没有武艺高强的人,还是报不了仇恨!所以兄弟决意开春后,云游名山大川,寻求名师指导,苦练真功夫,不学好武艺,决不回来!”
  曲仙舟道:“二哥这一走,冤仇何日可报?”
  龙秋颖道:“常言道,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想当年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报仇雪恨!兄弟此去,长则五年,短则三载。”
  皮文礼问道:“不知二弟想到何方去找访名师?”
  龙秋颖回答说:“我想河南少林寺,鄂省武当,蜀中峨嵋,都有名师能人,出了不少英雄豪杰,兄弟想到这几个地方走走。”
  皮文礼道:“少林、武当、峨嵋,是藏龙卧虎之地。但离咱们这里,均在千里之外。愚兄听说莲花山上白云观里,去年来了一个了空法师,武艺高强,精通少林、武当两派拳术刀法,二弟何必舍近求远呢?”
  龙秋颖道:“只怕空有虚名,没有真本事。”
  皮文礼道:“莲花山近在眼前,两天路程就到了,二弟不妨先去看看,如不合意,再去别处也不晚呀!”
  龙秋颖觉得有理,曲仙舟十分赞成。三人边饮酒边议定:春暖雪化之后,龙秋颍上莲花山访师,家中的事情,托把兄弟照应。龙门镇联防一事,由皮文礼协助曲仙舟筹划,邀请当年受害人家商议,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主持,曲仙舟在背后大力援助。
  转眼春暖花开,山上冰消雪化。龙秋颖身穿黑棉袍,头戴护耳皮帽,脚蹬软靴,外套一双防滑的草鞋,腰里扎着宽带,背上插着青锋宝剑,手里提着包袱,含泪辞别了妻子杨玉珮,亲了一双儿女,大步走出了家门。两位把兄弟送他到北门外,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积雪刚化冻,山路泥泞不堪,头一天龙秋颖只走了四十里地,夜里借宿在猎户家里。次日天刚亮,他趁着山道上冰雪未化,急急忙忙爬上九曲莲花山。爬到太阳偏西,到了山顶白云观。这黄昏时的莲花山,别有一番风光,龙秋颖急着寻找了空法师,无心观看景致,径直向寺观的院里走去。
  白云观的寺庙很雄伟,龙秋颖跨进庙门,两旁是顶天立地的四大金刚,迎面有笑嘻嘻腆着大肚子的弥勒佛,背后站立举着金鞭的韦陀神像。往里走是个四方的大庭院,东西偏殿供着十八罗汉,正中大雄宝殿坐着几丈高的三世尊。龙秋颖看见和尚们来来往往,问了空法师,都不认识,后来问了一个老和尚,告诉他了空法师不是和尚,是个道士,住在寺观的后院里。
  九曲莲花山风景奇特,白云观也不一般,前院供着三世尊,养着百十个和尚,后院供着太上老君,住着几十个道士,佛道合住一个寺观,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这种庙宇,天下恐怕是独一无二。
  龙秋颖到了后院,问了几个道士,都不知道了空法师是何人,龙秋颖有点泄气,寻思这了空法师既然武艺高强,怎会无人知晓?定是把兄皮文礼听了谁的瞎话,枉费自己的心计。这时他肚里饥饿,口中干渴,他走到大殿后面的伙房里,道士们刚开完饭,他向烧火道人要了一碗菜汤,取出随身带着的干粮,慢慢嚼起来。
  填饱了肚子,龙秋颖对烧火道人说:“请问道兄,这白云观里,可有个了空法师?”
  烧火道人摇摇头,说:“我来这里十多年,观里的道友,上上下下都认得,没听说过有个什么法师。”
  龙秋颖继续问道:“听说这法师武艺高强,去年云游到莲花山,住在白云观里招收徒弟,教授拳艺刀剑,甚是了得!”
  烧火道人想了想,说道:“去年春天倒是来了一个老道,左腿有点瘸,大家都喊他铁拐子,在观里住了一阵子,后来搬到后面栖云洞修炼,收了几个徒弟。
  “这一冬天,他说山洞里寒冷,潮气大,他的瘸腿吃不消,每天晚上都到这伙房来烤火。莫非就是了空吧?”
  “不错,就是我!”随着声音,门口出现一个瘦长的老道士,左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第八章 脱胎换骨

  龙秋颖正和烧火道人谈着了空法师,只听门外说了声:“就是我!”跟着进来了一个瘸腿的老道。龙秋颖连忙起立,注视这个慕名寻访的法师,看来年近古稀,身材不算高,脑壳特别大,额头突出,鹤发银须,目光锐利,身穿旧道袍,脚蹬破棉鞋,一跛一拐走近炉灶边,烧火道人给他让座,龙秋颖走过去双腿下跪,叩了一个响头,说道:“法师在上,弟子叩见师父。”
  了空扶他起来,问道:“先生何方人氏?尊姓大名?贫道与先生素昧平生,为何行此大礼?”
  龙秋颖答道:“弟子姓龙名秋颖,字菊生,号侠客,家住龙门镇,仰慕法师大名,特地上山叩见,求法师收在门下做一名徒弟。”
  了空听完哈哈大笑,说道:“龙先生差矣!贫道乃山野之人,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当。”
  龙秋颖哀求道:“师父已经收了几名徒弟,弟子情愿拜在门下,望师父收留。”
  了空说:“贫道收的几个徒儿,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日间开荒打柴,夜睡石洞草铺,粗衣淡食,一天两餐,这般艰苦营生,恐怕先生承受不了吧?”
  龙秋颖道:“弟子决心已定,任何艰难困苦,决不惧怕!”
  了空道:“既然如此,贫道就收你这个徒弟。”
  龙秋颖听了欢喜,翻身就要下拜。了空阻住问道:“跟贫道学功夫,要遵守一条规矩,不许半途而废,你办得到吗?”
  龙秋颖说:“弟子一定照办!”说完,纳头便拜。
  当天晚上,龙秋颖跟随了空法师,离开白云观,摸黑往后山走。天上的月牙发出寒光,映在积雪上,给崎岖的山道照亮,阵阵山风吹来,龙秋颖身上打着冷颤。走了一会儿,来到山窝里一个大石洞跟前,洞口不大,一道柴门虚掩着。了空推开柴门,引龙秋颖进洞。洞里的甬道像条走廊,每隔十几二十步,点了一处松明,甬道越走越宽敞,里面像个不规则的大厅,最高顶有十几丈。洞顶有个圆窟窿,可以望到天上的星星。周围倒挂着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有的像棵支柱连到底层,有的还滴着水珠。这个石洞显然长期有人居住,里面有石台、石桌和石凳,还用麻石垒起一个房间,房里有张粗糙的床榻,榻上铺着厚厚的山草,那便是了空法师的睡床。
  了空吩咐一个道童,领龙秋颖去休息。那道童点着火把引路,在火光下,龙秋颖看见洞壁上,凿着一尊丈把高的石像,看不清是道教的哪位祖师爷?两旁石窟里,还有几尊大大小小的石像,走到大洞深处,有个房子大小的石窟,铺满着干草,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一堆人,都已经呼呼入睡。道童指着草铺上的空位。龙秋颖放下包袱,解下青锋剑,脱下棉袍盖在身上,一天的劳累使他很快进入梦乡。
  夜里越睡越凉,龙秋颖的身子缩成一团,周围没有一丝热气。他从娘肚子生下以后,一直是裹丝包棉,冬天屋里有火塘,日夜烧着炭火,从不知道什么叫挨冻,如今亲自尝到滋味,真是不好受,挨到四更天,浑身冻僵了,他忍受不了,爬起来穿好衣服,洞里一片漆黑,他怕惊醒道友们,悄悄摸到洞口,打开柴门走出去。望望天空,弯弯月牙不见了,三星落到西山顶,大星星在东边闪着亮光。一阵寒风吹来,像利刀刺着皮肉,龙秋颖为了取暖,在洞外的石坪上施展手脚,伸拳踢腿,蹦蹦跳跳,身子逐渐暖和起来。
  东方发白,龙秋颖停止操练,这才发现洞口岩石上,镌刻着“栖云洞太极阁”六个大字。了空法师站在大字下面,目光炯炯地瞧着他。龙秋颖急忙走过去,鞠躬说道:“请师父指教!”
  了空捋了捋白胡子,笑着说道:“看你的拳术,全是花架子,如像走江湖演戏的一般,没有一点真功夫!”
  龙秋颖原想得到师父的夸奖,不料迎头泼来一瓢冷水,使他刚暖和过来的身子,一下凉到脚跟,心里好不高兴。转想这老道既然夸下海口,定有超人的本领,何不顺水推舟,求他传授武艺,立即双腿下跪,说道:“弟子生在偏僻山城,没有遇到名师指点,走了许多弯路。如今有幸拜在法师门下,求师父多多鞭策!”
  法师笑道:“贤徒莫急!常言道,万丈高楼从地起,贤徒既然走了弯路,要想纠正不易,必须切戒骄躁,从头学起。”
  龙秋颖道:“求师父开导。”
  这时候,石洞的柴门开了,一个胡子拉茬、约莫三十多岁的道友走出来。只见他身穿棉袄夹裤,脚上踏着草鞋,腰里扎着麻绳,头顶束着发辫,手中拿着砍刀和绳索。身后跟出来五个道友,差不多一样的打扮,只是年岁都比他小,那个面目清秀的道童,站在最后面,手中也拿着砍刀和绳子。
  了空法师对龙秋颖说道:“秋颖,你要学功夫,从今早开始,跟大家去打柴吧!”转对那道童说:“将砍刀和绳子给你龙师兄。”
  道童把砍刀和绳子塞给龙秋颖。龙秋颖发愣地望着了空,眼神在问:“教我干这下等差事?”法师看出来了,严正说道:“秋颖,你想学到真本事,必须脱胎换骨!今早是头一课,跟你大师兄阿松去吧!”
  了空法师讲过,转身走进栖云洞。龙秋颖无可奈何,只得随着阿松一伙上山。爬了半里多山路,进入一片灌木林,林里长着一些青钢、白蜡等烧炭用的杂木。
  阿松和众道友熟练地挥着砍刀,斩断一棵棵小树。龙秋颖没有干过农活,这和打拳练功一样要出力流汗,可是做法不同,他学着别人的动作,弯着腰砍了一阵子,觉得腰酸背疼。加上平日总要吃过早餐才做事,眼下空着肚子干重活,腹中咕咕乱叫,早已有气无力。他是个要强的人,不甘落后,咬牙追赶,哪里赶得上?砍到日头上山,阿松喝令收工,他才喘了口气。众师兄弟将砍下的木头,各自绑了一大捆。龙秋颖只打了一小捆,心里有些惭愧。
  回到栖云洞,阿松叫众人将柴捆打开,堆放在石坪上曝晒。了空法师站在坪上,看到龙秋颖背着木柴,拖着疲乏的双腿,最后走上来,嘴里喘着粗气,忙伸出干枯的右手,轻轻从他背上提下柴捆,向他微笑地点点头,表示赞许。
  龙秋颖跟着众人进栖云洞,阳光从洞顶的缝隙射进甬道。到了雕着石像的“大厅”,里面更是一片光明,阳光从洞顶的天坑射进来。穿过“大厅”深处一个小洞,洞外别有一番天地,岩石上倒悬着几棵松树,树下有一眼清泉,泉边枯草坡上,发了几枝新芽,透露出春天的气息。土坡一侧是一个敞开的大石窟,里面有一张长方形的石桌,四周用条石作板凳。石窟中的炉灶上,架着一口大锅,有个老道正用竹杓往瓦盆里盛着黄里透白的米饭,这饭是苞谷𥻗子和大米煮成的,大家喊它“金银饭”。
  众人在温和的泉水里洗脸净手,向老道领了一盆“金银饭”,外加一块咸萝卜,坐在石椅上吃着。龙秋颖腹中饥饿,但看见那盆“金银饭”和咸菜,好似饱了起来,一点也不想吃。他在家中一日三餐,说不上山珍海味,却少不了精米饭和鱼肉蔬菜。端起那盆饭,皱着眉头瞧着,用竹筷拨进口中,实在咽不下去。
  他看见道友们狼吞虎咽,看见了空法师跟大家吃着,只好细细地嚼,慢慢吞咽,感到肚中舒适,品到饥不择食的滋味。
  吃完饭,喝了点清汤,龙秋颖浑身疲乏,想回到草铺上躺一会儿。大师兄阿松递给他一把镐头,领着他和大家走出栖云洞,到半山坡上开荒。荒地上全是乱石块和树根野草,他举起那沉重的十字镐,学着道友们吃力地挖刨,有几次差点刨着自己的脚。他开始懊恼地寻思:“我龙秋颖一心寻访名师,为的是学好武艺,不料跑来干起庄稼活儿!看来这法师夸了海口,不定有什么真本领!”他后悔轻信皮文礼的话,想打退堂鼓,只是刚来了一天,不便说什么,想多看看,再作打算。
  原来这了空法师收徒弟传武艺,和别人不同。他从小家境贫寒,一生吃过许多苦头,他认为每个人的体质大同小异,要练好真功夫,先得磨练吃苦耐劳的意志,方能炼出铜骨铁筋的身体。他还认为教授出一个武艺超群的徒弟,为的是济世救人,为民除害,否则枉费自己一片苦心,败坏他的名声。所以他对徒儿管束很严厉,要他们粗衣淡食,力戒骄奢淫逸。他不同世人募化捐钱,不要徒弟供俸纳款,让他们开荒种地,砍柴烧炭,自食其力。他这与众不同的教授方法,并不公开传布,只是暗中施行,龙秋颖哪里知晓?
  龙秋颖每天跟道友们砍柴开荒,苦熬苦撑了十几天,时常想着离开栖云洞,到别处寻访有真本事的师父。可是拜师那晚上,他亲口答应了空,不许半途而废!大丈夫一言,快马一鞭!他曾想不辞而别,又想到明人不做暗事,不可言而无信。他心事重重,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实在忍耐不住,想向法师明言,倘若继续做苦工,不教他拳法剑术,只得下山他去。
  那一天大家正吃着午饭,忽然听见头顶响起噼里啪啦的响声!石窟顶棚一块裂缝的巨石,正要坠落下来,众道人吓得脸色煞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了空法师大喝一声:“不要惊慌!”一反平日老态龙钟的模样,腿也不瘸了,敏捷得像一只猿猴,蹦到石桌上,踢开几个瓦盆,双手托着那裂下来的巨石,喝叫众人躲开,才慢慢将那石头扔到地下。
  龙秋颖看到了空法师站在石桌上,身躯像顶天立地的铜柱,双臂似两股钢钳,托住那幅千斤的大石头,脸色不变,大气不喘,又从从容容扔下去。这白胡子老道,恍惚变成南极仙翁,施展着神力。众道友个个目瞪口呆,龙秋颖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暗埋怨自己有眼无珠,幸亏没有透露离去的心事,否则将抱恨终生。
  从这天起,龙秋颖铁了心,决定不论如何艰苦,要跟了空法师学到底。三个月以后,龙秋颖晒黑了脸孔,身上肌肉结实,筋骨坚硬。了空法师开始教授拳术,从根基教起,将少林、武当拳法的精华,一一传授给他。
  第二年,了空教他剑术刀法。龙秋颖勤学苦练,功夫不负苦心人,到了第三年,了空法师一身武艺,龙秋颖学得八九不离十。了空知道他离家三年,复仇心切,便叫他下山。对他说道:“秋颖,你上山三年,吃了许多苦头,练就一身功夫,你已入道门,今日下山,贫师赠你一个道号:叫龙真人。并非你已经得道成仙,而是借此警惕,切莫忘本!真人者,非仙非佛,非神非鬼,非魔非怪,乃真正之人也。你下山之后,务必严守道规,谨遵教义,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扶弱济贫!切莫依仗武力,行不义之事,谨记!谨记!”


  第九章 下山奇遇

  龙秋颖跪在了空座下,叩谢法师赐他的道号,说道:“感谢恩师教诲,弟子谨记在心。此番下山,绝不辜负师父的恩德!”
  龙秋颖叩了三个响头,含泪辞别了师父和众道友,背起包袱,拿着青锋剑,离开栖云洞。了空和师兄弟们送到洞外,看着他走下莲花山。
  龙秋颖一路下山,想着师父送他“真人”的道号,琢磨临别赠言的用意,决心遵照法师的指示行事。从此以后,他就用了这个道号。撇开他的小名、学名、台甫、字号、外号、绰号……往后一律称他龙真人了。闲话少说,龙真人走了大半天,路经一片松树林,隐隐约约地听见树林里有妇女的哭声,凄凄切切,甚是可怜。龙真人心里一动,想必有不平之事,大步走进树林。走了十几步,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身上穿着白衣白裙,头顶扎着孝巾,脚下踏着白鞋,双手抓住挂在树桠上的麻绳,正在往脖子上套。龙真人几个箭步冲上去,拔出长剑割断绳索,问道:“大嫂!你有何冤枉?为何寻此短见?”
  那妇女看了龙真人一眼,哭哭啼啼说道:“道长有所不知,小妇人的丈夫上月去世,家里没有银钱买米,公婆收了人家的财礼,迫我改嫁,我想好马不备双鞍,好女怎事二男?失节嫁人,不如死了干净!”
  龙真人说:“大嫂,你想岔了,要守贞节,不该用这种办法。蚂蚁尚且贪生,人更不该走绝路!若是大嫂不嫌弃,贫道送大嫂回家,劝说你公婆回心转意好吗?”
  那妇人听说送她回家,神色有点慌张,连忙说道:“多谢道长好意,只是小妇人守寡以来,公婆最怕我和男人说话,要是和道长一路回家,公婆见了,小妇人更难活命。”
  龙真人原是个书生,很重视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古训,在这深山密林里,和一个寡妇在一起,已经不成体统,要陪她回家,更难免有瓜李之嫌。刚才救人心切,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被这妇人点破,也就犹豫起来,还没有找到两全的办法,只听那妇人继续说道:“公婆迫我改嫁,原是贪图财礼,道长若是能帮助钱两银子,拿回家去,公婆也就欢喜,不会再逼迫我了。”
  龙真人一听有理,立刻解开包袱,他上山时候带了十块大清纹龙的银圆。到了栖云洞砍柴烧火,打扫寺院,尽做苦活,每天粗茶淡饭,不必自己花钱,那些银圆原封不动。他想救人救到底,便把那银元双手递给那妇人,说道:“大嫂,这十块洋钱拿回家交给公婆,往后有什么事,千万别寻短见!贫道告辞了!”
  龙真人双手抱拳一拱,转身出了松林,顺着山道往下走。约莫走了两三里地,忽然从路旁石洞里,跳出一个大汉,头上扎着黑罗巾,身穿短衫裤,腮上长着一撮毛,手中拿了一把锋利的大刀,拦住了龙真人,横眉竖眼地吆喝道:“喂!哪来的野驴!快留下买路钱!”
  龙真人知道是个蟊贼,装着没有看见,一个劲向前走。那一撮毛看他不理会,窜上两步,一刀朝他头上砍去!龙真人身子一闪,飞起右腿,踢落那蟊贼手中的大刀,乘势上前,一拳击中他的胸膛!一撮毛顿时跌了个屁股蹲。龙真人拔出青锋剑,指着他的胸脯,骂道:“你这贼头,身强力壮,不去干正经营生,跑来落草害人,是何道理?”
  一撮毛吓得浑身哆嗦,翻身叩头如捣蒜,哀求道:“仙师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仙师。小人本来是个正经人,赶马帮为生,只因为近日家中八十岁老母生病,不能出远门谋生,家里无米下锅,没奈何出此下策,求仙师恕罪饶命,小人以后不敢了!”
  龙真人听他的话,起了恻隐之心,摸了一下道袍里的口袋,还剩下几个银角子,掷给他说:“我身上没有多的银子,这点钱拿去买米吧!”
  一撮毛拾了银角子,捡起大砍刀,向龙真人鞠躬作揖,谢了又谢,转身爬上山坡,穿过石笋堆,消失在灌木林里。
  龙真人继续下山,来到一片坟地,看见一只黄狗,围着一个新坟转,用前爪扒着坟堆,像要掏出地下的死人。龙真人心里恼火,寻思这畜生太可恶!不禁大喝一声,想把狗吓跑。不料那畜生回过头来,瞪着凶恶的眼珠。龙真人仔细一瞧,那畜生嘴尖耳长,腰细尾巴粗,原来是条黄狼!
  黄狼非但不害怕,反而朝龙真人扑过来。龙真人拔出青锋剑,迎着冲上来的黄狼直刺,刺伤那畜生的肩头。黄狼一声吼叫,拔腿逃跑,龙真人不肯放过这野兽,跟在后边追赶,想将它杀死,免得日后伤害人畜。到底两条腿赛不过四只脚,龙真人被甩在后面。那野兽站在山梁上,回头望了一下,用舌头舔着伤口流出来的血,看见龙真人追上去,不顾疼痛,扭身往山后面的草丛里逃窜!龙真人上了山梁,四处望不到黄狼的影子,心里有点懊恼,正想回身,忽看见左边杂草乱摇,此时风平树静,草动说明那畜生在里面奔跑,大步追赶下去,果然黄狼在草里钻动。那畜生发觉有人追赶,蹦跳起来猛跑,逃进一丈多高的剑竿蒿丛,钻入一片柏树坡。
  龙真人追到柏树坡,左顾右盼,见不到黄狼的踪影。这时正是三伏暑天,烈日当空,喷出热焰。龙真人里面的衣裤,外面的道袍全被汗水湿透。他解下系着剑鞘的腰带,收起手中的青锋剑,脱下道袍,敞开内衣,松掉盘在头顶的长发辫,坐在一棵老银杏荫下乘凉,气喘喘地擦着汗水。
  他感到口中干渴,喉咙冒烟,想找点水喝,便站起来了望,眼前没有溪流泉水,觉得有些失望,转身看到坡下有三棵高大的云杉树,树下,露出一个山墙的屋角,仔细一瞧,是一座独立的草房,既然有人家,一定可以找到解渴的凉水。
  龙真人为人拘谨,尽管上山修道,仍是书生气十足,那孔老夫子的教训:“食不言,寝不语,非礼莫视,非礼莫听”那一套,还是牢不可破。他扣好贴身的小衣,盘好头上的辫子,穿上道袍,束上腰带,才迈着方步下坡,朝那独立家屋走去。到了眼前一看,原来是两间草房,柴门紧闭。他想去敲门,经过窗下,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甚是熟悉,由不得站下来听着。
  一个妇人的声音说:“挨刀的,你太没出息,滚了一身泥,才捞到几个银角子,还想喝老娘的酒?”
  一个男人的声音:“鬼婆子!数你能耐!老子今天出门不吉利,碰到一头野驴,武艺高强,差点在他剑下丧命,让你真正当了寡妇!亏得我急中生智,想起说书的讲李逵下梁山的故事,学那假李逵的样子,苦苦哀求,骗他家中有生病的老娘,无米下锅,才出去端路,那野驴是个蠢货,居然信以为真,饶了我的命,还给这几个银角子。”
  龙真人心头火起,想要发作,看到窗户纸上有个破洞,暂时忍住朝里窥看。只见那个在松林里寻死的人,已经脱去孝服,换上红花上衣,菜绿色裙子,头上牛屎髻插了两朵鲜花,脸上擦了水粉,涂了胭脂。那个一撮毛还是原样,和妇人对坐在八仙桌两旁。桌上摆着大鱼大肉,两人都端着酒杯在喝酒。只见那妇人呷了口酒,问道:“你说那条蠢驴是不是个瘦瘦高高,面目俊秀,穿着道袍,背着长剑?”
  一撮毛道:“正是他,你也见过了?”
  妇人说:“岂止见过?他还给我十块大清的龙银呢!我看倒是个好心的道士。”
  大汉惊奇地望着她,疑惑地问道:“你瞎扯!一个穿着破袍子的道士,哪来这许多洋钱?”
  妇人笑道:“你不信?”她撩起红花衣角,从贴身衣兜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银元叮叮当当倒在桌子上,说:“这是什么?”
  一撮毛见钱眼开,伸手去抓。只听见啪的一响,那妇人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他哎哟一声缩回手臂。
  妇人恶狠狠地骂道:“你这混帐!老娘好容易赚来的钱,你敢乱动!”
  一撮毛哀求道:“借给我两块,今晚赌场上翻个本,赢回钱还你四块。”
  妇人说:“翻个屁本?还不是肉包子打狗!老娘不借!”说着,她将银圆包起来,揣在怀里。
  一撮毛又羞又怒,打鼻孔里出气:“哼!你称赞他长得漂亮,心肠好,他肯给你这许多洋钱,定是在松林里,跟他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妇人啐了他一口,“你这不要脸的王八蛋!把老娘当啥子?”又故意笑着说:“别打破醋罐子,酸溜溜的,老娘跟你是露水夫妻,老娘干啥你管不着!老娘要是跟他生个小道士,你还当个现成的爹呢?”
  龙真人听到这里,无名火起三丈高,他离开窗前,走到柴门口,一脚踢开房门冲进去,拔出青锋剑,指着那对狗男女,愤怒地骂道:“好一对贼人!胆敢欺骗你爷爷!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他举起利剑,向他们刺去。那对狗男女一见有人冲进屋,先是一惊,跟着认出是受骗的道士,两人都吓得脸如土色,连忙站起来,跳到一旁摆开架势,准备和龙真人搏斗。


  第十章 草屋斗蟊贼

  龙真人踢开柴门,拔出长剑指向一撮毛和那婆娘,这对狗男女看见受过他们欺骗的人,杀气腾腾地冲上来,吓得浑身哆嗦,三魂出窍!一撮毛领教过龙真人的厉害,跳到一旁,那妇人凭着自己有点本事,还想反抗,抓起桌上装酒的锡壶,朝龙真人脸上打来!龙真人左手接着酒壶,乘势掷回去,打中那妇人的脸上,顿时鼻青眼肿!那妇人不甘示弱,抓起一条板凳,抵挡龙真人劈来的长剑。龙真人起右腿,踢中她的小肚,只听“哎哟”一声,那妇人扔下板凳,双手捂着肚子蹲下去。龙真人正想一剑结束她的狗命,忽然感到身后有动静,急忙回头一看,一撮毛手持大砍刀,对着他的脑袋劈来!龙真人使个回马剑,架住大砍刀,后退一步。一撮毛又砍来一刀,龙真人闪过,挥剑刺中他的右臂,大刀落地,叮当作响,鲜血从臂肘往下淌。龙真人举起利剑,朝一撮毛的身上刺来!
  “仙师饶命!”一撮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道长饶命!”那妇人跟着双腿下跪。
  龙真人原想杀掉这对狗男女,免得往后再坑害好人。看见五斗柜上有一坛老酒,桌上摆着大盘鱼肉,觉得肚子饥饿,寻思先吃个饱,审问这两个小贼,再作道理。于是大声喝道:“两个狗男女听着!不许乱动!”
  一撮毛连忙回答:“小人不敢!”
  那妇人也道:“道长恕罪!”
  龙真人将剑入鞘,捧起酒坛倒了一大碗老酒坐在桌旁吃喝。吃个半饱,喝得半醉,才开口审问,说道:“两个肮脏小贼,叫什么名字?为何不务正业,在这莲花山圣地,为非作歹,坑骗害人,是何道理?从实招来!再敢说半句假话,贫道的宝剑不留情,即刻送你们去见阎王!”
  一撮毛叩了一个响头,先回答:“仙师在上,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姓黄名叫阿鼠,自幼父母双亡,十岁跟着舅父赶马帮跑生意,贩卖鸦片烟土和盐巴,来回八面山和雪峰关一带,那些地方山高路险,草寇土匪经常拦路行劫。小人跟舅父学了点武艺,为的是保护马帮安全。前年舅父和伙伴们赶马帮到十九里坡,一帮强盗下山抢劫,舅父被杀死,十几个伙伴,死的死,伤的伤,逃跑的逃跑。小人捡了一条性命,逃到这九曲莲花山,路过松树林,看见这个婆娘哭哭啼啼要上吊,小人从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骗人的勾当,看出她的破绽,将她制服了,她跟小人合伙,当了我的老婆,就在这里安家,靠着端路抢劫单身的香客为生。小人说的全是真话,如有半点谎言,死了不得超生,求仙师大发慈悲,饶我一条狗命!”一撮毛说完,连连叩着响头。
  那妇人接着说:“道长明鉴!小妇人姓蓝名菊花,自幼跑江湖走码头,卖艺为生。后来流落到烟花院,被一个山里的老财主买去为妾,五年前丈夫死了,大老婆和家里人将我赶出门,我跑到九莲山来,跟一个单身汉同居。这单身汉是个猎户,四十多岁,日子还过得去,不料有一天,猎户上山打野兽,再也没有回家。小妇人在山里寻了两天,找到被老虎吃剩的一半尸骨,小妇人用破席子包起尸骨,埋在道旁一个旧坟坑里。小妇人和这猎户做了两年夫妻,想到他对我不错,不禁悲从中来,跪在坟前啼啼哭哭,恰好两个香客过路,看到小妇人哭得可怜,给了我几两银子。小妇人一不会打猎,二不会种庄稼,无以为生。想到这莲花山上白云观,神道灵验,香火兴旺,每日都有善男信女上山求神拜佛,香客们以慈悲为本,怜悯孤儿寡妇,小妇人便假装上吊,骗得些小银钱度日,这是实情。小妇人瞎了眼珠,今日骗了道长,求道长恕罪,饶我一命,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道长的大恩大德!”
  龙真人听了两个男女的话,怒气消了一半,加上酒足饭饱,想着天色不早,要赶快下山。原想将他们除掉,免得别人上山受害,看到他们罪恶不大,杀掉了有伤天理,想饶他们一死,又怕再次受骗,便拍着桌子,吼道:“你们说的都是实话吗?”
  一撮毛黄阿鼠说:“皇天在上,小人句句实话,敢欺骗仙师,不得好死!”
  蓝菊花赌咒道:“小妇人有半句假话,死了上刀山,下油锅,入十八层地狱!”
  龙真人问道:“你们从今以后,能改邪归正吗?”
  黄阿鼠和蓝菊花齐声回答:“能!一定能!”
  龙真人说:“口说无凭,你们果真要改恶从善,必须依贫道两件事。”
  两人都道:“别说两件,二十件也依,请仙师指点!”
  龙真人说:“第一件,将骗贫道的银钱交出来!”
  蓝菊花连忙从怀里取出那个包龙银的小布包,惊惊颤颤地站起来,双手放在桌上打开,那十块白花花的龙银分文未动。黄阿鼠也把几个银角摆在桌上。两人退回去跪下,听候吩咐。
  龙真人继续说:“第二件,为了表明真正下决心改邪归正,黄阿鼠!你要砍掉右手,免得再持刀去端路打劫!蓝菊花,你要割掉舌头,免得再扯谎骗人!”
  两人听了,都吓得浑身颤抖,冒出冷汗,像鸡啄米似地叩着响头。
  一撮毛苦苦哀求道:“仙师开恩!小人改过自新,往后要务农,没有右手怎能拿锄头?求仙师宽怀大量,留给小人一双手好干活。”黄阿鼠说着,眼泪直流。
  蓝菊花也哭着说:“道长容禀!小妇人打算做个小买卖谋生,割掉舌头成了哑巴,小妇人没有活路,不如将我一剑杀了!”
  龙真人心肠软,见不了眼泪,听他们说得有道理,又想到他俩作恶成性,如不给予惩罚,恐怕口是心非,转眼又做起坏事来。便问道:“你二人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吗?”
  两人答道:“做过,做过!”
  龙真人又问:“该不该受到惩罚?”
  两人哀求道:“求仙师开恩!”
  龙真人说:“贫道宽大为怀,减轻刑罚。黄阿鼠!罚你砍断右手小指头!蓝菊花,罚你剪掉头上的青丝!赶快自己动手!”
  黄阿鼠和蓝菊花互相看望,只是不肯动弹,依然叩头求饶。龙真人火了,拍着桌子,抽出利剑跳起来,吼道:“你们花言巧语,口是心非,辜负贫道一片好心。你们不肯痛改前非,别怪贫道不留情面!”说着,挥动武器:“不如一块宰了干净!”
  一撮毛黄阿鼠吓坏了,赶忙说:“仙师息怒,小人遵命!小人遵命!”
  蓝菊花舌头打结,跟着说:“遵命!遵命!”
  蓝菊花心疼剪掉满头乌发,但想到头发还能长出来,先痛快地找把剪刀,齐发根刷刷剪了下来,恭恭敬敬放在桌子上。黄阿鼠为了保命,无可奈何拎起砍刀,剁下右手小指头,鲜血滴滴下淌,痛得直喊“哎哟”!也把小指头放在桌上。
  龙真人又训斥一番:“你二人将头发和指头收藏起来,务必洗面革心,改恶从善!倘要动了不良心意,就将此二物取出来照看,作为儆戒!贫道来往莲花山,时时要到这里,一旦发现你们口是心非,别怪贫道宝剑无情。”
  两人连说:“不敢!不敢!”
  龙真人收起银钱,扎好包袱,提着青锋剑,走出柴门,从茅屋前的小道上坡,绕到大路上。看见日落西山,鸟雀归林,此去龙门镇还有大半路程,想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再走,不料第二天,又碰到一件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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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8 20:44: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怪人怪事

  龙真人回到大道上,看到天色已晚,想找个地方栖身。
  走了几里地,路旁有个小庙,他走进去,向庙里的主持和尚借宿,第二天继续上路,走到太阳上山,看到一件怪事:一个白胡子老头,驮着一个壮年汉子,双腿巍巍颤颤爬着斜坡,嘴里气喘喘,上气不接下气。那骑在老头背上的汉子,右手拿着一条马鞭,不停地鞭打着老头,口里喊着“兑兑”!犹如赶牲口一般。
  龙真人怒火冲天,心想这家伙太可恶,竟然将可怜的老头当牲畜,真是乾坤倒转,世道反常!如不教训他一顿,岂不翻了天!他拔出青锋剑,抢上两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揪住那汉子,将他摔倒并喝道:“你这混蛋!太可恶了!年轻力壮,不知敬老尊贤,反而把老人家当牲口骑,真是禽兽不如!我宰了你!”
  那汉子四肢落地,脑壳碰着石块,疼得头晕目眩。看到龙真人竖眉瞪眼,利剑指着自己的胸脯,吓得魂飞魄散,嘴里直喊“饶命”!别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龙真人骂道:“狗东西!你这样欺负老年人,还要本道人饶你的狗命?”
  那汉子感到利剑抵住胸膛,只隔一层衣衫,剑锋触着皮肉,稍一使劲就要命。他吓得浑身哆嗦,一肚子话堵在喉头,张口结舌不出声,只是用手指着老头子。
  老头子原来正吃力地爬坡,忽然驮着的人被揪下来,背上失去重量,身子一歪跌倒在一旁,想为那汉子说情,口里喘着粗气,话音像一串散了的珠子,连不起来:“道道……道长……别,别怪他,……都都,都是我的不是……”
  龙真人一听,像火上浇油,以为老头子怕那壮汉,不由大声喊道:“你这老贱骨头!言不由衷!给别人当牛做马,还胡言乱语,说自己不是!”
  老头有气无力地说:“是,是,是我要,要求他的……”
  龙真人气急败坏地喝道:“胡说!不看你是个长者,可怜巴巴的,该打你的嘴巴子!不管你们串通搞什么把戏,贫道看不惯这种事!”说着,转向那汉子,问道:“呔!混帐东西!要贫道饶你的狗命,必须依本道人的吩咐,办得到吗?”
  那壮汉连声说:“小人照办!小人照办!”
  龙真人说:“好!你趴下来,让老头骑上,背他到这个坡顶,本道人就饶你的狗命!”
  那汉子脸有难色,看了老头一眼,巴望老头替他说话。那老头刚想开口,龙真人恼火地挥着长剑,指着那汉子厉声喝道:“你这混蛋!还耍什么花招?不听吩咐,教你见阎王老子去!”
  那汉子心惊肉跳,乖乖地两手撑地,双腿下跪,准备作马儿。老头子不肯骑上去,惹得龙真人发怒,插下长剑,双手像老鹰抓小鸡,将瘦老头提起来,放在那汉子背上。瘦老头挣扎着开了言,说道:“道长息怒,小老儿有下情禀告……”
  龙真人瞪着怒眼,喊着:“贱骨头!有话到山顶上说!”说着用脚踢着汉子的屁股,吼道:“还不快走!”
  那壮汉无可奈何,只得站立起来,双手反抱着老头的瘦腿,挪动脚步往上走。
  龙真人拾起马鞭递给老头,叫他如法鞭打驮他的壮汉。老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是不肯下鞭。龙真人火了,夺下鞭子朝壮汉大腿上打去,口里喊着“兑兑”!如赶牲口一般。那壮汉只得迈开大步,加紧爬坡。到底是年轻力壮,背着瘦小老儿不太吃力,半个时辰到达了山坡顶上。
  一阵轻风吹动坡顶的蒿草,龙真人感到浑身凉爽,心里的气也消了,指着树下两块石头,对壮汉说道:“停下歇息落落汗。好了!你们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吧!”
  那汉子汗水淋淋,喘着大气,憋着一肚子委屈,脸红脖子粗,不高兴地说:“道长,你冤枉好人了!不该打骂小人,逼着小人背这糟老头爬坡!”
  龙真人道:“你身强力壮,欺负一个瘦弱的老人,贫道路见不平,罚你背他一程,让你还了欠他的债,替你消了灾,怎么冤枉你了?”
  汉子说:“道长有所不知,小人与这老汉素不相识。小人昨日上莲花山进香,今日一大早下山,半路上遇上这老汉,是他苦苦哀求,要背小人上坡,小人看他年老体衰,咋背得动小人?以为他发了疯,不肯理会,怎奈他打躬作揖,哭哭啼啼,要小人行行好,还给小人一块洋钱,小人才不得已让他背上。”
  龙真人道:“满嘴胡扯!天下哪有这等怪事?背你上坡,还要花钱倒贴给你?”
  汉子说:“道长不信,老头可以作证!”说着从腰包里取出一块银元,交给老头道:“这块钱还给你各不欠帐,各走各的路。天色不早了,小人还要赶回家去,告辞了。”
  汉子站起来要走,龙真人半信半疑,想弄个明白,阻止他说:“且慢!贫道还有话!”转向老头问道:“老人家,他说的都是实话吗?”
  老头答道:“句句是真!”
  龙真人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老头子叹了口气,眼泪汪汪说道:“道长容禀,小老汉好命苦呀!小老汉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名叫阿根,是小老汉的命根子,今年一十九岁,去年秋天忽然得了一种怪病,人一天天瘦下去,肚子慢慢大了起来,今年春天连饭也不想吃了,小老汉兄弟三人,生的全是女孩,只有这棵独根苗苗,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家无人传宗接代,便要断了香烟成为绝户,小老汉全家十分焦急,到处求神拜佛,吃了香灰符咒,却不见好……”
  老头子讲得伤心,眼泪鼻涕一齐流,他擦掉鼻涕,擦了眼泪,继续说道:“上个月我到龙门镇,找了铁笔神算李半仙,算了阿根的生辰八字,又卜了一卦,李半仙说是父债子还。小老汉生平没有做过害人之事,不欠什么抵命帐,只是年轻时赶马帮,骑着一匹青马,这头坐骑野性不驯,几次将我摔下鞍来,为了驯服这匹青马,常将它拴在槽头柱上抽打,几次断过它的草料,后来这青马得病死了,我心里非常不安。李半仙说,就是这头青马显灵,向我讨还生前债,要我的阿根抵命!若要消灾,务必在家中供奉这青马灵位,早晚烧香叩头,还要将自己变成坐骑,在山路上给过往行人骑上十次,让骑者用马鞭抽打,才能消除死马的怨气,救了我的儿子。李半仙再三吩咐,定要照此办理,方可消灾。必须当十次坐骑,少一次就不灵验。小老汉早晚烧香叩头,在这九莲山路上,当了九次坐骑,今日是最后一次,不想被道长冲了,小老汉前功尽弃,看来阿根没有救了!也是命该如此……”老汉呜呜咽咽说不下去。
  龙真人道:“你为何不早说?”
  老汉说:“适才道长发怒,要杀这位好人,不由分说将我放在他的背上,叫他驮我上坡,如老汉硬是不依,道长果真把他杀了,小老汉身上,又添了一笔冤枉债!”
  那汉子也埋怨说:“头先道长一个劲打骂小人,不准小人说清情由,小人实在怕道人剑下无情,做了屈死鬼!”
  龙真人听了,感到惭愧内疚,懊悔没有遵从了空法师的嘱咐,犯了戒骄戒躁这一条,眼下后悔已经晚了。寻思如何补偿过失,消除那汉子的怨气,解脱老人的灾难。想了一阵,从怀里取出两块龙银,递给壮汉说:“这两块银元给你,一块是老人答应给你的,一块是你给老人的酬礼。”
  那壮汉哪里敢接,急忙摇头说道:“小人家中有事,等小人早点回家,求道长放小人走,小人感恩不尽,怎敢教道长破费?”
  龙真人道:“适才贫道一时性急,不分青红皂白,教你受了委屈,你收下这两块钱,算贫道还了冤枉你的债,你放心拿去吧!”
  那壮汉还是不敢接。龙真人硬是塞到他的手中,他才千恩万谢地走了。龙真人回头对老头子抱手作揖说道:“老人家,贫道一时懵懂,请多多包涵!”
  老头子赶紧鞠躬还礼,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
  龙真人道:“老人家,贫道有一言奉劝。常言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古来有病求医,药到病除。令郎身患重病,理应请名医调理才是,怎可单靠香灰符咒?那李半仙的话,更是不可听信,自来人畜分界,人为万物之灵,牲畜乃供人使用之物,果真死马能讨命,那些宰牛杀猪的屠户,早该家家死绝!依贫道主意,令郎还是早日请大夫治病要紧。”
  老头子说:“小老汉也曾请过几个郎中,到寒舍给阿根看病,无奈吃了许多药方,都不见效,才去求神拜佛。”
  龙真人道:“你请的恐怕都是些庸医!庸医焉能治重症?先父在世,做过大夫,也曾治好一些疑难怪症。贫道小时候,跟随先父学医,读过医书,粗通脉理。老人家要是信得过,可带贫道到府上,看看令郎的病,或许上苍保佑,可救令郎一命。”
  老头子听了满心欢喜,嘴上却说道:“怎敢劳动仙师大驾?”
  龙真人说:“治病救人,乃上天好生之德,老人家不必推辞。但不知府上家住何方?”
  老汉说:“寒舍在十里砣,龙门镇北坡就是。”
  龙真人说:“贫道家住龙门镇,正是顺路,事不宜迟,一同下山吧!”
  老汉转忧为喜,跟随龙真人走下山坡,直奔十里砣而去。


  第十二章 救人人救

  龙真人跟着白胡子老汉下山,向十里砣走去。一路上闲聊天,知道老汉姓古,名班,因为性情固执,常常一条道路走到黑,不碰到钉子不回头,乡里人都喊他古板,后来年纪大了,又叫他老古板。
  老古板带着龙真人,来到半山坡一个村寨,寨中都是石屋草盖,依山而建,高低不平。见家家屋顶升起一缕炊烟,一轮红日落到山顶,山顶有块大石头,活像一个秤砣。古班指着那巨石,对龙真人说道:“山顶那个大秤砣,离龙门镇恰好十里地,所以我们这个寨子,就叫十里砣。”
  进了寨子,走到一个麻石垒起的小院子,院里几间草房,有个老妈妈,正把几只小鸡赶进鸡窝里。古老汉对她喊道:“老婆子,来了救星了,快去烧火做饭,杀一只小母鸡,炒几个蛋,先泡一壶好茶,快去!”
  老妈妈顺手捉了一只母鸡,看了龙真人一眼,嘴里念佛,走进西边灶间去。
  龙真人道:“古老伯,贫道为令郎看完病,还要赶回龙门镇,不在这里用饭,不给你家添麻烦了。”
  古班道:“仙师说哪里去了?仙师不辞辛苦,来救小儿一命。眼看天黑了,走了一天,哪能不饿?再说,小老汉也得吃饭呀!”
  古老汉说着,领着龙真人进茅屋。屋里昏暗,他从石墙缝里,取出一个竹筒,里面放着火镰、燧石和纸捻,他敲着火石,让火星跳到纸捻上,吹出火来点燃豆油灯,又搬了个椅子,说道:“仙师坐下歇息。”
  龙真人放下包袱和青锋剑,说:“古老伯,先给令郎看病要紧。”
  古班点点头,端着油灯,掀起里屋的草帘,引龙真人进去。床上躺着病人,盖着一条棉被。龙真人掀开被子,看见病人光着上身,脸色焦黄,胳膊瘦得像干柴,肚子鼓得像水罐。龙真人给他按了脉,看了舌苔,又按了按大肚子,重新盖好被子。
  龙真人向古班问了患病的经过,说道:“令郎这病,乃是毒入肝胆,肝大水肿,水进腹腔,胀成水臌,必须以毒攻毒,用猛剂药石,除毒祛水,方能见效。”
  古班道:“请仙师开方。”
  两人回到外屋,古老汉拿出文房四宝。龙真人磨好墨,提笔沉思。当年他曾随龙文蛟,为几位水臌症者治病,默记父亲用的偏方,依样画葫芦,开了药方。说道:“先父在世,曾用这药方,治愈此种恶病。令郎病情太重,先服三贴看看,如有好转,再服三贴,定能药到病除。如不见效,请到龙门镇东街龙进士府找我,贫道再为老伯设法。”
  古班接了药方,心里十分感激,双目滴下泪珠。龙真人起身告辞,古班哪里肯放,赶忙叫老妻备饭。老妈妈端来一大碗炖鸡肉,一大盘炒鸡蛋,一碗家常豆腐,一碗熬素菜汤,一盆白米干饭。古老汉拿出家酿米酒,倒了两大碗,恭恭敬敬端上一碗,送到龙真人面前,说道:“山村僻野,没有什么好东西款待,请仙师喝碗水酒,吃顿家常便饭。”
  龙真人跑了一天,肚里早就饿了,不再推让,和古老汉喝酒吃饭。填饱了肚子,才起身出门。古班送他到十里砣寨外,口里千恩万谢,说道:“皇天有眼,今日遇到仙师,救了小儿一命,小老汉今生不能报答,来生变牛变马,也要报答仙师的大恩大德!”
  龙真人道:“贫道能为老伯效点微劳,实乃机缘凑巧,不必耿耿于怀,请老伯留步,快点回家买药。贫道告辞了!”
  龙真人抱拳拱手,转身朝大道走去。古班拿着药方,到药店抓药,回家熬煎,给病儿子喝下。服了三帖药,连泻带吐,肚子瘪了下去,又服三贴,果然药到病除,这是后话。
  且说龙真人告别了古老汉,顺着大道回龙门镇,一路上风清月明,倒也不觉得劳累。只是惦挂着患病的母亲,思念着贤惠的妻子和乖巧的儿女,连忙加快了脚步。走到九曲河渡口,突然看见路旁树丛里,走出一个黑影,分不清是男是女,看模样要投河自尽!他猛跑过去,想拉住那投水者,不料那影子回头一望,看有人追来,纵身往河中一跳,只听得噗咚一响,河面溅起水花,激起一环环的波纹。
  龙真人望着水波,悔恨晚了一步,急得直跺脚。寻思救人一命,胜造九层浮屠,刻不容缓!他扔下手中的青锋剑,顾不了解下身上的包袱,双脚跳进河里,身子沉下来,两腿一蹬,露出头来,看见那投河者就在身旁,赶紧去拉那人一把。不料那人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揪住他的脖子往水中直按。原来龙真人的水性不高明,只能勉强游几下,适才救人心切,不顾自身危险,他在水中好比鱼落旱地,纵有一身本事,也施展不了。现在被那人按住脑袋灌水,只得拼命挣扎,好容易脱了身,身上的包袱被夺去了。他喝了几口水,脑瓜子迷迷糊糊,两脚乱蹬,双手瞎抓,身子浮上来又沉下去,正在危急,忽然感到身旁有根竹竿,赶紧抓牢,那竹竿把他拖上水面,睁眼一看,旁边有条小篷船,他抓的是船上伸下救他的竹篙。船上有个老艄公,拉他上船,帮他脱下道袍拧水,问他:“你这个老道,为何夜间落在河中?”
  龙真人有气无力地回答:“贫道家在龙门镇,正在赶路回家,适才看见有人跳河,猜想他自寻短见,急忙下水相救,不想那厮存心不良,反而夺去贫道的包袱,想将贫道溺死!”
  老艄公知道他遇到什么人,不由笑笑地说道:“你这个道士好糊涂!那家伙住在河东岸,外号叫水狸子,时常到西岸来偷鸡摸狗。我们渡口村十几户人家,都是船民渔夫,男人时常在河上做活,家里都被他偷窃过。今晚上他又来渡口偷东西,我们布置好要抓他,他发觉不妙,朝岸边跑来,跳水逃跑,哪里是自寻短见?”
  龙真人听了,懊悔自己莽撞,以致吃了大亏,差点丧了命!幸亏遇到好人,不然在山上白吃了三年苦,父仇未报,死了到阴曹地府,有何面目见爹爹和二姐?
  月光照耀下,上游划来一条舢舨,老艄公高声喊道:“喂!抓到了水狸子没有?”
  那舢舨上有人回答道:“抓到了!”老艄公又喊道:“送到篷船上来!”
  那舢舨顺流顺水,飞箭般地划过来,不一会儿到了篷船边。舢舨上有两个渔夫,将绑好手脚的水狸子,像扔物件似的抛上篷船,摔得那家伙嗷嗷乱叫。
  刚才在水中,龙真人根本不晓得水狸子是什么模样。现在他被捆绑着手脚,躺在船板上,月光下看清他的面目,瘦小个头,曲着身子,像个虾米。面孔黑黑,满是皱纹,后脑勺拖着一条猪尾巴般的小辫子,大约有四十多岁,八成是个鸦片鬼。
  舢舨上跳过来一个年轻的渔夫,手中拿着一个包袱,递给老艄公,说道:“这是水狸子扎在腰里的包袱,不知道偷谁家的?里面还有洋钱呢。”
  老艄公接过包袱,指着龙真人,说:“是这个道士的。这道士心善,瞧着水狸子跳河,当他投水自尽,下水去救他。这贼头太狠了!抢了道士的包袱,还想将他淹死!”
  青年渔夫听了恼火,踢了水狸子两脚,骂道:“你这该杀的大烟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转对老船夫说:“老叔,把水狸子宰了!丢到河里喂鱼鳖,免得他再偷东西害人,省得咱们跟他捉迷藏!”
  老叔还没有开言,水狸子吓得浑身发抖,苦苦哀求道:“老祖宗,小祖宗,饶我一条狗命吧!往后不敢再偷你们村的东西了!”
  青年渔夫骂道:“是狗离不了要吃屎,不偷我们村的东西,可以到别处去偷。留下你是个祸害,宰了你,省得你受鸦片瘾的苦!”
  青年渔夫从席篷里拿出一把砍刀,吓得水狸子哭哭啼啼,喊爹叫娘呼饶命。龙真人看了可怜,替他求情说:“义士且慢动手,贫道有话说。但不知道贼头杀过人没有?”
  那贼头抢着回答:“没有,没有!小人只偷东西,不敢杀人!”
  青年渔夫喝道:“不敢杀人?这道士下水救你,你抢了他的包袱,还想把他淹死!”那贼头分辩道:“小人为了抢他的包袱,让他喝了几口水,他水性不行,小人真要他的命,他早就淹死了。”
  龙真人道:“善哉,善哉!既然如此,义士放他条命吧!”
  青年渔夫不悦地说:“还善呢!你这老道好胡涂!他说话像放屁,你还信以为真。刚才我们追捕他,他想逃命,心里胆怯,不敢在水中跟你纠缠下去。要不是这样,他才不会可怜你呢!你还可怜他?”
  龙真人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救人总比杀人好!”
  青年渔夫说:“我不当这种善人。今晚上他恶贯满盈,该叫他去见阎王老子了!”
  龙真人看青年渔夫杀气腾腾,想到下山这两天,做了不少胡涂事,不明白水狸子的底细,怕再当东郭先生,不便多言,只把眼睛望着老艄公,盼他出面阻挡。老艄公仿佛知道他的心事,夺下青年手中的砍刀,说道:“这道士说得有点道理。没听过水狸子杀过人,可也不能放他走。他偷过咱们村许多人家,大家都恨他,把他带回村里,要杀,要剐,让大伙儿做主。”
  老艄公的话有理,青年人不得不听。就这样,他们把小篷船用竹篙撑到岸边,解下水狸子脚上的绳子,押着他上岸。龙真人在岸上取回青锋剑,老艄公对他说:“天色不早了,道长在敝村住一宿,明日再回龙门镇好吗?”
  龙真人道:“多谢老叔盛意。此去龙门镇只有七、八里地,贫道不敢叨扰了。”说罢,向老少二人拱手作揖,转身走了。


  第十三章 捉奸的风波

  九曲莲花山的风俗,和尚不准讨老婆,尼姑不许嫁汉子,除非他们还了俗。可是道士可以有妻子,姑子准许有丈夫,无人说闲话,除非他们住在庙观里不回家,自愿独身过一生。
  龙真人年不到三十,身上六根未净,他上莲花山,不为得道求仙,而是学习武艺,好为父亲和二姐报仇。在山上三年,他曾多次托人捎信回家,家里也派人给他送去衣物。今次下山,了空法师赠他真人的道号,他心里高兴,却不愿割断尘缘,抛开贤惠的妻子,丢下可爱的儿女。下山第二天夜里,他见义勇为,把跳水逃跑的小偷,当成投河自尽的好人,不计自身的危险,赴水救人,反而被那小偷抢去包袱,淹个半死。幸亏老艄公救他上船,船夫们捉拿小偷,还了他的包袱。他离开渡口,想到快和家人见面,急急忙忙迈开大步,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龙门镇。
  龙门镇的四周有墟寨,寨墙两丈高,五尺宽,四门上都有门楼。虽说比不上县城气派,却也十分坚固。特别是九曲河从寨北绕到寨东,和西边流过来一道小河在南面汇合,好似护城河,形成天然屏障。龙真人上山以前,与结拜兄弟皮文礼和曲仙舟倡议,联络镇里的大姓望族,组织起联防团,一百多个团丁,夜里轮流在门楼上打更守卫。
  龙真人回到镇北坡,过了大石桥,听见门楼嘭嘭嘭打着梆子,哐哐哐敲着铜锣,报明是三更时分。他本想叫开寨门,转想深更半夜,何必惊动团防?不如乘此机会,试一试自己的身手。主意已定,他从桥边插进小路,向寨墙东北角走去。走到一棵乌柏树下,看见大树高过寨墙,粗枝伸向墙边,便站下来观察一番,撩起道袍的下摆,拴在腰带上,左手提着青锋剑,猫前腰纵身往上钻,右手抓住树枝,翻身上到树顶,沿着一根伸向寨墙的粗枝干,爬到离墙垛几尺高的地方,飞身跃上寨墙。
  站在寨墙上往里瞧,寻找有利的地形。他看到东边不远的墙内,有一片瓦屋,移步走过去,那片瓦屋离寨墙有个空儿,他使出蜻蜓点水的功夫,轻轻跳到屋顶上,转身蹦到地下,下面是一条小巷,他认得这地方,离家门不远了。
  出了巷口,横过一条小街,近处窗户透着几点灯火,远处传来了狗吠声,整个市镇都像睡着了。龙真人来到进士府第,站在大门楼下,望着门上的虎头铜环,没有伸手去叩门,他不愿惊醒一家人的好梦,转到后院墙外,踏着一块大石头,纵身爬上院墙,跳进后院里。
  后院更加荒芜了,月光照着被马贼烧黑的断垣颓壁。满院子长着荆榛杂草,周围一片秋虫叫声,一对宿在草丛里的鹧鸪惊飞起来,两只野兔从脚边窜过。看到这凄凉的景象,龙真人心里难过,恨不得立刻砍下仇人的脑壳!他通过倒塌的厅堂,瞧见西厢房里的亮光,那是他和爱妻杨玉珮的卧室。他想下半夜了,玉珮还没有上床,定是家务缠身。想到自己离家三年,一家人的生活担子,都落在她的肩上,每日开门七件事,样样都要她去操心,以致这么晚了还不能安息。心里感到内疚,可怜妻子为他守了三年空房,连忙大步向卧室走去。
  卧室的窗户半掩着,龙真人走近前,正想敲窗叫门,忽听见妻子熟悉的话音,断断续续叫道:“玉郎……天不早了……我都睡了一觉,你还不困呀?……快熄灯上床……”
  龙真人听了一愣:怎么妻子房中还有个男人?不由轻轻推开半掩的窗门,探头一看,只见梳妆桌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白绸短衣裤的青年人,背上拖着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看不清脸孔,那男人正在灯下看书,看得入迷,不理会催促上床的叫声。
  龙真人看了,无名火起三丈高!他一向认为杨玉珮是个贞洁的贤妻,没料到这样不知羞耻,原来是个水性杨花的下贱婆娘!守不住空房冷被,乘他出门在外,藏着一个野汉子偷情,真真气杀人也!他怒火冲天,一手拔出青锋剑,一手推开窗门跳进房中,抓住那男人的辫子,利剑挨着他的脖子,想切开他的喉咙。那青年受到意外的袭击,吓得尖叫一声,神魂出窍,晕了过去。
  杨玉珮躺在床上,睡得稀里糊涂,催叫玉郎上床的话说完,又迷迷眬眬地半醒半睡。她听见窗户响声,睁开惺忪的眼睛,听到玉郎惊呼,顿时恐惧地坐起来,以为是盗贼入户,放开嗓子喊叫:“来人呀!有贼了!救命呀!”
  龙真人撇下那吓昏了的男人,掀开蚊帐,揪住杨玉珮的头发,一把拖到地下,骂道:“无耻贱人!你瞎了眼睛啦!喊什么贼呀?!”
  杨玉珮看见是自己的老公,心神稍微安定下来,可是老公瞪着凶恶的眼睛,青锋剑触着她乳房,生怕猛一刺要了命,连忙喊道:“秋颖!你疯了!快放手,把剑拿开!”
  龙真人依然揪住她的头发,利剑紧挨着她的皮肉,气冲冲地骂道:“你这淫妇!快说!哪里找来的野汉子?”
  杨玉珮方才醒悟,为什么老公那样发怒,那样凶恶,原来是打破醋坛子,当她偷了野男人,不由哼了一声,冷笑道:“亏你知诗识礼,上山修行,原来是有眼无珠,好人坏人分不清!”
  龙真人嚷道:“深更半夜,睡房里藏了一个奸夫,你算何等的好人?”
  杨玉珮也不示弱,啐了他一口,骂道:“你血口喷人!什么奸夫?你想当活王八怎么啦?睁开眼仔细瞧瞧!”
  龙真人放下老婆,端起油灯,照着那昏迷不醒的人,瞧那歪在梳妆台上的脑袋,一副俊俏的面孔,皮肤白嫩,嘴唇鲜红,鼻子端正,眉毛细长,看样子倒像个妙龄少女,却是书生打扮,龙真人端详过,疑惑地问老婆:“他究竟是何人?”
  杨玉珮从地上爬起来,拢着被揪乱的头发,生气地回答:“她是我的表妹,乔玉郎!瞧你把她吓晕了,有个好歹,我跟你没有个完!”说着,她扶起表妹的头,低声呼唤:“玉郎,玉郎,醒一醒!玉郎!”
  “玉郎?”龙真人思索着,记起杨玉珮有个表妹,自幼打扮成男孩,起了男子的名字,从未见过面,大约就是这个玉郎。玉郎口里哼出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跟前站着一个老道,望着他手中的利剑,心有余悸地转过面,趴在杨玉珮肩上,哭叫道:“表姐!吓死我了!”
  “不怕!他是你姐夫!”杨玉珮安慰玉郎,转身对老公喝道:“还不收起你那烧火棍!”
  龙真人懊悔自己鲁莽,赶紧放下青锋剑,对着玉郎的后背,深深作揖道歉,说道:“是我一时懵懂,叫表妹惊恐了,请表妹多多包涵。”
  表妹没有理他,还在悲悲切切啼哭。杨玉珮朝着丈夫下令,喊道:“还不滚到外屋去!待在这里做啥?”
  “是,是!”龙真人拿起纸捻点个明,掀开门帘走到外屋,燃着油灯,解下身上的包袱,才记起身上的道袍和内衣裤,还是半湿不干,想找衣裳替换,又不便再进去,只得坐在太师椅上,暗自悔恨难过,想着玉郎女扮男装的故事:
  原来杨玉珮有个姑姑,嫁到西北乡乔老财家里当儿媳妇。丈夫是个独生子,姑姑成亲十年没有生育。公公乔老财死了,留下偌大一份家财,几个叔伯兄弟,盼着他家绝后,日后好瓜分他们的家财,都想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
  杨玉珮的姑父咽不下这口气,到处烧香,求菩萨赐给一个麟儿,还到龙门镇的观音庙里许愿,求送子观音送个儿子,来日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上天不负苦心人,不久姑母怀了身孕,姑父请来算命先生,算定他命中有子,一家人欢欢喜喜,将喜讯告诉亲友,传遍乡邻。分娩那一晚上,姑父断定会生下男孩,吩咐家人摆起香案,烧香点烛,叩谢天公,还买来一大串鞭炮,预备婴儿出世燃放,不料姑母生下来的却是女身。姑父不愿让乡邻们看笑话,尤其不愿叫那些觊觎他家财产的堂兄弟幸灾乐祸,便叫家人燃鞭放炮,按照本地的风俗,生女儿一声不响,生男孩才放鞭炮。这一来四乡都知道他家得了子嗣,纷纷前来贺喜。姑父将错就错,严令家人不许走漏消息。一面给女儿起了个男孩的名字,叫作乔玉郎;一面按照生男儿的风俗,做三日,过满月,抓周岁,都大摆宴席庆贺。
  玉郎从小扮成男孩,长大了自然不给缠脚。姑父请了个老秀才,在家里教玉郎念书识字,不让她出大门一步。可是纸包不了火,没有不透风的墙,玉郎十五岁那年,家里有个大丫头和堂侄儿私通,泄漏了玉郎是女儿身。开头是议论讥笑,接着许多媒人前来求亲。姑父想争口气,拒绝媒人登门,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宣布女儿不出阁,留在家里养老送终,承继家产。而在暗中物色人材,想找个入赘的女婿。那班虎视眈眈的堂兄弟,公开攻讦他违犯族规,败坏世风,暗地掇攒一些不肖之徒,叫他们出来抢亲,将生米做成熟饭,不怕他不认帐。那些不肖之徒贪图钱财,跃跃欲试。姑父姑母正为此事忧虑,夫妻商议好,由姑母悄悄带着女儿回娘家。娘家住的是小山村,生怕那些不肖之徒跟踪前来抢人,杨玉珮知道了,派人偷偷将玉郎表妹接到家里。她觉得龙门镇有联防团,有丈夫的把兄弟主事团队,是个保险窝,不怕坏人来骚扰。乔玉郎刚来了第三天,不料龙表兄半夜窜回家里,演了一场捉奸的闹剧。
  杨玉珮在睡房里,安慰了受惊的乔玉郎,安置她上床休息,气鼓鼓走到外屋,瞪着杏眼,倒竖蛾眉,指着龙真人的头皮,斥责道:“姓龙的!你的良心叫狗吃了?你要上山学艺,替公公二姑报仇,拍着屁股走了,丢下这个破家,钱没有留下几贯,米没有留下几担,一走就是三年,里里外外,全要我一人支撑,上要侍候生病的婆母,下要抚养幼小的儿女,日子多难熬呀!三年来,没卖掉你家一亩地,没败坏你家的门风,有啥对不住你呀?你回家来,大门不走,二门不迈!像小偷翻墙头进院,破窗户入室!你到底安的什么心?看见表妹在房中,你不问情由,当你老婆偷汉子!你不分青红皂白,大发威风,举剑要杀人,动手要捉奸!你把玉郎吓得死去活来,差点要了她的小命!你你你,……你这丧尽天良的死贼!我我我,我杨玉珮好命苦呀……”
  杨玉珮一脑子委屈,满肚子怨气,边诉说,边流眼泪,哽哽咽咽说不下去。龙真人自知理屈,懊悔一时莽撞,看见妻子说得痛切,哭得伤心,感到十分羞愧,手脚无措,恨地下无缝可钻!想安慰她几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只好站起来,不断向她鞠躬,说道:“玉珮,我的好太太!都是我的不是!请你原谅!不要生气了!”
  杨玉珮抹着眼泪,赌气说道:“我是淫妇!在你家里偷人,敢跟你生气?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有刀有剑,你就把我宰了,免得日后让你戴绿头巾!”
  龙真人连连作揖,道:“夫人息怒!息怒!是我糊涂,错怪夫人了。”
  杨玉珮还不罢休,说:“你就给我写一纸休书,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去,免得受这肮脏气!”
  看到妻子还不解气,龙真人无可奈何,双腿扑通跪下,哀求道:“玉珮!贤妻!请念多年夫妻情份,饶我一次吧!以后不敢了!”
  杨玉珮看见丈夫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说道:“起来,起来!叫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龙真人像得了大赦似的站起来,一场捉奸的风波才告结束。


  第十四章 黑龙潭的秘密

  龙真人回家,闹了一场捉奸的闹剧,得罪了夫人杨玉珮,只得向婆娘赔礼下跪,方告罢休。杨玉珮看到丈夫穿着半湿的衣衫,又难过又心疼,一肚子怒气全消了,给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安置在东厢书房中休息。
  梅园三结义的两位把兄弟,连日设宴为龙真人接风,联防团的头面人物,也摆酒给他洗尘,庆贺他三年学艺,功成还乡,请求他在武术馆当教师爷,收徒弟教授武功。龙真人一心想着给父亲报仇,再三推辞,无奈众人起哄,诚心恳求,又有义兄皮文礼和把弟曲仙舟竭力帮腔,只得答应。酒席间,大家欢迎他表演新学成的武功,龙真人乘着酒兴,略为施展少林和武当两派的拳术,又舞了一回剑,博得满堂喝彩和掌声。
  武术馆设在西街关帝庙里,庙宇高大,庭院宽敞,院中还有个戏台,每年关公生日都要演三天戏,台下没有座位,观众只能站着看戏,三面可容纳几百人。关羽的神像威严肃穆,左右站着周仓和关平,大殿外两根石柱上,雕刻着一副对联:“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师卧龙友子龙龙师龙友”,横批是“义气千秋”。东西两边厢房里,全是大幅壁画,画的是《三国演义》中的故事,从桃园结义起,到走麦城止。其中“三战吕布”、“温酒斩华雄”、“困土山”、“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古城会”、“赤壁之战”、“华容道捉放曹”……画得十分出色。
  龙真人每日到关帝庙,教授徒弟武功,时常惦挂着为父亲报仇,为自己雪恨,曾经派人到黑虎岭和绿水涧探听虚实,回来报说那边墟寨坚固,民性强悍,几个头头武艺超群,甚是了得。龙真人想单枪匹马,难于深入虎穴,决心训练出几个得意门徒,作为左右臂,方能成事。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秋去冬来,冬尽春暖,又是阳春三月,百花开放。
  这一天上午,龙真人到了武术馆,义弟曲仙舟先头在关帝庙,迎着他说道:“二哥,近日黑龙潭闹神闹怪,四乡人都去烧香拜神,甚是热闹。今日皮大哥出门买猪,路经黑龙潭,我们兄弟三人,何不前去看个究竟,不知二哥有没有闲空?”
  龙真人道:“时间倒有,不过黑龙潭出现龙神,恐怕是以讹传讹,不可深信。”
  曲仙舟道:“都说得活灵活现,有的说亲眼看到龙神从天上降落,钻进龙潭水晶宫去了。有的说看到黑鱼精出来,将飞到潭边的大鹰一口吞下。有个牧童说,他在黑龙潭坡上放羊,一只小羊到潭边喝水,被龙神一口吞下。不管是真是假,看今日天气晴朗,咱们到西山踏青散步,不辜负这大好春光,顺便去瞧瞧热闹。小弟已经叫书僮预备两盒酒菜,大哥整日忙着杀猪卖肉,二哥半年来教授学徒,连日辛苦,也该休息休息,一同出门逍遥逍遥。”
  龙真人爱惜光阴,原来对游山玩水不感兴趣,怕妨碍把兄弟的情面,扫了他们的兴,也就答应了。他吩咐徒弟们自己练拳,带上青锋剑,跟着曲仙舟离开关帝庙。小顺子挑着酒菜盒,随后出来。路经皮一刀肉店,皮文礼早已拿着竹杠绳子,在门口等着,一行人出了西门,往西山黑龙潭而去。
  黑龙潭在西山燕子崖下边,潭面不方不圆,最宽的地方五丈多,终年水满,大旱之年从不干涸,水位略微下降。潭水清明透澈,深不见底。传说此水上连周围山顶的天坑,下通东洋大海,东海龙王敖广,曾由水道到此一游。燕崖石壁上,雕刻着一个八尺高的“龙”字,据说就是纪念东海龙王来此出巡。
  龙真人和义兄把弟,带着小顺子,走了七、八里路,来到燕子崖跟前,只见黑龙潭周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龙”字石壁下,点着一把把高香,烧着一堆堆冥钞。许多推车挑担的小贩,摆着小吃食物,十分热闹。
  龙真人一行走到潭边,看见潭面上游着一对白鹅,漂着两双湖鸭。白鹅不时伸长脖子,钻入水中觅食,鸭子张口嘎嘎叫唤。龙真人心中奇怪,问皮文礼道:“大哥,这水潭为何有此家禽?”
  皮文礼答道:“这是善男信女们供奉龙神的食物,听说白日供奉的鹅鸭,夜晚就被龙神吃掉。”
  龙真人疑惑地问道:“真有此等事?”
  皮文礼答道:“都这样说。是真是假?得亲眼看看。”
  “嗯……”龙真人半信半疑。他曾经是个书呆子,自从迷信隐身术失败,对仙神鬼怪怀疑起来。如今得了封号,身为道士,对于神奇怪事,却是不肯深信。他赞赏皮文礼的话,得亲眼目睹,方可判断是非,便暗下决心,想弄个水落石出。
  三位结义兄弟,绕着黑龙潭走了一圈,从拥来挤去的人堆中脱身,来到燕子崖下面,欣赏石壁上那庞大的“龙”字,看那苍劲有力的笔迹,恍惚飞龙舞凤。龙真人赞叹不已,或许与他的姓氏有关,感得格外亲切。
  小顺子将挑来的酒菜盒子打开,摆在一处高阜的大树下,那地方僻静幽雅,远离吵闹的人群。三兄弟席地而坐,喝着本地名酒,吃着烧鸡酱肉,谈着黑龙潭的怪事。
  曲仙舟道:“昨日镇上几个绅士倡议,想要在这里修建龙王庙,通知小弟前去参加,小弟以为本镇庙宇甚多,东门外九曲河边已有一座龙王庙,再建一座岂不劳民伤财,所以没有去赴会。”
  皮文礼道:“三弟做得对!那些乡绅每次搞的什么善举,便要大肆募捐,老百姓出钱出力,他们从中大捞油水。”
  曲仙舟道:“那班人穷极无聊,总要兴风作浪,这次黑龙潭的奇谈怪论,也是从他们口中传出去的。他们想借此题目大做文章,伸手向四方募捐,闹个名利双收。”
  龙真人道:“这是咱龙门镇陋规鄙俗,自古以来如此,所以镇上有这许多庙宇。”
  皮文礼道:“每座庙宇都是他们的钱庄,每尊菩萨都是他们的财神爷。”
  龙真人道:“此风不可长!这座龙王庙不修也罢!”
  三人边吃喝边议论,皮文礼看到日已正午,怕耽误了购猪的营生,起身告辞。曲仙舟和龙真人也叫小顺子收拾酒菜盒子,让他吃着剩下的酒菜,在树下等候。两人上了燕子崖游玩,观赏风景。
  这黑龙潭和燕子崖,原是龙门镇十大风景之一,崖上石笋嶙峋,剑峭屹立,苍松挺拔,翠竹秀丽,双双呢喃的紫燕,翩翩起舞,五颜六色的野花,四处开放。曲仙舟兴高采烈,流连忘返,龙真人想着黑龙潭中的怪事,无心观看风景,默默跟随把弟漫步,听他自夸自赞。看到日头偏西,对曲仙舟说道:“三弟,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吧!”
  曲仙舟抬头眺望,只见西山顶的夕阳,为天边的浮云染上金红色,不由冲口而出,吟起“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诗句。
  龙真人催着说道:“快黄昏啦,该回家了!”
  曲仙舟无奈,只得往回转,来到大树下,小顺子正在等着。三人走下燕子崖,看见黑龙潭周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是水潭中的鹅鸭,却增加了几只,想必是后面来的人,放进去供奉龙神的祭物。
  两位把兄弟带着书僮回龙门镇,约莫走了四里地,后面有个三岔路口,龙真人心生一计,对曲仙舟说道:“三弟,这里离十里砣不远,愚兄想拐个弯去古班家,看看他儿子的水臌病好利落了没有?三弟和小顺子先回吧!”
  曲仙舟也曾听说他为老古板的儿子治病,不知道他眼下的心事,不赞成他摸黑前去,说道:“天已黑了,既然病人已经好了,二哥何必多此一举?还是一同回家吧!”
  龙真人道:“前些日子古老汉托人捎口信,要愚兄务必抽空去十里砣走走,愚兄平日没有闲空,难得今日有此机会,顺便去看看老人家,完了一桩心事。”
  曲仙舟道:“二哥一定要去,小弟愿意奉陪。”
  龙真人道:“贤弟不必了,回去让小顺子到我家里说一声就行了。”
  龙真人想独自探察黑龙潭的秘密,说要去十里砣只是个借口。曲仙舟不知就里,还想陪他前去,龙真人再三阻拦,只得在三岔路口分手,领着小顺子回去。龙真人也在另一股道上走了一阵子,站在山坡上看见他们走远了,转身从原路匆匆回去,直奔黑龙潭而去。


  第十五章 活捉“龙神”

  龙真人拐回黑龙潭,天已经大黑了。空中一轮明月,在浮云的遮掩下忽明忽暗,峡谷里不时吹来阵阵山风,刮的树叶哗啦啦响。白天人声喧嚣的潭边,这时却是一片寂静。
  龙真人走到离水潭二十来步,忽然看到龙潭对面,有两个人影在移动,不由警觉起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那边的动静。月亮穿过一片黑云,月光照着山谷,那两个影子的轮廓,越看越清晰。二人都穿着短衫长裤,卷起裤脚,踏着草鞋,行动敏捷,看来年岁都不大。一个手里拖着一根长竹竿,一个拿着一条大麻袋。他们走到潭边,放下手中的物件,动手捕捉栖在水旁睡眠的鸭子,一人捉住一只往麻袋里装,被捉住的鸭子嘎嘎乱叫,惊动那群家禽,纷纷跳进水里。
  那两个小偷手忙脚乱,又捉了几只逃慢了的鸭子。他们贪心不足,一个用长竹竿横扫,一个投掷石块,想把鹅鸭赶上来,把它们一网打尽。那些受惊的家禽,在水面上游来逃去,有的拍打着翅膀,想飞又飞不起来,有的被石块击中,呷呷乱窜,只是不肯跑到岸上。
  龙真人看着想到:“原来如此!供奉龙神的祭物,是被小偷悄悄地掠走!”他琢磨着这个秘密,应该当众揭穿,免得乡人继续受骗。他想跑过去捉拿那两个小贼,当着善男信女的面,让小贼们现身说法,揭露龙神显灵的真相,平息乡愚们的奇谈怪论,堵住劣绅们的嘴,断掉他们借修庙敛钱的妄想。主意下定,他站起来想冲过去捉拿小贼,忽见一个贼人脱掉衣服,蹬掉草鞋,赤条条跳进潭里,双手抓住一只白鹅,将鹅脖子一拧,扔到坡上,另一个小贼拾起来,装入麻袋里。
  潭里的人水性很好,在水中如履平地,他用立泳的姿势捉住逃窜的猎物,很快又抓到两只扔到上面,当他转身追捕一只大鹅,突然前面激起一股水花,跟着水中冲出一个黑油油的怪物,脑袋大如斗,双目闪着光,张开大嘴将那白鹅一口吞下!随即缩进水中,水面起了一个大漩涡。
  “哎哟!不好了!”水中的小贼惊叫起来,急忙游向岸边,三魂丢掉了二魄,几次抓着岸边的杂草爬不上去,大声求援喊着:“老二!快!快拉我一把!”
  岸上的老二也吓软了,惊惊颤颤地走到潭边,伸手拉着水中的伙伴,无力拖他上去。末了,还是水中的人逃命要紧,连滚带爬上了岸,顾不得穿上衣服,也不要麻袋里的鹅鸭,赤身裸体拔腿就要逃跑。
  老二说:“小五,你疯了!快穿上衣服!”
  小五拿起衣服,哆哆嗦嗦穿上裤子,披着上衣。看见老二提起那只装着鹅鸭的麻袋,生气地阻止他说道:“老二!你不要命啦,快扔下!”老二仍然舍不得扔下,小五夺过来放在地上,说道:“龙神显圣了,咱们要受惩罚,赶快逃命吧!”
  两人急急忙忙往路上跑,跑了几十步,被绕道过来的龙真人拦住。原来龙真人看见那水潭中冲起来的怪物,吞掉一只大鹅的时候,也吃了一惊,怀疑真是龙神显灵。及至水中的小贼逃上岸,潭面又冒出一个黑油油的怪物,张口咬住另一只鸭子,这回看得真切,像是条大鱼的脑壳。
  龙真人想弄个水落石出,跑过来断住他们的去路,厉声喝道:“两个贼头,往哪里逃?”
  两个小贼惊魂未定,又看见半路杀出一个道人,好比船破又遇顶头风,险上加险,怕中添怕。老二年纪大,见识多,软中带硬地说道:“道长请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请道长行个方便,各走各的路吧!”
  龙真人道:“你们在这里偷鹅盗鸭,为非作歹,情理难容!休想逃出法网!”
  那小五仗着自己年轻,有点力气,看见道人不肯让路,想来个先下手为强,乘龙真人没防备,一拳朝他脸上打去,龙真人眼快,抬了胳膊挡住,小五的拳头像打在铁棍上,觉得疼痛难忍,嘴里喊着“哎哟”!心中还不服输,抬起右腿踢来!龙真人用手接住,轻轻往后一送,小五跌个四脚朝天,爬不起来。
  那老二看见道人武艺高强,不像个平常人,疑惑是龙神派来惩罚他们的仙师,恐慌地跪下哀求道:“仙师饶命!我二人因为贫穷所迫,不得已做这下贱勾当,冒犯了龙神,得罪了仙师,求仙师大发慈悲,饶我们一次。”
  小五吃了亏,知道道人厉害,也爬起来跪在一边,叩头说道:“仙师息怒,小人该死!求仙师饶命。我二人愿意变卖家产,多卖些鹅鸭前来供奉,赎我们的罪过!”
  龙真人道:“本道人不听你们花言巧语,也不要你们变卖家产,只要你们实话实说,便饶了你们。”
  二人齐声说道:“我们不敢撒谎。”
  龙真人喝道:“你们都站起来!”
  老二和小五乖乖爬起来,垂手站在一边,听候问话。
  龙真人问道:“你二人从何时起,来黑龙潭偷鹅盗鸭?”
  老二答道:“自从半月前,听说龙神显圣,我二人赶来看热闹,看见黑龙潭里的鹅鸭,便起了贪心,每晚上都来提几只回去,天亮后在集墟上卖掉,买点粮米养家。”
  龙真人又问:“你们总共偷了多少鹅鸭?”
  小五答道:“实数记不清,大约有几十个了吧!”
  老二接着说:“我们一定偿还,求仙师饶恕,放我们一条生路。”
  龙真人道:“你们想活命,得听我的吩咐!”
  老二忙说道:“请仙师吩咐,小人一定照办。”
  小五也说:“一定照办!”
  龙真人道:“好!都跟我来!”
  龙真人说罢,迈步向潭边走去。那二人心里害怕,又不敢反抗,只得硬着头皮,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来到他们丢下麻袋和竹竿的潭边,龙真人停下来,看见水面平静如镜,天上一轮明月,在潭中映出倒影。剩下受惊的鹅鸭,都跑到龙潭那边的岸上团成一堆,好像筑起一个白色的堡垒。
  龙真人问小五:“刚才你在潭里抓鸭子,看见了什么啦?”
  小五说:“我看见龙神显圣,抢走我想捉的鸭子,一口吞了下去!”
  龙真人又问:“你看到的龙神是什么样子?”
  小五说:“青面獠牙,头上长角,和龙王庙里的龙王一模一样。”
  龙真人再问:“果真是这样?”
  小五赌咒说:“真是这样,要有半句假话,我不得好死!”
  龙真人没有问下去,他心中有数,寻思这小五当时一定吓懵了,没能看清楚,便把他脑袋里龙王的形象说了出来,难怪乡人以讹传讹,越传越真。他不想责怪小五,不想说出自己看到的模样,只想揭穿黑龙潭的秘密。他看了那根长竹竿,竿头上拴了一个大铁钩,又看了那条捆麻袋的粗绳,用双手拉扯一阵,觉得非常结实,量了一下,四丈多长。他将铁钩从竹竿上解下来,绑在绳子上,又从麻袋里抓出一只活鸭,用剑砍掉鸭头,将鸭身穿在铁钩上,把绳索的一端拴在潭边一棵树干下,然后将带鸭子的铁钩扔进水潭,像钓鱼一般地抓住绳索。
  老二和小五开头不知他想搞什么名堂,等到他下了钓钩,都吓得口呆目瞪,感到大祸临头,忍不住鼓起勇气开了口,老二恐惧地问道:“仙师!你想做啥事呀?”
  龙真人俏皮地说了句成语:“安排金钩钓蛟龙!”
  小五惊惊颤颤地劝道:“仙师!千万使不得!龙神要降罪呀!”
  这时候,天上一片乌云遮住月光,地下刮起一阵山风,两个小贼浑身打着哆嗦,跪在龙真人膝下。
  一个说:“仙师!龙神要显圣了,放小人一条命罢!”
  另一个道:“求求仙师行行善,放我们走吧!”
  龙真人喝道:“你们贼胆包天,连夜来偷鹅摸鸭,就不怕龙神降罪!眼下倒怕起来了?都不准走!”
  两人还在苦苦哀求。龙真人看见潭面起了波纹,跟着那漂在水上的死鸭子,被一张大嘴叼住,拖下水中去,龙真人拉着绳索,觉得十分沉重,有点支持不住,他对那二人喊道:“蛟龙上钩了,快帮忙拉绳子!”
  二人无奈,只得跟着拉紧绳索。水中的怪物力气很大,三个人用力扯紧,被它拖来拖去,双方拉扯了一个时辰,那怪物忽然浮上水面,足足有一丈长,三人使劲想将它拖上岸,不料那怪物尾巴一摆,身子猛往水中钻,把岸上的人扯得东倒西歪,幸好那绳索末端拴在树干上,不然连绳带人都要下水。
  经过两个时辰的搏斗,黑龙潭中的怪物,被铁钩勾住的伤口扩大了,流了许多血,力气耗尽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龙真人和两个帮手,使出吃奶的劲头,好容易把那怪物拖到岸上来,原来是一条大鲶鱼,看样子有两百斤重,浑身黑油油发亮,尾巴还在沙石上滚动。
  龙真人问小五:“这就是你见到的龙神吗?”
  小五支支吾吾答不上话,龙真人道:“黑龙潭里没有龙,也没有神,是大鲶鱼在作怪,闹得四乡风雨,民心不安!你们明白了吗?”
  两人唯唯诺诺说明白了。龙真人又道:“看来这龙潭里的大鲶鱼不只一条,否则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了两只鹅鸭还想吃。”
  两人连连点头称是。老二说道:“禀仙师,鱼精捉到了,小的们可以回去了吗?”
  “不行!”龙真人说,“你们还有用场,过了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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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9 19:24: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种瓜得豆

  次日,龙真人活捉“龙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龙门镇和附近的村庄。
  天刚亮,四乡一些善男信女,赶早到黑龙潭来烧香供奉,祈福消灾,看到潭边那条大鲶鱼,都非常惊异,吓得口呆目瞪,问了龙真人、老二和小五,听到夜晚钓鲶鱼的经过,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心里害怕,有的向死鱼下跪叩头,有的仍然在“龙”壁下烧香,有的把带来供奉的鸭子又捎回家。
  分散回家的香客们,在路上逢人便讲黑龙潭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龙真人钓大鲶鱼”,变成“龙真人斩鱼精”、“龙真人活捉龙神”、“龙真人大战水怪”……传话的添枝添叶,加油加醋,越传越神,越说越惊险,引起人们的好奇心,从四面八方赶到黑龙潭看热闹。太阳刚出山,黑龙潭边来了两三百人,围着观看那条大鲶鱼,龙真人当场揭穿谣传,指着大鱼对观众说道:“众位父老兄弟姐妹,半个多月来,传说黑龙潭里龙神显圣,吃掉小羊和大鹰,原来是这头大鲶鱼在作怪。潭里的鲶鱼不止一头,往后还会出现,大家不要再把它当成龙神了!近来每日都有信士,提着鹅鸭前来供奉,放在龙潭里,隔日就不见了,都说被龙神吃掉了,其实是教两个小贼偷了。”
  说到这里,龙真人把地上的麻袋一提,倒出几只嘎嘎叫的鹅鸭,道:“请看,每天供奉龙神的祭物,大鲶鱼吃了几只,多数被这两个小贼抓进麻袋,拿到集市卖掉!”他指着身旁的老二和小五,说:“就是他们二人,每晚上到潭里偷鹅鸭,昨晚上被贫道捉住了。贫道就是用他们的绳子和铁钩,钓起这头大鱼的。”龙真人转身问两小贼:“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呀?”
  老二忙对大家说:“仙师所讲的,句句是实话。”
  小五紧跟着道:“句句是真,一点也不假。”
  龙真人喝道:“你们自己说说,为什么要偷盗?是怎么偷的?”
  老二说道:“我们二人好吃懒做,平日不务正业,专做不用本钱的生意,四处偷鸡摸狗。那天听说黑龙潭龙神显圣,赶来看热闹。瞧见水潭里游着鹅鸭,等到天黑,不见龙神来吃,倒是鹅鸭见到人走光了,大摇大摆跑到岸上来。我们见财眼开,手脚痒痒,顺便一人抓了两只,后来每晚上带着麻袋,可以多抓几只。这半个月来,统共抓了几十只。晚上抓的鹅鸭,白天赶到集市上卖掉。我们穷极无奈,做了这等下贱事体,冒犯了神明,得罪了乡里,求求诸位多多包涵恕罪!”
  龙真人叫小五讲讲昨晚上的情景,小五说道:“昨晚上二更天,我们二人来到这里,鹅鸭都在岸上,我们捉了几只装进麻袋包,其余的受了惊,跑到水里去,用竹竿子赶不上来。我急了,脱光衣服下水,刚抓了一只白鹅扔上岸,正要抓另外一只鸭子,龙潭里钻出一个大脑袋,抢走了那只鸭子,我以为是龙神显圣,吓得半死,赶紧爬上岸,跟老二一同逃命,被这位仙师拦住,后来跟随仙师回来,钓了这条大鱼。”
  龙真人对大家说:“列位都听见了,黑龙潭里没有龙神,只有大鲶鱼!列位供奉的鹅鸭,小数喂了鲶鱼,多数进了这二人的口袋。既祈不到福,又消不了灾,往后要敬龙神,请到龙王庙烧香,不用老远跑到山沟里来,既费钱又费力气,还耽误了做活的工夫!”
  有两个每天送来鸭子的信士,听到他们的供奉都被小偷拿去,气愤地走上前,扭住老二和小五算帐,噼啪地打了他们的耳光!
  龙真人连忙挡住他们,劝道:“二位信士息怒!他们已经承认了不是,愿意改过自新,请饶恕他们吧!”又对两个小贼喝道:“还不给二位大爷叩头!”
  两个小贼扑通下跪,叩了响头,方才罢休。这时候,又有一个老头冲上来,揪住小五的衣襟,大声喊道:“还我的鸭子来,我家里有个病人,我天天买鸭子来上供,为的是治病消灾,想不到都被你们偷走了,难怪病人好不了,都是你们在作祟!还我鸭子来!”
  他边叫边揍,打得小五直喊:“哎哟!”却不敢反抗。龙真人代他求情,他还口口声声喊着“还我鸭子来”!龙真人只得指着地下几只鹅鸭,说道:“大叔息怒!这几只鹅鸭,你拿去吧!”
  那老头看见地上的一头鹅和三只鸭子,才解了气,捉住它们装进麻袋里提着走了。
  这一来,又有几个人起哄,要求赔偿鹅鸭,围上来将老二和小五打了一顿,打得他们喊爹叫娘。龙真人边劝说边拉人,大家转对龙真人要求赔偿,不然要打死两个小偷,有的还说他和小偷是同伙,闹得龙真人没有法子,只好将随身带着的两块银圆,交给他们去分摊。
  从四乡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将黑龙潭围得水泄不通。龙门镇那帮想借口修庙敛财的劣绅,听到龙真人活捉“龙神”的风声,比普通人更为开心,都急急风地跑来了。当中有两个喜欢出头露面的人物,更是心急火燎。他们一个叫文相全,四十多岁,矮矮胖胖,肥头大耳,哪里有红白喜事,他都想法子钻去帮闲,为的是给自己的大肚子添点油水,所以镇上的人都喊他“闻香钻”。另一个叫夏子佑,五十出头,个子高高,抽鸦片,瘦得像竹竿子,他在镇上包揽词讼,拉纤扯皮,放高利贷,拼命搂钱,因此也有个外号,叫“沙子油”,说他能把沙子榨出油来。
  夏子佑的祖父,在本县衙门里当师爷,伙同县官鱼肉乡民,为虎作伥!被龙真人的爷爷参了一本,丢了差事,坐了班房。和龙家结了冤仇。文相全小时候,进龙真人父亲的塾馆念书,因为品性恶劣,被龙文蛟斥令退学,也对龙家怀恨在心。龙家被马贼劫杀,他二人拍手称快。龙真人的一些贬号,如“龙虾蝌”、“龙疯子”、“地龙虫”等等,都是他二人给起的,又悄悄散布出去。龙真人学完武艺下山,他们明的不敢招惹,暗中却不断说他的坏话,今早听说龙真人活捉“龙神”,深怕破坏他们的计谋,丢了想吃的肥肉,这一肥一瘦的两个殃子,结伙同行,气喘喘地来到黑龙潭。
  乡民们围攻老二和小五,打得他们呼爹唤娘,龙真人拿出银子赔偿。又有几个“银白心肝黑”的人,谎说每天送鹅鸭来供奉,围上去要龙真人赔偿,不然就要打死老二和小五。龙真人手头没有分文,弄得十分狼狈!“闻香钻”和“沙子油”见了,乐得满脸堆笑,正想使个鬼花招,除掉这个敢于作对的人,发泄往日的怨恨。恰好身旁有个老妇人,因为家里儿子得病,她每日到黑龙潭烧香,求龙神保佑,昨日刚好了一些,晚上又昏迷不醒,说起胡话,不知什么缘故。夏子佑听了,立刻心生一计,指着被围攻的龙真人,对老婆婆说道:“就是那个妖道作的孽!他昨晚上把龙神害死了!你瞧!潭边躺的那条大鱼,就是龙神的化身。龙神死了,你的儿子没救了,还不快去向那妖道讨命!”
  老婆婆听说儿子没救,又伤心又气恨,哭哭啼啼地挤出人堆,扑向龙真人,扯住他的道袍嚷道:“你这千刀万剐的妖道!我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啥要害我的儿子?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龙真人受众人围攻,要他赔偿鹅鸭,已经应付不了,又被老婆婆扯住,没头没脑向他讨命,不由吃了一惊,问了半天,老婆婆连哭带叫,不清不楚地说着。末了,听出是他钓了鲶鱼的缘故,才分辩道:“老妈妈,那是一条鲶鱼,不是龙神。”
  老妈妈哭道:“那是龙神的化身!你害死龙神,就要了我儿子的命!”
  杂在人堆里的夏子佑和文相全,看见时机到了,借刀杀人,乘势煽动乡民跟龙真人算帐。夏子佑大声喊道:“这个妖道害死了龙神!往后四乡不得安宁!”
  文相全也喊道:“打死妖道!替龙神报仇!”
  夏子佑接着喊道:“打死妖道!救救乡亲们!”
  一些相信龙神显圣的人,跟着起哄,乱喊乱叫。“打死妖道”的呼声,越喊越高。那两个小贼吓坏了,乘着大家与道士纠缠,悄悄钻进人堆溜跑了。龙真人成了众矢之的,道袍被扯破了,身上挨了揍。他看见打他的是老婆婆和几个老头,又不好还手,生怕伤了人命。后来围攻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想到众怒难犯,三十六着,走为上策,为了自卫,他拔出青锋剑,横眉竖眼,大声喝道:“都给我闪开!闪开!不然我的宝剑不认人了!”
  龙真人舞着长剑,吓退了围攻的人,乘机向燕子崖方向撤退。人们害怕利剑,只好闪开一条路。夏子佑和文相全捡起石子朝他砍去,众人也跟着砍石子。龙真人用长剑抵挡石头,且战且走,有几个不识好歹的壮汉,想拦住去路。龙真人怕伤人,一面舞动利剑护身,一面拳打脚踢,将那几个人打倒。大家看他果然厉害,纷纷向两侧躲开,远远朝他扔石头。
  龙真人打开一条出路,众人只是跟在后面鼓噪,不敢追赶。龙真人逃上燕子崖顶上,望着崖下黑压压的人头,抚摸着身上被石头击伤的地方,又恼火又难过,哭笑不得!想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俗话,又想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成语,不由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想给乡里办好事,反而被愚民攻击侮辱,行善不得善报,恶人逍遥自在,真是人心不古,世道反常,种瓜得了豆子!”


  第十七章 避祸定计

  龙真人逃离了追赶的人群,上了燕子崖山顶,想着行善不得善报,种瓜得了豆子,不由感慨叹气,寻思早点离开黑龙潭山谷,走出这是非之地,免得横生枝节。他望望天空,太阳挂在头顶,正是晌午时分。这时候回龙门镇,难免要遇上许多熟人,招惹麻烦。犹豫了片刻,想起昨日黄昏和把弟曲仙舟分手,曾说要去十里砣,探访古班儿子的病况,不如先到十里砣躲避,等到天黑再回家,那里是个偏野的山村,除了老古板一家,谁也不认得他。主意已定,他踏着荒野,穿过树林,翻过山头,朝着十里砣前进。
  到了十里砣,进入村寨,迎面遇到一群白鹅,向他嘎呱地叫唤,龙真人感到不舒服。走到古班家的门口,一眼看到老古板在追着一只黑鸭,那鸭子摇摇摆摆逃跑,发出呷呷呷的叫声。龙真人心里腻味,刚刚因为鹅鸭的事,闹得挨石子受侮骂,一脑子鹅鸭官司!现在又碰上白鹅黑鸭,恍惚鬼使神差和他纠缠,觉得不是吉祥之兆!好在他为人洒脱,不十分迷信鬼神,没有放在心上。
  古班抓住鸭子,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道士,认得是他儿子阿根的救命恩人,连忙将黑鸭交给老婆子,请龙真人进屋坐下,说道:“龙仙师来得正好。今日是我儿子的生日,小老汉昨天去龙门镇买东西,曾到府上拜候,想请仙师赏光,到寒舍坐坐,答谢仙师的恩德,府上老院公说你出门了。今日小老汉一家人,都在念叨这件事,想不到仙师大驾来了,真是我儿有福气。”
  龙真人问道:“令郎的身体复原了?”
  老古板高兴地说:“好了,全好了!”转向里屋喊道:“阿根!快出来给救命恩人叩头!”
  里屋的草帘掀开,阿根走了出来,对着龙真人下跪叩头。龙真人赶忙扶起,摸了摸他的肚子,跟平常人一样,看了看他的脸,面色白里透红,欢喜地问道:“阿根,你的水膨病全好了?”
  阿根回答:“好利落了。多谢仙师救命!”
  龙真人道:“是你的造化!贫道有何能耐?”
  古班说道:“仙师医道高明,妙手回春,救了阿根一命,小老汉正想给仙师立个长生禄位呢。”
  龙真人道:“古老伯,使不得!贫道不过三十岁,才到而立之年,老伯这样做,怕要折杀贫道了!”
  古班说:“仙师行善积德,日后必定得道成仙。屋里有仙师禄位,小老汉一家都能得到庇佑,请仙师允准。”
  龙真人忙说:“千万使不得!千万使不得!”老古板看他再三推辞,认为是龙真人的谦虚,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再说什么,叫阿根快去灶间,帮老妈妈准备饭菜。
  龙真人夜里闹了一宿,上午又费了很大力气,一天水米不沾唇,早就又渴又饿。不一会儿,阿根端来丰盛的酒菜,也不推辞,和老古板吃喝起来。古班连连劝酒,龙真人喝了一杯又一杯,渐渐忘了黑龙潭的不愉快之事。
  十里砣有几个病人,听说老古板家中来了一个神医,纷纷跑来求诊。龙真人不好推却,给患者看病开药方,忙得不亦乐乎,直到日头落山,才辞别古班回龙门镇。
  顺着九曲河边往家走,匆匆赶到龙门镇,天色已经昏黑,龙真人进入北门,看见街上一家酒肆门口,挂有两盏马灯,几个酒徒围着一张桌子,饮着酒高谈阔论,好像在谈着黑龙潭的事,不由停下脚步,拐到暗处听着:“小蚯蚓又发疯了!深更半夜去钓那头大鱼,不知他图什么?”
  “那不是一头大鱼,是龙神的化身呀!”
  “胡说!我亲眼看到的,分明是条大鲶鱼,足足有二百斤重!”
  “真怪!黑龙潭里有这么大的鱼?”
  “黑龙潭上通北山天坑,下连东洋大海,什么大鱼没有?”
  “依我看,不是龙神化身,也是千年鱼精。”
  “瞎扯!果真是神龙鱼精,必然有神通妖法,怎肯束手就擒?龙真人没有得道成仙,还是个凡夫俗子,虽说他在莲花山上,跟了空法师学武功,也不过是些拳术剑法,既不能呼风唤雨,又没有什么宝器,怎敌得过龙神鱼精?”
  “说的是,龙真人自己说是钓起来的大鱼,帮他的那两个小偷也做了证明。”
  “好多人说他是个妖道!说他杀害了龙神,往后地方上要闹灾荒!”
  “大家怕闹灾荒,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亏他武艺高强,一把剑杀退了众人,逃上燕子崖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今下午百十口人,围着进士府第,找龙真人算帐!龙真人不敢回家,他老婆吓坏了,请来他的把兄弟皮文礼和曲仙舟,向乡亲们说情。乡亲们提了几个条款:一条是给龙神送葬,要龙家的人披麻戴孝;二条是要修大墓竖高碑,一切开销由龙真人负担;三条是在燕子崖下,建立龙神庙堂,要龙家出五百两银子。”
  “龙家答应了没有?”
  “龙家早就破落了,哪来这许多银子?”
  “他的把弟曲仙舟有钱嘛!”
  “曲仙舟对大家说,等龙真人回家再好好商议,大家伙儿不听,嚷着要打进去,砸烂他的家,有的喊着要烧房子!后来武术馆来了几十个人,都是龙真人的徒弟,他们拿着武器,保护进士府,赶走闹事的人。”
  “刚才我路过东街,看见还有许多人在叫嚷呢……”
  龙真人偷听着议论,心里非常气愤,赶忙离开酒店,抄近路往家走。走到离家宅不远的地方,看见门口点着火把,义兄皮文礼正和一群人讲话,那群人吵吵嚷嚷,听不清喊着什么,猜测是找自己算帐,他心头火起,拔出青锋剑,想冲过去杀几个解恨!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下山的时候,了空法师嘱咐他要造福乡里,不能随便杀害生灵。又想到父仇未报,姐恨未雪,龙门镇办武术馆,为着抵御黑虎岭和绿水涧的马贼,如果杀了乡邻,自家人伤了和气,树立新的敌仇,不利捍卫乡土,想到这里,他忍住怒火,弯到进士府的后院,翻墙头跳进院里。
  穿过破落的厅堂,走到东厢书房门口,看见义弟曲仙舟,正在油灯旁,和两个青年低声谈话。那两个小伙子年龄一般大,都是二十多岁,一个叫丁若钢,是本镇丁铁匠的儿子;一个叫夏亦石,是夏子佑的远房侄儿。两人个子一般高,身强力壮,武艺超群,是龙真人的得意徒弟,武术馆中的两员小将。三人发现龙真人走进书房,赶忙站起来,两个徒弟同声喊道:“师父回来了!”
  曲仙舟迎上去说:“二哥,你往哪儿去了?可把二嫂和大家急坏了。”
  龙真人放下手中的青锋剑,接过丁若钢送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反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啦?”
  曲仙舟说道:“二哥进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大门口一些人在喧哗?”
  龙真人道:“看见了,为着避免冲突,愚兄忍着气,从后院进来的。他们来做什么?”
  曲仙舟道:“他们来找二哥理论,说二哥害死龙神,日后地方上不得安宁,要二哥为那条大鱼出殡,修坟墓祭奠,还要在黑龙潭修龙神庙,要二哥出五百两银子。下午来了许多人,吵吵闹闹,要冲进府里来,把二嫂吓坏了!皮大哥和小弟闻知,带着武术馆的人赶来,他们才不敢造次。看来这一场乱子,是那班劣绅们煽动的!”
  龙真人恼火地说:“真是岂有此理!”
  夏亦石道:“听说是夏子佑和文相全挑唆起来的!”
  龙真人问:“夏子佑是你的堂叔?”
  夏亦石答:“出了五服的堂叔。夏子佑刁钻古怪,为非作歹,姓夏的人都不喜欢他。”
  龙真人沉吟了一阵子,问道:“亦石,你知道夏子佑住在哪条巷子?”
  夏亦石答道:“住在西街扁担巷,是个四合院,门口左边有一口水井,右边两株梧桐树。”
  龙真人问:“他夜间常到哪里去?”
  夏亦石道:“他做贼心虚,晚间不大出门,怕被人家暗算。新近接了一个小老婆,更无心思往外走了。”
  龙真人点点头,想起白天在黑龙潭,看见人堆里有个瘦长个子,高呼“打死妖道”!恍惚是夏子佑,寻思这家伙欺人太甚,不能任他软土深挖,得给他一点厉害瞧瞧!正想着,义兄皮文礼进来了,见到龙真人,不免有些惊讶,听他解释过,称赞地说道:“二弟走后院,免去许多麻烦。那些人很蛮横,叫喊着要等你回来,不见不散!我费了很多口舌,好容易把他们劝走,这事没有完,一定有后台老板,明天还会来罗嗦!”
  曲仙舟道:“听亦石说,是夏子佑和文相全捣的鬼!”
  皮文礼道:“文相全是个大草包,只会捞油水,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夏子佑诡计多端,一肚子坏水。那群人里面有两个鸦片鬼,是他的狗腿子,吵得最凶!今天的事八成是他使的坏!”
  曲仙舟道:“这两个殃子,想借龙神发财,二哥钓了大鲶鱼,揭穿他们骗人的把戏,怎不恼羞成怒?眼下麻烦的是,许多乡愚相信他们的鬼话。”
  皮文礼道:“文相全和夏子佑好对付,只是众怒难犯!如何平息乡里人的不满,使大家明白他们的骗局,就不简单了。”
  曲仙舟道:“好不好让二哥到外地回避一下,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丁若钢道:“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请龙师父搬到武术馆去住,由弟子们保驾,乡愚们胆敢来捣蛋,教他们尝尝拳头!”
  夏亦石道:“若钢说的是,龙师父为地方做了好事,反而要出门躲避,岂不砸了武术馆的招牌?”
  皮文礼道:“这样不妥当!办武术馆原是为了保卫地方,齐心协力对抗外来的马贼,不能闹内讧,自伤和气,给外人看笑话!”
  曲仙舟问道:“不知大哥有什么好主意?”
  皮文礼道:“依愚兄想法,三弟明日在高升酒店办两桌酒席,下个通知,请镇长和本镇头面人物,还有各大姓的族长,到高升店议事,说明黑龙潭事件的真相,龙二弟出于一片好心,不该受到围攻!揭穿夏子佑和文相全他们,想借龙神怪异修庙敛财的骗局,告诉大家坏人造谣惑众,已经引起武术馆的愤怒,如不设法阻止,再闹下去会自相残杀,结果是亲者痛仇者快,对龙门镇大为不利!请绅士族长们,回去劝说本族的人,莫再听信谣言,受坏人利用。果真能这样做,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曲仙舟听了连连点头,丁若钢和夏亦石也说是好主意,只是龙真人默默不语。曲仙舟问道:“二哥,我看大哥的主张不错,你看这样办行吗?”
  龙真人听着大家的议论,暗下自己的决心,他也想息事宁人,但要做到不亢不卑,既不能丢人现眼,灭自己的威风,又要让夏子佑等鼠辈受点教训,否则他们会以为自己胆小怕事。于是回答道:“皮大哥的主意很好,但还不是万全之策。”
  皮文礼忙问:“龙二弟有什么妙计?不妨说说。”
  龙真人道:“善良百姓都能明白事理,只要晓以大义,知道真相,不致再被人蒙蔽。不过那班别有用心的坏蛋,决不肯善罢甘休,依小弟的愚见,必须双管齐下!”
  曲仙舟问:“如何下法呢?”
  龙真人道:“常言说,解铃还靠系铃人。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惹出来的,绝不能光让大家操心,我反而坐享其成。今日之事,既是恶人挑唆的,也不能让恶人不受点惩罚……”
  龙真人说到这里,看见老院公和小丫鬟送来酒肉饭菜,立即收住话头,转变口气说道:“先吃饭吧!咱们边吃边谈。”
  老院公和小丫鬟摆好酒饭走了。梅园三结义和武术馆两徒弟,围着桌子坐下,喝着本地名酒莲花红,听完龙真人讲话,齐声叫好!同意采取双管齐下的计策。


  第十八章 深夜反击

  吃罢晚饭,皮文礼和曲仙舟,回去安排明日的宴会,夏亦石和丁若钢留下来,准备今夜和师父依计行事。龙真人拟写了一张字帖,和两个徒弟改扮行装,全是一身黑。头顶扎着长罗巾,身上穿着短衣长裤,腰里束着带子,脚下踏着短靴,绑着裹腿,脸上蒙着黑纱,只在眼眶外留了两个小洞。
  三更时分,师徒三人手里提着钢刀,绑腿上插着匕首,吹熄油灯,离开书房,不声不响地走到后院,翻墙头出去。为了避开行人,走着偏街僻巷,来到西门里扁担巷。
  鸡不叫,狗不咬,天空阴沉沉,巷里静悄悄,左邻右舍的灯火熄灭了。夏亦石领路,走近一口水井栏边站下,指着两棵梧桐树跟前的大门,低声说道:“这就是夏子佑的宅子。”
  龙真人推了推双扇大红门,门闩紧插,一动不动。看了看院墙,只有一丈高。他拾起一块石子,来个“投石问路”,将石子扔进院里,侧耳谛听,听不见一点动静。他向两个徒弟打手势,双脚猛一蹭,身子向上蹿,单臂扒住院墙,转身跳进院里,足尖轻轻着地,只见一团黑东西向他扑来,不由吃了一惊,定神细看,原来是条大黑犬。常言道:“哑巴狗,暗下口!”他知道这不声不响的狗,都经过主人的训练,比那汪汪叫的畜生,更为厉害!他不敢怠慢,蹲着身子,等那畜生扑到跟前,猛挥一刀,朝狗头上砍去!那畜生受了重伤,不由嗷嗷地叫了几声。龙真人抬腿踢中狗头,把那畜生踢晕了,又用刀锋切断它的喉管,结束了狗命。
  丁若钢和夏亦石紧跟着翻墙头进来了。龙真人看见堂屋西边的窗户透着亮光,知道夏子佑还没有睡觉,他和两个徒弟踮起脚尖,轻轻走到房檐下,用舌尖舔破窗户纸,一只眼睛往房里窥视。屋里很宽敞,当中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正面墙下一个五斗柜,柜旁有一张大床,只看到半边卷起的蚊帐。
  龙真人撕大了窗上的纸洞,整张大床映入眼帘。床当中摆着一个鸦片盘子,两侧躺着一男一女,烟灯不亮,看不清他们的脸目,那男的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那女的左手拿着烟枪,右手用一支铜捻子沾着鸦片烟,对着大烟灯往烟枪头上涂抹,龙真人猜想这双男女,定是夏子佑和他的小老婆洪荷花。
  那女人烧好鸦片烟,吸了两口,说道:“装好了,子佑,抽吧!”
  夏子佑侧转身子,接过大烟枪,对着烟灯嗞嗞地吸着,从鼻孔中喷出两股白烟,散发着鸦片香味。他过足了瘾,将烟枪递给那女人,说道:“荷花,你也抽两口,好睡觉。”
  洪荷花接过烟枪,吸着剩下的烟底。夏子佑坐起来,从保温的藤盒里提出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喝下,慢吞吞地说道:“刚才我眯了一会儿眼,恍惚听见院里大黑狗叫了两声,会不会出什么事?”
  洪荷花抽完烟,埋怨道:“有么屁事!别人养的看家狗,有了动静汪汪叫,好给主人报信。你倒特别,将狗摆弄成哑巴,好暗地咬人!”
  夏子佑道:“我总有点不放心,你出去瞧瞧。”
  洪荷花道:“你个大男人,过了瘾有精神,你不去瞧,叫我去?”
  夏子佑道:“怕啥子?”
  洪荷花道:“外面黑漆漆,我怕挨刀子……”
  她的话音未落,只听见窗户一声响,飕地飞进一把亮晃晃的匕首,不偏不倚正插在鸦片盘上,大烟灯跳起来灭了。两人吓得魂不附体,夏子佑喊了声“不好”!跳下床来,荷花蜷缩到床角里去。说时迟,那时快,窗口飞进两个蒙面汉子,龙真人抓住夏子佑后脑勺上的尾巴,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丁若钢在他脸前晃着刀片,咬牙切齿地训道:“夏子佑!你素来作恶多端,欺压穷人!放高利贷,敲骨吸髓!大家恨不得挖你的黑心,吃你的肉!你不知改悔,反而变本加厉!近来又造谣惑众,胡说龙神显圣,妄想借修庙骗钱财。你鼓动乡民闹事,借刀杀人,陷害贤良!你一生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如今恶贯满盈!我二人特来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取你的狗命!”
  丁若钢从小跟父亲打铁,只念了二年书,平日笨嘴拙舌,不爱说话,现在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套,原来是龙真人事先教他背诵的。龙真人是本镇名人,尽管黑纱蒙面,声音却改变不了,所以让这位默默无闻的徒弟出头。丁若钢说完,龙真人使劲揪紧夏子佑的辫子,快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夏子佑吓得脸如土色,浑身像筛糠一般,嘴里发出颤动的喉音,说道:“两位好汉饶命!饶命!小人一定悔过自新,改恶从善!”
  丁若钢骂道:“你是条狗,改不了吃屎,留下是个祸害,宰了他!”
  龙真人举起钢刀,立刻要砍下他的脑袋。夏子佑慌忙跪下叩着响头,结结巴巴地哀求道:“好汉,恕、恕罪!饶、饶命!好汉要、要什么都可以,求求求饶我的,狗命。”
  丁若钢道:“那好!把你放高利贷的借据,债户抵押给你的房约地契,和你记下的帐簿,统通拿出来!”
  夏子佑听了,心里暗暗叫苦,口中只好说“要的”。他拿着一大串钥匙,打开五斗柜,取出一只小木箱,放在桌上说:“都在这里。”
  丁若钢看见木箱上的锁,喊道:“打开!”
  夏子佑双手哆哆嗦嗦打开锁。龙真人掀开箱盖,拿起两本放高利贷的账簿,几十张欠债户的借据和房约地契,大略过了目,将十多份抵押的契纸拣出来,把帐簿和借据在灯上点着,放在地上燃烧。
  屋里飘着黑烟和纸灰。夏子佑看着燃烧的纸张,比烧他的肉还疼痛,那是他的心血和财产呀!他是个铁算盘,见到沙子都想榨油,平时一毛不拔,现在瞪眼望着银子化为灰烬,恨不得冲过去将火扑灭,可是见到两把亮闪闪的钢刀,还是性命要紧,只能偷偷流着眼泪,暗自难过。
  烧完帐簿和借据,丁若钢说道:“夏子佑!你放的高利贷,就像条吸血管,吸着穷人脂膏血汗!将帐簿借据烧了,是为你积点阴德,往后一笔勾销,不许再向债户讨钱,如若执迷不悟,当心你的脑壳!”
  夏子佑惊惊颤颤地说着“是是”。丁若钢取出龙真人写好的帖子,说道:“你的罪恶死有余辜!吾等本上天好生之德,暂时留你一条狗命。你照这个帖子,大字抄写一张,让公众知道你决心重新做人。”
  夏子佑接过帖子,看见上面写着:
  “敬告龙门镇父老乡亲:鄙人夏子佑,平生不务正业,专事包揽词讼,高利放贷,鱼肉乡里,盘剥孤贫,罪大恶极,伤天害理,死有余辜!鄙人立誓痛改前非,弃恶从善,焚毁债户借据,奉还抵押契单,凡向鄙人借高利贷款者,均一笔勾销,不必还钱,立此公告为凭!
  “另者,近日黑龙潭出现怪异,鄙人妄想乘机敛财,曾与文相全密谋,放出谣言惑众,谎称龙神显圣,倡议募捐,为龙神修建庙宇,以便从中取利。不期龙真人钓出大鲶鱼,当众揭穿,鄙人怀恨在心,又与文相全蒙骗公众,谎言龙神被害,地方要受灾祸!煽动乡民围攻龙道士,大闹进士府。凡此种种,皆鄙人之罪也,望列位父老乡亲,勿再相信谣言,此布周知!”
  夏子佑看着帖子,脸有难色,迟迟不肯动笔。丁若钢大怒,举起利刀,砍下方桌一角,厉声喝道:“夏子佑!帖上写的是不是实情?”
  夏子佑生怕掉脑壳,忙道:“是实情!”
  丁若钢道:“是实情为何不动笔?”
  夏子佑道:“动,动,我就写!”
  丁若钢给他磨墨,夏子佑无可奈何,提起毛笔,大字抄写完毕,签名画押,盖了图章。
  龙真人拔起插在大烟盘上的匕首。丁若钢将那张帖子烧了,收好“布告”和契约,又把夏子佑训斥一番,末了,用大刀片敲他的脑壳,说道:“夏子佑!你这颗吃饭的家伙,暂时寄存在你肩膀上,往后再敢为非作歹,本义士随时来取!”
  夏子佑连连点头哈腰称是,眼送着两位蒙面客从窗口跳出去,身子软成一瘫,倒在鸦片床上。缩在床角里吓得半死的洪荷花,自始至终大气不敢出,这时才“哇”的一声哭起来。
  龙真人和丁若钢跳出堂屋,在院里望风的夏亦石打开大门,师徒三人按预定计划,直奔文相全的住处。他们穿过横街,进入小巷,夏亦石指着一座塌了墙的破院子,说声“到了”。
  龙真人摸了摸关住的院门,门缝有一指宽,他拔出匕首插入门缝,撬开里面的闩子,推开大门,带着两个徒弟进去。
  院里静悄悄,北屋和东房一片黑,南屋的窗户半开,透出亮光。三人轻轻地走到窗口,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独自坐在桌子边饮酒吃肉。他就是有名的“闻香钻”,镇上老少全认识。龙真人心里奇怪,这家伙深更半夜还在喝酒。他不晓得文相全的胃口,简直像个无底洞,怎样也填不满。他成天打听东家办喜事,西家宴亲友,厚着脸皮钻去大饱口腹。他还有个习惯,时常睡完一觉,爬起来独自吃喝,以免老婆孩子跟他争食。
  龙真人留下丁若钢在院里把风,领着夏亦石走到门口,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文相全,听见门声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见两个一身黑的蒙面人,提着亮闪闪的大砍刀,立刻全身发抖,手中酒杯落地,双腿扑通跪下,口里连声哀求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夏亦石喝道:“吾等不是山大王,是打抱不平的义士!”
  文相全道:“义士饶命!”
  夏亦石问:“文相全!你近来干些什么缺德事?从实招来!若有半点虚假,当心你的狗头!”
  文相全道:“小人嘴馋,除了吃吃喝喝,没有做什么缺德事。”
  夏亦石拍着桌子,责问:“你敢说没做坏事?”
  文相全做贼心虚,结巴地说:“我,我,我前两天,到邱寡妇家,骗了一顿酒饭,还,还动了手脚……”
  夏亦石问:“还干了什么坏事?”
  文相全道:“别,别的,没哪!”
  夏亦石气愤地揪住他的小辫,刀锋挨着他的肥脖子。文相全心里惧怕,脸色煞白,连忙改口说:“有,有!”接着把他如何合伙,想借黑龙潭捞油水;如何怀恨龙真人钓了大鱼,揭穿了真相,煽动乡民攻打龙道士,包围进士府,想借公众之力,逼龙真人就范……一五一十说完。
  夏亦石找出文房四宝,教文相全详细写下来,签名画押,盖了图章,然后对他说道:“文相全!你为人卑鄙,贪而无厌,扰乱地方,陷害好人,该当何罪?”
  文相全哭丧着脸哀求道:“义士恕罪,恕罪!小人不敢了!”
  夏亦石道:“罪恶可恕,天理难容!你做了坏事,不能不受惩罚!”
  文相全道:“求义士饶小人一命,罚小人做什么都行。”
  夏亦石发现床底有一只尿壶,心想他外号“闻秀钻”,整天骗吃喝,该给他洗洗胃肠。于是提起尿壶,倒了一大碗尿浆,说道:“文相全,论罪该将你斩首,念你尚知悔过,罚你喝下这碗‘清汤’!”
  文相全瞧着那碗“清汤”,闻到一股臭骚味,实在难于下咽。他讨价还价,先是赖着不想喝,尾后求喝半碗,怎奈夏亦石不依,只得捏着鼻子,闭上眼睛喝下去。喝完了一会儿,感到恶心反胃,又咕咕嘟嘟吐出来,将白天和刚才吃的酒菜,吐了一地。
  龙真人和夏亦石闻不了那股臭味,撇下还在干呕的文相全,走出房子,和院里的丁若钢离开院子,匆匆往回走。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近处雄鸡争相响应,喔喔喔喔的叫声此起彼落。龙真人对两个徒弟说道:“天快亮了,咱们把押给夏子佑那些房地契约,迅速物归原主,千万别暴露自己的面目!”
  夏亦石道:“龙师父,弟子家就在前面,到我家去坐一下,咱们分头去送,免得耽误时间。”
  龙真人说声好,三人在夏亦石家的灯下,将契纸按地区分好,分头去派送。他们叫开主人的家门,将契纸归还原主,嘱咐大家说,他们欠夏家的高利贷,已经一笔勾销,立下的借据也烧了,倘若夏子佑来讨钱,可以不必理会。
  那些债户在梦中被叫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手中接回押出去的契约,还以为在做梦,嘴里不停地念佛。


  第十九章 双管齐下

  第二天上午,高升酒店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老板亲自指指点点,伙计们手忙脚乱。今天本镇名流士绅,要在这里请客议事,老板格外吩咐,招待周到,人人有赏,大家特别卖力气。
  这家酒店,设在龙门镇南大街,离胭脂巷隔两条巷,是家百年老铺,原先叫高升店,只住旅客,不卖酒饭。后来店主发了财,扩大门面,广修楼宇,增加营业,既寓客商,又办宴席,兼售小吃。生意越做越兴旺,成为本镇最大的酒店。尽管招牌换了红底金字,可是老店门口“仕官行台,安寓客商”八个大黑字,却是照旧未动,只是重新刷上油墨。据说那是本店开张时候,请当任县太爷写的字,是生意发达的彩头,更改不得。
  高升酒店每天用的猪肉,全由皮一刀肉铺供应,皮家的猪肉好,价钱便宜,酒店是他的老主顾。一清早,皮文礼派伙计送来猪肉,并且通知酒店掌柜,曲仙舟要办两桌酒席。他已经知道龙真人深夜反击,制服了两条害虫。他心里十分欢喜,预料今日的宴会,有个圆满结果,平息一件麻烦事,对地方上的安定大有好处。他吃过早饭,立刻赶到曲仙舟家里,把兄弟见了面,皮文礼问道:“三弟,宴会的请帖发出去了吗?”
  曲仙舟答道:“天刚亮就派人送走了。”
  皮文礼道:“愚兄想再补写两张,请夏子佑和文相全也来赴宴。”
  曲仙舟道:“合适吗?他二人既非族长,又非乡董名流,不会引起非议?”
  皮文礼道:“三弟是怕客人们不高兴?愚兄看来不打紧,客是咱们请的,即使有人不高兴,也不会说什么,好歹他二人也不是无名之辈。”
  曲仙舟道:“大哥想请他们的意思是……”
  皮文礼道:“他们昨晚吃了大亏,一定会怀疑是二弟所为,请他们赴宴,一来可以消除或者减少这种猜测,二来可以在酒席桌上,当着族长绅士的脸,揭穿他们的把戏更为有利。”
  曲仙舟道:“大哥说得有理,小弟马上补写两张请帖,立刻派人送去。不过小弟想,他二人不一定会来赴宴。”
  皮文礼道:“咱们礼义兼施,能来更好,不来证明他们心虚,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夏子佑说不准,文相全不会放过这顿美餐。”
  曲仙舟道:“好,就这样办。”
  皮文礼道:“愚兄还想,让龙真人也到高升酒店。”
  曲仙舟道:“昨晚上商量好,不是让二哥回避吗?”
  皮文礼道:“昨天晚上,对打击夏子佑和文相全,还没有把握。如今一切顺利,让二弟出面有好处,事情是他惹起来的,他犯了众怒,让他当众说清楚,也显得咱们大公无私。”
  曲仙舟道:“待会小弟去高升酒店,邀请二哥同行。”
  皮文礼又和曲仙舟商量了一阵,然后独自走到高升酒店。酒店掌柜的在大门外迎候宾客,看见这杀猪的屠户,今日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小帽,斯斯文文走来,立刻赶上两步打招呼,笑嘻嘻说道:“皮二爷,来得早啊,快到里面喝茶。”
  皮文礼边走边问:“酒席安摆好了?”
  掌柜的回答:“好了,好了。八个冷盘,十道热荤,外加一个甜食,都是小店的拿手菜,二爷放心。”
  皮文礼点点头,随着掌柜的进门,上了二楼花厅,看到明窗净几,两张大圆桌上摆着杯盏碗筷,满意地说道:“有劳掌柜的费心了。”
  掌柜的道:“岂敢,岂敢!承蒙二爷照顾,小店增光不少,理应尽力侍候。但不知请的什么贵客?”
  皮文礼道:“全是本镇的士绅名流,席间要商量公益大事,请掌柜的吩咐下去,不要安排其他客人上楼。”
  掌柜的道:“当然,当然。”
  皮文礼巡视一番,看见安排停当,下楼站在大门外迎接来宾。客人们先后到达,掌柜的迎上花厅,敬烟倒茶,递热毛巾,来的客人几乎全是老头子,有的白发苍苍,有的胡子花梢,有的秃了脑门,有的扶着拐杖……他们的身材有高有矮,有肥有瘦,穿的全是长衫马褂,口里诗云子曰。他们是龙门镇的元老,主宰着千家百户的命运。
  镇长的年纪最轻,刚刚五十出头。他姓包名公朴,常常自称为镇上的“公仆”。这里是山高皇帝远,县衙门鞭长莫及,管治不了,十年前县里派来一个镇长,因为劣迹太多,不到半年被镇民轰走。后来由各大姓协议,推举包公朴当镇长。包镇长生成五短身材,矮矮胖胖,像个皮球。他为人圆滑,四面玲珑,八方讨好,所以镇长这把交椅,能坐十年之久,而且有点威望。昨夜里皮文礼到他家里,说明曲仙舟今日设宴的用意,临走时留下一个红包,他心领神会,准备为梅园三结义出力,对地方公益也会有利。
  客人们坐在花厅里,喝着清茶,抽着水烟袋,互相问候,三三两两谈家常,讲气候,埋怨今年天气反常,秋收前刮了一阵“寒露风”,庄稼减了两成,影响镇上的生意。也有谈论着地方上不安宁,土匪蟊贼横行,责骂官府无能。大家嘴上闲扯,腹中藏着疑问:“曲仙舟今日设宴用意何在?”他们暗地询问镇长,包公朴神秘地笑了笑,多数人怀疑与龙真人的事有关,及至曲仙舟和龙真人手挽手进来,看到龙真人若无其事,大家心里更加纳闷。
  曲仙舟拱手作揖,向客人们赔礼,说道:“列位大爷大叔请了,小侄因为贱务缠身,迟到了一步,请列位多多包涵!”
  龙真人态度洒脱,穿着一件鲜艳的道袍,身边没有带剑,他频频向父老们请安,坐到角落里不动声色。
  日近正午,请的宾客陆续来到,只差夏子佑和文相全。皮文礼等了一阵,还不见他们的影子,便吩咐掌柜的上酒菜,上楼招待客人入座。这时候楼下发生争吵,原来是文相全赶来赴宴,伙计们以为他像往日一样,闻香钻来吃喝,在楼梯口挡驾。文相全昨夜被蒙面人逼着喝了臭尿,腹中酒菜吐个精光,今早一觉醒来,日上三竿,肚子饥饿难当,正叫婆娘给他煮饭,琢磨着上什么地方捞个吃喝,忽然有人送来请帖,真是喜出望外,把夜间受的肮脏气,忘得干干净净,觉得身价提高百倍,脚下轻飘起来。即时吩咐婆娘不必烧火,给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条华丝葛新长衫,可恨是身体肥胖,衣服太窄,扣不上扣子,忙叫婆娘把长衫放宽,勉强绷在身上,又刷了鞋帽,打扮得像个阔佬,急出了一身大汗,匆匆赶来赴宴,不料伙计挡驾。他怀里揣着请帖,胆子壮了许多,故意不亮出来,因此发生争执。
  皮文礼看见文相全来了,高兴地走下楼梯,恭恭敬敬请他上楼,他得意扬扬,向阻挡他的伙计瞪了一眼,大摇大摆走上楼。楼上的客人们,原以为他是闻香钻来混顿吃喝,鄙夷地不予理睬,文相全特意亮出那张大红请帖,显示与往日不同,也是正式宾客,可以平起平坐,使众人感到意外与惊异。
  安置文相全落座。曲仙舟和皮文礼亲自执壶,分头为两桌宾客斟酒,向大家敬酒。酒过三巡,热菜上了四道,座上人的肚子都垫了底,曲仙舟站起来说道:“小侄今日略备薄酒,承蒙列位叔伯赏光,小侄感到十分荣幸。眼下有一件事,想向诸位叔伯求教,请叔伯们做主。近日黑龙潭出现大鲶鱼,有人谣言惑众,说是龙神显圣,倡议募集银钱,破土动工,为龙神修建庙宇。小侄的义兄龙真人,认为九曲河边已有一座龙王庙,龙神长年享受四方香火,未必再显圣扰乱地方。倘若大兴土木,再修一座庙宇,费用浩大,人工繁多,羊毛出在羊身上,势必增加乡里负担,惹起百姓怨言!列位老前辈评评理,龙真人这份心事,有何不对?”
  曲仙舟环顾众人,没听到搭腔,继续说道:“龙真人为了查清底细,前天晚上守在黑龙潭边观察,亲自钓了一条大鲶鱼,活捉两个偷鹅鸭的小贼。事实证明是鲶鱼作怪,并非龙神显圣。龙真人用心良苦,有目共睹,皇天可鉴!不料少数宵小之辈,谎说大鱼是龙神的化身,龙神被害,四方受灾,煽动乡民围攻龙真人,大闹进士府,提出种种苛刻条件,强要龙真人接受。列位长辈都是本镇贤达,明察秋毫。龙真人不是胆小怕事,武术馆众徒弟亦非无能之辈,要打败聚众闹事之人,易如反掌!所以忍辱退让,实为照顾大局,否则祸起萧墙,自相残杀,必为外人所乘,从此龙门镇永无安宁之日矣!常言道: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当年遭受马贼烧杀抢劫,皆因各人自扫门前雪之故。如今镇上成立联防团,开设武术馆,全镇万众一心,方得数年安居乐业,倘若自毁城堡,外贼必定乘虚而入,那时悔之晚矣!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小侄痛定思痛,不能伤好忘了疮疤!黑龙潭事件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鱼龙变化乃蛊惑人心之言,不应大兴土木,只能给乡里增添负担。小侄愚妄,难免有些偏见,请列位叔伯明鉴!”
  座上宾客大多是些老古董,平日谈家常,粗言俗语,一上桌面议事,满口之乎者也,以示腹中文墨。
  曲仙舟为了劝说大家,不但要以理服人,还想以文取胜,所以费了好大力气,咬文嚼字,撇出这一篇文绉绉的讲词,果然得到多数客人点头称赞,说他言之有理,同意他的见解,主张息事宁人,反对在黑龙潭破土动工。
  曲仙舟特意望了望文相全,看他一心吃菜,半句不语,觉得座上没有异议,高兴地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道:“蒙各位老前辈抬举,容纳小侄一孔之见,请大家开怀畅饮,同干这一杯!”
  一时杯盏叮当,两桌的人都举起酒来,想往肚里灌,只听见一声“慢来,慢来!”不约而同望着说话的人。此人五十来岁,名叫刁友义,外号“刁而怪”。他是一家当铺的老板,是个见钱眼开的人,还是一姓之头。他原本与夏子佑密谋,也想借修庙捞点油水,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他抹了一下嘴巴上的油,说道:“听了曲贤侄一番高论,固然有些道理,然而这鱼龙变化之事,自古有之,吾人宁愿信其有,不可言其无。如今龙神遇害,上天震怒!一旦降罪下来,恐怕这九曲莲花山,要变成泽国,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
  “荒谬!”一个洪亮的声音,震断刁而怪的话。说话人是年过八旬的老翁,本镇望族郑姓的族长,生得鹤发童颜,雪眉银须,镇上人尊称他“太白公公”。他从小练过武术,长大当过兵,升到营管带。如今还天天打太极拳,是武术馆的大力支持者,他为人正直,德高望重,所以座上客都洗耳恭听。
  太白公公说道:“刁老弟一向精明,为何出此荒谬之言?想那鱼龙变化之典故,只见于古籍旧文,罕闻于人世,指的是寒儒春风得意,飞黄腾达而言。龙乃上天之神,水中至尊,岂肯自甘下贱,化为鱼鳖?果真是龙神,定然法力无边,十分厉害!龙真人虽然上山修行,武艺超群,但尚未得道成仙,还是个凡夫俗子,有何法术可使龙神就擒?说那条大鲶鱼是龙神化身,更是荒唐之至!相信这一邪说之人,愚不可及!依老夫愚见,曲贤侄说的全是肺腑之言,望在座老兄弟三思!黑龙潭怪事不必再提,修庙之事可以罢休!”
  太白公公的声音像敲钟,威震花厅!大家七嘴八舌叫好称是,只有刁而怪还在嘀嘀咕咕,这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掌柜的跑上来说,酒店门外来了一大帮人,要找龙真人算帐,被武术馆的徒弟们挡住,双方发生争吵。掌柜的报完,递上一个大信封,交给镇长说道:“刚才门口来了个人,叫小的将这封信交给镇长,要镇长当着大家的面拆开。”
  包公朴接过大信封,上面写着“烦交包镇长当众公启”。他拆开封口,向掌柜的问道:“那送信的是个什么人?”
  掌柜的说:“是个外乡人,骑着一匹白马送来,交了信又骑马走了。”
  那信封里装的不是什么信,而是昨晚上夏子佑和文相全写的“自白书”。包公朴高声朗诵,座上鸦雀无声,全都聚精会神听着。有几个耳朵背的老人,还用一只手放在耳边作喇叭状,生怕拉了一个字。这种咒骂自己的自白书,实是闻所未闻,格外引人入胜。读到夏子佑焚毁债户借据,高利贷帐一笔勾销,大家露出惊奇的脸色。听到文相全的名字,十几双眼睛都望着他,看他脸不改色,只顾紧攻桌上那盘红烧肘子,吃得满嘴流油,不由佩服他沉着气,及至包公朴念完他写的自白书,询问是不是他写的,文相全才停下筷子,莫名其妙地反问道:“包镇长,你说我写的什么呀?”
  包公朴道:“我问你这张自白书,是不是你写的?”
  文相全反问道:“什么自白书呀?”
  包公朴心里不悦,暗暗骂道:“你这混帐饭桶!我费了口水,大声读着你的自白书,你居然只顾吃喝,一句也没有听进耳朵!”包公朴生气地将那张纸头,放在他的面前。文相全看见自己的亲笔字,这才如梦初醒,额头冒出汗珠。刚才他看见同桌人都放下筷子,听包公朴念着什么,难得有此机会,费了好大力气,独自吞下那盘红烧肘子,哪管他念的什么捞什子!
  太白公公厉声问他:“文相全!那张纸上的字,是不是你亲笔写的?”
  文相全看着上面自己画了押,盖了图章,嘴巴软了,支支吾吾回答道:“是,是我写的……不过,这是两个蒙面好汉,用刀逼我写出来的。”
  太白公公又问:“文相全!你和夏子佑狼狈为奸,借黑龙潭出现大鱼,造谣惑众,想乘机捞银子,又煽动乡民围攻龙真人,大闹进士府第,是不是真的?”
  文相全耍了滑头,说:“钢刀架在脖子上,我不敢不这样写呀!我文相全哪有这份胆量,敢伙同别人去做坏事呀!”
  太白公公对包公朴道:“镇长,你把夏子佑招认的,再念一遍给他听听。”
  包公朴重新念着。文相全听了,额头汗如雨下,肥腮不住颤抖,他想抵赖,慑于太白公公的声威,害怕众人的怒容,特别看到龙真人那双冒火的目光,好似昨晚那两把钢刀,担心蒙面人来取他的脑壳……
  刁而怪生怕被他拉扯上,设法替他解围,装着恶狠狠骂道:“文相全!你这大饭桶!饭是你的命,见了酒肉不要命,连老祖宗也可以卖掉!三杯黄汤下肚,你什么坏事干不出来呀?还不当着太白公公的脸从实招来!”
  文相全听出弦外之音,心有灵犀一点通,马上用釜底抽薪的花招,痛哭流涕说道:“都怪我没出息,嘴馋!吃了夏子佑的酒肉,上了他的当,帮他做了坏事。真是对不起祖宗,对不起众乡亲,对不起龙真人。”
  太白公公看穿他二人的双簧戏,也来个一箭双雕,提高嗓音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莫道无报,时候未到,是纸包不了火,雪地埋不住死人,做了坏事不会有好结果!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文相全!老夫单问你一句话,你亲笔写的那些,是真是假?”
  文相全知道这老头厉害,不敢再抵赖下去,想早点过关,好继续吃桌上丰盛的菜肴,只好装出悔过的神情,哭丧着脸说道:“句句是真,一点不假!”
  太白公公对大家说:“好了!黑龙潭的怪事水落石出,请老弟兄们回去,跟本族的人打个招呼,莫再和龙真人为难,免得被外乡人笑话。大家继续吃酒吧!老夫借花献佛,请诸位干一杯!”
  众人刚端起酒杯,大门外又传来一阵呐喊声。太白公公对包公朴说道:“包镇长,劳驾下去一趟,对吵闹的那帮人说清楚,将夏子佑写的布告,当众念一遍,再叫武术馆的人,贴到十字街头,把闹事的人引到大街上去,免得扰乱咱们的酒兴。相全老弟,你也跟着下去,把真相全说了,快去快来,好喝个痛快!”
  文相全听见喊他“老弟”,真是受宠若惊,一脑袋的恐惧和羞怯,全抛到九霄云外,欢欢喜喜随着包公朴走下楼梯。
  太白公公重新举起酒杯,说了声“请!”一饮而尽。两桌上的人也跟着干杯,花厅里紧张的气氛消散了,桌上杯筷交错,宾客有说有笑。不一会儿,包公朴和文相全回来了,报说闹事人众,听了解释,真相大白,有的分散走了,剩下的跟着去看夏子佑的布告。太白公公为了犒劳他们,各人敬了一杯酒。
  文相全回到座位上,立时投入战斗,向大鱼大肉进攻。刚才一阵惊恐,肚子里的红烧肘子,早已化成汗水跑光了,理应补偿一下。他眼不离菜盘,手不离筷子,唇不离酒盏,使出吃奶劲头,恨不得连桌子也吞进肚里去。
  曲仙舟频频敬酒,请客人开怀畅饮。皮文礼不断喊掌柜的添酒加菜。龙真人满意“双管齐下”计策成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也高兴地一杯杯往嘴里倒。
  吃到夕阳西下,犹如风卷残云,桌上杯碗狼藉,宾客酒足饭饱,才尽兴而散。


  第二十章 狼狈为奸

  黑龙潭怪事正闹得满镇风雨,梅园三结义兄弟采取了“双管齐下”的计策,深夜制服了夏子佑和文相全,次日在高升酒店的宴席上,揭开了龙神的秘密,暴露了他们二人的阴谋。太白公公和各大姓的族长,各自向本族宗亲说明真相,吩咐大家不可再找龙真人闹事。
  一场风波平息了。皮文礼忙了几天,曲仙舟破点小财,龙真人松了口气,三位把兄把弟欢欢喜喜,可是有人不高兴,夏子佑偷鸡不成蚀了一把米,损失最重。他心疼银钱化为灰烬,痛恨迫他就范的侠客,又害怕他们的钢刀,只好哑巴吃黄连,半个月不出门,在家中暗地里打听消息,琢磨着如何报仇雪恨,总想捞回本钱。那些向他借高利贷的欠债户,收回抵押给他的房地契和借据,又在大街上看到夏子佑亲笔写的“布告”,对这种喜从天来的大好事,好似做了一场梦,心里难免犯嘀咕,但是谁也不想再还他的欠帐。文相全是只大饭桶,夜里被迫喝了一碗尿,次日吃了一顿好筵席,两者相抵,得多于失。只是在饭桌上丑态百出,当着乡众丢了脸皮,这些他都不在意,照样出门寻找吃喝,依然闻香就钻。
  最恼火的要数刁而怪了。刁而怪原名刁友义,生得獐头鼠眼,身材短小。他从小跟随父亲贩卖大烟土,奔东跑西,走南闯北,认识一些土匪马贼和绿林好汉,学会了心狠手辣,欺骗拐诈。他父亲卖鸦片发了财,在南门里盖了新房,在长街上开了当铺。父亲死后,他继承了家业,成了刁姓的头领。镇上人看他为人刁滑古怪,多行不义,都在背后喊他刁而怪,久而久之,反而把正名给忘了。
  刁而怪经营的当铺,兼放“孕子钱”,孕子钱的意思是钱生钱、利滚利。它比普通的高利贷还要坑人,不是年利、月利,而是每天要付一厘利息。借他十两银子,拿钱的时候,先扣去一个月利息,借债人实际上只拿到七两。借债人除了自己要在借据上盖印子,还得请两个保人盖章,加上当铺的大印。一张小小的借据上,盖满了印章,所以人们又把孕子钱,称作“印子钱”。借了刁而怪的印子钱,到期还不起,就要“驴打滚”,利滚利。这“驴打滚”更厉害,借他十两银子,一年不还,要变成五十两。不是等着急用钱,谁也不敢进他的当铺。他的当铺,大家比作“汤锅”。形容借他的钱,去当物品,如牲口进入屠场,要被他煮汤拔毛,剥皮剔骨,一般人都不敢去问津。可是镇上贫民不少,四乡穷人更多,遇到三灾六病,火烧眉毛的时候,不得不进“汤锅”,任他宰割!
  那天曲仙舟设宴,刁而怪在酒席上,挨了太白公公一顿训斥,原先他勾结夏子佑,想借龙神修庙捞钱,也落了空。他心里恼火,看到夏子佑写了“布告”,将放债一笔勾销,更是火上加油。他生怕穷鬼们依样画葫芦,赖帐不还钱,决心弄个水落石出,寻找对策。他调查了半个多月,了解一些情况,决心采取行动。
  有天晚上,他悄悄来到夏子佑的家院外,敲了半天门没有答应。他想夏子佑成了惊弓之鸟,夜里不敢开门,只好败兴而归。回到家里一谈,才知道女儿刁桂英,和夏子佑的小老婆洪荷花常有来往。第二天上午,他叫刁桂英去找洪荷花,约好黄昏时分去拜访。
  天刚黑,洪荷花领着刁友义进门,夏子佑躺在鸦片烟灯旁,有气无力地吸着大烟,腮帮一鼓一瘪。看见刁而怪走到榻前,连忙放下烟枪要坐起来。刁而怪阻止他,说道:“夏兄莫动,莫动!吸完,吸完。”
  夏子佑道:“刁老弟请坐,喝茶,怠慢了!”
  洪荷花给刁友义倒茶。刁而怪在烟榻边坐下。夏子佑吸完鸦片,坐起来喝口热茶,叹了口气,哭丧地说道:“唉!友义啊!真倒他妈的邪霉,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降!"
  刁友义道:“夏兄,这祸不是天上降,是从本镇掀起来的!”
  夏子佑问:“本镇?谁干的?”
  刁友义道:“八成是龙真人把兄弟们干的?”
  夏子佑道:“有何根据?”
  刁友义道:“那天晚上匪徒到你家逞凶,又上文相全家骚扰,强迫你们认罪写状,焚烧债据。第二日曲仙舟突然大摆筵席,在酒席桌上揭了你们的丑!难道这是巧合?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一箭三雕!既为龙真人解围,又破坏我们建庙的计划,还使你破了大财,好毒辣呀!不是梅园三结义,谁会这样干呢?”
  夏子佑咬牙切齿地骂道:“真他妈的!太可恨了!”
  刁友义进一步说道:“夏兄威镇龙门,名闻遐迩,如今遭人暗算,破财认罪,威望扫地!吾镇有识人士,均为夏兄大抱不平,不知夏兄如何咽下这口恶气?”
  夏子佑被激得脸红脖子粗,气愤地骂道:“操他祖宗八代!我夏某人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刁友义赞扬道:“对!夏兄壮志凌云,但不知将如何报仇雪恨?”
  夏子佑发怒时气壮如牛,嘴里喊着报仇雪恨,心中仍有余悸,生怕那蒙面侠客再找上门,惹来杀身之祸。他不知如何回答刁而怪的问话,为了摆脱窘态,倒了一杯热茶呷着,吩咐小老婆道:“荷花,给友义老弟烧上一袋烟。”
  刁友义也是个瘾君子,出门前匆匆忙忙吸了几口,看见烟灯,瘾头上来,已经悄悄打了呵欠,因为主人向来一毛不拔,只好强自忍着。想不到夏子佑忽然慷慨起来,心里高兴,口头推辞道:“不用破费了,夏兄,咱们喝着清茶,好好聊聊就行了。”
  夏子佑道:“老弟不必推辞,先抽口烟,再从长计议。”
  刁而怪不再客气,他起身让荷花上床,躺在烟盘旁烧烟,自己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对着夏子佑谈起那天酒席上的情景,发泄自己的不满,痛骂太白公公,说他是个老不死的怪物。
  当荷花烧好鸦片烟锅,坐起来把烟枪递给客人,刁而怪接过,说了声“有劳了”,躺在烟榻上使劲吸鸦片,脑子里想着鬼主意。抽完了烟泡,差点连烟锅头也抽塌下去,才离开烟灯坐起来。他接了荷花送上一杯热茶,呷了两口,向夏子佑献策,说道:“夏兄,小弟仔细想来,夏兄蒙受不幸,事关银钱借贷,绝不是夏兄一人的事,小弟和经营放贷各位债主,都不会袖手旁观,依小弟愚见,必须联合一致,齐心对付,不然债户们群起效尤,拖欠不还,咱们往后别想吃这碗饭了。”
  夏子佑问道:“不知老弟有何妙策?”
  刁友义道:“今年年成不好,大秋欠收,四乡贫寒农户,需要借债度日的人一定增多,他们来镇上借钱,咱们一律宣告无钱可借。一面暗中放风,说是梅园三结义不准放贷,谁放贷谁倒霉,不但本利收不回来,还得贴布告认罪。一面鼓动他们到茂源行,向曲仙舟借钱,就说茂源行放贷免收利息,让穷鬼们找上门,闹他个鸡犬不宁。”
  夏子佑点点头说:“好主意!”
  刁友义接着说:“债主们对原来的欠债户,要加紧催讨,迫着他们还债。大家拿你做例子,说是受了武术馆的威胁,害怕丢老本。你也暗中派人向债户要帐,讲明那张布告,是在钢刀下被迫写出来的,只要债户还本就行,能收回一点也是好的,可以少受点损失。”
  夏子佑道:“我已经当着土匪的面,宣布一笔勾销,再去讨债,恐怕他们又来找麻烦!”
  刁友义道:“把门户弄严些,养条大狗看门。”
  洪荷花插嘴道:“原先养了一条哑巴狗,叫他们给宰了。”
  刁友义道:“再养!一条不够养两条,顶好是那种狼狗,白天上链,夜里放出来。”
  洪荷花道:“到哪儿去找狼狗呀?”
  刁友义道:“我替你们找,找不到花点钱买。”
  洪荷花道:“听说狼狗要吃肉,每天要喂多少银子啊!”
  刁友义道:“为了家宅平安,总得下点本钱。”
  夏子佑沉吟片刻,说道:“我夏某人一生风光,没有人敢欺侮,今番被他们骑在头上拉屎,这股肮脏气不出,真要把人憋死了!”
  刁友义道:“说的是!这个仇恨不报,让他们猖狂下去,吾等日后在龙门镇,恐怕没有立足之地了!”
  夏子佑道:“单是煽动那班穷鬼,去向曲仙舟借贷,捣捣乱罢了,伤不了他们的皮毛。”
  刁友义道:“这仅仅是第一步,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好戏还在后头呢!”
  夏子佑道:“老弟有何妙计?”
  刁友义道:“龙真人老婆杨玉珮有个表妹,名叫乔玉郎,听说为着怕抢亲,到龙家来避难。乔玉郎的父亲是乔家寨的首富,因为膝下没有子嗣,堂兄弟们想他死后,霸占他的财产。乔老财求子心切,到送子观音庙里烧香,乔夫人有了身孕,生下来却是个丫头。乔老财为了争口气,谎说生的是男孩,从小把她女扮男装,一直隐瞒了十几年,去年才露出马脚,成了乔家寨一大新闻……”
  夏子佑插话问:“怎么露的马脚?”
  刁友义道:“听说是她家一个丫头,跟相好的说出去的。那乔玉郎生得十分漂亮,引起一班喜欢寻花问柳的少年垂涎,纷纷叫媒人去求亲。乔老财闭门谢客,不让媒人进家,他那些堂兄堂弟串通外乡人,准备去抢亲,想把生米做成熟饭,可惜走漏了消息,乔夫人连夜把女儿送到娘家藏起来。乔夫人是杨玉珮的姑妈,杨玉珮怕不保险,又悄悄把表妹接到龙门镇……”
  夏子佑打断他的话,问道:“你说了半天乔玉郎,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刁友义道:“你莫急啊!这乔玉郎是个孝女,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吃斋念佛,到观音寺去烧香,祈求菩萨给双亲添福增寿。每次去烧香,都是杨玉珮作陪,还有丫鬟梅香也跟着去……”
  夏子佑不禁问道:“老弟,你对龙家内眷的情形为何这样了如指掌?”
  刁友义得意地回答:“小女桂英认识龙家的丫鬟梅香,这些事都是梅香告诉小女的。”
  夏子佑又问:“龙家的内眷去烧香,我们如何报仇?”
  刁友义道:“乔玉郎不是怕抢亲吗?咱们来个既抢亲又抢人。”
  夏子佑道:“抢人?晴天白日,路上烧香的行人不断,如何抢法?叫谁去抢?”
  刁友义道:“自然不是咱们去抢,抢来也无处藏。夏兄,还记得前几年血染藏春楼的事吗?”
  夏子佑道:“是曲仙舟去嫖刘亚仙,被打得头破血流那件事吗?”
  刁友义道:“对!龙真人去救他,也被打伤,后来皮文礼带着武术馆的人,才将他们救出来。”
  夏子佑道:“那两个大闹藏春楼的大汉,也没有占便宜啊!”
  刁友义道:“那两个大汉是黑虎岭的头目,一个叫焦天豹,是黑虎岭的寨主,一个叫焦天彪,是他的堂弟,两人都是好色之徒。乔玉郎长得闭月羞花之貌,杨玉珮风韵犹存,那小雏儿梅香生得好看。焦家兄弟听了一定动心,就叫他们带着马队来抢人。”
  夏子佑道:“当年洗劫龙门镇,也是黑虎岭马贼干的,镇上人恨之入骨,怎好引他们来抢人呢?叫镇上的人知道,咱们岂不成了内奸?”
  刁友义道:“这事当然要十分机密啦!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让外人晓得!”
  夏子佑对小老婆说:“荷花,你在这里听到的话,半句也不能说出去,泄漏出去咱们都别想活命!”
  洪荷花不悦道:“这还用你吩咐?”
  刁友义道:“不瞒夏兄,当年家父做鸦片生意,全靠焦天豹的父亲当保镖。小弟年轻时,常随家父到黑虎岭。自从镇上被抢,为了避嫌疑,才断了来往。”
  夏子佑道:“怪不得当年马贼洗劫龙门镇,你的当铺分毫不动。”
  刁友义道:“为了替夏兄报仇,小弟甘冒风险,到黑虎岭走一趟,用‘色财’二字打动焦氏兄弟。能抢到漂亮女人,可以满足淫欲,绑了肉票,可以得到赎金,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夏子佑高兴地喊道:“妙!借刀杀人!老弟真有一手,不愧是小诸葛!”
  刁友义故作谦虚说道:“夏兄过奖了!小弟只是为夏兄打抱不平,也要杀杀梅园三结义的气焰,叫他们别目中无人,可以为所欲为!”
  夏子佑道:“好!这事全仗老弟了。愚兄惨遭横祸,一时不便行动。往后有事商量,请你女儿告诉小妾,另找个地方相会,不要上门来,以免引起他们的注意,泄漏了天机。”
  刁友义道:“有理,有理,就这么办。”
  夏子佑一时欢喜,又叫洪荷花给装大烟,和刁友义对面躺在烟灯旁边,一块吞云吐雾。刁友义过足了烟瘾,乘着大黑天,贼头鬼脑地走出夏家的院门。
  刁而怪和沙子油狼狈为奸,在大烟灯下订了计谋,把龙门镇闹得乌烟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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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0 21:36: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大闹武术馆

  刁友义和夏子佑狼狈为奸,订下计谋以后,次日挨门找了镇上几家放高利贷的债主,说明利害,要大家精诚团结,共同对付梅园三结义。众债主自从看了夏子佑的布告,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恐怕侠客夜间找上门来,如法炮制一番,感到不知所措。听了刁而怪的话,说是龙真人把兄弟和武术馆的人捣鬼,尽管半信半疑,恐怕上当受骗吃了亏。但是仔细考虑刁而怪的主张,觉得他确是为债主们的利益着想,大家穿着连裆裤子,也就同意他的办法,结成了默契。
  果然不出刁友义所料,由于大秋欠收,四乡向镇里商家赊购货物的农民,原定秋收后卖了五谷还帐,现今收成大减,除了留下口粮和种子,所剩无几。特别是那班租田耕种的佃户,收下的粮食,几乎全进地主的谷仓,更无钱还清赊欠。在这种情况下,只得借高利贷还帐。乡下地主富农也放高利贷,条件更是苛刻,常常落得田园厝宅全被抵帐。所以一般自耕农户,都不愿向地主贷款,而到镇上托亲友担保借钱。往年这样做,多数能办到,今年却到处碰壁,他们何曾想到,镇上放贷的债主们,在刁而怪的串通下,暗中勾结起来,一个鼻孔出气,推说手头紧,无现成银子。那些旧债未了的欠户,不但借不到新钱,反而被迫着归还旧欠。镇上急待用钱的贫民也一样,跑遍了放贷人家,两手空空出来。
  借不到钱的穷人,影影绰绰风闻一些传言。有的说十字街头茂源行,新创低息放款,欢迎前去借贷,不用抵押物件。有的说龙真人在关帝店里,举办慈善赈济会,鳏寡孤独,无依无靠的人,可以去领取救济金。有的说皮一刀肉铺的老板皮文忠派他弟弟皮文礼,新开张一家银号,贷款只收年息一分……
  连日来,茂源行店里门外,时常围着一大群人,他们不是买东西的主顾,而是前来借贷的贫户,还有些看热闹的观众。借钱人都说茂源行老板曲大少爷行善,体恤贫寒,特地举办低息放贷,还谈到听说某某人已借了若干银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若有其事,他们要求借钱救急,声言一定如期归还。
  茂源行的店东曲仙舟,很少到行里来,一切货物买卖和银钱来往,委托堂叔父曲能申掌管。曲掌柜今年五十六岁,从小在茂源行学徒,长大了当店员,后来做帐房先生。曲仙舟的令尊去世,新店东自认为是读书人,喜欢吟风弄月,寻花问柳,不屑与铜臭打交道,提升堂叔为经理,自己乐得逍遥自在。曲能申是生意场中的老行家,为人忠厚,精通业务,熟悉行情,老于世故。但他对于这许多从乡下和镇上来借钱的人,感到莫名其妙。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如坠五里云雾之中。他被吵吵嚷嚷乞援求助的声音,搞得晕头转向,费了许多口舌辟谣,解释根本没有低息放贷之事,却说不走急于用钱的人,后来告贷的人越来越多,旁观者呐喊助威,曲能申只得在店门口,贴了一张“辟谣启事”:
  “敬启者:查敝行开业于兹,凡五十年,一向买卖土产洋货,从未经营银钱借贷,唯近日有不肖之徒,造谣惑众,谎称敝行创办低息放贷,纯属欺人之谈,望各界仁人志士,乡亲镇民人等,切勿轻信谣言,徒劳往返,枉费时间,切切此启!茂源行。”
  人们看了启事,还是不愿散去,尤其是那些告贷无门的贫民,还怀着一线希望,求曲掌柜的行好。曲能申坚持经营方针:薄利多销,现钱交易,不许赊欠,当然不肯放贷。他对来人异口同声说着一样话,揣测是主人那次在高升酒店设宴,贴出了夏子佑的布告,得罪了镇上的高利贷者引起的麻烦,因此更加不动摇,一个铜板也不外借。
  十字街头吵吵嚷嚷,西街皮一刀肉铺门口也不平静,好些人找到皮文忠老板,问他新开张的银号在哪里?放款有什么条规?弄得皮文忠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的弟弟皮文礼心中有数,知道有人在背后捣鬼,他竭力向来人辟谣,叫大家不要上当受骗,借贷的人看见既无银号开张,小小肉铺本钱不多,也就失望而去。
  最热闹的要数关帝庙了。那天早晨,龙真人正在院里,指点徒弟们练功,忽然庙门外进来一大群乞丐,约略有五十多人,大部分是男丐,只有几个女的,还有几个儿童。这群乞丐全是衣衫破烂,披头散发,面目污秽,手脚肮脏,破鞋光足。他们里面有瞎子、哑巴、瘸子、傻子……有的少胳膊,有的半条腿,有的瘌痢头,有的长疥疮,有的拿着打狗棒,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端着要饭碗……这群乞丐队伍,浩浩荡荡涌进庙门,立刻带进一阵难闻的臭气。
  走在乞丐队伍前面,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麻子,看样子有五十来岁,穿着蓝布衫青布裤,裤管扎着腿带,脚下踏着软靴,背后拖着粗辫子。他是本镇世袭的叫化子头,大名鼎顶的郑大麻子。郑大麻子家有瓦房大院,街巷里开着鸦片馆。他供奉郑元和的神像,自称是这位化子状元的后裔,夸耀龙门镇做官的当中,数他祖先最大。龙门镇的叫化子,分散住在一些破庙烂屋里,这些地方都归郑大麻子掌管。乞丐们每天讨的铜元小钱,都得分出几个给他。他对生病和要不到饭的叫化子,会派人给送点吃的来。遇到大风雪天,乞丐们怕冻死在外头,郑大麻子叫人到酒楼饭馆,收集剩羹残饭给送来,有时还供给一点正经粮食。叫化子死后,他照例要送条草席,给裹着尸体埋葬。
  当化子头的最大好处,是镇上的富商大户,或者四乡的地主老财家办红白喜事,郑大麻子能收到一笔钱。这种人家办婚姻和丧事,都讲排场,摆阔气,图好看。迎亲的时候,大吹大擂,广设筵席宴请宾客,叫化子们轮流上门,说几句吉利话,唱两段《莲花落》,能乞讨到一个银角子和一点吃的。出殡的时候,叫化子们沿着送葬的路旁,在地下摆着一个小香案,放上一个馒头,点了三炷香,烧上几张冥纸,能得到较多的施舍。叫化子们得到的钱,都要二一添作五,和郑大麻子对半分。有些办婚事人家,为了怕乞丐上门找麻烦,事先主动找郑大麻子,讨价还价送了银子,郑大麻子也分给叫化子们一半,嘱咐他们,不要再上门乞讨。
  许多办理丧事的富户,出殡那一天,愿意叫化子沿途祭奠,显得风光热闹,不惜多花点银子。据说这样一来,死鬼到了阴间,阎罗王会当他生前恩及孤寡,不会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闲话少说。郑大麻子带着乞丐队伍,进到关帝庙的院里,叫化子们七嘴八舌喊着两句话:“龙老爷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吧!”
  龙真人惊讶地望着褴褛的人群。正在舞棍耍刀、打拳踢腿的徒弟们,顿时停下操练。夏亦石和丁若钢跳出去,交叉着两把单刀,拦住郑大麻子。三十几个徒弟一字摆开,阻挡前进的乞丐。叫化子们举起打狗棒和拐杖,挺着身子咋咋呼呼迫近,双方如临大敌。
  夏亦石怒气冲冲地责问道:“郑大麻子!这里是关帝君庙宇,武术馆重地!你一清早率领一帮叫化子,吵吵闹闹闯进来,扰乱我们练功,是何道理?”
  郑大麻子是个老光棍,早年练过武功,根本不把两个后生放在眼里,两手拨开双刀,喊道:“滚开!找你们龙师父说话!”
  夏亦石也不示弱,仍然挡住他说:“你要找龙师父,先叫你那些要饭的安静下来!”
  郑大麻子转过身,对叫化子队伍喊道:“都给老子好好站住!别嚷嚷了!”
  乞丐们像听到军令,立刻放下棍棒,一动不动地站着。院子里鸦雀无声,龙真人迈开大步走过来,郑大麻子知道他武功厉害,不敢怠慢,抱拳作揖,说道:“龙师父请了!”
  龙真人拱手还礼,说道:“郑老板请了!郑老板一早到敝馆来,不知有何见教?”
  郑大麻子道:“在下听说龙师父大发慈悲,举办慈善会,赈济鳏寡孤独,特地领这些可怜人前来,求龙师父救济救济。”说着,他转向叫化子们,大声喊道:“还不给龙师父叩头!”
  一声号令,叫化子们参差不齐下跪,脑袋在庭院的石板上碰得山响,嘴里发出哀求的呼声:
  “龙老爷,救救我们这些孤苦人吧!”
  “龙仙师!大慈大悲,可怜可怜残废人吧!”
  “行行善吧!龙老爷!菩萨保佑你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龙道长!做做好事,赏给碗饭吃吧!”
  “龙大仙!救苦救难吧!我们来生变牛变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龙老爷,收容我们吧……”
  龙真人心肠软,面对这群无依无靠的乞丐,听着求救的哀号,心里很是难过,寻思要真有赈济会,办个孤老院,收容这些可怜人,给他们洗洗澡,理理发,换上干净衣裳,教给一点谋生的技艺,免得他们流落街头乞食,该多好啊!然而想到自家的财力,感到惭愧。只好大声对叫化子们说道:“你们这些可怜人,都起来!起来!”
  乞丐堆里有人喊着:“龙老爷答应救济,我们就起来。”
  另一个喊道:“龙仙师不施舍,我们跪死在这里!”
  跟着是杂七杂八的叫声:“对对!”“不起来了!”“行行好吧!”“跪死在这里了!”“救苦救难吧!”“救救残废人吧!”……
  龙真人不知所措,无可奈何地喊道:“你们先起来,有话慢慢商量。”
  叫化子们还是跪着不动,嘴里乱叫乱嚷。夏亦石心里明白,今天乞丐队伍的到来,必定有人在背后使坏,跟叫化子们磨破嘴皮也是白搭,于是他对郑大麻子,责问道:“郑先生!你明白这里是武术馆,并非慈善堂!你带着这些乞丐前来吵闹,未免太不仗义了吧!”
  昨天晚上,刁而怪光顾郑大麻子的大烟馆,和他躺在烟榻上,嘀咕了半宿,告诉他龙真人在关帝庙办赈济会,鼓动他带叫化子来领救济金,郑大麻子不相信,更不肯白费工。后来刁而怪答应卖给他廉价的大烟土,才同意来试一试,也许能捞点油水。现在经夏亦石这一责问,觉得做得过分了,得罪了武术馆,对他没有好处。但他不肯认错,推脱说道:“不是我郑某人要带他们来,是这些可怜人听说龙师父办赈济,求我领他们前来。眼下他们跪在地上乞求,总得多少施舍些钱,不然怎好打发他们走呀?”
  丁若钢也憋了一肚子火气。听了郑大麻子的话,愤怒地吼道:“武术馆里,多的是拳头,缺的是银子,拿什么施舍?郑大麻子!你不带他们离开,莫怪我们动手啦!”
  丁若钢的师兄弟们,对这种无理取闹的事,早就忍受不了,都举起棍棒刀枪,想赶走叫化子。龙真人连忙阻挡,说道:“不可!不可!这些乞丐孤苦伶仃,无衣无食,够可怜的了,切不可动武!”说着转对夏亦石道:“你到茂源行,向曲掌柜借十两银子,就说我有急用,快去快回!”又向郑大麻子说:“郑老板,快叫他们起来吧!”
  郑大麻子顺水推舟,对叫化子们大声宣布:“龙老爷可怜大家,答应救济你们了,都起来吧!”
  叫化子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夏亦石奉了师父之命,到茂源行,向曲仙舟的堂叔曲能申借了十两银子。他怕银子落进郑大麻子腰包,又兑换成铜元和小钱,装了一小布包,回到关帝庙来。
  叫化子们看见夏亦石,提着一包钱回来,不禁欢呼起来。郑大麻子亦很得意,伸手去接布包。夏亦石却缩回手不给他,悄悄对着师父的耳朵说话,龙真人点了点头。夏亦石转对乞丐们喊道:“你们站成一排,龙师父要给你们发救济钱,快点站好!”
  乞丐们听说要发钱,飞快地站成一字形。夏亦石数了数,一共五十七个人。他把铜元和小钱,平均分成五十七份,喊两个师兄弟去把守庙门,请丁若钢帮忙发钱。叫化子们轮流过来领钱,领一个走一个,不准再进关帝庙。
  叫化子头郑大麻子,看到这样做,是存心奚落,对他不信任,心中好不气恼。鼻孔里打哼哼,暗暗冷笑夏亦石“自作聪明”!
  这个冷笑不是没有道理,夏亦石哪里知道,叫化子领了救济钱,得和乞丐头子对半分。


  第二十二章 明争暗斗

  龙真人在关帝庙赈济孤苦,给叫化子发救济金,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风快吹进人们的耳朵,从龙门镇传到四乡。乡镇的孤寡贫寒,村寨零散的乞丐,纷纷赶到关帝庙,盼着能领到几个钱度日子。
  郑大麻子带来的叫化子刚走完,最先赶到关帝庙,是个中年妇人,带着十岁的女儿。母女俩头上都扎着白孝巾,脚下踏着白鞋,身穿补丁摞补丁的破衫裤,女儿头顶还插了一枝草标。母女俩哭哭啼啼要找龙真人,看门的徒弟不让她们进庙,双方发生争执,龙真人刚松了一口气,正吩咐徒弟们继续练功,忽听见庙外传来吵闹声,便对身旁的丁若钢说道:“若钢,去看看,门口发生了什么事?”
  丁若钢走到门口,听那妇人哭诉,知道她丈夫是个石匠,被石块砸伤死了,来向龙真人求援。丁若钢家祖孙三代都是铁匠,他每天上午来练功,过午和晚间帮父亲打铁。自古英雄爱好汉,匠人惜匠人,听了以后十分同情。但想到龙师父家境并不宽裕,刚才散发的钱是从茂源行借来的,哪来许多闲钱救济穷人?如实对那妇人说了,劝她到别处想办法。
  那妇人满脸泪痕说道:“都说龙师父是大善人,家住进士府第,他拔根汗毛也比我们大腿粗,你就行行好,让我母女进去吧!”
  丁若钢看她可怜,只得放那母女进门。他怕后面再来人噜苏,忙叫关好庙门。两个看门的刚要掩门,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气喘喘地闯了进来,说有紧急事要见龙真人,丁若钢没法阻拦,放他一块进庙,然后吩咐看门人道:“闩好大门,不是武术馆的人,一个也别放进来。”
  丁若钢领着大人和小孩,走到练功的庭院,只见师兄弟们双双打拳,对对劈刀,却不见师父。他带着三人来到大殿东廊,进入武术馆的议事房间。龙真人正在草拟冬季练功程序,发现她们进门,立即站起来迎候。那妇人看见龙真人,领着女儿纳头便拜,双眼泪珠滚滚,悲切切说道:“龙仙师!可怜可怜我一家大小,救救我们吧!”
  龙真人连忙说道:“大嫂请起,有话坐着说。”
  那大嫂呜呜咽咽地啼哭,反复说着“救救我们”,跪着不肯起来,弄得龙真人好尴尬,想过去扶她,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只好连声叫她“起来!起来!”那大嫂还是跪着不动,身边的女儿跟着哇哇哭泣,叩着响头。
  亏得一同进门的瘦老汉,连劝带扶,连扶带拉,将她拖起来放在椅子上。她女儿才跟着起来,站在她身旁。
  瘦老汉道:“你这大嫂好不明事理,有什么苦处不快对龙师父说,哭哭啼啼管啥事?”
  那大嫂这才停止啼哭,用衣袖擦着眼泪,小女儿跟着安静下来。
  龙真人问道:“大嫂是何方人氏?有何苦处?为何这般打扮?这孩子头插草标,莫非要将她卖了?”
  那大嫂刚收住悲声,听着问话,又滚下泪珠,说道:“龙仙师呀!小妇人好命苦啊!小妇人娘家姓蔡,小名素娥,嫁给西门外李石匠为妻,生了三男二女。老大是男的,今年十三岁,跟前这个小妮子是老二,最小的儿子才两周岁。一家大小七口子,全靠她爹打石为生,整年吃糠咽菜,日子够艰难的了。谁知老天爷不长眼,前天小妮子她爹去开石窟,被石头砸破脑壳,流了一大滩血,抬回家就不省人事,昨天早上两腿一蹬,狠心丢下一家大小走了。小妇人想她爹一生辛苦,死了说啥也得买口薄棺材,可是哪来的钱呀?昨天下午托东托西去借钱,那些放债的都不肯借,说是有个姓夏的债主,有天晚上,叫什么土匪拿刀逼着,将借单全烧了,差点丧了命。还说土匪不准放债,谁放就杀谁。小妇人借不到钱,下狠心想将这个小妮子卖掉,好给她爹买口薄棺材,给小妮子一条生路,横竖待在家里也得饿死,今早领她到大街上,插了草标站了两个时辰,谁见了都摇头,后来听叫化子们说,龙老爷在关帝庙里赈济穷苦人,小妇人领着女儿来到这里,求龙老爷可怜可怜,留下小妮子,赏给她爹一口棺材……”
  那妇人越说越悲伤,泪珠一串串往下滴。龙真人听了鼻子发酸,眼里饱含泪水。尽管那妇人说话中骂他“土匪”,他本着“不知者不怪”,满怀同情她的不幸,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大嫂切勿过分悲伤,保重身子要紧。贫道家境不宽裕,也要助大嫂一口棺材,使死者入土为安。小妮子大嫂领回家去,亲骨肉万万不可拆散!”说到这里,他寻思如何打发这母女俩。想到刚从茂源行借了十两银子,不好再去打扰,便对丁若钢说:“你领着大嫂到皮一刀肉店,向我义兄皮文礼要五两银子,顺路帮她买一口寿木,剩下的银子交给大嫂办理丧事。”
  了若钢说了声“是。”那大嫂连忙拖着女儿,跪下给龙真人叩头。丁若钢扶她起来,正要出门,夏亦石匆匆跑来,对龙真人说道:“龙师父,庙门外来了百十口人,咋咋呼呼要见师父,求师父赈济。”
  龙真人问道:“是何等人?”
  夏亦石道:“有外乡的乞丐,也有本镇的穷人。”
  龙真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惭愧啊!可恨我龙家没有万贯家财,如何救济这许多贫寒之人呀?”看到那母女呆呆等着,又对丁若钢说:“你领她们去吧!从庙后那个小门出去,悄悄走吧!”
  那母女千恩万谢,随丁若钢走了。夏亦石为难地等候师父的指示,龙真人沉吟片刻,又叹了口气说道:“亦石,你去对大家说,我不在武术馆。还告诉他们,我龙某人财力不济,无法救济许多人,请他们原谅。”
  夏亦石点头走了。龙真人苦恼地坐下来,凝视着窗外金风吹着落叶,想着冬天快到了,许多穷苦人如何度过这严寒日子?心里不胜凄凉,把坐在一边的瘦老汉也给忘了。直到听着一声咳嗽,才回过头来,抱歉地说:“真对不起!让老叔久候了,不知老人家找贫道有何指教?”
  瘦老汉道:“小老汉今年四月,借了夏子佑五两银子,拿房契作抵押,半年来按月还利息,比借的钱多了一倍。这个月正愁着凑不起银钱还利息,没想到半月前有个夜里,忽然听见敲门声,小老汉打开房门,有位穿着黑衫裤的蒙面义士,交回抵押给夏子佑的房契,还说借据烧了,借的钱不必再还了。小老汉又惊又喜,半信半疑。第二天在十字街头,看到许多人围着墙上一张告示。小老汉不识字,听人家说,是夏子佑亲笔写的告示,说是欠他银子的人,不用还债,借据也烧了。问了几个人,都说一样话。小老汉高高兴兴跑回家,一家人欢天喜地,老婆子烧香点烛,叩谢天地,祈求神明保佑那位义士。咳,咳,咳……”
  瘦老汉忽然咳嗽起来,龙真人给倒了一杯茶,瘦老汉喝了两口,叹着气说下去:“唉!小老汉这个咳嗽病,就是为了每月还利息,拼命给人家干大活得下的。昨天晚上,夏子佑派人来讨债,说他那张告示,是被强盗用钢刀迫着写的,根本不算数。还说抵押的契纸被拿走了,借据还在他手里,不还债得吃官司,夏子佑要到官府告状。小老汉无钱还债,怕吃官司,愁了一宿没睡觉,今天早晨出门,听人家说,那晚上逼夏子佑写告示的蒙面义士,是龙师父派去的,夏子佑要告状,小老汉怕武术馆吃亏,来送个口信,顺便讨个教,这个债该不该还他?”
  龙真人道:“老人家,您借夏子佑五两银子,半年还了十几两,是不是本利都还了?”
  瘦老汉道:“照说都还了,只是按规定……”
  龙真人紧接着说:“夏子佑放的是阎王债!他自己在布告上,承认这是鱼肉乡里,盘剥孤寡,伤天害理,罪大恶极!您已经还了他的本利,收回房契,再去讨债就别理会!”
  瘦老汉道:“讨债的人说借据还在他手里。”
  龙真人道:“骗人的鬼话!夏子佑在布告上,明明写着烧掉了。贫道也听说,确实是烧了。他无证无据,凭何物去告状?老人家,你尽管放心,不必再还债了。”
  瘦老汉道:“那就好,那就好。龙师父,那蒙面义士是不是武术馆的人?”
  龙真人道:“如今人心不古,世道反常,官府腐败,恶人横行。天下不平事太多,自有打抱不平的人,老人家不必多问。”
  瘦老汉“是是”地点着头,不敢再开口。这时候,夏亦石回来报说,关帝庙外面的穷人和乞丐,经过耐心劝说,慢慢分散走了。龙真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对夏亦石说道:“好,好。亦石,你送这位老人家,从后门出去。”又嘱咐老汉:“老人家,放心回去吧!别说到武术馆来,也别说见了贫道,免得有人找你的麻烦。”
  瘦老汉答应过,跟随夏亦石走了。龙真人独自在房里踱着方步。细想今日几件事,着实不简单,恍惚看到许多恶人,在背后策划阴谋,跟他和武术馆作对。他惩罚夏子佑,原想平息黑龙潭的风波,让欠他阎王债的人轻松一下,想不到引起放高利者的仇恨,反而使急着用钱的穷人无处借贷。他深恨自己没有金山银山,没有千顷良田,可以救济穷苦人。又想到叫化子们着实可怜,那些借不到钱的人一定心如火烧,如何帮助他们呢?他心乱如麻,感到束手无策,不住唉声叹气。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龙真人转身一看,大殿前面来了几个人。太白公公精神奕奕,健步走在前面,皮文礼和曲仙舟随后跟着。龙真人连忙出门迎接,扶太白公公进房,给大家让座倒茶。
  太白公公哈哈大笑,说道:“龙贤侄啊!你不愧是龙门镇真正的大好人!可怜鳏寡孤独,赈济叫化子,救助寡妇弱女,给死者买棺木,好呀!日后镇志上应该写上一笔!”
  龙真人道:“惭愧!公公过奖了!小侄只是不忍看他们受苦罢啦!”
  太白公公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不过当今世上,穷人多富人少,贤侄家无余财,如何救济得了?”
  龙真人叹道:“惭愧!”
  太白公公问:“贤侄可曾想到,为何近日镇上发生之事,均对着贤侄而来?”
  龙真人答:“想必是小侄不慎,树敌过多。”
  太白公公道:“不全是如此。贤侄胸怀坦荡,存心为善,助人为乐,只是做法欠妥当。还有一层,人怕出名猪怕壮,贤侄文武全才,名闻四乡,难免成为众矢之的。”
  皮文礼插话道:“龙贤弟为人过于厚道,心肠太软。”
  太白公公道:“为人应该厚道,做事也要三思而行。”
  龙真人道:“小侄时常反省,为何种瓜得了豆子?做了好事得不到善果。”
  太白公公道:“这是症结所在。贤侄今后遇事,切勿感情用事,多和大家商量。俗话说:‘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何况你们三兄弟,都是有识之士呢!”
  龙真人道:“多谢公公教诲。”
  太白公公道:“老夫今日约文礼、仙舟到此,想与众贤侄商量一件事。龙门人多姓杂,贫富悬殊,各人自扫门前雪,致有当年马贼劫掠之灾。如今办了武术馆,成立联防团,保护地方安宁。然而贫寒人家甚多,鳏寡孤独日众,却无一所慈善会堂。少数不肖之徒,乘人之危,施放高利贷,大发苦难财,实在可恶至极!日前蒙面侠客制服夏子佑,迫其焚毁借据,写出告白认罪,大快人心!本镇高利贷主又怕又恨,彼等乃一丘之貉,不甘示弱,他们怀疑是诸位贤侄所为,一面停止放贷,使急需用钱之人告贷无门,埋怨诸位贤侄。一面造谣惑众,煽动穷人向茂源行借钱,唆使叫化子大闹武术馆,鼓励寡妇登门乞棺材。凡此种种,均对诸位贤侄而来!如今事态未了,不知诸位贤侄有何对策?”
  龙真人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侄措手不及,被闹得头昏脑涨,束手无策。”
  皮文礼道:“事情来得太突然,小侄也不知如何是好?”
  曲仙舟道:“公公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望公公多多指点!”
  太白公公道:“依老夫拙见,龙门镇必须提倡公益事业,创设慈善会堂,举办低息放贷,成立技术教习所。使老弱残疾得以救济,不至沦落街头乞食。使贫寒之士能借到钱,抵制高利盘剥。使无业游民学习手工技术,教他们编筐织席,伐木箝桶,自食其力。”
  龙真人道:“公公高见!但不知如何着手?”
  太白公公道:“此事乃全镇公益,需要财力物力甚多,非吾等数人所能胜任,必须富户殷商捐款,热心人士赞助,方能成事。老夫素日有此志愿,只因困难繁多,且时机未到。吾等可借今日之事,发出创办慈善堂启事,征求热心公益人士作发起人。老夫负责劝说各族长富绅,诸位贤侄负责筹备。”
  龙真人道:“小侄们才疏德薄,年轻辈晚,恐难负此重任。”
  太白公公笑道:“诸位贤侄昔日效法刘关张,在梅园举行三结义,一时传为佳话。皮贤侄智谋双全,龙贤侄武术超群,曲贤侄疏财仗义,你等同心协力,定不负老夫所望。创立慈善会堂,乃龙门镇千秋大业,任重道远,非三位贤侄莫属。”
  梅园三结义兄弟,看到太白公公宝刀未老,壮志凌云,信心十足,很受感动,便不再推辞。当日和太白公公详细讨论了如何募集资金,怎样订立章程规则等事宜,暂定关帝庙作为慈善堂堂址。
  八十高龄的太白公公不辞辛劳,日夜奔走于族长富户之间,以自己年高德昭的名望,说服他们共同作发起人,募捐了一笔基金。梅园三结义兄弟,得到武术馆众徒弟的协助,经过半月筹备,龙门镇慈善堂宣告成立。
  龙门镇的贫寒人家欢欣鼓舞,刁友义和夏子佑垂头丧气,一场明争暗斗又失败了。
  刁而怪不甘心失败,他使出浑浑的解数,坚决和龙真人斗到底!


  第二十三章 黑虎岭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是刁友义为人的信条。和梅园三结义明争暗斗,一次一次的失败了,使他憋了一肚子气,决心使出浑身解数,吐出这口脏气。
  刁而怪中年丧妻,留下两个儿子。后来他从县里弄来一个半掩门的暗娼当老婆,给他生下一个女儿,下生时候,正是中秋桂花香,起名刁桂英。刁桂英继承母亲一张漂亮的脸蛋,也继承了水性杨花的脾性,不愿困守闺门学针线,喜欢走街串巷卖俏儿。刁而怪从女儿嘴中,知道龙真人的妻子杨玉珮,有个表妹乔玉郎,生得花容月貌,从小女扮男装,因为怕抢亲,躲到龙门镇表姊家中。这乔玉郎敬奉观世音菩萨,每逢初一十五日,都和杨玉珮带着丫鬟梅香,到北门外观音寺烧香。刁而怪想从龙真人的内眷身上,发泄心中的气恨。
  十月十九日观音大士生日,刁而怪觉得报仇的时机到了,派女儿桂英去打听消息,知道龙家内眷一定去观音寺燃香拜寿。他提前两天动身去黑虎岭,准备用金银和女色,引诱焦天豹兄弟下山抢人,实现他借刀杀人的诡计。
  黑虎岭离龙门镇二十五里地,要翻过三山二岭一大坡。龙门镇地处群山之中,出远门的人,除了到九曲河沿岸的村镇,可以搭乘来往的舟船,普通人家全靠两条腿,有钱户多半雇头坐骑赶路。刁友义经常出远门做买卖,家里还有十几亩田地,雇了一个长工,耕种收割需要牲口,便养了一头大青骡子。
  这天清晨,他吃了早餐,抽足鸦片烟,随身带着大烟泡,骑上长工备好鞍子的大青骡,为着避人耳目,故意走出南门过了桥,才绕道往西走。一路上翻山越岭,不到两个时辰,来到一个大坡前,坡上长着杂草灌木,堆着乱石头蛋,竖着高高矮矮的石笋,他策着骡子走到坡顶,知道离黑虎岭不远了,勒住缰绳眺望。只见右面一座大山,山顶峰峦叠嶂,山腰一片郁郁苍苍的松林,点缀着几处绿竹。在竹林旁边,是一座石头围寨,石寨的东南和西北角,高耸着两座大炮楼,这就是有名的黑虎岭山寨。
  黑虎岭寨里,住着五十多户人家,差不多全姓焦。只有几户杂姓,那是外乡来的工匠,后来在寨里落户。黑虎岭寨主,原是焦天豹的父亲。十几年前,老寨主死了,由焦天豹世袭当大寨主,堂弟焦天彪当二寨主。黑虎岭有三多一少:石头、树木和野兽多,田地少。寨里很多人,祖祖辈辈以打猎伐木为生,养成勇猛剽悍的性格。
  自古以来,黑虎岭和绿水涧的老百姓,多做不要本钱的买卖,白天上山下地干活,夜里成群结伙,到外乡打家劫舍。不过他们有一条规矩:兔子不吃窝边草,不准抢劫附近的村寨,近邻的百姓不会受害,反能得点好处,跟着去抢点横财,买点便宜的赃物。因此发生紧急事情,周围村寨有人会给他们通气。
  绿水涧和黑虎岭,隔着一条大深沟,两个山寨守望相助,彼此望得着,唱山歌听得见,可是从这村走到那寨,得下大山沟,涉深水涧,再爬上崖顶,足足要走六里地。绿水涧三十多户人家,清一色姓黄,代代和黑虎岭通婚,两个山寨的人,大多有裙带关系,不是近亲,就是远戚,所以能够结成一气去抢劫。那年烧杀抢劫龙门镇,黑虎岭带的头,绿水涧跟去了几个马贼。
  刁友义看了近地的黑虎岭,又望着远处的绿水涧,忆起年轻时候,跟随父亲贩卖大烟土,到过这两个山寨的情景,也想到后来和焦天豹兄弟打过的交道,龙门镇被打劫以后,为了避免嫌疑,才断了来往。他看了两个土匪窝,拉了拉偏缰,让大青骡向右边岔道上走去,心里嘀咕起来:多年不见了,焦氏兄弟不知会怎么样接待自己?去年年关,焦天豹派人悄悄到龙门镇,想向他借一百两银子。一来数目大,恐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二来他虽然还在倒腾大烟土,却是送货上门,不必冒贩运的风险,用不着保镖;三来怕镇上人知道,说他勾结土匪,因此故意躲开不见客。他揣测焦氏兄弟定为这事大发雷霆!万一翻脸不认人,岂不自投罗网?
  一阵山风吹来,树上飘下片片黄叶。刁友义身上打着冷颤,不由懊悔此行不够谨慎。可是已经到了黑虎岭跟前,绝无走回头路之理,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
  突然从道旁一块巨石后面,跳出一高一矮两条汉子,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矮个子夺了缰绳,勒住大青骡子。高个子一把将他掀下鞍来,喝道:“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的?”
  刁友义道:“在下是焦天豹寨主的老朋友,从龙门镇来的。”
  高个子听到是焦天豹的老朋友,露出怀疑的目光,又听说来自龙门镇,立刻警惕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找寨主有什么事?”
  刁友义道:“在下叫刁友义,来找焦寨主有要紧事。”
  高个子从衣兜里取出一条黑布,蒙着刁友义的眼睛,边绑边说:“你是寨主的老朋友,我怎么不认识?莫非是龙门镇派来的奸细?”
  刁友义分辩道:“在下多年没有到贵寨了,所以老弟你没会过。在下是生意人,龙门镇有典当铺,烦老弟通报一声。”
  高个子不由分说,蒙好他的眼睛,在后脑勺上打个死结。又取出一根绳子,反绑他的双手,说道:“委屈你了。这是山寨的规矩,要进黑虎岭的生人,都得这么办。”
  刁友义眼前一片黑,双手勒得生疼,心里恼火,暗中骂娘,口里却不敢出声反抗,像瞎子般地被牵着走。山路高高低低,脚步磕磕绊绊,有几次差点摔跤。走了一会儿,听见吱吱喳喳的说话声,心想大约进了寨门,定是看热闹的人在发议论。又走了一阵子,他被推进一间房子,跌坐在草堆上,接着听到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门外哗啦落了锁。
  被当成囚徒关了禁闭,昏天黑地,双手不能动弹,刁友义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像火药桶般地爆炸了!他大喊大叫,高声骂娘,没有人理他,喊骂累了,跟着是懊悔,觉得龙真人一伙和他作对,固然可恶,自己不像夏子佑,没有吃大亏,何必辛辛苦苦跑来,自找罪受,遭这样耻辱!
  慢慢地他又恐惧起来,寻思焦氏兄弟,是一对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喜怒无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万一为去年借银之事,当他送上门的肉票,那才倒了大霉呢!
  刁友义知道土匪对待肉票的办法:严刑拷打,勒索钱财,杀人灭口……想到这些,浑身汗毛直竖,接连打着冷战。恐惧,懊悔,愤怒,像一锅烂粥,在脑壳里翻腾。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他觉得十分疲乏,腹中饥饿,随着不停打着呵欠,眼泪鼻涕直流,鸦片瘾来了,比肚子饿更难于忍受!
  记得衣袋里,装着烧好的大烟泡,可恨双手被反绑着,无法拿出来过瘾。他使劲挣脱绳索,幸好绑得不太紧,慢慢松开了。他抽出手来,解掉蒙眼的黑布条,觉得亮光刺眼,望了一下周围,四垛石壁的房间,只有墙顶的小窗,射进一道阳光。
  刁友义从衣兜里,取出一个牛角小圆盒,倒出两粒大烟泡,没有热水送,只好干咽下去。像灵丹妙药似的,隔了一会儿,精神振奋,手脚有劲,耳朵也灵敏起来。他听见外面门锁响声,木门拉开了,进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身材瘦小,脸色焦黄,看来是个隐君子。此人名叫焦秀清,是焦家的帐房先生,黑虎岭的师爷。焦氏兄弟腹中墨水不多,许多要事都和他商量,所以得了狗头军师的外号。焦秀清见了刁友义,向他拱手作揖,抱歉地说道:“刁老板!您受委屈了,敝寨主刚从山上打猎回来,听说刁老板驾临山寨,吩咐小人前来迎接。请!”
  刁友义一肚子火,本想咆哮一阵,看见焦秀清彬彬有礼,不便发作,他默默出了囚室,跟着走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座大院子前,看见高高的石头围墙里面,突出一排排飞檐屋脊,门楼下敞开着双扇红漆大门。刁友义进入院里,穿过宽阔的天井,迈上石阶。厅堂门口站着两个人,左边是络腮胡子焦天豹,右边是满脸疙瘩的焦天彪。两兄弟都穿着长袍,束着腰带,头上扎着长罗锦,脚下登着软靴。两兄弟对着刁友义,脸上堆着笑容,双手抱拳作揖。
  刁而怪人矮心眼多,看出焦氏兄弟笑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神情。不由对自己说:“好啊!你们报复过了,整得老子好苦!现在换了一副面孔,笑里藏刀!”想到自己有求于人,也装出笑脸还了礼,问候道:“二位寨主,久违了!近来身体可好?”
  焦天豹道:“好,好!多谢刁老板关怀。”
  焦天彪打趣地问:“刁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
  刁友义也玩笑地回答:“龙卷风!”
  焦氏兄弟哈哈大笑,请刁友义走进大厅。厅里摆着一桌丰盛酒席,全是山珍野味。焦天豹请刁友义坐上席,自己和堂弟打横,焦秀清坐在下座。
  焦天豹端起酒杯说道:“不知刁老板驾到,有失远迎,手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刁老板,多多恕罪!”
  刁友义尴尬地道:“寨主不用客气,都怪我来的不是时候。”
  焦天彪道:“刁老板下次光临,请先捎个口信。”
  刁友义道:“好,好。”
  焦天豹道:“请喝酒!”
  四个人都喝干了杯中酒,焦秀清一一斟满。大家喝酒吃菜,寒暄了一阵,焦天豹单刀直入地问道:“刁老板今日到敝寨,不知有何贵干?”
  刁友义道:“无事不登三宝殿,目前有桩好买卖,不知寨主肯不肯做?”
  焦天豹道:“请说说看。”
  刁友义道:“龙门镇上有个龙真人,二位见过吗?”
  焦天彪问:“是那个外号龙虾蝌的小蚯蚓吗?”
  刁友义道:“对!他小名蚯蚓,大号秋颖,还有一大堆绰号呢!”
  焦天豹道:“此人几年前较量过,功夫平常,听说后来上莲花山学艺,不知学的怎样?”
  刁友义道:“好生了得!九曲莲花山下没有敌手。”
  焦天彪哈哈大笑,说道:“吹牛不怕牙痛!老子倒要会会!”
  焦天豹道:“贤弟千万不要轻敌!愚兄也听说这姓龙的上莲花山学艺,经过名师传授,着实武艺超群。”
  焦天彪道:“大哥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焦天豹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还是小心为好。”
  刁友义道:“寨主说的是,当年贵寨和绿水涧的英雄好汉,夜袭龙门镇,烧了进士府,杀了龙真人的父亲龙文蛟。龙真人立誓要报父仇!如今在武术馆教练徒弟,专为对付焦寨主!他还扬言徒弟们练好本事,要来攻打黑虎岭和绿水涧!”
  焦天彪冷笑道:“来吧!叫他有来无回!”
  刁友义道:“此人不除,必成后患!”
  焦天豹问:“如何除法?”
  刁友义道:“这……在下胸无成竹,焦寨主足智多谋,一定有好计策。”
  焦天彪问道:“刁老板!方才你说有桩什么好买卖?”
  刁友义道:“龙真人老婆有个表妹,名叫乔玉郎,年方一十七岁,长得十分美丽,真是貌赛西施!这乔玉郎是乔家寨财主的千金小姐,今春以来,一直躲在龙真人家中。”
  焦天彪急着问:“为了何事?”
  刁友义说乔老财如何有钱,堂兄弟如何欺负他膝下无子,乔老财如何把小姐女扮男装,后来露出马脚,堂侄们如何串通外乡要抢亲,她如何到龙门镇躲避,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叙了一遍,然后回到本题,说道:“抢了乔小姐,得色又得财,岂不是一桩好买卖?”
  焦天豹问道:“如何下手?”
  刁友义道:“每月初一十五,乔小姐都要去观音寺烧香,由她表姐杨玉珮和丫鬟梅香作陪。这杨玉珮和梅香,也很漂亮,把这两个美人儿一块抢来,既可以任凭寨主享用,又可以杀杀龙真人的威风,教他无脸做人。龙真人一定会来要人,那时候他龙困浅水,虎落平阳,有多大本领也用不上,寨主再想法将他除掉,去了心腹之患!”
  焦天彪拍着桌子叫道:“妙哉!”


  第二十四章 绑架美人

  焦天豹道:“你说的天花乱坠,还没有谈到如何下手呢!”
  刁友义说后天是观音娘娘生日,乔玉郎她们已经准备去烧香,可以如此这般抢人,说得焦氏兄弟心花怒放,几个人又密谋一番,准备到时候大显身手。
  观音大士一年有三个生日,二月十九是生辰,六月十九是忌辰,九月十九是成佛之日。第三个生日最热闹,据说这一天观音娘娘格外喜欢,对善男信女有求必应。许多人赶着这个好日子,到庙里祈福添寿,问卜求财,请神还愿。
  观音娘娘的寺庙,在龙门镇北门外二里岗。岗上一片竹林,林中流着清泉,泉水从半山中奔泻而下,形成飞帘瀑布,流进竹林成了一条小溪。岗上到处石笋嶙峋,苍松翠竹,山花烂漫,景色秀丽,是龙门十大名胜之一。据说当年选择这里修建寺庙,一来取地点幽静,风景宜人;二来应“紫竹林中观自在,白莲台上现如来”这一对联的上句。尽管岗上长的不是紫竹,而是又高又粗的毛竹。
  这一天拂晓,刁友义的女儿刁桂英,从床上起身,点上油灯,对着镜子梳妆打扮。她拢好长发,编了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辫梢扎上红绒绳。然后在脸上敷了香粉,两腮点上胭脂,换上桃色缎面花袄裤,穿上红绣花鞋。打扮停当,在镜前照来转去,看见镜中一个漂亮的姑娘,眉宇间有点暗淡,不免顾影自怜。
  刁桂英二十岁了,还待字闺中。说她待字闺中不大准确,因为她喜欢出街串门,这也成为她迟聘一大缘故。刁友义的前妻留下两个儿子,都快三十岁了。后妻就生下这么一个女儿,长得聪明伶俐,活泼俊俏,从小给宠惯了,长大了不守闺训。刁友义把女儿当成宝贝,认为自己是有地位的富户,想找一个好女婿。门当户对的人家,嫌他父母名声不好,普通人家不敢来高攀,害得刁桂英虚度青春,经常自思自叹。
  前天晚上,焦秀清陪同刁友义从黑虎岭回来。昨天上午,刁桂英找到龙家的丫鬟梅香,梅香告诉她,乔玉郎为了给观世音菩萨拜寿,准备了好几天,十九日上午一定去观音寺烧香。刁桂英回家对父亲说了,刁友义找焦秀清商议,订下抢人的计谋,由焦秀清回去报信。
  刁桂英早盼着观音生日,借烧香拜佛出去游玩,恐怕父亲阻拦。现今刁友义居然派了她的用场,令她喜出望外,昨晚上找了夏子佑的小老婆洪荷花,约好今日上午做伴去观音寺。所以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吃了早饭,告诉了父母,一个人向夏家走去。
  洪荷花在大门口等着,她打扮得很妖冶,穿着藕荷色华丝葛衫裤,绣花丝缎鞋,发髻上插了两朵红绢花。她身材苗条,体态娇媚,虽说比刁桂英大十岁,看起来却像两姊妹一般。她看见刁桂英,迎上去说道:“桂英妹来了!哟!瞧你今天打扮得多美呀!我要是个男人,可放不过你呀!”
  刁桂英笑道:“婶婶玩笑了。婶婶早出来啦?叫您好等!”
  洪荷花道:“刚出来一会儿。我想今天不比往日,早点去等着好,免得人家白跑一趟。”
  刁桂英道:“婶婶说得是,咱们趁早走吧!”
  两人走出扁担巷,转向十字街头,街上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北街上三五成群的香客,多数是妇道人家,手里提着竹筐,拿着拜盒,里面装着香烛祭品,匆匆向北门外走去。洪荷花和刁桂英,过了北门外的大石桥,装着歇脚,坐在石碑后面躲着,悄悄望着桥上,等候乔玉郎的出现。桥上过来一群群进香的男女,却不见龙家内眷的影子。
  等了好长时间,刁桂英看到大石桥那端,梅香肘弯挎着进香的竹盒上来,跟着她后面是个书生,穿着纺绸长衫,戴着瓜皮小帽。刁桂英揣测,定是那女扮男装的乔玉郎,因为并排走着的是龙太太杨玉珮。刁桂英没有见过乔玉郎,等到她走近了,不由多看两眼,果然脸皮白嫩,嘴唇鲜红,双眼闪亮,举止文雅,刁桂英看着动心,忘了她是个女子,想将来能匹配这样的郎君,不枉活在世上。忽然想到她今日要遭殃,自己要扮着害人的角色,不由脸上火辣辣。
  洪荷花捏她一把,说道:“你死盯着人家,莫非想嫁给她不成?”
  刁桂英红着脸道:“瞧您说的!哪像当婶子的话呀?”
  洪荷花道:“我怕你贪看,叫人家发觉生了疑心,往后找咱们的麻烦。”
  乔玉郎一行过了桥,刁桂英二人跟着上路,前后隔开了二十多步。路上人来人往,也有些骑马的男人和坐轿的女眷。走着走着,行人越来越多。爬上小山坡,走过杉木林,到了二里岗。岗上遍地摆着货摊,满耳听见叫卖声。东一堆西一圈的人,围着走江湖的看热闹。那些打拳卖膏药的,耍把戏的,拉洋片的,蹬坛子踩钢索的……敲锣打鼓,大声喊叫,各显神通。观音寺庙外广场上,锣鼓震天价响,两头狮子在那里对舞。吸引了许多观众。
  男男女女挨肩擦背,挤来挤去,刁桂英东张西望,忙着寻找黑虎岭的焦秀清,这位帐房师爷打扮成算命先生,约定在庙前见面,只要把龙家的女眷指点给他完了差事,自己好开怀游玩。她吩咐洪荷花盯住乔玉郎,独自去寻找焦秀清。她在一个测字摊旁边,找到那位“算命先生”。焦秀清立刻卷起布招牌,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远,向观音寺走去。
  刁桂英进入观音寺,来到大殿门口,朝里面探望。只见殿里烧纸点香的烟雾,腾腾滚滚往门洞外冒。香案下面的蒲团太少,许多善男信女随地下跪,举香朝拜,默默祈求菩萨庇佑。刁桂英在烟熏火燎里,好容易找到洪荷花。她正站在大柱后面,举着三炷香拜神。刁桂英走过去,挨着她轻声问道:“人在哪里?”
  洪荷花用香指着,说道:“那不是?跪在香案下面。”
  刁桂英看到龙太太跪在拜坛下,乔玉郎和梅香跪在她两旁,手里举着香,不断叩着头。刁桂英悄悄走到门口,引着焦秀清进殿,将龙家三个女眷指给他看过,交完差事,也和洪荷花烧香拜佛,默祷一阵,站起来出了大殿,到外面看热闹去了。
  乔玉郎心事重重。惦记着家里父母的身体,祈求观音娘娘保佑双亲健康长寿;挂念着自己的终身大事。盼望能匹配个如意郎君;想到寄居表姊家中,尽管杨玉珮待她像亲妹妹,家里又有那么多书可以读,父母亲时常来探望,有时住上几天,还不太烦闷。但终究是寄人篱下,不如在自己家中随便。可恨那班丧尽天良的人,无事生非,使她有家归不得。她祈求观音菩萨,使他们回心转意,改恶从善,自己能早日回家门。
  杨玉珮和梅香各将自己的心事,向观音大士诉说,祈求诸事如意。三人祷告完毕,叩了响头,起身将香插在炉里,双手合十向菩萨告辞。梅香收拾供桌上的祭品,放进竹盒里,从烟雾中挤出大殿。杨玉珮领着乔玉郎来到偏殿,看了送子观音。殿里全是妇女,供桌上放了许多香袋和小鞋,那是求子心切的嫂子们供奉的。她们又参拜了东西厢房的十八罗汉,欣赏寺院中开了花的铁树,慢慢走出寺庙的大门。
  乔玉郎自小很少出门。家里请了一个冬烘老学究,给她启蒙,教她读书识字。她学的都是些经书,对外面世道一无所知,到了龙真人家里,翻阅了许多闲书,才懂得点人情世故。难得有今日这样机会,能看到这许多玩意儿,她对什么都感兴趣,都想见识见识,看着就不想走。杨玉珮见她玩得高兴,也就让她尽情散散心。梅香巴不得乔玉郎逗留下来,可以多看些热闹,玩个痛快。
  日头偏西,烧香的善男信女,开始有人离开观音寺。杨玉珮惦记着家中的孩子,对乔玉郎说道:“玉郎,天不早了,回家吧!”
  乔玉郎观看一个江湖少女,拿着一把绸伞,在钢索上走来走去,身子摇摇晃晃好生惊险,正看得入神,忽听见表姐催她回家,不由望了一下太阳,撒娇地说道:“还早呢!表姐,看完走钢丝吧?”
  杨玉珮拗不过,只得耐心等她看完,又催了两遍,乔玉郎才挪动脚步,三人走下吵吵嚷嚷的二里岗,路上稀稀拉拉有些行人,背后传来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乔玉郎三番两次往回望,看见后面跟着一个算命先生,只当是普通的走路者,没有在意。
  乔玉郎哪里晓得,这个算命先生是颗煞星,是黑虎岭狗头军师焦秀清。焦秀清从观音殿里盯梢,远远跟着她们行前走后,盯了两个时辰,好容易等她们离开二里岗,一路跟上来,远远望见前面一座杉木林,看到时候快到了,恐怕焦氏兄弟在林中等急了,连忙从荒地上抄近道,大步走进杉木林。
  这座杉木林,在龙门镇北门外小山坡上,方圆几十亩地,全是高大的古木老树。树林西面山连山,有条小道直通黑虎岭。天亮以前,焦氏兄弟和焦秀清,带着焦老九和焦小三,骑着五匹快马,藏在杉木林深处。焦秀清下马打扮成算命先生,步行到观音寺庙前,与刁桂英取得联络,焦天豹兄弟和两个家人在林中等候,准备绑票抢人。
  焦氏兄弟过惯绿林生活,都是土匪脾气。焦天豹身为寨主,遇事比较沉着,不见兔子不撒鹰。焦天彪性情火爆,看到焦秀清去了半天,没有个信息,早已经焦躁不堪,几次要去观音寺看看究竟,焦天豹挡住不让走。焦天彪耐着性子等着,等到日头过午,他实在忍不住了,又向焦天豹说道:“大哥,还是让我去探探吧!不能在这里傻等!说不定焦秀清出了什么事,或许人家根本没有来烧香,等到天黑也是白搭!”
  焦天豹也有点不耐烦,答应他说道:“好吧!去找秀清问问,快去快回!记着,不要惹是生非,这里离龙门镇只有一里多路!”
  焦天彪上马要走,焦天豹又叫焦老九跟着去,吩咐他们绕杉木林后面小道走,以免在大道上被人发现,焦天彪带着焦老九走小道离开杉木林的时候,焦秀清正跟着乔玉郎走下二里岗。当焦秀清来到杉木林里,只见到寨主和焦小三。
  焦天豹着急地问道:“秀清!人来了吗?”
  “来了,”焦秀清回答,领他们走到树林边,指着大道上三个缓缓走来的女子,说道:“前面那个丫头梅香,中间是女扮男装的乔玉郎,后面走着的是龙真人老婆杨玉珮。”
  焦天豹边看边问:“天彪和老九去找你,看到没有?”
  焦秀清道:“没有见到。他们走哪条道?”
  焦天豹道:“绕树林后面那条小道,走两岔了!”
  这时候,大道上行人增多了,龙家三个女眷走近了。焦天豹望望大道北面,又瞧瞧树林里边,听不到马蹄响声,看不到焦天彪的影子,他觉得时间紧迫,当机立断下了命令:“不能等他们了!秀清,你去捉前面的丫头!小三,你对付后面那个小娘们!我抓那个假小子!马上动手干吧!”
  焦天豹和焦小三抽出腰里的挎刀,焦秀清拔出插在绑腿上的匕首,像三只凶猛的野兽,扑向大道上的绵羊。
  晴天一声霹雳,把三个弱女子吓坏了!乔玉郎胆子小,看见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举着亮晃晃的钢刀扑来,吓得魂不附体,惊叫一声晕倒下去。焦天彪像老鹰抓小鸡,一手将她提起来夹在肋下,跑进树林里,放在马鞍上。
  焦小三抱住杨玉珮,杨玉珮拼命挣扎叫喊,挣不脱那双有力的胳膊,被拖进树林里。焦小三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脚,用破布塞住她的嘴,将她绑在马背上。
  梅香看见焦秀清朝她冲来,立刻将手中的竹盒朝他打去,拔开双腿猛跑。焦秀清躲过竹盒,在她后面追赶。梅香成天做活有力气,天生一双大脚跑得快。焦秀清身材瘦小,又是个鸦片鬼,使出吃奶劲头追赶,几次抓住都被她挣脱。追了一程,听见梅香一路喊救命,看见迎面来了两个男人,害怕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回头一看,焦天豹和焦小三都已进入树林,他心里发慌,只好丢下梅香跑回去。
  焦天豹已经骑上马,看见焦秀清空手回来,问道:“没有捉到人?”
  焦秀清羞愧地说:“跑了。”
  焦天豹骂道:“废物一个!还不快上马!”
  焦秀清解下拴在树上的马缰,跨上马背。三个人扬着鞭子,从西面出杉木林,朝山道上往黑虎岭跑去。


  第二十五章 顺手牵羊

  路上的行人看见土匪抓人,吓得各自逃命。消息立刻在二里岗传开了。刁桂英和洪荷花听了,心里暗暗高兴,两个人欢欢喜喜往回走,路过杉木林的时候,好奇地站下来朝里面观望。
  突然间,杉木林里窜出两条大汉,一个满脸肉疙瘩,一个疤拉眼,一个抓住刁桂英,一个抱住洪荷花,不由分说,将她们堵住嘴巴,捆好手脚,绑在马背上,骑上马跑了。
  这两个绑匪不是别人,正是焦天彪和焦老九。他们到观音寺找不到焦秀清,转回杉木林见不到人,正在犹豫烦躁,想赶回黑虎岭,忽然看见两个俏娘儿们,走近林边观望,送上嘴的肥肉怎能不吃?于是顺手牵羊,将刁桂英和洪荷花一块绑走。
  焦天彪和焦老九,在杉木林里顺手牵羊,绑架了刁桂英与洪荷花,将她们捆在马背上,向黑虎岭跑去。
  刁桂英奉了父亲之命,给黑虎岭的贼人通风报信,不料害人反而害己,落在贼人手中,她从小娇生惯养,身子单薄,哪堪马背上颠簸?颠得浑身疼痛,骨头架子像要散了,五脏六腑翻转过来。她猜想是阴错阳差,贼人把她当龙真人的内眷捉了,想说明自己是刁友义的闺女,怎奈嘴巴被堵住,有话说不出来。不由埋怨父亲缺德,不该勾引马贼来抢乔玉郎,害得自己好苦。她懊悔不该帮父亲做坏事,受了现场的活报应;她一心想把嘴里的破布吐掉,双手被绑得不能动弹,只好不断用舌头顶,无奈破布紧紧塞住嘴巴,哪里顶得出来?
  山路崎岖,曲曲弯弯。焦天彪放松缰绳,马蹄缓慢下来。他回头看着刁桂英,像苍蝇盯住蜜糖,不由咽了一下口水:这小妞儿太俏了,白嫩的脸蛋儿,轻轻弹的破;乌黑的大辫子,绕在脖颈上;水汪汪的眼睛,含着哀怨的目光;红嘴唇里塞着破布,使腮帮鼓鼓,面容变丑了。焦天彪觉得可怜,想除去她口中的东西,恢复她原来的俊俏模样,反正荒山野地,不怕她喊叫,又想戏弄她一番,故意说道:“美人儿!委屈你了!不好过吧?”
  刁桂英瞪着愤怒的眼睛。焦天彪又道:“别生气啊!你这一发怒更漂亮啦!嘴里难受吧?给拿掉好不好呀?”
  刁桂英点点头。焦天彪吓唬她道:“可不许大喊大叫!你要喊叫,当心脑壳搬家!”
  刁桂英又点点头。焦天彪弯下腰,在她脸上抚摸一阵,才拿掉口中的破布。刁桂英呸呸地吐完,生气地问道:“你们是哪个山头的马贼?怎么青天白日绑票抓人?”
  焦天彪哈哈大笑,说道:“老子是黑虎岭的好汉!”
  刁桂英听到黑虎岭三字,胆子壮了些,道:“听说黑虎岭的好汉讲义气,你怎么不长眼睛,绑架朋友家的闺女!”
  焦天彪一愕,问道:“你是何人?”
  刁桂英道:“我是刁友义的女儿。”
  焦天彪感到不妙,心里犯嘀咕: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啦?理应立刻放她,又舍不得这俊俏的小雌儿,于是说道:“你说是刁友义的女儿,老子不信!”
  刁桂英道:“不信?问问我那个同伴好了。”
  焦天彪问:“她是何人?”
  刁桂英说:“她是夏子佑的二房太太,名叫洪荷花。”
  焦天彪明知抓错人,只是不肯丢掉到嘴的肥肉,他摇摇头转过脸去,琢磨如何瞒着焦天豹,将这小娘儿藏起来享用。听见背后刁桂英嚷道:“喂!喂!你算什么好汉呀?前天晚上黑虎岭焦师爷还在我家里住,今天早上是我给他报的信,你们捉了龙家的女人,怎么恩将仇报,连我也绑票?你不放我,回头见了焦寨主,我告你的状!”
  焦天彪心里有了主意,立即勒住缰绳,让马儿停住跳下马鞍,解开刁桂英的绳子,抱着她下马。又叫后面的焦老九放下洪荷花。然后装出一脸笑容,对两个女人赔礼说道:“刁小姐,夏太太,你们受惊了!太对不起啦!眼看天不早了,你们回不了龙门镇,只好委屈一下,今晚上在黑虎岭住一宿,明日派人送你们回去,不知刁小姐和夏太太意下如何?”
  洪荷花原是个穷苦人家的女儿,父亲借了夏子佑的高利贷还不起,夏子佑看她长得漂亮,托媒人说情,娶来当偏房,其实是花钱买来的小老婆。洪荷花嫁到夏家,要侍候夏子佑抽鸦片,要烧火做饭干家务活,还要照顾生病的大太太。好在她年轻美丽,老公宠着她,可以到处走动。她一个大字不识,从杉木林被绑架,就吓得半死,听到焦天彪问意下如何?她目瞪口呆,一句话说不出来。倒是刁桂英有主意,她看了一下天空,日头还在西山顶,回答道:“时候还早呢!请送我们回龙门镇吧!免得家里人着急挂心。”
  焦天彪摇摇头说:“不行啊!小姐。龙门镇丢了人,一定轰动了,我们送小姐太太回去岂不自投罗网吗?”
  刁桂英道:“那就让我们自己回去吧!”
  焦天彪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说道:“这也不行呀!荒山野道,你们两个单身女子,回不去的。”
  刁桂英问:“为啥回不去?”
  焦天彪说:“山岭崎岖,岔道甚多,你们要迷路,即使不迷路,山涧里有老虎,树林里有野狼,漫地里有端路打劫的绿林好汉,你们怎能走到家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令尊大人交代呢?还是到黑虎岭歇一宿,明日一早派人送你们回龙门镇吧!”
  焦天彪花言巧语,连吓带骗,说得刁桂英害怕起来!她又看了看太阳,着实不早了。望了望四方,山岭重叠,荒草野林,小道高低不平,弯弯曲曲,难免迷路,万一遇上虎狼歹徒,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可不毁啦!仗着她父亲与黑虎岭有交情,看到焦天彪态度和气,觉得他说得有理,随他去黑虎岭住一宿,谅他也不敢怎样。沉吟了一阵,仍然不放心地问道:“敢问好汉尊姓大名,认识焦秀清先生吗?”
  焦天彪笑道:“咋不认得?他是黑虎岭山寨的师爷,外号狗头军师,长得瘦小焦黄,没有错吧?”
  刁桂英点点头,目光里带着问号,还想知道他的姓名。焦天彪看出来,笑着说道:“不瞒小姐,在下姓焦名天彪,黑虎岭的二寨主,令尊大人前天到寨里,还一块喝过酒呢!刁小姐,你放心跟着走吧!”
  听他这一说,刁桂英放心点头了。焦天彪扶她踩着马蹬,骑着马鞍,自己跨在马屁股上。焦老九也扶洪荷花上马,骑在她背后。两人拉着缰绳,踢着马肚子,马儿放开蹄子,在山道上奔跑。
  跑着跑着,跑进一条山沟,沟底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马儿缓慢下来,马蹄踩着石头,不断迸出火星。山沟越走越窄,变成一道峡谷,谷底流着清水,石壁上长着树林和葛藤,有的朝空中伸展,有的倒挂着枝叶。马儿走到一垛摩天石壁,壁下有道几尺宽的裂缝,外面倒挂着石松和矮树,繁枝密叶,看不出里面有个大岩洞。焦天彪勒住缰绳跳下马,和焦老九扶下两个女人,牵着牲口走进石缝,进入一个岩洞,将马拴在石桩上。
  这个天然的岩洞,外小里大,洞中有洞。外洞有石椅石桌,有水缸锅灶,堆放着一大堆干柴。里洞的洞口砌了一道石墙,安了门窗。焦老九打开门上的大铁锁,推开洞门,用火刀敲着火镰,吹着纸捻,点起油灯。洞里有两张床,床上有被褥和枕头。还有桌椅和几只大箱柜。这原是黑虎岭藏放赃物的地方,也是禁闭肉票和“金屋藏娇”的密洞。
  焦天彪领着两个女人进门,客气地说道:“刁小姐,夏太太,委屈你们了,今晚上就在这里歇息吧!”
  刁桂英看着洞里,皱着眉梢说道:“二寨主不是说,要我们在黑虎岭寨里过夜吗?怎么领到山洞里来呀?”
  焦天彪道:“这里是黑虎岭后身,转两个弯就到了,这洞里安静暖和,比寨里方便。再说今日刁小姐和夏太太到这里,是个误会,寨里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听啊!”
  刁桂英还是不大放心,说道:“我想见见焦秀清师爷,请他来一趟好吗?”
  焦天彪心里有鬼,当然不愿狗头军师知道,可他满口答应,说道:“这好办,回头叫他来见小姐。好啦!你们一天受累,先歇息,待会让老九送饭来。”
  焦天彪说罢,和焦老九走出洞门,回过头吩咐道:“这山涧野兽多,千万别出去!”
  焦天彪顺手将门带上,叫焦老九落好锁头,两人上马走出山洞,慢慢在峡谷中溜达。溜到山沟里,焦天彪问焦老九:“老九,你瞧这两个小娘儿们怎么样?”
  焦老九是二寨主的心腹,早就看透他的心计,嘿嘿地乐了一阵,笑得疤拉眼眯成缝,反问道:“二寨主又想开荤啦?那可有点缺德啊!”
  焦天彪道:“你别他妈的装正经!缺啥德?到嘴的肉不吃,才他妈的傻瓜啦!”
  焦老九故意逗着说:“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那刁友义是寨主的朋友,你把他的女儿搞了,日后怎么见面呀?”
  焦天彪道:“刁而怪算哪一门朋友?去年年关打饥荒,派人去找他借点钱,他妈的躲着不见。今番他跟龙真人有仇,想了个借刀杀人的计策,利用咱们给报仇。咱们帮他出了力,让他闺女报答报答,不是公平买卖吗?”
  焦老九道:“大寨主知道了,可不大好交代啊!”
  焦天彪道:“干嘛让他知道?咱们抓到这两个小雌儿,神不知鬼不觉,一路上无人看到,除了你我二人,谁也不晓得。”
  焦老九道:“刁友义丢了女儿,夏子佑丢了小老婆,他们能不找人?”
  焦天彪道:“他们怎知道是哪个山寨掳去的?咱们帮了他们报仇,更不会想是黑虎岭干的。”
  焦老九道:“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鸡蛋密密还有缝呢!万一找到寨上来,怎么说呢?”
  焦天彪道:“咱们一推六二五,就说不知道!”
  焦老九道:“那两个小妞儿,回去不说呀?”
  焦天彪道:“你真混蛋!还想放她们回去?咱们先享用几天,小妞儿们乖乖顺从,咱们长期留下来,不顺从,一刀宰了,悄悄埋起来,要不就送到外县卖给妓院,还可以捞几两银子!”
  焦老九夸奖道:“二寨主高招,佩服,佩服!”
  焦天彪得意地说:“回到黑虎岭,嘴巴封严些!有人问,就说咱们到观音寺,找不到焦师爷,回到杉木林,见不到大寨主,当出了什么差错,没敢走原路,翻山越岭回来。”
  焦老九说声“好”。两人扬起鞭子,八只马蹄跑出山沟,转了两个弯,上了一道崖头,到了黑虎岭围寨。
  再说大寨主焦天豹带着马弁焦小三,在杉木林抢了乔玉郎和杨玉珮,快马加鞭往回跑,没有捉住梅香的狗头军师焦秀清,灰溜溜跟在后面。到了黑虎岭,将吓得半死、颠得昏迷的两个女子,关进一间地下密室里。焦小三牵走马匹,焦天豹和焦秀清回到大院议事厅,等了一个时辰,眼看老日落山,乌鸦归林,还见不到焦天彪和焦老九的影子,心里不免有些嘀咕,正在狐疑不定,忽然看见焦天彪大踏步进庭院,两人连忙迎前去。焦天豹问道:“老二!怎么闹的?这么晚才回来!”
  焦天彪道:“唉!小弟和老九到观音寺找师爷,里里外外见不到人,只得返回杉木林。嘿!又扑了个空!小弟瞧见路上一大群人,拿着兵器咋咋呼呼,只当出了什么麻烦,没有走原路,和老九翻山越岭回来。怎样?龙真人的内眷捉到了吗?”
  焦天豹道:“捉到龙真人的老婆,还有那个假小子,小丫头给跑了。”
  焦天彪顿足道:“哎呀!为何给跑了。”
  焦天豹没有回话,瞅了焦秀清一眼。焦秀清惭愧地低下脑袋。焦天彪心里明白,打圆场说道:“要紧的抓到就好!丫头片子跑就跑吧!咱们没有白辛苦,计划成功了,该庆贺庆贺!”
  焦天豹道:“酒菜早准备好了,等你们回来吃。来人啊!”
  一个听差的小厮,从外面跑进厅。焦天豹对他说道:“叫火房上酒菜。还有,喊老九和小三一块来吃。”
  焦天彪原先叫焦老九准备饭菜,天黑悄悄送山洞去,再把火塘烧上,把山洞烧得暖暖,回头好去鬼混。听了焦天豹的话,忙说道:“老九家里有事,别喊他了。”
  焦天豹道:“有什么事?辛苦了一天,叫他也来喝两盅!”
  焦天彪怕露出马脚,不敢再阻拦。那小厮走了不太久,下人摆好酒菜,焦小三和焦老九先后来了。五个人坐下来大吃大喝。几杯酒下肚,焦天彪给焦老九使个眼色,焦老九会意,放下酒杯端起饭碗,匆忙吃了两碗饭,站起来说道:“回禀寨主,小的家里有点事,先走一步。”
  焦天豹道:“去吧!”
  焦老九走了,留下的人继续开怀畅饮。焦天豹心里高兴,一杯杯往嘴里倒,焦天彪想着山洞里的美人儿,生怕喝醉了耽误好事,又不好提前离席,以免引起老大的怀疑,只好应付地赔上儿盅。
  喝到二更天,桌上杯碗狼藉。焦天豹惦记着去会会乔玉郎,喝了七成酒不肯再喝,大家吃了点饭散席。焦秀清过鸦片瘾去了。焦天豹家中有一只母老虎,不敢明目张胆到密室去,勉强压制烧身的欲火,先到老婆房中应付一番。
  焦天彪原是个酒坛子,平日嗜酒如命,每喝必醉。今晚上想到山洞里鬼混,立意少喝两盅,可是几杯黄汤下肚,不由自主地一杯杯往嘴里倒,不是焦天豹提早散席,又得喝个醉醺醺。离开厅堂走到院外,他觉得脚步轻飘飘,脑子还很清醒,埋怨自己喝多了,忘不了去山洞里会刁桂英。想起那俏雌儿,心头像爬上毛毛虫,痒痒的难以忍受,加上肚里酒劲发作,好比火上浇油。路经马厩的时候,他踌躇了一阵子,没敢进去牵牲口,怕马伕走漏消息,只好拖着摇晃的双脚,抄着小道走缺口,扒着乱石头出围寨,借着明亮的月光,踏着不平的山路,向山沟里的峡谷走去。


  第二十六章 丑戏与闹剧

  焦老九离开寨主家的大院子,回到自己家的小石屋。老婆子按照他的吩咐,烙好几张麦饼,做好两个荤菜,一个是野兔肉烧干笋,一个是肉丝炒鸡蛋。老婆子看他进门,说道:“饭菜烧好了,温在大锅里,吃吧!”
  焦老九没有吱声,找了一只竹篾编的方盒,揭开大锅盖,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荤菜,小心地放进竹盒里,又将几张麦饼搁在菜碗上,盖上盒盖提起来,慌慌张张要走。
  老婆子奇怪地问道:“不在家里吃,拿哪里去呀?”
  焦老九不理她的询问,吩咐道:“有人来找,就说我不在家,别的话不要说,更不许说拿走饭菜!明白吗?”
  老婆子是个受气包,看到老公一脸凶相,疤拉眼瞪的怕人,大气不敢出,连连点着头。焦老九挎着腰刀,顺手拿了一件褂子,蒙在竹篾盒上,大步走出家门。
  半轮明月挂在中天上,阵阵秋风飘着落叶。焦老九怕遇上熟人,从屋后面绕到寨墙的缺口,爬上断墙跳出去,急急忙忙下了崖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奔进山沟,穿过峡谷,转入山洞。
  山洞里一片漆黑,内洞的窗口没有亮光,听不见一点声音。焦老九心里疑惑,以为两个女人跑了,赶忙摸了门框上的铁锁,锁头好好挂着,又摸了窗户上的石条,石条原封不动。他猜想两个女人熄灯睡了,忙打开铁锁,推了一下洞门,洞里拴得紧。他敲了敲门,叫道:“开门!开门呀!”
  里面传出刁桂英的问话:“是谁呀?”
  焦老九道:“是我,焦老九,给你们送饭来了。”
  刁桂英打开门,洪荷花揭下蒙着洞壁上石窟的黑布,拿出藏在里面的油灯,洞里顿时亮了起来。
  焦老九问道:“为啥把油灯藏起来?”
  刁桂英回答:“害怕呀!怕外面有坏人,见了亮光窜进来找麻烦。”
  焦老九道:“对!小心点好。”
  刁桂英不悦地责问:“干嘛将门反锁起来?想走动一下多不方便!怕我们跑了?”
  焦老九赔笑道:“不,不!怕你们出去碰上野犬歹徒,吃了大亏。”他边说边打开竹篾盒,取出饭菜摆在桌上,道:“饿坏了吗?趁热吃吧!”
  麦饼凉了,两碗菜还微温。两个女人清晨吃了一点饭,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哪管饭菜冷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焦老九到外洞抱进一大堆干柴,架在火塘里,用枯枝干叶点燃,那干劈柴全是油松,很快冒起熊熊的火焰,冰凉的石洞慢慢暖和了。
  焦老九拿了一把铁壶,到外洞水缸里装满水,挂在火塘上的钓钩上烧着。不一会儿水开了,他沏了一壶茶,倒了两碗放在桌上,招待客人。
  刁桂英和洪荷花吃过饭,喝完茶,四肢暖和,身上舒坦,看到焦老九殷勤招待,心里也不那么害怕了。刁桂英还想见见焦秀清,心里踏实些,便开言问道:“大叔,你们回黑虎岭,见到焦师爷了吗?”
  焦老九答道:“见到了。”
  刁桂英道:“焦师爷啥时候来呀?”
  焦老九扯谎说:“快了吧?焦师爷鸦片瘾很大,他不抽足大烟离不开窝。”
  刁桂英又问了一些黑虎岭山寨的情况,也谈了龙门镇近来的新事。两人闲聊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听见洞外敲门声,刁桂英以为是焦秀清来了,高兴跑去开门,进来的却是焦天彪。
  焦天彪走进洞门,塘里的火光,映着他脸上的肉疙疸,像块没有长好的紫菜头。刁桂英看了他背后没有别人,心急火燎地问道:“二寨主,焦师爷没有来吗?”
  焦天彪支支吾吾地说:“焦师爷?哦哦,你问焦秀清呀?他呀!他不过足鸦片瘾,不会放下烟枪出门。”
  刁桂英问:“二寨主告诉他,我要见他吗?”
  焦天彪道:“说,说啦,他,他说要抽口大烟才来。”
  刁桂英问:“他啥时候能来?”
  焦天彪道:“啥时候?这,鬼知道!今晚不来,明日再见面吧!”
  刁桂英听了很失望,看到焦天彪一双眼睛,贼溜溜在自己身上打转,不由腮帮发烧,脸上泛起红晕。她不安地退到床沿,默默坐下来,害怕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儿,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焦老九插紧门闩,给二寨主倒了一碗茶。焦天彪肚里的酒精燃烧,喉咙干渴,他端起茶碗咕嘟咕嘟饮完,又倒了一碗喝下去,慢慢踱到刁桂英身边,嬉皮笑脸问道:“刁小姐今年几岁了?有婆家没有?”
  刁桂英低着头,羞得满脸通红,心里害怕,不敢出声。
  焦天彪挨着她坐下,说:“刁小姐,你长得真漂亮啊!今晚上咱们在一起,是前生有缘分,天作之合,你说是吗?”
  刁桂英身上打着哆嗦,挪挪屁股,抗议道:“二寨主,你是我爹的朋友,我该称呼你大叔,可不能乱人伦啊!”
  焦天彪笑道:“那有什么?不瞒小姐说,我今年才三十出头。前年老婆死了,现今还是光棍一条,我未娶,你未嫁,千里姻缘一线牵,咱们今晚上就成亲吧!”
  焦天彪说着,一条胳膊搂着她的肩头。刁桂英吓得站起来,又被另一只大手拦住腰,拖倒在床上。焦天彪按捺不住,乘势将她压在身底下,使劲扯她的衣服。刁桂英拼命挣扎,高声叫喊,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在一边的焦老九,看见二寨主干开了,他更加简单粗暴,一句话儿不说,走过去抱住洪荷花。洪荷花吓得不敢吱声,双眼滚出泪珠,身子扭来扭去,挣扎了一阵子,哪里抵挡得住……
  山洞中演出一幕丑戏,密室里的闹剧还没有开场。
  黑虎岭寨子的密室,在焦家大院后墙外边,表面上是个打谷场,场上有间小石屋,屋里铺着木头地板,一道梯子通到地下密室里。梯口平日盖着,上面堆放柴草。密室里很宽敞,隔成里外间,设有床铺和各种日常用具。外间有条地道,通到焦家大院。这密室是老寨主修建的,也是作为存放赃物和禁闭肉票的场所。当年各山寨时常的发生火并,有时官兵前来围剿,焦天豹父亲建这密室,还有一个用途,遇到危险时候,可以躲到里面,或是从那里逃出去。
  焦天豹吃罢晚饭,走出议事厅,想着密室里的美娇娃,却不敢立刻下地道,双脚不情愿地往后房迈。他和马弁焦小三藏下两个女人,瞒着妻子悄悄干的。他的老婆黄大姑,是绿水涧黄寨主的长女,比焦天豹大八岁。生得身高体壮,武艺不俗,骑马射箭,拳术刀枪,都有一套,是绿林中的女豪杰,山寨里的母老虎。
  当年官兵围剿,黑虎岭和绿水涧联合抵抗,在一次战斗中,焦天豹的父亲负了伤,被官兵捉住,黄大姑奋不顾身,救了他一条命,老寨主看她武艺高强,为了感恩报德,硬是找媒人说亲,配给十五岁的儿子焦天豹。现今黄大姑年近五旬,生过五个儿女,身体弱了,时常生病。可是威风不减当年,焦天豹在她面前,总有三分惧怕,不敢明目张胆纳妾,只能瞒着她在外面胡搞。
  焦天豹来到后房,黄大姑身体不舒服,已经躺在床上养神,看见老公进门,坐起来问道:“天豹,一天不见影子,都做啥去了?”
  焦天豹道:“今日是观音娘娘生日,和天彪、师爷去庙里烧香,祈求合家平安,保佑夫人早日身体安康。”
  黄大姑道:“亏你有这番好心,该谢谢你了。”
  焦天豹道:“一家人咋说了两家话?客气起来了。”
  黄大姑道:“你要把我当客人嘛!”
  焦天豹道:“此话咋说?”
  黄大姑道:“观音菩萨生日,你要去烧香,二话不说就走了,把我当什么?”
  焦天豹道:“夫人错怪了!我原先也不知道。和天彪出门,本想去打猎,到了山上,看见许多人往龙门镇那边跑,才知道今天是观音娘娘生日。”
  黄大姑道:“烧个香要一整天呀?”
  焦天豹道:“庙会上很热闹,变把戏的,玩杂耍的,拉西洋景的,舞狮子的,唱小曲的,多啦,东瞧瞧,西逛逛,过午就回来了。”
  黄大姑道:“跑了一天,早点歇息吧!”
  焦天豹道:“好,好。”
  黄大姑没有再问,躺下来盖上被子,脸朝床里闭上眼睛睡了。
  焦天豹怀着鬼胎,生怕露出马脚,幸好没有提起绑架女人的事,好容易搪塞过去,松了一口气,还不敢马上离开,他在屋里磨蹭了一阵子,吹熄了油灯,脱了衣服上床,很快打起呼噜。
  夫妻同床异梦,装着睡觉,彼此心中有事,脑子清醒,对方稍微动一下,都能感觉到。焦天豹鼾声越打越响,黄大姑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过了好长时间,焦天豹肚里的酒劲上了脑壳,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黄大姑故意碰了他两下,没有什么反应,也放心睡了。
  房中除了呼噜声,没有别的动静,院外则是一片沉寂,忽然间传来打更人敲着梆子:“嘭,嘭,嘭!”“嘭,嘭,嘭!”跟着是一阵汪汪的狗吠声。焦天豹被响声唤醒,听着梆子敲着三更,觉得时候晚了,埋怨自己睡死了,急着想爬起来,又怕身旁的老婆发觉,只好沉着气瞪着眼谛听,听出黄大姑睡熟了。他轻轻地下床,穿好衣服和鞋子,蹑手蹑脚向外走,悄悄打开房门出去,关好门站了一会儿,听不见屋里有什么动静,放心迈开步子,向地道口走去。
  地道口设在一间空屋里,焦天豹摸黑进屋,搬开一个空木箱,走下地道。看见道口那边有亮光,知道焦小三早在密室里等候。他放开脚步走到外间,焦小三趴在桌上的油灯旁打盹,里屋的房门半掩着。
  听见脚步声,焦小三醒了站起来,说道:“寨主来了。”
  焦天豹问:“她们怎样了?”
  焦小三答:“都上床了。”
  焦天豹问:“给她们吃饭了?”
  焦小三答:“不吃不喝,哭哭啼啼,闹了半宿,刚刚安静下来,想是哭累睡着了。”
  焦天豹走进里间,顺手关好房门,拨亮了桌上的油灯,看见两个女人紧挨在床上,上身靠着墙,下身盖着被子。杨玉珮和乔玉郎,瞪着恐惧的眼睛,望着这个满腮胡须的凶猛汉子,像老鼠见到猫,两人缩成一堆,等候灾祸临头,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焦天豹怕吓坏了两个美人儿,装着一脸笑容,轻轻走到床前,压低嗓门,无话找话地问道:“饿了一天,为啥不吃不喝?”
  两个女人更加害怕,不敢吭声。
  焦天豹靠近一步,又问:“累了一天,怎么不躺下,好好歇息?”
  两个女人缩得更紧,相互搂在一起,像怕被抱走一样地依偎着。
  焦天豹伸开手,揭下乔玉郎头上的瓜皮小帽,揪出她背后粗黑的大辫子把玩着,笑嘻嘻说道:“漂漂亮亮的小姐,干嘛打扮成男人啊?”
  乔玉郎像绵羊遇上老虎,吓得浑身哆嗦,双眼淌下泪水,紧紧抓住杨玉珮。焦天豹看她那模样,心猿意马按捺不住,双手抱住她的腰。乔玉郎哭叫起来:“表姊!表姊!救救呀!”
  杨玉珮腾出双手,使劲拉着焦天豹的胳膊,喊道:“求求大王!放了她!放了她啊!”
  焦天豹的胳膊被抓疼了,心头火起,一把将杨玉珮推下床,像老鹰抓着小鸡,将乔玉郎搂在怀里,用大胡子去戳她的脸,乔玉郎又哭又叫,竭力挣扎,哪能挣脱那有力的臂膀。
  正闹成一团,只听房门哐咚一声,焦天豹转过脸去,看见黄大姑站在门口,瞪着愤怒的眼睛,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呀!你这畜生!三更半夜跑出来做贼!”
  焦天豹放下乔玉郎,觉得心亏理屈,慑于母老虎的余威,不敢还嘴,垂手低头听着训斥。
  黄大姑怒气冲冲,继续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死贼!想当年你爹打仗挂彩,被官兵捉住,不是老娘拼死救出来,你还当得上黑虎岭的寨主?老娘嫁到你焦家来,你还是个十五岁的毛孩子,白天拖着鼻涕,晚上尿床,没有老娘扶持,撑着门面,把你拉巴大,教你武艺,你能有今天?老娘给你生五个孩子,人老珠黄了,你翅膀硬了,不把老娘放在眼里,可以随意作威作福了,你喜新厌旧,忘恩负义……”
  焦天豹被骂得狗血淋头,满脸羞愧,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恼火,又不敢发作,生怕她揭出更难听的丑事,只好打断她的话,劝道:“莫说了!夫人的病还不好,生气会伤身体。”
  黄大姑恨恨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老娘的病都是给你气出来的!你欺负老娘到这种地步,还要老娘装哑巴?”
  焦天豹道:“家丑莫外扬嘛!有话回家再说。”
  黄大姑道:“你怕家丑外扬,就莫干丑事!你瞒着老娘在外边干丑事,老娘眼不见心不烦,如今得寸进尺,把婊子弄到家里来了,你心里还有老娘呀?你不把婊子放走,老娘今日就回绿水涧娘家!”
  焦天豹最怕老丈人,那绿水涧的黄寨主知道了,定要兴师问罪,只好低声下气,垂头弯腰做了个揖,哀求道:“夫人息怒,我给你赔不是了。”
  黄大姑看他有所悔悟,消了一半气,慢慢走近床前,看了乔玉郎和杨玉珮,说道:“好两个俏婊子,你们是哪里来的?”
  杨玉珮看见表妹在危险的当口,来了一个身材高大婆娘,成了乔玉郎的救星,认为是观世音保佑,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眼下看她站在面前,像母夜叉似的横眉竖眼,口出恶言,不知是凶是吉,惊惊颤颤跪在地上,眼里滚出泪水,回答道:“夫人容禀,小女子家在龙门镇,和表妹都是良家妇女,今日是观音娘娘诞辰,小女子和表妹去观音寺烧香,不想往回走路上,被寨主抓来了,求夫人可怜可怜,放小女子姐妹一条生路,小女子回家给夫人立长生牌位,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夫人多福多寿!”
  黄大姑道:“看你们二人生得可怜,老娘自有主意,可不许你们勾引我家男人!”
  杨玉珮道:“小女子不敢。”
  黄大姑转过身,朝门口喊道:“焦小三!”
  焦小三在门口答了一声进房,走到离黄大姑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怯生生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黄大姑命令道:“走过来点!”
  焦小三恐惧地走近。黄大姑举起大手,朝他腮上左右开弓,啪啪打了两个耳光,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奴才!成天勾引主子寻花问柳,没有干过一件好事!把主子给带坏了!今晚上饶你一顿棍子,再遇到这种事,胆敢瞒着老娘,老娘要你的狗命!”
  焦小三被打得腮帮发热,一肚子委屈,分明是她男人干的坏事,却赖在自己身上,可是不敢回嘴分辩,哑巴吃了黄连,哭丧着脸说道:“夫人息怒,奴才以后不敢了。”
  黄大姑道:“往后陪寨主出门,在外面干什么事,回来要给老娘说个清楚!”
  焦小三道:“奴才明白。”
  黄大姑吩咐道:“这两个小娘们交给你,不许动她们一根毫毛!”
  焦小三道:“奴才知道。”
  黄大姑向焦天豹吼道:“你站在这里干啥?还不回家?”
  焦天豹好事不成,讨了一场没趣,明知黄脸婆教训焦小三,是杀鸡给猴子看,满肚子不高兴,又不敢发作,只得乖乖地听话,大步走出密室。
  焦小三关上房门,提着油灯给黄大姑照明,扶着她穿过地道,回睡房去了。
  一出闹剧,暂时收场。


  第二十七章 蛛丝马迹

  花开两朵香,话分两边讲。
  龙真人家的丫鬟梅香,随主母去观音寺拜佛回来,路经杉木林,龙太太和乔小姐,被黑虎岭的焦天豹和焦小三绑去。另一个马贼焦秀清冲她扑来,梅香仗着一身力气和一双大脚,从劫匪手中挣脱,拼命朝大路上奔逃,身材瘦小的鸦片鬼焦秀清,怎么也赶不上,追了半里地,望见远远来了几个行人,想到自己没有武功,生怕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弄不好被别人捉住,可就毁啦!只得舍弃嘴边的香肉,转身跑回杉木林,骑上马追赶焦天豹去了。
  梅香逃回龙门镇,在家里找不到龙真人,问了老院公,知道主人上武术馆,立刻赶到关帝庙。龙真人正在大院里,教学徒们练功夫,看见丫鬟满头大汗,慌慌张张跑进来,连忙问道:“梅香,你随太太、小姐去烧香,为何这般模样?”
  梅香气咻咻地答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龙真人问:“何事惊慌?”
  梅香道:“奴婢跟主母去观音寺,烧了香拜完菩萨,乔小姐要看热闹,在庙前玩了半天,回家的时候,路过杉木林,忽然从树林里冲出三个贼人,手里拿着钢刀,将主母和乔小姐捉去,奴婢拼命奔跑,逃出贼人的追赶。”
  龙真人问:“那三个劫匪,生的什么模样?”
  梅香道:“贼人来得凶猛,奴婢心慌意乱,一时看不真切,恍惚有个满脸大胡子,有个瘦猴子,有个壮小子。”
  龙真人盘问了一阵,叫梅香回家休息。吩咐徒弟丁若钢和夏亦石,分头去请两位把兄弟,来关帝庙商议。曲仙舟和皮文礼,听说龙真人遭到重大的不幸,火速赶到武术馆。龙真人领着他们和两个心腹徒弟,走进大殿旁边的议事室,谈了龙太太和乔小姐被绑架的情形,贼人的形态。大家猜测来自何方的强盗,为何专抢龙家的女眷?商讨如何救出杨玉珮和乔玉郎的法子。
  曲仙舟首先开言,说道:“此事看来蹊跷,去观音寺烧香的妇女甚多,贼人绑架龙二嫂和乔小姐,不像偶然碰巧,好似有了预谋。”
  皮文礼道:“三弟言之有理,强盗光天化日抢人,既非劫财夺货,甘冒风险来到龙门镇北坡,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绑架妇女,绑的又是二弟内眷,八成是事先策划好了,而且有所企图,不光为了女色。”
  龙真人道:“乔玉郎小姐来寒舍暂住,原是乔家寨的堂兄弟们欺负乔太公没有子嗣,图谋瓜分他家产业,串通外乡抢亲,逼不得已来龙门镇躲避。如今乔小姐被绑架,小弟疑是乔家寨人所为。”
  皮文礼道:“也有此可能。不过,他们怎知道乔小姐今日去观音寺烧香?近日乔小姐家有人来看望她吗?”
  龙真人道:“近日乔家寨没有来人。乔小姐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去观音寺烧香许愿,她家里早已晓得。”
  曲仙舟道:“此事好办,派人去问问乔太公就是。”
  龙真人道:“回头愚兄让老院公去一趟。”
  夏亦石道:“龙师母和乔小姐遭此不幸,是近年来罕见之事,依小徒管见,似乎与本镇的坏人有关。”
  皮文礼问道:“贤侄有何高见?”
  夏亦石道:“小侄怀疑是镇上仇人干的。自从黑龙潭事件发生,龙师父得罪了几个仇人,龙门镇近日几场风波,矛头全对着龙师父而来,今日贼人断路,绑架了龙师母和乔小姐,看来不是孤立之事。”
  皮文礼又问:“贤侄所疑亦是,但不知有何凭证?”
  曲仙舟插话道:“龙二哥的仇人,不外是文相全、夏子佑以及刁友义等人。文相全乃一大饭桶,他无所损失,至多当喽罗,参加起哄。若是仇人报复,必定是夏、刁二人,彼等原是一丘之貉!”
  夏亦石接着被打断的问话,答道:“那天叫化子大闹关帝庙,小侄和若钢暗中查访,原来是刁友义勾结乞丐头郑大麻子干的,鼓动穷人到茂源行借钱,也跟刁而怪有关联。小侄有个婶娘,每日走街串巷,贩卖胭脂花粉小零碎,刁而怪家的妇女,是她的老主顾。她告诉小侄,前天下午去刁家卖胭脂,看见刁友义和一个生客,牵着牲口进院子,那生客长的身材矮小,脸色黑黄。她听刁而怪的老婆说,是从黑虎岭来的客人。小侄怀疑今日在杉木林断路强盗,会不会是黑虎岭的马贼?”
  皮文礼道:“要是被黑虎岭的人绑去,事情就麻烦了。”
  曲仙舟道:“刁而怪为人心毒手狠,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皮文礼道:“亦石贤侄,请你那位婶娘到刁友义家探听一下,若是刁而怪串通黑虎岭干的,必定有点蛛丝马迹,现在就去吧!”
  夏亦石走了。皮文礼吩咐丁若钢,在武术馆的徒弟里面,挑选几个精明能干的人,分头出去查访。又和两位义弟商量了一阵,各自去探听杨玉珮和乔玉郎的下落。
  龙真人匆匆回家,叫老院公去乔家庄询问乔太公,看他的堂侄儿们近来有什么举动,嘱老院公见机行事,说道:“乔太公年纪老迈,身体衰弱多病,经不起恐吓,千万别吓坏他了。倘若那边平静无事,你就说乔小姐想念双亲,派你去问候二老,报个平安。问问近日他的宗侄们有何举动?顺便透个消息给乔太公,就说龙门镇听到风声,有人打乔小姐的主意,让他查看堂侄们的行踪。假如乔太公已经知道小姐遭难,就请他放心,说这边正设法营救,天不早了,即刻动身吧!”
  老院公出门的时候,龙真人便给他几个银角子,说道:“到长街上买两斤细点心带去,多多问候乔太公和老夫人安好,早去早回,路上多加小心。”
  老院公一一答应,换了干净的衣服出门走了。龙真人喊来丫鬟梅香,问道:“梅香,你今早跟随太太小姐去烧香,一路上有熟悉的人同行吗?”
  梅香回答:“一路上人来人往,也有几个面熟的,可都不认得。”
  龙真人道:“你们要去观音寺,事先有人知道吗?”
  梅香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害怕,她曾经告诉过刁桂英,莫非因此出了娄子?眼下主母和小姐被绑架,自己无能为力,一肚子乱糟糟,不敢再隐瞒,哆哆嗦嗦回答:“昨日太太叫奴婢上街,到糕点铺买敬神的果品,路上遇到刁桂英,她问我买果品做什么事?我说观音娘娘生日,太太和乔小姐去烧香。”
  龙真人问:“这刁桂英是何人?”
  梅香答:“是南大街开当铺刁掌柜的闺女。”
  龙真人不禁自言自语说道:“果然是他!”又问梅香:“这刁桂英还和你说些什么?”
  梅香道:“只说她也想去烧香,想跟太太小姐做伴一块去,奴婢怕太太见怪,没敢答应。”
  龙真人问:“你跟那刁桂英常见面吗?”
  梅香答:“不常来往,有时在大街上遇到,刁小姐喜欢问长问短。”
  龙真人问:“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吗?”
  梅香答:“听刁小姐说,住在南门里,没有去过。”
  龙真人道:“梅香,你去找找刁桂英家,就说邻居要托你当物件,请她帮个忙,好多当两个钱。千万别说太太小姐被贼人掳去,看她跟你说什么,明白吗?”
  梅香道:“奴婢知道。”
  龙真人道:“好!快去快回。”
  梅香走了。龙真人心里像一团乱麻,在院里踱来踱去。他想起久病的母亲,走进老夫人的住房,看见她躺在床上闭着深陷的眼睛,干瘪的面容,觉得十分可怜,恨无灵丹妙药,可以起死回生,不由双眼泪下,跪在病榻前的脚踏板上,轻轻摸着娘亲枯瘦如柴的手臂,低声唤着:“母亲,母亲。”
  老夫人微微抬了抬眼皮,发出沙哑低弱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问道:“秋颖……儿呀……玉珮呢……怎么……一天……不见面?”
  龙真人是个孝子,玉珮也是个孝顺的媳妇,每日都要请安问候。龙真人不敢实说,安慰她道:“玉珮去观音寺烧香,祈求菩萨娘娘保佑母亲平安,早日复元。”
  老夫人轻轻摇着头,叹了口气说:“唉……娘的病……好不了……早点……预备……”
  龙真人听了心如刀绞,看了母亲合上眼,又叫了两声,问她要不要喝茶,没有答应,知道病人又昏迷入睡,便站立起来,给她盖好被子,轻轻走出房间。想起母亲的病,是父亲被黑虎岭的马贼杀害,二姐遭马贼奸淫寻了短见,引起她伤心忧郁,酿成病入膏肓,多年卧床不起,受尽病痛折磨,如今妻子和表妹被绑架,看来八成是黑虎岭贼寇所为,旧恨加上新仇,使他心如火焚。
  龙真人暗暗想道:“父仇未报,姐恨未雪,枉我学成一身武艺!今日亲人又蒙受耻辱,旧仇不报,新恨不雪,死者九泉不得瞑目!生者有何颜面见人?皇天在上,我龙秋颖不奋起报仇雪耻,天诛地灭!”
  龙真人咬牙切齿立了誓言,情绪平静了一些,他走到南屋窗外,看见窗里一双儿女,正在桌上念书写字,心里稍微得到安慰。又想到妻子万一遭到毒手,丢了这对可怜的儿女,不由伤心难过起来,两眼滚出泪珠。
  龙真人回到书房,翻开一本书,只见满纸密密麻麻黑点点,又像一群群蚂蚁在斗争。他急着等待梅香和老院公的消息,心头像被虫咬一般,怎么也读不下去。他合上书本,望着窗外发愣,一阵阵秋风吹落老樟树上的黄叶,他感到十分凄凉,责怪自己下山以后,忙于教练徒弟,为乡里办理善事,将父仇姐恨放置脑后,致有今日之不幸!倘若妻子和表妹受贼人侮辱,家声名誉扫地,将如何在龙门镇立足?死后怎样见先人于地下?想到这些,龙真人悔恨交加,决心除掉仇敌,以绝后患。
  梅香匆匆回来了,龙真人看她走进书房,急忙问道:“梅香,你去刁家探听消息,事态如何?”
  梅香气喘喘答道:“回禀老爷,奴婢找到刁家,听桂英娘说,刁小姐一早去观音寺,至今尚未回家。”
  龙真人又问:“没有听到别的消息?”
  梅香答道:“有。奴婢进门,刁家忙忙乱乱,刁桂英的父亲正和两个男人嘀嘀咕咕,神色慌张,不知说些什么。桂英娘把奴婢带到内室,问奴婢找桂英有什么事?奴婢照老爷吩咐的话说了。桂英娘说她去烧香没有回来,还嘱咐奴婢要是在外面见到桂英,叫她赶快回家。奴婢往回走,在院里遇到刁家做活的长工,那长工悄悄对奴婢说,刁小姐今早跟一个什么太太,做伴去观音寺烧香,回来的路上,在杉木林被强盗绑架走了,现在还不知去向。”
  龙真人听了,惊讶地“哦”了一声,说道:“梅香,你辛苦了一天,回去歇息吧!待会儿到老夫人房里看看,侍候老夫人吃完药,下厨房预备晚饭。”
  梅香点头答应,走出书房。龙真人心里纳闷,原先怀疑刁友义勾结黑虎岭马贼,绑了杨玉珮和乔玉郎,如今刁桂英也被抓走,看来猜测错了。原先疑心是乔玉郎的堂兄弟们所为,想来也不像,究竟是哪个山寨的劫匪干的?为什么要在观世音生日绑架妇女?实在捉摸不透,只有等候晚上,义兄把弟和两个徒弟到来,汇集各方面情况,共同分析研究,再作道理。
  夏天长,秋日短,不觉日落西山,书房里昏暗下来。梅香送来点燃的油灯,端来一壶温酒和几样小菜。龙真人自斟自饮,喝了半天闷酒。老院公风尘仆仆回来了,报说乔家寨平静无事,乔小姐众堂兄弟没有可疑举动,乔太公老两口子身体安好,只是挂念女儿,恳求龙真人从速帮忙,为乔玉郎物色一位入赘女婿,使乔家香火不断,二老日后有了倚靠,了结一桩心事。
  龙真人给老汉公道了辛苦,请老汉去洗脸吃饭。老院公走了,龙真人吃罢晚饭,曲仙舟和皮文礼先后来到,丁若钢与夏亦石随后进门。梅香献过茶水,众人一边喝着清茶,一边谈起正事。
  龙真人道:“老院公去了一趟乔家庄,那边没听到一点风声,看来不是抢亲。梅香到刁友义家,听说刁桂英去观音寺烧香,回来的路上也被劫匪绑架,事情有点古怪,假如刁而怪勾引黑虎岭的马贼,为何连他的闺女也绑去?”
  夏亦石道:“小徒请婶娘去刁友义家打听,也说刁桂英被土匪抓走,和她做伴去的洪荷花一同被绑架。”
  曲仙舟问:“谁是洪荷花?”
  夏亦石道:“夏子佑的小妾。婶娘说,她看见夏子佑到了刁家,正和刁而怪为这事着急呢!”
  皮文礼道:“黄昏前,野狼窝邱老汉带着儿子,来店里收猪钱。邱老汉说,黑虎岭寨主焦天豹,捉了一男一女绑在马背,从北山回去。”
  曲仙舟问道:“他们怎么晓得?”
  皮文礼道:“野狼窝在黑虎岭东北角,两个山寨只隔三里地。野狼窝有个老樵夫上山砍柴,在树林里看到山路上过来三个骑马的,先头两匹马的马背上,捆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后生,老樵夫认识前头那个马贼,长着一脸大胡子,是黑虎岭的寨主焦天豹,后面那个马贼又瘦又小,是黑虎岭的师爷,名叫焦秀清。”
  曲仙舟道:“梅香说的马贼,一个连鬓络腮胡,一个追她的鸦片鬼,和老樵夫说的一模一样,那被绑架的后生,自然是女扮男装的乔小姐,另一个女子无疑是龙二嫂了。”
  夏亦石道:“如此说来,这绑票案子,是刁友义里外串通搞出来的,那么她闺女刁桂英和洪荷花,又是为何被贼人捉去呢?”
  皮文礼道:“此事看来复杂,也可能是阳错阴差,既然一团乱麻找到线头,咱们的人有下落,先别管刁桂英她们,迅速解救龙太太和乔小姐要紧。”
  曲仙舟道:“如何解救?”
  皮文礼道:“必须顺藤摸瓜,如此这般……”
  皮文礼提出顺藤摸瓜的主意,在座的人都叫好,龙真人也赞成。次日清晨,皮文礼、夏亦石和丁若钢,打扮成收购山货的老客,各人在麻袋里藏着武器。龙真人脱下道袍,换上短衫裤,头上盘着辫子,包着长罗巾,腰里束着宽带子,手中拿着长剑,改装成镖客模样。
  吃过早餐,龙真人一行四人,跟着野狼窝的猪贩子——邱老汉父子,出了龙门镇西门,过了黄土坡,进入葫芦套,出了隘口,拐到北面崎岖的山道,约略一个多时辰,到了野狼窝寨,在邱老汉家里歇脚。邱老汉叫老婆婆烧水泡茶,杀鸡做饭。
  皮文礼和夏亦石由邱老汉带着,挨家看了要卖的生猪,顺便收购一些犬皮山货。这山里出产天麻、党参、当归和丝绵树皮(杜仲),还有各式草药。皮文礼拣一些贵重的药材收购,价钱比一般老客略高,取得寨里人的欢心。有几户种红罂粟的人家,向他兜售鸦片土膏,皮文礼一律婉转拒绝,说自己外行,没做过这项生意。答应帮他们找主顾,使那些想卖土膏的人不见怪。
  龙真人和丁若钢找到老樵夫,送给老人家一份厚礼。老人家满心欢喜,将他昨天在林中砍柴,看到焦天豹三人骑马路过,马背上驮着绑架的肉票,绘声绘色地说了一番,龙真人心里焦急,面上沉着,装着与自己无关,像听别人的故事,笑嘻嘻问道:“这焦天豹寨主,绑了肉票有何用处?”
  老樵夫道:“嘿!你这位后生,瞧样子是个江湖好汉,连这档子事都不明白?”


  第二十八章 顺藤摸瓜

  龙真人装糊涂道:“求老伯指教。”
  老樵夫道:“那焦天豹是条色狼,看见娇娃俏娘儿们,口水流了三尺长,偏偏家里有头母老虎管着,不敢明目张胆纳妾,可在背后坑害不少良家妇女!他老婆黄大姑,比他大好几岁,年轻时好生了得,骑马射箭,刀枪剑戟,样样精通。现今年岁大了,时常生病。那焦天豹精力强壮,俗话说三十如虎,四十如狼,他正是虎狼之年,专想吃羊羔子。”
  龙真人问:“什么羊羔子?”
  老樵夫道:“嘿!就是黄花闺女嘛!他抓到年轻美貌的女子,先享乐一番。失主得花钱赎票,没有人来赎票,他将女子卖到外地烟花院。可收到一笔钱财呀!你这闯江湖跑码头的人,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呀?”
  龙真人道:“江湖义士侠客,不取非义之财,不害良家妇女,力戒贪财好色!”
  老樵夫夸奖道:“对,对!这才是英雄本色!”
  龙真人问道:“方才老伯说,那焦天豹家有妒妻,他怎敢将妇女抢回家去?”
  老樵夫道:“听说黑虎岭寨里有密室,寨外有密洞,都是藏娇娃的场所。”
  龙真人追问:“这密室密洞都在何处?”
  老樵夫摇摇头道:“听说那密洞在黑虎岭后身峡谷里,详细地场不知道。”
  龙真人又盘根错节询问了一番,老樵夫谈不出新情况。这时候夏亦石来了,说午饭预备好了,龙真人谢了老樵夫,告辞出门。
  吃罢午饭,皮文礼和龙真人商议一阵,派两个徒弟去黑虎岭,以收购山货为名,探听乔小姐和龙太太的消息,观看山寨地形,查明藏人的密室。
  野狼窝离黑虎岭四里多路。丁若钢肩上搭着麻袋,夏亦石提着钱褡子,迈开大步朝西南翻了一道山梁,下了羊肠小道,来到黑虎岭东门外。
  他们没有进寨,沿着墙外一条杂草丛生小路,慢慢往北走,看到东北角寨墙塌了一个豁口,两人停步察看了一阵,又沿着寨墙向西转,过了北门,望了望西北角的大炮楼,向南走到西门外,看见寨门大开,没有岗哨。两人走进寨子,摇起收货的铃铛,引起一群小孩子的兴趣,跟在他们前面,吵吵嚷嚷,胡蹦乱跳。
  铃铛和叫声,惊动了附近石屋里的大人们,有的走到门口观看,有的从窗里探望,有皮毛和药材的人家,纷纷拿出货色售卖,夏亦石开了好价钱,不到一个时辰,买了一麻袋犬皮和贵重草药。
  夏亦石装好山货,扎好麻袋口,正想挪挪地场,察看寨里的地势,窥视焦天豹的大院,熟悉来往的街道。他和丁若钢背起麻袋要走。对面巷口走出一个老奶奶,一双小脚像踩高跷,颤悠悠地赶着步,手中提着两条皮毛,嘴里焦急地咋呼道:“莫走!老客!莫走呀!”
  夏亦石叫丁若钢放下麻袋,等老奶奶来到跟前,问道;“老奶奶,卖皮子吗?”
  老奶奶递上皮货,说:“你看看,值几两银子?”
  夏亦石接过皮件,看了色气,抚摸着皮子,吹了吹绒毛,说道:“这条狐狸皮不错,可惜是秋皮。这貉子皮是冬皮,绒毛厚,就是没有去大针(粗长毛),也不值钱。两件合算给一两银子。”
  老奶奶道:“这样好物件,才值一两银子?太克亏了!”
  夏亦石道:“老奶奶,我们公平买卖,不敢亏你呀!要卖给别人,怕出不了这个价呢。”
  老奶奶道:“不瞒老客说,这两张皮子,还是我儿子当年打的。儿子死了,想留下做个纪念儿,要不是孙子今早上给寨主打伤,等着钱治病,说啥也不能卖啊!”
  老奶奶说着,眼泪扑扑地往下滴。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快嘴大嫂,忍不住说道:“老婆婆是可怜人,家里只有个孙子,名叫焦小三,给寨主当马弁,昨日随寨主去观音寺烧香,回来不知犯了什么条规,今早被打得半死!你这个老客行个好,多给她点钱。”
  夏亦石听了心里一动,觉得此行找到线索了,暗暗欢喜,同情地说道:“老奶奶,这么说,为着给你孙子治伤,我们赔点本,给你两块银圆,行吗?”
  老奶奶点点头,夏亦石从钱褡子里,取出两块大清龙银,放在老人手中,问道:“老奶奶,你孙子伤在哪里?”
  老奶奶道:“里外都伤了,嘴里吐血,身上流血。”
  丁若钢插话道:“老奶奶,我这个大哥懂得医道,是半个郎中,让他给你孙子瞧瞧伤好吧?”
  老奶奶道:“阿弥陀佛!那敢好,那敢好!真是出门遇上贵人啦!”
  夏亦石道:“请老奶奶带路吧!”
  老奶奶领着二位老客走进小巷,拐弯抹角来到一间石屋门口,她推开门让客人进去。屋里不大,当中一个火塘,铁钩上吊着一壶开水,里边有两张铺着草蔺的木床,几件笨重的木器家什。
  老奶奶要给客人泡茶,夏亦石阻止她说:“不用麻烦,先看看病人要紧。”
  老奶奶领他们到床前。床上躺着闭着眼睛的焦小三,嘴里哼唷哼呀,嘴角留着血渍,床上吐了一滩血。老奶奶向孙子说道:“小三,小三!好一些了吧?大夫给你瞧伤来了。”
  焦小三睁开眼睛,脸色铁青,嘴里咳嗽着。夏亦石掀开盖着的破棉被,看见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背上几处皮开肉绽,还在流血水。夏亦石从腰包里,取出一包治伤的金创白药,一半洒在破皮的伤口上,又叫老奶奶端来一小碗温好的米酒,将一半和在酒中,叫焦小三喝下去。
  不多久,焦小三的伤口止血了,嘴里不再咳嗽。夏亦石问道:“小三哥,伤口还疼吗?”
  焦小三道:“好多了,谢谢你啦!”
  夏亦石问:“谁那么狠毒,将你打成这样?”
  焦小三叹道:“唉!昨日跟焦天豹寨主到观音寺南面杉木林外,抢回两个美女,被押寨夫人黄大姑知道了,焦天豹不分青红皂白,硬说是我告的密,将我拳打脚踢,打得死去活来,我身上有一百张嘴,也分辨不清啊!”
  夏亦石道:“白天抢来良家妇女,山寨里人人有眼睛,押寨夫人怎能不知道?”
  焦小三道:“焦天豹干这种缺德事,只瞒着黄大姑一人。寨里人怕他的虎威,谁也不敢告诉黄大姑。这两天黄大姑病了,不晓得谁走漏风声,昨晚上深更半夜,焦天豹悄悄上密室去,正动手动脚抱着一个美女,被黄大姑撞进去,羊肉没吃到嘴,惹了一身膻气,挨了黄大姑一阵臭骂!他窝了一肚子火,迁怒到我身上来,硬说是我告密!他娘的!准是有人使坏!”
  夏亦石道:“深更半夜,黄大姑又有病,怎能摸到密室去?”
  焦小三道:“那密室就在焦家大院后身打谷场地上,地上有一间场屋,有楼梯通到密室。密室下还有一条地道,直通大院后房里……”焦小三说到这里,感到说走嘴,忙道:“你们二位是生意人,听了这话可不能说出去,说出去就要命!”
  夏亦石道:“当然,当然!老哥放心。但不知那两个妇女,是谁家的内眷?”
  焦小三道:“听说是龙真人的太太和表妹。”
  夏亦石想打听的都得到了,急着想去看看密室的位置,搭讪了几句,又掏出两块银圆放在床头,起身说道:“小三哥好好养伤,这点钱留下买药,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老奶奶千恩万谢送客人出门。夏亦石和丁若钢背着麻袋包,穿过寨子中央,瞧了焦家的高围墙,绕到后身打谷场,看了场边的石屋,知道那房子通到下面的密室,一一记在心中。生怕引起怀疑,两人不敢住脚,匆忙出了北门,大步走回野狼窝。
  夏亦石将在黑虎岭的见闻,一五一十对龙真人和皮文礼说了。知道妻子和表妹没有被糟践,龙真人感到欣慰,皮文礼道:“这么说,二弟妹和乔小姐还在密室里,事不宜迟,今晚上动手抢救!”
  龙真人道:“今晚上救人,成败未卜,难免有一场恶战,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杀人。”
  皮文礼道:“二弟说的是,冤仇宜解不宜结。”
  丁若钢问道:“见了焦天豹兄弟,也不杀吗?”
  夏亦石道:“焦氏兄弟是龙师父的仇人,九曲莲花山一大祸害,焉有不除之理!”
  龙真人道:“那又当别论了。总而言之,除了焦天豹和焦天彪,最好不杀一个寨丁。”
  想到今夜行动之后,不能再回原地来,避免连累野狼窝,皮文礼找了邱老汉,对他说道:“大叔,今日叨扰了你家一天,实在过意不去。店里生意忙不开,小弟今晚就告辞了。”
  邱老汉道:“大黑天山道难走,要赶猪回龙门镇,不容易呀!”
  皮文礼道:“生猪和山货,拜托大叔和小兄弟明日辛苦一趟,送到龙门镇去。”他掏出两块银元继续说:“这块银元是大叔明日的工钱,这块大洋麻烦大叔上街割几斤肉,打一壶好酒,请婶娘预备晚饭,咱们好好喝两盅,把砍柴的老大爷请来,一块热闹热闹。”
  邱老汉高高兴兴收了钱,吩咐老婆杀了一只鸡,自己上街割肉打酒去了。女主人手忙脚乱,准备款待四位稀客。天渐渐黑了,半个上弦月照着小院。邱老汉点上油灯,摆好碗筷酒杯,端上大盆炖母鸡,大碗烧牛肉,大盘白切肉和几样炒菜。老樵夫来了,六个人分宾主坐下,皮文礼请老人坐上席,一时杯盏交错,众人喝酒吃肉,说说笑笑。
  龙真人和皮文礼心中有数,不敢多喝酒。老樵夫兴高采烈,喝得醉醺醺,谈了一大堆黑虎岭的故事,还讲到峡谷中那个秘密山洞,时常把肉票和赃物放在那里。
  酒足饭饱,龙真人和皮文礼站起来,向主人告辞。邱老汉再三挽留,皮文礼坚持要走,只好和老樵夫送客人出野狼窝,嘱咐他们一路小心,严防老虎和野狼。他哪晓得这伙人,一心想夜闯虎穴呢!


  第二十九章 夜闯虎穴

  龙真人一伙,辞别了邱老汉和老樵夫,各人拿出兵器,故意朝东南走了一程路,又转向西山,直奔黑虎岭。大约过了二更天,半个月亮照着前面的山寨,山寨里两座高炮楼上,亮着微弱的灯光,隐约看到围墙的影子。龙真人觉得时间还早,领着三人躲进灌木林里休息。
  月亮下山了,灯火熄灭了。黑虎岭寨里,传来一阵打更的梆子响:“邦,邦,邦!”“邦,邦,邦!”……有节奏的声音,告诉人们夜深了。龙真人耐心地等了一阵,直至那梆子声消失了,才带着大家走出灌木林,直扑黑虎岭山寨。走到离东门百十步远,龙真人带着大家躲进一条小土沟,派夏亦石前去侦察。
  夏亦石弯着腰,轻手轻脚摸上去。他心思下午套焦小三说出藏人的密室,原想询问夜寨里是否放哨?怕引起他的怀疑,话到嘴边又吞回去,现在还有点后悔呢!他摸到寨门下,看见双门紧闭,将耳朵贴着门缝,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他疑心放哨的睡着了,捡起一块石子儿投过围墙,等了一阵也听不到反应。他迅速跑回土沟,报告了侦察的结果,提议说道:“既然寨里没有放哨,东北角有个豁口,咱们何不从豁口进去,省得费力气翻墙头。”
  龙真人觉得有理,皮文礼表示同意。夏亦石在前面领路,四个人飞快地来到豁口下面。豁口有一人多高,外面堆着倒塌的块石,为了防备发生意外情况,龙真人叫夏亦石先进去看看。夏亦石手提钢刀,脚踏乱石头向上攀登。生怕踩出响声,每一步都用脚尖踮了踮。快到豁口的上端,朝里面探头一望,看见下面石头上,坐着一个黑影,身旁的大刀发着亮光。不由心里一惊:寨里放着岗哨!幸亏那放哨的睡着了,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当年老寨主掌权的时候,县里的官兵定期来围剿,周围山寨时常发生火并。黑虎岭防备森严,四门放着岗哨,还有打更人和巡逻队。近年官兵调去对付洋人,附近各山寨订了盟约,黑虎岭平安无事,戒备松懈下来,只是两个炮楼里,住着打更的寨丁。
  去年夏天一场大雨,寨墙塌了,焦天豹只顾吃喝玩乐懒得派人修理。昨日抢了两个美女,夜里挨了黄大姑一顿臭骂,今天忽然心血来潮,吩咐二更天,在豁口放一个哨。这放哨的名叫焦二牛,白天干了重活,夜间喝了几盅土烧酒,坐在石头上睡得像头懒猪,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
  夏亦石哪晓得这个情况?原想跳进去将他一刀砍了,记起龙真人不乱杀人的吩咐,便悄悄地爬过豁口,先拿掉他的大刀,然后朝他的太阳穴猛击一拳!放哨的顿时昏倒。夏亦石从他破衣上撕下一块布,塞进他的嘴巴,解下他的腰带,反绑着双手,又摘下他包头的长罗巾,捆住两脚,将他拖到寨墙下面去。
  处理完哨丁,夏亦石拍了三下巴掌。豁口外的人听见暗号,立刻爬进来。龙真人问道:“方才听到寨里有动静,出了什么事啦?”
  夏亦石指着那绑着的人,回答:“这家伙放哨睡大觉,被徒弟打晕,堵住嘴巴绑好了,快走吧!”
  龙真人一伙跟随夏亦石,穿过偏僻的小巷,拐了几个弯,来到打谷场上,看见石屋门上落了锁,夏亦石用新缴来的大刀,砍掉锁头,推开门进去。龙真人吩咐丁若钢在门口把风,皮文礼用火镰敲着燧石,吹燃了纸捻。夏亦石借着亮火,找到了密室的通口,掀开木盖,三个人顺着梯子走下密室。
  密室的外间没有人,里间的门虚掩着,通向地道的小门紧闭。三人进入内室,看到床铺桌椅整整齐齐找不见一个人影。
  杨玉珮和乔玉郎不在密室,龙真人心急火燎,朝夏亦石问道:“人呢?为何都不见?”
  夏亦石道:“奇怪,听焦小三说,龙师母和乔小姐都关在这里,昨晚上黄大姑还大闹一场呢!”
  皮文礼道:“人肯定是转移了,这里不能久停,快走!”
  三人走到外屋,龙真人去推地道口的小门,一点也推不动,问夏亦石:“这道门通向何处?”
  夏亦石道:“照焦小三说的,这是地道口的门,通到焦家大院的后房。”
  龙真人道:“打开它!进去找找!”
  夏亦石抬起右腿,对着门板使劲一蹬,只听见“砰”的一声,门板一动不动,脚底倒有点酸疼。
  这时候,把风的丁若钢跑到楼梯口,朝下面喊道:“不好了!被包围了!赶快上来吧!”
  龙真人和皮文礼不敢怠慢,喊着还在踢门的夏亦石,赶忙爬着梯子上去,立刻听见外面哐哐的敲锣,夹着咋咋呼呼的人声。四个人冲到场屋门外,看见打谷场西北和东南角,都有一群人围上来,黑压压连成一大片,手中的兵器闪着亮光。
  龙真人挥着青锋剑一马当先,其余三人拿着鬼头刀跟在后面。夏亦石在右边,丁若钢在左边,皮文礼断后,四人互为犄角,彼此掩护,迎上敌人奋力冲杀!一时刀来剑去,砍击劈刺,招架抵挡,喀啦叮当,火星四迸!黑虎岭这二十个寨丁,原来在两个炮楼里守夜,听了打更的报警的锣声,纷纷从睡铺上跳起来,虽说人多势众,却是乌合之辈,没有真功夫,哪里是龙真人一伙的敌手?龙真人一把青锋剑,转圈挥舞,闪闪寒光,犹如铜墙铁壁,寨丁的兵器近不了他的身。他诚心不伤人,长剑左刺右砍,只击掉寨丁手中的兵器,不肯让利剑见血。皮文礼和两个徒弟,三把大刀助阵,好似猛虎添翼,众寨丁被杀得落花流水,纷纷后退,闪开一条大路,让四条好汉突围而去。
  龙真人一伙跑到豁口,那放哨的寨丁已经醒过来,龙真人想打听消息,用剑割断捆住他双脚的罗巾,像老鹰抓住小鸡,一把将他拖出豁口,朝北面山谷退去。
  寨丁们不敢追赶,只在寨墙上呐喊。焦天豹从梦中惊醒,待他穿好衣衫,拿着双刀跑出来,敌人早已不知去向。焦天豹吩咐加强戒备,增加巡逻,自己懒洋洋地走回家,继续睡大觉去了。
  龙真人一行四人,带着那个活捉的岗哨,向北走过一片荒野地,进入峡谷,走了一阵子,停在一个石窝窝里。龙真人在野狼窝,听老樵夫说过,焦氏兄弟在峡谷里有个秘密山洞,专为存放赃物和肉票的场所。他捎着活捉的寨丁,就是想让他带路,或许妻子和表妹,被转移到密洞里来。在石窝窝后歇脚的时候,他盘问那个俘虏,知道他叫焦二牛,今年二十六岁,家里有个生病的老爹。他白天帮人家搬石头垒墙盖屋,夜晚还得摊派公差守夜。他苦苦哀求,要龙真人放他回去,免得老爹牵肠挂肚,病症加重。
  龙真人道:“放你不难,你要老实回答问话。”
  焦二牛道:“小的一定老实回话,求好汉开恩。”
  龙真人问:“焦天豹昨天绑架了两个良家妇女,你看见了吗?”
  焦二牛答:“没有看见,听人家说是一男一女。”
  龙真人问:“你知道绑去的人,关在什么地方吗?”
  焦二牛答:“小的不晓得,听说寨里有间地下暗房子,兴许是关在那里吧?”
  龙真人问:“焦天豹在这峡谷里,有个秘密山洞,你知道吗?”
  焦二牛答:“这山沟里有好些山洞,不晓得哪个是?”
  龙真人道:“是个专开肉票和放赃物的岩洞。”
  焦二牛道:“听说有这么一个洞,没有进去过。”
  龙真人问:“知道在哪里吗?”
  焦二牛答:“沟那头大石壁下面有道裂缝,外面爬着葛藤,挂着小树,里面有个大洞,前年我在山上打鼠,看见二寨主进去过,八成是那个洞。”
  龙真人问:“你给带路,到那个山洞看看,行吗?”
  焦二牛答:“行是行,可不能让寨主们知道,知道了,小的回黑虎岭,性命就难保了。”
  龙真人道:“一定替你保密,不让寨主知道。”龙真人边说,边给他松绑,还给他腰带,说:“走吧!”
  焦二牛扎好腰带,夏亦石陪他走在前面,众人紧跟着。沿着潺潺细流的溪边,踏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朝着峡谷深处走去。约略走了两袋烟工夫,焦二牛停下了,指着一垛摩天石壁下的裂缝,说道:“到了,从石缝进去,就是那个洞。小的可以回家了吧?”
  龙真人道:“慢来!你还不能走。”转对丁若钢说:“你陪他在外面把风,注意两头的动静。”
  丁若钢和焦二牛站在石缝外面。龙真人、皮文礼和夏亦石摸进岩洞,洞里黑古隆冬,走了十几步,发现右边有微弱的亮光,众人朝亮光的地方走去。走到跟前一看,亮光是从石条窗户透出来的,窗边有一扇木门。
  龙真人推了推门,里面门栓紧插,一动不动。他运了气功,将力气聚集到右腿上,猛地朝门上一踹!只听见空隆一声响!洞口大开,门栓落地,三个人冲了进去。
  洞房里一股暖气,火塘中烧过的木柴,还没有完全熄灭。桌上的油灯,燃着豆大的亮光。两张床上睡着四个男女,全部被突然的响声,惊醒了好梦。男的警觉地坐起来,女的吓得钻进被窝,蒙着脑袋。
  龙真人和皮文礼分别冲到两张床前,刀剑指着床上的男人,喊了一声“不许动”!夏亦石拨亮了油灯,龙真人看到面前的男人,长着一脸肉疙疸,认出是当年在藏春楼跟他打斗的大汉,知道是黑虎岭的二寨主焦天彪。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怀疑藏在被窝里的女人,是自己的老婆,恨不得一剑结束奸夫淫妇的狗命!刚举起青锋剑,转想不可造次,杀错人就坏事,他伸手掀开被子,那女子惊叫起来!幸好不是妻子杨玉珮,不是表妹乔玉郎。看见她那裸露的身体,龙真人感到害羞脸红,立刻回过头去,那张床上,也有个光着上身的女人,认出是夏子佑的小老婆洪荷花。猜想这床上的少女,定是刁友义的女儿。
  看见两个女人不是自己的内眷,龙真人心里感到欣慰,立刻用剑指着焦天彪,威胁地问道:“焦天彪!你等还绑架了两个良家妇女,放在何处?从实招来!如若半点虚假,要你的狗命!”
  焦天彪也认出床前的人,是当年较量过的那个书生,却不知名叫龙真人。他平日威风十足,眼前成了剑下囚徒,看到利剑对着胸膛,只得哆哆嗦嗦说实话。
  焦天彪道:“好汉息怒!那两个妇女关在山寨密室里。”
  龙真人喝道:“胡说!方才我去过密室,里面空着!”
  焦天彪道:“好汉容禀,昨晚上关在密室里,只因为被我嫂子黄大姑发现了,今天挪到大院后房,黄大姑亲自看管,不容我大哥和她们亲近。”
  听到杨玉珮和乔玉郎保住贞操,龙真人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抓起床边一堆男女衣服,扔上去骂道:“不知羞耻的狗男女,快披上你们的狗皮起来!”
  另一边的皮文礼,跟着拿起衣衫,丢给床上的焦老九和洪荷花。
  焦天彪和焦老九赤条条下床,将衣服鞋子穿好。刁桂英和洪荷花羞羞答答,用被子遮遮掩掩套上衫裤。夏亦石找了两根绳子,将两个男人五花大绑,从被子里掏出两团棉絮,塞进他们的嘴里,撕了两条黑布,蒙住他们的眼睛。
  龙真人朝两个男人喝道:“你们作恶多端,本该就地斩首!眼下暂且寄下狗头,老老实实跟着走路,不然要你们的狗命!明白吗?”
  两个戴人眼前一片漆黑,嘴里说不出话,只好用点头代替答话。龙真人和皮文礼押着四个男女向外走,夏亦石搜索洞房,收了两把武器,随后出了岩洞。洞口的丁若钢,吩咐焦二牛不许出声,天亮了再放他回山寨。焦二牛看到二寨主和焦老九被活捉,害怕他们知道自己给引的路,哪里敢出声?无可奈何地跟着迈开脚步。


  第三十章 揭穿阴谋

  龙真人和皮文礼,带着两个徒弟,深夜闯入黑虎岭,在密室里扑了空,没有找到杨玉珮和乔玉郎,反而在峡谷密洞里,活捉了焦天彪和焦老九,救了刁桂英和洪荷花,感到很意外。这次妻子和表妹遭了难,从了解到的情况,八成是刁而怪和沙子油搞的阴谋,勾结黑虎岭马贼干的。现在冒险救出来的女子,却不是自己的亲人,而是仇人的家眷,实在于心不甘。他为人厚道,心地善良,亲眼看见这两个女子,被贼人淫污,不忍丢下她们受罪,又想到从她们口中,或许能掏出一点消息,也就不白费力气了。
  东方天空上,大星星亮了。离黎明不远,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龙真人离开峡谷岩洞,迈开大步匆匆赶路,后面八个男女,不敢拉上距离。这可苦了刁桂英和洪荷花,她们虽说没有缠脚,也没法赶上男人的脚步。幸好认得龙真人,知道要回龙门镇,很快能和家人见面,不用再受贼人强暴欺压,便咬紧牙关,忍着腿疼,紧紧跟上。
  龙真人是半个出家人,懒得接近妇女,他让皮文礼边走边盘问两个女子,摸清马贼突然绑架妇女的缘由。刁桂英起头遮遮掩掩,只讲自己如何被抓受害,不肯说出刁而怪去黑虎岭,勾结焦氏兄弟的阴谋。皮文礼细心精明,听出了破绽,用劝说加威胁,指出这是刁而怪引狼入室,反而被恶狼咬了一口。刁桂英寻思帮父亲做了缺德事,自己受报应破了身,亏得龙真人救她出来,良心上负疚,感愧交织,怨恨父亲不该害人害己。又想到焦天彪被捉来,早晚会道出根由,才从头到尾和盘托了出来。
  皮文礼将经过对龙真人谈了,两个把兄弟一路上商量,回到龙门镇如何对付刁友义和夏子佑,如何继续营救杨玉珮和乔玉郎,一一计议停当。
  天刚朦朦亮,龙真人一行到了龙门镇。夏亦石叫开了西门进去。刁桂英对龙真人说道:“多谢仙师救命大恩,小女子可以回家了吧?”
  龙真人道:“天还不亮,请刁小姐和夏太太,先到武术馆坐坐,还有事要办呢。”
  刁桂英问:不知仙师还有何事?”
  龙真人道:“小姐被黑虎岭贼人掳去,吃了苦头,与令尊有关系,必须请令尊前来说清楚,领小姐回去。”
  刁桂英听了吃了一惊,害怕龙真人道出山洞里的奸情,羞羞怯怯地恳求道:“我爹存心不良,害别人也害了自己。小女子被贼人强迫破了身,实在出于无奈,传扬出去,没有颜面见人,求仙师掩盖一二,小女子感恩不尽。”
  龙真人道:“刁小姐放心,隐恶扬善,除暴安良,是贫道一贯主张。”
  刁桂英听了,只得和洪荷花随同到了关帝庙。龙真人将她们和焦二牛,安置在东廊下一间小屋里,由丁若钢照护。皮文礼叫夏亦石押着焦天彪、焦老九,关在跨院一间大屋。皮文礼给解下蒙眼的黑布,取出口中的棉絮,审问刁友义勾结黑虎岭,绑架杨玉珮和乔玉郎的情形,焦天彪怕掉脑壳,不敢隐瞒,从头到尾全说了,说得和刁桂英大同小异。
  天亮了,武术馆的学徒们,纷纷来关帝庙练功夫。龙真人派两个人,分头去请太白公公和曲仙舟来议事,然后派人去叫刁友义和夏子佑来领人。
  太白公公和曲仙舟来了,龙真人将刁友义如何勾结黑虎岭马贼,焦天豹如何绑架妻子和表妹,焦天彪如何抓走刁桂英和洪荷花,昨日白天如何去探听消息,夜间如何闯虎穴扑空,如何在山洞里救了刁桂英和洪荷花,详细说了一遍。
  太白公公听了,气愤地说道:“这刁、夏两个殃子,真是一对离不了吃屎的恶狗!现在皇天有眼,让他们的妻女受了活报应!此事不能便宜他们,回头来领人,要给一点颜色看看,严加惩戒,以警后尤!要他们立誓保结,不许再为非作歹!”
  曲仙舟道:“太白公公说的是。眼下龙太太和乔小姐,尚陷在贼人手中,不知公公有何良策,可以营救她们?”
  太白公公想了想,说道:“依老夫愚见,如若兴师动众,前去攻打黑虎岭,那绿水涧的贼丁,定然会出动救援,必有一场恶战,胜负难卜,龙太太和乔小姐未必救得出来。不如采取软的,用点计策,可收一举两得之效。”
  曲仙舟道:“请公公明示。”
  太白公公道:“想那焦天彪是黑虎岭的二寨主,焦老九也是个小头目,如今被擒在此地。焦天豹未必为两个女子不顾他们的死活。老夫修书一封,倡议两边换人,看焦天豹如何答覆?再作道理。书信可让捉来的焦二牛送去。”
  皮文礼道:“此事是刁而怪挑起的,要刁而怪一同送信,叫他劝说焦天豹换人,将功赎罪。”
  太白公公道:“皮贤侄所见极是。老夫预料,焦天豹必然赞同换人,待双方换了人之后,再设法捉拿焦氏兄弟,为乡里除大害。”
  曲仙舟问道:“如何捉拿焦氏兄弟?”
  太白公公是行伍出身,当过清兵中的营管带,略知兵法。他说出换人方案和活捉焦氏兄弟的计谋,曲仙舟和皮文礼都叫好,龙真人默默不语。
  太白公公问道:“龙贤侄以为如何?”
  龙真人道:“公公计策高明,小侄恐不甚妥当。常言道,明人不做暗事,双方约定换人,如若换了人再暗中下手,怕为天下人耻笑。”
  太白公公知道要捉拿焦氏兄弟,没有武艺高强的龙真人不行。听了他的话,想用大道理难使他心服口服,必须采取激将法,方能奏效。
  太白公公哈哈大笑,说道:“人称龙贤侄为人忠直,老夫看来,未免有点迂腐!想那黑虎岭马贼,历年作恶多端,四方乡民恨之入骨。当年血洗龙门镇,烧杀奸淫,抢钱夺货,数十商家住户受害,都是焦天豹兄弟和马贼所为,镇上商民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依贤侄所言,明人不做暗事,想那焦氏兄弟洗劫本镇,何曾先出告示?烧了你家府第,杀了令尊文蛟,奸了令姐桂香,害她悬梁自尽,何曾事先通知?贤侄父仇未报,姐恨未雪,尊阃表亲仍陷于贼营,贤侄却要与贼人讲信义!焦氏兄弟杀人越货,奸淫妇女,烧毁民宅,哪有天理良心?更无信义可言!孙子兵法有云:‘兵不厌诈’!若不乘此时机,设下圈套,活捉焦氏兄弟,取其心肝头颅,祭奠先人墓前,令尊令姐地下有知,将含冤抱恨于九泉,天下英雄豪杰,将耻笑贤侄枉有一身武艺,而不能为父姐报仇!贤侄甘冒不孝无能之恶名,与贼人大讲信义,莫非想做当今日之东郭先生乎?”
  太白公公一席话,说得龙真人哑口无言,激得他心头火起,他低头寻思,半晌之后,惭愧地说道:“公公义正词严,使小侄顿开茅塞,愿听公公教导,力擒二贼,为父亲姐姐报仇,为四方除害!”
  太白公公看到他回心转意,又和众人安排制伏刁友义和夏子佑的办法。皮文礼吩咐下人,在大殿里香案上,点两只红烛,烧九炷高香,放好桌椅板凳,准备开堂会审。
  关平站立的神像下,一张长方桌后面,太白公公坐在正中,左边龙真人,右边皮文礼。周仓泥塑下的小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曲仙舟坐在一边当录事。
  刁友义和夏子佑到关帝庙,被引进大殿里。一眼看到竖眉立眼的关羽神像,二眼看到太白公公板着脸孔,三眼看到梅园三结义兄弟,一个个庄严肃穆,都感到意外,如果不是来领失落的家眷,他们会扭头走掉。现时干了坏事,理屈心虚,小辫子抓在别人手中,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他二人都是老奸巨猾,见多识广,面孔善变,看到大殿里众人的神气,立即浮起笑容,向在座的人点了头,接着跪在关帝神像下,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向太白公公鞠躬。
  刁友义道:“给公公请安,感谢龙仙师救了小女。”
  夏子佑跟着行礼,说道:“公公安好!多谢龙仙师、皮老板,救了小妾回来。”
  座上四个人,都跟殿里的神像一样,一动不动,怒目望着他们。刁友义感到不妙,又朝太白公公哈了哈腰,说道:“公公,方才武术馆派人到寒舍,说龙仙师救了小女回来,要在下来领回去,但不知小女现在何处?”
  夏子佑说道:“在下也接到通知,叫来领小妾回家。”
  太白公公不理他们的话,拍着桌子喊道:“刁友义!夏子佑!你二人知罪否?”
  刁友义心里一惊,脸不变色笑道:“在下一向安份守己,正忧虑小女失踪,何罪之有?”
  夏子佑说道:“小妾前日上观音寺烧香,一去不归,在下闭门烦恼,足不出户,并无过失。”
  太白公公冷笑道:“你二人的家眷,被黑虎岭马贼掳去,受尽奸淫凌辱,乃尔等引狼入室,自作自受之过也。龙真人和众义士深入虎穴,救了刁桂英与洪荷花回来,尔等不知悔悟,反而一味狡赖,是何道理?”
  刁、夏二人做贼心虚,妄图掩盖罪行,被太白公公揭开家丑,又羞又怕。刁而怪是只老狐狸,不肯自己招供,想摸对方的底细,装着难过说道:“公公明鉴,鄙人家门不幸,遭此横祸,实是平日家教不严之过。”
  太白公公喝道:“好个刁而怪!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罪!老夫且问你,那日你骑骡子出门,到何方去?”
  刁友义道:“到南乡去走亲戚,催收债户欠帐。”
  太白公公问:“你回家时,是谁随你来龙门镇?当晚宿在你家里,又是何人?”
  刁友义答:“是一个表亲。”
  太白公公道:“好一个表亲!那黑虎岭的师爷,是你哪门表亲?”
  刁友义道:“确实是南乡的亲戚。”
  太白公公怒气冲冲,说道:“刁而怪!老夫给你面子,你却死命抵赖,莫怪老夫无情了!想那黑虎岭马贼,是九曲莲花山一大祸害,当年洗劫龙门镇,多少镇民家破人亡,你都亲眼见过。如今为了报私怨,竟敢亲自去黑虎岭,勾结焦氏兄弟,绑架龙真人内眷。你派遣女儿与马贼通风报信,岂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贼人连刁桂英和洪荷花一同捉去。龙真人不顾私怨,从淫贼手中救回她们。你不知悔悟,不想低头认罪,莫非还想设计害人吗?”
  刁友义听到阴谋被拆穿,身上不寒而栗,额头冒出冷汗,嘴里支支吾吾。太白公公火冒三丈,叫皮文礼出去,带来刁桂英和洪荷花。
  洪荷花看见夏子佑惊惊颤颤站着,自己一个大气不敢出,羞羞怯怯低下头来。刁桂英对着父亲,心里悔恨交加,当太白公公向她发问,便将前后经过,一五一十都说了,只是隐匿在山洞里屈从焦天彪同床之事。
  太白公公听完,问刁友义:“刁小姐方才说的,是不是实话?”
  刁友义不得不承认,说道:“是实话,小人该死!”
  曲仙舟整理好一份记录,太白公公叫刁友义和夏子佑签名画押。他二人无可奈何,只得照办。
  太白公公说道:“你二人丧尽天良,做下这等缺德事,若是公布出来,龙门镇受害人家,非将尔等砸成肉酱不可!龙真人宽怀大量,不咎既往。老夫与人为善,不揭尔等阴私,但必须答应老夫两件事。”
  刁友义道:“请公公明示。”
  太白公公道:“一件事,从今以后不许与龙真人为敌,不许再施阴谋诡计,陷害龙真人家眷,倘若不然,老夫必公开尔等罪恶,请民众公议。此事办得到吗?”
  刁友义道:“一定照办。”
  夏子佑也道:“小人照办。”
  太白公公道:“二件事,尔等妻女已被龙真人救回。龙真人的内眷,仍陷身黑虎岭。昨晚龙真人和三义士,擒来焦天彪和两个贼人,老夫拟修书一封,倡议双方换人,让捉来的一个寨丁送信,龙门镇必须去一人谈判,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是刁友义发难的,必须刁友义前往。刁友义!你与焦氏兄弟有交情,办好了可以将功赎罪,你肯去吗?”
  刁友义对焦氏兄弟不顾交情,捉了他的女儿给糟践了,心里又气又恨,实在不愿再见面。慑于太白公公的威力,勉强答应了。
  太白公公道:“你到黑虎岭,必须正告焦天豹,不许动龙太太和乔小姐一根毫毛!好了,事不宜迟,现在你领着女儿回去,吃过午饭再来听吩咐。”
  刁友义领着刁桂英,夏子佑带着洪荷花,各自返回家门。吃过中午饭,刁友义牵着骡子,来到关帝庙。太白公公充当和事佬,亲笔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刁友义,又详细叮咛一番。然后叫捉来的焦二牛,跟他一同回黑虎岭。
  刁友义前后五天,两次上黑虎岭当说客,两番心情不同,此次前去,懊恼怨恨加恐惧,犹如哑子吃黄连,有苦不能说。


  第三十一章 智擒焦天豹

  翌日上午,刁友义骑着骡子,风尘仆仆回到龙门镇。黑虎岭的师爷焦秀清,跨着一匹小马,随同前来谈判。二人到了关帝庙门口,下了坐骑,将牲口拴在马桩上。在大院里张罗练功的丁若钢,带他们到议事室。
  太白公公吃过早饭,赶到武术馆,与龙真人、皮文礼和曲仙舟,商讨换人的事项,布置陷阱捉虎狼,等待黑虎岭的回音。丁若钢领着客人进来,太白公公以礼相待,离座迎接,龙真人三兄弟跟着站起来。刁友义介绍了焦秀清和大家见面,道了众人的姓名。双方分宾主坐下,丁若钢给大家倒完茶,到外面侍候。
  焦秀清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恭恭敬敬呈交太白公公,说道:“敝寨主回公公的信,吩咐小人向公公请安。”
  太白公公说了声“不敢当”,向客人道了谢,拆开信封一看,信笺上写着:
  “太白公公钧鉴:
  径启者,顷奉大札,敬悉舍弟天彪等二人,被龙仙师擒获,囚于龙门镇。公公提议以舍弟及焦老九,交换龙太太和乔小姐,敢不遵令。特派敝寨焦秀清师爷前来,协商换人具体事宜,请接洽为荷。
    专此敬请
  金安  黑虎岭大寨主焦天豹顿首
    大清同治 年 月 日”
  太白公公看完信,点头笑道:“焦寨主赞成换人。很好。现在已是午饭时间,焦师爷一路辛苦,老夫特备薄酌,为焦师爷洗尘,请诸位陪客赏光。”
  焦秀清道:“大寨主要小人探望二寨主,请公公允准。”
  太白公公道:“焦师爷放心,请先到高升酒店赴宴,饭后再探望吧!”
  午宴很丰盛,宾主频频举杯,扫除焦秀清来时的恐惧。宴罢回关帝庙,焦秀清急着要看焦天彪,太白公公请刁友义陪同。刁友义痛恨焦天彪人面兽心,不顾信义捉了刁桂英,又把女儿奸淫了,还暴露了他坑害龙真人的阴谋,害得他受尽耻辱,给人留下把柄,今后见人要矮三分,不能再为所欲为,自然不愿和焦天彪见面,推说家中有事要走。
  太白公公并不挽留,放他回家。叫丁若钢为客人引路。丁若钢领着焦秀清,到了跨院的禁闭室门口。看守打开门锁,放焦秀清进屋。两个囚犯都戴着手铐脚镣,坐在草铺上。焦天彪一向横行霸道,行威作福,第一回吃这种苦头,早已忍受不了。看见焦秀清进来,以为也被捉来,但看他脸带笑容,行动自如,不像囚徒的样子,奇怪地问道:“焦师爷,你怎么来的?”
  焦秀清道:“奉大寨主之命,特来探望二寨主,不知二寨主身体可好?”
  焦天彪听了,松了口气,胆子也壮了起来,答道:“好个鸟!你瞧!手铐脚镣,走动不得,快叫我大哥救我们出去吧!”
  焦秀清说:“二寨主莫急,秀清今日到龙门镇,专为营救二寨主和焦老九而来。”
  焦天彪道:“好啊!何时可以出去?”
  焦秀清道:“大寨主准备用龙太太和乔小姐来换二寨主和焦老九,安排好了,就可以回去。”
  焦天彪道:“快点安排吧!受不了啦!”
  焦秀清道:“那是自然,请二寨主委屈一下,耐心等候,日内自有好消息。”
  焦秀清看他二人安然无恙,放心离开跨院,跟随丁若钢回到议事室。双方开始商谈,讨论了换人的时间和地点,双方遵守的事项,作了明确规定,彼此都感到满意。
  焦秀清道:“请公公修书一封,在下带回去禀报大寨主,请大寨主定夺。”
  太白公公提笔写信,列出换人的详细安排,要求焦天豹从速覆音。焦秀清拿了信,辞别了主人。太白公公送他到大门口,看他骑上牲口走了。
  黄昏时分,黑虎岭派一个寨丁骑着快马,送来焦天豹的复信,同意换人的安排。太白公公赏了来人一块大洋,那寨丁欢欢喜喜,连夜飞马回山寨。
  晚上,武术馆里像开了锅,大家分头做准备。太白公公请来包公朴镇长和联防团团总,向他们宣布明天换人以后,要在七里岗伏击马贼,活捉焦氏兄弟,令团总挑选四十个精壮团丁,归龙真人指挥,嘱咐严守机密,夜间增派岗哨,不许一个人出镇,以防走漏消息。
  当年马贼洗劫龙门镇,包公朴和团总都是受害者,成立联防团的宗旨,为了保卫本镇安全,主要是对付黑虎岭和绿水涧的强盗。听说要捉拿焦天豹兄弟,镇长和团总心中兴奋,满口赞成,连夜回去挑选团丁,加强巡逻,封锁消息。
  四更天,龙真人与夏亦石率领武术馆二十个武艺高强的徒弟,带着四十名精壮团丁,各自拿着刀枪兵器,携带斧头、锯子和绳索,悄悄出了西门,跑步赶到七里岗上,埋伏在杂木林里,立即动手砍伐树木,搬运大石头,将树木和石块放在岗崖上。
  七里岗在龙门镇西门外,离市镇刚好七里地,岗下是几丈深的大山沟,沟那边全是十几丈高的悬崖陡壁,猿猴也无法攀登。从岗上往下看,山沟像个葫芦瓢,所以又叫葫芦套,是黑虎岭到龙门镇必经之地。葫芦腰很狭窄,只有一丈多宽。龙真人带的伏兵,就在那狭窄隘口的右上方。
  天大亮了,龙真人命令大家隐蔽好。伏兵躲在丛树棵里,藏在石笋后面。太阳爬到东山顶,龙真人站在大石旁边了望,看见西岭上尘土飞扬,知道黑虎岭的马贼走近了。过了半个时辰,先头出现三个骑士,手里握着劈刀,慢慢走进葫芦套,三人在马上东张西望,不时抬头望着岗上。
  龙真人弯下腰,爬到岗沿草丛里,双眼盯着下面。那先头的骑士,策马走到隘口,勒住缰绳两边观察,没有发现异常动静,放马踏过葫芦腰。后面来了十几匹尘骑,慢慢接近隘口。龙真人认出马队当央那个大胡子,是黑虎岭的大寨主焦天豹。马队后卫来了五匹坐骑,前面是师爷焦秀清,跟着是女扮男装的乔玉郎,身后紧挨着杨玉珮,两个拿刀的寨丁走在尾后。
  黑虎岭的马队过了葫芦腰。龙真人看到妻子和表妹安全出了虎穴,轻轻松了口气,叫大家好好掩蔽休息,没有号令不许乱动,自己也耐着性子,等候黄土坡的炮声。
  黄土坡离葫芦套,不到三里路,坡顶有块平坝,一条大道横贯坝中央,分成东西两大片,东边比西面稍高,原来都是庄稼地,种着苞谷和杂粮,夏天一片青纱帐,秋收后露出黄色的泥地,所以被称为黄土坡。
  按照换人的规定,双方人马各离大道两百步,西边摇动白旗,东边燃放地炮,双方开始换人。
  太白公知道骑兵厉害,为了严防焦天豹口是心非,临时变卦,他将龙门镇的人马,摆成庄严的阵容。前排是武术馆的勇士,一色拿着亮闪闪的大刀,配上火炮与弓弩手。中排是联防团团丁,手中拿着带红缨的梭镖,后排的人员拿着杂色兵器。焦天彪和焦老九被押在阵后,由皮文礼与丁若钢监管。太白公公吩咐,万一焦天豹变卦,指挥骑兵冲过来抢人,立刻将他二人杀掉。太白公公还命令团总,带着五十名团丁,埋伏在北坡松林里。倘若马贼冲杀过来,正面火炮弓弩齐发,北面伏兵向翼侧进攻。
  一切布置就绪,太阳已经老高了。远远望见蓝天上升起一团黄尘,知道黑虎岭的马队来了。尘头越来越近,葫芦套这边的丘陵上,出现几匹坐骑,跟着上来一列马队,缓缓下了丘陵,走到黄土坡上,一字列开,停在大道两旁两百步的地方,那里插着一杆白旗做记号。
  黑虎岭的师爷焦秀清,骑马过去拔起那面白旗,在空中摇晃三下。龙门镇这方,接着点燃一筒地炮,轰隆一声响,焦秀清丢下白旗,回到马队里,领着两匹坐骑,慢慢向东走来,马上是乔玉郎和杨玉珮。
  焦秀清来到龙门镇阵前,跳下马来,向太白公公鞠了一躬说道:“公公安好!龙太太和乔小姐送来了。”
  太白公公拱手还礼,道;“有劳焦师爷了。”
  早有两个团丁,扶着乔玉郎和杨玉珮下马,送到阵后面去。
  太白公公转身喊道:“送二寨主!”
  皮文礼用钢刀割断焦天彪反绑双手的绳索,将他从阵后送了出来,交给焦秀清。丁若钢依样画葫芦,把焦老九送到阵前。
  太白公公道:“二寨主,这两天委屈你了,请上马吧!”
  焦天彪向太白公公抱手打拱,接过缰绳跨上马,犹如鸟儿飞出樊笼,双脚踢着马肚,马儿扬起蹄子,朝前奔去。骑上马的焦老九,捡了一条命,急急如丧家之犬,跟在后面飞跑。
  焦天豹来到黄土坡之前,原打算乘着焦天彪放回来之时,牵领马队冲杀过去,重新夺回两个美娇娘,痛快屠杀一场,方消心头之恨。到了黄土坡,看到龙门镇的阵容整齐,防卫森严,看来对方有能人指挥,不像预料中的乌合之众,冲杀过去必受损伤,如意算盘动摇起来,又不愿空手回去,遭四方人耻笑。心中正在犹豫不定,看见焦天彪飞马跑到跟前,吩咐身旁的马弁,将准备好的一把长柄大刀递给焦天彪。
  焦天豹问道:“老二!我想率领马队冲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你看怎样?”
  焦天彪心有余悸,连连摇头说道:“大哥,使不得!那边防卫严谨,人多势众,左翼松林里还有伏兵,杀起来恐怕难以取胜。”
  焦天豹望了望北面松林,说道:“如此空手回去,岂不灭了黑虎岭威风,遭天下人耻笑。”
  焦天彪道:“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大哥不可造次!不如先回山寨,慢慢想法报仇。”
  焦天豹估量形势,打起来要吃大亏,只得忍住愤怒,叫焦秀清发出回寨的信号。
  焦秀清拿起那面白旗,在空中晃了三圈。焦天豹发下回寨的号令,二十几个骑手,迅速调转马头,向西驰去。
  太白公公看见黑虎岭的马贼走了,吩咐点燃三筒朝天的地炮,轰!轰!轰!是欢送也是示威,更要紧的是通知七里岗上的伏兵。
  龙真人听见三声炮响,立即传话叫准备好,不许暴露目标,听号令行事。他走到葫芦腰上方的崖边,爬在乱草棵里,监视着葫芦腰以东的丘陵。他的身旁放着几十棵刚砍下的树木,全都带着枝丫绿叶,还有一堆堆的大石头。
  丘陵上空,尘土飞扬,马队上了丘陵,迅速驰下山沟,飞快进入葫芦套。跑近葫芦腰,先头马匹放慢了蹄子,后面跟着停下来。是时候了!龙真人挺身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勇士们!打马贼呀!”
  趴在崖边的勇士们,早已等急了,听到号令,飞快跳将起来,把崖边的树木推了下去,堵住了葫芦腰的隘口,又拿起一块块石头,朝马贼们打去!打得下面人翻马倒,鬼哭狼嚎。
  跑进葫芦套的焦天豹,看到西边狭窄的路口,被飞下的树木堵塞,马匹跳不过去,南边是几十丈的悬崖陡壁,北面五六丈高的岗上,石块雨点般地打来。心知中了埋伏,三面无路可逃,只有东面一条退路,立刻扭转马头,大喊一声“跟我来”!冒着飞蝗般的石雨,纵马朝来路上跑去。除了几个被石头砸坏的人,全都跟着焦天豹往东跑。几个落马的轻伤号,使劲抓着缰绳,忍痛爬上马鞍,随在后面逃跑。
  龙真人留十个团丁,守在七里岗上,自己和夏亦石,领着五十个勇士,像一群下山的猛虎,从岗上冲下山沟,挡住焦天豹的去路,将马贼们团团围住,一时刀来剑去,砍劈招架,铿锵作响,人喊马嘶,你进我退,乱成一团。
  龙真人挥着青锋剑,刺两个小马贼,望见焦天豹,撇下身边的敌人,直取黑虎岭的贼头。焦天豹挥着双刀,抵挡龙真人的长剑,两人奋力厮杀。在马上的居高临下,砍杀便利。在地下的转动灵活,劈刺自如。两人战了十几个回合,龙真人卖了一个破绽,一剑刺中他坐骑的前腿,那畜生失了前蹄,将焦天豹掀下鞍子。龙真人赶上去,一脚踩住焦天豹的胸脯。旁边两个徒弟,夺下他的刀,用绳子捆绑起来。
  夏亦石和一个师弟,正和马上的焦天彪苦战。焦天彪挥舞着长柄大刀,仿佛要洗雪被囚禁的仇恨,使出全身力气,凶恶地劈拖砍杀!身下那匹大青马转圈蹦跳,给他很大帮助,使地下两把腰刀,很难近身。他砍倒那个师弟,转身扑向夏亦石,夏亦石独力招架,渐渐不支向后退,被一块石头绊倒,焦天彪弯下腰,挥动长刀劈向他的脑袋,忽然觉得右肩一阵疼痛,鲜血溅到手上,胳膊失掉力气,刀片刚挨着夏亦石的头巾,没有伤到他的脑壳。
  原来龙真人捉了焦天豹,转身看见焦天彪砍倒他的徒弟,挥刀直逼夏亦石,夏亦石只能招架,无力还手,步步后退。龙真人心头火起,猛冲过去。这时夏亦石刚绊倒,焦天彪正要砍他的头,龙真人使了鲤鱼跳龙门的姿势,耸身跃起几尺高,飞剑刺中焦天彪的右肩,乘势抓住他辫子,将他揪下大青马,扔在地上,迅速举起青锋剑,朝他胸膛猛刺,焦天彪大喝一声,鲜血喷射出来。从地下爬起来的夏亦石,跑过来割下他的首级。
  黑虎岭的马贼们,看见大寨主被活捉,二寨主被杀死,人人心惊胆颤,个个无心恋战。本来众寡悬殊,仗着人在马上,以高压低。眼下慌张怯阵,刀法乱套,早有几个被砍伤落马,几个被活揪下来,剩下九个人,扭转马头,突出包围阵,向东奔驰逃去。
  龙真人不忍多加杀戮,传令不必追赶,诚心想放他们一条生路,不料九匹坐骑跑上丘陵,立刻被黄土坡赶来的人团团围住。为了保住性命,马贼们纷纷跳下马儿,跪在地下,呈上兵器,缴械投降。皮文礼吩咐团丁,将他们捆绑起来。不一会儿,龙真人打扫完战场,带着队伍,牵着马匹和俘虏,来到丘陵上汇合。大家欢呼雀跃,互相交谈,庆祝胜利。
  这一场恶战,黑虎岭死了焦天彪等四名,伤了五个,焦天豹以下十三人被生擒,只跑掉一个焦秀清。龙门镇一个负重伤,五名挂轻花,其余全部安全无恙。战斗方结束,龙真人立即叫人扶轻重彩号上马,派六个团丁护送他们回龙门镇,找大夫为他们治伤。
  那黑虎岭的师爷,如何单独逃掉?需要补叙一番。原来那焦秀清,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耍耍嘴皮,摇摇笔杆,哪能上阵争战?当他看到隘口被抛下的树木堵住,天上乱石飞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趁着混乱之际,悄悄溜下马鞍,朝那隘口跑去,躲进乱木堆里,找了一个空隙钻出去,有如惊弓之鸟,三步并作两步,逃回黑虎岭去了。


  第三十二章 大团圆

  龙真人在葫芦套杀了焦天彪,活捉焦天豹,两部分人马在丘陵上会师。太白公公、曲仙舟和镇长包公朴得到消息,匆匆从黄土坡赶来贺喜,太白公公向龙真人说道:“贤侄武艺超群,英勇善战,战果辉煌,可喜可贺!”
  龙真人道:“公公过讲了!今日之胜,上赖公公智谋策划,下靠全体勇士奋力杀贼,小侄有何德能?”
  太白公公道:“贤侄为地方除此大害,功居首位,不必谦虚。”
  龙真人道:“今日一场恶战,实出于无奈。小侄开了杀戒,心中甚为不安。眼前这批俘虏,倘若押进龙门镇,势必为镇民活活打死,不如乘此时候,放彼等一条生路。”
  太白公公道:“恐怕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龙真人道:“焦天豹是贼魁匪首,死有余辜!但余寨丁,都是农夫猎户、平民百姓,被焦氏兄弟裹挟利用。与其置之死地,徒添孤儿寡妇,深结仇恨;不如训教劝说,使其改恶从善,安份守己务农。”
  太白公公点头道:“贤侄心怀慈悲,体验上天好生之德,老夫十分感动,非常钦佩!”说到这里,询问身边的镇长和团总:“龙真人主张释放俘虏,二位以为如何?”
  包公朴和团总觉得龙真人说得有理,皮文礼和曲仙舟没有异议。太白公公叫人将焦天豹拉走,对黑虎岭其他俘虏训话,说道:“你们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残害乡里,罪大恶极!本该斩首!龙真人宽宏大量,慈悲为怀,念你们本系农夫猎户,无知愚民,只因贪图横财,为焦天豹兄弟所利用,决定饶你们一死。回家以后,务必洗心革面,改恶从善,安份守己!若再执迷不悟,定受天诛地灭!”
  众马贼听了,一齐跪下磕头,同声高呼:“感谢不杀之恩!”
  龙真人拨了四匹捉来的马,让他们驮上两个重伤号,载上四具尸体回黑虎岭。
  太白公公叫夏亦石押着焦天豹,提着焦天彪的首级走在前面,自己和龙真人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威风凛凛,返回龙门镇。四乡人听说捉了焦天豹,都赶来看热闹,镇里镇外,人头攒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迎接凯旋归来的勇士。
  果不出龙真人所料,观众看到押来的焦天豹,一哄而上,拳脚交加,定要将贼头打死!太白公公劝说无效,龙真人命令武术馆几十个徒弟,团团围住焦天豹,用刀剑护卫他进入关帝庙,囚在跨院里,派四个岗哨看守。
  当天晚上,太白公公与本镇头面人物,商谈公祭龙真人先尊及先姐事宜,议定明日做准备,后天在龙家坟茔地举行公祭。
  龙家坟茔地设在东门外,背靠莲花山,面向九曲河,周围是一片苍松翠柏。龙真人的曾祖父龙成蟠、祖父龙常虹、叔公龙武融以及他们配偶的遗体,都葬在这里。龙常虹中过进士,做过县知事,他和夫人合葬的墓圈最大。龙真人的父亲龙文蛟没有功名,他和二闺女龙桂香,是被贼人杀害的,当年龙真人草草埋葬,坟圈小,墓碑矮,很不显眼。
  公祭这一天,坟茔地里的杂草清理干净,周围悬挂着许多轴幛挽联,龙文蛟和龙桂香坟前,摆着四张八仙桌当祭坛,坛边围着白布,放着龙文蛟、龙桂香的灵位。香炉里烧着高香,烛台上点着白蜡烛,两边摆着香花果品,中央两个大瓷盘,一个盛着焦天彪的首级,首级用白布包着,露出一条小辫子。另一个空着,准备放焦天豹的脑袋和心肝。用人头心肝代替三牲,是公祭的主要祭物。
  龙真人留下丫鬟梅香,侍候卧病的老母亲,带着一家大小和乔玉郎,还有昨日赶来的大姐龙墨香、大姐夫和两个外甥,一早来到坟墓地,全都披麻戴孝。皮文礼和曲仙舟,是龙真人的八拜兄弟,按子辈穿了一身白。龙真人的几十个徒弟,一个个白布束腰,带了轻孝。
  太白公公以及镇上的头面人物,先后来到坟茔地。龙门镇和四乡民众,听说要用活人公祭,是本地百年不遇的希罕事,家家倾屋来看热闹,坟场四周人山人海。联防团团总,一早领着百多个团丁,在高坡上和要道口,布置了岗哨,防备黑虎岭的马贼来劫法场。坟茔地里里外外,都有持梭镖、提钢刀的团丁,守卫巡逻,维持秩序。
  龙门书院的教师冯先生,担任公祭的司仪,看见时候到了,亮开嗓门,大声唱道:“公祭开始!鸣炮!”
  司炮人点燃三筒地炮。轰!轰!轰!声音震动山岳,响起回音,数千观众全都振奋起来。
  冯先生唱道:“主祭人就位!”
  主祭人太白公公,走到祭坛前站立。
  司仪唱道:“举哀!”
  坟墓两旁跪着的孝子孝孙,男男女女,一齐哭出声来。穿白戴孝的亲友,也跟着干嚎一阵。
  司仪唱道:“主祭人上香!再上香!三上香!”
  太白公公接过别人递来的香,在哭声中,一次又一次插在香炉里。
  司仪唱道:“举哀毕!带焦天豹!”
  哭声停止。两个拿大刀的刽子手,拖着光着上身、五花大绑的焦天豹,从坟圈边的松林里跑出来。观众里爆发了一阵叫嚷,都想看下面砍头挖心的好戏。与此同时,坟场前面驰来四匹坐骑。马头扎着白布,骑马人披麻戴孝。前头是个瘦小的男子,当中是个中年妇人,后面是一个男童和一个女孩。他们下马以后,径直向祭坛走去。守卫的团丁,以为是龙家迟到的亲属,没有阻拦。
  四个穿孝衣的人,走到香案前跪下磕头,打乱了预定程序。司仪也当他们是来吊唁的亲戚,高唱“举哀”!孝棚里哭了起来。吊孝人叩完头,跪在那里跟着哭哭啼啼。
  司仪冯先生说道:“请节哀,起立!”
  他们仍然跪着不动,哭得比孝子们还伤心。
  太白公公感到不对头,走过来一看,认出那瘦小男子,乃是黑虎岭的师爷焦秀清,心里感到恼火,但看到他们这等模样来吊孝,不便发作。一面吩咐将犯人暂且押回去,一面对焦秀清严肃说道:“请焦师爷起身。”
  焦秀清跪着说道:“公公在上,黄大姑有话禀告。”
  太白公公知道黄大姑,是黑虎岭的押寨夫人。也听龙太太和乔小姐说过,她们在黑虎岭,多亏黄大姑照护,保住了贞节,心里已经有了好感,忙对她说道:“黄大姑有话,请起来说。”
  黄大姑跪着不动,说道:“太白公公容禀!罪妇丈夫焦天豹,平时为非作歹,残害乡里,今日恶贯满盈,理应伏法。只是当年洗劫龙门镇,乃二寨主所为,与焦天豹无关,杀害龙仙师令尊,与罪妇丈夫无涉,求公公明鉴!”
  太白公公问道:“此话当真?”
  黄大姑回答:“罪妇不敢欺瞒公公。”
  焦秀清插话道:“黄大姑说的是实话,当年大寨主身患重病,曾经劝阻。无奈焦天彪不听,一意孤行,私自带人马前来抢劫,使贵镇蒙受灾害。如今焦天彪已受报应,求公公开恩,饶敝寨主一命!”
  太白公公道:“今日公祭亡灵,乃本镇贤达同商共议,非老夫一人之主张。”
  黄大姑悲悲切切哭道:“罪妇素闻公公慈悲为怀,龙仙师宽宏大量,才敢携带弱女幼儿,冒死前来求情。倘若焦天豹合该诛杀,罪妇亦无怨言,只求赐他一个全尸,罪妇亦无颜为人,但求一死。”
  太白公公听她说得可怜,顿生恻隐之心。这时龙真人已从孝棚来到祭坛前面,觉得此事得由他来拿主意。
  太白公公问:“贤侄都听见了,应如何处理为好?”
  龙真人那天捉来焦天彪,曾叫当年在场的老院公去认人。老院公说出杀死龙文蛟,强奸龙桂香,放火烧进士府第,都是焦天彪干的。前日擒来焦天豹,又叫老院公去认人,老院公说未曾见到大胡子。现在听黄大姑所言,相信并无虚假,于是回答道:“冤有头,债有主,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当年杀害先父,是焦天彪干的勾当,洗劫龙门镇,焦天豹亦未参与,如今焦天彪已死,大仇报了,依情依理,可免焦天豹一死。”
  太白公公道:“贤侄言之有理,只是今日公祭,是众人共同议定。杀焦天豹祭令先尊,亦已传播出去,若老夫与贤侄私作主张,赦免焦天豹,恐怕人不服,引起公愤,必须当众明言。”
  龙真人道:“公公所见极是。”
  镇里的头头脑脑们,临时在龙进士的坟圈里聚会,太白公公将黄大姑来吊孝所谈的话,对大家说了一遍。讲到冤有头债有主,龙真人有意赦免焦天豹一死,征求大家意见。众人七嘴八舌,有赞成,有反对,多数人说,焦天豹是黑虎岭匪首,莲花山一大祸害,放虎归山擒虎难,不能对强盗施仁政,若轻易赦免,恐四方不服,引起变故,如不斩首,应送交官府严办。
  龙真人力排众议,说道:“先父先姐不幸,致遭横祸!如今真凶伏诛,血仇已报,泉下之人可以瞑目。先父在世,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九层浮屠。又说种怨得祸,种德得福,如若冤冤相报,永无止境,势将祸及子孙。杀焦天豹恐非先父所愿。如今朝廷腐败,官府贪赃枉法,若将他送交官府,未必能加以究办,无论是杀是放,皆为祸根。不如免他一死,令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太白公公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龙贤侄高瞻远瞩,老夫十分佩服。想那黑虎岭押寨夫人黄大姑,乃绿水涧黄寨主之女,昔日立马横刀,驰骋战场,远近闻名,非等闲之辈。此次龙太太和乔小姐被俘,多亏黄大姑竭力庇护,得以保全贞节。今日黄大姑携儿带女前来吊唁,身披重孝,施行大礼,恳切哀求,诚意痛悔。不如顺水推舟,赦免其夫一死,令彼夫妇感恩戴德,化干戈为玉帛,亦地方之幸,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听了他俩一唱一和,寻思当年马贼洗劫,只杀害龙文蛟父女。今次伏击,斩焦天彪,擒焦天豹,全赖龙真人之力。眼下见他立意赦免仇敌,说得头头是道,又听到太白公公满口赞同,自然不便多言,多数人点头称是,有的仍然不放心,恐怕他们贼性不改,有的说太便宜焦天豹了。
  太白公公道:“诸位若不放心,可以和黄大姑来个约法,留下她小儿当人质,令她夫妇立下悔改字据,当众公布。”
  大家都说这是个好办法。龙真人提出异议,说道:“公公的办法虽好,小侄以为不用也罢。俗话说,送佛送上西天。今日之事,若能感化焦天豹,他自然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否则留下人质和一纸文书,恐难捆其手脚,只能增添怨尤。”
  太白公公道:“贤侄胸怀坦荡,见识高人一等,老夫所不如也。只是今日公祭令先尊,原准备用焦天豹头颅和心肝作祭品,不能不动他一根汗毛,给他一点教训!”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有的提议挖一只眼睛,有的主张削下鼻子,有的说割掉耳朵,有的说砍掉十指……
  龙真人道:“古人有割须代头之事,可以效法。如今可剪下他的发辫代替脑袋,头发剪掉能再生长,无伤大雅,以此作为惩罚可矣。”
  大家看见龙真人,像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一味悲天悯人,谁也不再坚持己见。太白公公领着镇上的头面人物,回到原来的位置,对跪着的黄大姑说道:“大姑请起!你丈夫有救了,经本镇绅董名流公议,赦免焦天豹一死,快起来吧!”
  黄大姑悲喜交集,忙和儿女给太白公公叩头,高兴地站了起来。
  太白公公道:“此事应该感谢龙真人宽宏大量,全是他力排众议,坚持赦免,望你夫妇从今以后,痛改前非,安份守己,切莫辜负龙真人一片苦心。”
  黄大姑道:“公公教诲,全是金石之言,罪妇紧记在心。”
  太白公公将她和两个孩子,送到孝棚里。黄大姑见了龙真人,领着儿女纳头便拜,感激涕零地说道:“感谢龙仙师大恩大德,救了焦天豹一命,罪妇日后结草含环,定图厚报。”
  龙真人道:“夫人不必介意,请快起来。”
  龙太太和乔小姐连忙过来,扶着黄大姑和她的儿女起来,陪她在后面坐下,端茶倒水,回报她在黑虎岭的照护。
  太白公公派人喊来刽子手,吩咐割下焦天豹的发辫送来,两个刽子手回到松林里,从地上拖起焦天豹,一个揪住辫子,一个举起快刀,焦天豹以为要砍脑壳,吓昏了过去,醒来以后,觉得脑壳还在肩膀上,犹如做了一场噩梦。原来这焦天豹,虽然有些武艺,混迹绿林多年,却非英雄好汉。被押到松林里来,知道要杀他公祭亡灵,早已魂飞魄散。刚才被拖到坟前准备开刀,满耳听见喊声,吓得呆若木鸡,后来模模糊糊看见老婆孩子,披麻戴孝来了,自己又被拖到松林里,软成一团瘫在地上。现在如梦初醒,仍然生死未卜,莫名其妙。
  刽子手将焦天豹的发辫,送到祭坛上,代替脑袋放入大瓷盘里,中断的公祭仪式继续进行。
  司仪冯先生高声喝道:“公祭继续进行!读祭文!”
  曲仙舟跪在香案下恭读祭文,他的声音被两旁的嘈杂嚷叫淹没。数千看热闹的乡民,知道赦免了焦天豹,看不到砍头挖心的场面,感到很遗憾,纷纷交头接耳,怨声不断,许多人开始离去,有些人起哄吵闹。幸亏太白公公早有准备,手持兵器的团丁竭力维持秩序,才没有出乱子。
  曲仙舟读完祭文,接着是主祭人和陪祭人,在举哀声中,三鞠躬三上香,家属们焚冥纸烧香朝拜,一切按俗规程序进行,最后是龙真人率家眷叩谢宾客,公祭仪式结束。
  看热闹的人群陆续散去,坟茔地周围留下少数警卫的团丁。龙真人和太白公公商议一番,恐怕夜长梦多,决定立刻送焦天豹一家人回黑虎岭,吩咐夏亦石和丁若钢牵来缴获的马匹,归还焦天豹的坐骑,让两个徒弟带四个团丁,骑马护送他们过葫芦套。
  黄大姑一家人和焦秀清,离开坟场的时候,再三叩谢太白公公和龙真人,然后跨上马匹,随护送的人员,走上黑虎岭的大道。
  龙真人站在路旁,看着十几匹马驰过黄土坡,扬起一团团黄尘,觉得父仇已报,姐恨已雪,恰如卸下千斤重担。转身北望,雄伟的莲花山上,九个山峰映着晚霞,好似九朵红莲。回想当年上山拜师学艺,今日夙愿圆满成功,心中若有所失,不由叹了一口气,念出一首《浪淘沙》词儿:
  世事若烟尘,倒倒颠颠。
  争夺名利起祸端,冤冤相报何时完?苦海深渊。
  人生难百年,知足常欢。
  何日此身无挂牵,脚踏芒鞋身背剑,云游山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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