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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梅山游龙《惊梦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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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1 19:56: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6-10 23:14 编辑

  梅山游龙《惊梦红尘》
  <托名司马翎-灵剑神童,改动版;原刊男主欧阳宇光,托名古龙-飞云剑 武艺2册>

  第一章 倩女多情
  江南三月,莺飞草长。桃花红似胭,江水碧如蓝,大地重又披上了翠绿的春装,在蓝天白云下,远处来了一面大纛,由远而近,迎风飘展。
  旗正中绣着一条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金龙,旗下方,两端绣着“震远”镖局两个斗大的金字,经阳光一照,金光闪闪,耀目生辉。
  在贡噶里山,位居西康打箭炉以南,地处偏荒,山高崖陡,草茂林深,人烟稀少。说来也怪,在这种所在,却居住着一中年妇女和十五六岁的女娃儿。
  此时,啸声和那面耀眼生辉的大旗,渐渐地接近这对母女。
  母女俩惊凛而畏怯看了众人一眼,仍然默默地低头工作。
  “汰!臭婆娘,你可曾看见有人经过这里没有?”一个虬髯凶睛的汉子,粗声恶气地叱问。
  中年妇人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胆怯的道:“没有!大老爷!”
  “什么大老爷?我们在后面,明明看到有一老头,朝向此处逃跑的!”
  妇人眨了眨眼道:“各位大爷!你们所说人,小妇人确实没有看到,不过……”
  “不过什么?”来人齐声喝问。
  此时有位肥胖僧人,缓步走近中年妇人,和悦的道:“娘子,你有话尽管说,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只想能够追寻到那个老头罢了!”
  妇人胆怯的向众人看了一眼,眼见这班来人对她并无恶意,于是伸手一把拉紧了身边的小女孩,严肃地道:“在今天午时三刻前,小妇人因身体不适,在房中休养,忽然传来三声尖啸,由远而近,不知是什么人路过此处,待小妇人奔出门外查看时,约在五十丈之外的山坡道上掠过一人。”
  来人急不及待地齐声问道:“那人你可曾看清楚?是什么形状?”
  妇人道:“当时我们相距很远,来人面目看不真切,只看到他身上穿着一件火红的衣服,肩上披着翠绿色的短氅,脑后还拖挂着又长又亮的黑发,那人形状真怕人……”
  不等妇人说完话,群豪齐声惊呼着:“呀!西辣。”
  那位肥胖僧人转过脸,面对众人严肃的道:“各位施主,我想这位娘子所言非虚,瑰宝如落入此魔手中,则今后江湖上血劫连天,永无宁日了,我们必须全力把它夺回。”
  “对!大禅师说得是,我们快追!”众人附和。
  “追!”
  XXX
  这一日,震远镖局门前,车水马龙,人声喧哗,一些劲服疾装,佩剑带刀的壮汉,进进出出地忙个不停,显然有着巨大的事故发生。
  原来震远镖局在三月二日那一天,接受了官府托运的皇银,今日正要起镖赴北京,此次数目过大,同时又关系看震远镖局的声誉,为了慎重计,总镖头翻云龙金鹏,除调动了江南七十二家分局里的一流镖师,和两位得力的助手护送外,并亲自出马押镖。
  总镖头翻云龙金鹏,自十八岁创设镖局以来,即以手中十二节断肠鞭扬威大江南北,俨然执江南武林道的牛耳,加以他为人又仗义疏财,人缘极佳,无论南七北五的黑白两道,只要一提起翻云龙金鹏,无不竖起指姆大赞一声:“好!”故只要镖车所经之地,全凭一只镖旗,即可通行无阻,端的侠名满天下,像这样亲自押镖的事,还是二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可见这次是多么重要了。
  闲话休提,且说正当震远镖局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忽然一个少年悄然地出现在镖局门口,一身土布粗衣,背背小包袱,土里土气,呆头呆脑地,十足是一个乡下跑出来的野孩子。
  这少年,年约十八,九岁,生得星目剑眉,唇红齿白,土气中带着聪慧,与他那身打扮,极不相衬。
  少年来到镖局门口,驻步良久,看到那些镖师趟子手,忙忙碌碌地进出其间,心中暗想,道:“莫非他们今日起镖?”
  说着挺着胸脯,缓缓地向柜台走去,这时人来人往,大家都正忙着包扎封镖的工作,对这毫不起眼的少年,彼此都未曾留意。
  少年走到柜台边,账房也正低着头忙着他的事,少年轻轻的在柜上敲了两下,问道:“请问金总镖头可在家吗?”
  眼房连头也没抬起来,左手一阵乱挥,不耐烦地,道:“去!去!去!不在不在!”
  少年见状,心中老大不舒服,觉得这位账房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就挥手令去,太过使人难堪,真恨不得拉他出去揍一顿,但一想到此来目的,又强忍着一腔怒火,未予计较。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镖师打扮的人,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由里面跑出来,少年连忙迎上去,躬身一礼道:“这位叔叔,请问您金总镖头在家吗?”
  那人也是冒失鬼,连理也不理少年问话,用手推了少年一把,莫好气地道:“不在不在,啰苏!”
  少年两次碰壁,心中怒火更炽,暗骂:“好!少爷就等在外面,看你姓金的龟缩到几时?”
  说着就退了出来,面对着正门,在大路中间一站,冷眼看着镖局里面。
  没消片刻,里面传来一阵人喊马嘶之声,接着看到两匹马,拖着镖车领先冲了出来,车上坐着一位年轻的镖伙,威风凛凛,手拿着一条马鞭,盘空乱舞。
  那少年一见镖车出来,站在路中不动,把他们挡住,车上镖伙猛一勒缰,打量了少年一眼,喝道:“喂!想死不成?怎不走开!”
  可是那少年却仰首望天,不言不动地,背手静立在那儿,显出一派安祥潇洒之太。
  镖伙看到眼里,怒喝一声道:“听见没有,快滚啊!你这瞎了眼睛的小鬼。”
  少年双手叉腰,冷然说道:“叫你总镖头出来,少爷自会让开,否则你就别梦想。”
  镖伙闻言,怒目一瞪,暴喝道:“好!看你让不让?”
  马鞭一扬,拍的一声,打在马上,两匹马突然嘶的一声,八蹄翻飞,形如疯狂,挟着一阵狂风,向少年冲去。
  眼看少年非死不可,后面几个好心肠的镖伙,不由发出一阵惊呼。
  就在众人惊呼声中,陡闻两声马嘶,镖车竟往后倒退回来,众人一瞥,那少年依然笑吟吟地站在那里,好像没事一般,谁也没有看清楚,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不由大家都陷入迷惘之中。
  正当众镖伙怔愕的当儿,前面那个年轻的镖伙再度扬鞭一抽,喝道:“老子辗死你!”
  两匹马被这一抽打,复往前冲了过去,这一次众人可注意上了,眼看两匹马已冲到少年身前,突然听到两声高亢的惨嘶,前冲的势子像被一道无形的铁墙挡住一般,两马前蹄人立,一阵惊嘶痛叫,踉跄地又退了回来,车上镖伙竟被这一颤动,抛出了车外,仰面朝天,一屁股摔跌地上,呼痛不已。
  这时场中顿时传出如雷惊叫,这种怪事简直不敢令人相信,两匹马都是一时精选的良驹,不仅没将挡车少年撞倒,相反的,竟中了人家的“邪法”,暴退回来,这真是天下的奇闻。
  此时,镖局里面跑出了一位镖师,只见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须,浓眉大眼,好一副威猛气派,走过来看到这情形,心中已然雪亮,遂喝道:“喂!你是怎么搞的,挡在前车干啥!还不走开?”
  少年哈哈笑道:“时间未到!”
  虬须镖师绰号“火爆子”,为人鲁莽爆燥,闻言眼睛一瞪,怒道:“放屁!他妈的,你是存心触咱们霉头来的不成,你不走,大爷赶你走。”
  说着握着拳头,如风似的扑了过去,一招“霸王射虎”不由分说,向那少年劈头击去。
  少年依然仰首望天,也不见他怎么动作,眼看镖师的拳头已临身前一尺,才见他单肩一幌,就听到火爆子镖师,杀猪般滚在地上哀嗥呼痛。
  这一来又惊得在场镖伙,脱口惊叫,一时人声鼎沸,传进内宅,没消片刻工夫,由里面掠出两位疾装劲服的中年镖师,两人一落地,连忙将地上火爆子抱起,命人抬走,然后抱拳说道:“小哥儿,招子应该挂高点,敝局虽不惹事,可也不怕事,你既是冲着咱们震远镖局来的,何妨说明了,大家或许有个商量,你这样上门欺人,敢莫非是以为敝局接待不下你?”
  两位镖师以为少年是黑道上的朋友,话气暗含黑语,警告少年不要在老虎面前捋须,自讨没趣。
  少年充耳不闻,一味地打量两位镖师,只见两人一律蓝衫,左面那个年约四旬,八字黑须,脸孔端正,太阳穴高高突起,满脸精悍之色。右边那人年约三旬,白脸无须,美俊异常,一望而知,都是极为正派的人物。
  当然,翻云龙之所以能领袖江南武林,亦绝非幸致,除了他武功高人缘好之外,他手下镖师的人品武功,那一个不是一时精选,否则震远镖局声誉也没有今日之隆。
  少年闻言朗声笑道:“两位猜的不错,在下正是找金鹏来的,如果诸位一定要强替姓金的出头,单打群殴,我也一概奉陪,有不怕死的,就先上吧!”
  语气斩金断铁,相当强硬,完全不把威震江南七省的震远镖局放在眼里,这一来,两位镖师涵养再深,也忍受不了,只见两人互一使眼,齐声怒斥:“小子别妄,大爷不信你是三头六臂。”
  话落,一左一右,包抄过去,人未到少年前面,业已先自动手,两人四拳,快逾电光,挟呼呼之声,齐往少年身上招呼过去。
  只见少年冷哼一声,身子连动也不曾动过一下,似乎并未看到人家打来,一任两位镖师打到,说时迟那时快,蓦闻“砰!”的一声,四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少年身上,接着立即传来两声惨叫,两位镖师宛如断线风筝一般,震出一丈多远,倒在地上,握住手腕像杀猪般惨叫。
  少年嘴角挂着微笑,冷蔑地瞥了地上受伤的两人,心中暗骂:“脓包,这样也算是一流镖师?”
  正暗骂间,嘈杂的人声突然静了下来,场中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少年暗中猛地一怔,抬眼一瞥,只见从大门里走出一大群人,头前一位是白发银髯,方面大耳,环眼狮口,有六旬开外的老人。身穿蓝绸长衫,脚踏粉底薄靴,满脸含笑,步履安祥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紧跟着是两位五旬左右,一律灰色长衫的老人。接着是一群镖师,像两条长龙般,随在身后。
  少年心中暗道:“好大的气派,难道他就是震江南七省的翻云龙?”
  不错!那老者正是领袖江南六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翻云龙金鹏老英雄,他身后那两位五旬老者,正是他得力的两位助手,东边那个是“神枪太岁”曹霖,以六十四式杨家枪法,驰名远近,西边那位叫“开碑手”郭映青,以劈空掌饮誉江湖。后面那一大群镖师,个个都具有一身不同凡晌的武功。
  总镖头翻云龙金鹏走到少年面前,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嘀咕,道:“奇怪,凭这毫不起眼的少年,能打败三位成名镖师?太出人意料了。”
  心里虽这么想着,可是脸上却丝毫不露出藐意,雄霸一方的人物,到底与众不同,只见他哈哈大笑,老远就向少年抱拳为礼道:“不知小侠贵姓大名?”
  那少年慌忙也拱手答道:“在下单姓杨,双名光大。”
  “杨光大!”翻云龙金鹏重复地念了一次,好陌生的名字呀!他认识的朋友中,从未有“杨”这个姓的人呀!遂问道:“不知小侠找老朽有何指教?”
  “你我心照不宣。”杨光大意味深长地说。
  翻云龙金鹏闻言一怔,大惑不解,茫然问道:“这话怎么说?可否请示其详?”
  “姓金的,你心里明白,还装什么蒜?”
  翻云龙金鹏更加如坠雾里云中,慌忙问道:“杨小侠,请问令师上下怎样称呼?”
  杨光大闻言,冷哼一声,伸出右手,紧捏着拳头,在翻云龙金鹏面前扬了一下,说道:“这个可以告诉你,不要多问。”
  你想,翻云龙是何等人物,听了杨光大的话,心中早已气闷,再看到他这般狂妄,不禁哈哈一阵长笑,声音锵锵然,如鸣金石,震得在场诸人耳膜嗡嗡作响,他是无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的人物,几曾受人家这样蔑视过?自然忍受不了,笑毕朗声道:“原来你是找碴来的,既承小侠看得起,老朽一定不使你失望。”
  “正是!在下不但想领教金总镖头威震江湖的‘十二连环断肠鞭’和‘四十九把断肠镖’,而且要向总镖头讨还一个公道。”
  杨光大话方说完,陡见翻云龙金鹏身后掠出一位灰衫老者,正是开碑手郭映青,只见他挡在翻云龙面前,请命道:“总镖头,唱戏是打旗儿的应该先上,我看这位小友,就由老兄弟先领教他几手高招吧!”
  翻云龙金鹏忙摇摇头,微笑道:“郭贤弟,人家既是冲着愚兄来的,你出去不但这位小侠心有不悦,而且还会暗中讥笑愚兄胆小怕事,这样吧!请贤弟为愚兄掠阵,仍由愚兄向他领教的好。”
  开碑手郭映青本待再说,却见翻云龙金鹏示目摇头,令他退到一旁掠阵,开碑手一见总镖头心意如此,也就退到神枪太岁身旁,心中暗忖:“也好,这样不是可以看到总镖头的功夫吗?”
  想着细言问神枪太岁曹霖,道:“曹兄,你曾见过咱们总镖头的武功吗?”
  神枪太岁曹霖摇摇头,说道:“没有,据传说他十八岁就巳名震江南七省,以十二节断肠鞭打败岭南四煞,从此声名大噪,我也只闻其名,未曾看过他与人交手,不过,据云其武功高深莫测,尤其那一手四十九把断肠镖,更是神乎其技,不知震慑过多少绿林高手。”
  开碑手郭映青闻言,说道:“这样说咱们今日可大开眼界,一睹总镖头的绝技了。”
  神枪太岁曹霖摇头说道:“我看没有什么好看的了。”
  “为什么?”开碑手郭映青诧异的问道。
  “哟!”老弟,这还有什么看头?那土头土脑的小子,怎经得起咱们总镖头轻轻一掌。”
  “唔!”开碑手听了这话,也引起同样的感觉。
  翻云龙金鹏右手一挥,镖师趟子手立即纷纷向两旁让开,空出中间一大片空地来,然后向杨光大,说道:“杨小侠,我们怎么个较量法?”
  “随便!”
  总镖头翻云龙一想,对方少年恁太狂傲了,再没有什么客气的必要,遂抱拳作礼,道:“这样说,我就在拳脚上领教你几手吧!小友请接招!”
  语声未毕,掌随身至,一招“穿云摘月”,向杨光大劈去,杨光大凝神不动,待到对方掌风袭到胸口,身子一偏,左手直扣敌腕,右手暴起,抓向翻云龙金鹏面门,这一招只要一搭上脸颊,向外一拉,金总镖头的下颚关节,非应手而脱不可。
  翻云龙金鹏睹状一怔,暗叫一声:“好掌法!”
  右掌疾缩,左掌横劈,身子跟着欺身攻去,两人立时拳脚齐施,全力抢攻,顿时场中拳风呼呼,人影飘飘,场中众人被掌风余劲扫退了数步,脸上热辣辣地十分难受,霎时分不出谁是杨光大,谁是金鹏总镖头来。
  开碑手一旁静观,暗暗叫道:“总镖头真是老而弥坚,年逾六十,犹捷如猫狸,猛如狮虎,能领袖江南武林垂数十年,确非偶然。”
  这时打斗两人,业已对过了十来回合,金总镖头见自己连演绝招,均奈何对方不得,不由暗暗吃惊,看不出对方那位貌不惊人的小子,还真难惹,自己这一手“伏虎拳”乃出自少林,生平何曾输过人一招半式,但却无法胜过对方,不禁一横心,双掌尽量展开罕世绝学,和杨光大打个难分难解。
  杨光大何尝不也是暗暗心惊,自己一上手就展开乃师嫡传,在他心中那曾料到翻云龙竟是这么厉害,他心中也不期然发出赞叹,对这位威震江南的大侠,暗生敬佩。
  刹那间,两人又斗上了十余合,总镖头金鹏越打越惊,做梦也不曾想到眼前少年能在他手下走过二十回合。
  不由他全身凛然,暗暗发毛,在数十位手下面前,万一出丑,叫他以后还用什么威信去领导他们,陡闻他一声长啸,身法一变,“嗖!”“嗖!”“嗖!”连攻三拳,把杨光大逼退三步,接着往后掠开,双足一站,道:“杨小侠真神乎其技,老夫佩服得紧,如果小侠不嫌弃,我想在兵器上再讨教几招!”
  杨光大心中也深对翻云龙金鹏的拳法所惊,一听对方要在兵器上讨较,心中大喜,暗道:“这是你自己找死。”心里虽然这样想,嘴里仍客客气气地说:“能领教总镖头成名绝技,亦小可此行的最大目的之一,请!”
  杨光大仍丁字步一站,单掌护胸,昂然屹立原地。
  翻云龙金鹏更不打话,忙探手向怀,随听“呛”地一声轻响,众人陡觉金光耀眼,刺目难睁,随听一阵唬唬风声,和“哗啦啦”的暴响,金光敛处,翻云龙已将成名兵刃“十二连环断肠鞭”抖得笔直,像条行者棒似的,执在手中,随见他单臂微颤,鞭梢倒转,像灵蛇似的,直噬心窝,又见他猿臂轻舒,左手一抄,已将连环鞭分握着,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
  这手一露,围观众人,像春雷似地暴叫一声:“好!”
  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翻云龙这拔鞭的干脆俐落手法,看得杨光大也心折不已。
  翻云龙金鹏满脸笑容,道:“杨小侠,请亮兵器!”
  “在下没有合适的兵器,能否请借一支长剑用?”
  翻云龙马上由手下处,借来一柄普通的铁剑,交给杨光大,杨光大拿到手,轻轻一挥,嗖的一声剑鸣,但见银光闪灼,现出碗大的三朵剑花。这手“梅花三弄”一露,众人又忘情地暴叫一声“好”,翻云龙也看得脸色微变。
  杨光大旨在诱敌,长剑不待用实,身体一转,招式突变,右手一翻“神猿偷桃”,剑取对方右肘“曲池穴”,接着刷刷连攻三招快攻,将翻云龙金鹏逼退了三步,不由金鹏心中掠起了一丝阴影,暗忖:“自己领袖江南七省,掌管七十二家镖局,十二连环断肠鞭生平会过不少成名人物,未逢对手,今天如败在一个年未弱冠的小孩子手中,还有何颜见人?唉!事到如今,说不得只有下辣手求胜了。”
  翻云龙金鹏恶念一动,手中十二连环断肠鞭,突然盘空一抖,衣袂飘风,身法突变灵迅异常,一招“白鹤掠波”,疾逾电光火石,往杨光大身上招呼过去!
  杨光大不曾想到对方还藏着这种压箱工夫,心中一凛,慌忙掠开三尺,这时场中传来一阵喝来,开碑手郭映青不由自主脱口叫道:“总镖头神技,的确不同凡响!”
  身旁神枪太岁曹霖也啧啧称奇,被总镖头金鹏神妙的鞭法,吸引得目瞪口呆,佩服不已。
  这是一场武林罕见的打斗,尤其在江南这一带,可以说十数年来最精彩的一次,一个是领袖江南七省,掌理七十二家镖局的老英雄,一个是身怀绝技,身份不明的土装少年,只见场中人影闪幌,剑光似练,鞭影如山,滚滚如长江流水,呼呼如狂风暴雨,一时战得漫天飞沙,日月无光,那一旁静观的众镖师,那鞭剑之风,逼得围观众人,扑面生疼,被逼退了一丈来远,遥遥伫立静观,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打斗中的杨光大,越战越慌,心中不由掠起一个念头,道:“说不得只好露出来啦!唉!师父呀!请您老人家原谅我,徒儿怎能在众目昭张之下,丢您的脸呢?”
  心里想着,看到翻云龙金鹏的脸孔,这时虽打得那么惨烈,却乃掩不了他那慈祥的脸孔,不由杨光大一阵疑惑,暗忖:“这种人真会暗算人吗?天呀!我有点迷惘了,金鹏这样的人实在不像是暗中偷袭人家的歹人!那为什么他的断肠镖会插在我师父背上呢?莫非他是口蜜腹剑的老奸巨滑吗?”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又涌起了乃师重伤时那呻吟痛苦,呼叫哀痛的表情,以及残废后那苟延残命活下去的痛苦,忿怒的火焰又在他心胸燃起,只见他剑眉一竖,微一咬唇,突闻一声长啸,杨光大身法一变,身子竟凌空掠起三丈来高,长剑洒出万点剑雨,在空中织成一片星网,像繁星密布般。地下翻云龙金鹏睹状一怔,蓦闻空中雷声大作,剑音呼呼飒飒,直似排山倒海一般,由三丈高空中罩落。
  翻云龙金鹏见状,全身一凛,脑子一声轰然,脱口叫一声:“雷……音……剑!”
  人也往后跃出,谁知道空中剑网,落至离地一丈时,突然骤敛,在这一敛的同时,突见一道长虹暴出,快若闪电,只听“哟!”的一声,翻云龙金鹏背后被划下一道剑缝,长衫裂开成二,所幸并未伤及皮肉,虽如此,也不由翻云龙冒出一身冷汗,心痛如纹,怔怔地站在地上,脸色异常悲戚难看。
  在场数十位镖师,陡闻“雷音剑”三个字,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颤,一股恐怖的阴影袭上了他们心头,比较胆怯的,险些晕倒地上。
  杨光大将长剑摔插地上,由怀中取出一支闪闪发光的镖,丢到金鹏的面前,冷冷说道:“你知道最好,姓金的,你可还记得这支镖?”
  翻云龙金鹏惊魂甫定,由地上拾起那支镖,端详了一会子,望着杨光大,摇头叹息,道:“你误会了,杨老弟,你找错人了。”
  杨光大冷冷说道:“谁不知道翻云龙的四十九把断肠镖,难道说这支镖不是你姓金的?”
  翻云龙金鹏又是一阵摇头,道:“不错,这正是老夫的,可是,杀死摩云掌的不是我,杨老弟,你中了人家借刀杀人的鬼计了。”
  杨光大听了这话,依然冷冰冰地问道:“这样说五年前,追杀我师父摩云掌穆天寿时,你不在场了。”
  “杨老弟,以金某年龄,声望,财产,我还会稀罕他身上所怀的天府禅经?”翻云龙金鹏用发誓的口气说。
  杨光大犹不相信,连忙迫问道:“那么你的镖又怎曾插在我师父的背上?”
  翻云龙金鹏闻言,深深地长叹一声,道:“说来话长,杨老弟,能否请进屋子喝杯茶,让老朽慢慢详述。”
  杨光大摇头说道:“谢谢你,不用了,你我皆有事在身,何必荒费时间,简单地把始未告诉我,在下自有计较。”
  翻云龙金鹏点头说道:“也好,杨老弟,你知道我的镖共是七七四十九把,每七支一组,共分七组,通常发镖之后必谨慎收回,免于失落,可是,在老夫小犬失踪那夜,竟无端失去三支断肠镖,至今老夫尚未再配补过,我镖囊中只剩四十六支而已。”
  说看微歇一下,继续说道:“你带来此支,正是老夫失落的断肠镖呀!连老夫也不明白它怎会跑到你师父身上。”
  杨光大听了这话,不由他不得不相信,遂问道:“请问令郎何时失踪,被谁掳去?”
  “唉!六年了,一直如石沉大海,谁掳走了他,用意何在?老夫也探不出来,是死是生?也完全不知……”
  说至此,脸孔掠起黯然悲戚之色,杨光大睹状,心里异常难过,深疚自己太过猛浪了,随便上来不分自白就打倒人家三名镖师,弄得乌烟瘴气的,不由歉疚地向翻云龙说道:“我希望这是一场误会,今日误伤贵局手下,我杨光大必走遍天下,寻找发镖之人,顺便探听令郎消息,以赎前愆,可是,倘若我发现你所言非真,我会回来,我不怕你逃上天去!”
  说着拱手一礼,转身拂袖,连理也未理众人一眼,扬长而去。
  神枪太岁曹霖和开碑手郭映青两人,那看得惯杨光大的狂妄,不禁怒喝一声,长身追出。
  翻云龙金鹏睹状,慌忙喝止,道:“贤弟且慢,不可无理!”
  开碑手郭映青回头头来,瞥了翻云龙一眼,茫然问道:“难道就这样任人凌辱了去,而不加以惩治,这样下去,咱们震远镖局岂能在江湖上混饭吃?”
  翻云龙金鹏摇头叹息,道:“唉!郭贤弟,你的心意很好,可是没有用,不是愚兄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合咱们三人之力,也非那孩子的对手,你这样做岂不是自讨苦吃?”
  “总镖头之言差矣!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怎么可以向人低头示弱?咱们震远镖局是凭什么站起来的?”神枪太岁曹霖也插嘴说道。
  此时,杨光大早走得无影无踪,翻云龙金鹏缓步走到两名助手身旁,沉痛地说道:“两位跟随愚兄为日甚久,难道尚未了解愚兄心情,愚兄那曾向人低过头?刚才两位贤弟看得很清楚,若不是愚兄及早退开,发觉少年的剑法,岂非栽的跟斗更大?你想,摩云掌穆天寿是好惹的吗?凭我们震远镖局是惹不起他的,何况我们尚有着更重要的事要办,此行成败如何,尚未可料,倘若侥幸平安完成,愚兄就要告老归隐,镖局也就交由两位掌管,需知小不忍则乱大谋,两位贤弟何必与那位少年一般见识呢?”
  这一席话说来语重心长,开碑手郭映青与神枪太岁曹霖两人深为感动,终于放弃了追杀杨光大。
  翻云龙金鹏经杨光大这么一乱,心情至为沉闷,带着镖车往北京赶去。
  翻云龙金鹏已经绝望了的爱子失踪之迷,又死灰复燃,他终于暗暗决定,此行完了,必走遍天下觅寻爱子。
  XXX
  龙隐潭在天潼山内,四周峰岚奇秀,老松参天,潭水如镜,相传古时潭中藏着一条孽龙,后经赤脚大仙下凡降妖,始化成彩云升天而去,故命名“龙隐”。
  这一日,寒风飒飒,细雨蒙蒙,把个平静的潭面,吹得像个老年人的脸。
  突然,“通!”的一声,不知由何处射来一枚小石,打入水中,水花溅处,潭面又呈现出一圈圈的涟漪,接着如雨般小石子,频频打入水中。整个潭面,像炒粟子似的,响个不停。
  这时,陡的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爹,您老人家这样做,岂不把潭中‘银鳗’全赶跑了,我们怎能捉得到呢?”
  语声方落,就听到一阵哈哈长笑,声音苍劲,但听起来却显得异常和蔼可亲,笑声一敛,接着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道:“傻丫头,你懂什么?好戏就要上场啦!你等着看好了。”
  老人的话刚出口,陡闻少女一声惊叫:“爹!您看!”
  这时,只见平静的潭面忽然像煮沸了一般,波浪翻滚,水泡直冒,跟着又起了个斗大的漩涡,越来越大,最后竟有十丈方圆,陡然从漩涡中心,冒出一根水柱,约有四五丈高,“轰”然一声,水柱下落,一条银光闪闪的白线,立即脱颖而出,直冲霄汉。
  这时,由芦草深处,突然飞出一条黑影,快逾闪电般,往那条银线冲去,但听一声暴喝:“你往那里逃?”
  只见空中黑白两条影子一撞,接着传来一声长啸,由芦草处飞起的黑影,突然在空中展演“流云梯纵”的绝世身法,整个身子又窜高半丈,然后接连三个翻滚,竟不依恃任何凭籍,从十多丈的潭面,虚空飘落地面上,身法轻妙,只听得那位少女,拍着手,大声欢叫。
  原来那人是一位年逾六旬,黑须及胸,身穿土布短衫的老者,这时他手中业已多出了一条“泼泼”震跳的大鳗。
  这在这个时候,由芦草里,跑出了一位年约十七八岁,脑后留着两条长辫子的少女,一蹦一跳地跑到老人身旁,欢叫道:“爹!真有您的,翠儿这一次可真佩服了,喔!好大的一条银鳗,这一来,娘的病有救了。”
  老人听了这话,环目顿露慈光,望了他爱女一眼,道:“翠儿,你的孝心一定可以感动上天的,唉,一年来你辛苦了,为了你妈,你变得消瘦了,叫为父怎能忍心呢?”
  说着,将手中挟住的那条银鳗拿起,脸露喜色,道:“总算皇天有眼,这一条少说也有百年以上寿龄,你妈见了真不知要多么高兴哩,快!我们赶紧回去,别让你妈担心。”
  说着带着爱女就要离开“龙隐潭”,正在这个时候,蓦闻一声暴喝:“且慢!”
  老人与少女闻声一怔,回头一瞥,陡见一个人由树上跃落地上,挡住了这两位父女的去路。
  老人一瞥来人,不由一怔,心中滴咕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到达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未曾听到?”
  心中想着,不由多打量了来人一眼,只眼来人是一位土装打扮少年,生得剑眉星目,英挺俊拔,年纪约在十八九岁之间,老人从来就未认识这种人,遂诧然问道:“小哥儿,你是找我吗?”
  “嗯!”少年冷冷地应了一声。
  “请问贵姓大名,找我有什么贵事?”
  少年闻言打量了老者一眼,心中暗想道:“奇怪?师父要我寻找的,怎么全是这般仁慈忠厚的老人,难道说,这老人当年也参加了抢夺秘笈之事吗?”
  想着,顺口说道:“在下单姓杨,双名光大,奉师父之命,前来讨还血债!”
  老人闻言又是一怔,但并未因杨光大的傲态而怒,相反的,更加和蔼慈祥地问道:“唔!有这事吗?你会不会找错了人?请问令师上下怎样称呼?”
  小侠杨光大闻言哈哈笑道:“谁不知道千手神钓叟的大名,刚才你那一手空中擒鳗的绝世神功,不正是你最好的标志?普天之下,除了你还有谁能臻此?”
  说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至于我师父是谁,恕在下未便奉告,他老人家早厌倦了江湖,不希望他的名字重被人家提起。”
  不错!那位老人正是轰动江湖,饮誉武林数十载的一代大侠,千手神钧叟邱松男,只见他依然嘴挂笑容,说道:“杨小侠,能否将来意告诉我,否则不明不白地,万一有什么误会,岂非太划不来?”
  杨光大一想也对,可是继之一想,万一对方是狡狯的巨奸,自己说出了来意,很可能被他花言巧语所惑,遂摇头说道:“这大可不必,等在下领教你绝世无匹的‘神钓法’之后,再谈未迟。”
  说着,欺近两步,态度昂然,似乎不见真章不甘罢休的样子。
  这一来,早气煞了千手神钓叟邱松男身后的少女,只见她切身掠过他父亲,揣在小侠杨光大面前,双手叉腰,杏目圆睁,两个粉红色的脸颊,鼓得高高的,娇喝道:“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理!我父亲一再容忍,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想斗,先把我打倒再斗未迟。”
  这时,小侠杨光大才看清楚这位少女,只见她生得柳眉凤目,琼鼻樱唇,脸如娇花,腰似弱柳,一身淡罗宫装,微风轻拂,衣袖飘飘,直似嫦娥来月下,恍若仙女降凡尘。这时生气起来,更显得风姿绰约,娇媚迷人。
  小侠杨光大竟怔怔地呆了片刻,沉醉在那冰洁的美色之中,忘了回答。
  少女睹状,不禁暗怒,以为对方少年是个轻薄儿,不由怒道:“你瞧什么!莫非姑娘没资格斗你不成?”
  “不得不!”杨光大如梦初醒,连声道不,然后说道:“在下找的是这位大侠,而不是你。”
  “哼!鬼话,他就是我父亲,你要找他,先找我好了。”
  这时,千手神钓叟邱松男缓步走到他女儿身旁,将手中那条银鳗交到爱女身前,道:“翠儿,你先回去,妈正等着你,这里的事为父自会有妥善的安排。”
  “不,爹,这个人太狂妄了,翠儿非斗斗他不可,否则他真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傻丫头,难道你不明白为父的心意?快,你妈正急着哩!”
  说着将手中银鳗硬交到她女儿手上,然后转脸向杨光大说道:“杨少侠,既然你不道明来意也就算了,为恐误会更深,咱们还是在拳脚上玩一下,点到为止,你意如何?”
  “也好!胜负如何解决?”
  “老夫败了,当然杀剐由你!”
  杨光大闻言,觉得老者确实太仁慈忠厚了,心中不由又泛起了一阵疑虑,暗忖:追杀师父的该不会有此人在场吧?
  其实,他心中何尝愿意老人是他的仇人,从老人脸上放射出来的慈光,和刚才与少女对答的情形看来,这位千手神钓叟,绝非匪类,更非贪嗔之人。
  这时,杨光大实在进退两难,形如骑虎,他自己也真不知要如何才好?万一又是一场误会,那该如何?
  想到这里,他反而心软了,正在这时候,他师父临别的话,又像一把利刃般,袭进了他的脑海:“大儿,放手去干!他们皆是仁善其面,蛇蝎其心的禽兽,你不杀死他们,终有一天,他们会杀你。”
  想至此,热血再度沸腾,怒火也在心中燃起,他想到师父的残废,想到当年师父受伤的痛苦,以及那一批追到贡噶里山,声声追杀摩云掌以及险些杀死他母子的情形,他不再考虑了。
  只见他平息温和的脸孔上,倏然又掠起了一层杀气,怒目暴射,狠狠地瞪了千手神钓叟一眼道:“这样甚好!在下有僭了。”
  话落拳出,一招“犀牛望月”,左掌护胸,右掌推出,挟着一般劲风,向千手神钓叟当胸劈到。
  千手神钓叟见状,不慌不忙,及至杨光大的掌风已临身一尺,脱口一声:“来得好!”
  人也跟着,耸肩闪避过去。
  杨光大旨在引敌,一掌未逞,并不心急,倏然进步欺身,掌化“浪里斩蛟”,横切千手神钓叟邱松男的腰腹,乍看像是两招,实则仅一招演化过去,一气呵成。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身为武林老一辈成名人物,为了身份,并未反击,也依样画葫芦,让开过去。
  杨光大心中不禁暗暗叫道:“果然不凡。”
  心念旋转的同时,双手并未停止,又是跨步进身,横里挥掌拍出,一掌方出,另一掌也随着身子的旋动,随后劈出,说快,确实快到了极点,只听“嗖嗖”两声拳风破空之声,双拳已将打到千手神钓叟身上。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早预料到有此一看,凝神一志,等到对方双拳递尽,倏然挫腰矮身,出脚欺近,一声短喝:“着!”
  单掌化拳为指,向杨光大腹下“关元”“中极”两穴点到。
  杨光大双拳放尽,突觉胸下罡风袭来,不由一怔,身子霍然坐下,平出的双臂向下一压,双掌运动,硬将千手神钓叟的手指压低,接着整个身躯,霍地冲起,凌空掠飞过千手神钓叟头顶,人如巨鹰俯击,挟万钧掌风向千手神钓叟全身罩下。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一招落空,顿觉头顶风紧,抬头一瞥,不禁全身一震,一声惊叫:“摩……云……掌……”
  “掌”字出口,人已跃出一丈远处,身刚落地,蓦闻背后传来一声震天巨响,回首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他刚才所站的地方,业已多出了一个凹入地下二尺深的窟窿,此时飞尘漫天,一片昏黯。
  小侠杨光大一见千手神钓叟认得乃师的独门绝学“摩云掌”,心中更确定乃师的话,怒喝道:“姓邱的,胜负未分,你怎么逃走?”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从这一掌已看出来杨光大此来的目的,心中不禁起了一阵寒意,马上走到杨光大面前,道:“杨小侠,老夫败了,杀剐由你吧!”
  “笑话!胜败未分,焉能胡乱取你生命?”
  “不用再比了,我心里已明白了你的来意,喏!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你为的是我这颗脑袋,你就拿去吧!”
  说毕脸露愁容,一直望着他女儿,似乎预感着这将是最后的一面。
  小侠杨光大闻言见状,知道师父说的不错,当年围杀他之人中,也有千手神钓叟在场。
  可怕的事实终于降临了,他不愿千手神钓叟会是他寻找的人,可是,事实却正与他的希望相反。
  只见他缓缓地走近千手神钓叟,温容地问道:“你当年也参加了那一次围杀?”
  “是的!”千手神钓叟点头说着,神色间似乎隐藏着另一股隐衷。
  “难道你也是一位贪餍的人吗?”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悠长地叹了一声,毅然说道:“杨小侠,请你不要多问,生死两字,对我已不再是可怕的名词了,老夫问你,你真只找我一人而已,不会连同我的家人都杀死吧?”
  小侠杨光大已从他们父女两人口中,得知家里尚有一位生病的妇人,正需要少女手中那条银鳗治疗,此时,他真的沉浸在痛苦之中,烦恼苦闷,不知为什么,他反而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叫他怎能忍心去破坏人家美满的家庭呢?
  虽然他师父临别的叮咛又在他脑中响起,可是,他已失去了勇气去杀死这位千手神钓叟。
  很久,很久,他终于决定了。
  只见他打量了千手神钓叟一眼,道:“我不希望再见到你,别了,望你珍重!”
  话落头也不回,往林外跃去。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竟被小侠这一举动惊怔在那里,一见杨光大已将消失在林外时,突然脱口叫道:“杨小侠!且暂等一会儿,老夫有话相告!”
  已去远的杨光大,闻言停下身子,转过头来,看到千手神钓叟着急的神色,竟又返身走回潭边,问道:“什么事?邱大侠。”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脸露愧色,颤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叫我回来,只想问这一句话吗?”杨光大说着,顿一下,继续说道:“没为什么?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可能是我师父看错了人。”
  “不,杨小侠,你师父并没看错人,当年老夫确实在场,只是……”千手神钓叟说至此,竟由眼眶里掉下了两颗泪珠,底下的话竟无法继续说下去。
  杨光大看到千手神钓叟的神色,不禁为之黯然,同情心油然而起,他不愿知道这件事的事实,只见他连忙左顾而言他,道:“邱大侠,您不是还有人正等着要这条银鳗吗,时间不多,不要再犹豫了,赶紧回去吧!他日有缘,再另图良晤。”
  说着,又掉头欲走,这时,千手神钓叟被杨小侠的义薄云天气概所感动,老流纵横,带着哑吵的声音,说道:“杨小侠,请等一下。”叫着看见杨光大停止,忙续道:“老夫蜗居就在近处,小侠若不嫌弃,能否拨冗偕往,容老夫稍尽地主之谊如何?”
  “谢谢您,不用了,在下另有急事,后会有期。”
  说着单足点地,人如飞燕,穿林而出,刹那间消失无踪。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望着杨光大的背影,不禁感慨万千,往事历历如绘,重又袭进地的脑中,一时沉入痴呆状态,竟忘了他身旁女儿,已哭出声来。
  良久,他始抬起头来,重重吁喟一声,转脸看到她女儿,不由一怔,由道:“翠儿!你怎么啦,你为什么哭了?”
  叫翠儿的少女,听了这话,彷佛无尽的委屈,无处发泄一般,扑到她父亲怀中,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被他女儿这一反常的举动惊住,连忙问道:“怎么啦?翠儿,到底为了什么?说呀!”
  少女依然将头埋在她父亲怀中,抽搐地骂道:“我恨他,我恨他……爹……您老人家可以打胜他的,为什么您老人家要让他……”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无言地仰望苍天,良久,缓缓说道:“翠儿,你看走眼了,为父再练上十年,也绝非那孩子的对手,我看普天之下,能打败那孩子的,恐怕只有那四位怪隐了。”
  说看似有所悟一般,自言自语道:“摩云掌穆天寿不是死在贡噶里山吗?那本秘笈‘天府禅经’不是落在西辣那女魔头手中吗?怎这孩子会使出摩云掌呢?”
  这些自言自语的话,已被他怀中的女儿听到,只见少女抬起头来,问道:“爹,摩云掌是怎样的人物?”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闻言,垂下头,望了他女儿一眼,然后目视远方,喃喃说道:“他是一位半神半魔的江湖怪客,行事似侠似盗,形踪飘忽,武功盖世,扬名江湖达三十年之久,武林中除了那位‘隐怪’之外,就要算到他了。”
  少女好奇地问道:“刚才那小子,是他的弟子吗?”
  “是的,我想是的,不过……”
  “不过怎啦?”少女一见她父亲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催着急问道: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摇摇头,说道:“这孩子的武功却远超出乃师摩云掌。”
  “当真?怎见得?”少女惊问着。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点点头说道:“是的,摩云掌的武功如何,为父知之甚详,今日若他本人来此,恐不能那么容易就迫退为父,不幸的,却是他的弟子,唉!老了,老了,当今之世,‘英雄’二字,应该是少年人的头衔了。”
  说完这话,又深深地长叹一声,突然他脑海中掠进了一个念头,只见他一拍前额,脱口叫道:“对了,对了!我想出来了。”
  “什么事?爹。”
  “如果为父想的不错,这孩子已完全学到了那本秘笈内的武功,唉!平静的江湖,又将面临杀劫了。”
  “什么秘笈?”少女好奇地急问。
  “天府禅经!”千手神钓叟重重地吐出了四个字,足见他心中是多么忧郁呀!
  少女闻言一怔,她幼时也从乃父口中,得知武林出现了这么一本记载罕世武功的秘笈,一听少年也尽得秘笈中所载武功,心中不知是妒,是忧,喃喃地重复念了一遍,然后诧异地问道:“爹,您不是说那本天府禅经已落在西辣手中吗?怎会跑到这少年手中?”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也正猜疑着这个谜,一时竟无法回答爱女的询问。
  他重回忆当年情形,从追踪摩云掌起,一直追忆到摩云掌死在贡噶里山上止,突然,他好像获得至宝一般,欢然叫道:“我想出来了,我想出来了,好狡猾的穆天寿……”
  “爹,摩云掌没有死?”
  “不但没有死,秘笈也还在他手中,刚才那孩子一定是当年假造墓坟那妇人身边的孩子,哈哈……终于被我解开了谜底,哈哈……”
  说着又是一连串朗笑,笑至半途,突然像想到什么事般,笑声戛然而敛,脸上很快地泛起了一阵阴影,忧郁地喃喃自语,道:“他死了反而是一件功德,如今,第二个摩云掌又出现江湖,今后的江湖又将掀起滔天风浪,武林不再祥和,江湖不再平静,这个世界,恐怕又将呈现一片罪恶,腥味,阴险,昏暗……”
  千手神钓叟邱松男念看,霍然一手挽着爱女的手,急急说道:“走!为父还有重要的任务待做。
  说毕,与爱女消失在“龙隐潭”。
  XXX
  小侠杨光大展开绝世轻功离开龙隐潭,飞也似地向天潼山外飞去。
  自从震远镖局技压威震江南七省的总镖头之后,他的名字不胫而走,已在江湖上慢慢传开来,那些曾经参与围杀摩云掌穆天寿的人,闻讯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那威胁像千斤巨锤一般,压住了每一个黑白两道高手的心胸。
  小侠杨光大似乎有计划一般,拜访了震远镖局总镖头翻云龙金鹏,接着就到天潼山来觅寻这位隐侠千手神钓叟。
  出乎他意外的,千手神钓叟邱松男竟是那么仁善的长者,甚至于他做梦也未曾想到,他会放弃这位曾经围杀过他师父的仇人。
  由这一点看来,小侠杨光大绝非不近情理的人,与他那位性情乖戾的师父比较,相差太多了。
  可喜的!他能明是非,辨善恶,虽然明知道千手神钓叟是他师门仇人,但却愿谅了他,这种讲公理,明是非的态度,的确是难能可贵啊!
  他出得龙隐潭,一点也不后悔,反而觉得心情异常愉快。
  “宽恕你的敌人,你会得到安乐的。”杨光大并不去考虑后果,或者将来回山,他师父会如何责斥之事,他只考虑一件事,如何做才能得到“心安”。
  就在他匆匆下山之时,蓦闻一阵吆喝及兵器相撞之声,由左侧林中传来。
  小侠杨光大闻声微怔,霍地横身左掠,风驰电掣一般,往林中窜飞而去。
  小侠杨光大身刚进林,蓦闻一声:“照打!”
  陡见一条黑线疾若电光火石,向他门面射来,杨光大岂容对方得逞,微一偏头,但闻一声“嗖!”的破空之声,擦耳飞过,杨光大再看时,前面业已站着一位灰色僧袍的和尚。
  只见和尚眉如粗绳,眼如菱角,猪鼻狗嘴,形像凶恶可怕,手提一把戒刀,一看就知道是佛门败类。
  杨光大不明不白被人家偷袭,心中早憋着一肚子气,再看到和尚这一付长相,确过恶心,不由剑眉倒挂,怒目喝道:“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少爷与你素昧平生,路经此地,你施暗算是何居心?”
  灰袍凶僧好像看差了眼,他所要暗算的并非杨光大,可是他一向横蛮惯了,竟毫无谦容,相反的,怒目暴睁,桀桀干笑两声,道:“佛爷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死是你莫大的造化,听佛爷的话,赶快滚开,否则哼!”
  杨光大闻言仰天一阵长笑,声若闷雷骤发,轰轰蓬蓬,震耳欲声。
  灰凶僧袍为对方内功所聚的笑声,震得心房忐忑烦闷不已,不由多看了杨光大一眼,心中暗暗嘀咕道:“他妈的!倒还真有两手,乳臭未干,谅你也没多大能耐。”
  心中想着,脸上很快地掠起傲色,阴恻恻地喝道:“小子,听见佛爷的话没有,限你立即滚蛋,不准越雷池半步,再不,佛爷可要超度你这小鬼了。”
  说着竟欺进数步,手中戒刀作势一扬,恐吓着杨光大,那对凶光,直如两盏烛光般,炯炯闪光,看来并非庸手。
  可是,他找错对象了。
  正如千手叟邱松男所说,当今之中能打败杨小侠的,恐怕只有那四位世外侠魔了。
  杨光大视若无睹,连正眼也不见凶僧一眼,昂首安祥,静若山岳般,连半步也没挪动一分。
  这一来,可激怒了灰袍凶僧,只见他脱口震天一声暴喝,道:“小子,佛爷超度你。”
  劈到杨光大头盖上面,说快也快到了极点,简直与说话的声音同时递到。
  只见杨光大依然视若无睹般,及至凶僧戒刀已将临近头顶的同时,蓦然,一声长笑,但见双肩一幌,凶僧面前业已消失了杨光大的身影,接着凶僧突感后颈一凉,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人也前冲过去,掠出一丈远处。
  回头一瞥,杨光大双手负背,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并未进击。
  这一下,凶僧再胆大,也不禁由内心深处,泛起了一股寒意,全身三万六千毛孔,顿时张开,冷汗淋漓。
  只听杨光大说道:“少爷真懒得动手,喏,先让你三招如何?”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凶僧虽怯于对方绝技,但到这种地步,就是头破血流,也要争一点面子回来。
  只见他身子霍地暴长,手中戒刀舞起漫天刀影,往杨光大身上罩来。
  杨光大言出在先,不好反悔食言,一见对方刀尖已临身,竟如方才一般,再度幌肩闪了过去,接着又在凶僧后头吹了一口气。
  寒气方触及凶僧后颈,倏见凶僧旋身出刀,一招“反手斩蛇”,快逾电光,往杨光大拦腰切到,这一着凶僧以为是十拿九稳,可是戒刀递尽,竟空无一物,但闻嗖的一声,自己脑后又传来一股冷气,接着听见:“秃驴三招了!”
  “了”字刚刚传到凶僧耳内,凶僧背后立觉一股强劲的掌风扑到,及至惊觉,整个身子竟如断线风等般,抛出两丈远处,只听到叭哒一声,林中陡的传来一声杀猪般惨叫,一代凶僧竟如此魂归冥府。
  杨光大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凶僧,心中乏味异常,形同嚼腊一样,连看都不看凶僧一眼,飞进林中。
  杨光大身子方凌空掠起,突然“咦!”的一声惊叫,心中一急,猛提一口丹田之气,像一道闪电,射入林中。
  原来他发现刚才那阵吆喝之声,已不知何时消敛。
  果然不出所料,杨光大身子落在林内场中时,地上已尸横狼籍,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这时,他才领悟到自己上了当,不该多费时间去和凶僧周旋,这是缓兵之计,这是有计划的谋杀,被害者已横尸地上。
  只见场中躺卧着四个人,其中一名灰袍和尚,装饰打扮与刚才那人完全相似。其余三人皆俗家打扮,年纪均在三旬左右,死状惨不忍睹。
  杨光大缓步场中,一个挨一个巡视一遍,正当他走到那灰袍和尚的面前时,突然背后传来一股动风,排出倒海般向他卷到。
  小侠杨光大倏然一怔,霍地全身暴长,飘出一丈远处,回头一瞥,只见场中站着一位白衣儒服,极为英俊的少年。
  杨光大仔细打量一番,只见那少年年约十七八岁,眉如勾月,目似寒星,鼻直口小,长得一表人材,剑上的剑穗,迎风飘飘,也正凝视着他。
  杨光大心中不禁嘀咕:怎么人类都是这么奇怪,也不问青红自白,见面就施出下三流的暗算偷袭,真叫人百思莫解,遂问道:“你是谁?干嘛由背后偷袭在下。”
  那位少年儒生脸露歉意,抱拳说道:“在下一时不察,致险些误伤兄台,还请包涵,请问地下这些人是否兄台所杀?”
  杨光大听了这话,见对方彬彬有礼,不由产生惺惺相惜之心,连忙抱拳还礼道:“在下路经此地,适逢此事而已,致于地上四人为谁所杀?在下并不知道。”
  “唔!”儒服少年唔了一声,道:“待我查看,倘若那三位是死于兄台之手……”
  儒服少年说完了这句话,并没马上查看,那双神光炯炯的眼睛,像一只饿狼觅猎物一般,直瞪着小侠杨光大,企望能由他脸上,找到虚伪或慌张。
  杨光大睹状笑在心头,拱手一揖,然后又单手一摆道:“请!”
  态度是那么安祥,毫无一点矫作,儒生少年领首一笑,皓齿微露,是那么甜,那种甜好像应该是男人所不应有的。
  儒生少年走到那四具尸首旁,一一检查,突然,听到咦的一声,见他俯身由地上拾起一样东西。
  小侠杨光大听到那少年惊叫时,脸也摆了过去,看到那少年手中所拿的东西,也不禁脱口一声惊叫。
  跟着人也扑了过去,只见他身子切过那少年的身体,单手有若闪电般一抄,已将少年手中的东西抢到手中。
  原来那是一支银光闪闪的亮银梭——与翻云龙金鹏金老英雄的断肠镖一般无二。
  儒生少年一见杨光大抢去他手中的银梭,猛吃一惊,接着脑中闪电般掠进了一个念头,不禁怒火冲天,秀眉倒挂,一声怒喝,道:“好小子,原来是你。”
  话落,人已掠上空中,一掌护胸,一掌俯击,“泰山压顶”,往杨光大洒下。
  小侠杨光大心中正喜悦着,又找到了翻云龙金鹏所遗失的断肠镖之际,猛觉对方掌风劈到,连忙旋身出足,飘飞出去,口中叫道:“兄台且慢!你疯了吗?”
  儒生少年一掌未逞,人也飞落地上,双眼神光暴射,怒瞪着杨光大,道:“好小子,原来这是你的杰作,真是人面兽心,小爷险些上了你的当。”
  说着身子再逼进一步,脸色发青,继续怒道:“快还三条命来!”
  杨光大起先不知少年之言所指为何,及至少年说完,他才恍然大悟,知道对方误会,遂说道:“你误会了,在下也不知他们是怎样死的。”
  “废话!少爷又非三岁孩童,岂容你欺骗,不是你,为什么将暗器抢回?”
  小侠杨光大闻言,才知道自己失态,致令对方怀疑,连忙解释道:“兄台,这个误会太大了,且容在下……”
  “解释”两字尚未说完,儒生少年已打断了他的话,道:“不用辩解,你能杀死鲁东三义,绝非庸手,少爷先领教你不传之秘再说未迟。”
  话落,但闻一声“呛啷”剑鸣,儒生少年业已由背后抽出一柄长剑来。
  剑长三尺,阳光一照,竟放射出青蓝色剑光,耀眼生辉,刺目难睁。
  小侠杨光大一见对方这“拔剑”手法,已可看出他是曾受高人指点的剑术名家,不由产生敬佩之心。
  再从他手中长剑,更确定了眼前少年的武功,实非庸手。大凡一个人能用剑,已是不易,且带的是一把罕世的宝剑,那就更不用说了。
  儒生少年一亮剑,突然看见杨光大身上并没带着什么兵器,不由扫兴地复收起剑,道:“怎么啦!你没兵刀?”
  小侠杨光大天生聪慧,机敏过人,尽管对方已剑拔弩张,他还一味地去观察对方,他觉得儒生少年为人非常正派,虽然起先未见面时,曾用飞煌石暗算他,可是以后所表现的,皆充份表露出英雄的气度来。
  单由他拔剑复收的行动看来,就足以证明他胸襟之大,行事是多么光明磊了。
  小侠杨光大摇头轻松的微笑道:“在下技薄艺浅,只懂得几手庄稼把式,唬唬小孩可以,根本谈不上与人交手,怎敢妄自配剑,招人惹眼呢?依我看不用比了,我一定吃亏的,老实告诉你,我与这些事无关,致于夺镖之事,实因这只镖与我有密切的关系。”
  儒生少年听了这话,不由疑信参半,由杨光大的装饰打扮看来,确实是一位十足的农家子,一身粗布短衫裤,一点也看不出是走江湖的样子。
  不过,由他抢夺那只银镖,以及闪避他一击的身法看来,又快得令人不敢想像。
  再说对方与那支银镖有密切关连,莫非杀死鲁东三义,与这少年有关,若然,则由此少年下手,岂非可以捉到凶手?
  儒生少年想罢,说道:“小爷姑且听你一言,倘若你再花言巧语欺骗我,那时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小侠杨光大听了这话,连忙点头,说道:“好!你知道这支镖的名字吗?”
  “……”儒生少年摇头不语。
  杨光大继续说道:“此镖名之曰‘断肠镖’,乃震远镖局总镖头翻云龙金鹏老英雄所有。”
  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打量了儒生少年一眼,正见儒生少年脸色已霁,不似先前那般死板板的样子,遂继续说道:“五年前金老英雄的大公子失踪时,一并失去了三支断肠镖,其中一支出现在摩云掌之背上,另两支不明下落,这一支就是那两支之一了。”
  儒生少年似乎听得很感兴趣,连忙问道:“那你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能找到放镖之人,则可以找到金老英雄大公子的下落,且可以找到暗杀摩云掌的凶手。”
  儒生少年听了这话,不由打量了杨光大一眼,催问道:“这样说你是受人之托,负责这件事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
  儒生少年摇头长叹,道:“如果你为金老英雄卖命,倒还值得,若为那位摩云掌卖命,那就是天大的傻瓜了。”
  “为什么?”杨光大惊问道。
  儒生少年眼睛一亮,缓缓说道:“摩云掌穆天寿死了,是武林中一件喜事,倘若他不死,武林将无宁静之日……”
  话未完,杨光大早沉不住气,暴喝道:“闭嘴!”
  儒生少年猛吃一怔,叫道:“你……”
  杨光大原先是不甘人家悔辱他师父,后来继之一想,若这样与人家翻脸,岂非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这一来他就很难打听到他恩师昔日的事迹了,于是展颜说道:“没什么,我觉得摩云掌太可怜了,人们不会了解他的,一个人做到万人敬仰,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们诽谤他,悔骂他,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可怕的人。”
  儒生少年看到杨光大说得这么恳切,不由诧异道:“你怎知道得这么详细,莫非你是他的儿子?”
  “不,我与他素昧平生,我是由恩师口中知道的,据知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样说,你干嘛寻找暗算他的凶手了?”
  “连我也不明白,我是受家师之命行事的。”
  “告诉你,你的梦不会实现的。”儒生少年这么说。
  “为什么?”
  “暗算摩云掌穆天寿的,就是宇内四怪之一的西辣,那女魔头的武功已起仙侠之流,凭你,想找她何异羊入虎口,有死无生。”
  杨光大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发噱不已,不过人家这样警告,言出由衷,也是一番好意,遂抱拳谢道:“谢谢你,在下唯有量力而为了。”说看停一会儿,继续问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儒生少年被这一问,怔了一下,沉思了片刻,说道:“在下姓王,双名文昭,文章的文,昭君的昭。”说至此,脸上掠起一道红晖,倏复平静,然后反问道:“你呢?”
  “在下单姓杨,名光大。”杨光大说完,马上接着说道:“王兄若想知道鲁东三义的凶手,只有一条道路可寻。”
  “这话怎么说?”儒生少年王文昭闻言惊问,他以为杨光大曾亲眼目睹。
  杨光大说道:“由这支镖下手。”
  儒生少年王文昭闻言,始明白杨光大之意,只见他摇头说道:“凭一支镖欲寻凶手,这何异大海捞针?倘若此镖知道是谁之物,则不难寻出,但是,却是翻云龙金鹏老英雄之独门暗器,叫我由何处下手?”
  杨光大也不禁为对方之话所动,反思自己,还不是一样希望渺茫?此时,他看到地上那已死和尚,突然大声叫道:“有了,有了,鲁东三义之死,定逃不了灰衣和尚同党,倘若王兄知道地上那和尚的巢穴,定可找出凶手,不过,在下不明白,王兄与鲁东三义又是什么关系?”
  王文昭沉默片刻,说道:“这个和尚正是鲁东三义的拜把兄弟,此次四人齐丧命在此,其中定然另有蹊跷,我想这是一桩可怕的谋杀,昨夜在下接到信息,连夜赶来,不料竟迟了半步,可怜忠心耿耿,侠肝义胆的鲁东三义,竟埋骨荒山,与世永诀。”
  说毕,深长地叹了一口气,黯然垂首不语。
  小侠杨光大听到这话,忽然想起刚才进林时,险遭凶僧之暗算,如今,与王文昭之话一对照,果然不错,凶僧一定认错了人。
  于是,把他所遭遇各节源源本本地告诉了王文昭,只见王文昭叫道:“不错,这是阴谋,杨兄所遇凶僧,若在下猜得不差,定是了凡那秃驴。”
  “了凡是谁?”
  “就是杨兄所杀那和尚,也正是天潼山五佛寺主持,智海妖驴座下弟子。”
  “这么说,咱们往五佛寺要人。”杨光大慨然说道。
  “走!”
  一声走,儒生少年王文昭已先点足凌空向山上飞去,小侠杨光大不料对方说走就走,当他起步时,已距离王文昭两丈远,他本想展开罕世轻功追赶过去,可是继之一想,这样可能伤到对方自尊心,遂保持了相当的距离,随后追去。
  前面飞奔的王文昭,似乎有意卖弄,回顾杨光大追来,竟脚下用劲,风驰电掣般,又飞出一丈远距离。
  杨光大看得心内直笑,深觉“瞋”字害人不浅,尤其年轻人更甚,连这种时候也暗中较量起来,这不是多么可笑的事?
  只见他故作喘气,呼呼大叫道:“王兄且慢,在下赶不上了。”
  王文昭哈哈一阵长笑,放缓了脚步,回顾说道:“对不起,在下一时心急,竟忘了你。”
  小侠杨光大看他说得那么诚恳认真,险些笑出声来,勉强忍住,装作气喘如牛般,赶到王文昭身边,故意埋怨,道:“王兄也太作弄人了,唉!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太渺小了,王兄身怀绝技,真令人羡煞。”
  儒生少年王文昭脸露得色,哈哈笑道:“你太客气了,请你不要见怪,都是我不好,害你跑累了,时间尚早,我们慢慢走好了。”
  了字方出口,蓦闻杨光大“咦!”的惊叫一声,大声喝道:“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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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豪气干云
  儒生少年王文昭乍闻杨光大喝叫,不由一怔,就在这个时候,蓦闻一声桀桀狂笑由路旁草丛中传来,接着看到一条黑影疾若电光由草隙冲起,一眨眼间,业已飞落在两人面前。
  王文昭见状心中大吃一惊,他所惊讶的不是来人,而是他身旁的土装少年杨光大。
  一个人能具有那么敏锐的耳灵,真令人不可想像,尤其是这位貌不惊人的杨光大。
  只见王文昭脸色诧然地望着杨光大,从他双眼放射出来的光彩中,充份表露出对杨光大的惊疑,不论如何,杨光大是不应该有这种功夫的。
  小侠杨光大只报之一笑,双眼移到那个现身出来的奸细身上。
  只见那人一身灰色劲装,头结英雄巾,背插一口单刀,粗眉巨眼,粗犷凶暴,第一个给人的印象,就是恶劣讨厌,杨光大缓缓喝道:“你鬼鬼崇崇的躲在里面干什么,莫非想使奸不成?”
  那人自跳出来至今,一直保持着他傲慢的凶相,闻言并没马上理会,那对贼眼,猾溜溜地来往在两人之间打量片刻,然后说道:“你爷爷就是专差大使,特来领你们两人去阴间报到的,知趣的,快跪下来求饶。”
  儒生少年闻言一阵大笑,道:“哟!这样说你是阴间跑出来的小鬼啦?”
  答的妙,就连杨光大也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只见那大汉不听犹可,听了这话,那还了得,恶眉一挑,凶光暴射,切齿怒喝一声:“小子纳命!”
  人如饿虎扑羊,单掌蓄劲往王文昭当胸劈到。
  王文昭见状不慌不忙,闪身一避,双掌微吐,顿见空中卷起一般强劲的掌风,向那大汉卷到,那大汉不疑有他,一个失慎,慌忙前冲四步,王文昭所劈出的掌风竟扫到他的双腿,只见大汉“啊”的惊叫一声,身体立时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像绊脚石般跌倒,爬在地上。
  后面王文昭看得拍掌叫道:“好呀!小鬼吃粪了,哈哈哈……”
  杨光大也看得忍不住捧腹大笑不已,他可真没想到那生得如铁塔一般粗壮的大汉,会这般脓包,经不起人家轻轻的一推,就做了爬粪狗,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大汉一骨碌由地上跃起,脸无人色,那脸上罩着一层杀气,反背抽刀,一招“横断巫山”挟着一声巨喝,狠狠地往王文昭身上砍来。
  王文昭有意在杨光大面前卖弄,竟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眼,眯着眼睛,及至大汉手中单刀,已堪堪临身切到的刹那,只见他单肩微耸,衣袂一飘,刹时消失了他的身影,接着听到轰隆一声,挟着一声惨叫,大汉的身子竟如断线风筝一般,飞出一丈远处,跌伏地上,一动不动地晕厥过去。
  王文昭脸露得色,瞟了杨光大一眼,意思说:“你看!我的功夫如何?”
  杨光大看在眼里,不由自主地由衷发出会心的微笑,嘴里说道:“好俊的功夫,王兄真神技也,小弟佩服得紧。”
  杨光大的话送到王文昭的耳里,就像吞了一块糖,喝了一杯凉水般,心里受用非常,连忙哈哈说道:“那里那里,杨兄太夸奖了。”
  嘴巴虽然说着,可是他脸上却眉飞色舞,一张嘴脸些有点笑得合不拢来。
  此时,蓦闻由地上那人口里传来细微的呻吟,杨光大及王文昭两人,急忙走过去,王文昭俯身将那人翻起一看,心中一酸,只见那人鼻破嘴裂,鲜血流满脸上,这时王文昭心中反而过意不去,不由脸上泛起一阵歉然之色。
  杨光犬冷眼旁观,心中暗暗点头称许,足见王文昭这人并非嗜杀之徒,虽有些自大骄傲,可是良心未泯,这一举动充分流露他天赋的仁厚,杨光大终于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只见王文昭将那人推醒,温声问道:“谁指使你来打探少爷?只要你说出来,少爷绝不为难你。”
  那大汉双眼一睁,看见王文昭,心中怒火又起,双臂运动一推,怒骂道:“滚蛋!大爷不用你同情,失手受伤只怪大爷学艺不精,你别想从大爷口中套出名堂来!”
  说着霍地跃起,长身欲遁,王文昭怕他一逃,失去了敌人的踪迹,连忙飞扑过去,一把抓住大汉,道:“不要动逃命的念头,如果你不说出幕后主持为谁,你就别想走出这片森林。”
  那大汉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凭你也配留我?”
  “我”字出口,也不见怎么动作竟脱出了王文昭的控制,接着返身一掌劈了过来,这一掌乃大汉拼命的招式,只见他单手挥处,立见一股强烈的热气,扑到王文昭身上。
  王文昭做梦都未想到大汉会在此时,犹作困兽之斗,及至惊觉,对方的掌风已排山倒海般打到身上来。
  王文昭心中大吃一惊,脱口一声惊叫:“啊!”
  身子再也来不及闪避脱掉,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只见身旁杨光大右掌微吐,衣角一动,奇怪!
  那股炎火般临到王文昭身上的劲风,竟没有了下文,消失无形。
  王文昭可没注意到这些,及至他惊魂甫定,发现自己竟没受伤时,不由打量了四周一番,觅寻着任何可疑之点,可是,空山静寂,除了微风带起了树叶吵音,任什么也没发现,这就不由儒生少年如坠五里雾中了。
  他绝不会想到解救他的是他看不起眼的杨光大,因此他一直怀疑着场中可能又来了高人。
  那大汉一掌未伤及王文昭,不禁大惊失色,知道今日遇到克星,这时不走,到时恐怕真逃不出这片林子。
  只见他乘王文昭怔楞之际,单足猛一点地,强忍着身上的创伤,如飞矢般落荒逃去。
  王文昭发现大汉逃走,大喝一声,掠身追出,突闻身后杨光大阻止道:“王兄且慢,古云穷寇莫追,让他去吧!”
  王文昭闻言果真停下来,回头问道:“那我们不是失去了线索吗?
  杨光大摇头说道:“不会的,既知是和尚同党,只要由五佛寺下手,不难找到凶手幕后主脑。”
  王文昭一想也对,果然缓步走回来,只见他问杨光大说道:“奇怪……
  “奇怪什么?”杨光大反问:
  “我觉得我们身后似乎有什么高人潜伏在侧。”
  “何以见得?”
  “否则刚才明明那一掌已经临身,何以中途消失无形呢?
  “唔!”杨光大故作惊疑,道:“真有这事吗?我还以为是王兄把它解卸掉哩!”
  王文昭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唉!真危险,总算命大,那凶汉确真阴险,竟能放出这么一着‘马后炮’。”
  杨光大静听之后,还是“唔”的一声,毫无惊容,就连刚才那场惊险的镜头,也不令他变色,这一来,不由王文昭疑念丛生,心想:“杨光大若不是笨伯,就是身怀绝艺,深藏不露之人,否则他态度怎自始至今,安祥不迫?”
  心里想着,不由多看了杨光大一眼,这时他才由杨光大脸上看到一件奇特的东西,那就是杨光大深藏的俊拔来。
  这时,王文昭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个意念,终于暗暗下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竟与杨光大的想法,不谋而合,完全一样。
  小侠杨光大天赋绝顶聪明,善于察言观色,竟给他看出来王文昭脸色之异,遂慌忙说道:“时候不早,王兄我们走吧!”
  王文昭心中既已存着疑念,故意问道:“我看不去也罢,以刚才那人行径看来,绝非五佛寺中佼佼上者,若然,五佛寺必藏着不少高人,我俩此去,定必凶多吉少……”
  话没说完,杨光大已听出了他弦外之音,连忙抢着插口说道:“是啊!我也这么想,不是我瞧不起王兄,你我两人贸然上去,何异羊入虎口,有死无生,不过,受人所托就得忠人之事,说好说歹,那怕是刀山油涡,也得舍命一试呀!”
  杨光大巧妙地掩饰了自己的实学,拿这话为词,这一来,很轻易地就把王文昭瞒住。
  王文昭说道:“杨弟说的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怕五佛寺摆的是刀山剑海,也要硬撞它一下,咱们这就走。”
  走字落口,竟领先前跑,王文昭心存疑问,存心再试杨光大的武功,一起脚便展开罕世绝学“归空步虚”,直往五佛寺飞去。
  小侠杨光大何尝不明白王文昭的心意,心中暗忖:“你想让我露出马脚,我偏不上你的当。”
  于是随后缓缓跟进,故意喘气如牛,边跑边嚷道:“王兄且慢,你把我抛丢了。”
  王文昭听在耳内,并不理会,连头都不回顾一下,相反的越把步伐增快,只一两个起落间,把杨光大抛后了二十来丈远。
  杨光大故意放大声音,边跑边骂,道:“你这没良心的朋友,早知道你存心奚落我,我才不答应同你一起。”
  说着啊呀一声,爬伏地上,呻吟不已,装得像绊住石头跌倒的孩子一般。
  前面狂奔的王文昭闻声回头一瞥,看见杨光大跌地呻吟哀叫,不由心中一软,连忙反头跑回,杨光大偷瞥这一情形,竟放声大叫,手抚着膝头,辗转乱滚。
  王文昭走到杨光大面前,连忙将他扶起,温言慰问道:“怎么啦?受伤了没有?唉!都是我不好。”
  杨光大单手一推,撒着娇道:“谁要你来关心,你走开,我不需要你这种朋友。”
  王文昭闻言,脸色一红,歉然地讪讪陪罪道:“对不起,请你不要见怪,都是我太急切赶路的缘故,以后再也不敢了,请你虑谅。”
  “哼哼!你等着瞧好了,姓杨的总有一天要争回这个面子。”
  王文昭听了这话,心中更加难过,深悔不该作弄他,慌忙要检视杨光大的伤势。
  杨光大又是双手齐推,不让他近身,其实他那来什么伤势,王文昭见他这般态度,歉然问道:“你还生我的气?”
  “这一点皮伤算得了什么?怎好劳你关心。”杨光大冷冷地说着,人也站起来,其实他心中的气早消失无影,因为他发现王文昭的为人相当和蔼诚恳,所欠的就是太自负狂妄了些,这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是正常的,只要能行正不邪,些微的狂妄算得了什么?
  王文昭见他仍然埋怨着自己,心如刀割,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至此,他完全相信杨光大绝非矫揉做作,也因而更痛悔着自己的狂妄和对杨光大的种种轻视。
  只见他拉着杨光大的手,真挚地说道:“杨弟,我错了,说真的,我刚才一直怀疑着你……”
  “怀疑那件事?”杨光大抢着问。
  “怀疑你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所以……”
  “所以才故意考验我是不是?”
  “嗯!不过,我现在知错了,我真惭愧,害你跑得气喘呼呼的,又跌了一交,你不会见怪吧?”
  杨光大听了这话,心中感激不已,他深佩着王文昭为人的坦诚和直爽。一个人能勇于认错已经难得,更能表明心底的居心,更难能可贵,这种朋友他怎会见怪呢?
  只见杨光大脸上泛起一阵喜色,微笑道:“王兄说那里话,我不会见怪的,其实我也太心狭了,想你不会见怪吧!”
  两人这一交谈,感情更加融洽,至此两人心中不由产生出“相见恨晚”之感来。
  经这一阵拖延,两人到达五佛寺时,已是黄昏时刻。一路行来,王文昭再也不敢稍离杨光大寸步,像保姆一般,手牵着小侠杨光大,处处照顾得无微不至,杨光大自是暗中感激不已。
  两人来到五佛寺前面矮林处,王文昭轻拉着杨光大的衣袂,细语道:“杨弟你且稍等一会儿,待我先查看一下形势。”
  杨光大点头道:“小心啦,不要走太远。”
  “当然!你尽可放心,想那些秃驴并非三头六臂,有我在,谅他们不敢伤及你一根汗毛。”
  话方落,蓦闻头顶传来一声冷哼,两人耳力何等锐利,闻言抬头一看,陡见一条黑影,跃落在两人面前,不由两人倒退两步,一看,原来是一个和尚!年约四旬,身穿灰色僧袍,国字方脸,粗眉巨眼,手中提着一块木制长牌。
  王文昭一见来人,心中已自明白是五佛寺败类,正待出声询问,不料对方竟先出口道:“两位施主光临,寒寺生辉,贫僧奉命来迎,请跟我来。”
  杨光大突然脱口叫道:“你看!”
  王文昭闻言,顺着杨光大指尖望去,不禁暗暗一怔,遂即哈哈笑道:“杨弟!我以为什么事值得你大惊小怪,原来是那批狐群狗党,怕怎的,咱们还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吗?”
  原来杨光大在这片光霞中,看见五佛寺墙外,黑压压地站着二十来个人,无疑的是五佛寺那群佛门败类。
  王文昭故意这么讥笑冷蔑,旨在激怒身前的和尚,果然不出所料,那和尚听了王文昭那句“狐群狗党”,霍然旋身,用力将手中木牌射到王文昭身上,怒喝道:“小子!嘴巴放干净点,你佛爷要不是奉命礼迎,不把你劈成两片才怪!”
  王文昭轻轻避过一旁,嘻嘻说道:“哟!我的大师父,干嘛生这么大的气,摔坏了那块牌子,回去怎么交待?”
  那和尚早气得浑身战抖,这时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蓦见他单手一劈,立见一股劲风,向王文昭身上卷到。
  王文昭仍然那个老样子,嘻皮笑脸的,一见对方掌风递到,不慌不忙,衣袂一飘,人如旋风,一闪而过,口中还笑骂着和尚道:“野和尚,算了吧!你这点道行,怎能见得了世面,亏你还长得蛮威猛的,真是中看不中用的蠢材。”
  那和尚法号了空,在五佛寺内也算是一流高手,深得主持方丈智海禅师器重,大凡寺内大小事务,皆由了空主持,原因是了空和尚在该寺中人缘最好,平素善于花言巧语,阿谀逢迎。
  此次,智海禅师早探出王文昭偕一不知名的少年进山寻仇,起先已派地煞虎赶到前站伺机下手,不料地煞虎竟身挂红彩惨败而归,这才改命了空和尚迎前引客。
  此时,了空和尚早气晕了头,听到姓王少年这一奚落,无名火起三千丈,那考虑后果如何,人如疯狗,直往王文昭身上冲去,口中还挟着哑哑怪啸,双臂舞成车轮般,没命地攻了过去。
  王文昭不看犹可,看到这副情景,简直捧腹不止,脑中倏然掠进一个念头,他想:“何不乘此机会,再让杨光大见识见识。”
  心念刚动,潜伏的内功,竟迅速地传遍全身,不避不退,右掌护胸,左掌护脸,王文昭姿势方摆好,了空和尚已全身撞到,但闻一声:“砰!”
  接着听到了空和尚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肥大的身躯,宛若断线风筝般,震出一丈远地上,但见了空和尚身子摔地,微幌动了一下,从此不再动弹。
  王文昭神功击毙凶僧,脸上马上浮起了一阵光辉,回头看了杨光大一眼,只见杨光大伸着舌头,大拇指往王文昭面前一比,道:“王兄神技惊人,果非小弟所能企及的。”
  王文昭哈哈微笑道:“雕虫小枝,那堪入目,杨小弟过奖了。”
  杨光大故作惊容,道:“这样说我更不用谈了。”
  说着脸露黯然之色,王文昭看在眼里,知道又伤了杨光大的自尊心,慌忙安慰,道:“哎!你太客气了,要知道凡事只要有心,并持之有恒,必能成为大器,像我也谈不到什么,你知道吗?天下没有绝对的东西,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即使目前被誉为武林四剑的老前辈,他们也不敢自认天下无敌……”
  杨光大未等他说完,抢着问道:“请问武林四剑是谁?”
  王文昭哈哈摇头说道:“老弟你不是存心开我玩笑吗?练武的谁个不知东酸,西辣,南甜,北苦这四位武林怪杰……”
  王文昭话刚说到这里,蓦见前面跑来一个人,连忙把话停住,示意杨光大戒备。
  其实杨光大早已看到五佛寺那边跑来一个和尚,像他那种内外功登堂入室,已臻仙侠之流的人,即使谈话间,也能清楚十丈方圆内的任何动静,如今经王文昭这一警告,只好佯作不知,转身注意来人。
  一眨眼间,那人巳到两人面前,首先落入那人眼中的,就是地上躺着已死的了空和尚,只见来人看了空尸体阴恻恻地一阵狂笑,声若凶枭夜啼。
  杨光大暗暗打量来人,见是一位五旬左右,身穿黑袍的和尚,由这和尚的笑声,杨光大业已看出来人武功绝非泛泛之辈,不由微微一怔,暗运神功,静待其变。
  说来奇怪,那和尚狂笑毕,由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盖,在了空和尚身上,倒下几滴水,然后说道:“死的好,死的好,能蒙受蝶神的宠召,死也光荣。”
  杨光大与王文昭两人乍闻“蝶神”两字,不禁呆了,天底下无奇不有,可就没听见过什么“蝶神”的,由这和尚的行迳和言词看来,五佛寺的人死了,就是蝶神的宠召,他们非但不以死为惧为悲,反而认为是一件光荣的事,这不是天大的怪事?
  “邪门,邪门!”杨光大暗暗念了这么一句,同时心中泛起了一阵可怕的阴影;倘若五佛寺的和尚,皆视死如归,那太可怕了,等下一但动手起来,岂非多造杀孽?
  想着,不由全身顿起鸡皮疙瘩,寒生背脊。
  身旁王文昭可没想到这一层,他心中萦绕着一件事,那就是等一下,如何在保护杨光大之下,消灭五佛寺一千佛门败类,为鲁东三杰报仇。
  这时,那黑袍和尚竟然脸露邪笑,龇牙裂嘴地向两人合什说道:“两位光临,五佛寺何幸,老衲嗔空,特来欢迎。”
  王文昭也抱拳还礼道:“有劳大师佛驾。”
  嘴里说着,心里可暗骂着:“笑里藏刀,包藏祸心的秃驴,等一下定叫你露出尾巴!”
  嗔空和尚说完,领着两人,走过广场,向五佛寺而去。杨光大天生机警,一路行来,早已暗中打量了周围的形势,尤其特别注意机关之类的鬼门道。
  此时,蓦闻五佛寺内响起三声钟声,声震山岳,响彻云霄。钟声过后,五佛寺灯火齐亮,光明如画,小侠杨光大抬头一看,周围方圆一里之内,都照得清晰明亮,五佛寺在灯火光下,更显得庄严巍峨。
  王文昭心急报仇,竟然掠身跃过嗔空和尚身前,嗔空和尚睹状一怔,连忙跟进,与王文昭并肩齐步,暗中戒备,深怕王文昭猝然发难。
  杨光大自始至终,保持了极度的持重,冷眼静睹着王文昭的一举一动,深以他幼稚和冲动的举止为憾。
  这时,寺内后传来一声洪亮的钟声,那群立在寺墙门外的劲装僧侣,一阵扰动,纷纷各自分边站好。
  嗔空和尚回头向两位小侠合什说道:“两位施主暂且止步,敝师祖北海蝶神驾到。”
  王文昭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停身凝视前面,只见寺门启处,里面走出了两个披黄色袈裟的和尚,两人手中均托着一个银盘,目注银盘,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寺外。
  王文昭与杨光大两人距离寺墙三丈来远,看不见银盘中放的东西,不禁暗暗忖道:“银盘中到底装着什么奇珍,值得两个和尚这般战战兢兢地?”
  正嘀咕间,里见那两个老和尚齐声高喝:“蝶神驾到!”
  寺外两排和尚,闻声肃立,合什垂首,低唱梵音,态度极为恭敬。
  杨光大凝目瞧去,竟被他发现盘中之物,不由他暗暗发噱道:“两只蝴蝶,也值得这么摆场?”
  敢情银盘里面,放着两只小蝴蝶,看那形状,左边那位和尚所托的定是雌蝶,不然那只蝴蝶身上,那来一条红色绸带?
  就在众僧侣低唱梵音的时候,那两位黄色僧衣的和尚高声念道:“掌门驾到!”
  王文昭最关心的就是那位雄据五佛寺的智海禅师,连忙望去,果见寺门口走出一位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手持拂尘,缓步而出。
  站在王、杨两人面前的嗔空和尚,一见掌门方丈出来,慌忙合什低喧佛号,然后转对两人说道:“两位施主,请!”
  王文昭摇摇头,喟了一声,道:“区区五佛寺,也有这么多臭摆场,我说和尚,你们那位和尚头,一定是释迦牟尼的大门徒吧,否则干嘛……”
  “闭嘴!贫僧警告你,若再无理取乱,丧渎神圣,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文昭故作惊容,咋舌扮个鬼脸,道:“可不是吗?你……”
  话未说完,嗔空和尚凶目一睁,毒光暴射,暴喝道:“闭嘴!小子你活腻了不成?五佛寺岂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哟!五佛寺倒蛮多臭规矩,连说话的自由都被束缚不成?告诉你,和尚,少爷偏不理这一套,你待怎的?”
  嗔空和尚听了这话,不禁嘿嘿一阵桀笑,道:“小子,少逞口舌之能,等一会儿,自有你的好受。”
  嗔空话刚说完,蓦地,由前方传来智海禅师的声音,道:“嗔空,还不快请施主上坐。”
  声音由二丈远处传来,竟结而不散,句句锵锵有力,不由小侠杨光大暗暗一凛,心想:“好纯的内功,看来智海这淫僧并非好相与。
  嗔空和尚本已燃起的怒火,经掌门方丈这一喝叫,马上平息下去,变了另一种面孔,道:“时候不早,三更将至,两位恐赶不上报名了。”
  好狡狯的嗔空,语带又关,把两人骂得够毒,杨光大那能听不出来,他却偏不发作,两眼微瞟了嗔空一眼,暗在嗔空脸上,打下了死亡的记号。
  小侠杨光大与王文昭两人,心中各怀着鬼胎,从嗔空和尚一再容忍的态度,和五佛寺的摆场看来,似乎和平的气氛中,蕴藏着腥血。
  任谁都晓得这是虚伪的礼迎,就因为这样,更显得可怕,因为你无法猜透对方的阴谋毒计,更无从预计着对策。
  稍足安心的,就是对方在寺外接客,这样可以减少很多埋伏暗算,同时由这一点上看,对方已经作了决斗的打算,否则绝无在寺外广场上,作这种排场的道理。
  两人走近广场,坐在虎皮椅上的智海禅师,马上站起,打着哈哈迎了过来,边走边合什,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来迟了。”
  王文昭连忙抱拳还礼,道:“三更未至,何迟之有?”
  说着斜瞥了身旁嗔空和尚一眼,嗔空和尚脸色倏然一肃,目露毒光,狠狠瞪着王文昭。
  这几个动作,全落在红色袈裟智海禅师眼内,他心中雪亮,知道嗔空与王文昭之间,定发生过口角,于是说道:“两位施主入内请坐!让本掌门稍尽主谊。”
  王文昭心直口快,接嘴说道:“免了,咱们先办完了正事再说。”
  “正事?”智海禅师佯怔地问道:“关于那一件?”
  王文昭闻言哈哈朗笑道:“你别装蒜了,明人不说暗话,姓王的特为鲁东三义的事……”
  “哦!原来施主就是南湘……”
  王文昭闻言脸色顿变,未等他说完,急忙打断他的话,道:“别岔嘴,鲁东三义的事,你究竟做何打算?”
  智海禅师察言观色,心中业已明白一大半,也不去点破他,微微一笑,道:“王施主执意要知鲁东三义之事,本掌门当详细奉告,能否先奉杯茶水再谈?”
  “也好,反正不怕你飞上天去。”
  语气冷傲,态度狂妄,一点也没将智海禅师放在眼中,照理智海禅师听了这话,应该生气才对,事出突然,智海禅师非但不怒,反而笑容可掬,哈哈笑道:“当然,当然。”
  说着径自转身领着两人,走回场中,马上有人送上交椅来,恭请两位小侠上坐。
  杨光大自始至终,一直保持着缄默,冷眼观察,暗中戒备,刚坐下来,突然发现那托着银盘的黄衣和尚,目露凶光,直瞪着他们两人,再看那群劲装和尚,也都竖眉瞪眼,似欲择人而噬的妖魔鬼怪一般。
  杨光大看得心里直笑,这是一个罕有的场面,虚伪与真实,在这场面中,做了强烈的对比。
  智海禅师的笑容,其余僧侣的怒容,正表明了智海禅师包藏在心底的阴谋,杨光大何等敏感,看到这幕,心中油然泛起一层阴影,暗生警惕。
  可是,这些都不足令他惧怕,他担忧的是这群无辜傀儡的生灵,将在这场杀劫中丧生。
  要知道杨光大天生善良,宅心仁厚,虽遇到性情孤僻的师父,仍未能影响他天赋的仁心今夜,他从此旨在探索那只断肠镖的真相,同时也想见识一下五佛寺掌门人智海禅师的武功。
  今夜,他从此旨在探索那只断肠镖的真相,同时也想见识一下五佛寺掌门人智海禅师的武功。
  王文昭要不是鉴于智海禅师的态度,以他个性早就拔刀相见,此时,看到那群僧侣的脸孔,深恐夜长梦多,遂向智海禅师抱拳说道:“请问大师,鲁东三义与你何仇?你竟罔顾江湖道义,纠众围殴,陈尸荒野?”
  智海禅师左顾身旁那位银须老僧,然后连击三掌,陡见那位银须老僧,手托银盘,走到场中,低宣一声佛号,然后说道:“两位施主,贫僧代答这件仇杀的因果,本教祀奉蝶神,寺中饲养成千‘蝶仙’,不料月前突然失去了六只蝶仙,据座下回报,乃鲁东三义杀以试剑,这种行为乃触犯本教大忌,纵使皇帝老爷,也未未一死,何况……”
  杨光大听了这席荒唐的话,不由仰天大笑,他这身打扮和那副土样子,任谁也不会看出是身怀绝学的小侠,因此,五佛寺上下僧侣,皆以为是王文昭随身带来的书童。
  那银须老僧见状,一声巨喝:“小子闭嘴。”
  小侠杨光大果然闭嘴,不敢再笑,赶紧紧在王文昭身后,王文昭胸脯一挺,冷冷说道:“和尚,你少逞凶,五佛寺乃佛门圣地,你身为佛门中人,竟嗜杀如斯,试问六只蝴蝶能值多少?就要了四条人命!”
  银须老僧闻言,不禁仰天桀桀狂笑,然后阴恻恻地说道:“小子,你要知道一只蝶仙的价值吗?依你猜佛爷盘中这只蝶神,能值多少?”
  王文昭看了盘中那只蝴蝶一眼,计上心来,道:“你放出来,让少爷估价估价。
  银须老僧听了这话,犹豫一下,转头请示智海禅师,只见智海禅师颔首一笑,表示可以。
  银须老僧连忙恭身肃立,振臂挥盘,说来奇怪,那静伏在盘中的花蝴蝶,竟嗖的一声,振翼而起,直冲天空,在众人头顶盘旋了三回,疾若飞矢,射向王文昭。
  王文昭自始一直注意着这只蝴蝶的动静,一见它俯冲过来,陡的一声暴喝,霍然反臂出剑,但见一道蓝光乍闪,场中顿时传来一阵震天惊叫。
  蓦蔫见所有在场僧侣,包括智海禅师在一起,全往王文昭身前扑来。
  杨光大睹状,暗中叫苦道:“完了,这个祸闯大了。”
  原来王文昭早就存心侮辱五佛寺,故意诱敌放出蝶神,然后挥剑杀死,这一来,可真闯下了滔天大祸。
  任谁都不会想到王文昭会做出这种事来,智海禅师自创蝶神教,尊这只蝴蝶为师祖,朝夕供奉,敬若神明,由此可知其对这只蝴蝶的重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王文昭敢这么胡为。
  智海禅师曾发下重誓,与蝶偕亡,凡五佛寺僧侣,均遵行不违。
  王文昭一见被困,不但不惊,反而嘴露冷笑,微退半步,大声喝道:“区区三等昆虫,敬若天神,这种邪端异教,害人不浅,少爷挥剑之意,原不过想证明其道行及价值,哼!原不过尔尔。”
  智海禅师一见蝶神被杀,脑海一阵轰然昏沉,这些话都没听进耳内,只见他扑身跪地,双手捧起已成两截的蝴蝶,木然凝视,热泪涌流,良久,仰望苍穹,身子一阵痉挛颤抖,接着听到他一阵凄厉哀绝的狂笑,似嗥似哭,似哀似悼,声震四野,草木凄然。
  杨光大看在眼里,也不禁油然哀伤,虽然这种行为虽近于幼稚可笑,可是,这种哀号,却扣人心弦。
  其余僧侣亦哀恸得如丧考妣,纷纷拥拢过来,凝视着掌门人手中的蝶神,齐唱梵音佛号。
  虽如此,却并未放松过监视王文昭和杨光大两人,等待着掌门方丈智海禅师最后的号令。
  这是一个最沉痛的气氛,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杀斗,已在梵唱和哀声中,缓缓启幕。
  这时,王文昭就是想逃,也不由他作主了,至此,他才知道自己已闯下了大祸,不由偷瞥杨光大一眼,却见杨光大脸色释然,从容不迫,双手负背,优然飘逸。
  智海禅师狂笑毕,霍地跃起,盈泪的双眼,放射出一道慑人心魂的毒芒,直瞪了王文昭一眼,一字一字地缓言道:“小泼妇,敢情你活腻了,本掌门礼让之意原为息事宁人,并非畏惧你那个臭师父,今日就是南甜亲临,都不敢对本掌门如此放肆,你好大的胆子,凭你这点道行,也想毁灭蝶神教?本掌门说不得只好委屈你留下,要你师父亲来还我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杨光大全身一震,脸色突变,没想到与他相处一日的王文昭,会是一个易钗少女,且是当今武林四尊之一的南甜之徒,这确实太出人意外了,不由打量了王文昭一眼,果然不错,正是女扮男装。只见她此时脸色如丹,敢情害羞着被人家揭下了面具。
  王文昭被智海禅师这一揭开底蕴,不禁恼羞成怒,杏眼圆睁,娇叱道:“秃驴,你也该照照镜子,凭你也想留下姑娘?”
  智海禅师冷笑两声,右手一挥,道:“玄清,还不给我拿下。”
  叫玄清的正是那位黄衫老僧,闻令抛下手中银盘,长衫一束,掠出王文昭面前,此时,陡闻一声:“杀鸡焉用牛刀,师叔请退!”
  话落,王文昭面前已出现了嗔空和尚。
  王文昭冷哼一声,将剑归鞘,瞅了嗔空一眼,道:“和尚,你想打头阵是吗?说不得姑娘只好成全你了。”说着转对杨光大道:“杨弟,你且退过一旁,待我收拾他。”
  此时,围拢在王文昭周围的僧侣,纷纷后退,让出一个战场来,智海禅师及玄清,玄心两位白须老僧,亦迳自退至窗外。
  场中只留下嗔空和尚及王文昭两人;嗔空将僧袍一束,目露凶光,凝神屏息,打量了王文昭一眼,说道:“佛爷领教南湘女侠的绝学!”
  话毕,跨足出拳,一招“毒蛇出洞”,向王文昭乳上“膺窗穴”劈到。
  嗔空和尚出招非礼,明知对方乃易钗少女,打的部位竟是乳上重穴,那还了得,早把王文昭气得怒火冲肝,全身发抖,一声娇叱,摆腰后仰,纤手一招“扫雪下檐”,疾若电光火石,往嗔空和尚的右臂扣抓过去。
  嗔空和尚突觉右臂一沉,慌忙缩臂挪躯,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南湘女侠王文昭右腕方出,接着欺身半步,左臂盘空划弧,暗聚六成功力劈击过去。
  也该嗔空和尚恶盈贵满,逃得出毁臂之灾,却逃不出杀身之难,他身子方自退避的同时,忽觉脑后风紧,不由他慌得手足齐挥,拼命跃出,但是,为时已迟,但觉后脑像被巨锤击到一般,一阵轰然,身子踉跄前冲数步,连哼都来不及哼叫一声,人如山倒般,轰然倒地,七孔喷血,气绝身死。
  这几个动作,说来话长,其实快到智海禅师都来不及出手援救,嗔空和尚一死,全场一阵骚动,陡见几条人影,扑进场中,敢情他们这一举动,是想抢救嗔空和尚的,可惜太晚了,等到他们赶到,嗔空和尚的幽魂,已往冥府大道了。
  杨光大冷眼旁观,也不禁触目心惊,王文昭怎么打死嗔空的,他都未完全看清,无论如何,王文昭那一掌的威力是不足以杀人的,这就不由身怀绝技的杨光大惊疑不已。
  他当然不会明白,南湘女侠王文昭乃当今武林四尊“南甜”之徒,武功已尽得乃师十之七八,内外功已达炉火纯青,登堂入室的境界,尤其那套“紫凤剑法”,更是惊世骇俗,单从方才出剑砍毙空中飞舞的蝴蝶看来,已足令人瞪目咋舌,衷心佩服。
  其师“南甜”,乃数十年前武林奇女,凭“紫凤剑法”饮誉江湖数十载,与当时东酸,西辣,北苦三人,同称武林四柱,也有人称之四剑或四怪,皆因这四人的性格古怪刁癖,异于常人。
  南甜生平仅收南湘女侠王文昭一人,据传闻王文昭与南甜两人之间的关系,异常密切,可是却无人能够指出他们的关系来。
  因为到目前为止,武林中尚无一人知道南甜的真实姓名及其出身来历,甚至于连她师门都没人知道。
  南甜具有一身高深莫测的绝世武功,几臻仙侠之流,四尊中以她的人缘最好,因为她有着一颗跟菩萨一样的仁慈心肠,虽然纵横江湖数十年,却未杀死过一个人,即使是罪不可赦的江洋大盗,山野鬼魑,也只警戒数语,或削其耳,或削其鼻,以儆效尤而已,故侠名满天下,碑声载途,黑白两道共尊之为“仁侠”而不名。
  南湘女侠王文昭就不同了,天生刁蛮,疾恶如仇,凶狠尝斗,虽经南甜化育十载,仍改不掉其天赋的性格,出道至今,不知多少绿林枭雄丧命在她手中,就以今夜来说,地煞虎的重伤,了空嗔空两僧之死,都充分表露出来,她的嫉恶之心。
  南甜女侠王文昭环视全场,嘴噙冷笑,道:“姑娘最高兴群殴,如果有兴,何不一齐上来?”
  话落倏见场外掠出两个白须老僧来,王文昭一瞥,原来是刚才托着银盘的那两名和尚,其中一人已知道叫玄清,另外那一个形容古怪,相貌离奇,生的豹头环眼,色若猪肝,身穿黄色僧袍,王文昭看在眼里,已自明白是五佛寺两大护法之一的“玄心”了。
  两人上得场来,马上排开众人,玄心和尚大声喝道:“尔等退下,待我来收拾这贱人!”
  说罢已走到王文昭面前,满脸杀气,目露精光,王文昭看到这一情形,心中微微一凛,暗忖:“这两个若一齐上,可就麻烦了。”
  心里虽如此想,脚下却依然不丁不八地站着,冷笑挂在嘴角,昂然不惧道:“两个秃驴,是拳脚上见功夫,还是兵器上见?是单打抑或群斗?”
  秃驴两字传进玄心,玄清两人耳朵,倏闻两人一阵阴恻恻的桀笑,玄清首先发话,道:“贱人,咱们兵器上见!”
  说着,马上有人送上两件兵器,杨光大一见,心中一惊,只见送来的一支长约一丈的方便铲和一柄三尺青锋。
  王文昭亦暗暗心凛,由鲁东三义口中,得知玄清和尚善使方便铲,曾以九九八十一路方便铲法,打遍大江南北,威震绿林,看来今夜这场杀劫,凶多吉少。
  只见南湘女侠王文昭回顾杨光大,杏目放射出关切的光芒,温声道:“杨弟,如果情况恶劣,你不可逞勇留此,先逃命要紧,否则我无法兼顾你。”
  杨光大感激地嗯了一声,心中不由然泛起一阵甜意,至此,他完全了解王文昭的为人,别看她外表好斗刁蛮,其实是位柔情似水的姑娘哩。
  小侠杨光大佯应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举目环视全场一遍,安祥地负手而立。
  南湘女侠王文昭见他退后,心中始放下大石,面对玄清和尚,道:“两位一齐上吧!”
  玄清和尚嘿嘿干笑两声,以目示意玄心和尚,身子迈前数步,拿桩站好,双臂运功,猛举方便铲,一声暴喝,右足霍地跨前两步,两手一送,方便铲高举过顶,由上而下,快似怒矢,直往南湘女侠身上戳去。
  王文昭见状不忙应付,她深恐玄清有诈,一心注意着那位手持长剑,虎视耽耽的玄心和尚,南湘女侠王文昭这一分神间,玄清和尚的方便铲业已往她胸前刺到。
  王文昭心中一怔,倏然倒退一步,身子一幌,闪过一边,接着听到一声轻微的龙吟,场中突现紫光,玄清和尚看时,王文昭手中业已多出了一柄精光闪闪,寒气迫人的神剑。
  杨光大看到南湘女侠手中宝剑,心中微微一怔,暗忖道:“敢情这是紫凤神剑了,神器仙物,果然不凡。”
  赞佩之余,突然想起自己从没一支称心的兵器,乃师摩云掌穆天寿,生平从不佩剑,更谈不上有上好的宝剑,即使传授杨光大剑法时,也仅削竹当剑而已。
  于是,杨光大终于暗下决心,决找一支能够称心如意的神器,否则烈士无宝剑,一如大将欠良驹一般。
  南湘女侠王文昭宝剑一露,全场传来一阵骚动,尤其那干僧侣,试想黑夜中紫凤剑能暴射紫色光芒,其威力何等骇人听闻?
  大凡一柄削铁如泥,吹毛寸断的宝剑,皆有其内在的威力和特殊的用途,南湘女侠王文昭既为武林奇人“南甜”之徒,其武功已足令人惊凛,再加上一柄利剑,何异如虎添翼。
  玄心和尚也是个中能手,手中那支三尺青锋亦非凡器,可是与紫凤剑一比,就像大巫见小巫,不由他黯然失色了。
  玄清和尚一向趾高气扬,目空一切,那将王文昭放在眼里,方便铲头招落空,接着双臂再度举铲盘空一抖,右臂紧捏着剑柄,左手一松,方便铲随着空中一抖的余力,如矢脱弦,再度往王文昭身上射去,他的身躯也随铲而上。
  南湘女侠王文昭看得心里直笑,一言不发,及至玄清和尚的方便铲已堪堪触及身上的刹那,紫凤剑暴射出噬人的光芒,如电光般往方便铲射去,她的身子却倒纵过去,跟着单足落地之势,重又猛弹地面,全身凌空拔起,跃离地面,陡的撮口一声清越的长啸。
  倾见空中衣袂破空长鸣,南湘女侠竟提气蹑空,展开了师门绝学“紫凤剑法”,舞动着万道剑光,挟着呼呼啸鸣,人如天神下降,剑似急雨倾盆,齐往玄清和尚的头顶洒下。
  玄清和尚只觉头顶空气逆转,气压低降,脑子轰然一阵眩昏,双眼竟不由自主地一软,身体颓然一松,赶紧提气欲逃,但是却力不从心愿,头顶的压力越来越强,玄清和尚至此始知不妙,手中方便铲凌空射起,七十公重的方便铲一出手,身子顿然一轻,玄清和尚借着这一线空隙机会,急如丧家之大般,连爬带纵,才逃出了剑风圈下。
  这几个动作说来话长,玄清抛铲逃命,是一个动作,他的人方自跃出,背后陡的传来一声长笑,玄清和尚闻声胆丧,暗叫一声:“完了!”
  转念间,突觉背后一凉,接着一阵心栗,猛觉腰间一疼,双腿齐麻,前冲的身子,由于双腿不动,竟然翻身裁倒,爬伏地上。
  敢情已被王文昭削破僧袍,点中“命门”“肾门”两穴。
  南湘女侠王文昭一招伏强僧,场中顿时传来一阵喝叫,一旁压阵,伺机下手的玄心和尚,早掠身飘出,惊得瞠目咋舌,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眼前少女,竟具这等绝学,一招打败五佛寺一流高手。
  等到他发现玄清不支遇险,想援手时已迟半步,其实不仅仅他一人作此想法,就是五佛寺主持方丈智海禅师和小侠杨光大,都有同样的看法,无奈王文昭师出武林奇人门下,身怀罕世武功,像这样惩治玄清和尚,在她还算是第一次,否则以刚才情形,只要再加上一剑,玄清和尚焉有命在?
  只见南湘女侠王文昭乘手松剑,笑意吟吟,脸挂酒涡,望了玄心和尚一眼,缓言道:“下一个轮到你,和尚。”
  玄心和尚正待反唇相讥,那边五佛寺掌门人智海禅师业已站起身子,脸上杀气更浓,迈着方步,一步一步地走来,这种装像,外表看确实够称得上掌门的风度,可是豺狼穿上了人衣,仍然脱不掉那股邪味。
  女侠王文昭直看得心里发噱,暗忖:“等一下,我就叫你现出原形。”
  想着笑容一敛,冷冷说道:“大和尚,敢情你也嫌命长,想凑一双不成?”
  智海禅师闻言,置若罔闻,走到玄心和尚身边,对玄心和尚说道:“玄心,你且退下,本掌门要亲自劈死她,才消我心头之恨。”
  玄心和尚听了这话,意犹未甘,瞪了王文昭一眼,仍然立在那里。
  智海禅师双目一睁,瞪了玄心一眼,道:“难道你忘了前约?”
  一言提醒梦中人,玄心和尚连忙退出场外,只见他双手举空,连击三掌,场中顿一阵骚动,王文昭侧目打量时,场中三十几位僧侣业已手牵着手,像铁筒一样,将王文昭及智海禅师两人困在中间。
  王文昭上场连胜两阵,雄心万丈,豪气干云——看到这一情形,一点也不着急,反而嘿嘿一阵冷笑。
  智海禅师移目斜视,一直注目着五佛寺的檐底,及至南湘女侠王文昭发觉,才把他惊醒过来,由他脸上,不难看出另一种阴谋已在蕴酿着。
  他愈是从容,愈是可疑。
  王文昭心中雪亮,不过她反而喜欢这样,她自出娘胎至今,何曾怕过谁来?只见她连连冷笑数声,目注智海禅师,喝道:“大和尚,有什么鬼门道尽量施出来,别鬼鬼崇崇的暗使诡计,惹恼了姑娘,就有你的苦吃。”
  智海禅师闻言不禁桀桀狂笑,道:“南甜之徒,果然不虚,你家佛爷先领教你的不传之秘!”
  话落单掌拍出一股强烈的掌风,排山倒海般向王文昭击去。
  王文昭一见对方并未亮剑,意存轻蔑,不由芳心大怒,长剑由侧上举,一招“风扫荷柳”,切向智海禅师的右臂。
  智海禅师何等狡狯,一瞥王文昭运剑削来,右臂一吸的一收,左臂反背拔剑,陡见青光一闪,接着看到一条电光,画弧般射向南湘女侠。
  南湘女侠王文昭剑方上格,就看到智海禅师的长剑如箭般射到,这种快速的身法,不由赢得在场诸人的称叹!
  真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智海禅师轻轻一露,已足看到他身负的绝学来。
  南湘女侠王文昭本待硬架他一剑,以试其神剑的威力,继之一想,这样做无疑示了弱,凭利器胜人并不算勇,也无法令对方输得心服,遂旋身侧移,脚踏反宫,霍地转身,紫凤剑抖起两朵剑花,一左一右,向智海禅师夹劈过去。
  这一招有个名堂,叫“双凤探珠”,乃紫凤七绝剑法的煞着,威力强猛,令人叹为观止。
  智海禅师乍见之下,心中一凛,长剑舞起一层剑幕,护住门面,就在他的剑幕刚布成的时候,突闻一声长笑,身前空气一紧,暴射的剑幕,竟往后一缩,接着感到两侧寒气砭骨,不禁大吃一惊,剑幕一敛,长剑化“游蜂戏蕊”,企图化解那两朵左右夹击而来的剑花,可是,紫凤剑法乃南甜赖以成名的绝世剑法,岂同儿戏。
  你想破解左朵,就无法兼破右朵,智海禅师长剑左挑右拨,果然化解了这招致命攻击。
  正当他沾沾自喜之际,突觉胸前冷气侵肤,不禁全身一震,霍地暴退,说时迟,那时快,南湘女侠王文昭业已身剑合一,如影随形,快逾电光火石,射向智海禅师的胸脯。
  智海禅师后退一丈来远,身未立稳,突觉胸前一阵冰冷,像一把利锥钻心,一声惨叫,踉跄地后颠了一步,额角冷汗淋漓。
  王文昭一剑划破智海禅师的胸肉,犹不放过,一声暴喝:“秃驴纳命,看你还能不能玩鬼把戏!”
  话出剑递,紫凤剑剑芒突地暴长三寸,宛若毒蛇吐信,快速闪电,射向智海禅师,这一下,任你武功再高,也只有闭目待毙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蓦闻——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一条红影,快逾闪电,射入场中。
  南湘女侠王文昭身子突然一顿,业已刺出的紫凤剑,猛的掉头缩回,再看时,她面前已俏生生地站着一位绝世佳人。
  智海禅师惊魂甫定,脸色展露慰容,合什向来人施礼,然后退到一旁,肃然而立。
  南湘女侠王文昭一瞥来人,心中微微一怔,暗忖道:“她怎会出现在此?莫非与智海禅师有什么牵连不成?”
  一旁静观的杨光大也看清了,只见来人身一套火红的长衫,赤焰的长裙,脚踏红绸小鞋,全身像一团火,头发伸长及背,柳眉凤目,朱唇瑶鼻,美艳得撩起人的心火。如云的鬓发上,结着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背上还系着一支古色斑斓的长剑,红绸剑,迎风飘荡,越衬出她的绰约多姿,风华绝代。
  杨光大一瞥来人,心中恍然大悟;智海禅师之所以那么冷静从容,原来背地里有这么一位佳人做后盾,怪不得全场僧侣自始至终,皆未有任何举动,即使刚才智海禅师险些剑下丧命,都未能引起他们的惊慌和抢救,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撑腰哩。
  红裳少女下得场来,分别打量了南湘女侠和杨光大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朱唇微启,脸露笑容,道:“杀人原不过头落地,你恁地赶杀尽绝,智海与你何仇,非致于死地不可?”
  南湘女侠王文昭早从他人口中得知这位红裳少女的来历,见她这般冷傲,心中不禁有气,遂冷然回答道:“莫非你想接下这个梁子不成?”
  “不错!”红裳少女断然回答。
  “依你说,咱们怎么比法?”
  “那还不简单,兵器上见输赢。”
  红裳少女一直是那么甜馨,虽然语气有些倨傲,可是脸孔却永远保持着笑意。
  南湘女侠王文昭暗暗呸了一口,心想:“果不愧蛇蝎两字,蛇肚子里生出来的决不会是金条,我就不信她能把我吞了。”
  心里想着,马上脱口说道:“试问你能还我公道?”
  “可以!只要你能胜我一招半式。”
  “你说得很干脆,智海会答应吗?”王文昭追问了这句,目的想证明红裳少女与五佛寺到底有什么关系。
  红裳少女尚未回答,身后肃立的智海禅师很快的抢着应道:“智海绝无异议!只要你胜,杀剐由你。”
  这一句,并不能使王文昭满意,这只能证明出来,智海禅师对红裳少女的尊敬和信任,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就不得而知,于是王文昭再问道:“你跟五佛寺有什么关系?”
  “这个你不用管,你临死之前,自会让你死的明白。”
  红裳少女说得这么狠毒,依然没有改变她脸上的任何色彩,脸皮是舒展的,没有丝微抖动过,就是说话时,也只看到她的嘴唇噙动而已。
  “莫非她是腊做的人?”
  杨光大与王文昭两人,同时有了这样的感觉。
  不会的!她本来就是这副样子。
  南湘女侠王文昭又是这样自语,然后说道:“鹿死谁手,尚未可料,你怎能大言不惭?”
  红裳少女闻言,不禁格格娇笑,声若黄莺出谷,是那么悠美动听,笑声一敛,但见她柳眉微,凤目一睁,两眼放射出两道慑人心魂的光芒,不由王文昭机冷冷地打了一个寒抖,暗道:“好厉害的内功。”
  红裳少女目瞪了王文昭片刻,缓缓地由背后抽出了那柄古剑,然后说道:“今日得能一睹紫凤剑法,足可了却平生宏愿,王姑娘,亮剑吧!”
  南湘女侠王文昭也不再客气,紫凤剑由侧绕移正面,脚下不丁不八,一声娇叱:“有僭了!”
  话落剑出,一招“紫凤展翅”,直往红裳少女乳下“鸠尾穴”点刺过去。
  红裳少女睹状脸孔一哂,一声:“来的好!”
  身子斜移挪步,倏然偏身出剑,一招“仙姬摘果”,古剑斜劈乘隙进射,直往王文昭“阴交”“气海”两穴刺到。
  这种以攻为守的快速身法,马上引起了全场赞叹,红裳少女心中一喜,有意卖弄,古剑递出半途,霍地扬声喝叱,翻腕弹剑,剑化“乱推彩云”,顿见古剑尖头,呈现数朵重叠的剑花,那几朵剑花,竟像风扫落花一般,纷纷离开剑尖,一朵紧跟着一朵,齐往南湘女侠身上射去。
  这边的剑花刚刚离开剑尖,红裳少女已将古剑移了几寸,接着又看到她的剑尖上出现了数朵剑花。
  这种神乎其技的剑法,不由场外静观的杨光大,也暗中大赞“好剑法”!
  南湘女侠王文昭乍见这一情形,不禁大骇,紫凤剑由左而右,轻抖数下,顿见她身前已如竹林般,排列着一道剑林,正好挡住了红裳少女射来的“飞花剑芒”。
  虽如此,早把王文昭惊出了一声冷汗。
  红裳少女一见飞花剑芒未能克敌致胜,不禁一怔,脱口叫道:“南甜之徒,果然不凡,再接一剑如何!”
  话落陡见他双臂一阵翻舞,古剑竟然抛起了一股狂风,接着蓦闻空中啸声大作,一排如雨箭般的剑芒,分成三组,一左一右,一走中宫,齐头并进,挟呼呼排山倒海之势,向南湘女侠当头罩洒而去。
  杨光大乍见空中雨箭,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小心!风雨凄凄……”
  话未说完,陡见南湘女侠王文昭抛剑飞出,杨光大睹状,心中惊叫:“完了!”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整个身子,竟如电光火石,急射出去,彷佛一道闪光,切入场中,接着场中传来一声暴喝,人影纷飞,接着静止下来。
  再看时,王文昭已退到场边,手中紫凤剑已失,红裳少女也同样退到智海禅师身旁,古剑掉在她脚下。
  场中,却站着一位土装少年,手里握着一柄闪闪发光的宝剑,那少年不用说正是小侠杨光大,他手中的剑也正是王文昭抛射出去的紫凤宝剑。
  这个变化太奇突了……
  原来杨光大看到南湘女侠抛剑射敌,就知道非丧命不可,不由他大吃一惊,也不管后果如何,长身掠出,风驰电掣般扑落场中,正好凌空接住王文昭射出的紫凤剑。
  杨光大顺手一抄,接过神剑,一声暴喝,左掌微吐,拍出一般罡气,将南湘女侠送出场中,右臂连剑,破解了红裳少女的“风雨凄凄”,双管尽下竟然两相凑功,做得恰到好处,这种罕世的功夫,在场诸人,除了他一人之外,任谁也没有看出,他是怎么解围的,其中包括南湘女侠和红裳少女在内。
  是的!这个变化太奇突了,也太迷离扑朔了。
  谁会相信解救王文昭和迫退红裳少女的,会是这位貌不惊人的土装少年?
  南湘女侠王文昭呆了,她惊讶的不是自己怎会逃出此劫,而是她眼前站着的同伴。
  方才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破一般无法抗拒的狂风吹走,但落地时,却毫发未损,难道说那般狂风会是发自杨光大的身上?
  “喔!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不会是他,一个处处依赖她照拂的人,绝不……”
  南湘女侠这么嘀咕着。
  那边红裳少女更惊异不已,普天之下,能够破除她这一招的,除了武林四尊之外,再无其他的人。
  那刚才她又是怎么被迫退的?她的剑又是怎么被格落的?她迷惑了,当然她要疑惑,因为站在场中是一个土里土气,形如僮仆的少年。
  场中突然静止下来,所有僧侣也都屏息静气,就连智海禅师也目露疑光,凝视着站在场中的少侠杨光大。
  杨光大环视全场一周,将紫凤剑提起,对着南湘女侠,轻轻一弹,说来奇怪!
  那柄剑竟像长了翅膀的鸟,缓缓地乘风飞向王文昭处,王文昭这时已顾不了太多考虑,伸手一接,归入剑鞘。
  砀光大微笑领首,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智海禅师,由怀中取出了一支银色飞梭,道:“智海大师,在下单姓杨,今夜来此,目的不在惹祸生事,可是,有一件事情,我要你回答我。”说着微停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请你告诉我,这只银梭得自何处?”
  杨光大态度和蔼,言语祥和,似乎不带火药味,听来极为舒适。
  智海禅师连忙走前几步,凑近一看,摇头说道:“老衲不知。”
  杨光大目露精光,打量了智海一眼,心想,老和尚态度严谨诚恳,料想此语不诈,遂说道:“大师果真不知?那么鲁东三义尸体旁,何来这只银梭?”
  智海禅师闻言一怔,一想:敢情对方也是为鲁东三义,这不是存心忤着五佛寺而来吗?
  想着,连忙答道:“老衲的确不悉本寺中有此凶物,请问此梭与施主有什么关系?”
  “这个你不用问,贵寺中曾有人带过这只银梭吗?”
  智海禅师闻言目扫在场所有僧侣,然后摇头说道:“未曾。”
  “哦!”杨光大神光暴射,瞪了智海禅师一下,扬声说道:“此梭与我关系甚巨,持有这只银梭的,就是我的仇人,我希望在我数到十以前,有人承认,否则一旦被我查出,定叫他不得好死!”
  最后一句话说得斩金截铁,锵锵然作金石之鸣。
  杨光大话落,随即由一数起,一字一字,缓慢清脆,在场所有僧侣,心房随着那声音,愈加沉重。
  像丧钟……
  像催命的音符……
  像死神的呼唤……
  由他脸上放射出来的“自信”,似乎已捉到了那位持有银梭的人。
  于是,众人心中开始惶恐,深怕他数到第十时,胡乱找上一个无辜的人。
  这时,杨光大已数到“八”了。
  他的目光开始由左侧往右侧移动。
  每巡过一人,那人心中始如掉落铅块般,松弛下来,接着开始其他同伴,这样一个紧接看。
  他终于数到了“九”,而他的目光也停在“玄心和尚”的身上。
  在场包括所有僧俗诸人,也都移注在玄心身上,但那些目光均蕴含着怀疑的色彩,当然也稍带着同情!
  玄心和尚似乎入定了一般,竟然视若无睹,依然垂手肃立,一动未动。
  这一来,众人的目光竟全转移到杨光大身上,他们希望得到一个解答,那就是证明是否银梭为玄心之物。
  可是,他们所见的,只是杨光大脸上的笑容,这种似是而非的表情,又怎能满足他们。
  这时,众人反而迫切地期望最后的“丧钟”——“十”。
  杨光大开口了,但他没有念出“十”,只见他转对智海禅师道:“大师,这位玄心师父几时落发?”
  这一句问的太突然了,就像他的举动一样,奇特得出人意外。
  “十年前。”智海禅师不经考虑,很快地接口回答。
  “十年前……”杨光大在脑海中,重复念了一遍,然后说道:“那时大师就已接管五佛寺?”
  “是的!施主这么详问,定必事出有因,能否见告?”
  杨光大并不回答智海禅师的话,继续问道:“你知道他的前身吗?我的意思是说,他未落发之前,是干什么的?”
  “这……这个……”
  不由反问道:“施主问这干什么?莫非他与此银梭有关?”
  智海禅师这么说时,脸上至为愤懑,如果他不是亲眼目睹杨光大的绝学,他才不会耐着心去回答这些问话。
  杨光大忽然双目一阖,沉默片刻,倏地暴睁,答道:“不仅有关,而且是这只银梭的得主!”
  此话一出,立即传来全场一阵骚动,那静立场边的玄心和尚,闻言一怔,不禁仰天一阵桀桀狂笑,接着单足一点地面,全身拔起一丈半来高,飞也似地往场外逃去。
  这一举动又令全场震惊,任谁都没想到是他,而且他会这样一走了之。
  正在众人骚乱中,突见场中银光暴闪,接着听到一声惨叫,众人移目望去,又是一阵惊叫,原来玄心和尚已由空中摔跌地上,晕死过去。
  杨光大再露神功,又把全场怔住,惊叫声歇了,众人的呼吸也停止了,场上又是一片死寂。
  这时,蓦闻一阵银铃般笑声,由场中响起,红裳少女扭动着蛇腰,向杨光大面前走来,口里带着妖声说道:“哟!好帅的功夫,我说这位兄弟,令师上下怎么称呼?”
  杨光大冷然呸了一口,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迳自走向玄心和尚倒地的地方。
  众人也跟着围了过来,这时他们不是在关心玄心的安危,而是关心着这件事情的始末,因为杨光大出现的太突然,所言又太离奇,每一句话,每一动作,都是一个谜,一个令心费疑的谜,就连身为此间主持的智海禅师,也忘记了五佛寺的安危,跟着走来一看究竟。
  刚才那边斗场中,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南湘女侠王文昭和嘴挂邪笑,碰了软钉子的红裳少女。
  现在王文昭相信了,但却令她心情异常紊乱,脸上不时掠起阵阵红晕,因为她太过分骄傲自满了,一个在孔子面前推售四书的人,知道对方身份之后,那种羞愧,又岂是笔墨所能绘写的。
  杨光大扶起了玄心和尚,站了起来,脸色笼罩着一片愤怒,凝然仰望着苍天,一语不发。
  智海禅师看不出所以然来,连忙走到玄心和尚身旁,翻身一瞥,原来玄心和尚早已气绝,嘴角鲜血泊泊渗流,敢情玄心已自咬舌身死。
  这一来,智海禅师再也无法忍受下去,只见他目露凶光,一声不响,乘着杨光大凝神痴立,分神的机会,右掌蓄足全身真气,直往杨光大灵盖劈下。
  杨光大背对着智海禅师,做梦也未曾想到,对方敢这么大胆偷袭,及至发觉头顶风紧,智海禅师的掌心已离他头上一尺左右,杨光大心中大骇,慌忙运气导引全身罡气,护住头顶要害。
  正在这生死一发之刻,突闻智海禅师一声惨叫,杨光大顶上的压力顿失,回头一看,智海禅师已双手捧腹,颓然萎跪地上,额上冒出无数珍珠般大小的汗水。
  杨光大一瞥,原来他身后已站着那位红裳少女,敢情救他的还是这位红裳少女,这就不由杨光大惊疑不已了。
  只见红裳少女目露凶光,怒瞪智海禅师,道:“我怎么告诉你的,你竟敢违命?”
  智海禅师脸露骇容,哀声叫道:“教……主……请……
  请字底下的话未说出来,但见红裳少女左掌一扬,陡闻智海禅师一阵杀猪般惨叫,接着七孔喷血,气绝而死。
  这一来,全场一阵骚动,有几个胆小的和尚,竟跪地闭目合什,念起“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来。
  杨光大睹状,心中大怒,非但不感激红裳少女救命之恩,反而怒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哟!救了你还不好!”
  “谢谢你,姓杨的可不愿领你这个情,智海与你何仇,你竟忍心杀死他,哼!有其师必有其徒!蛇洞里永远跑不出一个好东西来。”
  说着呸了一口,向王文昭那边走去。
  红裳少女闻言,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格格一阵娇笑,道:“这是咱们蝶神教的规矩,背地杀人,罪该砍头!你懂吗?”
  砀光大没有理彩,迳自走到王文昭面前,温言道:“王姑娘,此地事了,我们走吧!”
  南湘女侠听到这一句话,芳心欲酥,不禁一阵卜卜,宛若小鹿般撞跳,她全看到了,可真没想到杨光大这么凛然正气,并不因人家救命,而媚言取好,这种大义,这种磊朗的胸襟,普天之下,又能寻得几人?
  只见她噗的一声,香甜地笑了,梨涡浅笑,更显得她妩媚动人,倘若不是身上穿着一件男人的儒袍,将不知美到如何程度哩。
  虽然她失手败于红裳少女,可是她脸上却挂着胜利的微笑,因为她已争取到某一方面的胜利,这个胜利比她战胜过几位武林高人,或得到整个天下,还来得光荣高兴。
  是的!女人所需要的是爱情,爱情就是她们的世界,只要能带上爱情的后冕,何异君临天下。
  杨光大与南湘女侠两人,正待离开五佛寺,后面突然传来红裳少女的奸笑,南湘女侠闻声暗驾一声:“无耻的贱妇!”
  放大脚步,与杨光大并肩而去。
  没走出几步,陡闻背后一阵衣袂破空之声,两人心知红裳少女追来,头也不回顾一下,将身子停了下来。
  这时微风一过,眼前已站着红裳少女,挡住去路。
  只听红裳少女说道:“两位就这样一走了之?五佛寺几位幽魂,由谁安置?”
  “你的意思准备将我们留下?”杨光大冷冷的反问。
  “对呀!两位何妨留此数日,等超度完再走。”
  “呸!”南湘女侠不屑道:“如果不呢?”
  红裳少女似乎并没听到这句话,两眼死瞧着杨光大,道:“我只好领教领教这位兄弟的绝学了。”
  杨光大嘿嘿笑了两声,缓言道:“如果要我回去看你解散五佛寺,少爷倒还有此兴趣。”
  红裳少女冷哼一声,道:“凭你?敢情你还不认得姑娘。”
  南湘女侠哼的一声,接口道:“别拿你母亲出来唬人,她唬得了别人,可唬不了你家姑娘。”
  红裳少女闻言,柳眉倒竖,凶光毕露,怒喝道:“剑底亡魂,少开臭嘴!”
  南湘女侠非但不怒,反而笑道:“你真能打败我吗?别痴人说梦话,如果你有兴,何妨再决雄雌?”
  红裳少女嘿嘿一阵邪笑,霍然翻身掠出丈外广地,反手拔剑,邀战道:“婊子!姑娘三招内取下你的脑袋。”
  南湘女侠微微一哂,轻移莲步走了过去,也自亮剑,道:“三招内,姑娘剑穿你的胸膛。”
  杨光大一见两人,拔剑对峙,心中反而不急,他知道两人论年纪,论武功,论师承,都在伯仲之间,谁想杀死谁,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自己何妨落个清闲,一旁欣赏,并可暗中揣摸人家绝学,何乐而不为呢?
  一个是“南甜”爱徒,一个是“西辣”之女。
  “南甜”“西辣”被誉为武林四尊,她们两人教出来的徒弟,也是目前武林顶尖高手。
  这一场决斗,也将是武林罕见的比赛,谁都无法预先测知鹿死谁手?
  南湘女侠刚才败了一场,要不是杨光大及时赶救,恐将丧命在红裳少女的剑下,奇怪的她,怎么敢再度应战?莫非她另有所恃?
  那一定是恃靠着身旁有位杨光大了。
  红裳少女为西辣这位女魔头的唯一掌上明珠,姓严名翠苹,自幼在她母亲悉心调教下,已尽得乃母“西辣”真传。
  有其母必有其女,“红罗刹”严翠苹不仅抄袭了乃母的残忍嗜杀,更有一件她母亲所没有的恶习“好淫”。
  出道至今,才不过一年,死在她手下的,几逾百人,且皆为五大名派中年青的弟子。
  因此“红罗刹”三字,轰动整个江湖,几有凌驾乃母凶名之上的趋势,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半年前,红罗刹路经此地,觉得五佛寺山青水秀,竟杀死当时主持灵善大师,重立智海禅师为掌门,并别开生面创了“蝶神教”,就与乃母当年创立“飞燕帮”一样的荒谬。
  创教尹始,还规定了一套幼稚的教条,那些教条幼稚得可怜,与三岁孩童做游戏时所言一股可笑,可是,却无一人,敢言反对,试想,一只蝴蝶能做些什么,竟被视若神明,这不是荒唐得令人笑破肚皮吗?
  可是五佛寺中僧侣,却遵守不违,这完全慑于红罗刹的淫威所致,岂知从旁扶助她建教,又被宠为“禁脔”的智海禅师,竟做了她掌下游魂。
  其心之毒,犹过蛇蝎,俗说:“青蛇口中刺,黄蜂尾上针,这些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可作为红罗刹与南湘女侠两人,已如弦上之矢,激战一触即发,杨光大缓缓说了一句话道:“两位明言三招决胜,请勿多出三招,三招一过,不论谁输谁赢,均应罢手,以期他日有缘再见。”
  这一句话,无疑的是为南湘女侠而发,因为以她两人的功力,三招之内,是不容易分得胜负的,这样总可保全南湘女侠的自尊。
  南湘女侠听了这话,心中甜甜的,不由深情地瞥了杨光大一眼。
  红罗刹睹状,妒火中烧,一瞥王文昭分神,暗暗奸笑一声,霍的一声暴喝!
  “婊子!看剑!”
  一招“万花献佛”,快逾电光,向南湘女侠王文昭身上“膻中穴”刺到。
  南湘女侠王文昭,早预料有此一着,她回眸杨光大,旨在诱敌先攻,一见红罗刹长剑刺来,嘿嘿冷笑一声,紫凤刹乍抖,立见千层剑圈,如紫色铁圈,向红罗刹身上撞去。
  两人皆扬言三招之内,取下对方生命,所以一上来,均存拼命之心,谁也不再客气,一出手就是师门绝学。
  南湘女侠的“紫凤七绝剑法”为武林一绝,红罗刹严翠苹使的也是乃母家传“风雨八式”。
  此八式为“西辣”综合当年绿林二魔“竹林枯僧”的“回风剑法”和“鹰爪狐魔”的“飘雨剑法”所创造的,并由回风、飘雨两词综合成风雨,故命之为“风雨八式”。
  其中虽仅八个招式,可是却包罗万象,无坚不摧,西辣之能成名得那么迅速,也得归功于这一套绿林奇学。
  风雨八式亦为武林一绝,其中均以攻为主,异常泼辣,凶猛。
  南甜的“紫凤七绝剑法”就不同了,真是因人使剑,其招式就不一样,南甜性情仁慈和祥,紫凤剑法,也亦如其人,丝毫不带煞气。
  两人皆为武林后进高手,所使的剑,亦均当今难遇神器,可是,其招式却一柔一刚,一正一邪,恰成强烈的对比。
  红罗刹一招未逞,接着又是一声暴暍,古剑竟然离手抛向空中。
  南湘女侠睹状,正沾沾暗喜间,陡见红罗刹掠身凌空飞去,追接抛出的古剑。
  南湘女侠睹状心中一怔,心想这是第二招,对方竟平白对空抛剑,由是可见,第三招定是“风雨八式”中的绝学。
  转念间,空中突然传来:“第三招,婊子纳命。”
  南湘女侠抬头一看,半空中呈现出一朵斗大的白云,不!那不是白云,而是凝结的剑气。
  霎时,那朵剑云,竟然快似流星鸣地般,压了下来。
  南湘女侠一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暗叫:“凝霜罩峰!”
  叫声未了,那团剑云已降至头顶半丈来高,南湘女侠也不看一眼,紫凤剑急切地凌空猛挥,顿见三道赤色的电光,直往上冲,原来,南湘女侠已自地上冲天而起,身剑合一,直往那团剑云射去!
  蓦然——
  空中传来一阵锵铿金铁交鸣之声。
  接着看到两条人影,星丸陨鸿般落在地上。
  杨光大关心着王文昭的安危,急忙窜飞过去,王文昭已安然落地,手摸着头顶儒巾,敢情她那顶儒巾已被对方剑芒划破了三道裂痕,露出鸟亮的秀发,地上也留有几条黑亮的发丝。
  “王姑娘,受伤了没有?”
  杨光大关切地询问。
  南湘女侠脸露甜笑,手指红罗刹,道:“受伤的是她!”
  杨光大闻言移目一看,果然,红罗刹胸前衣服也被划破三条裂缝,那红色的布上,沾滴着几点浓色的鲜血。
  这一来,杨光大安心了。
  正如她们两人所说,红罗刹声言要王文昭的脑袋,她做到了,因为她已削断了王文昭几根秀发。
  王文昭声言剑穿严翠苹,也作到了,因为红罗刹胸前也被划破一道细小的剑痕。
  两人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三招下来,谁也没占半点便宜,谁也保全了声誉和自尊。
  杨光大手挽着王文昭的纤手,哈哈笑道:“我们走吧!这一场太精采了。”
  说着转对红罗刹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虽宽,终有再见之日,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也不理会红罗刹,手挽着南湘女侠王文昭,飞也似的离开五佛寺。
  这里只留下愤怒难耐,妒火中烧的红罗刹严翠苹,她望着两人的背影,目光放射出狠毒的光芒,很久,两人消失了,她才喃喃自语道:“贱婢,总有一天,要你死在我姓严的剑下,无毒不丈夫,我要叫你们能长相厮守,白首偕老,就不算是西辣的女儿!”
  看似怨言,江湖却因而风浪滔天,杀劫连连,这是后话。
  且说,杨光大与王文昭两人,下得天潼山,已是东方发白,旭日东升的时候。
  王文昭一夜连战数场,身体已感疲惫不堪,建议杨光大休息一番,再定行止。
  两人慢步行来,南湘女侠边走边问道:“杨弟,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什么?”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你还装什么蒜?”
  王文昭一字一字慢慢吐出。
  杨光大哈哈笑道:“你不骗我,我也不骗你呀!”
  “你坏!”
  王文昭娇嗔一声,脸色突然一红,羞涩地,别过脸。
  杨光大见状又是哈哈笑道:“你扮得好像啊!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埋没了你的美色!”
  “死相!你尽会说风凉话,我看你呀……”
  “看我什么?”
  “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
  说着两人相顾一阵大笑。
  下了天潼,就是彩石,彩石是一个小镇集,通常集结着很多猎户和樵夫,山里捉出来的禽,全集于此,然后运往内地,镇集虽小,可是是商业的中心。
  杨光大与王文昭两人,进得镇来,首先找到一家小吃店。
  一进门,就看到里面已坐满了十来个猎装壮汉,杨光大低头走了进去,随便找到一张桌子,叫了几样菜,与王文昭两人吃起来。
  可没想到王文昭这身打扮,已引起了那些壮汉的注意,不时传来几声窃笑,其中有一句:“你看这妞儿,一定是私奔的,穿着男人的衣裳,定是那小子拐骗出来的。
  “管她娘的!这年头女人十个九个骚,我看是这妞儿诱他的!”
  接着就是一阵争辩,南湘女侠不听犹可,听了这话,那还得了,手中暗扣着那双筷子,微一扬手,觑准那两个说话的壮汉射去了。
  但见两道白光一闪,陡闻两声惨叫,杨光大回头一看,险些喷饭。
  原来王文昭发出的竹筷,不偏不歪,皆打断两个壮汉的门牙,莫怪那两人,手摸着嘴唇哇哇哀叫。
  南湘女侠猛一起身,冷冷说道:“这是多嘴的教训,若换别人,你就没命!”
  话声刚刚出口,就听到一阵嘿嘿干笑,那群壮汉中,走出一个干瘪的老头儿来。
  南湘女侠因为那老头儿刚才背着面,低头吃东西,故未注意到,这时一瞥,心中不由暗暗一凛。
  只见那老者身穿一件厚厚的绵袍,腰间系着一支长烟杆,骨瘦如柴,颚下留着一撮山羊须,两眼神光炯炯,两边太阳穴鼓得高高的,一看便知武林高人。
  只见那清瞿老者,走到南湘女侠面前,打量了王文昭一下,说道:“这位姑娘想来是初出远门,你这样做是否重了些?”
  王文昭点头说道:“是的!重了些,可是他骂的也重啊!”
  “骂你并不痛呀!”
  “怎么不痛!”
  “痛在那里?”
  “痛在心里!”
  干瘪老者闻言,竟答不上来,不由他嘿嘿笑道:“姑娘,我要你狠毒的骂他们几句,然后自己拔出门牙来!”
  语气相当严厉,一点也没有通融的余地。
  “哦!这是那门子规条呀?”
  “老夫规定的!老夫一向言出法随,如果你不自行拔牙,老夫就不准你踏出此门半步!”
  南湘女侠闻言,不禁格格娇笑!声若银铃,锵锵有力。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阴森,形如鬼魑呻吟般的冷笑。
  南湘女侠王文昭回首一看,不禁啊的一声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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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3 22:15: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6-8 00:22 编辑

  第三章 天道循环
  原来店门口站着一个乱发批肩,死眉吊眼,脸色苍白如纸,好像僵尸一般的人物,正张着血盆大嘴,露出惨惨白牙,不住地嘿嘿冷笑。
  他身材高瘦,一件白色宽大的罩袍,在微风里不停的飘荡,配衬着他那付尊容,更显得鬼气森森地,虽在大白天里,看见了也使人不禁头皮发麻,全身直起鸡皮疙瘩,难怪南湘女侠这样的人物,也被骇得惊叫起来。
  可怜那些胆小的食客,以为白昼来了鬼怪,早吓得屁滚屎流,面无人色,一个个连滚带爬地,直向墙角里躲。
  一时鸡飞狗跳,秩序大乱,桌翻椅倒,碗碟破碎,“乒乓”“哗啦”之声,不绝于耳。
  那人一见众人仓惶走避的狼狈相,不禁脸露得意之色,更仰天桀桀地狂笑不止。
  那笑声直像秋夜坟场上的野鬼哭一样,难听极了,吓得那些躲在墙角的众人,口中直叫“菩萨保佑”不已。
  南湘女侠王文昭冷眼一瞟杨光大,只见他仍嘴噙微笑,很潇洒地坐在那里未动,好像没事一般,这种镇定的态度,赢得南湘女侠衷心的赞美,同时也为自己张惶失措的举动感到惭愧。她心里正满不是味的时候,再见来人那副桀傲狂相,不禁老羞成怒的大声娇叱道:“你笑什么?”
  那人闻言,停止了笑声,洋洋得意地对王文昭道:“大爷久不在江湖走动,想不到昔日威风仍在,女娃娃,你说我不该高兴吗?”
  王文昭仍余怒未息地冷声道:“你是谁?”
  那人吊眼眉一翻,直瞪着王文昭道:“怎么?难道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
  王文昭嘴角往下一撇,不屑地道:“我师父那晓得你这种……”
  王文昭话尚未完,那人忽地桀桀大笑道:“连大名鼎鼎的‘活死人’魏情都不认识,你师父一定是个土包子。”
  一听他伤辱自己的恩师,气得王文昭“虎”地一声,自凳子上跳了起来,戟指娇喝道:“你敢伤辱我师父?”
  魏情嘿嘿冷笑道:“是你师父孤鄙寡闻,那是我伤辱了他?”
  王文昭刚想再吵,忽听身旁那个干瘪的老头子,重重地咳了一声。
  活死人魏情冷眼一瞟,忽然裂开阔嘴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竟是‘钻天鹞子’李冬青李兄,真是久违了!”
  那被称李冬青的老者,亦干涩地笑道:“数年不见,想不到你还认识我?”
  说着,两人即凑在一起,寒喧起来。
  杨光大见此情形,一扯王文昭的衣袖,示意她走。
  杨光大并非胆小怕事,他是不愿多惹是非,以免耽误正经事情。
  王文昭虽然不愿意,但到底还是走了。
  本来王文昭刁蛮任性,连“南甜”都把她这宝贝徒弟没有办法,却在杨光大面前变得这样温柔,爱情的力量真是大得不可思议。
  谁知他俩刚走两步,听身后一声暴喝。
  “站住!”
  二人闻言,果然停止。
  走在后面的杨光大,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怒气汹汹的李冬青,冷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钻天锅子李冬青嘿嘿干笑两声道:“打了人就走,天下那有这么容易的事?”
  杨光大不禁气往上冲,大声反问道:“打了人不准走,难道要杀了人才准走?”
  李冬青横霸两淮,平日颐指气使,一呼百喏,今天竟被两个乳毛未干的娃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再被叱,试想他如何忍得下,只听他怒极桀桀狂笑道:“将你命留下来,让你魂魄走。”
  别看杨光大外表温和,其实内心却刚烈如火,刚才他是不愿多惹麻烦,所以才准备和王文昭离开此地,现在既然被人挤到头上来,试想他又那是怕事之辈?当下朗朗长笑道:“阁下说话这样大的口气,不怕冷风吹凉了大牙吗?”
  杨光大音刚落,蓦听钻天鹞子李冬青怒吼一声:“你找死!”
  只见他圈臂一吐,立见一股劲风,直向杨光大胸前罩打而来。
  躲在墙角的众人,眼见二人说僵动起手来,店门又为几人堵住,出去不了,只吓得挤住一团,每人全身都不由索索直抖。同时看见那老者像猛虎似的,直朝杨光大扑去,又为文弱的杨光大担心不已。
  王文昭却悠闲地站在一旁,她想看看到底杨光大究竟有何绝学,因为几次都只见到一鳞半爪,而未能一窥全豹,这次老者看来不弱,或者可能逼出杨光大压箱底的功夫,所以她站在旁边未动,否则以她好胜好斗的脾气,怕不早已和他们动起手来了。
  众人思忖未完,钻天鹞子击出的掌风,已然击到。随见杨光大微抬右臂,迎着那股掌风,虚飘飘地一推,好似打太极拳,更好像儿戏一般,看得众人都大惑不解,不知他究竟在搞什么鬼名堂。
  跟着奇事出现,只见钻天鹞子李冬青那股劲风,竟被杨光大那么轻一挥,即消逝得无影无踪,奇事并不止这一点,跟着随见钻天鹞子一个瘦小的身子,蓦地凭空飞起,“乒乒乓乓”接连撞翻了三张桌子,踉跄几步,才强自拿桩站稳,睁大着两只绿豆小眼,赫然地望着杨光大。
  这变化太大太奇突了,一个文弱而又土里土气的少年,竟会把雄霸一方的钻天鹞子,一挥击退,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因而把敌我双方的人都震楞住了,有些人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哩。
  他们那里晓得这正是杨光大所习,“天府禅经”中的千年绝学“菩提禅功。”
  杨光大初次显露此种绝学,是在金陵“震远镖局”门口,因会“翻云龙”金鹏不着,而将急冲的镖车都震翻了,这是他第二次使用,也是第一次对人使用,想不到威力竟大得出奇,这还是他宅心仁厚,只用了五六成功力,否则钻天鹞子此时那还有命在?
  原来“菩提禅功”乃是西天竺国,第十八代佛祖“菩提达摩”祖师一生心血的结晶,由中国禅门始祖“达摩”祖师携来东土,因其能随心所欲,可刚可柔,为佛门至高无上的绝学,恐所传非人,贻害人类非浅,故少林严禁门下弟子,非心性纯良,实质绝佳之人,不得妄传,由是,“天府禅经”虽是少林之物,但学成者,仅不过少数几人而已。
  后来此经传入第七代“觉慧上人”手中,“觉慧上人”因往天山采雪莲制药济世,不想竟遇上大雪崩,那时“觉慧上人”禅功尚未习成,竟连人带经埋入雪堆之中,一千多年来,“菩提禅功”和经上所载“天罡掌”,“地煞腿”,“人凤剑”等佛门降魔护法神学,均绝传于世,也渐渐被人谈忘了。
  不想却给“摩云掌”穆天寿无意拾得,消息传出,江湖震惊,群起争夺,致穆天寿负伤,途经西康贡噶里山,而造成了杨光大的不世奇缘,也造成了他一生坎坷的命运,谁说冥冥之中,没有主宰?
  闲话休提,且说钻天鹞子怒极一掌发出,原以为那土装少年必吃苦头无疑,谁知人家随手一挥,不但即将自己掌力化解,而且立有一股柔和但却极强韧的弹力,自那少年手中发出,竟将自己连推翻三张桌子,始勉强拿桩站稳,不禁小眼连翻,直望着杨光大淳厚俊美的脸,心中暗想:“这毫不起眼的小子真有点邪门,他这是什么功夫?”
  钻天鹞子既是一方之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吃瘪于一个小孩子,这口气叫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只听他嘿嘿干笑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有两手,老子不察,几乎着了你的道儿,有种的不要溜,老子在前面‘十里坡’等你。”
  说着,回头向怔楞一旁的“活死人”魏情,一颔首道:“走,魏兄,我们到‘十里坡’去收拾这小子!”
  自杨光大站出来说话后,“活死人”两眼就一直在杨光大全身上下瞧个不停,死板板的脸上,始终阴睛不定的,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鬼心事。
  当下他闻言,忙对钻天鹞子点头道:“好!”
  随又扭身对杨光大诡谲地一笑道:“小子,别想逃,老子还要和你了结一段公案!”
  说罢,一声狼嘷似的怪笑,长身掠起,和钻天鹞子双双消失在门外。
  一见两个魔头走了,那些挤在墙角发抖的人们,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窝蜂跑出来,将两小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地劝两小不要去赴约会,因为钻天鹞子乃是鱼肉乡里的恶霸,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个像僵尸的,也必是匪类,犯不着和他们一般见识,还是速走为妙。
  尤其是刚才因说话惹祸,被筷子打落门牙的两个猎装壮汉,更是对王文昭打拱作揖地,直道歉不巳,因为这桩事,全由他二人引起的,而且还发展成流血和人命的惨案,那不叫这善良的老百姓感到愧疚难安?
  尽管这些人在旁边闹哄哄地,可是杨光大却充耳不闻,因为他现在正全心全意在想着“活死人”临走时所说的话。
  “我要和你了结一段公案!”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认识他呀……
  杨光大苦苦思索着。两眼茫然地望着远方,像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
  王文昭一见杨光大神功退敌,内心的喜欣,简直非笔墨所形容,心上人竟具有如此绝高的武学,水往下流,人往上爬,这是人之本性,得郎如此,怎教她不狂喜?
  众人围着她俩,好心劝他们逃走,她正感一张嘴应付为难,斜眼一瞟杨光大,只见他出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冥想些什么?她正想问他,蓦地杨光大脱口惊叫道:“呀!莫非是那桩事?”
  说着,随见他两眼陡放异采,亮晶晶地,好似两只明灯。
  王文昭看他疯疯颠的样儿,心中疑团更深,刚想开口问他,杨光大忽然疾伸右臂,抓住她的素手,急声道:“走!”
  王文昭只觉身子忽地凌空飘起,如海燕掠波似的飞过众人头顶,在众人惊叫声中,快似惊鸿,一闪而出,在店中仅留下怔呆呆的食客,和愁眉苦脸的老板。
  出了店门,杨光大拖着王文昭脚不沾尘,飞也似的直跑。王文昭掉头一看,只见杨光大嘴吧紧闭,表情严肃,闷声不吭地只顾跑路,显得事情有点不寻常。王文昭满腹疑团,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强忍了回去,也跟着闷跑。
  十里坡是一个小土坡,半坡上长着密密的检树,时当冬季,树叶大都脱落,仅剩下少数几片,仍苟延残喘地依附在树枝上,在寒风里,不住索索发抖,景象显得十分荒凉。
  在榆林后面,则是一片怪石峋嵘,崖壁陡险的乱山。
  大路从南边来,像条懒龙似的,绕过林脚,蜿蜒向北而去。
  十里坡离采石集只有十里路,在武功绝高的杨光大和王文昭跑起来,还不是须臾即至。
  杨光大和王文昭到得十里坡一看,只见钻天鹞子和活死人,正站在林边坡上等待。
  钻天鹞子一见二人到来,狞笑一声道:“娃娃有种,冲着你这种胆识,老子给你个全尸!”
  王文昭小嘴一撇,“呸”了一声道:“不要脸,记得刚才店中出的丑相吗?”
  钻天鹞子一张老脸,羞得像块红布,旱烟杆一扬,就待动手,蓦听杨光大大喝一声道:“且慢,等话说明白了,你再送死不迟。”
  也许刚才店中杨光大那神奇的一招,使钻天鹞子李冬青余悸犹存,所以他闻声果然止步,望着杨光大怒喝道:“小子,有屁快放,否则去迟了,阎王会不收了。”
  杨光大没有理他,扭身两眼神光炯炯地直盯着活死人,寒声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活死人阔大的嘴角,挂着一绿阴森的冷笑,嘿嘿连声道:“小子,你别假装糊涂,我问你,你可是姓‘杨’?”
  杨光大神情激动地道:“正是!”
  钻天鹞子一听杨光大自己承认是姓“杨”,全身也是一震。
  王文昭看得却大感惊诧,杨光大为什么对自己平常的姓氏,会这样激动,钻天鹞子为什么也会一震,难道其中还另外有文章不成……
  活死人扭头对李冬青干笑道:“嘿嘿!李兄,这小子正是‘杨凡伯’那老狗的孽种。”
  钻天鹞子闻得此言,霎时脸色大变,两眼更射出了凶光。
  最伤心的要算杨光大了,一闻老父之名,他脑子里忽然映现出十年前,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老父被数十人围攻,终被乱刀砍死的惨相,似乎老父临死时那声凄厉的惨叫声,至今仍回绕在耳际。
  再又想到母亲背着自己,拼死突围,一路被人追杀兜截,吃尽了千辛万苦,总算皇天保佑,才在荒凉苦寒的贡噶里山中,隐居起来。后又因恩师穆天寿之故,复又迁到更为偏僻荒凉,且多瘴毒虫兽的高黎贡山去。
  是谁杀了我的父亲?是谁使我吃了这么多苦头?
  是他们,眼前这两个。
  血债血还,我要报仇,我要雪恨……
  想着想着,他俊脸变得铁青,两眼血红,喷出来的光是那狠恶凶煞,直似要择人而噬的厉鬼,看得钻天鹞子二人直打寒噤。
  蓦听杨光大舌绽春雷地大喝道:“快讲,那次还有谁?否则,我要你们两个都不得好死。”
  杨光大话音未落,忽听钻天鹞子暴吼一声:“有你老子!”
  杨光大刚闻声回望,只觉一股足可开碑碎石的劲力,已盖体罩来。
  原来钻天鹞子一听杨光大乃仇人之子,为了斩草除根,更怕和杨光大动起手来,不是对手,所以他才实行偷袭,趁大家都未注意,先运足十成功力,劈出一掌,然后才开口说话,这种卑鄙的手段,确是毒辣之至。
  事起仓猝,欲避那里来得及,王文昭一见,吓得心胆俱落,怆呼一声,掠身就向那股劲风猛扑过去。
  她是想以身替死,挽救个郎一条命,唉!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劲风已将沾衣,王文昭刚欲掠身扑前的刹那,陡见杨光大龙吟长啸一声,健腕一翻,惊雷驱发,狂飚陡起,一股令人窒息,至大至刚的劲力,已透掌而出,卷着地上的沙石枝叶草皮,直向钻天鹞子猛击过去,活死人一瞥,大惊失色,颤声高叫道:“‘菩提禅功!”
  钻天鹞子一听“菩提禅功”四字,吓得魂飞天外,刚想抽身后退时,那里来得及了。
  听“轰隆”一声震耳欲击的暴响中,夹着钻天鹞子一声惨厉的哀嘷,一个瘦小的身子,随着激射的枝叶和沙石,被打飞十多丈远,倒地死去,而且骨肉均碎,血迹模糊,厥状至惨。
  劲力所及,不但草皮被铲起有数寸深,而且十丈方圆的大小树枝,全被折断,威力之大,使一旁的王文昭,吓得舌头伸出老长,很久都缩不回去。
  杨光大也不晓得“菩提禅功”竟有这大威力,一时自己也怔住了,再看钻天鹞子死状之惨,心中又老大不忍,深悔自己为什么要用这样辣的手段对付他?
  原来杨光大因恨钻天鹞子卑鄙围杀老父于前,又偷袭自己于后,不自觉用了七成功力,而且是用阳刚发出的,同时也因为他是第一次使用阳力,那里知道佛门绝学,竟具有这大威力,待着清楚现场情形后,所以连他自己也楞住了。
  正当他微楞愧疚的当儿,忽听王文昭一声惊叫道:“咦!人呢?”
  杨光大抬头一看,只见斜坡上空荡荡,静悄悄地,那儿还有活死人魏情的影子?
  杨光大这一急可非同小可,因为当年围攻他父亲的人既多,而且又是黑夜无月,未看清楚面貌,追杀截击他母子两人的,又全是蒙着面的,因此,连他母亲都弄不清楚,仇家究竟是那些人,更别说当时年龄幼小的他了。
  父亲沉冤十余年,好不容易才碰到了仇人,正想弄过明白,不想一个被自己无意间重手击毙,一个却不知何时跑了,你教他那得不急?
  只见他腰身微拧,一个平步青云,直飞上一棵五丈多高的大树尖上,手搭凉蓬,往四下一望,听见山上丛草间,一条人影,一幌而没,看衣着身形,不是活死人魏情还有谁。
  杨光大那敢怠慢,扭身对树下的王文昭说得一声:“追!”
  人已如一只旋空大雁似的,竟踏着树梢,朝山上飞去。
  原来杨光大果然没有看错,那人正是活死人魏情。
  当年围攻杨光大的父亲,“白衣秀士”杨凡伯的,正有活死人魏情和钻天鹞子李冬青一份,杨光大和他父亲的眉眼和身材,长得极为相似,仅不过衣着不同而已,钻天鹞子没有注意,但活死人是有心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临出店前,才对杨光大那样说。
  乃至到十里坡,杨光大自承是姓“杨”,活死人果证实自己看法不错,故才对钻天鹞子揭穿杨光大的身世,意欲二人联手,不管用任何手段,都得把杨光大除去,以绝后患。
  不想钻天鹞子偷袭不成,反招来杀身之祸,活死人一见杨光大用的,竟是“天府禅经”中的“菩提禅功”,早吓得魂飞天外,知道不但除他无望,如不及早溜走,必步钻天鹞子的后尘,而命丧他手,所以他趁灰砂迷漫,两小不注意的时候,悄没声地掩人林中,急遁而去,不想不小心,身形微露,仍被杨光大看见了。
  且说杨光大刚掠飞两三颗树,蓦听身后地上,传来王文昭的一声娇叱,随之响起金铁交鸣之声。
  显然王文昭已和别人动上了手,虽不知是谁,但必是敌人非朋友,当可断定。
  杨光大心系王文昭安危,本想回去相助一臂之力,但继之一想:王文昭乃南甜之徒,武功自己也着过的,虽非绝顶高手,等闲之人,还不是她的对手,除非几个绝世魔头,但也非一时三刻能把她战败得了的,父仇的线索,全靠在活死人身上,绝不容许他逃出手去,以自己所习的轻功,将活死人擒获,再回来援助王文昭,当无问题。
  心志一决,杨光大身形展开,在枝叶上稍沾即起,绝似御风而行,快得像一股极淡极淡的轻烟,虽在大白天里,也看不清楚身形,这种飞行绝迹的轻功,普天之下,能具有这种身手的,实在数不出几人。原来他所施展的,正是佛门无上的轻功,“喀哆身法”,也是“天府禅经”中的绝技之一。
  “喀哆”是梵语,乃快愈闪光的意思,较之“草上飞”,“缩地法”犹高一筹。
  试想,以活死人所具备的身手,那抵得上这种佛门绝学,不消数个起落,杨光大巳追离活死人身后不远了。
  活死人发现杨光大快愈闪电似的追来,心内叫苦连天,躲躲藏藏地,不但奔行更急,而且神情更显得张惶失措的,显见他是多么的惊骇了。
  眼见两人间的距离,只剩下二十来丈,不消三两个起落,活死人即将遭擒之际,蓦见他身形一闪,隐入一块大石后面不见了。
  显然他是眼看自己轻功较差,如此奔跑,绝对逃不掉,想利用山间星棋罗布的怪石,和丛生的野草,以实行掩蔽逃跑的鬼计。
  杨光大见状,冷笑一声,暗道:看你还往那里跑?
  他心里虽然这样想,但还是着急,因山中怪石既多,茅草又深,极不易找,而且敌暗我明,还防偷袭,万一真给他跑掉,那多丢人,多伤脑筋。
  因此,杨光大刚见他躲入石后,忙一面将“喀哆身法”施展到极限,一面将“菩提禅功”运布全身,一掌护胸,一掌护住面门,“嗖嗖”两个垫步,一个“雁落平沙”式,直向大石后面飞落。
  谁知落下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石后空空的,早已没了活死人的踪影。
  杨光大心内恨得牙痒痒地,暗骂道:好个狡狯的家伙,少爷找到你,非一掌先劈你个半死不的。
  正在这时,蓦听身后三数丈远处,传来“咕”地一声微哼。
  杨光大这下学乖了,身形不动,双脚弹处,斜向后面凌空拔起三丈多高。所谓“站得高,看得远”,这样一来活死人绝无法利用大石丛草来掩蔽他的行藏。
  这着果然有效,当杨光大在空中一侧身,双目向四下电疾一扫时,蓦见右后方,一块怪石后的草丛中,微微露出活死人一丝衣角。
  杨光大一见大喜,忙双掌蓄力,直向石后飞下。他是恐怕活死人再行溜掉,故准备活死人稍有异动时,即用隔空点穴法,将其制住,以免多费手脚。
  杨光大落下一看时,不但果是活死人躲在石后,而且头还钻在石块下,仅留着屁股在外面,一动不动地俯蹲在那里,活像田里躲人的秧鸡一般,状极可怜,亦复可笑。
  杨光大站在他的身后,冷笑一声道:“姓魏的不用躲了,我在这里,出来吧!”
  谁知活死人毫不理睬,仍然原样的躲着。
  杨光大心想:是了,一定是他刚才看见自己一掌劈死钻天鹞子时的惨状和威力,吓得不敢见我面了。
  当下他即柔声对活死人道:“魏情,出来吧!只要你将当年围攻我父亲,追杀我母子的仇人说出来,我绝不为难于你,而且前账一笔钩消。”
  杨光大用迹近恳求的语气说话,而且条件又这样宽容,论理魏情应该出来答话了,那知他仍然不理。
  杨光大不禁大怒,心想:你这样就能躲得了吗?难道我不能把你拖出来?
  想着,杨光大双掌运动,虚空向活死人身子一推,“砰”地一声,活死人的身体,即仰面跌倒草地。
  杨光大奇怪,他怎么毫无抵抗,而且又不爬起来?
  杨光大定睛看时,不禁“啊”地一声惊叫,脸上立时掠起一道凛色。
  你道为什么?原来活死人胸前心窝处,端端正正地插着一只钢镖,鲜红的血,兀自汩汩地往外流,将一件白色的单袍,染红了一大片。杨光大一摸他的心脉巳停止跳动,显已命归地府了。
  杨光大到此才知道,刚才那声微哼,原来却是活死人中镖临死前,最后一次出声。
  杨光大望着活死人渐渐僵硬冷去的尸体,心里不由万分困惑,这镖从何来?二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自己都清晰可闻,看这镖齐根没入,非腕力特强,而且在近距离发射不可,否则绝不会打入这样深,既如此,为什么我会没有发现任何人侵入的现象?
  杨光大连忙飞身上树,往四一望,眼力所及,但见群山寂寂,草木萧萧,那有半点人影?
  杨光大颓然地跳落地上,心想:是了,必定是他看见逃不出自己的手去,怕受折磨而死,所以才以镖自裁,否则,以他的武功,那会这么容易被人一镖打死?而且还瞒过了耳目聪敏的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
  杨光大愈想愈对,一定是魏情畏罪自杀了的,不过这样一来,一点父仇的线索,却从此断去,茫茫人海,叫自己从那儿去探寻起?
  想到这里,杨光大心里充满了绝望的悲愤。
  他长了这样大,从没有骂过人,魏情这件事情大概作得太过使他伤心了,只见他朝着魏情丑恶而又苍白的脸,重重地“呸”了一口,喃声骂道:“狗娘养的!”
  为了要看魏情究竟用的是什么镖自裁的,于是杨光大蹲下身子,右手母食二指微微用力一吸,一只通体晶亮,寒光闪闪的钢镖,已落人杨光大手中。
  但当杨光大一看清楚手中钢镖的样式时,不禁全身猛抖,脱口惊呼一声:“断肠镖!”
  不错,原来杨光大手中拿着的,正是一只长约六寸,宽约两指,中间微凸,前端斜尖的“断肠镖”。
  杨光大忙自怀中掏出以前两只“断肠镖”来一比,果然长短宽窄,制作样式,全都一样。
  当他下山之时,他师父曾命他仅追索发镖之人,其余的一概免究,到此,金鹏遗失的三只镖全找到了,恩师所命已达,心中不由大喜。同时也才知道,原来他竟是自己的杀父杀师仇人,难怪他要畏罪自杀,免受活刑了。
  杨光大虽喜师仇已报,但却找不到金鹏儿子失踪之谜了,他心中不无遗憾。
  人死不记仇,一向仁慈忠厚的他,也不忍心再剖腹取心,告祭亡父和遥禀恩师了,他只得朝着活死人的尸体,大大地吐了一口痰,咒骂道:“便宜了你……”
  谁知他骂声未完,蓦地,山下传来一声娇脆的惊叫。
  杨光大闻声大惊,为了仇人,他竟将王文昭还在山下和人拼斗的事给忘了,现在明明是昭遇险惊叫,他已将她目为红粉知己,既知她遇险,那不吓得心胆俱颤?
  只见他顺手将三只断肠镖放入怀里,长啸呼应,表示即将赶来救援,然后点地掠起,快似惊虹划空,直向山下飞去。
  须臾之间杨光大匆匆地来到十里坡,抬眼看时,不由他惊“咦”一声,竟呆呆地楞在当地。
  原来杨光大抬眼看时,只见遍地的断树乱枝,和碎石杂草,连鬼都没有一个,那还有人?
  临走时,明明听见王文昭的娇叱,和金刃交鸣之声,显示有敌侵入,她在阻挡,而且刚才又听到她遇险的惊叫声,现在怎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究竟是怎么会事呢?
  杨光大又想:难道她是追敌去了……
  杨光大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自己追敌未回,来敌既退,她虽不致于来找我,最低限度也要在此地等我,断没有丢下自己不管,而独自去追敌的道理。
  既如此,她到那里去了……
  蓦地,一个不祥的预感,掠过杨光大的脑际,只听他失声惊叫道:“哎呀!不好,莫非她被俘了。”
  一想到她可能失手被擒,现在命悬敌手,杨光大可焦急如焚。
  他闻声即来,时间极短,就算王文昭被擒,那人也绝走不远。
  杨光大朝大路两头一望,见空无人影,忙又纵身上树,向四下一扫。
  倏见右边山顶上,一条红影,胁下挟着一个白色的包裹,正往山上飞奔。
  虽然路隔数里,但杨光大身具禅门无上神功,目力特强,那红影所挟的人正是一个人。杨光大心中一动,王文昭身穿白色儒服,那红影所挟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杨光大那敢怠慢,脚点枝叶,施展上乘轻功,直向红影追去。
  看来红影的轻功虽也不弱,无如胁下挟了人,多少受了点累赘,速度自然大打折扣,再则杨光大所施展的“喀哆身法”,乃是举世无双的佛门绝学,快似流星电闪,所以仅一尽热茶工夫,杨光大巳追离红影身后,只有二十余丈了。
  杨光大用眼看时,见前面那条人影,竟然是个女人。
  但见她身穿一件大红紧身衣裤,自帕包头,后拖燕尾,背上斜插一把宝剑,红色剑穗,随风飘荡,将她陪衬得更显刚健婀娜。
  她左手执着一柄毫光吞吐的长剑,右胁正挟着一个白衫飘洒,长发委地的女人。
  杨光大目光如电,早已看清楚了,她手下挟着的正是王文昭,大概因为头巾遗失的缘故,所以满头柔细光亮的秀发,竟拖垂地上,而她左手所持的,也正是王文昭的“紫凤剑”。
  但那红衫女人是谁呢?杨光大只觉她的背影很熟,似乎在那儿见过一般,可是却一时想不起她是谁来。
  好得杨光大所认识的女人有限,略一思索,他差点惊叫起来,心道:是她,西辣的唯一掌珠,“红罗刹”严翠苹。
  杨光大所料不差,此人正是西辣唯一的掌珠,以淫乱狠毒驰名的“红罗刹”严翠苹。
  当“红罗刹”严翠苹一见杨光大的面,即为他俊美的容貌,淳朴的气质所迷惑住了,一颗心,不由自主,竟牢牢地缚在个郎身上。
  她一生面首何止千百,比杨光大俊美的并不是没有,但奇怪的是,她却偏偏深爱着他。
  谁知生性耿介的杨光大,却嫌她淫乱毒辣,而鄙视她,这可使她伤心死了。
  但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感珍重,千方百计地,总想得到它,对爱情尤其是如此,所以严翠苹不惜亲手杀死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得宠的禁脔“智海禅师”,以取悦于杨光大。
  最后连“蝶神教”瓦解的大事也不顾了,跟踪追出来,由于妒火中烧,和王文昭以死相搏,结果自己却挂了彩。这点皮肉之伤,她倒还不在乎,最使她痛心的,莫过于看见王文昭和杨光大,双双携手,亲匿地走了。
  由于妒恨交加,使她暗下决心,一定要争取他到手,否则就破坏他们的好事,使他们痛苦终生,为了达到此目的,大家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因为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她也不愿别人得到,心肠和手段,确实都寻辣之极。
  因此,她远远地跟着二人下来。同时她也知道自己武功,不是杨光大的对手,所以她不敢正面起冲突,只好窥伺一旁,待机下手。
  在十里坡,她躲在右后林中,眼见杨光大神功毙敌,威力之大,远超出她想像之外,吓得她舌头伸出老长,很久都未缩回去,因而也更坚定了她夺取杨光大的决心。
  她认为王文昭唯一可以和她相比的,是她的美丽,有机会只要把她容貌毁去,英雄难过美人关,凭自己的娇容,那怕杨光大不裙下称臣。
  恰好这时杨光大当先往迫活死人,她看机不可失,才窜出林中,和王文昭激斗起来。
  二人都是妒恨交集,而且都想速战速决,王文昭想去追杨光大,而严翠苹却怕杨光大回来碰见,而坏了既定的计划,所以斗得相当惨烈。
  二人本是功力相若,十几个回合过去,仍高下不分,到底严翠苹作贼神虚,心神不属,王文昭一招“紫凤还巢”,几乎把严翠苹伤在剑下,吓得她惊叫一声。
  杨光大听见那声惊叫,正是严翠苹发出的,而非王文昭。
  这下严翠苹更加狂怒,同时他这声惊叫,必定使杨光大闻声赶返来援,因此,逼得她用出“桃红砂”,而将王文昭迷倒,这时,远远传来杨光大的长啸,她那敢迟慢,忙拾起剑,挟起王文昭,就往后山飞奔。她是想到后山,找个隐蔽的所在,实行她的毒计。
  那里知道她还是被杨光大看到了,而且追赶前来。
  且说杨光大眼见是“红罗刹”挟着王文昭,心里不由万分奇怪,她是几时来的?二人功力相等,王文昭怎会败在她的手下?
  再看王文昭毫无知觉地被她软挟胁下,同时由那声惊叫,和眼前的事实对照起来,王文昭是凶多吉少,非死即重伤了。
  杨光大一想王文昭可能的悲惨下场,不由又急又痛又愤怒,忙暴喝一声:“站住!”
  声如闷雷骤发,震耳欲聋,地皮都似乎在打抖。
  严翠苹原以为奸计得逞,心正暗喜,陡听这声暴喝,吓得她浑身一颤,几乎栽倒抬头一看,只见杨光大满脸杀气,风驰电掣一般追来,暗道一声:“苦也!”
  本能地,一转头又跑。
  杨光大见她非但不停,反而跑得比前更快,他心急王文昭的生死,和伤的轻重,不禁大怒,更惶声高叫道:“把她放下!”
  严翠苹知道跑不掉了,将心一横,陡然旋身,娇叱一声:“停住!”
  杨光大见状一楞,果然在数丈外将身停住。
  你道杨光大为什么会那样听话?原来严翠苹将削如泥的“紫凤剑”,正夹在王文昭雪白粉嫩的脖子上,杨光大投鼠忌器,不得不停身下来,俊目圆睁地怒喝道:“你要干什么?”
  “红罗刹”严翠苹嘴角挂着一丝阴笑,冷哼一声道:“你又不是我什么人,管得着吗?”
  杨光大被她说得一楞,随指她胁下的王文昭,急声道:“她伤得如何?”
  焦灼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看得严翠苹心里酸溜溜地,满不是味,故意气他道:“你不会看吗?她伤重快死了。”
  杨光大听得此话,只得脑子“轰”地一听,差点昏了过去,双肩微拧,刚欲纵身过去察看施救,蓦听严翠苹又暴叱一声:“站住!”
  随见她柳眉带杀,粉脸铁青地恨声道:“你只要稍为一动,我即一剑劈死了她。”
  严翠苹出名的手狠心辣,说得出作得出,杨光大未下山前,即在其母和恩师处,早已知悉,为了王文昭的性命着想,杨光大果然吓得停身止步,不敢上前。
  不过却气得他浑身发抖,怒喝道:“你敢,只要你敢伤她一根毛,我就要你的命!”
  严翠苹“呸”地一声,向地下吐了一口痰,小嘴一撇,不屑地道:“别不害臊,你又不是‘南甜’的女婿,凭什么这样维护她?”
  语气中,充满了幽怨和醋味。
  杨光大被她说俊面通红,神情异常尴尬地道:“她既然伤重垂危,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呀!”
  严翠苹陡然一阵轻蔑的娇笑道:“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假如伤的是我,而不是她,你也能这样关心我吗?”
  说罢,一对水汪汪地桃花眼,死命地斜睨着杨光大,急灼地期待着他的回答。
  她并不妄想得到他,真心诚意的说“是的”!她仅希望他能够微微地点一下头,那怕是骗她的,她也就感到满足了。
  但一向诚实耿介的杨光大,你要他骗人,说口是心非的话,他是勿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那么,当她在相同的情况下时,他也能这样冒死的抢救她吗?站在人道的立场上,他是应该这样作的,但事实上,他却办不到,不是作不到,而是不愿作。试想,一个淫乱毒辣,人人得而诛之的淫魔,他不杀她,已是万幸了,那能维护她,助长她的凶焰,继续害人?
  因此,他很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办不到”!但当他一眼看到她,满是企求的神色,是那么可怜时,他的心又软了,他不忍刺伤她的心。
  于是,在一阵思索之后,竟顾左右而言他地问道:“是谁打伤她的?伤在那里?”
  至此,严翠苹感觉整个地绝望了,她晓得杨光大说这话的意思,一个身子好像陡然跌落深渊一般,全身冰凉,一颗心更像被割裂一般痛,她幽怨地一瞟杨光大,低声道:“是我,未伤着她的皮肉,却伤着我的心!”
  杨光大一听“是我”两个字,底下的话也未听进去,早气得目眦俱裂,暴吼一声:“你想死!”
  扬手就是出一掌,只见一股势若江河翻滚,潮浪滔滔的劲力,直向严翠苹站身处袭去。
  他是气怒攻心,所以这掌竟用了六七成真力。
  严翠苹一见大惊,她是早见过“菩提禅功”的威力的,那敢攫其锋,连忙电疾横跃。
  她脚刚沾地,蓦听“轰”地一声震天价暴响,刚才她立身处一块高有三四丈,重逾千斤的巨石,竟被打得粉碎,随着漫天尘灰,向四外激射,声势之大,简直骇人听闻,假如是人站在那里,不被打成肉饼才怪哩!
  不料杨光大竟用这样重的手法对付她,看得严翠苹又惊又气又伤心,只见她宝剑一扬,又指王文昭的心窝,对杨光大高声怒叱道:“你是想她死?”
  杨光大心中一凛,深海自己孟浪,万一刚才她真的实行前言,一剑下去,王文昭此时那有命在?因此,他不敢再触怒她了。
  不过他身子虽不敢再动,气愤却更高炽,只见他俊脸铁青,筋脉暴露,两眼快要喷火来似的,狠毒地直盯看她,那样儿,像要吃她下去的一般。
  严翠苹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凶恶的样子,心里不禁直打鼓,暗道:看来他真是恨死我了。
  随听杨光大咬牙切齿地恨声道:“你敢!”
  这可激起了严翠苹的怒火,暗:好,大家同归于尽吧!于是她向杨光大大声道:“你再动一动试试看!”
  杨光大那敢再动,不过他心急王文昭的伤势,迟延一分即增一分危险,可恨这毒如蛇蝎的“红罗刹”,不但挟持着她不放,而且剑尖尽指着死命所在来威胁自己,只有先将王文昭要过来,治疗好了再说。
  刚才严翠苹最后两句话,因为他没有听见,所以仍认为王文昭是伤重垂危,故而内心焦灼。
  尤其自他追上“红罗刹”至今,王文昭就从没有出过声,更使他以为王文昭已重伤得昏迷不醒,甚而至于到了弥留状态,那不教他心里急得要死。
  最后只听他,语气稍为平和地道:“将她放下来,你走吧!过去的一切就算了!”
  严翠苹仍不死心地道:“要我放她不难,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杨光大莫可奈何地道:“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一定答应你。”
  严翠苹闻言,娇脸上突然飞上两朵红云,态度也变得扭捏起来,几次欲言又止,好像新娘子一般,显得非常难为情的样子。是什么事情,使得这位人尽可夫,比妓女不如的女淫娃,也晓得羞愧起来,看得杨光大大惑不解,诧声问道:“你快讲呀!究竟是什么事情?”
  严翠苹秀眉一扬,抛给杨光大一个勾魂摄魄的眼风,微咬着嘴唇皮子,羞涩地低声道:“只要你除了我,不要和其他女人好,我不但放了她,而且还医好她。”
  说完即粉颈低垂,更显娇羞不胜。
  杨光大一听,却大感为难,他怎能答应和一个出名的淫娃好,不答应,王文昭的生命又操在她的手中,这拿来怎么办呢……
  正在这时,突见杨光大身形疾转,面对后面一块大石,朗声高叫道:“是何方朋友?请出来一见!”
  严翠苹大感意外,自己面对着那个方向都未见有人来,他怎会这样说,莫非他在用什么鬼计不成……
  谁知严翠苹心忖未完,蓦听石后响起一阵桀桀狂笑,三条人影,电掠而出,轻飘飘地落在杨光大面前三丈处。
  刚才还以为他说假,现在一见石后果然藏有三人,严翠苹心里感到既惭愧又钦佩。再一瞟三人,全是一式打扮,白色罩袍,面带黑纱,每张面纱上仅留有两只小孔,露出炯炯的目光外,看不清楚年龄和长相!
  三人都差不多一样高矮,中间一人较瘦,左右二人较壮,看他们刚才所露的那份轻功,显得都是武林高手,不过,为什么要蒙着面呢?难道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三人一落下地,六只眼光全集中在杨光大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个遍,然后中间较瘦的那人,涩声干笑道:“娃娃果然不错,还真有两手。”
  态度既傲慢,说话又老气横秋的,使人一见就讨厌。
  他说完,未等杨光大答话,又抬头扬声向后面的严翠苹道:“原来大名鼎鼎的‘红罗刹’也在这里,真是幸会!”
  严翠苹深怪这些蒙面怪来破坏了她的好事,因此不由气愤的怒喝道:“你们是谁,来这里作什么?”
  随听左边那人,嘿嘿冷笑道:“武林小卒,没有提名道姓的必要,致于来作什么?只不过是小事一件,请你随我们走,要你母亲拿样东西来换。”
  “你们是想绑架我?”
  左边那人干笑一声道:“你真聪明!”
  严翠苹一扬手中“紫凤剑”道:“可惜它不答应。”
  中间那人暴喝道:“你是想吃苦头?”
  严翠苹“格格”一阵脆笑道:“究竟谁吃苦头,现在还说不定。”
  一时剑拔弩张,大战一触,空气顿形紧张。
  杨光大一看机不可失,一瞟左边那人单肩微幌,知道他有所行动,马上大喝道:“且慢!”
  说完也不管三人对他反应如何,忙回身走向严翠苹道:“严姑娘,请将她交给我,免得动起手来,成了你的累赘。”
  严翠苹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那肯就此轻易放过?同时她曾两次亲眼见过杨光大的绝世神功,心想:正好以此为要挟,要他挡头阵,胜则重申前言,要他答应只和自己好,败亦可及早抽身逃走,反正吃亏的是他不是自己,此计果然神妙。
  想罢,当即疾退两步,媚眼一番翻佯嗔道:“既然你晓得我抱着她动手不方便,你为什么不代我将他们打发走?”
  她是存心拖杨光大下水,所以态度和口气显得那么亲热,好像小两口似的。杨光大一时语塞,竟答不出来。
  随听中间那人怒声道:“娃娃是谁,大爷们的事,你怎么也来中间插嘴?”
  完全是一派长辈教训人的口吻。
  杨光大为王文昭的事,已憋住满肚子火,正找不着地方发泄,这下可惹怒了他。
  只见他徐徐转过身子,冷眼一瞟三人,寒声道:“小可杨光大……”
  底下的话尚未说完,后面推波助浪的严翠苹,已接着娇声道:“名震武林,‘白衣秀士’杨凡伯之公子。”
  三人闻言,全感一怔。
  杨光大却觉奇怪,她怎会晓得父亲的名字?
  他那里晓得在十里坡,她曾躲在树后,将他们的对话全听了去呢!
  中间那人陡然狂笑道:“剑败翻云龙,掌退神鈎叟,娃娃,武林道上有你的名字,我们也正要找你!”
  “找我?”杨光大迷惑了,心想:自己和他们一面不识,找我干什么……
  杨光大还未想完,那人又向“红罗刹”问道:“你手上抱的谁?”
  严翠苹又扬声道:“我抱的是当今武林四圣,‘南甜’之衣钵传人,‘南湘女侠’王文昭。”
  她是存心不良,眼看这批人来意不善,妒极生恨,因而她把两人的老底子全都抖露了出来,希望这批人能和二人有过节,将事情扩大,使二人不得安宁,甚至毁了他,既然得不到他,要她拱手让给别人,这是心胸狭窄的她,勿论如何办不到的。
  果然她这话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就在她话声刚落,陡见三人目射奇光,蓦地人影飘忽,三人已成三角形地,将他们围在当中。
  随见中间那人一阵桀桀狂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夫千里迢迢就在追拿她。”
  跟着又凶光迸射地直盯着严翠苹道:“只要你将她交给我们,咱们这次绝不为难你,让你走路,否则,就别怪我们不讲交情。”
  一付盛气凌人之态,把他们全当成了囊中物似的,若在平时,严翠苹那会受他们这种狗气,今天可不同了,正好借刀杀人,除去情敌,心中不由大喜。
  事情突起变化,使杨光大有点顾此失彼之感,内心非常焦灼,因为眼前几人都欲得着王文昭而甘心,而王文昭又伤重昏迷,全无抵抗能力,不管落入任何人之手,结果都不堪设想,他们有四人,而自己都只有一个,这可拿来怎么办?
  尤其听那人的语气,把他也当成了牢割任人的俎上肉,不禁心中有气,未等严翠苹有所举动和答话之前,先嘿嘿冷笑道:“你们还没有问我答不答应呢?”
  中间那人陡然目射毒光,暴吼一声道:“敢莫非你真想插上一手?”
  杨光大哈哈大笑道:“既然我们彼此都想得到她,说不得只好一见高低了!”
  “好!”站在左边那壮汉,接口怒喝道:“我先宰了你这小子再说!”
  话声中,只见他一个箭步纵身向前,左臂一圈,右手并指如戟,向杨光大“巨阙穴”,电疾点到。
  出手快、狠、准、兼而有之,功夫确是不弱。
  杨光大见状冷哼一声,双脚交互一踏,快如行云流水,自壮汉身边擦身而过,随反手一掌,拍向壮汉背后“命门穴”。
  避招攻敌,甘脆俐落,看得其他二人,耸然动容。
  壮汉一招未逞,背后劲风袭到,不禁大惊,知道遇到了劲敌,忙踢腰挫身,身形疾转,双腿扬起,向杨光大闪电似的扫到。
  杨光大想不到他竟出险招攻敌,掌刚击空,腿已扫到,一时大意,几乎看了他的道儿,惊悔之下,忙长身跃退。
  这可使杨光大又急又怒,仰天清啸一声,身形微退疾进,双掌交错,展开家传绝学“仙猿十八解”,猛攻上去。
  “仙猿十八解”是杨光大之母,“芙蓉女侠”胡倩倩成名绝技,杨光大浸淫此学十余年,而且又有“菩提禅功”打底子,施展开来,威力较乃母尤大,只见他忽掌忽爪,横劈直扣,一个身子纵高窜低,倏前倏后,幻出一片掌海指山,将那壮汉圈在了当中,看得其余两个蒙面人,大惊失色。想不到杨光大的武功,出乎他们想像以外的高,直为同伴担心不已。
  壮汉也不甘示弱,亦以一套诡异绝伦的掌法迎敌,无奈棋差一着,缚手缚脚,初时尚能支持,有攻有守的,十招一过,却显得不济了。只觉杨光大一个淡青色的身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有时明明一拳击实,不想眼睛一花,竟然落空,而且指劲掌风亦必随之向全身各处穴道击到,必须连出数招,始能化解得掉,不由壮汉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奇怪,同样一套“仙猿十八解”,怎么到了这小子手中,威力竟大得出奇?
  他是不知道杨光大已习得“天府禅经”上的全部武学,否则他们那敢还在此地耀武扬威,恐怕早已逃之夭夭了。
  且说严翠苹见奸计得逞,含着满脸邪笑,站在一旁坐山观虎斗。
  眼看壮汉不出三招,定必伤在杨光大手下,旁观两个蒙面人,看得又惊又急,只见中间那个瘦汉,向边那人一丢眼色道:“将小妞儿看牢了,我去换他下来。”
  谁知他话声刚落,陡听场中响起一声清啸,跟着传来一声闷哼,人影骤分。
  大家抬头看时,只见杨光大仍神情悠闲地卓立原地,那蒙面壮汉却手抚胸口,踉跄着直往后退,“哇”一声,张口吐出一道血箭,一跤跌坐地上,显然已受掌伤。
  原来交手过了十余招,壮汉竟然不退,却仍咬牙拼斗,死缠不休。这可激起了杨光大的怒火,心想:你既然定必要吃点苦头才肯退下,那就别怪我施辣手了。同时强敌环伺,王文昭也急须救治,这些都宜速战速决,于是,在稍为思索之后,杨光大陡然清啸一声,身形突变,壮汉只觉眼前一花,前后左右全是杨光大的身影,弄得壮汉眼花潦乱,不知何者为虚,何者为实,拳腿都不知向处攻出为好,到此,壮汉才知刚才是杨光大手下留情,深悔当时未能及时抽身,现在想退已经迟了。
  壮汉思忖未了,蓦觉空气一窒,胸前如遭锤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终至吐血跌倒。
  这还是杨光大存心仁厚,顾念自己和他并无仇恨,所以才留劲未吐,仅用了一二成功力,否则此时,壮汉那有命在。
  变化太快,蒙面二人欲想救援都来不及,中间那瘦汉忽地飘飞进场,挡在跌倒那人面前,两眼毒芒四射,望着杨光大恨声怒喝道:“娃娃好狠的手段,老子要教训你。”
  说罢,随见他探手向怀,蓦听“哗啦啦”一阵暴响,墨云电旋,他手中已持着一根,长有两丈余,通体乌黑发亮,头作龙形的软鞭。
  杨光大一见微凛,因为这鞭既软且长,非有极好内力,那敢用此兵刃,同时乌黑发亮,柔软如棉,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打造的,好得他艺高胆大,那在乎这点,闻言朗声长笑道:“拳脚无眼,那能免得了伤亡,既然以性命相搏,还讲客气的话,岂非和自己过不去?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我们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瘦汉接口道:“那就亮出你的兵器领死吧!”
  杨光大两手一拍道:“区区除了双掌之外,并无长物,就以一双肉掌奉陪如何?”
  这倒不是杨光大托大,他说的全是真话。
  瘦汉嘿嘿冷笑道:“老夫行道江湖数十年,手下从来不杀徒手之人,娃娃,我看你得另想办法了。”
  原来他刚才见杨光大将一套“仙猿十八解”,使得出神入化,估量着自己上去,决难在拳脚上讨得了好,再见杨光大两手空空,未带任何兵刃,他以为杨光大只会两套拳掌,对兵器造诣定然不深,否则绝没有不带趁手兵刃的道理,他想占便宜,所以非要杨光大在兵刃上一见高低不可。
  杨光大闻言,双肩耸了两耸,作个莫可奈何的表情,拿眼向四一打量,顺手在石旁折了一根小树枝,去其枝叶,然对瘦汉一扬道:“好吧!我就以手中树枝代替,领教你的高招!”
  瘦汉一见,暗喜得计,心想:你以树枝来对我这缅铁和乌金打造的“乌龙鞭”,那是你自己找死。不过瘦汉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心虽暗喜,表面却佯装暴怒道:“你敢小视我?”
  话声甫落,随见他右腕微抖,“乌龙鞭”带着大片乌云,和如潮劲风,向杨光大兜头磕下。
  杨光大见状,喊得一声:“好鞭法!”
  幌身上步,右臂一扬,一招“雷布三湘”,树枝洒出碗大三朵绿花,上点天灵,中刺前胸,下扫双腿,一招三式,雷声隐隐,眨眼间同时袭到,快得好像同是一个动作一般。
  这正是“雷音剑法”的起手式。
  原来杨光大为了急想察看王文昭伤势,已收拾起仁慈心肠,正如他刚才说的:“兵器无眼,上阵那能免得了伤亡。”所以一上手,即用出了师传绝技,欲想早日结束这场烦人的拼斗。
  须知“雷音剑”法,为当今雄视武林的五大剑法之一,和南甜的“紫凤刺法”,西辣的“风雨剑法”,武当的“玄音剑法”,少林的“达摩剑法”,分庭抗礼,不相上下,凡是武林中人,勿论黑白两道,谁个不识?所以杨光大此招一露,全场众人不禁惊“咦”出声,严翠苹更是两眼睁得大大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眼睛的样子。
  瘦汉吓得浑身一颤,脱口惊叫道:“雷音剑?”
  赶忙缩身斜掠,以避其锋。
  谁知他快,杨光大的剑势更快,只听“嗤”地一声,白粉纷飞,他长衣的下摆,竟被树枝扫脱一大片,在寒风里,翩翩作蝴蝶舞。
  杨光大竟会“雷音剑”法,这倒是全场众人,所意想不到的,因为风闻穆天寿已于数年前在贡喀里山,死于西辣之手,他又从那里学得这套剑法?
  不说众人惊疑,且说杨光大见他识得自己剑法,知道事已弄大,下手更不容情,只听他朗喝一声道:“你识得更好,再看这个!”
  手随话出,树枝动处,绿影千条,夹看“轰轰”雷声,和怒潮似的动风,直向瘦汉全身罩去。
  瘦汉虽惊凛于“雷音剑法”的神威,但当场一招吃瘪,这个脸也叫他丢不起,再见杨光大手舞树枝,疾攻上来,不由怒极狂叫道:“老子与你拼了!”
  单臂扬处,乌云山涌,和杨光大着着抢攻。
  瘦汉这次悲愤出手,不但用出了全力,更豁出了性命,有时根本不理来招,一味和身猛扑,这种形同和身拼命的打法,使得杨光大不能不有所顾忌。因此,暂时维持了个平衡的局面。
  一时,场中墨云汹涌,劲风四荡,绿浪翻扰,雷声慑人,直打得沙石飞滚,枝叶激扬,惨烈至极。
  这真是一场百难一见的精采拼斗,场边众人都摒声静气,眼睛睁得大大地,紧张而又出神地,目注着斗场。
  正在这时,陡听严翠苹“呀”地一声惊叫,空山静寂,听起来份外尖锐刺耳。
  场中众人均感一怔,忙各自跃开,抬眼看时,全都不禁忘情地跟着一声惊叫:“啊!”
  原来众人抬头看时,只见严翠苹左手持剑右手空空,失魂丧魄,怔楞楞地站在那儿,她右胁原挟着的王文昭,则不知到那儿去了。
  众人目标的焦点,原本全集中在王文昭身上,现在她竟不翼而飞,众人那得不惊叫出声。
  原来严翠苹看二人力拼,正看得出神之际,蓦觉右边身子一麻,劲力全失。右胁下的王文昭那还挟得牢,严翠苹不自觉地惊叫一声,右臂一松,王文昭刚往下掉,严翠苹随觉眼前黑影一闪,等她再抬头看时,王文昭和黑影早已不知踪迹了。
  想严翠苹武功不弱,乃西辣嫡传,出道江湖不久,即得了“红罗刹”的绰号,岂是幸致的,如今不但着了人家的道儿,而且人家是什么样子,是男是女都未看清楚,天下那有这快的驿功,难怪她要怔楞在那儿,以为自己白昼见着鬼啦!
  杨光大刚想开口询问严翠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蓦听那蒙面瘦汉促声低喝道:“走!”
  声刚出口,人已当先跃起,匆匆向山后奔去。
  二人闻言,也急忙蹑踪跟去。
  身形数幌,随即消失在一片树林中。
  眼见三人走时匆忙的样儿,杨光大蓦地心中一动,暗道:莫非他们已有所见,所以才匆匆追去。
  一想到他们定有所见,时间宝贵,杨光大那敢怠慢,二话不说,忙长身跃起,向后山飞去。
  谁知他身刚跃起,蓦觉眼前紫光耀眼,寒风扑面如割,不禁心下大惊,赶忙双腿一弹,拧身倒纵数丈,落地一看,只见严翠苹右手倒提“紫凤剑”,满脸凄楚的神情,横身阻挡在他的前面。
  原来严翠苹见王文昭被劫,心下大喜,想王文昭平时心高气傲,得罪之人又多,劫走她之人,必系仇家无疑,看来人武功这样高绝,别说王文昭还中了她的“桃红砂”,要十二时辰才会醒来,就是未曾昏迷也必遭毒手无疑,这一来,正好遂了她的心愿,情敌已去,个郎自会投入她的怀抱,叫她那得不喜?
  现在空山岑寂,仅剩下他们两人,正好用点工夫,将他争取过来,谁知她偷眼一瞄,蓦见他拧身纵起,似欲往后山奔去。
  他这一举动,正表现出他仍心急情敌安危,全没把她放在眼中,不禁使她肝肠寸断,舞起宝剑,将他阻挡了下来,欲想凭她几个媚眼,挽回个郎的心。
  这也难怪,因为她自出道江湖以来,凭着她的媚眼,征服了不少男人,作她裙下的不二之臣,甘心为她效命。她以为天下老鸦一般黑,杨光大绝也逃不脱别这一关,其实她的算盘打错了,她这一手对付普通人还可以,对付杨光大真可说是:土地堂中拜观音——找错了庙门。注定了失败的命运,说起来真是可悲亦可悯。
  闲言少述,且说杨光大一见她又来无理取闹,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严翠苹被叱,并未生气,幽幽地道:“你这样匆匆忙忙地,准备到那里去?”
  杨光大冷笑数声道:“你自己作的事还要我说吗?人既已被你打成重伤,现在又被人劫走,你却不管人死活,阻挡我去救援,你这是什么居心,还有人性没有?”
  杨光大越说越气,最后竟声色俱厉地吼叫起来。
  爱情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连她的母亲西辣都没有这样对待她,如换别人,恐怕早已被泼辣的她,一剑劈成两片了,但对杨光大她却像作错了事,应该被挨骂似的,所以闻言,并未生气,仍幽怨地看看他,低低地道:“你别着急,她并没有受伤,她仅中了我的‘桃红砂’,昏迷十二个时辰,自会醒来。”
  杨光大见她不像说假的样子,再一回想当时的情形,觉得她说得果然不错,心也就放宽不少,救人要紧,也无暇细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作的原因,当下放和语气,拱手急声道:“如此甚好,杨某告辞了!”
  说罢又要走。
  谁知他身刚欲动,凭觉紫光闪灼,严翠苹又幌身挡在前面。
  杨光大见他仍死缠不放,刚熄的怒火,又勃燃起来,双掌一抡,大喝道:“你再要不让开,我可要得罪了!”
  谁知严翠苹非但不惧,反而一挺两个涨鼓鼓,颤巍巍的乳峰,直向杨光大面前逼来,一面娇声诉骂道:“你这个无良心的,奴家对你多好,为你我劈死了‘智海’,解散了‘蝶神教’,谁知你却一心只向着那个骚狐狸精,好心无好报,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趣味啊?你要打就打吧,冤家,只要你狠得下这个心,我就死在你手中好了!”
  这种场面,杨光大从没有遇见过,不知怎么应付这不要脸的女人才好,被她挺着奶子,逼得连连倒退,又挂念着王文昭,不知现在怎样了,不由又窘又急,最后把心一横,右手箕张,疾扣严翠苹左臂腕脉。
  他是想逼开严翠苹,趁机溜走。
  谁知他手方抓出,蓦觉香风微拂,触手处,竟是软绵绵,热呼呼的圆东西,抬眼看时,严翠苹非但未退,反而挺身相迎,他的右手,正恰好抓住严翠苹左边的乳峰上。
  杨光大羞得满脸通红,赶快缩手不迭,严翠苹却翠袖轻掩,“格格”一阵娇笑道:“哟,小冤家呀,看你人顶老实的,不料还是个调情圣手,竟来摸抚奴家的新剩鸡头肉,其实只要你高兴,奴可以把衣服脱了,让你冤家摸个够!”
  说罢,更扭腰摆臀,搔首弄姿地,那种丑态,简直使人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杨光大被弄得又羞又窘,又急又怒,俊目圆睁,怒声吼叫道:“你再要这样胡闹,莫怪我要下重手对付你了。”
  严翠苹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媚眼乱飞,嗲声嗲气地道:“冤家,刚才你轻轻一摸,我都感觉得通体舒泰,魂儿飞上了天,假如你用重手,一定更加受用,冤家,你要重重地摸,就赶快来呀!”
  说着,杏眼斜睨,粉脸生春,摆出一付不堪入目的淫荡之态。
  杨光大被她几乎气昏了,知道多说无益,逼得只好硬闯了。
  主意打定,右臂微扬,举掌就向严翠苹当头劈去。
  严翠苹久走江湖,经验何等老到,杨光大脸色微变,她已知道了下文,见自己媚术不行,不禁老羞成怒,杨光大掌刚击出的同时,她也疾举“紫凤剑”,但见紫光电旋,寒气砭肤,直向杨光大右臂迎出。
  杨光大掌到中途,惊觉长虹电卷,触体生寒,他那敢拿手去和削铁如泥的“紫凤剑”相碰,这岂不是和自己的手臂过不去,忙拧身暴退,抬头一望。
  只见严翠苹横剑微笑道:“还要试吗?”
  杨光大怒火陡升,厉吼道:“贱婢拿命来!”
  双掌一错,展开家传绝学“仙猿十八解”,掌指齐施,猛攻上去。
  严翠苹见杨光大攻势凌厉,形同拼命,也气往上冲,一抡“紫凤剑”,施出乃母嫡传的“风雨剑法”,势如狂风暴雨,和杨光大战做一团。
  二人都是家传武学,“仙猿十八解”胜在灵巧,虚实互用,刚柔并济,使人防不胜防。“风雨剑法”胜在刚猛,有若电电交加,天地变色,锐不可当。
  一时,草场上又风雷大作,劲力四荡,激起地上的尘沙和枝叶,在漫空飘舞。
  杨光大对“紫凤剑”有所顾忌,同时又系出身名门,对女人有些地方又不便下手,因为这些顾忌和限制,所以杨光大很多精奥的招式,都无法使出来。更伤脑筋的是,严翠苹故意以自己的双峰和下体,以迎杨光大的掌指和腿脚,这得杨光大每每不得不中途撤招,这样一来,杨光大那得不败?
  初几招,杨光大尚可勉强支持,后来越打越糟糕,不但递不出招去,而且还全成了挨打的份。
  情势逼得如此,杨光大心想:不施绝学是不行了,否则,长此下去,不但脱困无望,而且非伤在她手下不可。
  意念一决,杨光大蓦地长啸一声,身形陡变,衣袖飘飞,满场全是他的影子。不知何者是真,何者是幻?
  刚才她曾亲眼看见那个蒙面人,就是败在他飘忽不定的身法上,严翠苹一见大惊,她恐怕也着了道儿,只得改攻为守,将“紫凤剑”舞了个风雨不透,紧紧裹着自己的娇躯。
  杨光大见状,冷哼一声,双掌凝集功力,右手母食二指轻轻一弹,随听“当”地一声龙吟,严翠苹手中“紫凤剑”,竟被一股绝大的潜力撞歪,紫光骤敛。
  杨光大就趁严翠苹微楞的一丝丝空隙时间,左手闪电似的直扣着她右腕“少府穴”。
  严翠苹顿觉半身麻痺,“紫凤剑”再也握之不牢,五指一松,剑刚往下掉,杨光大顺势抄在手中,左手一甩,将严翠苹摔倒地上,杨光大头也不回头地,飞奔而去。
  这变化太快太大了,快得连严翠苹这好武功的人,也糊糊涂涂地一跤跌倒地上,摔得她眼冒金星,她才知道自己败得如此惨。
  她一翻身自起地上跳了起来,扭身一看,只见寒风凛凛,落叶飘飘,早已没有杨光大的影子,望着空山蔓草,她心里充满了落寂的凄凉,和被遗弃的悲哀。
  两行清泪,挂上了她满是尘灰和草屑的粉脸。
  她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两眼陡然射出坚毅的光芒,小蛮靴一跺,咬牙恨声道:“看你往那里跑?”
  可惜杨光大已听不见了,因此时的他,正在后山群峰里,焦急地搜寻着王文昭的下落。
  原来杨光大凝集功力,以“一指禅”,破去严翠苹紧密的剑网,因为“紫凤剑”乃王文昭之物,所以趁机也将剑取在手中,甩掉严翠苹的纠缠,急急往后山奔去,由于这一耽误,别说劫持王文昭的人,连那三个蒙面人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于是,杨光大像没了头的苍蝇,在群山里乱窜。
  冬日苦短,一会儿山岚四起,暮色苍茫,群山笼罩在一层,神密的薄雾里。
  自五佛寺出来,除在采石集匆忙地吃了两口饭之外,到现在滴水粒米未进,经过连番打斗和奔驰,人是血肉之躯,杨光大到底也有点吃不消,只觉腹鸣如雷,喉内喷火,既饥渴,又疲乏。
  事到如今,急也无用,杨光大找到林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下,解下背上的干粮水壶,刚欲吃喝,听左面山腰,传来一声惨叫。
  静夜空山,显得特别刺耳惊心。
  杨光大陡感一惊,连干粮水壶也不急要了,立起身来,就往发声处跑去。
  那消几个起落,已到地头,因山上怪石林立,杂草丛生,杨光大不得不放缓身形,两眼朝四下电扫。
  虽寒月昏黄,视线不佳,但杨光大身具佛门绝学,目力自较常人为强,所以也看得非常清楚。
  当他瞟及右方一片草坪时,倏感一怔。
  原来那片草坪,不但断草残叶散了一地,显然有人在此动过手,而且场中还有个白影倒在地上,蠕蠕而动。
  杨光大以为是王文昭遭了毒手,吓得心胆俱落,惊叫一声,即向那白影扑去。
  杨光大跃到白影身边一看,不禁大失所望,原来竟是刚才所见的三个白衣黑纱蒙面人之一。
  这人身材健壮,不知是否曾经和他交过手的那个。
  那人尚未死去,似也觉得有人到来,缓缓睁开眼睛一看,见是杨光大,似乎微感一怔,随见他软弱地抬起手,一指北方,嘶哑着喉咙,断断续续道:“她……她被……黄蜂……劫……劫去……快……”
  连“追”字都未说出来,口中即狂喷鲜血而亡。
  杨光大一听“黄蜂”二字!惊叫一声“苦也”!
  原来黄蜂是天字第一号淫魔,武功绝高,恐不在武林四怪南甜等人之下,专事采阴补阳,不知多少年青的处女,丧生在他手下,尤其是武功好,资质佳,而又具有姿色的处女,更为他梦寐以求,采补的对象。
  王文昭所具备的这些条件,正是黄蜂千方百计猎取的目的物,昏迷不醒的她,一落入此淫魔手中,其后果那堪设想?
  杨光大一转身,刚想去追黄蜂,忧觉一股狂飚,骤向背后“命门穴”袭到。
  杨光大大惊,赶忙身形电闪,往左斜掠。
  就在他身刚掠开的一弹指间,忽听“轰”地一声,刚才他立身处的一块石头,竟被打碎,如迟一点点,岂不已伤在当地。
  杨光大身子疾旋,抬眼一看,只见刚才用“乌龙鞭”的那个蒙面瘦汉,正两眼圆瞪如铃,恨毒地望着他。
  杨光大怒极狂笑道:“闷不吭声,肯后偷袭人家,你这算是那门子英雄?”
  瘦汉也厉声怒喝道:“对付你这种赶尽杀绝,心狠手辣的家伙,那能按江湖常规行事?”
  杨光大见他血口喷人,侮辱自己!几乎肺都气炸了,怒吼道:“住口!你别无的放矢,得给我拿出事实证明来!”
  瘦汉嘿嘿冷笑道:“眼前就是事实,还能容你狡辩吗?”
  “根本不是我干的,你不能冤枉人。”杨光大急得脸红勃子粗的。
  瘦汉悲声狂笑道:“深夜荒山,除了你没有第二人,不是你干的,谁相信?”
  杨光大刚想申辩,瘦汉根本不容他有插嘴余地,忙又恨声继续道:“为了扩大搜索那劫持小妞之人的范围,咱们三人分散了,他原已受了你的掌伤,你却趁我们照顾不到之际,竟然将他劈死,好哇,你连伤二命,‘阴阳谷’的跟你没完。”
  其余那个人不知又在什么地方被人打死了,也一齐记在杨光大的账上,但死无对证,他自己又适逢其会地来到,黄泥滚裤档,不是屎也是屎了。
  杨光大自觉解释不清楚,眼前救人要紧,遂朗声回答道:“既然你坚欲这样讲,我也没有办法,致于你们什么‘阴阳谷’要找我,区区随后奉陪,现在我有急事要办,就此告辞了!”
  说罢,长身掠起,如飞而去,将满腔悲愤的瘦汉,留在当地。
  且说杨光大接连搜索数个山头,均无一丝异状,正感失望之除,蓦见前面不远处,一丛蔓草边,有条白衫,正随风飘荡。
  杨光大跃近拾起一看,见是条乳白色的缎带,余香犹存,正是王文昭所着之物。
  杨光大一见缎带温香犹在,黄蜂绝未走远,忙将缎带塞在怀中,跃身向北追去。
  风驰电掣地,番边两座山头,忽见前面林中有火光射出,杨光大倏感一怔,不由万分奇怪道:寒夜荒山,那来火光,莫非是黄蜂在那儿生火取暖?
  一想到可能是黄蜂,久闻此魔武功绝高,杨光大可不敢大意,乃藉着乱石和草树的掩护,进林中一看,却大感失望。
  原来林中一块两丈方圆的空地上,对坐着两人,中间燃着一堆火,二人正围火取暖。
  右边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朝天鼻,大环眼,厚唇阔嘴,两耳招风,一脸的调皮相。
  左边坐的是个鹑衣百结,乱发如银,大红鼻子孩儿脸的老叫化。
  杨光大刚躲身树后,忽见那老丐大红鼻子一耸,朝杨光大藏身处冷哼了一声。
  吓得杨光大心中“砰”然一跳,心道:莫要被他发现了。
  随听那孩子大环眼骨碌碌一转,偏着小老脑袋问道:“师父,你哼什么?
  老丐仍愤声道:“哼什么?我老人家看见那个没出息的小子就生气。”
  “那一个”小孩大环眼瞪得大大地问。
  “那一个?还不是那个小媳妇被人拐跑了,急得想上吊的小子。”
  听得杨光大心中蓦地一动,自己轻功虽非江湖独步,但衣不带风,落地无声,他怎会发现自己?那他的武功岂不高得骇人?自己怎能就未听说过,江湖中有这样一位武林高手?
  再者,听他口气,好像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得非常清楚,他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些问题在杨光大脑子里还未转完,只见那孩子闻言,眼中陡发异采,高声欢叫道:“原来是那个,人既老实又俊美的大哥哥呀!师父,他在那里?”
  老丐两只眼睛一瞪,爱理不爱理地道:“我怎么晓得?你既然喜欢他,你自己去找好了!”
  小孩忽地站起,幌身掠到老丐身旁,拖着他的右边破袖,撒娇不依道:“都是你,刚才只要一伸手,就免得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山乱跑了,模样儿多可怜,师父,你老人家一定要帮忙他!”
  说着,竟一头钻进老人怀里,打起滚来。等小孩子站起来,杨光大才看清楚了,敢情他还是个罗圈腿哩!可是你别以为他行动不便,刚才一幌,竟疾若飘风,不输一流高手,连杨光大都看得霍然色变,想不到他年约既小,又身罹残废,轻功却有如此之高?
  更使杨光大惊喜的是,听他口气,分明知道王文昭的下落,杨光大正急得走头无路,一旦有此线索,他那得不喜?他那肯放过?他本来想走的,现在他非但不想走,而且还想现身请求指示哩!
  正当杨光大刚欲现身询问之际,蓦听老丐嘴里冷哼一声,像是骂杨光大,也像是叱责小孩样,怒声道:“正事不干,为了个媳妇儿,连爹娘师父都忘记了,这种不孝而又没有出息的家伙,我老人家才懒得理他哩!”
  话声未完,忽见他原式不动,怀抱着小孩,陡然平地飞起,直向林梢落去。
  杨光大一见他走,又惊又急,忙长身跃出,追上林梢,一面惶声大叫道:“前辈留步!”
  杨光大刚跃起空中,蓦见他右臂往后一挥,大喝道:“下去!”
  随见一大片令人窒息难耐,有如狂涛巨浪似的罡风,兜头盖脸罩来。
  杨光大不料他有此一着,不禁有些张惶失措,好得他身具禅门绝学,当下心随念转,默运“菩提禅功”,双臂齐扬,立掌如刀,迎着那片刚猛无俦的风挥去。
  他准备以“菩提禅功”中的化、卸二字诀,化解掉老丐的掌力。
  谁知他习“菩提禅功”时日尚浅,火候不够,而且又是仓猝出手,功力自然大打折扣,何况老丐已有百年修为,他那是敌手?虽然被他化解掉一部份,仍有大部掌劲,如黄河堤似的,汹涌袭到。
  杨光大正想借劲使力,飘身后退,怜见如潮的掌风中,有段树枝,快愈电闪,眨眼之间,已然袭到面前,再想躲避,那里来得及了。
  像老丐这种身具百年内功修为的人,早已到了飞花却敌,摘叶伤人的地步,别看这是一截小小的树枝,简直比快刀利剑还要厉害,关于这点,凡是学武之人,都知道得很清楚,杨光大何能例外?所以当他见此情形,不禁吓得面如土色,随听他一声大叫,一个身子,就像秋风中的落叶,荡悠悠地,直向十丈外的地上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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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4 23:26: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6-7 23:55 编辑

  第四章 声寒侠胆
  时期紧追,那容多想,杨光大赶快拧腰一弹腿,头往后急仰,一式“云里翻身”,那根树枝带着轻啸,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擦耳飞过。说险也够险的了,若迟一丝丝儿,杨光大此时,怕不早已血溅当场了,饶是如此,杨光大右边的脸,也被刮得有如刀割般疼,吓出他一身冷汗。
  杨光大由于这一分神,真气一泄,竟被老丐掌力强劲的余风,扫飞十多丈远落地后,手抚着微疼的面颊,怔楞楞地站在当地,似仍余悸犹存。
  杨光大微楞之后,蓦地想起追赶老丐,复二次点地跃起,飞上林梢一看,只见月色凄迷,群山静寂,那儿还有老丐和小孩的人影?
  望着沉沉熟睡的群山,杨光大心内充满了悔恨和失望。
  看老丐二人的谈话,好像对自己的事都非常清楚,自己一人正感天地茫茫,无所适从之际,却错过了一个这样好的指导人,他那得不感到失望和悔恨?
  同时,这是他自下山以来,第一次遭到挫败,所以他在失望悔恨之余,又感到了一丝儿的悲伤。
  他感觉奇怪,为什么这个功力绝高的老丐,对他的事竟会那样清楚?同时在当今武林高手中,怎会没有听说过有这个人?自己和他一面不识,更谈不上恩怨,他为什么不但用重手,而且还用阴谋计算自己?
  一时,问题纷至杳来,他心里虽然苦苦思索,却仍找不出答案。
  秉性淳朴的杨光大,虽然吃了点小亏,但他却并未怀恨他,反而非常感激他。
  他觉得那老丐责备得对,自己正事都没办完,却又惹些烦恼上身,王文昭的事又不能不管,他决心在这事完了之后,所谓“父仇不共戴天”,一心寻访父仇,以安亡父在天之灵。
  他抬头看看天色,只见星斗斜横,晓雾乍起,不久即将天亮了。
  一夜折腾,半日饥渴,使他也微感疲乏。
  他想:听老丐二人的谈话,王文昭似乎是有惊无险,我何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日再仔细地寻访。
  心志一决,他又长身跃起,向山中飞去。
  好不容易才在山阴林边的不远处,找到一个崖洞,高宽都有一丈,足可容身。
  杨光大在外面找了一些干草来铺在地上,即盘膝坐好,复习“菩提禅功”心法。禅门绝学,果然神妙无方,杨光大刚自运行一周,即觉内外清朗,神志空明。
  正在这时,杨光大忽觉北方的远处,似有两个功力,正以内力相拚掌声传来极微,隐隐约约,似有若无,错非是杨光大习过“菩提禅功”,耳目特别聪敏,若换旁人,就根本无法听见。
  杨光大心中蓦地一动,更深月静,谁还在这儿以性命相拚……
  杨光大心忖未完,忽又听见衣袂飘风之声,自洞前一闪而逝,显然有夜行人自此地经过。
  听他衣袂带起的风声之微小和快速,定是个武林高手无疑。
  听见有人打斗,杨光大已经跃跃欲试了,再听见有人自洞前经过,他那还坐得住?
  只见他毫不迟疑地,自草堆上一跃而起,掠身出洞,向四周一扫,昏黄的月色下,但见一个头挽圆髻,身穿黑袍的老道,胁下挟着个白衣长发的女人,向左边那座黑黝黝的大森林飞奔而去。
  野岭深夜,一个老道挟着女人飞奔,这事显得太不正常,杨光大蓦地心中一动,敢莫非是黄蜂刚才遇见蒙面人时动手不便,而将王文昭交给党羽带着先逃,否则这乱山中,那来白衣女子?
  杨光大想到老道挟的可能是王文昭,不由心下大急,抬眼看时,老道已近林边,如被他窜入内,那可就麻烦了。
  杨光大蓦地舌绽春雷,大吼一声:“站住!”随着身子电射而出,直向老道扑去。
  老道闻声未停,仅扭头一看,即急急忙忙地,窜入林中不见了。
  杨光大身形虽快,到底仍迟了一步,待他到得林边,老道已然失去踪影了。
  因心急抢救王文昭,杨光大也顾不得江湖上,“逢林莫入”的禁忌,微楞之后,亦穿林而入。
  这是片大森林,枝叶繁茂,盖地遮天,因而里面黑黝黝地,伸手不见五指。杨光大虽曾习过“菩提禅功”,目力较常人为佳,也看不到一丈远,再加冷风阵阵,霉臭薰人,更显得恐怖阴森。
  杨光大虽然艺高胆大,到此也不禁心生寒意,何况敌暗我明,恐遭偷袭,杨光大更不得不加警惕了,忙运起“菩提禅功”,小心翼翼地搜索前进。
  约莫有一尽热茶的时间,估计入林已深了,可是不要说没有见到人影,连一丝异响也没有。
  杨光大(欧阳宇光)不由心下犯疑,刚才分明看见他跑入此林中,自己虽然起步稍迟,但以自己妙绝天下的“咯哆身法”赶来,实际亦仅不过前后步之差而已,再说一二十丈以内的虫行蚁语,都休想逃得过自己的耳目,他那能这么快,就像泥牛入海似的,了无下文……
  杨光大正疑讫不定的时候,蓦地——
  右前方的地上,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非常轻微,极像一个人,小心谨慎地踏着枝叶走路,慢慢地,直向杨光大身前逼来。
  杨光大陡感一惊,继之暗喜,心道:我差点中了你的鬼计,现在你来吧!我不一掌劈死你才怪哩!
  于是他停身不前,双掌运动,严神戒备着。
  正在这时,杨光大忽然发觉,他前后左右,同样有沙沙的响声,而且全部向他停身处,慢慢移来。
  这一来不由杨光大心下大惊,显然他已陷入敌人重重包围之中,听沙沙的响声彼此落的,显示出来人还不在少数。
  杨光大是个外柔内刚,宁折不弯的人,要他不战而退,那是他死也办不到的,不过使他伤脑筋的是,由响声直向他存身处集中的事实看来,显然敌人已发现了他,但他集中目力向四周看时,除了看见模糊的树影外,什么也没有看见。
  四方八面全是敌人,而且藏在暗中看不见,他自己的目标却又暴露无遗,有若一个未设防的城市,敌人从什么地攻来?以什么方式进攻?全然不知道,杨光大处境之困难和危险,就可想而知了。
  杨光大孤独地前立林中,四周是那么黑,是那么静,只有那“沙沙”的响声,奏着死亡的进行曲,向他逼来。
  虽然他胆子再大,武功再高,处此情况下,也不禁凉生背脊,心情紧张。
  近了……
  近了……
  五丈……
  三丈……
  和敌人一刀一枪,一拳一腿地明着干,那倒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敌暗我明,不知怎样防守,而敌人却狞笑着向自己逼近,死倒无所谓,那精神威胁,实在使人受不了。
  杨光大正是这个样子。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黝黑阴森而又恐怖的树林中,听着敌人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一粒紧张的心,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片“沙沙”响声的移近,而跟着往上提……往上提……一寸……两寸……
  渐渐地,他呼吸紧促,手心冒汗,血液循环也加速了。
  这也难怪,别说是初出茅庐,第一次遇见这种事的杨光大,就是换任何人来,处在这种情况下,也免不掉如此,杨光大能有这样镇定,已是难能可贵的了。
  最后,杨光大一粒心,已几乎要跳出口腔,人也被紧张的气氛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心内烦闷,头脑发昏,逼得他几乎要发疯了。
  正在这时,蓦地——
  一丝冷风,和两点亮晶晶的寒星,陡向杨光大右边“期门穴”,电疾袭到。
  杨光大本已如禁锢笼中的猛虎,一股压抑在心中的气愤,正找不到地方发泄,而今被人撩拨,那不愤怒若狂,蓦听他暴吼一声,右手疾出,闪电似的,直向袭来两点寒星抓去。
  看看敌人袭来的,究竟是什么暗器,俾作下一步防御的打算。
  谁知他手方抓到暗器,吓得他惊叫一声,赶忙放手不迭,人也跟着倒退数步。
  你道他抓住什么?原来他抓着的,竟是冰凉,滑腻,蠕蠕而动的蛇。
  试想,一个人在幽黯阴森的树林中,在惊怖紧张的气氛里,陡然抓住一条蛇,任你胆子再大,也不免吓得全身发抖,惊恐万分,杨光大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杨光大吓得惊叫倒退,身尚未稳之际,蓦觉四周全是冷风,和亮晶晶的寒星,向他电疾噬到。
  杨光大知道自己已落入蛇群之中,他那敢再用手去抓?看来蛇群的何止千万,打不胜打,防也不胜防,还是避之为好。
  杨光大念头刚才转完,飞噬而来的蛇群,已然袭到,他那敢怠慢,就在这危机一发的当儿,赶忙提气轻身,奋力一纵,直向树顶跃去。
  他是因为地上全为蛇群爬满,只好从树顶逃跑。
  眼看将到树梢,杨光大心方暗喜,已脱蛇困之际,陡觉头顶劲风下压,显然又遭人偷袭。
  下有蛇群,上有强敌,杨光大心内大惊,好得他技出名师,临危不乱,心中蓦地一转:地上是成千累万的蛇群,一个应付不来,即有性命之忧,万万不能下去,唯有从上面打出路,方能死里逃生。
  意念在他脑中,电光石火似的一闪,头顶劲风已然罩到,杨光大忙默运“禅功”,拧腰出掌,一招“推窗望月”,硬向劲风迎去。
  他是恨透了暗中偷袭之人,同时也是想从危中求安,故出掌竟用出了六成真力,而且又用的是阳劲打出。这样一来,威力那还少得了。
  但见双掌扬处,有若春雷骤发,劲风所及,数丈方圆以内的枝叶,全被激扬半空。
  在出力发掌的同时,杨光大忙左脚一点右脚背,身随掌进,一冲而跃站树梢。但一粒心,却仍不住地“叹叹”乱跳不已。
  随听“呱”地一声哀啼,血雨飞洒,羽片飘荡,一只夜鹰,竟被击了个粉碎。
  当他一眼看到自己全力劈死的,竟是只夜鹰时,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自己真是碰见了大头鬼,在林中误把蛇当暗器,而今又把夜鹰当敌人,自己这么这样沉不住气,幸好只有自己一人在这里,否则传扬开去,岂不笑掉人的大牙?
  杨光大心里感觉非常难受,歉疚而又惭愧地一瞟夜鹰已骨肉粉碎,仅剩下在空中飘荡的羽毛,然后才踏着枝叶,向北方驰去。
  好得他误打误闯地,已将走近林沿,所以不久之后,他即穿过这座莽莽森林。
  谁知当他落下实地之后,又为眼前的景象所怔住了。
  只见林边数十丈方圆的草坪上,断草碎石,狼藉一地,而且地上留下无数深凹的脚印,和几个大坑,显然是有绝世内家高手,在这儿斗过。由留下的种种迹象看来,可见当时拚斗是多么惨烈了。杨光大虽也为个中能手,看见这种情景,也不禁惊诧不止。
  他心中暗想:自己在洞中所听见的打斗声,可能就由这儿传出,可惜自己迟来一步,以致错过了看到这场精采激烈的表演,真是遗憾之至。
  继之他又想:当今武林上,能具有如此绝高内力之人,简直数不出来几个,不知究竟是谁,为了何事在此相拚?谁胜谁败……
  正当他思忖未完,蓦听对面山腰,远远传来一人大喝道:“老子认载,但你别得意,往后有你瞧的!”
  随听一人哈哈长笑道:“到时候再说吧!”
  深山人静,这声音听得特别清楚。杨光大又是一惊,不知谁人又在那儿拚斗?忙循声往看,忽见从山腰林中,冒出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向右横掠而去。跟着又冒出一个黑色身影,胁下依稀挟着一个白色包裹,却直往山上飞奔。
  杨光大一见,不禁大喜,心中欢叫道:好呀!敢情你还在这儿,害得我在森林中瞎摸一阵,如今看你往那里跑?
  念动身亦动,双脚点地,疾往黑影追去。
  他快,人家也不慢,一连追过三座大山,虽然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了不少,但并未将人家追上。
  杨光大暗自思忖:若以目前两人奔行的速度来计算,顶多再有一盏茶时间,就可和前面那人,追个首尾相接,到那时,看你还跑得掉吗?
  谁知他思忖未完,刚番过山岭,眼前陡然失去了那人的影子,目力所及,全是些高大巍峨的乱石堆,和一簇簇的杂草。
  杨光大大感惊诧和焦急,因为有了活死人魏清的经验,所以他尽量跃高身形搜索着各乱石背后,看老道是否躲在其中。
  不料耗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却连一个鬼影也没有看到,杨光大正感失望而又焦灼的当儿,忽见偏南边的那条岭上,有个瘦小的人影,翻过山岭,一幌而失。
  身形之快,有似惊鸿一瞥,显是武林顶尖高手。
  杨光大蓦地心中一动,风闻黄蜂身材瘦小,莫非是他?
  这样一想,杨光大(校注:原刊主角-欧阳宇光)掉头又朝偏南那条岭上奔去。
  到得山岭上一看,杨光大不觉一楞。
  原来这儿是座断崖,下面百多丈是个山谷,三面环山,只有朝南的小山坳可供出入外,其他均崖壁陡削,寸草不生,非有“游龙术”“爬壁虎”之类的绝顶轻功,根本无法上下,确是个既安全又隐蔽的好所在。
  杨光大站在崖沿往下看时,在薄雾迷蒙中,除隐约见到树影摇曳外,其他甚么也看不见。
  杨光大再环目四扫,那个瘦小的人影,已不知去向。
  杨光大心想:此是绝地,听闻黄蜂轻功绝佳,这点崖壁根本难不了他,一定是下谷中去了。
  继而又想:那老道恰也在此附近追失,八成这下面谷中,即是他们的窝巢。
  这样一想,他那还存身得住,忙提气轻身,背贴着其滑如镜的崖壁,施展“游龙术”,好像一条壁虎一样,往崖下滑去。
  到距离地面约有二十来丈时,杨光大看见有棵大树,高于其他众树之上,忙两臂平伸,双腿猛蹬崖壁,一式“彩凤舞空”,轻飘飘地落在大树上,枝未摇,叶木响,错非是杨光大身具上乘武功,否则从二十多丈高飞落下来,不要说声息全无,恐怕摔都摔死了。
  杨光大刚一落到树上,急忙藏身树丛中,留心谛听,见久无异状,知未惊动旁人,始定下心来,轻轻地拨开枝叶,向四下一打量。
  只见这谷底约有二十多丈方圆,遍种树木,因谷内气候较为温和,虽在冬季,故枝叶仍极茂盛。
  树林中央,以山石为墙,圈住三排简陋的瓦房。
  杨光大存身的这棵大树,刚离左边石墙不远,居高临下,所以看得非常清楚。
  见这三间瓦房,整齐重叠,像个正写的“三”字,每排房屋中间,留有数丈的空地,互不相连,显得不伦不类地,不知是什么意思?
  深山峻岭,悬崖绝谷之中,竟住有这样一户人家,已太不平常,尤其是整个屋子都灯火全无,黑黝黝,静悄悄地,在神密中又隐含着无边杀机。
  久闻淫魔黄蜂,武功特高,而那道人的身手,似也不弱,而这屋中说不定还藏有其他武林人物,杨光大自觉人孤势单,他那敢造次;惟恐救不成王文昭,自己反陷身其中,那就悔恨莫及了,所以他只得躲在树上,静观其变。
  时间像蜗牛走路一像,慢慢地溜了过去。
  四周仍然没有一丝儿异样。
  这出奇的平静,杨光大知道不是好征兆,好似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沉寂一样。
  杨光大本想就这样对耗下去,看看这里究竟会变出什么鬼花样,但他心系王文昭的安危,实在等得心烦,而且长此对耗下去,也终非了局,最后把心一横,咬牙暗说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闯!
  身随念动,只见他仰天一声长啸,然后一式“北雁南飞”,越过石墙,跃落那块土坝中。
  杨光大长啸示意,以为必定有人出来招呼,谁知只有他长啸的余音,在谷中回荡,四周仍是死一般的沉静。
  杨光大不由万分奇怪,难道这里面是空屋,根本没有住着人?
  杨光大思忖未完,屋中蓦地响起一阵哈哈长笑。
  长笑声中,一条人影,自窗中电射而出。
  落地一看,原来竟是个头挽道髻,身穿道袍,年约五旬的老道,手执拂尘,腰悬长剑,安然卓立场中。
  杨光大一看穿着和身形,正是淫魔黄蜂的党羽,挟持王文昭的老道。
  老道一落入场中,两眼神光如电,朝杨光大全身上下打量个遍,然后单掌一打问讯,朗声开言道:“无量寿佛,小施主夤夜来我‘三环谷’,不知有何指教?”
  杨光大一看正是劫持王文昭的老道,心中早已有气,闻言冷笑两声道:“我来此地干什么?道长自己作的事自己当然明白,何用区区再说呢?”
  老道忽然朗声长笑道:“原来你竟是为了她,贫道早知你要来,想不到你却来得这样快!”
  杨光大一听王文昭果为他所劫持,不由气往上冲,厉声喝道:“识相的,赶快将她交还给我,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老道鼻孔里冷哼一声,卑屑地道:“看你外貌一表人才,想不到心地却是如卑鄙污秽!”
  杨光大陡然哈哈狂笑道:“不错,我卑鄙污秽,可是你这位三清门人,却并不比我清高。”
  然后又声色俱厉地道:“请问老道长,你夤夜劫持人家的黄花闺女,究竟是何居心?哈哈哈!强盗喊捉贼,真是千古奇闻,哈哈……”
  说完又狂笑不止,状极轻蔑。
  谁知杨光大笑声未停,忽听身后一人朗喧佛号道:“阿弥陀佛,我佛门子又当如论断呢?”
  杨光大猛吃一惊,扭头一瞥,只见身后屋中,飞出一个身披大红袈裟,手持禅杖的中年和尚,两目灼灼,直盯着杨光大(欧阳宇光)。
  杨光大冷冷回答道:“所谓‘物以类聚’,我看大和尚也是一丘之貉!”
  杨光大话音刚落,蓦听左前方的树丛中,一人“呀呀”怪叫道:“痛快哉,骂得不亦乐乎,我穷酸乃孔圣人的门徒,大概是最清高的了。”
  话声中,从树上飞落一个瘦小干瘪,长袍马褂,嘴上留有两撇八字胡,鼻上架着一付实边玳瑁镜,左手拿笔,右持纸扇,一摇三摆地走来。这付形相,活脱脱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冬烘先生。
  杨光大一见现身的人,个个身手不弱,心中也犯嘀咕,黄蜂党羽着实不少,不知暗中还藏多少人,忙对空扬声高叫道:“杨某久仰‘三环谷’高人无数,何不全请出来一见?”
  杨光大话声刚住,忽听左边大门旁的墙角下,一人嘻嘻一笑道:“没有了。”
  这人说话真滑稽,自己出声示意,却反说没有人了。
  说得杨光大暗自发笑,忙循声一看,果然墙角下蹲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叫化子,露着一对寒星似的眼睛,骨碌碌地往这边直瞧。
  杨光大最大的目的,是想激出淫魔黄蜂,谁知仅见这四人,当下嘿嘿冷笑道:“如果区区猜想不错,此地应该还有主人。”
  那墙角下的叫化子,又嘻嘻一笑道:“娃娃,你猜想得不错,此地果然还有主人,只要你能把这些人弄翻了,还怕他不出来见你吗?再说娃娃,你的胆子真不少,你后面跟随的大人呢?怎么还不现身?”
  杨光大虽身陷重围,却昂然不惧,闻言朗声长笑道:“我看四位都像是名门高弟,为什么甘心为人鹰犬?同时对付你们四个,少爷一人就够,那还用得着帮手,不信四位就一齐上试试看?”
  口气自大狂妄之极。
  听得那持笔摇扇的老者,眉头直蹙,摇头幌脑地道:“‘教不严,师之惰。’娃娃狂妄辱人,待老夫教训于你也。”
  这人真酸得可也,连打架都之乎也者一大套,杨光大听得都几乎笑出声来。
  那人说完,折扇一张,折出一股劲风,左手笔一伸,疾点杨光大“眉心穴”,身形如风,一幌而到。
  杨光大看他一派斯文,想不到脾气却这么急燥,说干就干,待发觉时,笔扇都同时递到了,心中不禁微凛,暗道:“好快!”赶快一式“仰观星斗”,脚下双腿疾移,旋身探臂,招出“横刀断流”,快如电光石火,力劈袭来右臂。
  老者一见大惊,眼看双招递实,对方不知用什么身法,一眨眼间,自己不但招出无功,而且右臂即将伤在敌人手下,好得他经验丰富,忙身形微挫,扬腿疾踢对方“丹田穴”。
  如此,老者固然不免断臂残废,但杨光大也难逃腿下丧生。这是种两败俱伤,情同拚命的打法,如非情势危逼,谁也不肯施用。
  杨光大眼看奏功,不想对方竟用出这种拚命架式,忙收腹吸胸,逼往后退。
  老者才趁此躲过一掌之危,饶是如此,也骇出他一身冷汗,老脸微红,嘿嘿干笑道:“后生可畏也,再看这个!”
  身形微退又进,左笔右扇,舞起一团白光,洒出万点笔影,将杨光大圈住在当中。
  杨光大只觉一堵像钢桶似的劲力,将自己包围在当中,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强硬的对手了,遂打起精神,施出家传武学“仙猿十八解”,忽拳忽指,窜高缩低,和老者激斗在一团。
  霎时,狂风大作,劲气四溢,场外三人六只眼睛,都睁得渡圆,脸带惊诧之色,注目斗场。
  他们看不出这个朴实俊美的土装少年,竟有这样子的武功。
  一眨眼间,场中二人已交换了五六十招,仍自高下难分。
  老者越打越心惊,额角已微显汗渍,看对方不但怪招迭出,而且内力更源源不绝,好像永无休止似的,不禁暗中叫苦,长此下去,非被活活累死不可,这是他自出道江湖来,第一次遇见这样扎手的硬货,想不到师傅绝学,竟然奈何他不了,看来不出杀手,是不行了。
  不说老者惊凛,且说杨光大见对方五六十招下来,仍无败象,心中也既钦佩又焦急,眼看还有三人虎视眈眈地在一旁,如不速战速决,惟恐夜长梦多,另生枝节,那就麻烦了。
  心念一转,蓦听他虎啸一声,忽冲天而起,随见他弹腿伸臂,一招“云翳四合”,双掌挟呼呼劲风,有若山崩海啸似的,直向老者头顶罩落。
  杨光大此招一露,场中四人不禁同时脱口惊呼道:“摩云掌!”
  众人叫声未歇,杨光大掌风已凌空向老者罩到。
  老者心虽大惊,但他也是名师之徒,见周围数丈方圆,全被杨光大掌风罩定,避无可避,疾将笔扇朝腰中一插,沉身挫腰,一声大喝,双臂倏扬,一招“力抵五岳”,一股狂飚,透掌而出,硬迎杨光大击来双掌。
  蓦闻“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挟着一声闷哼。
  随见杨光大在空中的身子,忽又弹飞起一丈多高,像一片落叶似的,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面不红,气不喘,好像没事人儿一般。
  反看老者,却在一声闷哼之后,“蹬蹬蹬”一连退了四五步,方始拿桩站稳,胸口却起伏不停,显然已受微伤。
  其余三人一见杨光大用出“摩云掌”,虽然飞身前来抢救,还是迟了半步,老者已受伤后退,黑袍老道和叫化子,分左右将老者扶着,和尚一脸关切之情,忙惶声问道:“伤得如何?”
  老者摇摇头,瞑目跌坐,疗起伤来。
  和尚随转身面对着杨光大,沉声喝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原来竟是‘穆天寿’穆大侠之高弟,老衲少林无我,正想向令师讨回‘天府禅经’,现在敢情好,既然有小施主在此,老衲正好免去一番跋涉之苦了。”
  杨光大先听和尚自报姓名是少林无我,心下大为惊异,少林人材辈出,声誉又隆,素执武林白道牛耳,无我禅师又为少林九大长老之一,位尊辈高,武功不俗,怎会和淫觅黄蜂在一起?自毁清誉,其余三人也是满脸正气,怎也会助桀为虐?这可使杨光大,百思不得其解了。
  随又听见他欲想向恩师讨回“天府禅经”,而有将自己留作人质之意,既狂妄,又轻蔑,而且“天府禅经”又没有注明是少林之物,凭什么要向恩师讨取?杨光大不禁气往上冲,再想起恩师带着伤残的身体,痛苦万状的活下去之惨象,更气得浑身发抖。
  想当年少林派也是追逼恩师之一,虽非主犯,也是帮凶,不能不负责任。
  当下悲愤地长啸一声道:“少爷正也想找你们,现在好!我们两笔账一起算,大和尚你不动手,还要等什么?”
  杨光大竟要与少林派为敌,口气之大,简直骇人听闻,无我不禁佛心起火,大喝道:“如此甚好,狂徒接招!”
  话声甫落,禅杖疾抡,一招“金刚降魔”,向杨光大兜头扫到。
  杖出如风,劲似怒潮,果不愧为少林长老。
  杨光大一见,那敢大意,忙双掌一错,刚欲以乃师嫡传的“摩云掌”法迎敌。
  蓦地——
  从屋后传出一声惨叫。
  空谷静夜中,这声惨叫听起来,分外凄厉怖人。
  众人闻声大惊,随见人影乱幌,老道和叫化首先神色慌张地,疾往屋后跃去。
  无我和坐疗伤的老者,也分别收杖跃起,向屋后飞去,连杨光大也不及顾了。
  显然地,这屋中必然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杨光大心悬王文昭生死,那敢怠慢,微楞之后,也长身点地,疾如电闪,跟踪追去……
  杨光大施展的“喀哆”身法,何等快捷,虽起步稍迟,仅两三个起落,就追了个首尾相接。
  “嗖嗖嗖”几个人毫不迟疑,竟穿进最后一排屋子的窗中。
  杨光大也毫不考虑地,穿窗而入。
  大概因事情紧迫,所以大家都忘记了彼此是敌对,而竟全挤在室中,探查事情的变化。
  这是一间简陋整齐的卧室,迎面是个雕花大床,床上被褥凌乱,一个发须俱白,年约七旬的老者,仰面倒在地上,双腿还放在床里,面部扭曲,死时似乎非常痛苦。
  室内并没有打斗和挣扎的迹象,显然老者是背对着窗户,贼人则是由开着的窗户进来,趁老者不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暴起发难,所以老者才毫无挣扎及反抗,而遭了毒手。
  室内除了这已死的老者外,其他空无一人,不过空气中,却散播着女人淡淡的幽香。
  众人一看这情形时,不禁全都失声惊呼,少林无我禅师忙飘落老者身边,一探老者鼻息,只见他悲戚地,向惊诧的众人摇摇头,随见他将老者尸体翻转,老者背后的“命门穴”上,骇然正插着一只亮晶晶的钢镖。
  杨光大仔细一看,不由惊呼一声,人影乍闪,他已迅疾绝伦地将镖拔下,而又退回到窗下的原地方。
  映着窗外射进来的微光一看,中凸头尖,长六寸宽两指,竟然是只制作精巧的“断肠镖”。
  杨光大看清果然是“断肠镖”无误之后,可大大地楞住了,普天之下,使用“断肠镖”的,只有金陵震远镖局“翻云龙”金鹏,前次他说仅有三只“断肠镖”遗失,而流落外面,可是这三只都在自己身上,这一只又从那里来的……
  约一思索之后,杨光大在心里不禁暗自大叫道:是了,看床上被褥如此凌乱,一定是这老者,欲对王文昭加以非礼,适逢“翻云龙”金鹏由此路过看见,想金鹏乃侠名满江南的白道英雄,那看得惯这种卑污的事情,定是他因气愤而发镖将老者打死,把王文昭救走了。
  这仅不过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杨光大忖思未完,蓦觉狂飚罩体,抬眼看时,但见四人满脸杀机,八掌齐扬,向他兜头劈到。
  原来他们以为是杨光大带来的同党,在后面乘机下手,所以在心痛老友惨死之余,才愤而对杨光大痛施杀手。
  此四人均为武林一流高手,同时含愤出掌,其威力那小得了,但见劲如怒涛,狂风锐啸,猛向杨光大罩到。
  杨光大一见大惊,心恨众人助桀为虐,凌辱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更怒火冲肝,只听他厉吼一声,沉身坐马,运足禅功,挥臂迎去。
  蓦听“轰”一声震天价暴响,地动山摇,梁瓦激飞,砖石四射,那排房屋,竟被五人猛勇的无俦的掌风,荡为平地。同时五人也各被掌劲,在漫天尘灰中,弹飞数丈,落地后均赫然地望着那片平地发楞,似都余悸犹存。
  杨光大虽然接下了四人合力一击,可也震得两臂酸麻,被打飞十来丈远,才落地站稳。
  最难过是无我等四人了,想不到四个的武林一流好手,共同的全力一击,不但别人毫发不损地接了下来,而且分别把四人震飞了,看他年纪轻轻地,竟具如此高深的功力,简直使四人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同时,四人事前虽没有任何商量或暗示,但到底四人曾连手对付一个少年,以四人在武林上的身份地位说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当四人痛惜,和惭愧的时候,忽见杨光大星眸一转,卑屑地一扫众人道:“四位还有意思再来没有?否则区区要告辞了。”
  他是认定王文昭被金鹏救走了,但却不见淫魔黄蜂的面,他怕黄蜂追去,金鹏不是对手,所以他想及早抽身,赶去援助。
  杨光大话声刚住,蓦见那叫化子,怪眼一瞪,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大黄板牙,狂声怒吼道:“要走?没有那么容易,不将你的同党说出来,你休想离开一步!”
  杨光大冷哼一声,轻蔑的道:“少爷作事,向来是单人匹马的独来独往,就凭你们这四块料,要想留住少爷,简直是痴人说梦,快叫你们的主子黄蜂出来见我!”
  四人闻言,全感一怔,只听那叫化子诧声问道:“黄蜂?黄蜂在那里?他是谁的主子?”
  杨光大陡然狂笑道:“几位真会演戏,大丈夫敢作敢为,为什么你们竟然没有胆量承认,我真为几位感到羞耻。”
  叫化子暴跳如雷的吼叫道:“好小子,你竟敢侮辱我们,今天你要不还给我们一个公道,我不撕你成八块才怪哩!”
  “俗谓‘大便越播越臭’,你们真要我把你们的丑事抖出来?”
  “你不说个清楚,贫道也放你不过。”那老道说。
  杨光大双目神光迸射,横扫众人一眼,冷声问道:“诸位可晓得你们所劫持的少女是谁吗?”
  少林无我沉声朗宣一声佛号道:“小施主别血口喷人,是老衲等几人,将她救下的!”
  杨光大心想:你们从红罗刹严翠苹手中,将她夺走,却美其名是救她,真是刮不知耻。
  当下他气得嘿嘿冷笑道:“好吧!就算是你们救下她的吧!你们可知道她是谁?”
  叫化子怪眼暴睁,哈哈狂笑道:“好小子,你说说看她是谁?你们苦苦追索她去,究竟是何正图?”
  杨光大朗声高叫道:“好教你们得知,她乃是当今武林四老,‘南甜’的唯一高足,绰号人称‘南湘女侠’王文昭的便是,少爷和她是朋友,那能容你们对她无礼?”
  叫化子气得跌脚大叫道:“小子,你是碰见鬼了,几时我们劫持过什么‘南湘女侠’王文昭?”
  杨光大戟指骂道:“我说你们几个都是胆小如鼠之辈,果然不差,提起‘南甜’她老人家的侠名,竟吓得你们几位龟缩不前,既然害怕,你们何必又侵犯她的徒弟干啥?”
  杨光大话声刚落,蓦听一声轻微的冷哼,紧接着传来一阵细如蚊音的话声道:“娃娃,你别把你媳妇儿的师父捧得太高,我第一个就不怕那老虔婆。”
  杨光大一听这“传音入密”的话声,知道谷中真正来了高手,不觉暗惊,心想:莫不是黄蜂回来了?
  随见他旋身面对以前他曾躲过的大树,高声道:“是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
  其余四人见他这出奇的举动,都觉诧异。
  正在这时,陡听那颗大树丛中,破空响起一声龙吟长笑,随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冲天飞起,宛如比翼双飞的大雁,轻飘飘地飞落场中。
  人影敛处,现出一个衣皓首的老叫化子,和一个环眼阔嘴的小孩子来。
  场中无我等四人,一见老丐和小孩现身,赶忙冲着老丐深深施礼,口称“帮主”,一脸诚敬,状极恭谨。
  杨光大见是早前材中所见二人,不觉万分奇怪,无我禅师在少林的地位,仅次于掌门慈慧上人,其他三人虽不知道姓名身份,想来定也不差,他们都对老丐这样恭敬,这老丐来头可能不小,他们称他是“帮主”,是什么帮?怎会和这批坏人是一伙?
  杨光大还未想完,只见老丐眯着一对水泡眼,对杨光大嘻嘻一笑道:“儒子可教,娃娃武功果然不错,能躲过我‘袖里乾坤’的,你是第一个人。”
  杨光大闻言,忽地想起林中自己躲他掌力时的狼狈相,不禁俊脸发烧,忙也抱拳一揖,讪讪地道:“辱承谬赞,愧不敢当,不知前辈上姓高名,可否赐示?”
  杨光大不记前嫌,反而对老丐彬彬有礼的请益,这种敬老尊贤的态度,使老丐对他更增加一层好感。
  当下老丐闻言蓦地双目倏睁,冷光如电地盯了杨光大,直看得杨光大,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随见老丐指着他自己的红鼻子,怒声道:“老叫化子是谁,难道你师父没有告诉你?”
  杨光大一看他的酒红鼻子,蓦地想起一人,不由脱口惊叫道:“原来是‘北苦’罗义罗老前辈,晚辈倒失敬了!”
  说罢,又深施一礼。
  杨光大说得不错,来人果然是以“乾坤掌”,“讨钱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丐帮帮主罗义。
  别看此老,满头白发,一张孩儿脸,看外貌仅不过五六十岁,其实已近百龄,平时喜怒笑骂,不拘小节,最痛惜晚辈,又好管闲事,任谁去找着他,他总是有求必应,故普得人缘,又有人叫他是“活菩萨”。
  正因为如此,所以其他武林三老,多已归隐,以乐晚年,独有此老,乃仆仆风尘,终年为人忙个不停,实在难得。
  且说“北苦”罗义闻言,忽哈哈大笑道:“到现在你才知道我老人家是谁,真是该打屁股。”
  说完,他未等杨光大回答,环目一扫遍地狼藉的砖瓦木石,问众人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随见那黑袍老道,单掌一打问讯,则声接口道:“是小侄事毕回山,途中碰见几个白衣黑纱蒙面人,劫持着好友‘神钓叟’的女儿邱翠凤,是小侄击退蒙面人救下邱翠凤,谁知他们人多,沿途截击,小侄感觉人孤势单,邱翠凤又负内伤,急须医治,所以才跑来此处,恰好‘老童生’,和贵帮护法‘虬面丐’和无我禅师均在此地,遂由此地主人‘白头翁’郑济人为邱翠凤治疗,而小侄等四人为之护法,以阻来敌……”
  老道说到这里,随手一指杨光大,恨恨地继续道:“谁知这位小施主带着同党,适于此时闯了进来,和小侄等因而说僵动手,不想他的同党却乘虚而入。趁‘白头翁’为邱翠凤疗伤正当紧要关头之际,一镖将他射死又掳走邱翠凤,小侄等心痛老友之死,所以……”
  杨光大听到这里,只觉脑子“轰”地一声,底下老道又说了些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听进去,此时他只感觉心痛如绞,悔恨得想死,因为由于他的鲁莽,不但使无辜的邱翠凤,再度被人掳走,而且也使仁慈忠厚,誉满江湖的“白头翁”郑济人,因而丧命。
  他不知道金鹏和神钓叟究竟有什么过节,竟要劫持他的女儿,最使他伤心的是,他以为金鹏是侠义之士,想不到却是这样一个,偷袭暗算人的卑鄙家伙,他后悔当时没有一剑劈死了他,致现在造成终身憾事。
  于是,他满脸痛泪地向众人作了一个罗圈揖,怆声哽咽道:“不想由于晚辈一时的鲁莽,竟造成终身莫补的恨事,我杨光大若不把‘翻云龙’金鹏,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作者趁空在这儿,将四人介绍一下。
  原来这四人均非江湖无名之辈,除了无我禅师为少林九大长老之一以外,那黑袍老道乃是武当三生七子中,三生之一的悟真生,是武当三大道观,“玉皇观”的观主。
  那中年的乞丐姓王名诚,乃是丐帮四大金刚之一的“虬面丐”。
  那老冬烘似的穷酸,更是武林四老“东酸”的唯一门徒,“老童生”赵泽。
  当这四个声名显赫的武林高手,一听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土装少年,自报姓名竟是新近崛起江湖的少年顶尖高手时,均感大惊。再又听他神情悲怆地说,要将“翻云龙”碎尸万段,不晓得金鹏为什么事又惹恼了这新近崛起的少年高手,竟想第二度致他的死命,又均感大惑不解。
  忽听“北苦”罗义长叹一声道:“娃娃,你又是怎么闯进了来的呢?”
  杨光大带着愧疚的心情,将事情经过的始末,沉痛地说了出来。
  大家才知道这是天大的误会,无我等四人扪心自问,也有不是之处。
  随听武当悟真生,悲声长叹道:“说起来,贫道等也有不对的地方,当时彼此若问清楚了,也就不会发生这件事情哪!唉!真是天意,我们只有替郑兄报仇雪恨,才可安慰死者在天之灵了。”
  久不开口说话的“老童生”赵泽,这时忽插嘴道:“诚哉斯言也,鄙人亦有同感焉!惟刚才小兄弟说要杀死金鹏泄愤,不知是何意耶?可愿为我说否?”
  在这个时候,赵泽说话仍然还是酸气冲天,听得老丐旁边的那个小孩,忍不住叹一声,笑了起来。
  杨光大随手自怀中掏出刚才在屋中,自“白头翁”背上拔下的“断肠镖”,双手捧着,递到“北苦”面前道:“老前辈请过目,这就是致‘白头翁’郑前辈于死命的镖。”
  “北苦”约一审视,微带惊异的口吻道:“这是‘翻云龙’金老儿的‘断肠镖’……”
  未等“北苦”说完,杨光大已接口点头道:“正是,所以晚辈要向他讨回这笔血债。”
  “北苦”罗义摇摇头道:“金老儿的为人,我比你清楚,绝不是这种卑鄙的下三流人物,再说,据我所知,他和郑邱二人均无任何恩怨,何致于掳邱松男的女儿,要郑老儿的命?
  杨光大立即言道:“当今武林除了金鹏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使用”断肠镖“的人,不是他还有谁?”
  众人一想,杨光大说的,确有道理。
  心里最感难过的,要算武当悟真生了,要不是他将邱翠凤带来此地,那会引鬼上门?要是他能阻止着他们,在未弄清楚之前,先不要和杨光大动起手来,“白头翁”那会丧命?所以他心里和杨光大一样,难过得要死。
  杨光大话声刚落,他即恨声接着道:“原来竟是这个沽名钓誉的老匹夫作的好事,贫道和他誓不两立。”
  其余三人,也面现悲愤之容,显然都恨上了这个江南七十二家镖的总镖头。
  “北苦”眼见群情激愤,知道也阻止不了,虽然他怀疑这可能不是“翻云龙”干的,但苦于找不到适当而又有力的出证据,只得对众人道:“最好找到金老儿之后,弄清楚了再说,免得又因误会而造成无边恨事,那就悔恨终生了。”
  语重心长,果不愧是一派长者之风,众人都听得心诚悦服,唯唯受教。
  一旁站立的小孩子,嘴唇噙动,几次都想说话,但都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气得他鼓着腮帮子,木立一旁生闷气。他这举动当然瞒不过经验丰富的“北苦”,只好在心里暗笑,没有理他。
  杨光大见老少二人现身,他心悬王文昭的事,本想开口询问,总因此处之事未了,不好意思开口,好不容易此事告一段落,忙向“北苦”躬身一揖道;“晚辈有件事想请教——”
  “北苦”摇手阻止他再说下去,水泡眼一眯,哈哈大笑道:“我知道,是不是为你媳妇儿的事?”
  杨光大被他说得俊脸通红,讪讪地,无言作答。
  “北苦”一推身旁的小孩,道:“小淘气,你不是拖着我来要找他吗?现在你讲呀!”
  小孩马上回嗔作喜,裂开厚唇阔嘴,冲着杨光大嘻嘻一笑道:“杨哥哥,我们追到树林边时将黄蜂追上,给我师父一阵‘乾坤掌’打跑,把那个漂亮的姐姐救了下来,交她师父带走了,她说,她在前面等你,叫你放心。”
  听见王文昭已脱险,杨光大心中悬起的大石,才算真正的落了下来,同时也才知道刚才在林边所见激斗的残迹,原来竟是“北苦”和黄蜂交手时所留下的,自己乱撞一阵,不但白费力气,而且还造成终身莫补的恨事,别人一出手就将事情办好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杨光大想着,除了对“北苦”感到由衷的钦佩外,更向“北苦”一躬到地,深深施礼道:“谢谢老前辈的援手!”
  “北苦”的红糟鼻子一耸,仰天打了个哈哈道:“用不着谢,将来多请我喝两杯酒得了。”
  小孩却环眼一转,手刮面颊,大声穷嚷道:“别不害臊,凭什么要你谢我师父的援手?”
  杨光大本来脸嫩,现在更被他说得尴尬极了。
  “北苦”却又哈哈大笑起来。
  武当悟真生道长,却于此时,向“北苦”稽首一礼道:“老前辈如无其他吩咐,晚辈想将郑兄安葬之后,即往金陵找金鹏算账。”
  杨光大正感为难,及听悟真生说话,无异替他解了围,马上随声附和道:“晚辈也是这个意思!”
  谁知杨光大话刚说完,随听少林无我禅师沉声喝道:“且慢!杨檀越对敝派的‘天府禅经’,作何交代?”
  杨光大秉承师命,不予追究少林逼杀恩师之仇,已够宽大,谁知无我却仍不知好歹,还要无理取闹,不禁怒火陡升,狂笑一声道:“禅师此言,未免欺人过甚,‘天府禅经’乃家师取自天山雪窟之中,禅师却颠倒黑白,硬说,是少林之物,这种强取豪夺的举动,难道就是你们自称为名门正派的一贯作风?”
  少林声望素隆,素得各方的景仰,几曾受人这样蔑视过?气得无我浑身直抖,怜地大吼道:“狂徒住口,‘天府禅经’乃我祖‘达摩’祖师,自天竺国携来东土的,传至第七祖觉慧师时,被雪崩埋在天山雪窟中,敝派千年来,均以搜索此经,迎归敝派为第一要务,佛门首戒诳语,老衲那敢信口雌黄?”
  杨光大又复狂笑道:“禅师真是舌粲莲花,区区佩服极了,就算‘天府禅经’乃少林之物,俗谓:‘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少林无法保有此宝,又怨得谁来?”
  “檀越是欲强占此宝了?”
  “少林一派还吓区区不倒!”
  “好!”无我禅师一摆禅杖,怒喝道:“老衲就先领教檀越的高招!”
  眼看二人说僵,即将动手,“北苦”忙高声喝止道:“住手!”
  声如宏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直响,在场之人均为武林高手,都被震得耳鸣心跳的,可见此老功力之高了。
  武林人物最讲辈份,“北苦”和少林当代掌门慈慧上人,交称莫逆,故无我虽为少林九老之一,也不敢违抗,闻言只得收杖后退。
  “北苦”扭身对杨光大道:“娃儿,你既已习得经上绝技,要此劳什子还有甚么用?倒不如还给少林寺,大家交个朋友如何?”
  杨光太仍气愤未平地道:“可惜此经未在我的身边,有本事他们自己去找好了!”
  “好!”无我禅师马上接口道:“此事重大,待我禀明掌门师叔后,再作决定,小檀越既未把少林放在眼内,老衲斗胆邀请小檀越一游,看看少林寺是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杨光大昂然不惧地朗声道:“等金陵事了,区区必专程往嵩山领教。”
  “既如此,老衲准于八月十五,在敞寺恭候小檀越的大驾。”无我禅师说完,未等杨光大回答,又转身向众人合十为礼道:“金陵之事,有诸位前往,已足够应付,老衲去也是多余的,故此老衲告罪,要先行一步了。”
  无我言罢,向众人又深施一礼,随即大袖飘飘,当先走了。
  “北苦”本想将此事劝息下来,免得自相残杀,使亲者痛仇者快,但无我作不了主,只有待八月十五,杨光大前往拜山时,自己再行前往,相机而作好了。
  再看此地事了,遂一拉身旁小孩子的手道:“小淘气,我们走吧!”
  小孩拉着“北苦”一只破袖,一面扭着身子撒娇,一面鼻子里“唔”呀“唔”地不依道:“师父……唔……师父……唔……”
  “北苦”伸指一点小孩的额角,笑骂道:“看见俊美的哥哥,就不要老丑的师父了,你要去就去吧!”
  小孩一听师父答应了他的要求,高兴得罗圈腿一拐,蹦跳起来,搂着“北苦”的脖子,“啧”一声,就在“北苦”满是皱纹的老脸上亲了一下。
  “北苦”一伸手,“拍”一声,在小孩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哈哈大笑道:“真是没规矩!”
  说着,回头又对杨光大道:“也许是你们两个有缘,他自见了你的面,即吵着要跟你去,我被他缠得头痛极了,现在好,我就把他交给你,今后青山绿水,可任我老花子,自在逍遥了。”
  杨光大只有十七八岁,实际还是个小孩子,自小即身处穷荒僻野,和母亲恩师在一起,根本就没有一个年龄相若的游伴,内心寂寞苦闷极了,今见他愿和自己在一起,正是求之不得的事,马上欢叫道:“欢迎!欢迎!”
  说完,立即将小孩拉在身边,喜不自胜地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嘻着嘴,得意地道:“我叫李林,师父说我会讲话,像铃子一样,响个不停,声音又清脆好听,因此不叫我是林儿,而改叫我是小铃儿!你也叫我小铃儿好了!”
  “北苦”又笑骂道:“臭美!”
  小铃儿反身向“北苦”作了个兔子脸,引得“北苦”又哈哈大笑起来。
  杨光大也跟着笑了一阵,然后道:“小铃儿,我叫……”
  小铃儿马上接口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你叫杨光大,本事大得很!”
  杨光大心中奇怪,他怎会晓得自己的名字?
  这时,“北苦”扭头又对“虬面丐”道:“你如何?”
  “虬面丐”躬身答道:“为朋友全义,待金陵事了之后,我再回总舵报到!”
  “如此,我也去!”
  “北苦”说完,似一阵清风,隐入林中不见。
  众人朝着北苦消失的方向,拱手作礼,恭送如仪。
  待“北苦”走后,众人才在瓦砾场中,将“白头翁”的尸体找到。
  此时“白头翁”的尸体,又被破砖断瓦打得血肉模糊,更加惨不忍睹。
  众人看得心酸落泪,尤其武当悟真生和杨光大更感心如刀割。
  人多好作事,顷刻就在屋后的林边挖好一个深坑,将“白头翁”埋了,大家哭祭跪拜一番,老少五人,才带着悲怆的心情,在晓雾朦胧中,朝金陵进发。
  XXX
  朔风猎猎,瑞雪霏霏。
  时正严冬,在腊鼓频催声中,傍晚时分,“霜林集”来了五个人。
  领先是位面貌清癯,黑袍挽髻的老道;其次是个虬面环眼,身胚粗壮的乞丐,跟着是位瘦小干瘪,鼻架眼镜的冬烘先生,最后是玉面朱唇,一身土布衣服的俊美少年,和容貌奇丑,而且还是罗旋腿的小孩子。
  一行五人,老少均有,道俗俱全,俊的过俊,丑的太丑,显得特别扎眼。
  不用说,这五人自然就是前往金陵,找金鹏算账,为“白头翁”报仇的杨光大等五人了。
  “霜林集”是个数百户人家的小市镇,因系交通要道,故市面显得十分繁华,尤其是入夜后,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更形热闹。
  五个人表情严肃,行色匆匆地走进小镇,因天色已晚,走在最前面的悟真生,扭头对众人道:“就在此地宿一宵再走吧?”
  虬面丐摸着肚子接口道:“好吧!就是我人想走,我肚子也不答应了!”
  其余三人,也忍禁不住,同声一笑。
  悟真生等因悲伤老友的死,杨光大因内疚于心,所以数日来,大家都心情沉重,低头疾走,小铃儿虽然想讲话,但看众人情绪低落,他也只好跟着哑口不言。
  由于虬面丐的答话幽默,大家一笑,才把数日来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
  数日的沉默,小铃儿早憋得难受死了,今看众人脸色稍霁,心痒难禁,早响起他尖嫩的嗓子,高叫道:“前面有家客栈,我们就住那里吧!”
  说完,也不等众人的回答和同意,罗旋腿一拐,已领先朝那家客栈跑去。
  众人跟着抬眼一看,果然前面不远有家客栈,门上吊挂着两个纸糊的红灯笼,上书“高宾行馆”四个大金字,后面是一大片房屋,看样子,这家客栈还着实不小。
  待众人走到客栈时,只听小铃儿在里面,非常老练的吩咐店小二,要一个宽敞清幽的跨院,并点了酒菜,要他送到房里来吃。
  俨然一付大人的派头,众人看得暗自好笑,也只好随他去作。
  店小二眼皮子多杂,一看这五人服饰各异,不伦不类的,知道是武林人物,他那敢怠慢,带着满脸职业性的谄笑,接连点头哈腰应“是”!
  待小铃儿一连串话吩咐完,店小二即领着众人走进靠东首的一个跨院。
  这跨院,四房一厅,有个小小的天井,收拾得纤尘不染,众人都觉得非常满意,遂住定下来。
  众人约事梳洗之后,即到厅中用膳,刚坐上桌,还未动筷,忽听店中一个苍劲而微带沙哑的口音道:“店家,还有上房吗?”
  这个口音,对众人均不陌生,因而都感一怔,悟真生忙离座而起,幌身出院而去须臾,果然悟真生即陪同一个,满头白发,一身尘土的老者,走了进来。
  这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杨光大掌下留情,毅然释放的“神钓叟”邱松男。
  “神钓叟”一看杨光大也在座,似乎微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地抢步上前,摇撼着杨光六的双臂,朗声欢叫道:“想不到在这儿能碰见杨小侠,老朽真是高兴极了!”
  大家即邀他入座,既然都是朋友,“神钓叟”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久未讲话,而又性情急燥的“老童生”,在“神钓叟”刚一落座的时候,又习惯地一推鼻梁的眼镜,幌着小胆袋道:“青山绿水,你老儿不在家里逍遥岁月,又跑出来干什么?”
  “神钓叟”摇摇头道:“还不是为了我那个宝贝女儿。”
  众人听说他是为了他宝贝女儿,才又出山的,不禁均感一怔,暗道:难道这老儿也晓得了,因他女儿而惹下的祸事?
  意念刚在众人脑子里一转,“神钓叟”已长叹一口气,神色忧伤地又继续道:“她于月前下山购物,忽然一去不返,神密的失踪了,山荆和我急得了不得,才分别下山来寻找,不知诸位可曾看见过她没有?”
  说着,满脸企待地望着众人。
  大家这才知道,他还蒙在鼓中,不晓得己有人为他女儿而送了命,大家现在仆仆风尘地赶去金陵找金鹏拚命,也正是了为了她。
  当下武当悟真生接口悲声道:“岂止看到了她,而且‘白头翁’郑兄,还为她送了命!”
  一看众人悲戚的面容,再闻此言,“神钓叟”不禁大惊失色,一把抓住悟真生的手,惶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道长快告诉我!”
  悟真生道:“贫道西行回山,在路上忽碰见两个白衣蒙面人,挟持着昏迷不醒的贤侄女……”
  一听“白衣蒙面人”五个字,吓得“神钓叟”陡然一跳,冷汗直流,急声打断悟真生的话道:“是不是面蒙黑纱?”
  众人见神钓叟惊惶失态的样儿,已微感奇怪,再听他这样一问,更感事情不简单,悟真生不由诧声问道:“正是黑纱蒙面人,你怎么知道?难道和他们有什么过节不成?”
  悟真生问的话,神钓叟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只见他面色霎时变成死灰,两手一放,颓然地瘫倒椅子上,两眼发直,仰望着虚空,嘴里喃喃地哀叫道:“果然是他们……完了……这下什么都完了……”
  说着,忽双手蒙着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两肩抽动,声音悲怆,衬着他满头的萧萧白发,神情显得是那么孤凄和可怜。
  众人都大惑不解,为什么他一听到白衣黑纱蒙面人,即神色大变?神钓叟武功不弱,为什么竟这样怕他们?为什么肯定自己女儿一落入这批人之手,即有死无生?他和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又是谁?
  由这些问题中间,他们又连想到,从前神钓叟是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物,平时横刀跃马,弹剑高歌,为人间不平,而和恶势力誓死周旋的任侠人物,近几年忽然销声敛迹,到山里躲了起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住址,这种神密的举动,又是什么原因?
  一时众人都陷入沉思之中,苦思着这些问题的答案。
  这几个人中,杨光大和他交情不深,也不知道他过去的事情,虽然他也怀疑到神钓叟和这批蒙面人,关系非浅,但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他也弄不清楚,不过他看见神钓叟哭得伤心可怜,而事情并不如神钓叟想的那么绝望,奇怪的是几个人都陷入沉思之中,而没有人劝他,杨光大看得心中老大不忍,于是伸手轻拍着神钓叟的肩背,轻言温声道:“老伯,令媛并没有被蒙面人掳去,由悟真生老道长救下来了……”
  一闻此言,神钓叟猛然站起身子,也顾不得擦拭满脸纵横的老泪,一把抓着杨光大的两肩,神情激动地颤声问道:“此话是真的?老弟台,你没有骗我?”
  关爱焦急之情,溢于言衷,使幼失老父的杨光大,着实感动,不由眼圈一红,咽声道:“我没有骗你老人家的必要!”
  神钓叟睁着一对泪眼婆娑的老眼,向四下一扫,然后茫然地,有似自语一般道:“那么我的翠儿呢?为什么不见?你说‘白头翁’郑兄为翠儿送了一条命,这是怎么弄的?”
  最后一句话,是对悟真生说的。
  由于杨光大和神钓叟的对话,才将众人自迷惘中惊醒过来,大家众目相视,均摇摇头,一发苦笑。
  悟真生见问,尴尬地笑道:“贫道话未说完,你老哥哥即放盘痛哭起来,弄得我们莫明其妙的,那能怪我?”
  说得神钓叟老脸倏红,赶忙举袖擦干眼泪,叹声道:“老朽年愈耳顺,仅此一女,不免珍爱过甚,刚才失态之处,尚希各位原谅。”说着,抱拳向众人作了一个罗圈揖。
  悟真生遂将经过情形,详详细地对神的叟说了一遍。
  听到悟真生打败蒙面人,救下女儿时,他心中悬起的大石,才落了地。
  再听到白头翁为自己女儿疗伤,金鹏竟乘危下手,打死白头翁,又掳走自己女儿时,气得他双目喷火,全身发抖,不由咬牙切齿地恨声道:“金鹏老匹夫,我不将你挫骨扬灰,为郑兄报仇,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听见悟真生娓娓道来,又触起众人心伤老友惨死的恨事,神钓叟此言一出,众人都不禁血脉贲张,热血沸腾,连小铃儿都磨拳擦掌地,恨不得马上找到金鹏,狠揍他一顿,才可稍消心头的气愤。
  这时,却听杨光大幽幽地道:“此事也怪晚辈鲁莽,否则那会发生这件恨事……”
  神钓叟却大声打断他的话道:“这事不能怪你,可恨金鹏这老匹夫,披着人皮,不作人事,枉自为江南七十二家镖局的总镖头,想不到作事却这么卑鄙毒辣,这次绝不能饶过他。”
  杨光大也深深感觉得金鹏太过阴险,自己不但放过了他,还好心答应他,替他找寻失去的儿子,想不到自己却上了他的大当,由这些事情看来,说不定他说镖掉了都是假的,八成他也许就是真正镖伤恩师的仇家,这次找着他,非和他算算总账不可。
  杨光大想着,蓦地一个问题闪过他的脑子,随听他诧声问道:“老伯,金鹏和你究竟有什么恩怨?
  神钓叟闻言一怔,摇摇头道:“老朽和他一面不识,何来恩怨?”
  “既如此,他为什么不惜结怨诸位,要掳走令媛?”杨光大又紧跟着问一句。
  神钓叟也想不出为什么金鹏要这样作?只见他两手搔着头皮,无法作答。
  由于杨光大提到郑翠凤被掳之事,使虬面丐等蓦地想起刚才苦思一阵,而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老童生”习惯地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刚想讲话,虬面丐已抢先问道:“郑老儿,刚才提到蒙面人时,你为什么那么怕?他们和你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掳你的女儿?他们又是一批什么样的人?”
  虬面丐像连珠炮似的,一开口就问了一大堆。这也是众人急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因此,大家都睁着期待的眼色,望着神钓叟。
  神钓叟再度脸色大变,神色尴尬地呆望着众人,几次欲言又止,似乎十分为难的样子。
  “老童生”看得不耐,一推眼镜,不悦地道:“所谓:‘推心及腹,是为知交。’老儿如此吞吞吐吐的,是不是认为我们不够资格听?”
  别人为这事,拚出了性命在干,自己再不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似乎是显得不够交情了。其实他们那里又晓得,神钓叟确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老童生”此话虽说得过重,可是都正代表了众人的心声,大家心想:老童生这样一激,你总该说出来了吧?
  谁知神钓叟闻言,却带着愧疚的脸色,低垂着头,仍是闷不作声。
  一时大厅中,陷入沉默不悦快的气氛里,除了偶尔有灯花微爆的响声外,静得落针可闻。
  沉思有顷,蓦见神钓叟抬起头,满脸坚毅的神色。
  大家心中一宽,以为神钓叟这下定要说出其中的秘密了。
  不料众人心念未完,只见微风轻拂,神钓叟已飘身掠出门外,没入夜色苍茫中。
  神钓叟此种掉头不顾而去的举动,实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大家不禁面面相觑,心里难过已极。
  “虬面丐”蓦地仰天大笑,愤慨地道:“我们都瞎了眼睛,竟交到这样的朋友,尤其是‘白头翁’郑老儿死得更是冤枉……”
  “虬面丐”话未说完,忽听房上一个苍劲微带沙哑的声音,接口道:“王兄此言,是否说得过重了一点?”
  话声中,众人只觉灯光微闪,白发苍苍的神钓叟已去而复返,落在席前。
  “虬面丐”蓦地环眼暴睁,大声喝道:“你是不是想教训我叫化子?”
  说罢,双掌一抡,就待拚命。
  情势急转直下,厅中空气顿形紧张。
  一看“虬面丐”动了真怒,急得神钓叟两手直摇道:“王兄不要误会,小弟实有难言之隐……”
  “虬面丐”忽然嘿嘿冷笑着,打断神钓叟的话道:“难道你这拂袖而去,就是你难言之隐的解答?”
  神钓叟急得脸红脖子粗地道:“我因事前未加说明,致王兄误会加深,这是老弟不对,尚请王兄原谅。”
  跟着,即向“虬面丐”深深一揖。
  有拳难打笑脸人,如此一来,弄得“虬面丐”甚感作难,不知道这老儿究竟在搞什么鬼明堂,举起的双手,竟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悟真生看神钓叟急得流汗,虬面丐也下不了台,怕把事情弄僵,彼此难堪,遂出来打圆场道:“王兄和贫道等一样,不过为了好奇,所以有此一问,既然郑兄不便于说,就作罢论,大家数十年道义之交,别为了点小事,伤了彼此的和气,二位看我薄面,就此揭过算了。”
  神钓叟忙正色地道:“正如道长所说,诸位和我,交非泛泛,尤其这次为小女的事情,更感各位地厚天高的大恩,诸位如此对我,我还有什么可隐瞒地,不过此事关系非浅,我个人死不足惜,再要连累各位好友,那就百身莫赎了,俗说:‘墙有耳,壁有风。’为了慎重计,所以刚才我出去四周查看了一番,幸喜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异兆……”
  众人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神钓叟平时的为人,大家都很清楚,并不是一个危言耸听的人,杨光大虽然没有和他相处过,但也有过耳闻,看他表情严肃,慎重其事地说,众人知道其中定然干系非轻,不由全感心神紧张,都摒声静气地望着他。
  “虬面丐”因误会他拂袖而去,几乎和他动起手来,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在心情紧张之余,还感到有一丝内疚。
  神钓叟一瞟众人神情紧张的脸色,长叹一声道:“唉!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我好后悔啊……”
  神钓叟刚说到这里,蓦听房上一人,重重地冷哼一声。
  寒夜静寂,这冷哼声分外清晰。
  众人闻声,均感大吃一惊,悟真生罩臂微扬,一掌将灯火搧熄。就在这同时,随见人影闪幌,众侠均掠身扑出门外。
  杨光大坐在右侧,就在灯熄的刹那,他已一个“黄莺戏柳”式,飞身上房,星光下,遥见前面三十丈远的屋脊,有个人影,在向郊外飞奔。
  杨光大毫不考虑,双脚刚自一沾瓦面,又二次长身掠起,快似惊鸿闪电,直向那黑影追去。
  市镇外面的左边,是个杂草丛生,荒冢垒垒的坟地,那人一出郊外,即钻入乱坟杂草中不见了。
  杨光大遍寻不着,刚自一停,悟真生、老童生、虬面丐、小铃儿等也都赶到了,唯有神钓叟一人没有跟来。
  杨光大将情形向众人一说,虬面丐首先跌足大叫道:“糟了,我们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邱老儿必然遇险,我们得赶快回去!”
  杨光大一想真对,外面人刚出声,自己在悟真生掌搧灯火的同时,即飞上房屋,这其间仅不过一眨眼之差,那怎能就已跃飞三十丈远?自己轻功,天下少有,自信都作不到,那人虽也不弱,显然比自己差,更不可能,一定有人预先埋伏在那里,将自己人引走,发声之人却躲在附近,趁机加害神钓叟,大家忙中有错,不想竟着了人家的道儿。
  一想到神钓叟遇险,杨光大心里不禁又急又愧又恨,抬眼看时,悟真生几人已趁他这微一思忖的时间,早已跑到前面去了,仅剩他一人,立在寒夜的荒野中。
  杨光大那敢怠慢,双脚点处,疾愈流星,直向客店奔回。
  杨光大虽起步稍迟,但“喀哆身法”独步天下,进市镇不远,即将众人赶上。
  因心急神钓叟的安危,对杨光大这神奇快捷的轻功,大家也未去注意了。
  一进市镇,众人远远即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大厅,此时正灯烛齐明,光如白昼。
  众人记得出来时,厅中灯火,明明已被悟真生一掌搧熄,而今竟灯烛辉煌,显然已有剧变,众人心中更急,不由将轻功施展到极限。但见淡淡的夜色中,数条影子,一幌而逝,快得简直看不清人。
  众侠到得店房上,就像群鸦归林似的,“嗖嗖嗖”全都小心而又急疾地,穿门而入。
  待飞进厅中一看,众侠均楞住了。
  原来神钓叟邱松男,却一个人好端端地坐在席上,望着一张字条出神。
  其他和以前一样,毫无异状,仅不过席桌上多插着一面,黑白两色的旗子,正中有个金色的手印。
  那面小旗不住的微微摆动,映着灯光,那手印更显得金光闪闪,耀人眼目。
  众侠虽都见多识广,但也从没有见过这种旗子,心下虽然犯疑,但看到神钓叟安然无恙,众侠也就放心了。
  那纸条上不知写些什么?连这些人进来,神钓叟都似茫然无知的样子,全然没有理会。像他这种武林高手,耳目特别聪敏,就是一片落叶飘进来也知道,更不要说是几个人了,他这种出奇而且反常的现象,众侠都看得大惑不解。
  正在这时,神钓叟忽然抬头蓦见众人已回,好似一个偷东西吃的孩子,陡然被大人发觉了似的,张惶失措地急将字条,放在灯火上烧了。
  一直看到那纸条被烧成灰,随风吹散了,他才转过头,冷冷地一瞟众人,涩声道:“你们回来了。
  声音淡漠,好像是从水块里榨出来的一般。这那像是对老朋友讲话?尤其是几个对他有恩的人。
  本来众人刚才仓惶追敌,将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不管,对他多少有一点歉疚的心理,而今见他对大家竟这样冷淡,心中都微生不快。
  悟真生到底是三清门徒,涵养工夫较深,当下忙接口温言道:“嗯,你没有什么吧?”
  论理说,老朋友这样关怀他,他应该说些感谢的话,最低限度他说话的声调,应该放温和点才对。
  谁知他听完悟真生的话后,非但对感激之辞,只字未提,而且仍是涩声冷言道:“金陵不要去了,我看诸位还是去办各人的事吧!”
  神钓叟这样无头无尾的一句话,使众人心里在不快之外,又加上了不解。
  刚才还谈得好好的,他曾经咬牙切齿地说,要找金鹏算账,向他要女儿,并讨还“白头翁”一条命债,怎么一下子就变卦了?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虬面丐”环目一瞪,怒喝道:“邱老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神钓叟面部毫无表情地道:“我觉得我姓邱的事,还是由我姓邱的自己来办比较好,诸位一番相助的盛情,我姓邱的心领就是了。”
  神钓叟的话,完全是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众人那有听不懂的道理?
  “虬面丐”再也忍耐不住,蓦地气极狂笑道:“算我叫化子脸皮厚,交浅言深,错管了你邱兄的闲事,好!不管就不管。”
  说着,两眼直盯着神钓叟,又大声继续道:“不过金鹏杀死了郑济人,我们还是要找他算账,为郑济人报仇。”
  “这也不行,”神钓叟马上反驳道:“郑兄之死,是因小女而起,这报仇也是我邱松男的事!”
  一旁久未开口的“老童生”赵泽,此时忽一推宽边眼镜,摇幌着小脑袋道:“难道吾等又不能管乎?”
  “赵兄真聪明,小弟正是此意。”神钓叟毫不放松地又道。
  “虬面丐”忽地上前一步,直指神钓叟的鼻尖,气势汹汹地道:“你这样故意刁难,显然是刚才那一架没有打成,你心里有点不痛快,来来来,我们到外面去大战三百个回合,替你消消气再说。”
  悟真生直觉这事大有蹊跷,却始终想不出来其中的道理,今见二人说僵,又要动手,随出来劝阻着“虬面丐”,又扭头对神钓叟道:“邱兄,你这究竟是什意思?我们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纸条……”
  悟真生还未说完,神钓叟已摇手阻止他说下去道:“这是我的事情,与你们无关,说出来有什么益处?”
  悟真生不料自己也碰了一鼻子的灰,被顶得哑口无言,神钓叟这样一再地无理取闹,就是泥菩萨都有三分土气,何况是人?
  当下悟真生不由大怒,刚想发作,忽听小铃儿大声嚷叫道:“既然人家看不顺我们,杨哥哥,我们就走吧!免得就在这儿,惹人家讨厌。”
  小铃儿话音刚落,神钓叟已自站起,将桌上的旗子,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对众人道:“这本是诸位定的房间,小弟那敢强占,只好另寻住处,诸位多保重,小弟告辞了。”
  说罢向众人微一抱拳为礼,不管反应如何,即转身扬长而去,态度显得非常傲慢。
  看得悟真生几人,肺都气炸了,刚想掠身追出,把神钓叟抓回来痛揍一顿,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的杨光大,此时忽大声喝阻道:“且慢!”
  悟真生等闻声止步,回头望着杨光大,异口同声,不悦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杨光大对众人不悦的态度,仅付之一笑,然后脸色一整,随问众人道:“诸位和神钓叟交情较深,他的为人自较我为清楚,请问诸位,神钓叟平时是不是反覆无常,无情无义的人?”
  悟真生等摇摇头,虬面丐跟着诧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光大俊目一扫众人,然后微笑道:“诸位当还记得,神钓叟在刚想说出心中秘密之前,先曾说过:‘此事关系非浅,我死不足惜,连累各位老友,那我就百身莫赐了。’最后他又曾长叹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可见他心中确实有绝大的隐忧,而且这隐忧必牵连极广,非常重大,稍露口风,必招来杀身之祸,同时必定连听见之人也遭殃,因为同样的情形,以前在‘龙隐潭’时,也曾发生过,他也是吞吞吐吐地未说出来,可能是怕也遗害了我的原因。”
  众人一听,确有道理,汹涌心中的怒气,才稍为平息了下来。不过大家仍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当下悟真生不由困惑地道:“既如此,不说就得了,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拂袖而去?”
  杨光大点头道:“这正是关键的所在,据我推测,敌人将我们引走后,必定寄柬示警,教他不得说出,而且还约他开谈判,所谓:约无好约,会无好会。必有绝大的危险,诸位不是看见他慌忙将字条烧了吗,可能他怕我们看见了,以诸位和他的交情,当然不会坐视不管,这样一来,岂不把诸位也拖下了混水?为了不愿我们大家冒险犯难,所以他才故作冷漠的态度,说决裂的言词,使大家一气不管,由他个人单独去赴约,生死由命了。这正是他够义气的地方,同时我相信,他这样作时,内心一定非常痛苦。”
  悟真生等将杨光大的话,和事实的经过情形,前样一对照,果然不差,才知刚才错怪了神钓叟,心里非常愧疚难安,再听说他要只身冒险赴约,不禁又急又忧,同时对杨光大冷静的分析,和精辟的见解,既钦佩又赞叹,想不到这样一个年纪青青的少年,竟不比几个老江湖差。
  这也难怪,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杨光大迭经忧患,曾因鲁莽作事,冤枉害死“白头翁”,在内心惭悔之余,对这件事,他却再也不敢冲动了,以免重蹈前车的覆辙,所以他在冷静思考之后,得了上述的结论,而将众人冲动的情绪,劝阻下来。
  虬面丐跟着又问:“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又不准我们去找金鹏报仇呢?”
  这也正是悟真生和老童生等想知道的问题。
  杨光大沉思有顷道:“我不敢肯定这样说,究竟如何,须待耳闻目见之后,才能算数,不过我猜想,大概金鹏和他女邱翠凤都在此地,而且与这次寄柬密约有关,说不定是件勒索的大阴谋,因为他在此地能了决,何用我们再去金陵?”
  这些内情,倒出众人意料之外,正如杨光大说的,虽不一定准是这样,但八九不离十,总差不了多远,就算金鹏不在此地,老友有难,大家那能不管?
  老童生又急着一推眼镜,促声道:“你可知道时间吗?”
  现在他们对杨光大的聪明才智,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遇有疑难,均取决于他。
  “如我猜测不差,可能就在今晚,而且地点必在附近。”杨光大肯定地说。
  杨光大此话一出,众人再也忍不住了,只听虬面丐一声:“走!”
  随见人影连幌,虬面丐等已穿门而出,杨光大待要喝阻,已经来不及了,仅剩下小铃儿还依在杨光大身旁。
  杨光大对小铃儿苦笑道:“让他们去忙吧,时间还早,我们吃完饭再去,说不定这次还可探出我师仇父冤的线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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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月黑风高
  离霜林集约有十余里的山上,有个崇楼叠殿,呗唱澈云的大庙,名叫“宝林寺”,原本是个香火鼎盛的佛门圣地。不料数年前,全院近百个和尚,突于一夜之间,离奇死去,而且全都弯腰蜷腿,面部扭曲,死状极惨。
  于是,好事的人,都说“宝林寺”出了妖怪,有些胆大的前去查看,谁知却有去无回,死在庙外,死状与和尚一样,非常怕人。
  这样一来,吓得大家都不敢前去烧香了,一座大好禅院,就这样荒废在那里,任由风吹雨打,数年下来,荒烟蔓草,蛛网尘封,已显得破败不堪了。
  这是个严冬的深夜,天上无月,只有两三颗寒星,向人间眨着冷森的鬼眼。
  星光下,但见“宝林寺”像只黑色庞大的怪物,静静地蹲伏在那里,似欲择人而噬的样子,显得非常狞恶怕人。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嘘嘘”鬼叫似的怪声,将静夜中的“宝林寺”,陪衬得更加阴森恐怖和荒凉。
  一向平静的“宝林寺”,今夜似乎显得有点反常,在“宝林寺”周围的树上,草中和石后,隐隐可以看见一对对亮晶晶,神光充足的眼睛,和一些寒光打闪的兵刃,看人数还不少,显然都是一些江湖豪客。
  奇怪,原本绝无人烟的“宝林寺”,怎会在突然之间,出现了这么多武林人物。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张开网在捕鱼似的,他们又捕的是谁?
  由于这些人的出现,使得“宝林寺”在今天夜里光除了显得阴森恐怖之外,更隐含着无边杀机。
  时间像小脚老太婆走路一样,颤巍巍,慢吞吞地溜了过去。
  已近三更天了!
  只见树上,石后和草中的眼睛,此时瞪得更圆更大。
  显然时间已到,此地立刻即将有事故发生。
  因此,空气在无形中,顿时显得紧张起来正在这时,蓦见山下一条人影,疾如飞矢,向“宝林寺”射来。
  此人一现,隐藏暗处的人,都不由神情一动,显然此人必是他们今夜张网欲捕的目的物。
  来人一到山腰,蓦将身形煞住。
  暗淡的星光下,但见他满头白发,脸露悲肃之容,一件宽大的葛布衫裤,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是那么孤寂和幽伤。
  敢情来人非他,却是在霜林集“高宾行馆”中,拂袖而去的“神钓叟”邱松男。
  他一个人来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干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透着有点邪门吗?
  原来神钓叟于十年前,在衡山和湘江一霸涂文虎决斗时,不幸中伤倒地,正命悬顷刻之际,忽被一人救了下来,那人不但打死湘江一霸涂文虎,为神钓叟报了仇,而且还医好了他的伤,神钓叟为了知恩图报,那人凡是有所差遣,神钓叟无不全力去办。
  时间一久,神钓叟才发觉那人原是一个江湖秘密组织,“天龙帮”的帮主。
  “天龙帮”以颠覆活动,挑拨离间,而达到其吞并武林的目的,神钓叟所作的事,后来才知道全是伤天害理之事,不但神钓叟被利用了,而且还有不少名门高弟,和一些白道英雄,都坠其彀中,甘心供其驱使。
  但神钓叟天生侠义心肠,那愿作这些违背良心的事,不过既已陷入泥中,后悔已经迟了。
  原来“天龙帮”因为顾忌时机还未成熟,所以没有向武林宣布,同时为了怕帮中秘密外泄,破坏了整个计划,凡脱帮和泄机密的,全是死刑,连知道他们秘密的人,都在被杀之列。“天龙帮”潜势力遍天下,谁要惹着了他们,却难逃出他们的手里,所以神钓叟为了顾虑妻儿的安全,不但未向她们讲,几次对杨光大和悟真生等,都吞吞吐吐地不敢说,即是为了这个原因。
  后来他实在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才于追杀“摩云掌”不成之后,携同妻儿,隐居于“龙隐潭”畔。
  神钓叟知道“天龙帮”的人,绝不会放过他,故除了二三知交以外,根本他没有人知道的住址。暇时把一身绝技,倾囊传受了他独生女儿邱翠凤,同时因为“天龙帮”绝少数人认识她女儿,所以有什么事情,都叫他女儿去办理,他自己足迹就从未出“龙隐潭”半步。杨光大之所以找到了他,那是因为杨光大路过山下,风闻“龙隐潭”之名,一时好奇往探,误打误闯碰上的,否则,真还不容易找得到哩!
  神钓叟就这样,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
  果如他所预料的,“天龙帮”正倾全力在搜捕他。也是合当有事,邱翠凤那天下山买日用物品,被“天龙帮”的人看到,恰巧那两人正是少数认识邱翠凤的人之一,于是二人一打眼色,即把邱翠凤包围起来,逼问神钓叟的藏身处。
  谁知邱翠凤死也不肯说,三人即在邱外动起手来,邱翠凤不敌,被打成重伤,二人即挟着她,准备带返总舵邀功领赏,在路上却被悟真生救了下来,二人即发出信号求援,“天龙帮”人遂沿途兜截,悟真生才跑到“三环谷”中暂避,不想又因和杨光大彼此发生误会而动起手来,“天龙帮”人遂乘机杀死“白头翁”,又掳走邱翠凤。
  神钓叟因女儿久不回山,不知出了什么乱了,逼不得已下山寻找。
  当神钓叟刚进霜林集时,已被帮人发觉,才于晚上由一人出声示警,由另一事先埋伏之手,将众侠引走,冷哼之人才出而留旗寄柬。
  神钓叟一听那冷哼的声音非常熟悉,知道帮中之人到了,跑也没有用,所以全屋中只有他一人端坐桌上未动。
  他对那代表“阴阳谷”,和“一掌盖天下”的金手黑白两色旗,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并未在意,而全心全意去看那张字纸条去了。
  当他看完那张字条后,不由脸色大变。
  原来字条上说,邱翠凤已被“天龙帮”捉住,要他夜晚三更前往“宝林寺”接受帮规制裁,或可饶他女儿一死,如若不去,或去而带有帮手,即先将他女儿斩首,以示惩戒。同时“天龙帮”还附来了他女儿终身携带的翠玉凤,以表真实不假。
  “天龙帮”的人,手毒心狠,说得出就作得出,神钓叟那敢不听从,为了不愿众侠跟着他去冒险犯难,正筹思如何打发众侠,而由他单独去赴约,以挽救自己女儿的时候,众侠恰此时回来,他因想得入神,竟然没有觉察。
  待他发觉众侠后,故有仓惶烧去纸条的举动,和冷峻严拒众人相帮的言词。当他看见数十年道义之交的朋友们,因误会而和他决裂时,正如杨光大说,他确是心如刀割,同时由于“白头翁”之死,自己女儿第二度被掳,可见“翻云龙”金鹏也可能参加了“天龙帮”,众侠任何一个人都不怕金鹏,但“天龙帮”的潜势力,却实在值得忧虑,为了怕为好友的师门引来祸患,而造成无边杀孽,所以他把这件事也揽在自己头上,而不愿众人去找金鹏报仇,就是这个原因。
  神钓叟满怀悲怆的离开“高宾行馆”之后,即另外找了一家客寓,稍为休息了一不,待三更一到,即带着荆轲赴秦时同样的心情,向“宝林寺”奔来。
  当他到得山腰,两眼神光电射地向四下一扫,凭他丰富的江湖经验,已知暗处遍布党徒,他本是抱定必死之心来的,看见他们这种如临大敌似的排场,心中不禁暗自好笑。
  当下按着规定的暗号,向山上躬身一指,扬声高叫道:“在下姓王,天水人,二月初二子时生,来求我佛慈悲,赐福免灾,请容许进见。”
  意思是说,我为本帮中属香主之流的人物,因犯帮规,特来求请宽恕的。
  果然神钓叟话声甫落,随听林内有人重重地冷哼,跟着沉声喝道:“随我来!”
  立即自林中飞起一条身影,向神钓叟一招手,即朝庙中落去。
  神钓叟忙又一躬到地,道:“如此,就有劳了。”
  说着,掠身纵起,衔尾跟去。一路上果然卡哨满布,戒备森严,别说是人,连只苍蝇都无法飞过。到此,神钓叟也不由心生寒意。
  二人越房穿脊,跃过数重殿宇,落在大雄宝殿前的台塔下。
  神钓叟抬头一看,但见殿中神案上首坐着一个白发挽髻,鹰鼻鹞眼,相貌阴鸷凶恶的干瘦老太婆,身穿白色罩袍,腰系大红飘带,两眼盼顾之间,精光迸射,配着她那付凶恶阴沉的嘴脸,不由使人望而生畏,全身顿起鸡皮疙瘩。
  神钓叟一见此人,不由全身猛颤,暗惊道:“完了!”
  原来此人,正是他们帮中执掌黑旗的坛主,人称“鬼面冰心”叶如霜,不但武功高强,且心肠毒辣,统理帮中内部之事,操着帮众的赏罚和生死大权,如有犯法的,即按帮规处理,丝毫不留情面,故人称她为“鬼面冰心”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众人见着她,像见了鬼似的害怕,难怪神钓叟一见她的面,即感心寒,暗中叫苦了。
  “鬼面冰心”叶如霜左右又分坐四个武功健者左边二人,一个是长发披肩,鸠面钩鼻的老者,和一个目露邪光,身胚粗壮的头陀。
  右边二人,一个是面如白纸,死眉吊眼的中年瘦汉,一个是道髻蟠顶,面目狞恶的老道。
  四人都是白布罩袍,腰围黄带,除了左边二人不认识外,右边二人对神钓叟并不陌生,那中年瘦汉姓陈名静匪号叫“活无常”。那老道是茅山派的高手,道号清真子。
  活无常陈静在帮内管钱粮,清真子管人事,职位不低,武功尤不俗,那头陀和老者虽不知在帮内干什么的,想来武功职位也不会低。因为从他们腰缠黄带可以证明,乃是帮内一流高手。
  神案前两旁,像雁翅般排列着八名劲装佩刀的壮汉。
  神案上点着两只腊烛,烛光摇曳,映得人影若隐若现的,好似鬼魅一般,在静穆中,又显得无比的阴森。
  看见“鬼面冰心”,神钓叟已感心寒,再见他们大排香堂,似审要犯一样,更感绝望,想到女儿的一条小生命,全操在自己手里,不得不在约一怔楞之后,硬着头皮跟随进去。
  那壮汉一到神案前,忙单腿一跪,高声道:“叛徒邱松男带到!”
  叶如霜冷冷地道:“知道了,出去小心防守,不得有误!”
  那壮汉又施一礼道:“遵命!”
  说完,即转身离去。
  神钓叟待壮汉一走,忙上前两步,朝叶如霜深施一礼道:“邱松男参见坛主!”
  叶如霜两眼一瞪,一拍神案怒叱道:“哼!你眼中还有‘天龙帮’吗?”
  吓得神钓叟一颤,忙又躬身一礼道:“弟子不敢!”
  神钓叟是真的这样怕事吗?他是为了女儿的安全,才这样低声下气的,否则怕不早已翻脸和他们动起手来了。
  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为了自己的儿女,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这种爱是多么伟大啊!现在的神钓叟正是这个样子,他不但准备牺牲自己的性命,而且还得忍受别人横加的凌侮,以换取女儿的生存,同时没有索取任何代价,这种纯真的爱,决不是天下其他的爱,所可比拟的,所以古人说“百行孝为先”,就是这个道理,为人子女的,岂可不孝顺你的双亲?
  闻言少说,且说“鬼面冰心”叶如霜一听神钓叟之言,重重地冷哼一声道:“不敢?你离帮数年,音讯杳无,这次要不是把你女儿弄来,你会来投案?”
  神钓叟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挂着尴尬的苦笑。
  叶如霜见状,陡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好像深山狼嗥,更好似秋夜鬼哭,听得人浑身汗毛直竖,根根神经发炸,难受极了。
  神钓叟更感紧张,因为风闻这鬼婆每在对人施用毒刑之前,总是先要这样怪笑一阵,不知她要用什么毒刑来对付自己,因而心感紧张。
  叶如霜狂笑了约有一袋烟之久才停住,然后顾盼自雄,极为得意地道:“你想不到吧?宝林寺已成本帮的东南根据地,若你知道的话,我相信你也不敢走此地过了。”
  敢情数年前杀死和尚,装神弄鬼的,原来竟是他们的杰作。
  可怜一些吃斋念佛,毫不懂武艺的佛门子弟,竟全遭杀害,这种惨无人道的野兽行为,提起来真令人气愤难消。
  且说神钓叟听叶如霜的话,太过轻视自己,不由脸色微变,刚想发作,但一想到女儿的安全,只得又将满腔怒火强压了下去,暗叹一声而作罢!
  叶如霜蓦地两眼暴睁,凶光电射地直盯着神钓叟,厉声喝道:“你可知罪吗?”
  神钓叟被她两道冷电似的眼神,看得打了一个寒噤,双腿一软,“噗”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哀求道:“弟子虽罪不容诛,但求坛主慈悲,饶我女儿一命!”
  看他满头苍苍白发,衬着一脸的泪痕,和颤抖的话声,更显得他是那么衰老和可怜。
  叶如霜见状,丑恶的脸上,掠过一丝阴森而又诡谲的微笑,只见她点头答道:“好,我答应你,待你事了之后,就毫发无损地送她下山,假如你再没有其他遗言,我就想拜请家法了。”
  想不到这个以心毒手辣出了名的女魔头,会这样毫不留难地爽快答应他的要求,倒使神钓叟大感意外。
  其实他那里晓得她心中还打有其他的毒计,等待着他去上钩哩!
  当下神钓叟满面肃容,慨然地道:“坛主一言九鼎,弟子相信得过,请坛主就传令吧!”
  所谓:“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像神钓叟这种“视死如归”的气慨,连一向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们,都看得各个点头,暗自称赞不止。
  叶如霜忙一拍双掌,蓦见殿后走出一个大汉,手捧一个白玉盘子,盘中放着一块红绸,不知里面盖着什么东西。
  那大汉将盘子高举过头,在神钓叟面前,单膝一跪。
  这时严中更静得落可闻,众人都表情冷漠,冷眼看着神钓叟。
  神钓叟约一犹疑,毅然伸手揭去红绸。
  红绸一去,众人但觉眼前一亮,白玉盘中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把寒芒四射的匕首。
  神钓叟一看到盘中那柄森森寒光的匕首,全身顺感冰凉,右手微微发抖,慢慢向那匕首移近,嘴唇噙动,似想讲话的样子。
  但众人却无动于衷,全然不加理会。
  他倒并不是想乞情讨命,因为他来时就已知道,这次是必死无疑了,所以他并未有任何非份之想,他不过只是想在临死之前,看看女儿最后一面。
  继之一想,这也是多余的,见了面不但徒增悲伤,而且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过去,岂不在她心中留下了污点?
  这样想着,神钓叟一扫脸上悲戚依恋之容,而换上了坚毅凛然之色,疾快地拿起匕首,反手就向自己心窝戳去。
  眼看一代大侠,即将饮恨此地,正当这千钧一发的时候,蓦听叶如霜暴喝一声:“住手!”
  神钓叟闻言一怔,怒目盯着她道:“你是想给我活受罪?”
  叶如霜忽尖声大笑道:“我是想救你一条命!”
  此举更大大地出乎神钓叟意料之外,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诧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叶如霜嘿嘿冷笑道:“只要你依我的话去做,不但能保住你的命,而且于你还大有好处。”
  俗谓:“蝼蚁尚且贫生,为人岂不惜命?”神钓叟自然也不例外,一听有活命之机,不由也微感心动,当下忙道:“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一定勉力去做。”
  因为他已一错于前,不愿再错于后,所以他才这样说。
  一听神钓叟似有允许之意,叶如霜忽然像母鸡生蛋一样,“咯咯咯”地一阵怪笑道:“最近听说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年青高手,名叫杨光大,乃‘摩云掌’穆天寿之徒,武功比穆天寿还高,你就曾经败在他的‘摩云掌’下,此人不除,乃是我帮的心腹大患,据说你这次曾和他同在霜林集出现,显然你们已言归于好了,希望你能利用这点关系,暗中下手将他杀了,把他的头拿来见我,那就是你头功一件,不但可以保住你父女两条命,而且帮主还有重赏,不知你意下如何?”
  原来他们是想利用神钓叟去暗杀杨光大,这样一来,成功了是他们得利益,失败了是神钓叟去偿命,手段确实阴毒已极。
  神钓叟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匕首将她杀死,但为顾忌到女儿的生命,他又只得忍住,大义凛然地道:“暗箭伤人,非是大丈夫行迳,况且杨光大有恩于我,如此作为,落个不仁不义之名,弟子碍难从命,只好一死谢罪,坛主成全的恩惠,我只有来生报答了。”
  语调坚决,满脸正气,使人不由肃然起敬,说罢又举起匕首,疾向胸前却去。
  叶如霜不想神钓叟竟然拒绝,脸上掠过一丝狠毒的颜色,嘿嘿冷笑道:“你既想死,那我也没有办法,不过这样一来,你的……”
  就在叶如霜话声未完,神钓叟匕首已快沾衣的刹那,蓦听“当”地一声,神钓叟手持的匕首,似被一股绝大的潜力打掉地上。跟着响起一声龙吟长笑,两条人影,似双燕归巢,自檐前的横匾中,飘落殿前。
  事出突然,众人都感大吃一惊,叶如霜身边四人陡然站立,掠身就欲扑出,案前众人也是同样举动,但见刀光打闪,寒风飒然,眼见一场厮杀即将展开。
  叶如霜到底不愧是一代枭雄,临变仍镇静如恒,右手一举,众人那敢不遵,只得悻悻然退回,仍各守本位。
  不过他们都奇怪,今夜“宝林寺”中戒备森严,连蚊子都无法飞过,他们是怎样进来的?
  同时在座均为武林高手,怎么有人藏在顶上都不知道?
  当他们看清站在面前的仅是一大一小,一俊一丑,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时,简直使他们怀疑自己是在作梦。
  仅凭这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就能通过这些戒备森严的桩卡,瞒过此地众人的耳目?说起来任谁也不会相信。
  尽管众人均不相信,但看清眼前确是事实之后,一时惊诧难过的表情,一一掠过众人的脸。
  再看二小昂然直立殿门口,好似并未将殿中众人放在眼内似的。二小这份过人的胆识,又赢得众人暗暗的喝采。
  奇怪的是众人都不认识这两个小孩子,不知他们跑来这里干什么?
  若说众人中没有一个认识他们的,这也不对,你不看自二小现身后,神钓叟即神色有异吗?
  显然他跟二小有关系,最低限度也认识他们,不过未为众人所发觉就是了。
  其中最难受的要算叶如霜了,她在众人中职位武功都高,想不到连人家藏在头顶上都不晓得,而且当着这么多属下当场出丑,她真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进去。
  只见她一张丑恶的老脸,红得像血染一般,更显得狰狞怕人,为了掩饰她自己的窘态,她一拍神案厉声喝道:“你是何人?来这里干什么?”
  那美少年非但未为她气势汹汹的样儿所吓住,反而嘴角一撇,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道:“来送死的,你不是要他暗杀我吗?现在我自己送来,难道你还不高兴?”
  “你是‘杨光大’?”叶如霜两眼神光电射,盯着少年诧声问道。
  显然她还有点不相信这是事实,其实众人又何常相信呢?本帮现在正想除去他,他那会自己前来送死?众人心里都这样奇怪地想着。
  美少年忽然朗声大笑道:“总算你两只老眼未瞎,不错,少爷正是‘杨光大’,你待怎样?”
  果然那美少年正是杨光大,不用说,那小叫花自然是小铃儿李林了。
  原来杨光大算定神钓叟赴约时,必定在三更左右的时候,因为太早了人还未睡尽,不好办事,而神钓叟必也真找地方休养一下,所以他才同小铃儿好整以暇的吃完饭,即躲在霜林集东边一棵高大的柏树上候着,以杨光大超人的目力,附近数里以内的情景,全都清晰可见。
  果然,三更刚过,蓦见神钓叟自一家客店内飞出,朝宝林寺跑去,二人即尾随在他身后。
  神钓叟一心只牵挂着自己女儿的生死,所以竟连二人跟在身后都全然不知。
  神钓叟说出暗号进庙之后,杨光大即以天下独步的“喀哆身法”,有如飘忽的鬼魅似的,用隔空点穴法,制住那些明桩暗卡。
  可怜那些人,只觉一阵疾风过处,根本就未看见人,自己即不言不动了,知道今夜来了绝世高手,吓得众人心中直打哆嗦。
  杨光大制住众人之后,就带着小铃儿飞扑进庙,趁叶如霜和神钓叟对话的当儿,以快得不能再快的身法,挟着小铃儿,一眨眼间躲进横匾中,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一半是杨光大绝妙的“喀哆身法”所使然,另一半也是叶如霜太大意,否则杨光大虽然进得了庙,但也绝逃不过她的耳目。
  正因为叶如霜未发现二人,所以杨光大才很顺利地听完他们的对话。
  他对神钓叟为救女儿,不惜牺牲自己的举动,着实感到钦佩和感动,对叶如霜叫神钓叟暗算自己的行为,却又感到卑鄙和痛恨,同时由于这一点,他觉得这个秘密的“天龙帮”必与自己的恩师和亡父,有莫大的仇恨,否则自己与他们毫无瓜葛,何必必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虽然一时他弄不清楚是父仇还是师怨,但定是自己的仇家无疑。
  为了这一点,他更不能让神钓叟平日牺牲,他必须救走神钓叟,打听这“天龙帮”的内幕情形,和自己的恩怨。
  及后听到神钓叟情愿自己一死谢罪,也不愿暗中加害他以邀功,更是由衷地感激,所以当他看见神钓叟,毅然伸手抓起匕首刺向心窝的时候,忙运集功力,以“一指禅”的工夫,将神钓叟的匕首击落,而现身相见。
  且说小铃儿大环眼向四周约一扫视,低声对杨光大说道:“哥哥!这些究竟是人是鬼?怎么毫无一点人味?”
  小铃儿还未说完,杨光大蓦觉身侧劲风袭至,不禁微凛,抬眼一瞥,只见神钓叟正满脸杀机,一声不响地,扬掌向他劈到。
  神钓叟这举动,实大出杨光大意料之外,强敌当前,正应该合力连手,击退敌人,救出邱翠凤才对,怎么现在却自相残杀起来了?
  忙左手一带,将小铃儿带过一旁,双脚互踏,掠身让过神钓叟劈来双掌,口中不由诧声高叫道:“邱老前辈,你这是干什么?”
  神钓叟双掌击空,身体电旋,一摇“归来去兮”,又向杨光大拦腰扫到,嘴里并暴吼道:“要你的命!”
  杨光大光脚刚沾地,神钓叟已又闪电似的击到,他想不到神钓叟反应会这样快,不由心下大,赶忙一式“游蜂戏蕊”,切身避过,一面口中大叫道:“邱老前辈住手,我有话说!”
  谁知神钓叟却毫不理会,仍疯狂似的扑上,口中并切齿骂道:“将你命拿来再说不迟。”
  就在这说话的同时,他又攻了五掌三腿,逼得杨光大跃前退后,左挪右闪,虽然紧过了他这一轮疾攻,可是他显得有点狼狈不堪。
  看他式式威猛,招招不离要害,简直是在拼命,杨光大可弄不清楚,自己有什么地方对不起这位老人,竟惹得他要同自己拼命?
  杨光大那里晓得他自己这一现身,却给神钓叟带来莫大的麻烦哩!
  天下任何一个帮会,在开香堂的时候,都不允许外人闯入,尤其是尚未正式向武林公布的“天龙帮”,更不容许别人知道他们的秘密。
  杨光大刚在霜林集和神钓叟在一起,现在却于神钓叟进殿之后,现身在这庙中,神钓叟那能脱掉通敌之嫌疑。
  如果单是通敌的嫌疑,神钓叟还不太着急,因为他本就没有打算再活着回去,最使神钓叟伤脑筋的是,帮人一定以为他勾引外援,企图以武力抢回他的女儿。尤其是叶如霜不但生性残暴,而且心又多疑,现在邱翠凤生命仍然掌握在他的手中,叶如霜难免不恼羞成怒,将她女儿先行杀死,岂不一切都成白费了?
  再说现在“天龙帮”聚集不少高手在此地,杨光大虽然神勇,但也不一定就是叶如霜的对手,那小叫花子更是不堪一击,如此一来,岂不仍是死路一条。自裁死了,还可换回女儿一命,而今死了,不但赔上女儿一命,说不定后还会被乱刀分尸,这叫他那不愤怒若狂?
  所以杨光大虽然再三叫停,神钓叟却像哑巴聋子一样,相应不理,一味拳足如雨,猛攻不休。
  杨光大因为缺乏江湖阅历,不知道擅闯帮会香堂,乃是犯了江湖大忌,同时也不知道神钓叟心里的苦衷,眼看他两眼喷火,满脸杀气,恨不得一掌将自己打成肉饼似的,心里直觉奇怪不已。
  不过尽管神钓叟拳脚齐施,杨光大因对他心存好感,所以一直以妙绝天下的“喀哆身法”闪避,未加还手。
  叶如霜自杨光大现身,她脸上即一直阴晴不定的,帮中秘密被人撞破,显然她是在想毒计,准备杀死二人以灭口。
  今见神钓叟和杨光大动起手来,正中她的下怀,只要神钓叟消耗掉杨光大一部份精力,然后以车轮战或者群打群殴,杨光大武功再高,也必难逃一死。
  她想得倒很好,无奈算盘打错了,如果开始她即亲自下场,硬打猛拼,把杨光大战得精疲力尽,然后再实行车轮战或群殴,杨光大也许真着了他的道儿。如此一来,杨光大正好先去掉她的爪牙,免去后顾之忧,然后一心一意地收拾她,真是一子着错,满盘皆输。所以一上来,即注定了她必然失败的命运,这倒是她意想不到的事,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叶如霜越想越得意,好像杨光大真的已满身血污,倒在她的脚下似的,于是,一丝阴冷的狞笑,浮上了她皱纹满布的丑脸。
  就在这一瞬间,场中神钓叟已攻了三十余招,仍然把杨光大莫可奈何,茅山老道清真子,蓦地站来,就想加入战团。叶如霜两眼一瞪,清真子只得乖乖地坐下,他可弄不清楚,这个一向以辣手著称的黑旗坛主,为什么不让他围攻敌人?只见叶如霜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神色,对神钓叟阴阴一笑道:“邱堂主,这正是你立功赎罪的好机会,只要把这小子料理下来,即表示出你重返本帮的忠诚,和大功一件。”
  原来神钓叟虽误陷匪帮,但仍不失他侠义本色,因看不惯叶如霜阴毒的手段,常加规制,故而惹恼了这毒如蛇蝎的女魔头,必欲除之而后快,“天龙帮”这次大举搜捕神钓叟,即是出于这女魔头的主张,现在她明知神钓叟不是杨光大的对手,正好借机拔上眼中钉。
  同时神钓叟一死,邱翠凤和她母亲“俏龙女”王瑶卿,必然找杨光大报仇,到那时,“鹤蚌相争”,“天龙帮”正好坐收渔人之利。
  她这“驱狼食虎”,“移祸东墙”之计,确是够阴狠毒辣。
  果然二人中计,首先神钓叟心中怦然一动,他虽明知叶如霜这是“驱狼食虎”之计,自己根本不是杨光大的对手,但女儿生命握在她手中,自己以死相拼,也许她认为自己确有立功赎罪之意,饶了女儿一命也不一定,自己原本打算一死以救女儿,只要能救得了她,死在谁的手中都是一样,所以他明知是计,也不能不往里钻。
  杨光大因为江湖经验较差,不知道人心之险恶,他见自己虽然让步,神钓叟仍拼命猛扑不止,心已犯疑,再听叶如霜之言,心中也是一动,暗道:他真想杀死自己立功赎罪,重返“天龙帮”不成?否则他那会这样卖命?
  一旁观战的小铃儿,见杨光大存心仁厚,始终未曾还手,心中已是不悦,再听叶如霜之言,更是大怒,乃对杨光大大声道:“哥哥,你客气干什么?别人根本不领你这个情,倒不如将他打发了,好办正事要紧。”
  本已心动的杨光大,再听小铃儿之言,直如火上加油,暗道:对呀!我好糊涂,敌人尚有不少虎视耽耽地在一旁,我和他客气干什么?
  当下杨光大双肩微动,正待展开反攻。
  神钓叟一见大惊,知道杨光大一还手,自己不出二十招,定必伤亡在他手下,为了苦肉计作得逼真,也可说是为了讨好叶如霜,趁杨光大双肩微动,尚未还手前一丝丝儿的先机,霍地“刷刷刷”上打天灵,中挂两肩,下扫双腿,一连抢攻三招,将杨光大逼得顿了一顿。
  神钓叟就趁这一瞬间,霍地跳出圈外。
  杨光大不觉一楞,胜负未分,他先退出战圈干什么?莫非另外要要什么鬼花样不成?
  杨光大思忖未完,蓦见神钓叟探手向怀,随听一声轻啸,众人但见满眼银芒乍闪,神钓叟手中已多一只长有五尺,银光耀眼的钩杆来。
  这正是神钓叟的成名兵刃“银钓杆”,敢情他是怕空手打不过杨光大,所以才亮出兵刃,想以自己享誉江湖数十年的“太公九式”来取胜了。
  杨光大一见神钓叟露出兵刃,证明自己想法果然不差,想不到自己第一次拿下放生,第二次冒险来援,自己如此对待他,他却恩将仇报,反想将自己致于死地,不禁气得全身猛抖,怒极狂笑道:“姓邱的,第一次少爷是怜你忠厚,故而掌下留情,想不到你这人面兽心的家伙,竟怙恶不悛,甘愿为虎作伥,少爷这次决不放过你,要为苍生除害了。”
  神钓叟心里是有苦说不出,事到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也跟着怒叫道:“废话少说,小子你拿命来吧!”
  说着,五尺银钩杆盘空猛抖,“渭水垂钩”,“黄河索鲤”,“洞庭晚照”,呼!呼!一口气连攻了八招之多。
  杨光大忙打起精神,腾挪闪躲,待得神钓叟八招一过,仰天一声虎吼之后,立还颜色。
  但见他左手一招“仙猿摘果”,右手一招“神猿上寿”,双腿起处,又是一招“苍猿登枝”,一眨眼之间,即疾攻了十二掌七腿。
  二人这一交手,和刚才又大不相同。
  刚才虽然神钓叟也攻势凌厉,但杨光大因对他心存好感,故未还手,打起来全不觉得紧张。
  而今杨光大因恨神钓叟以怨报德,故而用出了全力,欲为恩师报仇,为自己泄愤。
  神钓叟虽明知早晚必败,但为了讨好于叶如霜,仍不得不奋力以拼,落个虽败犹荣的美名。
  神钓叟用的是赖以成名的“太公九式”,杨光大用的是家传绝学“仙猿十八解”,二人所用的都是素负盛名的武功,故打起来不但较刚才精彩,而且更充满了火药味。
  但见神钓叟钩杆舞动,四座生风,刮得众人衣袂飘飞,猎猎作响,那杆影有若万千条银箭,直向杨光大全身射去,既美观,又惊险。
  杨光大一个修长的身子,在这一片劲风箭影里,轻灵敏捷,直如猫狸猿猴一般,倏上倏下,忽拳忽腿地,向神钓叟着着进逼。
  霎时,但见杆影如雨,拳风四溢,二人打了个难分难解。
  叶如霜眼见二人动了真火,硬拼起来,暗喜毒计得售,不禁嘴角浮着一丝邪恶的奸笑,不过当他看见杨光大的武功,竟出乎她想像以外的高时,不由又忧心忡忡脸上一片阴沉。其余围观四人,也是看得面色凝重。
  在场中唯一心中高兴的,只有小铃儿,他见杨光大空手对付神钓叟的“太公九式”,数十招下来,非但毫无败象,而且还游刃有余,内心之喜悦,真非笔墨所能形容。
  只见他脸挂微笑,比手划足的在旁摹仿着“仙猿十八解”中精奥的招式,竟尔忘了四周的危险。
  就在众人忖思的时间里,二人又交换了三十多招,仍是轩轾不分。
  杨光大倒还无所谓神钓叟可沉不住气了。
  他自己号称为神钓叟,“太公九式”也神威无比,想不到数十招下来,竟然奈何不了对方一个赤手空拳的少年,看来自己应该改为“饭痛叟”了。
  想到这里,神钓叟不禁感到气馁和焦急。
  蓦见他脸色微变,神情凝重,撮口一声长啸,银钓杆盘空划一半弧,但见无边杆影,有如泰山压顶一般,向杨光大当头罩洒而下。
  这正是“太公九式”中,最后三绝招之一,非到万不得已,神钓叟从不轻易使用。果然此招一出,威力大异从前,杆未递到,如潮劲力,已汹涌而至。
  此时杨光大正一招“白猿上香”,点向神钓叟“巨阙穴”之际。陡觉头顶风紧,一片杆影,如山崩罩下,威力之大,前所未见,不禁大惊失色,那敢攫其锐锋,单脚猛点地面,疾往右掠,同时左掌斜斜向神钓叟“笑腰穴”拍去,企图阻他连环进攻。
  谁知他快,神钧叟比他更快,他左手方拍出,蓦见眼前银星乱窜,夹着丝丝尖锐,分向他全身各大小要穴袭来。和他前在丛林里遭蛇群攻击的情形一样,不但心中惊凛,人也微感慌乱,当时想也不及多想,忙双脚沾地,人如飞矢,冲天而起,他是想像逃离蛇群一样,从上面脱困。
  谁他刚冲飞起一丈来高,眼前漫空银星骤敛,化成一条细线,好似划空银虹,朝他“丹田穴”,电疾噬到。
  杨光大一见,吓得冷汗直流,赶忙一式“云里翻身”紧跟着又是“鱼跃龙门”,二式连环,才险险紧过这致命的一击,不过饶他紧得再快,蓦听“嘶”一声,右脚裤管仍被划破一个小洞。
  神钓叟见自己“太公九式”的最后三绝招,“南山归隐”,“水涌金山”,“长虹贯日”都无法伤到杨光大一根毛,除了对杨光大的神勇,钦佩得五体投地以外,更感到自己已黔驴技穷的悲哀。
  杨光大技艺渊博,虽因一时气愤和神钓叟大出打手,但却自始至终,未出全力,想不到“人无伤虎心,虎有咬人意。”神钓叟反而使杀手对付他,因此,落下之地,杨光大霎时俊脸变得铁青,趁神钓叟三招一过,身形微停的瞬间,撮口一声清啸,两肩一幌,众人顿觉眼前一花,满场全是杨光大的身影,为数何止千日,全都伸拳出掌,齐向神钓叟攻去。这正是“仙猿十八解”中的绝活,“万猿朝圣”。
  众人不禁大骇,暗中惊奇道:“这是什么身法?”尤其是被攻的神钓叟,更感大惊,本能地舞起银钓杆,像个大网罩的,似护住全身要害,希望暂求自保。
  杨光大见状冷哼一声,右掌一立,欺身抢进……
  左手拨开钓杆,右手快速绝地拍向神钓叟前胸。
  神钓叟见状,霎时面如死灰,自己空门暴露,躲避已迟,长叹一声,只好闭目等死。
  杨光大掌到中途,蓦地想起可在神钓叟身上问出“天龙帮”的秘密,遂改掌为指,但见他指连挥,隔空分点了神钓叟六处要穴。
  神钓叟顿觉混身一颤,低哼一声,萎顿地上,一根银色的钓杆,摔离丈多远,和他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似在为自己悲惨的命运,作着无声的饮泣。
  杨光大顺手抓起地上的神钓叟,抛向小铃儿道:“兄弟把他看好了,等我还有话问他!”
  小铃儿伸手接过,放在脚边道:“哥哥放心,他逃不了!”
  这仅不过是一眨间的事情,等他们看见神钓叟情势危殆,要想抢救已经来不及了,神钓叟已然被制,武功稍差的帮众,根本就弄不清楚神钓叟是怎么战败的,当然更谈不上抢救这回事了。
  杨光大刚将神钓叟抛出,但觉微风飒然,叶如霜身边四人,已如四只大雁似的,飞身进场,将他团团包围在当中。
  这时,忽从身后传来神钓叟,咬齿的怒骂道:“邱某技不如人,只好认命,但我死为厉鬼,也必找你小子算账!”
  因为杨光大只点了他的软穴,所以神钓叟还能开口驾人。
  神钓叟一方面想装得更像,同时也因自己一世英名,从此付之流水而悲痛,所以他才这样说。
  杨光大并未理会神钓叟的怒骂,缓缓抬起头,冷眼一漂围住他的四人,哈哈大笑道:“敢情四位是嫌命长,也想找死不成?”
  四人均是“天龙帮”的一流高手,而且都是江湖上成名露脸,独霸一方的枭雄,几曾受人这样轻视过?齐都怒火冲肝,那披发头陀首先拉起鸭公嗓子,“哇哇”怪叫道:“娃娃欺人太甚,待佛爷超渡于你!”
  说着一抢双掌,就待扑上。
  其余三人,也身形一动,准备来个群殴。
  正在这时,蓦听身后的小铃儿,响起稚嫩的童音,大声道:“且慢!”
  众人一瞥,只见小铃儿学着大人的样子,拐着罗旋小腿,踱起方步,一步一步向场中走来。
  众人都不知道这丑陋的小孩子要干什么?均把身形停住,诧异地望着他。
  小铃儿走离众人面一丈远处,两手朝背后一放,向四人约一流盼,然后以教训的口吻,责问众人道:“诸位好不要脸,不但想用车轮战,而且还要来个群殴,难道‘天龙帮’的万儿,都是这样挣来的吗?”
  别看他人小,说出的话,却尖酸刻薄,损人之极,完全不像一个十二三岁小孩子的口吻,尤其是他本极丑小,却要装作大人的样子,那样儿就不用提有多滑稽了,连杨光大处在这种严肃紧张的场合里,都笑靥了腰,直叫腹痛不已。
  刚才杨光大以“一指弹”的工夫,隔空点倒了神钓叟,看得“天龙帮”众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想不到这少年武功竟高得出奇,“活无常”陈静等四人,心中雪亮,若凭单打独斗,任谁那一个都不是这少年的对手,所以四人在出来后,互相以眼示意,准备来个群打群殴,务必将杨光大留在此地而后已。
  当然啦!像“天龙帮”这种邪魔外道的组织,那还会懂得什么江湖规矩啊!他们讲求的是只要达到目的,不择任何手段,别说是群打群殴,暗箭伤人,就是再卑劣的花样,他们都玩得出来,这就是正邪最大的分别。
  不过四人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当面被人家揭穿底牌,也觉脸上发烧,直起到耳根后面去了。
  好得这几个魔头的面皮,比城墙还厚,虽被人家当面指骂,也毫不在乎,首先“活无常”陈静,吊眼眉一翻,嘿嘿干笑道:“对付你这两个乳毛未干的娃娃,那用得着许多人,不信你两个就一齐上,老子以一对二,看收不收拾得了你们?”
  他这些显然都是外强中干的话,因为他说话时的态度极不自然,声音也是软弱无力,嘴里虽然说得很硬,相信他心里必定在打抖。
  小铃儿嘴角一撇,卑屑地漂了他一眼,转身对杨光大一拱手道:“杨光哥哥,唱戏是打旗儿的先上,我看这场你就让给我吧?”
  说罢,满脸企求的神色,眼巴巴地望着杨光大,就像一个向大人讨东西吃的孩子一样,是那么可怜。
  敢情这一句话才真正说出了小铃儿的企图。
  原来小铃儿天生一付侠义心肠,好打抱不平,平时跟着“北苦”罗义,被这位丐帮帮主管得死死的,无法畅所欲为,所以他苦求“北苦”,要跟杨光大一道跑江湖,“北苦”也想让他在江湖上磨练磨练,同时二人的武功他都清楚,尤其对杨光大更备至赞扬,所以才放心让小铃儿跟杨光大一道。
  小铃儿先时看见杨光大轻轻易易的点倒神钓叟,他已心痒难禁,再看其他的人又要找杨光大动手,他可急得要命,所以他才自动走出来挑战。
  杨光大看他那付可怜相,心实不忍,同时“北苦”技盖天下,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差不了好远,何况自己还在旁边照料,必要时接应小铃儿,当无问题。
  于是他点头吩咐道:“这些人的武功,看来都不弱,你上去要多加小心了!”
  一听杨光大允他出战,小铃儿高兴得什么似的,马上欢叫道:“杨光哥哥,我理会得,你请安心站在一旁,看小铃儿耍场猴戏给你看。”
  听他的口气,似乎满有把握的样子。
  小铃儿说罢,不等杨光大回答,他已逼不及待的转过小身子,偏着头向四人一看,稚声问道:“你们四个是一齐上,还是一个一个地来,商量好,不要吵架。”
  他把他们也当成抢糖果吃的小孩子般看待,说得四人啼笑皆非,杨光大早忍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那披发头陀一看出来的是个小孩子,他以为有便宜可捡,忙踏前一步,桀桀狂笑道:“杀鸡焉用牛刀,看佛爷送你上西天!”
  话未说完,右臂一抬,那片宽大的袍袖,就像一扇钢板似的,带起一股罡风,向小铃儿面门扫去。
  杨光大一见披发头陀使出的,竟是“铁袖功”时,不觉陡感一惊。
  原来这“铁袖功”乃是西南苗疆“天圣教”教主,“万圣王”苏久令的独擅绝学,其门人子弟多会此道,这头陀正是苏久令的三弟子叫人杰头陀,“铁袖功”有六成火候。
  这“铁袖功”和“长白派”的“流云飞袖”,具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但要有高深的内功,而且必须有极好的外功打基础才行,练到高深的境界,别说被其打中,就是被袖风扫着,也必筋骨齐折,死于非命,确实霸道无比。
  因此杨光大暗为吃惊,忙对小铃儿高声道:“兄弟小心,这家伙会‘铁袖功’!”
  不知小铃儿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还是另有所恃,面对这江湖闻名色变的“铁袖功”,竟然毫无惧容,只听他在一阵清脆的笑声中,像一阵清风似的,早于人杰头陀发招的同时,转到他的身后去了,一伸脏黑的小手,就向人杰头陀背上拍去,一面口中也大声回答道:“哥哥你放心,看兄弟先打他个乌龟爬灰!”
  人杰头陀双袖挥出,只觉眼前一花,早失去了小铃儿的身影,心知要糟,蓦听小铃儿在身后发话,同时有股劲风向背后“命门穴”袭到。
  人杰头陀倏感大惊,他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叫化子,竟具这样快捷的身法,好得他经验丰富,听声辨位,已知小铃儿的所在,猛将前挥的劲力收回,身子疾向右方一个电旋,反手一招“倒挥琵琶”,狂风疾卷,又向背后的小铃儿劈去。
  人杰头陀满以为这快愈闪电的一招,定可将小铃儿打成肉饼,那知双袖着处,“砰”地一声,打得地上沙石乱飞,尘灰激射,小铃儿又不见了人影。
  人杰头陀一楞,难道这小子被自己威力奇猛的一招,打成灰飞了不成。
  谁知他思忖未完,蓦听小铃儿在身后叫道:“笨猪,小爷在这里!”
  说着单手原式不变,仍指向人杰头陀背心。
  这下可把纵横苗疆一带的魔僧,吓出一身冷汗,知道自己算盘打错,今天遇到扎手货了,小铃儿话未说完,蓦见他双臂反挥,但听风声咻咻,有如狂涛怒浪,疾向小铃儿打到。
  小铃儿想不到他头也不回,就反手打来,一时大意,几乎被他扫中,吓得他一伸舌头,罗旋腿一拐,拧身纵起,自人杰头陀顶上飞过,同时更顺手牵羊,拿走了人杰头陀束发的银箍。
  人杰头陀双臂刚往后挥,蓦觉头顶一痛,长发随散,迎风乱飞,小铃儿却已手持银箍,站在他的面前,张着厚唇大嘴,朝他嘻嘻直笑。
  试想,人杰头陀在苗疆一带何等威风,就是在“鬼面冰心”也对他另眼看待,几曾遇到过这样丢人现眼的事,尤其是当着内外这么多人的面,他几乎把肺都气炸了,因而也将小铃儿恨之入骨髓。
  只见他两眼赤红如火,满脸杀机透现,厉吼一声:“佛爷与你拼了!”全身掠起,像老鹰抓小鸡似的,直向小铃儿扑去。
  小铃儿阔嘴一披,不屑地道:“小气鬼,拿你的银圈圈看一下,你就要找人拼命,还你!”
  说着,抖手就向飞扑而来的人杰头陀面门打去。
  人杰头陀人刚掠起,但见白光一闪,银箍已带着轻啸,向面门电射而到。
  这样一来,人杰头陀自然无法攻敌,不能不先求自保,忙将前扑身形煞住,举起双袖,迎着飞来的银箍,一兜一卷,即将银箍收在袖中。
  可是刁钻精灵的小铃儿,就趁他袖卷银箍这一瞬间,似一只肉球似的,霍地疾泼到人杰头陀面前。待人杰头陀发觉有异,已然迟了,就在他刚卷住银箍的同一刹那,蓦听“嘶”的一声,罩袍下摆已被小铃儿撕掉,在一阵脆声大笑中退回原地去了。
  这种伤辱,对一个成名人物像人杰头陀的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过,尤其是折辱在一个十二三岁,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手中,更是伤心欲绝,他真想一抹脖死了算了。
  可是刁蛮的小铃儿并不放过他,扬起手中的白布,冲着人杰头陀,冽牙一笑道:“大头陀,多谢你承让啦!”
  人杰头陀本已伤心得要命,再闻此言,只气得他脑子轰地一声,差点昏死过去。
  只见他两眼毒芒迸射,直盯着小铃儿,似乎要吃他下肚去一般,看得小铃儿机伶伶地打了个寒噤。
  然后只听他阴恻恻地,切齿怒骂道:“小鬼,你别得意,只要佛爷留有三寸气在,誓报此仇!”
  说罢,未等小铃儿回答,他已转身对殿内的叶如霜遥一拱手道:“弟子无能,以致有辱本帮的威望,尚请坛主原谅,待弟子报得此仇,再来座前听命!”
  叶如霜也不知道人杰头陀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刚想婉言慰留他,那知他话声一落,已掠身跃起,如飞而去。
  人杰头陀此举,倒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不过他那硬汉的作风,却羸得在场正邪双方的人,深深的钦佩。
  原来小铃儿自知“铁袖功”刚猛无俦,自己决无法与之力敌,所以才施出小巧工夫和他游斗,同时口出戏言,希望激怒他,以便乘机取胜,不想人杰头陀果然中了他的道儿。
  其实这也是人杰头陀太过轻敌所致,须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假如他一上来即稳扎稳打,不心浮气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哩!
  由于他这一气返回苗疆,搧动“天圣教”大举来犯,因而惹起轩然大波,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小铃儿冷眼望着人杰头陀消失的背影,嘴里“啧啧”两声,轻蔑地道:“真不过瘾,真不过瘾!”
  一面直摇着小脑袋,背着双手,踱起方步,一转身向杨光大存身处走来,那样儿,真像一个穷酸,看见一篇不堪入目的文章一样滑稽可笑,引得杨光大差点又笑出声来。
  谁知他刚走两步,蓦听身后一人暴喝道:“站住!”
  小铃儿慢慢旋过身子一瞥,竟是那个长发散披,鸠面钩鼻的老者,正满脸阴沉地向他走来。
  小铃儿学着大人的口吻,冷冷地道:“你大呼小叫的干什么?敢情你的骨头也发痒了,想讨打不成?”
  那老者气得“哇哇”怪叫道:“放屁,凭你也配,我问你,‘杀人不过头落地’,刚才你为什么那样对付人杰香主?”
  最后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地,显见此魔火气还真不小。
  杨光大也觉得小铃儿刚才的举动,实在也太过份了一点。
  “哟哟哟!你火气那么大干吗?”小铃儿嘻皮笑脸地道:“我不那样对付他,难道还要他给我磕三个响头才准走?”
  老者倏地阴桀桀一阵邪笑道:“既然你这样不懂规矩,待老子教训教训你。
  小铃儿也学他刚才的口吻,一声稚叱道:“放屁,凭你也配?”
  小铃儿原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儿,自小即由“北苦”抚养长大,不但武功尽得“北苦”的价传,连言谈举动都是摹仿他老人家的,所以他的行动滑稽,言词刻薄,就是这个原因。
  现在那老者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突见老者脸上掠起一层杀气,双臂环拱胸前,接连划了三个半圆。
  小铃儿看得惑然不解,心想:这老者在划什么鬼画符?
  随见他振臂伸掌,虚虚向小铃儿前胸遥拍过来,既无风声,更无劲力,好似儿戏一般。
  小铃儿一见,不由暗自好笑道:你距离我至少有一丈远,你这样都能打得着我,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谁知小铃儿还未想完,陡听杨光大后面大声惊叫道:“弟弟快退,这是‘五鬼阴风掌’!”
  原来这“五鬼阴风掌”乃是东海黄叶岛,千叶魔君的不传之密,每次发掌之前,双臂先划三个半圆,即时将功运布全身,然后虚空发掌,不须要手掌打中人体,即可伤人致死,功力高的,可达数丈之远,中人表及毫发无损,可是内腑和骨肉却已粉碎,厉害无比。
  千叶魔君在三十年前,被“东酸”南宫先生打败之后,即未重在江湖上现过面,大家都以为他可能已老死荒山了,想不到在这儿,却又见到了他的传人。
  这老者正是千叶魔君的两大弟子之一,追魂使者贾道远,一套“五鬼阴风掌”,练到有五成火候,可于两丈之外伤人,小铃儿和他中间的距离,正好在他威力范围以内,所以他并未跃前发掌,即是这个理由。
  “五鬼阴风掌”绝迹江湖三十多年了,杨光大自然也不认识,不过他师父“摩云掌”穆天寿曾跟他提起过,他见索命使者先环臂划弧,他心中已然犯疑,再见掌出无劲无风,和恩师告诉他的相同,再见小铃儿昂然不惧地站在那儿,不禁大惊,抢救万万来及了,所以他才先出声示警,然后随声扑出。
  小铃儿也听“北苦”说过这“五鬼阴风掌”之阴毒和厉害,及听杨光大出声示警后,心中也大感警凛,疾忙双腿猛力一点地面,一式“倒赶千层浪”,向后飘飞出去。
  虽然小铃儿应变神速,也还是迟了半步,只觉胸前一阵冷风扫过,五脏六腑像被刀子割着一般疼,同时一股无形潜力,将他一个小身子,像抛绣球一般,打飞三丈多远,杨光大恰于此时赶飞而到,在空中将他接住,才未摔下地来,少吃一点苦头。
  杨光大低头一看,只见怀中的小铃儿,双目紧闭,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全身不住发抖,显然他在咬牙强忍着内部的掌伤。
  数日相处,杨光大和小铃儿已建立起深厚的感情,比同胞手足还亲,而今见他伤得这样重,内心有如刀割,简直比自己受了伤还要难过万分,惶急地问道:“弟弟,你觉得怎样?”
  小铃儿无力地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没有说话,显然他是在强忍伤痛,怕这位疼爱自己的杨哥哥知道了,过于伤心。
  杨光大见说他似乎受的伤并不太重,心中始放下了一块大石,又跟着急问道:“是不是被掌风扫着了一点?”
  这下小铃儿才点了点头。
  杨光大忙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子,倒出一颗碧绿清香的药丸,喂给小铃儿食下。
  索命使者蓦地敞声阴笑道:“娃娃,你既知‘五鬼阴风掌’之名,当知‘五鬼阴风掌’的厉害,我劝你少费心力,还是替他准备后事!”
  说完,又是一阵得意地狂笑。
  杨光大没有理他,低声对小铃儿劝慰道:“兄弟,这是我恩师自制的‘续命延生丹’,功能起死回生,乃疗伤圣品,决能治好你这点轻伤,你安心地坐在这儿休息,待哥哥去与你报仇。”
  说着,将小铃儿轻轻放在神钓叟身边的地上。
  小铃儿点了点头,瞑目跌坐,暗自疗伤。
  杨光大转身大步走进场中,对索命使者道:“你笑完了没有?”
  索命使者不知杨光大是什么意思,睁着一对三角怪眼,诧异地望着杨光大道:“娃娃,你是什么意思?”
  杨光大严厉而又肯定地道:“现在该你哭了!”
  索命使者忽然一阵阴桀桀地狂笑道:“可惜世上还没有这种人。”昂首望天,一副非常得意自满的样子。看得令人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杨光大不由嗤之以鼻,冷哼一声道:“世上除了我以外,确实还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语气之中,比索命使者还要自大自满。
  索命使者自认为他所习的“五鬼阴风掌”,乃是天下无敌的绝学,本就自负得很,再加“天龙帮”为了笼络他,对他特别优待,便加使得他眼高于顶,同时一出手即将小铃儿击伤,而凶焰更张,今见杨光大瞧不起他,他那忍得下这口气?
  只见他一瞪三角小眼,厉声喝道:“娃娃,你自以为你了不起,是不是?”
  杨光大因为另有打算,所以故意气他,当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不屑地道:“少爷不敢自说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你的什么‘五鬼阴风掌’还未放在少爷眼中就是了!”
  索命使者一听,勃然火冒,怒吼道:“那是你找死!”
  说着即环臂划圈,又待发掌。
  杨光大两手忙连摇道:“慢来,慢来!”
  索命使者脸露得色,嘿嘿冷笑道:“娃娃,你怕了吧?赶快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看你可怜,也许饶你一命,否则,嘿嘿!你就朝最坏的地方想吧!”
  杨光大俊目一张,哈哈大笑道:“少爷那是怕事之辈,我是要你占尽便宜,站在这儿让你打三拳,既不躲避,也不还手,只要你能将少爷打离原位,就算少爷输,到那时杀剐由你,你看怎么样?”
  杨光大此言一出,全场之人无不大感吃惊,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鬼阴风掌”功能凌虚创敌,碎石成粉,江湖之上无不闻名丧胆,他凭什么这样大胆?竟敢硬接三掌而不还手,岂不是在发神经病,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
  在场所有的人,包括全身被制的神钓叟,都这样想。
  尽管众人都在怀疑杨光大发了疯,但杨光大却面含微笑,昂然直立在场中,好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一般。
  索命使者也和众人一样的想法,不过当他看见杨光大似乎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由心中又有点怀疑,难道他身上穿有宝衣,不怕掌力袭击不成?
  因为他心中这样想,所以两只三角小眼不禁连翻,朝杨光大全身上下瞧个不停。
  这样怀疑当然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高据首座的叶如霜。
  杨光大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意,忙解开蓝布衣服的钮扣,露出白玉似的腕脯道:“少爷里面什么也没有穿,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索命使者一看,果然除了一件蓝布上衣以外,再未穿任何衣服,不由心中大喜。刚才他看见杨光大力败神钓叟时,即知以他现在只具有六成功力的“五鬼阴风掌”,决定无法胜得了杨光大,所以才准备来个群打群殴,不料现在杨光大却自掘坟墓,公然要他打三掌而不还手,这种便宜那里去找?他高兴得简直如获至宝一般。
  不过他是阴沉的人,虽然心里高兴,脸上却毫未露出一点声色,只听他阴恻恻地道:“既然如此,死了你可不能怨我!”
  杨光大两手一摊,作了个莫可奈何的表情道:“我当然不能怨你哪!我只能怨你的妈。”
  索命使者闻言一怔,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给我生了个忤逆不孝的儿子。
  杨光大不知从那儿学来这些刻薄的骂人话,气得索命使者凶眉倒挂,全身直抖,只听他暴吼一声:“你找死!”
  圈臂出掌,用了六成功力,遥向杨光大前胸拍去。
  掌力袭到,但见杨光大上身摇幌得很厉害,眼看就要倒下去的样儿,最后似乎强打千斤坠,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杨光大此举,可把场中众人惊得目瞪口呆了。
  他们不是惊讶索命使者这掌没有将杨光大击倒,而是挨了“五鬼阴风掌”竟没有死或受伤,天下还没有出过这样的怪事,岂不是显得有点邪门?
  大家虽然心里不相信,但眼前杨光大仍毫发无损地立在那儿,却是事实,不由众人不得不相信,于是大家又想:难道他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最难过和奇怪的,要算索命使者了,他作梦也没有想到自以为天下无敌的“五鬼阴风掌”,竟把这土装少年没有办法,他不但惊奇,差点也吓昏了过去。
  前是事实之后,一个恶毒的念头,掠过了他的脑际。
  只见他嘴挂阴笑,一阵桀桀怪笑道:“娃娃果然有两手,再看这掌。”
  说罢又环臂除出手。这次他竟用了九成功力,似乎存心要使杨光大当场出丑。
  果然这次杨光大的身子摇幌得特别厉害,就像疾风中的残荷一样,堪堪就要被风吹折了似的。
  索命使者一见大喜,霍地上前一步,大喝一声:“小子,拿命来!”
  最后一掌,已快愈电光石火,圈臂发出。
  他发出的掌力,虽然无劲无风,但众人看他满脸杀气,青筋暴露,知道他已用出了毕生功力,同时杨光大现在身子仍摇幌未停,在尚未喘过气来之前,对这快速绝伦,毕生功力的一掌,绝对无法招架,也就注定了杨光大不是死就是伤的悲惨命运,因而众人都满怀喜悦。最高兴的当然是索命使者贾道远了,能力挫如此高强的敌人,何愁不震惊江湖,名扬四海,难怪乐得他心花都朵朵怒放了。
  小铃儿以前是在瞑目疗伤,对四周发生之事都不清楚,此时刚疗完醒来,睁眼看见这惊险危急的一幕。他是刚才吃过大亏的,对“五鬼阴风掌”是余悸犹存,看见杨光大处场境他刚才还要危险万分,救援也来不及了,不由哀叫一声:“杨哥哥……”忙转身掩面,不忍卒睹。
  正在这时,陡听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呜,吓得他浑一颤,暗叹道:“杨哥哥完了……”
  谁知他暗叹未完,突觉这叫声不对,疾忙回身一瞥,只见杨光大仍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索命使者一个瘦小的身子,却如箭矢似的,倒飞出去。活无常陈静和茅山老道清真子见状,飞身去接,大概是去势过疾,三人都仰面摔倒地上,成了个“乌龟晒肚”。
  这变化太奇突,把小铃儿和众人都怔住了。
  诸位看官如不健忘的话,当还记得同样的情形,以前在采石集的饭店里已发生过,当时钻天鹞子李冬青还吃了个小亏哩!
  这次杨光大因恨“五鬼阴风掌”太过歹毒,同时情如手足的小铃儿,又曾伤在这掌下,要不是他自己带有“续命延生丹”,小铃儿一条小性命岂不葬送在这里了,为了这些原因,所以他决心痛惩索命使者,以免他以后再为害人类。
  首先杨光大先用言辞激怒索命使者,然后假装不支,勉强挣扎的样子,才引出心狠手辣的索命使者全力的一击。
  其实最初两掌,杨光大已用“菩提禅功”中的卸字诀,将掌力化解掉了,可惜索命使者因急怒攻心,竟然没有觉察,当他最后一掌击到时,杨光大立用韧字诀反震回去,索命使者那得不遭恶报!
  且说小铃儿于见杨光大无恙,还疑是作梦,及至他把眼睛擦擦再看时,他的“杨哥哥”不但无事,而且反把索命使者打败,替他报了仇,他心里的喜悦,就不用提有多大啦!
  只听他欢叫一声:“哥!”即向杨光大扑去。
  杨光大回身接着小铃儿的身体,关切地问道:“你已全好了?”
  小铃大环眼闪着喜悦感激的光采,像啄木鸟似的,直点着他的小毛头。
  正在这时,蓦听身后一人暴吼道:“娃娃好毒的手段,道爷要剥你的皮!”
  二小扭身一瞥,只见活无常和清真子,像凶神恶煞一般,连袂向二人存身处扑来。
  原来刚才的变化太出人意外,待索命者被震飞惨叫,众人才知大事不好,活无常二人将索命使者的身体接着一看,只见索命使者身软如棉,柔若无骨,再一探鼻息,已然死去,显然是被他自己发出去的掌力,反弹回来,震碎内腑和骨肉而死,想不到索命使者最先却索去了自己的命。
  为恶之人终没有好的下场,这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足可为世人的借镜。
  且说活无常二人一见索命使者已死,所谓:“免死狐悲,物伤其类。”不由既惊且怒,故在一声喝骂之后,双向杨光大扑来,准备为索命使者报仇雪恨。
  谁知二人刚掠身扑起,蓦听一人喝道:“退下!”
  声音虽然细小尖锐,可是一传入众人耳中,却如平地焦雷,众人都是当今武林一流高手,也被震得耳鸣心跳,惊骇不已,此人功力之高,就可想而知了。
  活无常二人刚把前扑的身形停住,殿内已疾如殒星似的,飞出貌相凶恶阴鸷的叶如霜来。
  活无常二人一见坛主亲自出马,只得遵命后退,杨光大却不禁脸色微变,叶如霜已经具有“束音成线”的绝顶内功,那么“天龙帮”帮主的武功,岂不更高得骇人?看来今晚免不掉要有番苦斗了。
  杨光大忙用“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对身边的小铃儿吩咐道:“兄弟,你退回去将神钓叟看好,这儿由愚兄来应付!”
  小铃儿点点头,也低声道:“哥,你要小心了,这鬼婆武功不俗。”
  杨光大仍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对小铃儿道:“我自会留心,你过去吧!”
  小铃儿一颔首,又退回原来神钓叟的身旁。
  听叶如霜陡然仰天一阵阴桀桀地狂笑,声如枭啼狼嘷,难听极了。
  笑停之后,但见她鸡眼一翻,冷芒似电,直盯着杨光大恨声道:“娃娃,你胆子真不小!擅闯香堂,伤亡本帮弟子,你知道那是什么罪吗?”
  杨光大那甘示弱,也跟着朗朗长笑道:“你的胆子才真不小,见着本少爷非但不跑,反而出言顶撞,你可知道那是什么罪吗?”
  叶如霜在“天龙帮”中,位高辈尊,连帮主都要让她三分,几曾受人这样轻视喝叱过,只气得她全身发抖,脸都变成了猪肝色,那样儿更加狰狞怕人,连杨光大见了,都不由得心里发毛。
  随听她对身后的活无常,大声吩咐道:“陈静传令下去,叫外面守望的弟兄,按照以前的吩咐行事。”
  杨光大接着哈哈大笑道:“不必费事了,他们现在正作着春秋大梦哩!”
  谁知杨光大话声未落,蓦听房上一人大声道:“可惜他们全醒了!”
  杨光大闻言一怔,扭头一瞥,只见四周房上果然站满了持弓搭箭的人。
  杨光大暗中奇怪道:我进来时,分明都点了他们的昏睡穴,怎么一下子全醒了?
  是的,他进来时,确把众人都制住了,但他却忘了当他进来后,还有个引神钓叟进来而又出去的人,是他将众人穴道解开了,本来他想进来禀报,说今晚本帮来了武功高强的外敌,但看见杨光大等已现身动开了手,“天龙帮”规律甚严,未奉命令,任何人都不敢擅自行动,因此他只好领着一批人埋伏房上听令,一批人仍紧守岗位,严加戒备。
  且说杨光大见自己陷入“天龙帮”重重包围之中,心里也微感着急,他倒并不是怕自己冲不出去,而是带着神钓叟和新伤初愈的小铃儿,却有点困难了。这时他才后悔自己没有把悟真生等人叫住,否则一同来这儿就好办多了,事到如今,急也没有用,只好等一会儿见机而作了。
  叶如霜等到现在也才明白,杨光大是将众人制住后才进来的,一人要制住那么多守卫的人而不被发觉,实在不容易,何况里面还有不少高手呢?自然更加困难了,对杨光大这份惊人的武功,叶如霜所有帮众的心里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在众人思忖这一瞬间,只见房上那人对叶如霜拱手施礼道:“王发谨遵坛主口谕!”
  霎时房上众人俱都消失不见,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杨光大一见危机四伏,心中更加警惕。
  只有小铃儿并不感到如何紧张,他只觉得这次的架没有打过瘾,实为莫大的恨事。
  叶如霜见诸事都已准备妥善,阴鸷的丑脸上,掠过一丝邪恶的微笑,冷眼一瞟杨光大,阴恻恻地道:“我倒要看看你老鬼师父究竟教了你些什么?竟敢这样狂猖?”
  杨光大听他辱及恩师,心里更加气愤,剑眉一扬,反唇相讥道:“恩师他老人家仅教了我些‘打狗拳’、‘赶鬼掌’,少爷正想拿你试试招哩!”
  叶如霜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只气得她几乎吐血,两眼毒光迸射,厉声喝道:“你这是找死!”
  随见她微一沉身挫马,全身筋骨就像炒栗子一样,“拍拍拍”一阵暴响,满头白发,根根直竖,鸡眼暴睁,嘴挂狞笑,一步步向杨光大存身处逼来。
  每当她走过的地方,那么坚硬的石板上就赫然留下一个三四寸深的脚印,此老内功之高,就可想而知了。
  杨光大一见大骇,这是他自下山以来,第一次遇见这样内功高强的高手,再见她那样高,就像吃人的厉鬼一般,更感心惊。
  好得他也是名师之徒,知道这一战,关系着师门声誉,和自己的生死荣辱,他那敢大意,忙收摄心神,默运禅功,两臂缓缓提起,双手合什,放在胸前,摆出“莲台拜佛”的招势,闭上双目,巍然矗立在场中。
  “天龙帮”众人一见二人这个样子,自动地退到十多丈远的屋檐下去了,霎时偌大的一个场中,只剩下交手的二人,和痴楞楞的小铃儿,及全身被制的神钓叟。
  小铃儿还是小孩子心性,爱打架,好热闹,眼看二人大战即起,一付跃跃欲试的姿势,要不是他新伤初愈,体力未复,说不定他真上去先和她干起来了。
  只有神钓叟知道叶如霜“水魄寒魂掌”的厉害,众人都退开去,就是怕她一会儿发出掌来,冷得受不了,自己也是个成名人物,自不好意思叫小铃儿将他移开去,以免遭受无妄之灾,因此,他也只好躺在那儿,暗中叫苦不迭。
  顿时场中静得只听到各人的心跳,众人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眼睁睁得又大又圆,一眨也不眨地瞧着两人。
  但见叶如霜走到杨光大还有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抬起两只有如鸡骨似的瘦胳膀,缓缓向杨光大拍了过去。
  她双掌才出,霎时院中寒风陡起,气温骤降,连站在十多丈外的“天龙帮”众,都感觉有如处身在冰天雪地之中,冷得全身索索发抖,牙齿捉对儿厮打起来。
  最伤脑筋的是,从她那掌劲带起的丝丝尖啸之声,传入耳朵,好像针刺着一般疼,使人痛苦难极了。
  这时小铃儿才知道了厉害,吓得他一伸舌头,转身提起神钓叟,又退了数丈远,还感冷得喊吃不消。
  再看杨光大,仍是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站在那儿,状如老僧入定一般,待叶如霜双掌递满的刹那,蓦见杨光大俊目倏张,沉声大喝一声,双掌电疾拍出。
  众人但觉狂风怒号,雷声隆隆,连地皮都似乎跟着在动一样。
  两股劲力在空中一碰,蓦听——
  “轰隆”一声
  震天价暴响,好像山崩地裂一般,众人耳朵差点都震击了,整个大地都似乎在摇幌,院中陡然起了一股绝大的龙卷风,顿时天昏地暗,星月无光,中间夹杂着一阵“哗啦啦”的乱响,和哭爹喊娘的叫声,闹成一片,有如末日来临似的,声势大得骇人。
  一会见尘灰消失了,人声也渐渐静了下来,众人一瞥,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暗叫一声:“我的妈呀!”
  原来整个由石板铺成的广场中,竟被打凹了一个丈多深的大坑,左右两边的佛殿,都被掌的余风掀去了屋顶,仅剩下一个空的屋架子。
  众人中,如活无常,神钓叟之流,均为武林高手,也从未见过威力这样惊人的神功,那就更别说其他的人了,因此,全都看得瞠目咋舌不止。
  众人再移目一瞥斗场,不禁惊叫一声,吓退数步,原来叶如霜和杨光大都屹立原地未动,显然这一掌是不分上下。试想,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竟和一个具有一甲子以上功力的“鬼面冰心”战个平手,若非亲眼所见,说出来谁会相信?
  其实这是杨光大学习“菩提禅功”不过数年,时日太浅,又因生死玄关未通,功力只能发挥到半成,否则叶如霜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首先“活无常”和清真子,吓得心内一颤,暗道:刚才若不是坛主叫住,二人上去和他一斗,此时怕不早已步了“索命使者”的后尘,到阎王处报到去了。
  神钓叟的心情和他两人差不了多少,现在他才知道杨光大和他两次相斗,都是存心相让,否则十个神钓叟恐怕都没有命了,因此,在心存感激之余,他终于暗暗下了个决定,不过这决定所带来的结果,却与他的愿望恰恰相反,这倒是他意想不到的,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场中最感惊喜的,莫过于小铃儿了,他现在才知道师父称赞杨哥哥,不是没有道理的,自己今后得好好向他学习才行。
  惟有场中相斗的二人,心情却和众人全不一样。
  叶如霜先看对方年青,以为他只不过武功高强,想不到内力竟和自己一样,年纪青青的都这样,再过一段时期,自己那是他的对手,在惊奇惭愧之余,更加强了铲除杨光大的决心。
  杨光大是自下山以来,第一次遇见这样强硬的对手,足证恩师常说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话不错,同时以前自以为:“禅门绝学,天下无敌。”现在才知是一种错误的观念,今后更应该苦练绝技,报仇雪恨,拯救苍生,始才有望。
  “胜不骄,败不馁。”能检讨失败的教训,作为今后改进的蓝本,这就是杨光大的长处,也是别人所不及的地方,所以“北苦”罗义对他非常赏识,即为这个原因。
  且说叶如霜因为一掌未能击败杨光大,由嫉生恨,刚想示意众人群攻,务必要将杨光大毁在这里,以绝后患。
  蓦地一溜火色红焰升空爆炸。
  叶如霜见状一怔,这正是本帮告急的信号,难道外面又来了强敌?
  叶如霜思忖未完,外面又接连升起数道火花,显然来了不少强敌,外面支持不住,才发信号求援,一个杨光大已叫她应付不了,再来了强敌,岂非更糟?
  只见她目射凶光,嘴挂阴笑,显然她又在想什么毒计了。
  杨光大对目前不利的局势,已感心急,再见无数火花升空爆炸,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觉一楞。
  就在他微一疏神的瞬间,蓦听身后同时传来小铃儿的惊叫,和神钓叟的惨嗥,吓得他陡然一跳,惊目一瞥,只见小铃儿蹲身神钓叟旁边,满脸绝望哀痛的神情,显然神钓叟必然出了意外。
  就在这约一回顾之顷,叶如霜和众人已消失不见,杨光大来不及去探查众人神密失踪的原因,即纵身扑到神钓叟跟前一看。
  但见神钓叟面如死灰,气若游丝,显然已离死不远。
  刚才他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他即遭了毒手,杨光大既惊奇又着急,忙扶起神钓叟的头,急声问道:“快告诉我,是谁下的毒手?我好为你报仇!”
  神钓叟一阵剧烈的喘息,摸出一个栩栩如生的翠玉凤,交到杨光大手中,然后尽了最大的力量,仅仅说出一个“金”字,即头一垂,死在杨光大臂弯里。
  这时杨光大才注意到神钓叟背后“命门穴”上,赫然又插着一只银光闪闪的“断肠镖”。
  由神钓叟临死所说的“金”字,和背上所插的“断肠镖”看来,证实又是那金鹏干的好事。
  由此证明金鹏必然已经参加了“天龙帮”,为了怕神钓叟泄漏了帮中机密,因而才杀之灭口,不过他们竟暗中偷袭一个全身被制的自己人,手段之卑鄙毒辣,简直比禽兽都不如。杨光大感觉又气又恨。
  但是归根结底的一句话,如果杨光大不点了神钓叟的软穴,神钓叟也不会遭了毒手,所以杨光大在气愤之余,所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对神钓叟又感万分的歉疚。
  当下他缓缓放下神钓叟逐渐冰凉的尸体,严肃而肯定地道:“杨光大有生日,必定追杀金鹏为你报仇,你请安息吧!”
  谁知杨光大话声刚住,蓦听一人大喝道:“娃娃,现在该轮到请你安息了!”
  小铃儿一直默默地在旁边看着杨光大的动作,对于这件事,勿论对死者或对杨光大,他都感觉得非常愧疚,因为他没有尽到看顾的责任,此时忽听来人口气不善,身处强敌环伺之中的他们两个,那不大感吃惊,忙和杨光大抬目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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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6 21:30: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身陷绝境
  杨光大因神钓叟言辞闪灼,态度转变,引起他的疑窦,所以才尾随在神钓叟之后一探秘密,同时看可否探得出自己师仇父怨来。
  果然他未失望,竟探出了“天龙帮”可能和自己的师仇父怨有绝大的关系,但因他点了神钓叟的软麻穴,竟使神钓叟束手待毙,不但失去了一个探听底细的绝好之人,更而冤枉又送了神钓叟一条命。
  所以他面对着神钓叟的尸体,沉痛又坚定地宣誓,必找金鹏算账,以慰死者在天之灵,而泄他心中不平之愤。
  谁知他话声刚住,蓦听身后有人接口答话,听这人口气不善,显然是敌非友。
  同时他和小铃儿现仍处身匪窟,强敌环伺,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他那能不加小心,何况小铃儿新伤初愈,功力未复,这保护的责任,仍然落在他的双肩。
  于是他在大惊之下,忙功运双臂,旋身一瞥。
  但见一人如大雁横空,在哈哈长笑中,轻飘飘地飞落场中。
  人影敛处,现出一个满腮胡子,一身破衣的老叫化来。
  敢情来人非他,正是丐帮四大金刚之一的“虬面丐”王诚。
  杨光大见是他,才知自己是空紧张一场,弄得啼笑皆非。
  “虬面丐”仰天又是一个哈哈道:“呵!老弟台,你们两人早来了,可把我们跑死哪!要不是这儿‘轰隆,哗啦’地响了一通,我们真还不会找到这地方来哩!”
  杨光大心想:那是你们自己找的,又怪得谁来?
  当下苦笑一下道:“那么刚才他们信号告急,就是为的你们了?”
  “虬面丐”又是得意地哈哈大笑道:“那还用说吗?要不是我们这几根老骨头还硬的话,老弟台,我们是来生再见哪!”
  “还有两位呢?”
  “老杂毛二人去搜索藏敌,大概不久就会来了。”
  说完后,他感觉得此地气氛有点不对。
  杨光大面带戚容,小铃儿精神不振,庙中除了留下战余的残迹外,并无一人,显然其中必有蹊跷。
  于是,他双目中射出疑惑的眼光,诧声问道:“老弟台,你一付小寡妇上坟的嘴脸干什么?地发生了什么事情?人都跑到那里去?碰见邱小儿没有?还有你刚才叫谁安息?”
  “虬面丐”像连珠炮似的,劈劈啪啪问了一大堆。
  杨光大吁叹一声,和小铃儿双双移开身体。
  “虬面丐”蓦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敢情刚才因为杨光大二人身形挡住了,所以他没有看见,此时一见,心里突感一跳,忙切身掠过,惊目一瞥,赫然竟是“神钓叟”,一摸余温尚存,显然刚死不久。
  “虬面丐”睹状,悲愤不已,激动地向二人问道:“这是怎样发生的?”
  虬面丐话声甫落,突听墙上一人道:“叫化子,你这样大呼小叫的干什么?难道讨不到东西在发脾气吗?”
  随着话声,老童生和悟真生飘然落下。
  虬面丐指着神钓叟的尸体道:“你们看吧!”
  悟真生二人乍睹此景,也是大吃一惊,忙蹲身神钓叟旁边一瞥,知已返魂无术了,二人满脸悲戚地望着杨光大和小铃儿,意思要他们说出其中的原委。
  小铃儿才响起稚嫩的童音,沉痛地将此事的经过,详详细细对三人说了一遍。不过却将自己打斗之事,简约地说了一下,对杨光大力挫强敌的事,说得较为详细。
  杨光大的武功他们在“三环谷”已领教过了,合四人之力,才勉强站得上风,能败敌人一流高手,是意料中的事情,不过对使用“冰魄寒魂掌”的老太婆,竟能和杨光大战个平手,却大感惊异,因为“鬼面冰心”叶如霜在江湖上从未露过面,所以他们都不知道这老太婆是谁?
  同时“天龙帮”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见说,从已知的一鳞半爪看来,必是一个阴毒的秘密组织无疑,看来平静不久的江湖,又将面临浩劫了,众人都不免有点担忧。
  最后他们对神钓叟的误陷匪帮,都深为惋惜,不过对他深明大义,毅然脱离匪党,却又无限钦佩。尤其这次,自己几人本是一番好意,想助他一臂之力,不想忙中有错,反而冤枉害了他一条命,面对着他的遗体,众人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悲痛和愧疚,于是,一颗颗亮晶晶的英雄泪,自众人眼中汩汩地流了出来。当然他们最恨的是金鹏了,想不到又是这卑鄙无耻的家伙干的好事,大家心里都暗中决定,誓必寻到金鹏,将他碎尸万段,以为白头翁和神钓叟二人报仇。
  众人黯然心伤了好一会,突听悟真生急声道:“杨小侠,你说他们在一眨眼之间,同时神密的失踪了是不是?”
  杨光大不知道这位武当高手,此时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忙点头应道:“是的!”
  悟真生眼中陡发异采,道:“是了,此中必有地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搜寻,以便救出侄女,和抓住金鹏那厮,好为二人报仇。”
  老童生首先高叫道:“牛鼻子果然有理,我们赶快搜!”
  他性情最急,话未说完,已领先朝天雄宝殿中掠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杨光大心中一想:对呀!刚才并未看见他们从房上撤退,不是有地道的最好说明吗?自己怎样没有想到这一点?
  小铃儿也是这样想,忙随众人跃入大殿之中。
  大殿屋顶,被杨光大和叶如霜强猛的掌风扫去了一大半,微光射入,看得甚为清楚。
  殿中除一尊特大的释伽牟尼佛,和钟鼓及神案外,其他空无一物,到处蜘蛛遍结,积灰盈寸,显得非常颓败。
  谁知众侠东翻西敲,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全找不出一丝破绽来。杨光大蓦见神案上那只铁香炉,却尘灰全无,和其他东西上尘灰满布的样子,大不相同,不由心中一动,忙走向前去一提,好像生了根似的竟提不起,试一摇,却似乎有活动。
  众侠见杨光大这举动,也觉那香炉有点古怪,遂都跟着围拢来看。
  杨光大先向左旋,却旋不动,乃改往右转,蓦听一阵轻微的“轧轧”之声,佛像下的神龛,陡然移开了一条隙。
  众侠一见大喜过望,原来神龛那块雕有花纹的石块,竟是活动的,旋转香炉,石块即提了起来,露出里面黑黝黝地一个地洞。
  这块石头过于厚重,足有数尺厚万多斤,难怪刚才众侠虽然敲打,仍听不出里面有空响来了。
  且说杨光大继续旋转,石块渐渐开启,已可容人出入,老童生忍耐不住,早一个人抢先扑进洞去。
  这里面不知尚有什么机关埋伏,在未弄清楚之前,老童生就只身犯险,众人都感大惊,待要喝阻,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老童生已将扑进洞里,蓦听里面一阵弓弦之声,弩箭就像飞蝗似的射了出来,又疾又动,众人不禁都为老童生挥了一把汗。
  好得老童生为“东酸”上官先生的唯一高足,久走江湖,技艺和经验都高人一筹,一见遇险,忙将扇笔掏出,舞起一道光圈,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射出的箭雨,都被他拨开或挡掉,幸未伤着他。
  但里面箭如密雨似的,射个不停,虽然伤他不着,但也无法再进前一步,暂时维持了个僵持的局面。
  众人再看地下箭头上都发出蓝黑色的闪光,显然淬有剧毒,均感大惊,弄个不好,即有性命之忧。
  同时地道入口窄小,仅容一人通过,无法实行连手,眼看时间溜走,众人又大感焦急。
  杨光大大声对老童生道:“赵大侠请下来休息休息,让兄弟代你抵挡一阵。”
  这倒不是杨光大好大喜功,他内蕴的绝学,大家都知道得非常清楚,如果换他来攻的话,定能打开进去的道路。
  老童生也是同样心思,见自己劳而无功,只好知难而退,于是他对众人道:“诸位小心毒箭,我要退下来了!”
  小铃儿见杨光大要去替下老童生,虽明知以他所学,是绝无问题,但仍低声关切的说道:“哥哥,箭上淬有剧毒,你要多加留意。”
  杨光大感激地拍拍小铃儿的头,道:“兄弟放心,我去了!”
  说话的同时,他已暗将“菩提禅功”运布全身,话声甫落,他即揉身扑上,左手微抬,一股柔和的劲力,将老童生托出毒箭圈外,右手运足四成功力,疾向地道内拍去。
  但听掌风如雷中,那片射出的箭雨,像碰到一堵橡皮墙似的,陡然反弹回去,比来时更劲更疾,带着“嘶嘶”劲啸。
  跟着地道内即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和凄厉的惨叫之声,有如兽类临死的哀嗥,使人不忍卒听。
  杨光大听得心也不忍,趁地道内紊乱,毒箭甫停的一瞬间,他闪电似的扑进地道洞口。
  谁知他身甫进入,里面毒箭,又如乱蝗般飞出,对这些顽强抵抗,不知死活的匪徒,杨光大刚熄灭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运足“菩提禅功”,将身前布成一道无形的钢墙,昂然直进,那些射来的毒箭,到他身前一尺处,即纷纷坠地,连他衣角都沾不到,更别说伤到他了。
  那些躲在暗处向他偷袭的喽啰,一见毒箭竟不能进他的身,他们自娘胎生下地来,就没有看见过这种武功,几疑是魔鬼的化身,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纷纷丢下弓箭,转身就跑。
  此时杨光大已气得两眼血红,那还顾忌到什么残忍不残忍,一见众人转身逃跑,厉喝一声:“那里走!”
  幌身进击,双掌连挥,在一片震耳的惨叫声中,那些人全都横尸就地。
  待悟真生等跟随进洞时,仅这一眨眼之间,杨光大已将埋伏暗算的喽啰们,全部解决掉了,窄小的过道里,到处都是折断的弓箭和狼藉的尸体,两边墙上也沾满了横飞的血肉和脑浆,腥气扑鼻,真是惨不忍睹,众人看得无不心惊肉跳,摇头叹息不已,不过一想到“天龙帮”卑鄙毒辣的手段时,也不怪杨光大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们了。
  一阵发泄之后,杨光大集压心中的怒火,才稍为平息了,当他面睹喽啰们惨死的景况,想到这些都是自己暴虐的牺牲品时,心里也非常难过,尤其是自己竟未留下一个活口,探问一下内情,更感后悔。
  悟真生忙对怔楞的杨光大道:“杨小侠,事情已经过去,难过悔恨都无用处,还是赶快救人要紧。”
  一言惊醒梦中人,杨光大心想:对呀!错已错了,我尽站在这里难过干什么?邱翠凤现仍命悬“天龙帮”手中,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怎对得起死去的神钓叟?
  于是,他用歉疚的眼光,一扫地上狼藉的尸体,纵身向前扑出。
  众人随后跨过尸体,悟真生在前,老童生断后,虬面丐和小铃儿居中,鱼贯跟入。
  这地道约有尺多宽,两旁都是岩石,显见这开凿的工程还真不小。
  里面很暗,众人运足目力,也仅不过看到数尺远,前面不知是凶是吉,故全都小心翼翼地前进,尤其是领前的杨光大,更是劲运四梢,全神戒备。
  奇怪的是,一路上除了不时看见墙边放有油桶之外,竟通行无阻,并未遇到丝毫抵抗,众人正感诧异之际,蓦地——
  一股无俦劲风,陡向杨光大右侧袭到。
  杨光大一时不察,竟然着了他们的道儿,虽有禅功护体,“砰”地一声,也被打退三四步。
  目力所及,一丈之内,地道都是笔直的,并无处藏身,那来的劲风?这不是见了鬼。
  别说后面众侠是这种看法,连身受的杨光大也是这样想。
  这仅不过是电光石火一刹那之间的事,就在众人惊奇未完,杨光大身形退后未稳之际,蓦见身侧油桶背后,飞出一条人影,舞起蓝光闪闪的长剑,好似满天蛛网,向杨光大全身罩到。
  杨光大脚未站稳,冷森森的剑气已电闪戳到,再见光泛蓝色,知道对方剑有剧毒,那敢攫其锋锐,赶忙仰身吸腹,又疾向后退。
  谁知那人却如影附形,随后跟到,蓝光朵朵,仍分指向杨光大前身各大要穴。杨光大惊叫一声,双脚一点,再往后退。对方似乎是存心不要杨光大有喘息还手的机会,一招未得手,跟着“刷刷刷”,眨眼之间,又攻了十几剑。
  杨光大因顾忌剑上有毒,又因先机既失,被对方一抡急攻,逼得手忙脚乱地,连连直往后退,空有一身震惊天下的技艺而无法施展,只气得他头上几乎要冒出烟来。
  因为地道太窄,两人动手已无回旋的余地,别人根本帮不了忙,后面众侠只得眼睁睁地望着,空自着急。
  虬面丐气得在后面破口大骂道:“老杂毛,暗箭伤人,你这是那门子教出来的规矩?”
  敢情暗中偷袭的人,竟是茅山清真子,所用的也正是茅山派的镇山之艺“万花剑”法。
  “万花剑法”虽没有少林的“达摩剑法”,武当的“上清剑法”威猛,但辛辣诡谲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施展开来,有如万花献瑞,银星飞洒,使人眼花瞭乱,头昏目眩,真是防不胜防,幸好杨光大技艺超群,虽一时被逼得手足慌乱,但却并未伤及他一根毛,若换上别人,恐怕早已被清真子劈成十七八块了。众侠担心之余,对杨光大高深的武功,不禁也由衷的感到叹服。
  且说清真子并未理会虬面丐的喝叱怒骂,闷声不吭,一味地挥剑猛攻不休,就这说话的瞬间,又攻了十余招,杨光大竟被逼退后两丈多远,仍未获得喘息还手的机会,杨光大自艺成下山以来,大小数十战,从未经过这种别扭尴尬的场面,差点把肺都气炸了。
  正在这时,忽听前面地道中传来一声胡哨,众人和杨光大都感心惊,不知他们又要玩什么鬼花样,蓦见蓝光大盛,锐啸刺耳,清真子手中的剑,像泼风似的扫到,威势更胜从前。
  原本慌乱的杨光大,此时更感不支,众侠大惊失色之际,陡觉眼前声光骤敛,等众人还未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清真子已像幽灵一般,朝后退去。
  清真子这举动太过突然,他怎会放过这创敌致胜的绝好机会,而飘然退去,这不是透着有点邪门?别说杨光大看得不解,就是几个老江湖的悟真生等,也被弄得如坠云里雾中,摸不着头脑。
  杨光大惊魂甫定,瞥见清真子拽剑飞逃,想起刚才尴尬的场面,不由气怒交加,厉吼一声:“狗贼,拿命来!”
  拧身扑起,右臂微抬,扬掌就待向清真子背后拍去。
  谁知他掌未发出,突见清真子双肩微动,“嗖”一声,蓝光电闪,直向面门射到,来势不但又快又狠,而且力道奇猛,仅眨眼之间,已射离他面门不及三寸了,两下都是急势,躲避是绝来不及,不但吓得杨光大大惊失色,更吓得后面众侠惊叫失声。
  这些地方就可看出杨光大深藏的绝学来,众人惊叫声未歇,耳中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暴响,蓦见杨光大一个硕长的身躯,陡然矮了数寸,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那蓝光闪闪的长剑,恰于此时带着轻啸,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呛”地一声,插在他身后的壁上,连柄没入土内,仅剩下一溜黄色的丝穗露在外面,仍自摇幌不停。
  说险也险到万分,若迟一丝丝儿,杨光大怕不早已血溅当场了,因此众人全都吓出一身冷汗,杨光大更是暗叫侥幸不已。
  仅仅这一瞬间的耽误,清真子的身影,已一幌而没,杨光大连眼都气红了,双脚点处,疾似离弦怒矢,朝前如飞追去。
  众人惟恐杨光大有失,亦连袂跟去。
  杨光大追到前面,一拐弯,地道突然开旷,两旁建有十余间屋子,此时房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杨光大约一扫视,因恐敌人走失,再找不到邱翠凤下落,那可麻烦了,故只稍一伫足,仍一直朝前追去。
  众人也是同样的想法,自房前经过时,足未停留,仅约瞟一眼,即尾随杨光大之后奔去。
  杨光大疾奔中,一眼瞥见前面十多丈远的地方,有昏黄的星光射入,显然已到洞口,而且头挽道髻,身穿罩袍的清真子,正纵身冲向洞外。
  杨光大一见大急,虎吼一声:“那里走!
  身形如电,和身向清真子猛扑上去。
  眼看杨光大仅半步之差,即将冲到洞口,突然由洞外传来一个尖锐冷峻的暴喝:“回去吧!”
  随着话声,一股寒冷彻骨,狂涛怒浪似的劲风,呼啸一声,向杨光大前冲的身子电疾卷到。
  杨光大因有两次遭袭的经验,故这次他早有准备,外面掌风刚到,心随念转,早先运布全身的“菩提禅功”,已于他挥臂之间,透掌而出。
  谁知外面袭来的掌劲,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强猛,两力相交,蓦听洞门口“轰隆”一声,好似平地响起一声炸雷,震得洞壁摇幌,沙石散飞,迷漫的尘灰,就如起了一层浓雾似的,声势之大,看得悟真生等几人都咋舌不止。幸好几人因为轻功较差,距离杨光大尚远,所以才未受到无妄之灾,否则定遭波及了。
  杨光大因一时估计错误,仅用了四成功力,待知竟是“鬼面冰心”叶如霜发出来的“水魄寒魂掌”时,已嫌过迟,竟被那海啸山崩似的掌风扫退一丈多远,立足不稳,一屁股摔坐地上,所幸未受伤。
  正在这时,那尖涩冷削的口声,又在洞外响起:“娃娃,现在有你们受的了。”
  跟着,就听她发出一阵刺耳的桀桀狂笑,似乎得意之极。
  杨光大蓦地心中一动,暗道:“糟了!
  只见他“呼”一声自地上跳了起来,就向洞口闪电似的扑去。
  谁知他发觉虽早,仍然迟了,就在他身刚离地的刹那,众人陡觉眼前一黑,“轰”地一声,一块厚有数尺,重逾万斤的钢板,已将洞口堵得死死地。
  杨光大身在空中,忙拧腰一弹腿,硬将前扑的身形刹住,才未碰上那块厚重的钢板。
  杨光大落地之后,忙沉身坐马,双臂运足十成功力,“嘿”地一声大喝,直向钢板击去。
  洞中倏然响起一声闷雷似,将众人的耳朵都几乎震击了,天摇地动,头顶上的石块和泥土,就像下雨一般落了下来,洞内又是尘灰迷漫,总算他退得快,才未被落下的石块打得头破血淋的,饶是如此,也弄得他一身灰土,呛咳不已。
  杨光大虽然已觉两臂酸麻,用了全力,但钢板却像泰山一般,仍屹立在那里,未动分毫。
  悟真生等见大家被困洞中,连杨光大那样神威的掌力都没有办法,他们是更无能为力了,心里都在暗中叫苦不迭。
  杨光大见一掌不行,默运禅功,一扬双臂,又待第二次劈出,蓦听后面一人沉声喝道:“你是存心想将洞壁震垮,把大家都活埋在里面吗?”
  敌人已全部撤走,这是谁在讲话?
  大家扭身一瞥,只见体格魁梧,身披大红袈裟的无我禅师,就像半截铁塔似的,矗立在众人身后。
  他在“三环谷”时,不是说回嵩山去了吗?怎会在“宝林寺”“天龙帮”的窝巢中出现?
  首先虬面丐响起粗旷的嗓子大叫道:“老秃驴,你不是回嵩山去了吗?怎么也到此地赶热闹来了?”
  无我禅师沉声问道:“此事说来话长,还是等下再讲。你们在地道进口可曾留人看守?”
  看他表情凝重,显然必有非常事故,众人心里倏感一怔。
  老童生赵泽一推眼镜,幌着脑袋说:“没有留人,大师此言,是何意哉?”
  到这生死关头,老童生说话仍然是酸气冲天,真是迂腐得令人可笑。
  无我禅师冷哼一声道:“你们作事好糊涂,万一敌人将前后通路都关起来,岂不要把你们几个活活饿死在这里面?”
  众人一想对呀!怎么进来时没有想到这一点?万一敌人果如无我禅师所说之言,岂不死得冤枉?
  虬面丐心中不服,马上反驳道:“既然是机关,这里面必也装开启的机钮,难道我们不会去找?”
  无我禅师哈哈大笑道:“那有这么容易的事情,恐怕等你还没有找到机钮之前,早就魂归地府了。”
  虬面丐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心里也同样有点不痛快,暗怪无我禅师未免太轻视人了,凭目前几人的武功机智,就不相信在饿死之前,连出去的法子都想不出。
  无我禅师抬眼一瞟众人愤愤不平的脸色,冷哼了一声道:“你们不要不服气,待老衲说出原委来之后,保管吓掉你们的魂魄。”
  无我禅师不但在少林寺位高辈尊,在江湖上声望亦隆,绝非危言耸听之辈,看他如此慎重地说,必有所见,虬面丐再不敢打岔了,和悟真生等三人,睁着将信将疑地目光,望着老和尚。
  只有二小不大相信,尤其是小铃儿,更在暗中骂他吹牛。
  无我禅师寿眉一扬,目注众人道:“你们可知道‘天龙帮’在这地道中,已埋藏了炸药?”
  无我禅师此言一出,好似晴天霹雳,吓得众人心里都猛然一惊。
  虬面丐环眼一睁,急问道:“秃驴,你不是故意说来吓唬人吧?”
  无我禅师微微一笑道:“你要不信,尽可到中间那个房门虚掩的屋子一看就知道了,要不是我把引线抽掉,哼!此时恐怕诸位早就粉身碎骨,被活埋在此地啦!那还会有时间容许你去思考出路的问题?”
  看他神情严肃,这事定然不错,众人又吓出一身冷汗,若非有他在此地,岂不是糊里糊涂死在此地也不知道?
  杨光大到现在才晓得,洞口的毒箭,和中途清真子的偷袭,目的都是在拖延时间,好让他们从容布置,想到“天龙帮”手段之毒辣,杨光大心里更恨得牙痒痒地。
  悟真生蓦地想起地道中的油桶,不由失声惊叫道:“快退,他们如在前洞放火,我们均非葬身此地不可。”
  众人本已成为惊弓之鸟,再闻此言,仔细一想,果然半点不差,更是吓得冷汗直流,改由无我禅师领头,疾向前洞奔去。谁知奔不数步,蓦听无我禅师凄声哀叫道:“完了!”
  众人惊目一瞥,果见前洞中,浓烟夹着烈火,“呼呼轰轰”,随着满地横流的油,向后洞很快的燃烧过来。
  此地距离前洞口,起码有数十丈远,水火无情,众侠武功再高,也无法穿过这片火海,而且火势燃烧极快,顶多一袋烟的工夫,整个地道,都将为火吞没,到那时就不被火烧死,也将被火药炸死。
  众侠空有一身绝技,望着漫延而来的大火,也感束手无策,悟真生一声令下,大家都慌乱地在墙壁上各处乱摸乱找,希望能找到开启铁闸的机关。
  谁知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却什么也没有找到,那铁闸好像天生成的一般,到此,众侠才感真正的绝望了,大家面面相觑,只有作楚囚之对泣。
  这时,火势渐渐蔓延过来,虽然离他们还有数丈远,众侠也感灼热窒息难当,尤其是一阵阵浓烟,直向他们扑来,呛得他们眼泪直流,更是难受。
  一向稳沉持重的悟真生,这时也感悲愤不已,霍地拔出背上长剑,就向铁闸刺去,一面怆声大呼道:“皇天无眼,恶人消遥,好人遭殃!”
  说得众侠更是热血沸腾,悲愤填膺,直觉老天爷是太不长眼睛了。
  蓦听“呛”地一声,悟真生的长剑断在地上,那铁闸却依然无损。
  杨光大倏地心中一动,陡听他一声大叫:“啊!”
  XXX
  繁星明灭,晓雾朦胧;天,就快要亮了!
  晨风袭袭中,但见“宝林寺”左边的山顶上,站着二三十个短衣窄袖,挂刀佩剑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鸡眼鹰鼻的老太婆,和一个阴沉的老者。
  敢情这些人正是在“宝林寺”神密失踪的“鬼面冰心”叶如霜和“活无常”陈静,以及“天龙帮”的喽啰们。
  此时,他们正全部面朝“宝林寺”焦灼地望着,似乎期待着什么似的。
  蓦地,山下人影一幌,众人跟着微微一阵骚动,随听有人低声道:“来了!”
  话声甫落,目露邪光的清真子,胁下挟着个白衣少女,已飘落众人面前。
  “鬼面冰心”叶如霜一见清真子之面,即急急问道:“都办好了吗?
  清真子放下少女,躬身应道:“油桶已全部点燃,此时恐怕即将爆炸了。”
  清真子话刚说完,蓦听“宝林寺”那边传来“轰隆,轰隆”。
  数声震天价暴响声,随见木石砖瓦冲天而起,激射空中竟有数十丈高,山摇地动,声势之大简直骇人听闻。
  随着那声爆炸,“天龙帮”众,也暴发出了春雷似的欢呼声。
  叶如霜更是满脸得色,仰天一阵桀桀狂笑道:“小子,你凶吧!现在叫你到阎王老子那里称雄去!”
  清真子一脸谄笑道:“坛主果然神机妙算,如此一来,不但把他们一网打尽,本帮机密不致外泄,而且杨小子一死,本帮也除去一心腹大患,帮主若晓得,不知要高兴到什么程度了。”
  几句话说得叶如霜心里如熨斗熨过一般,舒适极了,张着一张干瘪的老嘴,更是大笑不已。
  “活无常”陈静一指地上的少女,涩声问道:“坛主,这小贱人如何处置呢?”
  此人不但面目阴沉,连说话的声音也是冰冷生硬的,好像是从机器里面榨出来的一般,使人听起来怪刺耳的。
  叶如霜闻言,冷眼一瞟地上少女。
  只见她钗横鬓乱,花容憔悴,瞪着一对失去光采的眼睛,狠毒地望着叶如霜。
  不用说,这少女正是“神钓叟”邱松男的独生女儿邱翠凤了。
  她被掳后,吃了不少苦头,昔日的花容月貌,而今已憔损堪怜了,不过这些时候所发生的事情,她都全部知道,虽然穴道被制,无法行动和开口,却两眼狠毒地望着众人,正说出了她内心的愤怒。
  邱翠凤用这种眼光看着叶如霜,可引起了这女魔头心中的怒火,随听她一声冷哼,脸上掠过一丝阴笑,一个恶毒的念头,又钻进她的脑子。
  只见她冷冷一笑道:“原想饶你一命,无奈你知道本帮机密太多,留你不得,同时你爹已被杨光大打死,倒不如送你去阴司团圆,也免得你爹一个人寂寞!”
  说罢,一指左边树下两具尸体。
  这鬼婆当真歹毒,不但把以前的诺言全部推翻,而且到最后她还要放一把野火,将罪名硬加在杨光大身上。
  邱翠凤人虽被制,心却明白,一听老父死去,几乎把魂都吓掉了,抬眼一瞥,果见短衫白发的爹,静躺在左边一颗大树下面,所谓“父女天性”叫她那不急痛攻心,只觉脑子“轰”地一声,人即昏死过去。
  叶如霜见状,非但毫无半点怜惜之念,反而鹞眼一瞪,毒光威棱地瞟了昏死的邱翠凤一眼,冷哼一声道:“要死没有那么容易,等下教你死活都难。”
  一转身,又对清真子道:“这次事情顺利成功,你的功劳不少,这小贱人你就拿去把她宰了,事后将人头拿来见我。”
  清真子闻言大喜,单腿一跪,高声道:“谢坛主慈悲!”你道清真子为什么听说杀人,就这样高兴?原来其中另有文章。
  清真子表面虽为三清门徒,其实却是个性好渔色的采花大盗,邱翠凤貌若天仙,他已早思染指,因为有叶如霜跟在旁边,惧其权威所以不敢放肆,现在听叶如霜之意,是要他先奸后杀,这叫他那不欢喜若狂?
  邱翠凤临死之前,还要把她的清白女儿身毁去,这女魔的心,确实够毒辣。
  再说清欢天真子喜地,挟起昏迷不醒的邱翠凤,身形一幌,即钻入丛林里面去了。
  望着清真子消失的身影,叶如霜嘴角噙着得意的阴笑,她是在为自己又完成一项杰作而高兴。
  也许是沾了索命使者的光,叶如霜在埋了索命使者之后,又叫喽啰挖了个小坑,顺便将“神钓叟”邱松男也草草地葬了。这且按下不说。
  再说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吹过,将邱翠凤冷醒,她睁眼一看,只见自己躺在山后一块大石旁边,清真子两眼射出兽欲的淫光,正气咻咻地解着她的罗衫。
  邱翠凤就是再笨,到此她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想不到临死他们仍不放过自己,还要侮辱自己的清白,不由邱翠凤又羞又急又恨,看天色未明,四野岑静,求救是无望了,而且全身被制,别说反抗,连想咬舌自裁都不可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被辱,邱翠凤内心之难受,真非作者这枝秃笔所能形容了。
  只见她两只美丽的大眼中,泪水像黄河缺了堤一般,涌流而出,望着天空,怆声暗叫道:“天哪!我邱翠凤好命苦啊!求你救救我这可怜的人吧!”
  人在绝望的时候,每每都向上苍求救,邱翠凤也不例外。
  谁知回答她的,却是清真子一阵“嘿嘿”的邪笑和淫恶的话声:“乖乖,坛主是念你人生一世,连人伦之乐是什么味道都未尝过,未免太可怜了,所以在你临死之前,要我来和你乐上一乐,小乖乖,你看我们对你是多么好啊!”
  说着,伸手就在邱翠凤脸上摸了一把。
  只气得邱翠凤目眦俱裂,粉脸铁青,那样儿似乎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清真子哈哈大笑道:“现在你恨我,等下吃到了甜头之后,就会叫我是亲哥哥了。”
  话说得下流极了,邱翠凤急怒攻心,脑子“轰”一声,又昏厥了过去。
  清真子见状,更加得意地狂笑起来,一面两手不停,像剥粽子似的,直脱邱翠凤的衣服。
  须知古时礼教最严,讲求的是“男女授受不亲”,别说被清真子触着肌肤,就是看了一眼,邱翠凤一生的名节就算完了。
  眼看清真子已脱下了邱翠凤的罗衫,魔爪正伸向中衣之际,蓦地——
  一片吟哦之声,响自清真子的身后:
  晓色朦胧欲曙天,穿林度涧过前山!
  时人不识余心意,将谓老夫是疯癫!
  声音不大,但却苍劲铿锵,如鸣钟鼓,震得清真子耳聋心跳,手脚发软,几乎瘫痪地下。
  清真子不由大惊失色,扭身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长袍马褂,脚踏福字布履,白须白发,腰北似驼的老头子,正手摇葵扇,一摇三摆地向他走来。
  他是几时来的?自己怎会都不知道?看他的穿着打扮,分明是个老学究,怎会有这样高的功力?
  清真子满腹狐疑地,再往他脚下一看,又吓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此老表面虽然步履从容,一摇三摆地,可是每跨出一步,却有两三丈远,从他出现的地方到清真子立身处,少说点也有十多丈远,可是他就这么一摇三幌,眨眼之间,却已走到清真子面前了。
  像这样的轻功,别说清真子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到过,几以为遇着山精鬼怪了,吓得他惊叫一声,接连倒退了数步,忙取下腰中长剑,圆睁着一对怪眼,惊骇地望着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是人是鬼?”
  老头子蓦地停住身形,一声清越地长笑道:“人鬼都是一样,全在各人一念之间。”
  老头子这疯疯颠颠的一句话,可把清真子听糊涂了,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这样一来,清真子可确定他是人,而非山精鬼怪的化身了。
  虽然清真子也震慑于对方武功之高得骇人,但想到自己在江湖上也是成名露面的人物,见面即被人家吓退数步,传扬开去,岂不笑掉人的大牙?同时大援就在那山上,怕他干什么?
  于是,壮起胆子大喝道:“呔,那糟老头子,竟敢装神弄鬼来破坏道爷的好事,敢情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不成?”
  眼看到口的肥肉,竟被这神秘的老头子来撞破而没有吃成,他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同时他自知不是这老头的对手,所以故意大声讲话,想将叶如霜等人引来相助。
  老头子闻言,摇着一颗白头,不胜惋惜地道:“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清真子虽然听不懂他的话,可是话中的含意却全部明白,试想,清真子在绿林道上也有响尝尝的万儿,被人像训孙子似的教训一顿,叫他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只气得他凶眉倒挂,杀机倏现,厉喝一声:“你找死!”
  长剑打闪,一招“星河耿耿”,蓦见漫空流星,带着“丝丝”剑啸,向老头子全身洒罩而下。
  他因知道老头子武功特高,所以一上手即施出了“万花剑法”中的绝招。
  谁知老头子见状,仅微微一哂道:“萤火之光,也配和皓月争辉乎?”
  随见他右臂微扬,像赶苍蝇似的,葵扇轻轻朝清真子一挥。
  别看他这轻轻一挥,力道却大得出奇,但见狂风怒啸,走石飞沙,那海潮似的劲力,竟将清真子前扑的身子卷起,就像随风翻浪的落叶一样,在清真子失声惊叫中,连人带剑被打飞十多丈远,“砰”一声,摔在山坡上。
  这下可摔得不轻,只摔得清真子两眼金星直冒,骨头都像摔散了一般,躺在山坡上,除了呻吟的份,再也爬不起来了。
  清真子几曾见过这样吓人的武功,刚才在“宝林寺”看见叶如霜和杨光大硬拼一掌,都以为是天下少有了,谁知这糟老头子轻轻一挥,威力比他们还要大,早已吓破了他的胆,暗道:完了,看来这下非把老命丢掉不可。
  谁知老头子却未再逼进,只对着他躲身的地方,沉声喝道:“论尔之罪,死有余辜,但我老人家已几十年不开杀戒了,暂且饶尔一命,如再怙恶不改,自有人前来收拾于你。还有,这小姑娘由我带走了,你若不服气,可随时到东海雷公岛上来找我这酸老头子算账。”
  说罢,把他当成臭狗屎一般,看也未再看他一眼,俯身抱起邱翠凤,一闪就不见了,连他用的是什么身法,清真子都未看清楚。
  其实清真子并非真的没有看清楚,他是被这老头子的名号吓糊涂了。
  原来此老非他,乃是武林四圣中的“东酸”上官先生。
  上官先生年过百龄,别以为他老迈龙钟,酸气冲天,手中一只“魁星笔”和一把破葵扇,近百年来,仍没有人是他敌手。因爱大海波涛壮阔,所以特隐居东海雷公岛,日与海鸥为伍,欢渡晚年。
  此老已三十年未履江湖,不想却在此时此地现身,不但救了邱翠凤一命,而且也造成她另一番遇合,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清真子一听他是“东酸”上官先生,早吓得屁滚屎流,魂飞天外,连上官先生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正当这时,蓦见人影一闪,嗖!嗖!嗖!清真子面前已落下“鬼面冰心”叶如霜和“活无常”陈静来。
  他们是听见清真子大声暗骂,知道已经发生了事故,特别驰来援助的,谁知当他们落地一看,除了软难在地上的清真子以外,什么也没有看见,包括穴道被制的邱翠凤在内。
  叶如霜一见邱翠凤失去踪影,不禁大怒,毫不怜惜清真子伤得如何,劈头大骂道:“无用的东西,那小贱人呢?”
  清真子一见叶如霜等人赶到,才魂魄归窍,知道自己这条命,又从鬼门关拾回来了,不过看见叶如霜怒容满面的样子,实在怕人,吓得他打一哆嗦,苦着脸道:“被人救走了!”
  “谁?”叶如霜紧跟着厉声问。
  “被‘东酸’上官老儿救走了!”
  “是那老不死的?”叶如霜惊退一步,显然提起此老的名字,这女魔也感到惊悚。
  “是的!”清真子难地自地上爬起来,点头应道。
  叶如霜跺脚长叹道:“糟了,小贱人知道本帮很多秘密,那老不死的又好管闲事,必将惹起轩然大波,看来本帮的计划得提前施行了,走一回总坛!”
  说罢,领先朝山下跃去。
  活无常和清真子知道事情紧重,也跟着衔尾追去。
  可怜那些喽啰们刚刚跑到,还未喘过气来,一看这情形,简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好闷声不吭,跟着又跑。
  晨风轻啸,晓雾渐浓,山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是在“宝林寺”右边的山顶上,却有老少六人,正谈得热闹哩!
  这六个人,僧、俗、道,老小都有,正围坐在一块大石旁,脸上惊怖犹存,显然都经过一场生死大难。
  首先一个头戴小帽,身穿马褂的瘦老头子,一堆鼻上的玳瑁眼镜,摇头长叹道:“古人云:‘惟君子与女人为难养也。’诚哉斯言!”
  跟着一个满腮胡须,身胚粗壮的叫化子,环眼一瞪,破口大骂道:“这娼妇心真毒,有朝一日老子碰见了她,非劈她妈成八大块不可。”
  这时,那身穿黑袍,貌相清癯的老道,接口朗声道:“要不是杨小侠带有神剑,现在你我早已化成灰飞了,所以我们应该感激杨小侠才对!”
  敢情他们正是从“宝林寺”地道中,死里逃生的杨光大等老小六人。
  原来杨光大看见悟真生,悲愤真膺,一剑向铁闸劈去,不由心中一动,蓦地想起自己背上的“紫凤剑”,此剑自在“红罗刹”严翠苹手中夺下后,即一直背在背上,从未用过,杨光大几乎把它忘了。
  “紫凤剑”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也许能把铁闸劈开逃命也说不定,于是他在一声欢叫之后,忙拔下宝剑,运足“菩提禅功”,就向铁闸上刺去。
  果然“紫凤剑”无坚不摧,再加上杨光大佛门绝学的“菩提禅功”,对那铁闸,就像削竹片一样,仅仅数下,就被杨光大劈成一个大洞,众人遂由洞中钻出,始得死里逃生。
  当他们刚逃离洞口不远,地道即行爆炸了,不但整个“宝林寺”荡然无存,连山都塌下去了一大截,威力之大,前所未见,吓得众人舌头伸出老长,好久都未缩回,如果人在其中,岂不被炸成肉渣?所以在惊魂甫定之后,大家都痛骂叶如霜,感激杨光大。
  杨光大一听悟真生说要感谢他的话,急得俊脸通红,连忙摇手阻止道:“这可使不得,那全是‘南湘女侠’王文昭的‘紫凤剑’之功劳,晚辈那敢居功?”
  提起王文昭,他眼帘前又出现了一个刁蛮任性,貌美如花的少女,月余不见,不知美人无恙否?一丝淡淡的哀愁,浮上了他两道剑眉的中间。
  虬面丐见他俊脸急得通红,不好意思再使他受窘,忙大声嚷叫道:“好啦!好啦!别像大闺女似的害羞,你这份情意,我叫化子记在心里就是哪!”
  这时,小铃儿却扯着杨光大的衣服,不胜羡慕地道:“杨哥哥,你那套武功真棒,几时教给我好不好?”
  杨光大不知道他指的那一项武功,连忙谦辞道:“我这点武功算得什么,令师‘北苦’罗老前辈,技盖天下,你不跟他学却要跟我学,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杨光大说的也是实话,不过要说他自己的武功不及“北苦”,也不尽然,除了内功稍差之外,其他的都比“此苦”只高不低,只不过他自己没有用过,不知道而已。
  小铃儿见杨光大不肯教他,心里非常不痛快,嘟着嘴巴,在一旁生闷气。
  杨光大看得心里不忍,刚想上前安慰他两句,忽然虬面丐大声嚷道:“好啦!这些事以后再说,秃驴,你不是说回嵩山吗?怎么又在‘宝林寺’中出现呢?”
  最后两句话,他是转向无我禅师说的,因为他和这几人交情都很好,所以他叫悟真生是牛鼻子,叫我禅师是秃驴,二人都不以为怪,如果有一次没有这样叫,那才是真正的怪事了。
  小铃儿一听谈正事,他也乖巧,遂再未找杨光大纠缠。
  无我禅师怎会在此地出现,这是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因此,大家目光都集中在老和尚身上,等待他来揭穿这谜底。
  老和尚面容一整,朗宣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这是我佛有灵,武林不该遭劫,所以叫老衲给碰上了。”
  众侠都被他这一句无头无尾的话,给说糊涂了,性情最急的老童生赵泽,诧声问道:“和尚此言,是何意哉?速为吾等说明。”
  性情豪爽的虬面丐,最讨他咬文嚼字这一套,当时两眼一瞪,刚想叱他两句,又听无我禅师长叹一声,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无我禅师离开“三环谷”,准备北上嵩山,将杨光大拒还“天府禅经”的事,禀报少林当代掌门慈云上人,谁知在路上却发现不少神秘人物,这些人物僧俗道男女都有,他们似乎都朝一个方向走去,奇怪的是这些人好像彼此均不认识一般,并未交谈一言半语。
  无我禅师心中犯疑,遂跟踪往探。
  一直跟到“宝林寺”,却被他发现“天龙帮”在此地召集东南各地的帮众,由“鬼面冰心”叶如霜主持开会。
  在会中叶如霜宣布“天龙帮”帮主“金眼佛”的命令,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向中原各大门派进行袭击,当然以武当少林为主,并由潜伏在内的帮中弟子,先行施放毒药,使敌人消失抵抗能力,如能投降则罢,否则一律格杀,鸡犬不留。
  只要先把中原五大门派解决了,那怕其他门派不附首称臣?这样“天龙帮”就可君临天下,吞并武林了,手段确实狠毒阴险。
  吓得无我禅师浑身一颤,不料宽大的僧袍带起了轻微的“丝丝”之声,而被武功高强,耳目聪敏的叶如霜发现,无我禅师力战不敌遭擒,叶如霜本想杀他灭口,不想在“霜林集”发现了神钓叟和杨光大等人,叶如霜才遣散帮众,留下几个武功特强的作助手,准备解决了神钓叟,再来处置无我禅师,遂将他暂囚地道中,不想却和众侠碰了头。
  无我禅师一口气说到这里,最后作结论道:“事情急如燃眉,所以我们应该分头行事,悟真生道兄赶快返回武当,一面肃清内奸,一面通知峨嵋和点苍小心,老衲除将此事禀明掌门人外,并就近通知华山派。”
  众侠一听“天龙帮”如此毒辣,均感大惊失色,虬面丐忙问无我禅师道:“秃驴,你说我应该怎么作?”
  他是心急,要为挽救武林浩劫而请命。
  无我禅师霜眉一耸,电扫众侠一眼,严肃地道:“这次老衲发现‘天龙帮’潜伏势力过大,几乎网罗尽了绿林枭雄,和白道不少好手,为了挽救武林,同时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必须联合天下群雄,共同进剿‘阴阳谷’。”
  无我禅师越说声音越激昂,众侠也听得血脉贲张,小铃儿更是一付跃跃欲试的架式。
  无我禅师说到这里,目注虬面丐和老童生二人,又继续道:“贵帮主和令师都德高望重,名倾江湖,这柬邀天下群雄,进剿‘阴阳谷’的事,非请二位老前辈来主持不可,但两位老人家仙迹无定,这敦请的责任只好有第二位檀越了。”
  别看这仅是找人,可是责任非轻,但为了武林安危,就是踏汤赴火,二人也义不容辞地要作。
  因为情势紧迫,虬面丐二人刚想告辞起身,蓦又想起神钓叟,虬面丐不由为难地道:“那么救邱翠凤的事,又派谁去作呢?”
  这确实个伤脑筋的问题,大家都有急事在身,但邱翠凤的事也不能不管,否则将何以对得起死去老友。
  约一思忖之后,无我禅师无可奈何地道:“翠凤侄女儿确实落在他们手中无疑,现在大家均无法分身,只要等消灭‘天龙帮’之后,那怕还救不出她?”
  这也是实情,而且另外又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只好这样办了。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杨光大,此时忽然说道:“这事就由晚辈去办吧!”
  杨光大是心想:自己反正没有分派到任务,同时“天龙帮”和金鹏对自己都有仇,就是没有这些事情,他自己也要找他们算账,何况邱翠凤之落到贼人手中,他多少还要负一部份责任呢!
  所以便将这件事也毅然担当下来。
  杨光大话一说完,小铃儿马上接口道:“杨哥哥,我和你一道去。”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铃儿,听说有架打,什么地方他都要去。
  虬面丐虽为贵丐帮护法,但小铃儿是下代掌门人,平时均在“北苦”罗义身边,和帮人接触机会很少,除了“北苦”以外,根本无人管得了他,所以虬面丐对他的事,也不好插嘴。
  悟真生到底是老成持重,这时却说:“杨小侠有这份热情,不要说贫道,就是死去的老友必也非常感激,但为了慎重计,我认为此时我们都不可以轻举妄动,我们倒不如以三月为期,大家到嵩山集合,共商对策,这段时期中,杨小侠可在江湖上探听‘天龙帮’的动静,如能救翠凤更好,否则只好等消灭‘天龙帮’之后再说,切不可任性而为,只身犯险,这样正好中了敌人个个击破的奸计,于我们损失太大,须知‘天龙帮韦’乃天下整个武林之敌,如果势力不雄厚,准备不充分,他们是绝不敢像现在这样,公然与武林作对,杨小侠虽然神勇,但双拳难敌四手,所以我觉得无我禅师的话是对的,必须群策群力,来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杨小侠以为如何?”
  他是怕年青人血气方刚,感情冲动,万一有个三差两错,杨光大武功又高,自己这方岂不失一个大好帮手,所以他才不厌其烦,详为向杨光大解说。
  果然众人都听得耸然动容,无奈杨光大另有他一番打算,当时只好答应道:“晚辈谨遵台命,道长可请放心。”
  于是悟真生和虬面丐老童生三人,乃拱手告辞,分头办事去了,只有无我禅师没有走,杨光大心中微怔,不知这老和尚还有什么鬼花样?
  只见无我禅师双手合十,向杨光大稽首一礼道:“杨小侠相救之德,老衲永铭肺腑,不过‘天府禅经’之事,老衲却不敢擅专,尚请小侠原谅。”
  杨光大一听,不禁心中火起,哈哈朗笑道:“大和尚但请放心,嵩山之约,区区并未忘怀!”
  无我禅师马上接口道:“如此甚好,老衲告辞了!”
  说罢,只见他僧袍飘飘,瞬间即消失在山野里。
  小铃儿望着无我禅师的背影,冷哼一声道:“好个不讲理的和尚,杨哥哥,你怎不揍他一顿。”
  杨光大一拉小铃儿的手,道:“时候未到,我们走吧!”
  两人长身跃起,朝山下如飞而去。
  太阳从东方的天边,探出了半个面孔,那金黄色的朝霞,像给锦绣的大地,披上了一层灿烂的外衣,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但是又有谁知道,在这美好的天气中,却正蕴酿着丑恶的血腥事件哩!
  XXX
  桃李争艳,莺燕呢喃,春风又吹遍了水洼,山岭。
  随着春天的到来,武林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江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势力庞大,而又野心不小的“天龙帮”,高唱着“顺者生,逆者亡”的口号,在短短一月之中,即瓦解了长江排帮,火烧了洞庭一百零八个水寨,血洗了峨嵋,点苍全派遭诛,从掌门人到末代弟子,无一幸免。凡是该帮“黑白金手旗”所到之处,即代表着血腥和死亡,弄得举世震惊,人心惶惶,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片阴翳,彷佛大祸即将临头的样子。
  就在江湖上充满一片胶风血雨的时候,从江南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这日下午,驰来一匹骏马。
  那马通体雪白,此时正昂首扬鬃,迎风长嘶,神骏已极。
  马上坐着一位豆蔻年华,娇艳如花的少女,身穿白绸春衫,背插宝剑,丝穗飘风,更显得刚健婀娜,看她纵马疾驰,似乎有甚急事。
  刚转过一条山道,蓦听马上少女一声惊“咦”,猛一勒缰,那马希聿聿一声长嘶,戛然停止。
  少女美目如水,朝道旁林中一瞥,但见一地丢弃的兵刃,和残肢断腿,肠破血流的死尸,为数不少,死状尤惨,鲜血将草地染红了一大片,令人触目惊心,少女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同是父母所生的人,是谁这般残忍嗜杀……
  少女思忖未完,忽听林中隐隐传来金铁交鸣,和叱喝之声。
  少女脸色微变,香肩一幌,白影乍闪,呵!好快,就在这一眨眼之间,少女已飞身下马,俏生生地立在道旁。
  看她一付弱不禁风的样儿,想不到还是个身怀绝技的女侠哩!
  少女将马栓在道旁树上,莲足猛一沾地面,凌空拔起数丈高,但见绛衣飘扬,有如一只白鹤似的,直向林中飞去。
  穿过树林,即是一片芳草如茵的草地。
  此时草地上,正有两个使刀的壮汉,围着一个手舞长鞭的老头子,猛攻不休。
  旁边还站有数十个劲装提刀的大汉,在那儿呐喊助威。
  场中两个使刀的,武功都很高强,一套“两仪刀法”,运用得灵活已极,但见刀光霍霍,虎虎生风,有若两个大光轮,将老头紧紧裹在当中。
  再看那老头子,鬓发散乱,满身血红,不但招出无式,而且步履蹒跚,显然他曾经过长期的浴血苦战,同时还负了刀剑之伤,这时他虽咬牙硬拼,但已成强弩之末,眼看不出数招,定必毁在两人刀下。
  少女一见大怒,娇叱一声:“住手!”
  人也跟着飞进场中。
  众人眼看即将得手,不想半路却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大家均感一怔。
  激斗中的三人,霍地各自跃离战圈。
  老头子体力不支,身子摇幌两下,“砰”一声,摔坐地上。
  其余众人抬眼一瞥,只见一个背插宝剑,身穿绛衣的绝色少女,正杏目圆睁,怒瞪着众人。
  此时,从那群人中走出一个脸白无鬓,长衫福履的中年来,向少女一拱手道:“不知姑娘贵姓芳名,来此有何指教?”
  少女冷哼一声道:“姑娘叫王文昭,你们这么多人欺侮个老人家,不怕人家耻笑吗?”
  那人闻言一怔,跟着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南湘女侠’王文昭,在下西门通是久仰大名了。”
  说到这里,脸色一整,又道:“女侠只看到我们的不是,可晓得他对我们的手段更卑鄙吗?”
  这少女果然正是“南湘女侠”王文昭,当她听见此人自报姓名叫西门通,芳心里也是一怔。
  原来这西门通乃是两淮盐帮,“单刀会”的外三堂总堂主,外号“万胜刀”西门通,一手“八卦刀法”,确有神鬼莫测之妙,不但在两淮和江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在整个武林道上,名头也极响亮。
  王文昭可弄不清楚,一向都甚得好评的“万胜刀”西门通,怎会作出“以众凌寡”,最令江湖人所不耻的事来?
  于是,她一改冷傲的态度,语气也较为温和地道:“原来竟是‘万胜刀’西门大侠,失敬!失敬!”
  说完也是粉脸一肃,又继续道:“江湖上讲求的是‘公平竞争,死而无怨。’总不能因为这位老人家以前曾用卑鄙手段对付贵会,贵会这次就以两打一,还报于他,这样说起来,似乎与贵会的清誉有损吧!”
  想不到小别月余,一向刁蛮任性的王文昭,居然也会说出这一篇大道理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话果然有些不假了。
  王文昭话声甫落,蓦听旁边一人呵呵大笑道:“女侠责备得对,我们不能和对方一般见识,否则自己岂不是也跟着变成龟孙忘八蛋了……”
  这人大笑讲话时,王文昭才扭头注意到离自己身边不久处,站着刚才和老者拼斗的二人。
  这二人一高一短,一胖一瘦,高的像晒衣竿,矮的像圆皮球,二人一式的青绸长衫,手提明幌幌的大刀,两人并排站在一起,显得极为滑稽。
  说话的是那个像皮球的矮子,当他说到“龟孙忘八蛋”的时候,自觉对一个年青的姑娘家,说出这样粗鲁的话来,太不雅观,陡然将口闭住,一张胖脸臊得通红,好像关公一般。
  王文昭也觉粉脸发烧,那高个子连忙接口说道:“我弟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尚请女侠不要见怪,同时我相信女侠对愚兄弟鲁直鲁平也有个耳闻,上阵时全是两人连手,不管对方是一个人或者是一千一万都是如此,这点亦请女侠原谅,并非是敝会有意以多欺少,自坠声誉。”
  王文昭一听是鲁氏弟兄,这单刀会的“哼哈二将”,果然上阵时,全是两人连手,不管你千军万马或者一个人,都是如此,自己胡乱将人责备一顿,心里感到非常惭愧。
  于是,她向鲁氏弟兄一个万福道:“原来是鲁氏两位大侠,刚才言语冒犯之处,尚希贤昆仲免于见怪才好。”
  鲁氏弟兄也抱拳还礼,连称“不敢”!
  王文昭又转向“万胜刀”西门通道:“不知贵会与这位老人家结的什么梁子?大家在这儿以死相搏!”
  西门通闻言,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自怀中掏出一只长有六寸,中凸头尖的银镖来,递给王文昭看,并恨声道:“这老儿简直不是人,前些时候‘天龙帮’来邀约敝会加盟,敝会没有答应,因而冲突动起手来,不想这老狗竟助桀为虐,暗助‘天龙帮’,敝会主即死在他暗中偷袭之下,要不是‘北苦’罗老前辈相助,敝会已全军覆没了,女侠,你说这老儿该不该杀?”
  王文昭和敌对双方都无任何恩怨,仅不过因看不惯以多欺少,激于气愤,故而出言干涉,而今话已说明白,别人并无任何差错,自不便管人家的闲事,同时也风闻“天龙帮”最近的残暴举动,因而也不耻那老者的行为,但是看那老人家孤身应战,遍体鳞伤,实在可怜,心中又有些不忍。
  王文昭是管也不好,不管又不忍,正感左右为难之际,蓦听身后一个苍老软弱的口声说道:“女侠,你别听他血口喷人,陷老朽于不义。”
  王文昭扭身一瞥,只见那满身是血,刚才虚脱跌坐的老人,此时体力大概恢复少许,正自地上站起,向她走来。
  西门通陡然悲愤地大喝道:“老狗住口,任你莲舌生花,也改变不了铁的事实。
  “锄强扶弱,尊老敬贤。”这是侠义道遵行的金科玉律,王文昭不但是“南甜”之徒,更是大生任侠好义,她觉老人孤弱可怜,再看老人满脸忠诚,绝非奸狯狡滑徒,显然其中必有蹊晓。
  于是她对西门通道:“西门大侠请息怒,让他说下去好了。”
  她再转身,又问老人道:“您老贵姓?”
  老人微喘一口气道:“老朽金鹏……”
  王文昭闻言一怔,惊道:“您是‘翻云龙’?”
  老人点点头,说:“那是承江湖朋友的盛情,给老朽取的贱号。”
  风闻“翻云龙”金鹏,武功既高,人更正派,是个名满江南的白道英雄,西门通说他助桀为虐,暗袭他们的事,可能大有出入……
  王文昭还未想完,金鹏已继续说道:“老朽因小儿失踪十余年,思念不已,特于数月前将镖局停歇,带同多年生死能共的弟兄们,到河洛一带寻找,足迹就未履过江南一步,谁知他们却硬说老朽曾经暗袭过他们,这真是不知从何说起的。”
  西门通又狂笑一声,道:“你这样说起来,好像是我们冤枉了你似的,老狗,你看这是什么?”
  西门通说完,右手微抬,“当”一声,一只锋利的钢镖,落在金鹏面前。
  金鹏弯腰拾起,约一审视,淡淡说道:“这是老朽的‘断肠镖’!”
  西门通敞声大笑道:“你自己都承认了,那还有什么话说?”
  金鹏叹口长气道:“老朽有三只‘断肠镖’,在十年前和小儿同时失踪,去年杨光大小侠,也同样拿着这样一只镖来找老朽,声言要为他的恩师穆天寿报仇,后来老朽将原委说明,杨光大少侠深明大义,不但剑下留情,放了老朽一命,而且并慨然允诺,代老朽查访失踪的儿子,不想贵会一见老朽,却不问情由,一阵乱砍乱杀,可怜我几个老弟兄,死得多冤枉啊!呜呜呜……”
  说到这里,竟掩面痛哭起来。
  高个子鲁直,此时却冷笑道:“你装得倒真像,可惜遇见我们,你是白费心机了,谁不知道‘断肠镖’乃是你‘翻云龙’的金字招牌,你说有人嫁祸于你,谁个相信?”
  鲁直话声甫落,忽听一人大声道:“我相信!”
  众人惊目一瞥,竟然是人比花娇的王文昭。她这样说,不但出乎“单刀会”众人意料之外,“翻云龙”金鹏更是意想不到。
  因此,大家都睁着惊诧的眼睛,惑然不解地望着她。
  原来王文昭听到金鹏提及心上人杨光大之名,心中倏感一怔,再看到地上的“断肠镖”,果然眼熟,细想之下,一幕血淋淋往事,突然呈现她的眼前。
  于是,她在脆声答应了鲁直的话之后,再一扫惊疑的众人,缓缓说道:“小妹同杨光大去年在天潼山五佛寺,也遇见过这种事情,玄心和尚即曾以同样的一只镖,杀死了鲁东三义,要不是我们亲目所见,可能也会怀疑到金老英雄,而要找他算账了。”
  “单刀会”之人,听王文昭这样说,齐都脸色微变,西门通更是满脸不快,冷冷问道:“王女侠的意思,预备怎样?”
  王文昭说的都是实情,她看众人满脸不快,似乎不相信她的样子,心中不禁有气,同时杨光大和金鹏间的事情,她也大约知道,心想:心上人既然都帮助他,我当然也要秉承心上人的旨意继续成全他。
  心念一决,王文昭向“单刀会”众人微微一福道:“既然大家都是误会,诸位可否看在小妹薄面,从此揭过不提?”
  圆球似的鲁平,忽然大吼道:“那么,我们会主岂不是白死了?”
  王文昭脆声大笑道:“白死的应该是金老英雄几位老弟兄,诸位不去找正凶报仇,却苦苦追逼一个老年人,岂非有失英雄本色?”
  最后几句话,声音说得很高,显然这小妮子已经动了火。
  “单刀会”的人都是些老江湖了,察眼观色,王文昭的心意,他们那有看不懂的道理,就在王文昭话声刚落,齐都手按刀柄,身形一动,就想上前和王文昭拼命。
  西门通蓦地大吼一声:“退下!”
  总堂主的命令,谁敢不遵,众人只好又悻悻的退回原位。
  王文昭见状冷哼一声,昂然直立,似乎全未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西门通一旋身,面对王文昭,冷冰冰地问道:“女侠此举,是否故意袒护金老狗,有心和本会作对?”
  “单刀会”众人,认定“翻云龙”金鹏是暗算他们会主的凶手,金鹏为了脱罪,故意编造一篇谎话来骗人,而王文昭为了袒护金鹏,也随声附和,甚而至于两人初见面时,好像不认识都是假装的,所以全都恨上了王文昭。
  王文昭见众人横蛮不讲理,甚至还想对她用武,她的气可大啦!随听她冷冷一笑道:“西门大侠如果一定认为我是有意如此,那我也没有什么法子,你看着办吧!”
  这是什么话,不是存心找碴来了吗?
  金鹏一看双方说僵就要动手,事情由他引起的,他那肯坐视,忙遇步前,对王文昭一拱手道:“姑娘犯不着和他们惹气,他们既然不讲道理,定欲要老朽的命,老朽就和他们拼了!”
  王文昭忙万福还礼,对金鹏温言道:“老前辈请到一旁坐着休息,晚辈既然接下了这档子事,就要管到底,只要我在这儿,谁也别想摸你一根汗毛!”
  西门通咬着牙根问道:“姑娘定欲淌这趟浑水?”
  王文昭秀眉一竖,娇叱道:“你既生有耳朵,难道还听不见我说的话?”
  西门通怒极狂笑道:“久仰姑娘‘紫凤剑法’,天下无双,西门通今天就领教一下姑娘的驰名绝学!”
  西门通说罢,只听“哗啦啦”一阵暴响,光华闪灼,他已撒下了成名兵刃“厚背紫金刀”。
  倏见人影一闪。鲁直鲁平两兄弟又飘身上前,齐声对西门通说:“堂主请代愚弟兄掠阵,这场让我们好了,如不行时,堂主再上吧!”
  西门通心想:借此看看王文昭的底子也好,遂点头吩咐道:“王女侠名震三湘,贤昆仲上去,要多加小心了!”
  王文昭突然娇声大笑道:“三位不必客气,就请一齐上好了。”
  鲁平大怒,旋身厉喝道:“少贫嘴,看刀!”
  健腕一翻。遍地刀光,一招“花香衬马蹄”,向王文昭双腿,泼风般扫到。
  鲁平出招的同时,鲁直也未闲着,单刀一领,有如漫天瑞雪纷飞,朝姑娘头顶洒罩而下。
  这正是“两仪刀法”中的绝活,名叫“上下交征”,因为他们知道“南湘女侠”王文昭不是好相与的,故一上来,即施煞着,以期收到先声夺人的功效。
  王文昭是何许人物,那会被他们吓着?听她微微一声冷哼,莲足起处,“乱点鸳鸯”疾取鲁平双目,右手剑一招“紫凤朝阳”,光华万道,硬迎鲁直罩落刀光。
  蓦听“叮叮当当”一阵暴响,火星乱射,鲁直那招即被挡去,而且还震得他两臂微麻,鲁平更倒霉,招方发出,眼前全是脚影,吓得他一声惊叫,肉球疾滚,后退了一丈多。
  王文昭冒险化解二人一招,场中众人都看得脸色微变,尤其是鲁平,上手即被逼退丈多远,一张脸更变成了猪肝,随听他怒吼一声:“女侠果然名不虚传,请再接这招!”
  话声一落,刀光打闪,他正想揉身再进,忽听林中一人嗤笑道:“呸,好不要脸,以两打一,上手即输了招,还好意思献丑?”
  声音凝而不散,显示出其内功甚高,众人均感一惊,忙循声一瞥。
  林中陡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长笑,跟着一条蓝影冲天而起,只见他在空中拧身张臂,大袖飞舞,一式“雁落平沙”,轻飘飘地落进草场中央。
  人影敛处,现出一个玉脸朱唇,背插双钩的蓝衫书生来。
  他人虽长得俊美,可惜嘴角上翘,显得冷酷无情,两眸不正,更是个奸邪人物。
  那蓝衫书生一落下地,即冲着王文昭抱拳一揖道:“姑娘的马好快,但到底还是给小兄赶上了!”
  王文昭见状冷哼一声,一扭娇躯,不再理他。
  敢倩二人还是老相识哩!
  “单刀会”众人,见来人一飞十几丈,显了这手和“凌虚步空”相近的轻功,不由脸色大变,再看二人是老相识,一个王文昭他们已感应付为难,若加上这个武功特高的蓝衫书生,事情岂不更糟?当时,众人都感觉一股凉气,由背心直通到脚底,暗中叫苦不迭。
  那蓝衫书生对王文昭这种不理不睬的态度,似乎是司空见惯,不以为奇,只见他慢慢旋过身子,两眼毒光威棱地,朝“单刀会”众人一扫。
  众人被他那对冷毒有如两柄利刃似的眼神,看得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随听他冷蔑地对众人道:“刚才你们冒犯了这位姑娘,全都该死,赶快拔出你们的佩刀自刎吧!”
  态度跋扈,言词更是嚣张,简直把“单刀会”视同无物,菩萨都有三分土气,何况是人,虽然“单刀会”的人也惊凛于书生的武功之高强,但也不甘这样受人轻视伤辱,全都怒火冲肝,身形一动,就想扑出。
  西门通到底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领袖人物,忙摇手将众人阻止住,强忍着一腔怒火,上前两步,对蓝衫书生微一拱手道:“请问兄台贵姓?”
  西门通话还未说完,蓝衫书生已冷叱道:“少啰嗦,到阴司去,阎王自会告诉你。”
  西门通不听犹可,一听连肺都气炸了,只听他狂吼一声:“我与你拼了!”
  跟着“哗啦啦”一阵暴响,风声呼呼,紫光电璇,西门通已执出“厚背紫金刀”,向蓝衫书生兜头罩落。
  蓝衫书生冷哼一声:“你胆子还真不小,竟敢和少爷递爪子,若不教训你一顿,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了。”
  话声里,两脚一动,切身避过刀锋,探臂出掌,点向袭西门通右边“笑腰穴”。
  西门通一刀劈出,眼前蓝影一闪,已失去书生身影,心知要糟,倏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冷风,蓦向“笑腰穴”袭到,更感大惊,知道今天遇到生平最硬的扎手货了。
  好个西门通,果不愧是“单刀会”外三堂的总堂主,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打斗经验更是丰富,就在冷风快要沾衣的刹那,反手撩腕,一招“苏秦背剑”头也不回,“厚背紫金刀”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暴响声中,闪电似的,直向蓝衫书生袭来右腕劈去。就好像后面长了眼睛似的。
  蓝衫书生刚才大意失了先机,被西门通一抡猛攻,逼得他只好跃高窜低,左挪右闪,以快速谣诡的步法闪躲逃避,而无法还手,这可引起了他的怒火和杀机。
  待西门通八招刚过,招式微滞的瞬间,只听他阴阴一笑道:“这可是你自找速死,怪不得少爷手毒心狠,鼠辈,拿命来吧!”
  他这一展开反攻,西门通却显得有些不济了,虽然遮前挡后,左右腾挪,勉强躲过去了,但也惊出他一身冷汗。
  蓝衫书生见状,也不由暗自点头称赞,当下尖笑一声:“原来你敢大呼小叫的,果然还真有两手,少爷在三招之下,要不叫你抛刀弃命,从此退出江湖,改名换姓。”
  说罢,右手五指箕张,硬抢进西门通刀光之中,疾拿他的“胁脉穴”。
  西门通不甘示弱,冷哼一声:“不见得!”
  健腕微沉,“二龙抢水”,分点他的左右“期门穴”。
  那知蓝衫书生正是要他这样子,当他臂刚微沉的刹那,蓝衫书生已改抓为劈,同时身子电光石火似的一个半旋,不但西门通招式落空,而且“哗”地一声大震,刀也被蓝衫书生力逾千斤的一掌打飞,说来话长,其实这仅不过一眨眼之间的事,快得连西门通本人都未清楚,即着了人家的道儿。
  西门通刀被震飞,刚刚一楞,蓦见蓝衫书生一只魔爪,已闪电一般,向他两眼挖到。
  吓得他胆魂皆落,惊叫一声,一式“仰观天星”,想躲过挖目之危。
  谁知蓝衫书生这一招,也是旨在诱敌,就在他头刚一动,蓝衫书生已抬腿向他“丹田穴”踢到。
  蓝衫书生这出掌踢腿,快得像是一个动作,西门通再想躲避,那里来得及了,暗叹一声,只好闭目等死。
  就在千钧一发的当儿,蓦听一声娇叱,一道白光,疾向蓝衫书生踢出之腿扫到。
  这样一来,西门通固然不免一死,但蓝衫书生也必落个终身残废,他那能不怕?所以也同样惊叫一声,收腿疾退。
  西门通一条命,险险又从鬼门关拾回来了,他睁眼一看,原来竟是王文昭救了他。
  蓝衫书生眼看得手,不想却有人从中阻挠,恨得他牙痒痒地,本想站定之后,好好痛揍他一顿,但当他看清楚是王文昭时,好像对着一座冰山一样,他却发不起火来了。
  “单刀会”的人,见总堂主势危,虽想抢救,却已过迟,正忧急交加的时候,不想王文昭适时救下了总堂主一命。
  彼此本是敌对,王文昭怎会救他一命?这可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弄糊涂了。
  蓝衫书生堆着一脸邪笑,惑然问道:“姑娘,你为什么要救他?”
  王文昭杏眼一瞪,娇喝道:“你管得着?”
  蓝衫书生似乎很怕她,虽然被骂,也不敢还嘴,摇摇头说:“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
  王文昭“呸”了一口道:“像狗一样,紧跟在别人后面,真不要脸!”
  蓝衫书生脸皮真厚,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嘻皮笑脸地说:“只要能天天跟你在一起,就是变狗我也愿意。”
  王文昭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对“单刀会”众人道:“这里没有你们的事了,你们走吧!
  原来这蓝衫书生数日来,都苦追王文昭不舍,而今他出手惩治“单刀会”的人,现然也是为了讨好王文昭。
  王文昭眼看蓝衫书生武功特高,“单刀会”这些人全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单刀会”的人,除了性情偏激之外,确不失为一个非常正派的帮会,何况这次还是为她个人所引起的呢!如若发生惨剧,她将会感到终身难安,所以她在临危救下西门通之后,即叫他们走,以免遭受覆灭的命运,同时她一人留在这儿,自信蓝衫书生不会对她怎样的,就是动起武来,她也不怕,打不赢跑是绝无问题。
  谁知她话声甫落,蓦听蓝衫书生阴森森一声长笑道:“要走?恐怕由不得他们了!”
  王文昭大怒,娇喝道:“你凭什么敢留下他们?”
  蓝衫书生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天……龙……帮。”
  蓝衫书生此言一出,好像晴天霹雳,全场众人均感震惊,随听场中响起无数厉吼,但见刀光耀眼,人影闪幌,“单刀会”众人已亮出兵刃,将蓝衫团团围在核心。
  蓝衫书生阴恻恻一声轻蔑地狂笑道:“凭你们这些饭桶就能奈何得了少爷吗?少爷也让你们见识见识‘天龙帮’的威容!”
  说罢,只见他撮口一声长啸。
  啸声乍起,蓦见四周林内,嗖嗖嗖跃出数十个武林健者,反将“单刀会”包围在夹层中。
  看来人个个身手矫健,两眼神光充足,显然都是武林好手,“单刀会”众人不免惊失色,王文昭也微感心寒。
  蓝衫书生挺胸昂首,睥睨众人一眼,又是一阵得意地狂笑道:“现在你们只有两路好走:一是投降,一是死!任由你们选择吧。”
  那知他话声刚落,忽听一人朗朗长笑道:“我替他们选择第三条路,那就是拿着你们的脑袋回家祭亡友。”
  口气比蓝衫书生还要狂妄,全没把“天龙帮”放在眼里,众人均感一怔,忙抬头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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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6-8 00:22 编辑

  第七章 玉面修罗
  “天龙帮”集中不少高手在此,谁敢来捋虎须?大家都感一怔,拾头一瞥,但见林中走出一个背插长剑,土装的俊美少年,和一个丑陋的小叫化,正摇摇摆摆,向众人这边走来。
  看二人貌相并无任何奇特之处,居然敢向势力雄厚的“天龙帮”挑战,众人都有点怀疑他是在发神经病。同时刚才“天龙帮”众人都曾埋伏在四周林中,连此二人几时跟在身后都不知道,又有点惭愧和惊诧。
  当“翻云龙”金鹏和“南湘女侠”王文昭一看清来人之后,双双同时一声惊“咦”!
  首先“南湘女侠”一声欢叫:“杨哥!”
  莲足一点,自众人头顶飞过,一头钻进土装俊美少年的怀里,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来人不用说,自然是小铃儿和杨光大了。
  “南湘女侠”王文昭是死里逃生,乍睹心上人之面,不禁悲从中来,一时感情冲动,也未顾到旁边还有很多人在那儿,即钻进杨光大怀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数月相思,连番委屈,现在她总算找到发泄的对象和机会了。
  杨光大是性情中人,几次为她出生入死,惹起轩然大波,而今眼看伊人无恙,心中大感安慰,拥着她的娇躯,也是鼻酸眼涩,喉咙梗塞,说不出话来。
  不过男孩子的感情较容易控制,稍一激动马上即恢复过理智来,再看众人都目灼灼地望着这边,一张俊脸更是臊得绯红,忙轻拍着王文昭的香肩,一推她的娇躯,低声道:“文妹,快别哭了,让这些人看见多难为情?”
  王文昭闻言一惊,偷眼一瞥,谁说不是的,那些“天龙帮”和“单刀会”的人都瞪眼望着二人。
  王文昭更是羞不可仰,粉脸如染丹,真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进去,本能地又一头扎进杨光大怀里,直扭着小蛮腰,撒起娇来。
  这可把脸嫩怕羞的杨光大弄惨了,众目昭张之下,怀里搂着个绝色的少女,这成什么话?只见他张着两臂,不知朝那里放才好,神情尴尬极了。
  小铃儿在旁边看得忍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王文昭内心正感羞急难当的时候,小铃儿这一笑,可引起了她的怒火,但见她陡然脱开杨光大的怀抱,柳眉一竖,就要发作。
  杨光大暗道一声:要糟!
  他对王文昭任性的脾气,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还未和敌人交手,自己人先就来个窝里翻,岂不麻烦?刚想出声阻止,忽听王文昭一声惊咦,诧声问道:“原来是你?”
  杨光大闻言一怔,敢情二人都是朋友,他们是在那里认识的?
  杨光大约一思索,才猛然想起是“北苦”师徒从黄蜂手中将她救下来,而且还曾教小铃儿带信给自己,难怪他们相识了。
  既然有了这层关系,王文昭再蛮再任性,这场架是决定打不起来了,杨光大心中才放下了一块大石。
  王文昭刚才因乍睹心上人之面,欢喜过度,未曾注意旁人,及至一看清是小铃儿,果如杨光大所想的,好似春冰向阳,满腔怒火早已飞到乌有之乡去了。
  小铃儿阔厚的嘴唇一撇,酸溜溜地说:“你还认识我吗?”
  心是说:你心目中只有你的情人,那还记得我这恩人来?
  王文昭是玻璃心肝,杨光大人也不笨,二人那有听不懂的道理。不由都臊了个大红脸。
  王文昭斜睨杨光大一眼,一跺脚道:“都是你!”
  杨光大一怔,暗道:怎么,难道我又有什么地方错了不成?
  王文昭转身对小铃儿一个万福道:“谢谢弟弟前次相救之德,愚姊那敢忘情!”
  王文昭也精灵,轻轻一句话,就把今天的事情带过,以免再次受窘。
  大概王文昭那声脆生生的“弟弟”,把小铃儿叫得受用极了,只见他大嘴一张,竟嘻嘻地笑了起来。
  这几个小毛头真胆大得可以,强敌窥伺在侧,竟然闲话起家常来了,好像全没有这回事一般。
  其实三个小孩子,俱都热情坦率,尤其一对久别乍见面的小情人,自然免不掉一番真情流露的表示,而将众人冷落一旁,这是人之常情,但在“天龙帮”众人眼中看来,却认为三小是故意瞧不起人,将“天龙帮”视同无物,所以全都满面怒容,凶光怒射地站在那儿,情形显得更加紧张。
  尤其是那个蓝衫书生,一见杨王二人亲爱的举动,只觉一股酸气直冲顶门,两眼赤红,狠毒地盯着杨光大,那样儿,就恨不得要吃他下去似的。
  就在王文昭话声甫落,蓦听他阴阴一阵冷笑道:“既敢大言不惭,为什么又畏缩不前?岂不教人齿冷吗?”
  他表面是针对着杨光大现身前所说那句“我代他们选择第三条路,那就是拿着你们的脑袋回家祭亡友。”的话而发,其实骨子里,却是因妒生恨,所以才公开出面挑战,想以自己一身不俗的武功,和“天龙帮”在此地雄厚的势力,将情敌折在当场,夺回失去的爱人。
  杨光大闻言,俊脸勃然变色,剑眉一扬,朗朗长笑道:“你既然等得不耐烦,少爷就先超渡你好了!”
  说罢,即大步向场中走去。
  王文昭和小铃儿,紧紧尾随身后。
  自杨光大现身之后,“天龙帮”因怕腹背受敌,已自动将包围圈撤回,现在和“单刀会”之人,东西一站,壁垒分明,再不怕分不清敌我了。
  蓝衫书生似乎是为这次“天龙帮”的领队,只见他一个人站在前面,态度既冷傲又嚣张。
  杨光大刚走进场中,忽见从“单刀会”的人群里,走出一个精神萎顿,满身是血的人来。
  乍见此人,杨光大神情倏感一怔,暗道:此人面貌熟悉,好像金鹏一般,他怎会在此地出现……
  杨光大还未想完,那人已远远地向他抱拳一揖道:“杨小侠久违了,可还记得老朽金鹏否?”
  杨光大一听他果然就是“翻云龙”金鹏,霎时一张俊脸变得铁青,想起白头翁和神钓叟的惨死,邱翠凤下落不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仰天悲愤地一声狂笑道:“老匹夫,你就是化成灰少爷也认识,拿命来吧!”
  话声未落,人已纵起,一招“飞鹰搏兔”,两臂环张,疾往金鹏头顶抓落。
  杨光大这种举动,敌我双方的人,都大感意外,金鹏看见他那凶恶和猛勇的样子,更感心惊和诧异,不知自己到底又有什么事情得罪了他,使他又要和自己拼命?
  金鹏正百思不解的时候,杨光大十只如钢爪般的手指,已抓临他头上不及五寸了,可怜他仍全然不知,眼看他非血溅当场不可。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蓦听场中响起一声娇叱,人影乍闪,杨光大陡觉一片金光,由右边疾向他双腕劈到。
  逼得杨光大不得不疾收双腕,他因心恨金鹏,连带也恨上了这临危施救之人,当他双腕刚收,随见他腰身微拧,双腿连环,一片如海腿影,向那人横扫而去。
  这避招攻敌,不但都是一气呵成,而且人在虚空,没有任何借力之处,这就困难了,非内、外、轻,三功已臻炉火纯青之境,根本无法施为,全场之人,无不看得脸色大变,心生惊凛。
  杨光大也自以为这招疾速绝伦的“席卷中原”,定必将敌折在腿下,那知他却估错了对方也是武林能手。
  就在他腿方扫出,蓦见白光电旋,冷风如割,改向他双腿削到。
  杨光大一声惊叫,双腿疾收,拧腰一纵,退后八尺之远,抬眼一瞥,却是王文昭手横长剑,挡在他的面前。
  敢情刚才竟是她临危出手,逼退自己,抢救了金鹏一命,杨光大可弄不清楚,这刁蛮任性的心上人,为什么会反而帮助对方?
  王文昭秀眉双扬,杏眼一瞪,娇喝道:“敢情你是疯了吗?”
  杨光大心道:你才是疯了,竟帮助外人,还好意思骂别个。
  尽管他心里这样想,可是他嘴里却不敢说出来,他真怕惹恼了她,缠个没完,那麻烦可大啦!
  所以他只好睁着两眼,诧异地望着她。
  王文昭小蛮靴一跺,气鼓鼓地道:“强敌压境,你不去打,却先和自己人打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光大诧然问道:“他是‘天龙帮’的人,难道我不该打?”
  杨光大此言一出,除了“天龙帮”的人,在一旁冷眼观看外,其余的人,都全感一怔,尤其“单刀会”的人更是脸带愤慨之色。
  “你此话可是真的?”王文昭很快地接着问。
  “是的!”小铃儿点头应道。
  小铃儿话声甫落,只见人影乱幌,“单刀会”的弟兄,又很快地将金鹏包围在当中。
  金鹏忙上前两步,苦着脸对杨光大道:“小侠,你不能无的放矢,老朽……”
  一个“单刀会”误解他,弄得他手下全部遭殃,而今再加个杨光大又误解他,那可真要了他的老命,他并不是怕死,而是感觉得太冤枉了。所以才希望和杨光大解释清楚。
  谁知他话未说完,杨光大已怒声岔断他的话道:“住口,你自己作的事情自己知道,难道还要少爷将你的罪状宣布出来?”
  小铃儿朝天鼻一耸,冷哼一声,侃侃言道:“我哥哥不屑于讲,我来代他说吧!在‘三环谷’中,你暗算‘白头翁’,掳走邱翠凤姐姐;在‘宝林寺’中,你又偷袭‘神钓叟’,这些我都在场,你尚有何话说?”
  金鹏闻言,大声抗辩道:“这真天大的冤枉,老朽自京城回来后,即将镖局解散,带着多年生死与共的老弟兄,向河洛一带寻找我那自小失去的犬子,和被盗的三只‘断肠镖’,足迹就未踏进过江淮半步,我几曾暗算偷袭过人?”
  杨光大两眼一翻,精光四射,怒盯着金鹏道:“你还要狡辩,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随手掏出五把“断肠镖”,抛在金肠脚边,冷冷地又说:“刚才你还说,只被盗去三只镖,那么,其余两只你又作何解释?”
  金鹏看见五只“断肠镖”,神情倏感一怔,遂弯腰拾起,一一细看。
  先看两只,金鹏还神色自若,待看到末后三只,却脸色大变,霎时变成一片死灰,全身也微微发抖,神情萎顿,像陡然老了二十年似的。
  只见他慢慢抬起头,眼蕴痛泪,凄然地望着杨光大。
  杨光大嘿嘿冷笑道:“这些镖该都是你的吧!我有没有冤枉你?”
  金鹏凄楚地点点头。
  “既然我没有冤枉你,那些卑鄙残忍的事情,当然也是你作的了?”杨光大紧盯着又问。
  金鹏却摇摇头。
  杨光大不由大怒,厉声喝道:“事实俱在,你还不承认吗?”
  金鹏吓得一怔,长长地喟叹了一声,低低地道:“是我作的!”
  金鹏此言一出,“单刀会”的人跟着一阵骚动,西门通大步走到金鹏面前,咬牙切齿地问道:“我会主‘神拳太岁’闻公九之死,也是你的杰作了?”
  金鹏咬牙一挺胸脯,毅然说道:“是的,你们杀了我吧!”
  西门通陡然仰天悲笑道:“会主有灵,下属要为你老报仇了!”
  说着大刀一摆,就想向金鹏胸口刺去。
  正在这时,蓦听一声娇喝:“住手!”
  众人惊目一瞥,竟又是王文昭在从中作梗。
  杨光大不由诧然问道:“你为什么又要阻止我们为冤死的人报仇呢?”
  王文昭冷眼一扫众人,道:“因为他是冤枉的!”
  “你有什么证据?”显然杨光大已经生气了,所以这句话说得不但声音很高,而且也有点不客气。
  王文昭显然也有点气,冷声一笑道:“金老前辈说他往河洛找寻失镖和孩子,这话一定不假,那些卑鄙残忍的暗算行为,必然是‘天龙帮’之人作的,想嫁祸于金老前辈……”
  王文昭这话说得众人将信将疑的,因为金鹏成名数十年,江湖上声誉素隆,根本不会说假,众人所不解的,既不是他干的,他为什么却要挺身承认,这不是显得太矛盾了吗?
  金鹏却被王文昭几句话,说得神情激动,眼泪成串地掉了下来,睁着一双泪眼,感激地望着王文昭。
  王文昭说到这里,一瞄众人困惑的脸色,又继续说道:“假若金老前辈果是‘天龙帮’的人他们会冷眼看着金老前辈被杀,而不加以援手吗?天下有没有这种不近情理的事情?”
  鲁平却大声问道:“他为什么又要承认是自己作的呢?”
  王文昭眼看众人已被自己说动,心里非常高兴,闻言忙脆声说道:“这正是金老前辈隐痛的所在,我相信那嫁祸于他的人,和他必有非常密切的关系,说不定还有恩于他,才逼得他不得不挺身承认,准备一死以谢知己,金老前辈,我说得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她是转身面对着金鹏说的。
  谁知金鹏听后,却“哇”一声,跌坐地上痛哭起来。
  看他哭得非常伤心,众人又大惑不解,难道王文昭真说中了他的心病?众人都这样想。
  正在这时,忽听“天龙帮”中,响起一声阴森森的冷笑。
  众人抬眼一瞥,竟是那冷峻高傲的蓝衫书生所发出的。
  王文昭一见他就生气,粉脸一绷,娇叱一声:“你笑什么?”
  蓝衫书生又是一声阴笑道:“你们未免太小看人了,本帮岂有他这种老迈无能之人?
  小铃儿阔嘴一撇,不屑地道:“天龙帮中尽是畜牲,当然没有像他这种人哪!”
  小铨儿这句话可骂得够损,天龙帮人齐都大怒,蓝衫书生一张脸,霎时杀机满布,阴恻恻一阵桀笑道:“娃娃,你找着我‘玉面阎罗’叶秋陵,那是你死期到了,娃娃,你不出来领死,还要等什么?”
  小铃儿又岂是省油灯之辈,一听对方指名叫阵,他那忍得住,罗旋腿一拐,就想扑出。
  杨光大伸手抓住他的胳膀,转向“单刀会”众人道:“诸位把金鹏看好了,等这儿事情解决了之后,我们再来问他。”
  说着,即手携小铃儿,和王文昭三人,排众而出,走到“玉面阎罗”叶秋陵面前一丈远处站定。
  玉面阎罗叶秋陵自杨光大现身,见王文昭对杨光大那种亲暱的样儿,不由妒火中烧,几次都想冲出,和情敌一拼,却被旁边众人阻止住,希望几人先起内讧,他们好坐收渔人之利,玉面阎罗叶秋陵为了顾全大局,只好暂时忍住。
  今见对方内讧不起,情敌却昂然直向自己走来,气得玉面阎罗叶秋陵两眼快要喷出火来了,只见他指着杨光大,厉喝道:“你是谁?”
  杨光大朗声长笑道:“在下杨光大,想你也该有个耳闻吧?”
  杨光大此言一出,天龙帮之人全感大惊,玉面阎罗更是两眼大张,脱口惊叫道:“什么?你是杨光大?你没有被炸死?”
  他当然想不到杨光大因背有王文昭的“紫凤剑”,破壁而出,故感惊异。
  杨光大哈哈大笑道:“你想不到吧?人算不如天算,少爷正要找你们算账哩!”
  玉面阎罗陡然拔出背上斧头双钩,桀桀狂笑道:“那敢情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合该少爷有此建功的机会,看招!”
  话落身动,斧头双钩一招“大鹏展翅”,劲风呼呼,向杨光大左右太阳穴击到。
  杨光大见状冷哼一声,沉腰挫马,切身避过,刚待讽刺他两句,谁知这玉面阎罗也不是好相与之辈,出手攻敌,原不过是试招,杨光大刚切身避过的同时,他手臂微沉,身子跟着像风车一般,由左向右一个旋身,刺出的双钩原式不变,有若如影附形似的,仍向杨光大左右“笑腰穴”袭来。
  杨光大估低了对方的武功,想不到脚尚未稳,双钩已闪电似的袭到,欲再闪紧,已经迟了,这些地方就可看出杨光大身蕴的绝学来。
  就在玉面阎罗双钩已快沾衣的刹那,陡见杨光大一个身子,突然朝前到下,乍看就像是受伤倒地一般,吓得王文昭和小铃儿双双失声惊叫,以为杨光大遭了毒手,谁知二人叫声未歇,倏见杨光大前仆的身形,在离地面只有三寸时,忽若怒矢似的,擦着地面疾射出一丈多远,一个鲤鱼打挺,旋身面对玉面阎罗站着,嘴角噙着一丝微笑。
  杨光大这手“陆地飞舟”一露,可把天龙帮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地,单刀会的人和王文昭等却暴声叫好起来。
  表面看起来,这好似铁板桥的工夫,其实这比铁板桥要难施展得多,仅凭脚尖一点之力,身子即要擦着地面水平射出,非有数十年的武功根底,精气神已合而为一,是无法施展的,杨光大未及弱冠之年,即有如斯成就,难怪众人都感惊异了。
  玉面阎罗见杨光大武功竟有这样高,足证平时帮内人所言不假,更是妒恨交加,一抡斧头双钩,厉喝一声:“小子别狂,再看这招!”
  钩影如山,劲似狂涛,向杨光大卷射而到。
  杨光大可再不敢大意了,乃反手向背,众人眼前只觉紫光刺目,雷声震耳,驰名江湖的“雷音剑法”,已自杨光大手中,源源施出。
  杨光大自知天龙帮与自己师仇父怨有关,同时眼看该帮一些阴毒残暴的手段之后,已将天龙帮恨之入骨,再见这自称玉面阎罗的蓝衫书生,虽名不见传,却武功不俗,所以他才一上手,即施出了乃师的成名绝学“雷音剑法”,再配上吹毛断发的“紫凤剑”,果然威势大不相同,雷声隆隆,光华耀目,十丈以内,剑风如割,触肤生疼,把大家都逼退得远远地。
  那玉面阎罗武功果然高强,双钩飞舞,唬唬生风,有如蛟龙戏水,虎豹下山、点、扫、劈、拿,招招谣诡,式式威猛,和杨光大战了个不相上下。
  一瞬眼间,二人已战了二三十个回合,仍是半斤八两,轩轾难分,但见满场人影飘飞,光芒耀眼,把众人都看呆了,紧张处,简直一羽不能加,众人都不自觉地为自己人担心,双拳紧握,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一手心的冷汗。
  正在这时,蓦听林中响起一声胡哨。
  王文昭等闻声一惊,忽见天龙帮之人就好蛇群听见笛声一样,齐都亮出兵刃,于一片暴喝声中,向单刀会众人攻到。
  王文昭和众人亦纷纷抽出兵刃,和天龙帮人战作一团。
  一时血肉横飞,惨叫连天,这那是人间乐土,简直是残酷的屠场,连太阳也不忍见这幕悲剧,而躲在云堆后面去了。
  天龙帮人数既多,武功也较高强,可怜单刀会的弟兄,在血雨惨嗥中,一个个地倒了下去,仅不过一会儿,已死去了一大半,只靠着王文昭、小铃儿、西门通和鲁氏弟兄等,苦苦支撑着。
  杨光大眼看天龙帮人如此残忍嗜杀,不由无名火冒三千丈,刚想施展杀着,痛惩天龙帮人,忽听林外又是一声胡哨,天龙帮人就像潮水似的,向林外退去。
  玉面阎罗刷|刷|刷|奋力一连抢攻三招,身形一停,向杨光大冷冷一笑道:“便宜了你这小子,小爷有事先走,暂时寄下你这粒头颅。”
  杨光大怒吼一声:“要走没有那么容易,你留下命来吧!”
  紫虹经天,又持剑扑上。
  谁知他身掠起,忽听王文昭一声惊叫。
  吓得杨光大浑身一颤,空中一挫腰,硬将身形煞住,落地一瞥,只见众人围住一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再看玉面阎罗时,已跑得不知去向了。
  杨光大以为心上人有了意外,顾不得追敌,忙掠身扑去,排开众人一看,但见王文昭蹲在“翻云龙”金鹏身旁,金鹏却蜷曲地上。
  杨光大见心上人无恙,心始放宽,上前一瞥,见金鹏早已气绝多时,再看他背上,杨光大突然脱口惊叫一声:“断肠镖!”
  背后“命门穴”上,赫然竟插着他自己的一只“断肠镖”。
  他自己的镖,怎会插到他自己背上去了?这不是透着有点邪门吗?众人都惑然不解。
  显然必是有人趁天龙帮人,群起混战时下的毒手,但凶手是谁?他怎会有金鹏的镖,众人也是想不出问题的答案来,不禁面面相觑地怔在那儿。
  杨光大一扫迷惘的众人,困惑地自语道:“这是谁干的?”
  众人也为这个问题苦恼着,竟连旁边还死了不少的同伴,都暂时忘记了。
  正在这时,忽听背后一人接声道:“我知道!”
  声音不大,却震得众人怦然心跳。
  大家倏感一怔,抬眼一瞥,只见一个白发苍苍满面慈祥的老婆婆,手持一根龙头拐杖,颤巍巍地立在众人身后。
  看她一付风都吹得倒的样儿,怎会已经来到众人身后了,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众人都感惊异。
  其中最难过的,要算杨光大了。因为在这些人中,以他武功最高,连人家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这岂不是等于磕了自己的招牌。
  众人思忖未了,蓦听王文昭一声惊呼,双臂一张,就向那老婆婆扑去。
  来人敌友未分,王文昭即鲁莽出手,杨光大看得大惊,刚要喝阻,王文昭已一把抱着老婆婆,直在草地上打圈子,又跳又叫,嘴里连声喊道:“师傅……师傅……”
  众人一听这毫不起眼的老太婆,竟是名震天下的“南甜”时,不禁全感大惊,这就难怪她已走到众人身后,连杨光大那样高武功的人,都完全不知了。
  再看她们师徒笑闹的样儿,显然“南甜”她老人家是太宠爱她这宝贝徒弟了,被王文昭抱着团团打转,非但不怒,反而呵呵大笑道:“你看你这野丫头,快要把为师转昏了,当着这么多英雄在这儿,也不怕人家笑话吗?”
  王文昭一听这话,果将身形停住,但却一头钻进她怀里,直扭着小蛮腰撒娇道:“我不管,我不管,师傅你坏,将文儿丢下了就走,害得我到处找您,我不来了,我要您赔,我要您赔!”
  “南甜”一张老脸笑得皱纹更深了,一面手抚着王文昭秀发,慈祥地说道:“你看为师不是来了吗?你要我赔,究竟要我赔什么呢?”
  说真的,究竟要赔什么?连王文昭自己也弄不清楚,不过这是她惯使小性儿撒娇的作风,听师傅问她要赔什么?她美丽的大眼睛眨了两眨,可实在想不起,却跺脚撒赖道:“我不管,人家就要您赔嘛!”
  “南甜”可把她这刁蛮的徒弟没有办法,只好低声道:“好好好!我赔我赔,等下再赔好不好,先替我引见引见这些英雄。”
  说着,一指面前众人。
  这下王文昭可不好意思再撒娇了,只得柳腰一扭,向众人瞟了一眼。
  众人虽都是武林好汉,却从没有见过师徒的见面礼像这样的,不过却感觉得远较他们自己师徒见面时,行礼如仪的样子,来得更真挚感人。今见她们师徒笑闹已完,忙都上前,躬身施礼,口称“老前辈”。
  “南甜”慈祥地微笑着,一一颔首还礼,口里连说:“好!好!好!”亲切有如慈母对爱儿,使人如对和风春阳,心身都感舒泰温暖,世人尊称她老人家为“南甜”,果然是再恰当也没有了。
  王文昭依偎在她老人家怀里,皓腕微抬,伸出纤纤玉笋,点着众人,为其师介绍。
  众人又恭敬施礼,备道仰慕之忱。
  “南甜”微笑谦谢,直说:“不敢当!”
  最后王文昭手指杨光大,玉面通红,樱唇嚅动,只说了一声:“就是他!”
  又将一个头深深埋在南甜怀里,口中吃吃地娇笑不停。
  显然这小妮子已将她和杨光大的事,告诉了乃师。
  其实南甜一进入场中,早已留心到了杨光大,并不是因他人长得俊美,而是因他英华内敛,含而不露,显已习得上乘武功,故对他特别注意。
  今听他竟是爱徒的意中人,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不由老怀大悦,但她老人家却假装糊途道:“文儿,他……他是谁呀?”
  单刀会众人都是老江湖了,那有听不懂的道理?从杨光大进场时王文昭对他的举动,和现在的言辞,证实二人果然是一对小情侣,众人不禁齐都“啊”地一声低叫,是高兴,是赞叹,也是羡慕。
  这样一来,王文昭更加羞不可仰,在乃师怀里直扭着不依道:“文儿不来哪!师傅,您老人家真坏……”
  南甜又复呵呵大笑起来,眼看爱徒和娇婿,好似金童玉女一般,显然此老是开心极啦!
  杨光大也臊得俊脸如丹,但丑媳妇难免见公婆,只客硬起头皮,上前两步,一躬到地,深深施礼道:“武林末学杨光大,叩请老前辈金安!”
  南甜寿眉倏扬,两眼精光迸射,又将杨光大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点头赞道:“果然是奇材异秉,人间龙凤,好!”
  最后一个“好”字,说得比较大声。
  王文昭听师傅赞美心上人,芳心里好不受用,同时这也正表示出老人家赞同了他们的婚事,心中更觉甜蜜蜜地。只见她仰头看着南甜娇笑道:“师傅,他才不是什么‘人间龙凤’,简直是人间的臭虫,讨厌死了!”
  大概是小妮子高兴过了头,连这种亲暱的话也说出来了。
  说得杨光大大感尴尬,单刀会众人却大笑起来。
  南甜在王文昭背上轻拍了一下,笑驾道:“真没规矩!”
  说着又对众人道:“老身仅此一徒,未免娇纵了些,失礼之处,尚希诸位原谅!”
  南甜话刚说完,忽听一人大声道:“老前辈,你还忘了我呢!”
  众人抬眼一瞥……
  只见小铃儿拐着罗旋小腿,自人丛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南甜微笑慈声说道:“原来小哥儿尚在此地,请恕老身疏忽之罪!”
  到底不愧是一代名家风范,分明是小铃儿未趋前拜见,简慢之罪应该是小铃儿,她反而自谦说自己不对,这种不论长幼尊卑,都谦和的态度,更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敬仰。
  原来小铃儿人本矮小,站在人丛中,确实不易发现,所以连南甜这样犀利的眼光,也没有看见了。
  别看小铃儿平时和王文昭一样,也是刁蛮顽皮的,但面对当今武林四圣之一,和他恩师齐名的“南甜”,也诚恳恭敬地,拜了下去道:“小铃儿拜见来迟,尚请老前辈原谅!”
  “小哥儿免礼,前次承蒙援手,使小徒得免于难,老身才应该谢谢你哩!”南甜说着顺手一摆,一股柔和的劲力,硬将小铃儿下拜的身子托着。
  小铃儿虽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未拜下去,一张脸挣得通红,只得长揖而罢!
  南甜慈目一扫,脸现悲戚之容,长叹一声道:“唉!老身迟来一步,未能挽救这场血劫,致使多人命丧此地,真是罪过!罪过!”
  因为金鹏被人离奇害死,紧接着又是南甜出现,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去,所以暂时将刚才的事忘了,现在经南甜提起,众人才如梦初醒般,抬眼一瞥。
  但见场中,东倒一个,西躺一双,全是死尸。花白的肠尸,殷红的鲜血,散满了一地。真是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其中固然不少是天龙帮的人,但更多的是单刀会的弟兄。
  眼看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弟兄们,竟遭到了这样悲惨的下场,单刀会众人都不禁热泪交流,杨光大等也是悲愤不已。
  南甜又摇头叹息说:“天龙帮如此残凶暴戾,所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将来必遭天谴。”
  鲁平悲声大叫道:“我现在就要找他们报仇!”
  鲁平话声甫落,其余众人也跟着怒吼道:“我们要报仇!”
  一时群众激愤,草场上充满了一片“我们要报仇!我们要报仇!”的怒吼,声震四野,场面更加悲壮。
  南甜两臂一举,众人知道这位老人家必有话讲,“仁侠”有话,谁敢不听,于是大家渐渐地静了下来。
  南甜一扫众人,沉痛地说道:“诸位有此热忱和义气,老身非常钦佩,但此事过大,天龙帮内不但高手如云,而且还网罗了几个久不出世,武功绝高的魔头……”
  南甜话未说,鲁平已大声说道:“天龙帮就是刀山油锅,我鲁平也要去闯!”
  鲁平此话,对南甜似不恭敬,鲁直和西门通大为着急,不过南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点头称许道:“诸位都是血性男儿,老身早已说过,对诸位钦佩得紧。”
  说着,脸色一整又道:“不过现在天龙帮已不单是贵会之敌,而是所有武林之敌了,现在由‘丐帮’罗兄和上官先生出面,柬邀天下群雄,齐往嵩山集会,共同商讨进剿‘阴阳谷’的大计。”
  西门通见南甜没有生气,心中才放下了一块大石,再听“北苦”和“东酸”柬邀天下群雄,不由大感振奋,乃举臂高呼道:“单刀会愿打头阵!”
  其余众人也跟着轰然应诺。
  南甜眼看众人激昂慷慨的情形,内心也大为感动,于是领首微笑道:“进剿天龙帮,挽救武林浩劫,自然得靠群策群力,诸位有此盛情,老身深深感佩,不过贵会这次损失奇重,重振贵会昔日声威,还待诸位及时努力,所以依老身之愚见,诸位还宜赶返扬州总舵,重振旗鼓为第一要务,如能抽身参加更好,否则有各道英雄相助,人手也算够了,诸位倒不必感到难过。”
  单刀会众人听了,虽感失望,但南甜说的也是实情,本帮损失惨重,伤亡失散者,极待安抚收容,人手已感不够,实在抽不出人赴会,但会主和众位弟兄的血海深仇,又不能不管,一时都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全都怔楞在那里。
  这时,忽听王文昭娇声问道:“师傅,刚才您老人家说知道杀死金前辈的凶手,到底是谁呀?”
  本来杨光大和小铃儿早就想问了,但因众人说过不停,简直没有插嘴的余地,所以只好憋在肚子里面,今听王文昭问出,二人才觉松了一口气,不由感激地瞥了王文昭一眼。
  其实这也正是单刀会众人急想知道的,本身问题既然暂时无法解决,只好留待以后再说,于是也都睁大眼睛,目注着南甜。
  南甜先悲叹一声,道:“这真是冤孽,前世的冤孽!”
  众人被南甜这一句无头无尾的话,说得如堕五里雾中,不知这位老人家话里,究竟是什么含意?
  南甜一扫满脸困惑的众人,缓缓言道:“凶手是谁?你们想不到吧?”
  众人心想:我们想得出还会问你?
  不过因为南甜在武林中位尊辈高,众人心里虽然这样想,嘴里却不敢说出来。
  王文昭小嘴一嘟,娇声催促道:“师傅,您老人家还卖什么关子,快说出来嘛!”
  南甜虽被徒弟当这么多人的面,抢白一阵,但她老人家涵养真好,却并未生气,仍然慈声说道:“是他的夫人!”
  南甜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禁忘情地惊“啊”一声。
  “我不信,师傅,您骗人!”王文昭螓首连摇抢着说。
  金鹏闯荡江湖数十年,谁都知道他是光棍一条,怎么会有夫人来了?但像南甜这样领袖武林的人物,那会说假?众人听得更加不解了。
  杨光大随恭声问道:“您老人家说的,自不会假,但不知他的夫人是谁?”
  “鬼面冰心叶如霜!”南甜愤慨地说。能使南甜不满,就可见叶如霜平时的为人如何了。
  叶如霜这个名字,众人都感陌生,唯有听进杨光大和小铃儿耳里,就好像平地焦雷一样,二人全身猛感一怔,脱口惊呼道:“叶如霜?”
  二人这种情形,马上引全场人的注意。
  南甜也是一怔,皓首连点道:“正是此人,难道二位小哥儿也认识她?”
  杨光大道:“不但认识她,而且还交过手哩!她就是天龙帮黑旗坛的坛主,不过……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是白道好汉,一个是绿林枭雄,这……”
  “你不相信是不是?”南甜说着,顺手拔下金鹏背上插着的“断肠镖”,问道:“你看这镖可有什么异样?”
  杨光大一瞥,长短样式全部一样,确系金鹏的断肠镖无疑,南甜这样问,莫非其中还有什么蹊跷?
  于是诧然问道:“晚辈愚顿,尚请老前辈垂示。”
  南甜慈祥地一笑,手指镖上凸出的地方道:“你看这镖上可有一条细槽?”
  杨光大仔细一看,镖上果有条细如发丝的小槽,不留心看是绝不易发现的,忙点头应道:“果然不差。”
  “这正是叶如霜的镖。”
  南甜此话一出,众人全是一呆,杨光大拾起地上的镖一比,除了五佛寺玄心和尚那一只以外,竟然全部都是叶如霜的,包括从他恩师穆天寿背上取下的在内。
  事情到这里为止,真象已经大白,杨光大气得全身微微发抖,深悔自己当时没有一掌将她劈死,致使她又兴风作浪,冤枉害死很多人。于是,他暗暗咬牙决定:下次如再碰见她时,定不轻饶她了。
  不过杨光大还是有点不明白,于是又诧异地问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嫁祸于金鹏呢?岂不有失自己的身份吗?”
  南甜幽幽一叹,娓娓说出一番话来:
  那是近二十年的事了,当时金鹏还是一个三十刚出头的壮年人,一次路过苗疆,不幸身中毒瘴,正在生命垂危的时候,忽被一少女救起,带回家中医治,在少女殷勤的服侍下,终于挽回了他一条命,人是感情的动物,二人终日相处,不觉情生,一个是旷夫,一个是怨女,干柴烈火,一拍即合,于二人是草草地就结成了夫妇。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叶如霜。
  婚后二人果然过了一段美满的幸福生活,谁知好景不长,金鹏却发现了他的妻子是个阴险狠毒,残忍嗜杀的女魔头,金鹏在失望伤心之余,也曾善言规劝过他妻子不少次,无奈叶如霜却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当面虽然答应得很好,谁知背后却我行我素。
  因此,二人常起口角,金鹏在感绝望之后,才于一个秋天的晚上,带着他刚生半年的孩子,逃出苗疆,遄返当阳老家。
  谁知叶如霜却于半年之后,跟踪到了当阳,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将孩子偷走,顺便拿走了他三只断肠镖。
  当时叶如霜自知武功不如金鹏,才改投在“天山鬼婆”的名下,重学绝技,她的儿子却送给“金眼佛”为徒。
  十余年后她艺成下山,为了报复金鹏,才以仿造的断肠镖,到处惹祸,使金鹏不得安宁,果然众人都中了她的奸计,最后想不到她竟然下手将金鹏也杀掉了,手段未免太毒辣了一点。
  南甜一口气说到这里,众人听得都感气愤不平,所谓“一夜夫妻百夜恩”,想不到叶如霜在嫁祸之余,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心肠之毒,简直禽兽不如。同时也才知道刚才金鹏在看过镖之后,知道是自己妻子干的好事,大概为了顾念夫妻情份,也为了家丑不外扬,所以才在约一犹豫之后,毅然承认是自己干的,准备一死以谢她当年相救之情,金鹏恁也痴得可怜。
  不过,他们所不解的,为什么叶如霜要在镖上留条细槽,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于是西门通又躬身问道:“这叶如霜既想嫁祸于金鹏,为什么要在镖上留条细槽以识区别呢?同时,他既晓得我们放不过金鹏,她又何必一定要亲手杀死他?”
  西门通话刚说完,王文昭又跟着问道:“还有,您老人家为什么对金鹏的事知道得这样清楚呢?”
  本来众人心中也存着这个疑问,但别人的隐私,尤其是像南甜这种一代宗师,众人自不便于过问,现在由王文昭问起来,那是再恰当也没有了,因此都睁眼望着南甜,希望他来揭开这个谜底。
  南甜霜眉微蹙,喟叹一声道:“老身和金鹏的尊师‘一掌三鞭震天南’葛似海,交称莫逆,从前金鹏随其师父,与老身常相往迎,所以对他情形知道得很详细,老身这次重履江湖,也是为了此事,不想仍迟一步,金鹏竟然遭了乃妻的毒手,真是天意。”
  一代宗师说话,到底与众不同,虽然南甜心中也极恨叶如霜,但却并未骂她是“妖妇”或“贱妇”,仅说“乃妻”而已,像这种阔大仁慈的心怀,众人都自觉不如,深深钦佩。
  再听说金鹏竟是“一掌三鞭震天南”葛似海的徒弟,都感惊异,因为这位前辈奇侠,当年曾以一套“霹雳掌”,和手中的“豹尾三节鞭”,在君山一战,连败江南绿林四十八个高手,而名震遐迩,当时他神勇的英姿,和轰动武林的盛况,至今犹为人所津津乐道,原来金鹏竟是他徒弟,难怪有那样高的武功,能执江南武林牛耳了。
  可惜金鹏却因择妻不慎,误娶毒妇,弄得家破人亡,尸横荒野,众人面对着他蜷曲的遗体,都惋惜不止。
  众人痛惜未定,耳边又响起南甜的话声:“这妇人心真歹毒,每只镖上她都留有细槽,内藏天山寒毒散,中人之后,全身蜷曲,寒毒攻心而死,正如金鹏现在的死状一样,无药可救。内功高的人,发觉得早时,虽能将寒毒逼于一隅,但却终身瘫痪,变成残废。”
  众人才恍然大悟,所以金鹏死状扭曲,与众不同,原来却是为了这个缘故,单刀会之人想起会主“神拳太岁”闻公九的死状,也和金鹏一样,直把叶如霜恨之骨髓。
  尤其杨光大想起恩师穆天寿,为逼寒毒,而今弄得两脚瘫痪,成了终身残废,更恨得牙痒痒地。
  小铃儿忽然插嘴问道:“不知金鹏的孩子是谁?如果我碰见他时,一定将他母亲的暴行告诉他。”
  南甜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是谁?只风闻他是拜在天龙帮主‘金眼佛’名下受艺而已……”
  南甜刚说到这里,一个影子突然掠过杨光大的脑际,只听他脱口惊叫道:“是他,一定是他!”
  众人不知他指的是谁?王文昭诧然问道:“是谁?”
  “玉面阎罗叶秋陵。”
  王文昭约一思索,也脱口惊叫道:“果然是他,原来他是跟他母亲姓,竟把我们都给骗过了。”
  南甜因为来得稍迟,没有见到刚才那一幕,不由诧然问道:“文儿,你们说谁是玉面阎罗叶秋陵?”
  王文昭吉吉咯咯地,将刚才打斗的经过告诉了乃师。
  南甜听后,以悲天悯人的口吻说道:“可怜的孩子,这可拿来怎么办呢?为了金氏一脉,为了孩子的前途,老身一定要拯救他。”
  说着,目扫全场尸体又道:“这真是罪过,待老身来将他们埋了吧,以免再暴尸此地,果腹鸟兽。”
  话声一落,但见她双掌一合,向外微微一分,立见两股淡淡的紫气,透掌而出,跟着“轰隆”一声震天价巨响,沙飞石走,尘灰漫天,地上竟被打成一个,足有丈多深的大坑。想不到此老功力竟有如此高,众皆骇然。
  杨光大一见,打心底感到佩服,乃对南甜很诚恳地说道:“老前辈的紫阳神掌,果然天下无双,晚辈这次算是真开眼界了。”
  南甜见杨光大一口说出她的掌名,心中也暗暗佩服他的见识多识广,于是微微一笑道:“贤契见闻果真广博,可惜因老身年迈力衰,倒使哥儿见笑了,久闻贤契已经习得佛门绝学,何不施展出来,让老身也见识见识一番?”
  杨光大见猎心喜,不免也有点技痒,闻言也不推辞,对南甜深行一礼,道:“长者命,不敢辞,晚辈只好献丑了,同时对金前辈之事,晚辈总感愧疚,待晚辈就来替他茔个坟墓吧!力有不逮之处,尚希各位不要见笑,更请老前辈多多指正才好。”
  “贤契不必自谦,请快施展吧!”南甜满脸慈祥地说。
  杨光大遂再不客气,但见他双手一合,摆出“莲台拜佛”的招式,随见他健腕一翻,速疾拍出。
  众人但觉雷声隐隐,劲风排荡,蓦听——
  “嘉”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响,草屑横飞,沙石激扬,打得众人的脸,火辣辣地生疼。
  待尘灰消失后,众人一看,竟吓得目瞪口呆地。
  原来众人面前,赫然也现出了一个丈多深的大坑,虽较南甜的约浅,也足赫人听闻了。
  试想,南甜成名近百年,差不多有两甲子的功力,杨光大只有十多岁,竟也具有这样高的内功,那得不使众人疑神疑鬼的,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奇事并不止此,随见杨光大两臂微抬,向三四丈外金鹏的尸体轻轻一招,像变戏法似的,金鹏的尸体竟被凌虚托起一丈多高,慢慢地移放坑内。
  杨光大此手“凌虚摄物”的绝顶内功一露,将众人眼都看直了,南甜在一旁看得直点头微笑,显然她对这年纪青青的徒婿,竟具有这样高的身手,是感到既安慰又欣喜。
  再见杨光大两手互错,凌空遥拍,但见沙石泥土,就像被犁锄铲起一般,顷刻之间,草地上即堆起一座庞然大坟。
  杨光大做完如此巨难吃力的工作,却面不红气不喘,似乎没事的人一般,极其悠闲潇洒地,先向脸含微笑的南甜作了一揖,然后向怔楞人一拱手道:“献丑了,献丑了!”
  众人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工作,及至听见他的话声才如梦初醒似的,陡然暴出一片春雷似的叫“好”声来。
  南甜更是开心地哈哈大笑道:“‘菩提禅功’果然神妙无方,老身可真是大饱眼福了。”
  一听这少年竟具有千年绝学的“菩提禅功”,又吓得单刀会众人倒退数步,一时惊诧,欣喜,羡慕,各种表情,一一掠过他们的脸。
  场中最感羡慕的是小铃儿,最感高兴的是王文昭。
  小铃儿一对大环眼,瞪得老大,一直目注他俊美诚朴,武功奇高的“杨哥哥”。
  王文昭更是秀目圆睁,目注情郎一瞬也不瞬,眼看恩师和众人,对心上人的武功那样惊叹佩服,芳心里像被披上一层糖衣,甜甜地,好不受用。
  杨光大却被南甜说得俊面绯红,连忙谦谢道:“晚辈虽蒙恩师慈悲,得此奇缘,可惜因为晚辈资质愚钝,仅知皮毛,未窥堂奥,以后还望老前辈多多指教。”
  “贤契说笑了,‘菩提禅功’乃佛门无上心法,贤契只要勤习不缀,再过数年,连老身都不是你的对手了,我还能指教你什么?”
  南甜说着,脸色一正,又继续道:“将来扫荡群魔,维护武林正义,还得贤契大力相助理,愿你好自为之。”
  语重心长,说得杨光大全身一阵悚然,感觉自己今后的责任,确实太大了,忙连声唯唯,恭身受教。然后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放在坑内埋好。
  南甜见众人工作完毕,才转身对小铃儿道:“令师要你传语贵帮‘神风怪乞’等三位护法速往嵩山会合,共同进剿‘阴阳谷’,跟你即刻前往湘中江南等地通知,你就启程去吧!”
  小铃儿一听是恩师的命令,他那敢不遵,扭头望着杨光大道:“杨哥哥,我们……”
  谁知小铃儿话未说完,南甜已插口打断他的话道:“为防‘天龙帮’对赴会之人,暗中有所不利,同时也怕少林人手不够,照顾不了,你杨哥哥必须兼程前往相助,你就一个人去吧!”
  杨光大见小铃儿满脸愁苦的样子,数月相处,一旦分离,心里也非常难过,但是为了整个武林的前途,只好硬起心肠安慰他道:“林弟,别难过!好在不久我们又可在嵩山见面了,你就去吧!愚兄祝你一路顺风。”
  小铃儿噙着两泡眼泪说道:“杨哥哥,希你沿途保重,小弟先走了。”
  说罢,向众人作了一个罗圈揖,两脚点处,已穿林而去。
  小铃儿一走,西门通也向南甜拱手告辞道:“晚辈回去约事收拾之后,决带同弟兄前来嵩山命!”
  南甜颔首答道:“既如此我们就嵩山见吧!”
  众人齐向南甜深施一礼,又向杨、王二人道声“珍重!”转身离去。
  大家都走了,偌大的一个草场中,仅剩下南甜、王文昭和杨光大三人,显得空荡荡,冷清清地,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淡淡的离愁。
  一对小情人,久别重逢,原有一满腹的话想说,但碍于南甜在旁,都不好开口,彼此只好不时飘过一丝眼风,藉慰数月来的相思之苦。
  这时,忽听南甜说道:“文儿,我们也该走了!”
  这句话好似晴天霹雳,吓得两人倏感一怔。
  王文昭原以为恩师会体谅她,叫她和心上人一马双跨,同往少林,不想师傅却要自己和她一道走,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起来了。
  只听她凄楚的叫了一声:“师傅……”
  南甜脸色一整,岔断她的话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整个武林的存亡绝续,全在我们的两肩,那能容你再任性胡为?为师尚有任务给你,随我走吧!”
  并非南甜不通人情,实是事情紧迫,而且人少事繁,不能不硬起心肠,暂时要二小收拾起儿女私情,为武林谋福。
  武林侠义之士,大众的幸福,永远都是放在前面的,所以二小闻言,顿感振奋,随听王文昭毅然说道:“好!徒儿遵命!”
  南甜点头微笑道:“这才是我的乖徒儿,你们有话快讲,为师在林外等你。”
  南甜说完,拔步欲走,忽听杨光大朗声答道:“不必了,我们有话等以后再说吧!”
  说着,扭身又对王文昭道:“文妹的剑在我这儿很久了,现在正好还给你。”
  王文昭忙偎近杨光大的身子,双手放在杨光大正在解佩剑的手背上,微红着脸儿,羞涩地低声道:“不要解了,就让它代表我陪伴着你吧!”
  说罢,美目如水,深情地目注着杨光大。
  杨光大感动异常,一反手紧握着王文昭一双白嫩的小手,激动地说道:“既如此,愚兄就谢谢你了!”
  杨光大倒并不是贪图异宝“紫凤剑”,而是感觉美人情殷,不忍拂逆,故只好含愧收下。
  王文昭正想偎进情郎怀里,温存片刻,蓦地想起恩师还在旁边,忙挣脱杨光大紧握的双手,道声:“你多珍重,愚妹去了!”
  说到最后,已话带哭声,可见她芳心是多么难受了。
  南甜看得也不禁心中悱然,忙拉起王文昭的素手,回头对杨光大说得一声:“贤契,再见!”
  人已如巨鹤冲天,腾空飞起,双双朝林外落去。
  杨光大忙躬身长揖道:“老前辈,文妹,再见哪!”
  望着二人消失的身影,杨光大心里感到既空虚,又怅惘,只见他徐徐转过身子,像梦游者似的,慢慢向林中走去……
  XXX
  中岳嵩山位在登封县北,山势雄伟,气象万千,中有三峰,高入云表,东面的叫太室峰,中间的叫峻极峰,西面的叫少室峰。
  其中“少室峰”,因为在该峰的北面,建有一座武林泰斗的少林寺,而名震遐迩。
  少林寺建于后巍太和二十年,相传即是当年达摩祖师面壁潜修的地方。
  在唐太宗的时候,少林寺的昙宗和尚,帮助平定王世充之乱有功,声名大噪,少林寺的武功才引起了世人的注意,其后能人辈出,技艺更精,千百年来,俨然稳执武林牛耳。
  现今少林掌门慈云上人,固是一个有道高僧,就是三院九老,都是名重江湖的一时之雄,连二三代弟子的武功,也均不俗,少林名重武林千百年不坠,果非幸致的。
  更因少林寺戒律严紧,且为禅宗发源地,素得世人敬仰,故平时贝叶梵经,香客不绝。使得这名山古刹,更是热闹非凡。
  江湖风云日紧,使得少室峰也有些变了样。
  往日络绎于途的善男信女,而今都绝了迹,满山全是持刀拿杖的和尚,往来梭巡着,每个人均脸色凝重,如临大敌一般,使得这名山梵宇,竟隐藏着无边杀机。
  北地春迟,余寒犹劲。
  在一片料峭的春风中,一个土装俊美,背插长剑的少年,浴着上午温煦的阳光,行色匆匆地,向少室峰走来。
  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儿,显然经过一番长途跋涉。
  那少年走至山脚,望着青翠苍郁的少室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似放下一块千斤大石一般。
  当他刚抬起腿,准备沿着石级,跨步登山之时,蓦听林中响起一声沉重的佛号:“阿弥陀佛!”
  少年刚自一怔,接着风声呼呼,嗖嗖嗖!林中已跃出十余个,手持戒刀禅杖的和尚,挡着少年的去路。
  少年星眸倏睁,电疾一扫。
  但见为首一人,年约四旬,光头圆脸,身胚粗壮,披一件黄色袈裟,目光炯炯,注视着少年在他背后是一排灰衣的年青和尚。
  少年还未开口,那黄色僧衣的中年和尚,已向少年合十顶礼,沉声问道:“阿弥陀佛,不知小檀越贵姓高名?意欲何往?”
  这和尚倒中气十足,声若宏钟,显是内家高手。
  少年见状,脸露不悦,虽也拱手还礼,但却冷冷回答道:“在下杨光大,因奉命来谒慈云上人,烦请大和尚代为通报一声。”
  少年果然是千里远来赴会的杨光大,他见和尚们现身阻着去路,像审问犯人似问他,心里满腹不快,所以才冷冷地回答和尚的询问。
  众和尚闻言,齐都惊退一步,满脸愤色,目灼灼地盯着杨光大,显然这些和尚们已动了嗔念。
  杨光大可弄不清楚,自己和他们一面不识,素无恩怨可谈,怎会这样对待自己?
  正思忖间,那为首的黄袍和尚,忽然仰天哈哈狂笑道:“早知檀越要来,却不知来得这样快!”
  杨光大闻言一怔,暗道:他怎会知道我要来?莫非南甜和王文昭等已经先来到这里了?
  他正想开口询问,那黄袍和尚又脸色一板,沉声喝道:“檀机言辞,未免过狂,何须定要去见敝祖师,老衲了法一样能够接得下你。”
  杨光大听这和尚自报名字,竟是驰名江湖的少林十八罗汉之一,不由也是一惊。敢情他还想和自己比划两下的样子,这可激起了这少年侠士的怒火,本想发作,继之一想:现在天龙帮正荼毒武林,自己来此,原是为赴群雄大会,共商进剿大计的,此时此地,实不宜自相残杀,致使亲者痛仇者快。
  这样一想,杨光大刚升起的怒火,又消失下去。
  于是他向了法和尚,抱拳诧然问道:“在下与大和尚素无恩怨,阁下此言,不知究竟是何意?”
  了法闻言,又是一声狂笑道:“檀越何必假装糊涂,大丈夫既然敢作,为什么不敢承认?”
  试想杨光大岂是怕事之辈,了法这样言词逼人,可将他刚熄的怒火又引燃起来,原想将来此赴会的目的说出,现在一气,他也不愿说了,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只听他一声清越的长笑道:“大和尚既然这样无理取闹,定欲和在下交手,那就请划出道儿来吧,杨某一总接着就是。”
  杨光大话声甫落,了法已暴露怒叱道:“狂徒住口,你自恃技艺高强,全未把少林放在眼中,强持‘天府禅经’不还,却反怪老衲无理取闹,天下的道理,都被你一个人占尽了,来来来!你既然自恃技艺高超,老衲正好领教,看是否少林乃是浪得虚名之辈?”
  敢情无我禅师回山之后,已将此事宣布,杨光大暗道:看来自己此次前来,可能不会平安了。
  但杨光大是无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的人,少林虽然名震武林,技盖天下,又岂能吓得了他?不由豪气顿发,朗朗长笑道:“不错,‘天府禅经’正是在少爷手中,欲想以少林威势来压迫少爷,那是你们在作梦,来来来,只要你有这份能耐,别说‘天府禅经’,连项上人头都是你们的。”
  须知少林乃武林白道盟主,七十二种绝技,允称天下独步,提起“少林”二字,谁不敬畏三分?那知我们这位杨小侠,却全然不惧,竟要找少林斗斗,别的不谈,单就这份胆识,已够令人大声读“好”了。
  了法为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不但在派中辈份不低,在江湖上也有甚高的声望,几曾受人这样轻视过?再又听他狂妄地辱及本派,孰可忍孰不可忍,只气得乃法全身发抖,咬牙厉喝道:“如此甚好,狂徒接招!”
  话声刚落,他已“伽蓝上香”,“韦陀护法”,“金刚降魔”,一照面之下,即“刷刷刷”,一连疾攻了三招之多。
  从外表看起来,虽然是三招但却一气呵成,不但快得像是一个动作,而且带起大片罡风,武功果然不俗。
  杨光大也是一惊,难怪他敢如此猖狂,敢情还真有两下子哩!当时也不敢大意,忙使出“喀哆身法”,左右一闪,切身避过,口中并冷笑道:“如果少爷侥幸胜了大和尚,那又将该如何处置呢?”
  仅说话这一瞬间,杨光大已展开家传绝学,疾攻了八掌五腿,如潮的劲风,将了法和尚逼退了数步。
  后面一排的灰衣和尚,都看得脸现惊容。
  了法自出师行道,至今已二十年,见过大小阵仗,不下数百,想不到今天一上手,即被这年青的小伙子逼退数步,不禁既惊且怒,一张胖脸,竟变成了猪肝,趁杨光大攻势一过,情势稍缓的刹那,厉声怒喝道:“狂徒少啰嗦,只要你能胜得老衲一招半式,杀剐由你。”
  话落身动,人出掌到,但见黄云乍展,一片劲风已向杨光大头顶洒罩而下。
  这了法和尚,显然已经动了肝火,同时眼见少年武功高强,证实无我师叔的传言不虚,的确不是好相与之辈,所以第二度交手,竟使出了少林七十二种绝技的“金刚护法神掌”。
  佛门绝学,果然不同凡响,但见掌动风生,劲气排荡,威势确也惊人。
  杨光大见状,冷哼一声道:“如此甚好,和尚接招!”
  说话的同时,他人已揉身扑上。但见他双臂挥动,掌风似刀,两脚起处,腿影如林,和了法和尚战作一团。
  一眨眼间,两人已交换了二三十招,仍自未分高下。
  只见满场人影翻飞,拳腿交错,罡风呼呼,刮得地上枝叶,随风乱舞。
  一众灰衣和尚,紧张得两目圆睁,双拳紧握,流了一手的冷汗而不自知。
  了法和尚眼看自己一套“金刚护法神掌”已施展过半,仍未碰到对方一丝衣角,想不到对方的武功,竟出乎自己想像以外的高,心中也暗自钦佩和更加警惕,以免有失师门威望。
  杨光大见二三十招下来,仍然奈何对方不了,了法在现今少林派中,仅是二代弟子,都有如此武功,那三院主持和掌门,岂不更高得骇人?
  于是,对少林的武功,杨光大也心生惊凛。
  不过他自己知道,因“天府禅经”的关系,少林全派已视自己为敌,双方皆无妥协的可能,现在连一个二代弟子都料理不下,那能还谈得到其他。
  杨光大想到这里,不由雄心陡起,只听他仰天一声长啸,接着人如飞矢,冲天而起。
  了法和其他灰衣和尚,闻得啸声就是一呆,不知这少年又将施出什么绝招,不由必全感紧张。
  就在众人思忖未完的瞬间,随见杨光大在空中撑身一弹腿,左掌平伸,右臂上扬,好似泰山压顶一般,带着山崩海啸似的罡风,朝了法和当头罩下。
  了法一见此招,脸色大变,脱口惊呼一声:“摩云掌!
  人也在说话的同时,双脚猛一沾地面,疾往后退。
  其余灰衣和尚们,一听“摩云掌”三字,吓得全身一颤,个个面色如土。
  须知“摩云掌”乃天下闻名的绝学,其威猛博奥,和少林最负盛名的“兰若掌”不相上下,较刚才了法所施的“金刚护法神掌”要约高一筹,众人闻名已觉心惊,同时杨光大暗运“菩提禅功”发出,威力尤大,众人一见,更觉赫然。
  蓦听“轰”的一声暴响,夹着一声闷哼,地上竟被击成一个大坑,了法虽然躲得快,乃被掌的余风扫中,蹬蹬蹬!一连退了七八步,立脚不稳,“砰”地跌坐地上,面色苍白,汗下如雨,显然已受震伤。
  众和尚一见,惊呼一声,但见灰影闪幌,兵器耀目,除了二三人向受伤的了法扑去外,其余均向杨光大攻来。
  杨光大见将了法震伤,知道祸已闯大,再见众和尚手持戒刀禅杖围攻上来,不由气往上冲,一不做二不休,反手取下背上“紫凤剑”,撮口一声长啸,蓦见紫光刺眼,冷虹经天,接着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众和尚只觉手中一轻,惊目一瞥时,但见手中兵刃都只剩下了半截,全被人家一招削断,这种神乎其技的工夫,竟将众和尚震慑住了。
  杨光大星目一扫众人,冷冷说道:“少爷仰体上天好生之德,不愿滥杀无辜,我自会找贵掌门慈云上人理论,如果诸位一定要苦缠不休,那可别怪本少爷手辣心狠了!”
  说着,手指散满一地的残刀断杖,厉声又道:“诸位血肉之躯,自信是否比它们还硬?”
  杨光大话很明显,众和尚如再拦阻他,他可要大开杀戒了。
  谁知杨光大不说还好,他这一说,跟着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众和尚干脆丢掉手中残缺的兵刃,一个个双手合十,一脸庄容,高诵着“大悲咒”,向杨光大缓缓逼来。
  杨光大对他们这种出奇的举动,感觉莫测高深,不过他见众和尚对他的话,好像耳边风一样,未加理会,不禁怒火冲肝,暴喝一声:“站住!谁再上前半步,少爷必叫他血溅五尺,尸横当场。”
  那知杨光大这种带有威胁性的警告,非但未发生丝毫作用,众和尚反而连双眼也闭上了,仍缓步向他面前走来,“大悲咒”之声,更高彻入云,全场充满一片穆肃和凄怆。
  显然这些和尚是想以身殉派,誓死欲将杨光大留下。
  杨光大见众和尚,竟不怕死地紧逼上来,双眉一挑,刚想发作,继而又想:这些都是三代弟子,胜之不武,杀之无益,打蛇要打七寸,擒贼要擒王,还是去找掌门人理论吧,我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同时他对他们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也着实感动。
  于是,他长叹一声,反手将剑还鞘,两臂微抬,罡风陡起,一股柔和,但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刮得众和尚立足不牢,一个个都像落叶一般,翻翻滚滚地,直往后退,一时叫喊之声,乱做一团。
  杨光大就趁众和尚叫闹忙乱,自顾不暇的当儿,人影一闪,已向山上奔去。
  众和尚惊魂甫定,抬眼看见杨光大正朝山上飞跑,纷纷自地上跃起,由两人扶着了法,其余的一路吆喝着,随后追去。
  杨光大轻功何等快捷,那是少林三代“慧”字辈的弟子所能赶得上的?人影两幌,早已失去对方的身形了。
  不过,山下交手时的喝叱,和众和尚高诵的大悲咒声,早已惊动了少林派巡山的众和尚,除一面令人向祖师堂报告外,并一面现身阻敌。
  杨光大因有先前“打蛇打七寸”的观念,所以都未对现身阻敌的和尚们,施以辣手,仅以妙绝天下的“喀哆身法”闪避,虽然耽误了不少的时间,终于让他冲到了少林寺门前的广场上。
  杨光大到得广场一看,不禁也暗暗心惊。
  原来此时场中竟站着一大堆,高矮肥瘦不等,老少齐全的光头和尚。
  前排五人,身披大红袈裟,杨光大知道,那是少林九老,“无”字辈的高手。
  后面一排十人,身披杏黄袈裟,那是少林闻名的十八罗汉僧。
  挨次是灰衣“慧”字辈的三代弟子,和青衣“悟”字辈的四代弟子,为数总共不下两百人之多。
  杨光大身形甫停,前排中已走出豹头虎目,身胚高大的无我禅师,远远即冲着杨光大,合十顶礼道:“阿弥陀佛,小檀越果然是信人也,不知侠驾提早光临,老衲未曾远迎,尚请小侠恕罪!”
  杨光大一听就生气,暗哼一声道:假仁假义的家伙,等下少爷非给你好看不可。尽管他心里生气,但人家既然以礼相见,只好暂时忍住,当下也抱拳一揖道:“在下冒闯宝山,尚希大和尚不要见责才好!”
  杨光大因无我禅师是自己和少林寺发生冲突的导火线,气愤难消,故将“南甜”命自己来赴英雄大会的事,绝口未提只字。
  再见少林如此排场,显然是对自己要大动干戈,他是天生一付傲骨头,心想:人家怕你少林寺,我都并不在乎,看你们又能将我怎么样?
  因此,在答过话之后,即昂然直立在原地,对面前众和尚,似乎视若无睹。
  杨光大话声一落,前排中又走出一个,表情冷漠,手持禅杖的瘦削老和尚,沉声问无我禅师道:“师弟,这位小侠,可就是你所说的杨檀越?”
  这人不但表情冷漠,连说的声音也是冷水水的,首先就给杨光大一个非常恶的印象。
  杨光大未等无我禅师答话,已接口说道:“不才正是我,大和尚有何指教?”
  那和尚说话本带轻蔑,不料杨光大回答得也是冷傲骄狂,那和尚脸色一变,刚想发作,无我禅师忽然插嘴道:“来来来,我替二位引见引见!”
  说着,手指那人道:“这是敝师兄无嗔禅师!”
  杨光大暗道:哼——他要是真无“嗔”念,太阳都会从西方出来了。
  无嗔禅师仍然冷漠地向杨光大微一稽首。
  杨光大也只好微微拱手,说了一声:“久仰!久仰!”
  无嗔禅师鼻孔冷一声道:“好狂妄的娃娃,今天乖乖将‘天府禅经’交出,我们决以礼相待。”
  “如若不然呢?”杨光大昂然不惧道。
  无嗔两眼倏张,精光四射,怒盯了杨光大一眼道:“那就管教你有来路无去路!”
  试想杨光大岂是省油灯,所谓:不是猛虎不过岗。他既然敢来,那会怕这些?
  当下朗朗长笑道:“此地山高风大,大和尚如此说话,不怕风凉了牙齿吗?”
  杨光大词锋刻薄尖酸,顶得无嗔禅师哑口无言,也气得他浑身簌簌一阵猛抖,只听他宏声高喧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久仰檀越‘雷音剑法’天下无双,老衲不才,正好讨教两招。”
  杨光大嘿嘿冷笑两声道:“大和尚早如此说,岂不省事得多?”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无嗔禅师可再也没有办法“无嗔”了。
  但见他禅杖一抡,厉喝一声:“孽障看招!”
  黄光一闪,直向杨光大心窝点去。
  无嗔禅师在武林上是出了名的冷面佛,手中一根熟铜禅杖,重有六十余斤,七十二招“维摩杖法”,更是威猛无比,震慑江湖。
  杨光大虽未见过他的面,却早已闻过他的名,和这种高手过招,那敢大意,见他一杖点来,看似平淡无奇,实在蕴有其他杀着。
  经过大小数十战,杨光大经验已较前丰富,远非昔日吴下阿蒙可比了。正因为不知无嗔禅师下面将有什么利害绝招,所以他身形未动两眼直盯着点来禅仗,一瞬不瞬。
  待禅杖已快沾衣的刹那,忙吸腹收胸,刚欲飘身后退,忽听无嗔禅师大喝一声,霍地上前一步,禅杖一颤,改点为扫,一招“苦海无边”,大片耀眼的金光,呼一声,快愈电光石火,向杨光大拦腰扫去。
  无嗔这一招,既快且狠,距离又近,少林寺众人都以为杨光大万难躲避这一招。
  谁知他们念头尚未转完,蓦见杨光大一个身子,突然往后一倒,整个身子水平,仅凭脚跟用力虚空躺在那里,离地约有三寸高。好一招“仰观天星”,无嗔的禅杖,恰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擦着他的肚皮扫边。
  众和尚一见,都忘情地暴声叫好起来。
  随见杨光大脚跟用力,身子一旋,像个大车轮一样,已转至无嗔身后。
  此时无嗔背后空门暴露,杨光大一出手,他决非定被毁在当场不可,众和尚看得又不由大惊失色。
  无嗔一杖扫空,同时对方人也不见,心知要糟了。
  好个无嗔禅师,果不愧为少林寺的长老,临危仍镇静如恒,但见他双肩一动,硬将扫出一半的禅杖刹住,收杖头,现杖尾,一招“回头是岸”,熟铜禅杖犹如一条黄蟒一般,又向杨光大“丹田穴”噬到。
  说来话长,其实这都不过是一刹那之间的事,杨光大脚尚未站稳,无嗔的禅杖又电疾点到。
  杨光大想不到无嗔禅师变招如是之快,也是一凛,知道自己空手,绝无法接得下他这全力的击,百忙中忙反臂一抄,众和尚只见紫芒暴张,杨光大面前陡然幻出一个刺目难睁的大光轮。
  随听“波”地一声轻响,一溜金光,像流星划空,飞向场外,跟着人影骤分。
  只见杨光大手横一把紫芒吞吐,有如蛇信的长剑,昂然屹立在场中。
  无嗔禅师则手持断了半截的禅杖,面色灰白地木立原地。
  敢情刚才飞落场外的那点寒星,却是无嗔禅师被削断的禅杖。按照武林常规来说,兵器被毁,无异已经输招。虽然对方手持的是一只削铁如泥的宝剑,但自己不能趋避,正显出自己技艺还差一筹。像无嗔禅师这种成名江湖的人物,又在众目昭彰之下,就是不服输也不行了。
  不过他因一时大意,想不到对方竟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刹,所以才着了对方的道儿,输得多少有点冤枉,同时又当着这么多同门和弟子的面前失招,心中更是难过得要死。
  杨光大本是情急救命,才拔出长剑去挡,不想却把对方禅杖削断,自己虽然算是赢了,但羸得非常勉强,再看无嗔面色非常难看地站在那里,心里甚感抱歉,于是抱拳说道:“在下一时失手,尚请禅师原谅?”
  杨光大原是一番好意,认为大丈夫行事,应该不失光明磊落的态度,谁知听入心胸窄狭的无嗔禅师耳中,却认为杨光大有意讥讽。
  只听他怒极狂笑道:“檀越好只吹毛断发的宝剑,老衲在兵器上自认输招,不过,老衲还想在拳脚上讨教!”
  无嗔的话已说得非常明显,他并非输在杨光大的武功上,而是败在他的宝剑之下,心有不服,所以还想在拳腿上一见高低。
  杨光大见无嗔话中有刺,不禁怒火冲肝,豪笑一声道:“如此甚好,就请大和尚进招!”
  说罢,将剑插好,脚下丁字步一站,静等无嗔发招。
  无嗔遂不客气,说声:“老衲有僭了!”
  双掌一抡就将出掌!
  蓦听一人大喝一声:“住手!”
  恍若平地响起一声焦雷,震得全场所有之人的耳膜均“嗡嗡”直响,显得此人功力可真不低。
  杨光大惊目一瞥,但见从少林寺大门中,鱼贯走出一队和尚。
  为首一人,身材瘦削,年过七旬,霜眉覆目,眼露精光,披一件紫红袈裟,单掌立胸,徐步走出。
  其后四个是大红袈裟的九老,和黄、灰、青各色僧衣的弟子。
  此人一现,全场数百僧众,顿时鸦鹊无声,连少林九老在内,均肃立施礼,状极恭敬。
  杨光大不知来人是谁,想来不是掌门慈云上人,定是三院主持之人,否则那会具有如此威风?
  老和尚慢步走进场中,怒盯了无嗔一眼,沉声喝道:“还不退下?”
  声音虽不大,却听含着无比的威严。
  别看无嗔那么冷傲嚣张,闻言也只得乖乖地说了一声:“弟子遵命!”
  即合十顶礼,退出场外。那老和尚随又转过头来,两目倏张,冷光如电,直盯着杨光大。
  杨光大被他如电炬似的眼光,看得机伶伶打了个冷颤,暗道:好利害的眼光,看来此老的也力,定高得骇人,倒不可不加小心了。
  老和尚低喧佛号道:“老衲慈济,小檀越好一招‘闭门谢客’,不知‘南甜’老檀越是你什么人?”
  敢情他刚才曾经看见杨光大手持的“紫凤剑”,故有此问。
  杨光大听这老和尚自称“慈济”,吓得猛感一怔。
  原来慈济上人是达摩院的主持,乃少林当代掌门慈云上人的唯一师兄,以“兰若掌”和“百零八招罗汉棍法”,感震江湖。别看此老年近九十,仍执拗成性,就是慈云上人也要让他三分,无怪连九位长老见了他,都噤若寒蝉了。
  杨光大久闻此老性情偏激,也心里着急,但是像他这种辈份尊高的人物,总不能不讲道理,正准备将此来目的,和事情告知这位高僧。
  忽见慈济上人扭头一声惊“咦”!
  杨光大也跟着回身一瞥。
  这一看不打紧,可把杨光大脸都吓变了,暗中叫苦道:“这下可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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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石破天惊
  杨光大见是他们,暗道:糟了!久闻慈济上人刚愎自用,最是护短,而今自己出手打伤了他的门人弟子,他岂肯和自己干休……
  果然杨光大忖思未完,忽见慈济上人寿眉一扬,沉声喝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了法忙打起精神,紧走两步,朝慈济上人合十顶礼道:“弟子无能,被这杨檀越震伤,请师伯祖慈悲!”
  说着,用手一指杨光大。
  杨光大忙上前一步,向慈济上人深深施礼,恭敬说道:“老前辈听禀,晚辈……”
  谁知慈济上人忽然狂笑打断杨光大的话,道:“小檀越上门欺人,眼中早已没有‘少林’二字,多言何益?”
  说到这里,两眼倏张,神光四射地怒盯着杨光大道:“老衲今日职司总巡察,小檀越此举,无异是塌老衲的台,既如此老衲也顾不得以大欺小,只好先教训教训你,然后再向‘南甜’老檀越请罪好了。”
  因为他见杨光大身背“紫凤剑”,认为杨光大不是“南甜”之徒,也必有极深的渊源,所以才有此言。
  杨光大是“南甜”未来的徒婿,关系不可说不深,老和尚这点倒还没有猜错。
  慈济上人话声一停,无我禅师已越众而出,对慈济上人和南一礼道:“启禀师伯,这位是弟子前说的杨光大小侠,乃穆天寿大侠之高足。”
  一听少年就是杨光大,老和尚蓦地一怔,两眼倏露奇光,目注杨光大,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我道杨施主为什么竟这样狂妄,原来却自恃习有千年绝学,才敢目中无人,伤我少林弟子了。”
  杨光大忙接口声辩道:“大师不可单听一面之词,晚辈是被逼……”
  慈济上人厉声打断他的话道:“任施主莲舌生花,也改变不了这铁的事实。”
  杨光大见少林众僧,全都词锋尖锐,咄咄逼人,这可激起了他的怒火,当下冷哼一声道:“久闻少林诸位大师均是有道高僧,名重武林,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实,好教晚生失望。”
  少林众僧不听犹可,一听他辱及本派,可全都起佛心起火,面带愤容。慈济上人更气得脸色铁青,暴声怒叱道:“住口!”
  杨光大见自己虽然已犯众怒,可是这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小侠,却全然不惧,冷眼一扫众僧,朗朗长笑道:“诸位大师仗势欺人,却反言在下上门寻衅,强词夺理,莫此为甚,难道这就是领袖群伦的贵派,一贯之作风吗?”
  众僧见杨光大越说越不成话,更是无名火冒三千丈,就在杨光大话声甫落,蓦听场中响起数声暴喝,随之人影幌动,似均欲向杨光大出手,一时场面显得非常紊乱。慈济上人到底不愧一代高僧,眼看群情激愤,如果众僧果真群起出手,岂不落个以众凌寡之名?传扬开去,当会有损少林声誉。
  于是忙气纳丹田,一声厉喝:“退下!”
  虽然众僧喝叫如雷,可是老和尚这声佛门狮子吼,却脱颖而出,全场众人均觉焦雷轰顶,吓得神情一怔。
  慈济上人忙寿眉一扬,目光如电,疾扫众僧一眼,然后沉声喝道:“尔等不得鲁莽,暂且退过一旁,本座自有处置之法。”
  慈济上人是达摩院的主持,更为少林当代齿德俱尊的高僧,他说的话,谁敢不遵?果然众僧全都闭口不语,默默退回原地。
  不过众僧仍面带愤色,显然心理皆有不平,但是为遵达摩院主持之命,勉强压抑下去,不敢发出而已。
  杨光大始终都是岳停渊峙地站在那里,好像没事的人一样,就是众僧准备群起发难的紧张场面,也未能使他稍动一下。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脸色不改!”的雄伟和镇定的气概,看在慈济上人的眼里,也不由这位佛门高僧微微点头,暗自赞叹不已。
  慈济上人见众僧遵命退后,已把紧张的局势和紊乱的场面,缓和澄清下来,才慢慢旋过身子,目注昂然屹立的杨光大道:“檀越如听老衲之劝,将‘天府禅经’归还敝派,彼此结个善缘,不但老衲担保毫发无损地送檀越下山,而且日后檀越如有任何事情,但凭檀越一纸相召,少林全派当尽全力以赴。”
  慈济上人初见对方少年打伤自己门下弟子,原想出手教训他,以挽回少林的颜面,及后听对方正是手持“天府禅经”的杨光大,为免把事情弄大,将来不好收拾,也无以对“南甜”,所以才委屈求全地向杨光大说出这种息事宁人的话,希望为对方所接受。
  谁知杨光大听后,却大起反感,他认为慈济上人陈兵自己面前,欲以少林庞大的势力,逼使自己就范,这可激引了他的傲气和豪情。
  就在慈济上人话声刚落,他鼻孔里冷哼一声!不悦地道:“假如晚辈要不知好歹,贵派又将如何呢?”
  慈济上人是何许人也,他那听不出这少年话中的含意,对方显然已提出了正面的挑战,当时气得他脸上勃然变色,两眼倏张,精芒电射,直盯着杨光大,缓缓地说道:“那么,檀越就朝最坏的地方想吧!”场中空气,顿时又形紧张。
  试想,杨光大乃敢说敢当的人,他那又是怕事之辈,当下撮口一声清越的长啸,然后豪壮地朗声道:“贵派强取豪夺的手段,晚辈早已领教过,既然敢只身前来,后果也打算好了,大和尚可不必为我担心,就请划出道儿来吧!”
  面对天下武林盟主的少林寺,对方不但毫不动容,而且还敢公开只身约战,这份胆识和豪情,慈济上人虽在盛怒之下,也心折不已。当时暗叹一声,心道:可惜自己为了祖师千百年留下的遗命,不得不自他手中讨回“天府禅经”,否则像这种豪迈的年青人,倒真值得和他交上一交。
  慈济上人因对杨光大一时心存好感,不由脸色一缓,再问一句:“檀越此举,你不感觉后悔吗?”
  杨光大闻言,豪壮地大笑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说着,星眸炯炯,一扫围在四周的群僧,轻蔑地又道:“再说,现在尚未交手,胜负未分,大和尚就断言在下必将悔,是否有点言之过早?”
  慈济上人刚压下的怒火,又被他这几句轻蔑的话,给逗引起来,截金切铁地道:“取回‘天府禅经’,乃敝派历代祖师的遗命,少林只要有一人未死,必将和檀越周旋到底。”
  杨光大也不示弱,立刻朗声道:“保护‘天府禅经’,乃在下天赋之命,只要在下一息尚存绝不允许强徒夺去。”
  说完,又傲视群僧一眼,道:“就请诸位大师赐招吧!
  这少年真狂得可以,竟然向全场数百僧侣挑战。
  杨光大话声未落,场中已响起一声沉浑的佛号,红云乍闪,身材高瘦,表情冷漠的无嗔禅师,已越众而出,飞落场中,向慈济上人稽首一礼,道:“这位小檀越蔑视本派,可否让弟子教训教训他?”
  显然这位老和尚,因刚才兵器折在杨光大手中,他仍然心存不服,想再一见高低。
  杨光大哈哈大笑道:“二位不必客气,我看就一齐上吧!”
  慈济上人气得哈哈大笑道:“好个狂妄无知的娃娃!”
  说罢,脸色一肃,厉声道:“无嗔退下,让我来会会他,看他究竟凭什么敢这样目中无人?”
  师伯的命令,无嗔不敢不遵,闻言之后,只得幸幸地退了回去。
  慈济上人扭身面对杨光大,稽首一礼,说了声:“请!”
  紫云冉冉,已朝右方趋了下去。
  杨光大也拱手迎礼,同样地说了声:“请!”
  身形动处,亦满场游走起来。
  二人心里都知道,这一战不但关系着自己的生死,也关系着师门声誉,同时也都知道对方为劲敌,不得不特别小心,所以都脸色凝重,像闹鸡眼似的,目注着对方,瞬也不瞬。
  二人这一活开步眼,易中空气骤形紧张。
  少林众僧都知道慈济上人身具佛门绝学的“涅盘功”,同时也风闻对方少年已习得至刚至大的“菩提禅功”,这两种佛门旷世神功,众僧虽都没有见过,但可想像得到,二人这一交手,定必石破天惊,威力吓人,所以众僧一个个都不由两眼圆睁,一粒跳跃的心,跟着二人移动的脚步,往上提……往上提……
  原本鸦鹊无声的场面,此时更静得只听见众僧“砰砰”的心跳,和重浊的呼吸声。
  太阳爬上了少室峰的山顶,照在广场众僧光秃秃的额上,只见每人都流出了一颗颗亮晶晶的汗珠。
  如果有人从旁边经过,假使不朝广场上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这儿还站有这么多人。可是又有谁知道,在这静寂的气氛,却正导演着生死荣辱的悲剧哩!
  蓦地——
  慈济上人发出一声狮吼,重重地击在众僧紧张的心弦上,吓得众僧全身一颤。随见场中二人,往中间一凑,跟着传来一声焦雷似的暴响。
  “轰”
  震得众僧耳膜“嗡嗡”直响。
  漫天尘灰中,人影骤分。
  杨光大和慈济上人,都各自被方雄浑的掌力,震退三步才拿桩站稳。
  显然二人这一掌是秋色平分,谁也未占半点上风。
  少林众僧虽知对方少年功力很高,想不到竟能和本派达摩院主持一掌对个平手,这可把众僧吓得目瞪口呆了。
  场中二人也暗自钦佩对方,许为平生仅见的劲敌。
  慈济上人沉声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檀越果然好深厚的功力,请再接老衲一掌!”
  杨光大剑眉一挑,哈哈长笑道:“老前辈掌力,也教在下好生佩服,既然老前辈定要一见高低,在下舍命奉陪就是。”
  “如此甚好,看掌!”
  慈济上人说完,但见紫袍飘飞,他已挥臂劈出。
  老和尚见自己一掌,竟未将对方一个年青娃娃打败,自觉老脸无光,显然肝火上升,所以这一掌竟用了十成功力,定欲将杨光大折在这掌之下。
  “涅盘功”果不愧是佛门绝学,慈济上人双掌才扬,场中狂风陡起,只见一股如山崩海啸似的劲力,卷起地上的尘土,有若一条土龙,呼啸一声,直向杨光大胸前卷射而去。
  威势之猛,看得少林众僧均变脸变色的。
  杨光大乍睹此景,也大为心凛,忙瞑目摄心,翻腕出掌。
  杨光大这掌也运足了十二成“菩提禅功”,显然这少年也引发了执拗的牛脾气,想和老和尚一决雌雄。
  众僧见杨光大翻腕间,有一股白色劲气,透掌而出,空中立即充满了淡淡的檀香味,和“丝丝”的破空尖啸之声,劲如狂涛怒卷,势若万马奔腾,众僧自落娘胎,就没见过这种掌力,不由更感心惊。
  这仅不过刹那之间的事,两力已经接实,蓦闻空中暴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暴响——
  “轰隆”
  跟着地动山摇,走石飞沙,天地一片昏暗,好像末日来临一般,那绝大澎湃的暗劲,将前面围观众僧,逼得倒退了数步。
  众人几曾见过威力这样强大的掌力,包括九老和十八罗汉在内,都惊呆了一会儿,尘灰消失,众僧一瞥,又是一声惊呼!
  原来场中二人,衣服都被各自的掌力震碎了,东一块西一块地披挂在身上,随风飘起,就像法场中的幢幡一样。
  再看二人的身形,杨光大似乎微微退后了一点,慈济上人虽然身形未动,但却两脚深陷土中起码有五寸多深。
  二人都一样地面色凝重,表面看起来,似乎仍然不分轩轾,这一个事实若不是众僧亲目所见,说出来任谁也不相信,对方仅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竟能和具有一甲子以上功力的达摩院主持,拼个上下不分,岂不是天大的怪事?
  其实骨子里,杨光大到底年青,内力确要差上半筹。双掌接实之后,慈济上人硬打千斤坠,两脚陷土数寸,才未能被那如潮涌似的劲力震退,杨光大虽也同样的施用千斤坠,仍被震退半步,二人都觉五内翻腾,血气上涌,彼此都暗中钦佩对方功力的深厚。
  慈济上人在少林中,齿德俱尊不说,尤其“涅盘功”,更不作第二人想,不料对方少年却硬接了下来,除了钦佩之外,同时也感到自己老迈的悲哀,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英雄出少年。”这正说明了老和尚此时的心情。
  杨光大被震退半步,这可激起了少年人好胜的心性和傲气,当时豪笑一声道:“老禅师果然神力惊人,在下还要讨教!”
  俗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如和一个和自己功力相差过远的人交手,就像大人和一个三岁小孩子打架一般,将会感到索然无味,反之,若和一个功力高过自己很多的人较量,自己处处受制,动辄吃亏,又觉气馁,惟有和自己武功不相上下的人打起来,那才真正的过瘾哩!
  慈济上人正是这个样子,他是掌门人的师兄,又是达摩院主持,辈位既高,少林声势又大,谁敢来捋虎须,平时别说没有出手的机会,众僧因为尊敬他,就是找一个正式印证武功的人都没有,心中感觉苦闷寂寞极了,今天因为他轮值祖师堂,总理全派事务,好不容易碰见杨光大这样一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年青高手,不由豪兴大发,闻言之后,忙点头应道:“小檀越既有此雅兴,老衲自当奉陪,我主你客,少檀越就请发招吧!”
  说完双掌合十,环立胸前,两眼神光炯炯,目注对方,凝神待敌。
  杨光大也不客气,说了一声:“既如此,请恕在下放肆了!”
  只见他双掌慢慢举起,上扬天空,久久并未发招,脸上一片安祥。好像在祈祷一般,完全忘记了要和人拼斗似的。
  少林众僧都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花样,只有慈济上人心里明白,这少年正在调摄心神,暗集功力,这招不出则已,一出来必是最利害的杀着,而这段时期的宁静,正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因此,这老和尚的脸色,更加凝重起来。
  果然,众僧忖思未完,蓦听杨光大撮口发出一声长啸,恍若龙吟九霄,虎啸山岳,震得众僧耳鸣心跳,四山回响不绝。
  众僧心方一惊,倏觉眼前一花,已失去杨光大踪影,随着四周空气骤紧,但见漫空掌影,好似天上繁星,夹着一股令人窒息难耐的劲气,向慈济上人当头洒罩而下。
  众僧虽然活了几十岁,就从未见过这样威猛谲诡的掌法,一个个都吓得张口结舌,木立在场中。
  这时,众僧忽听得慈济上人发出一声惊“咦”,随之紫袍幌闪,慈济上人也是踪迹俱渺。
  蓦地——
  空中像点起一串鞭炮,“劈劈拍拍”一阵暴响之后,人影乍分,二人已速疾绝伦地交换了一招。
  众人抬眼一瞥,只见杨光大仍面含微笑,悠闲潇洒地站在原地。慈济上人却两袖齐失,露出一双枯瘦的胳臂,脸色非常难看地怔立在那里。
  显然,老和尚已败在少年这谲奥威猛的一招之下。
  二人究竟是怎样交手的,连九老十八罗汉都未看清楚,其他少林众弟子,更是莫明其妙了。
  慈济上人铁青着脸,愤愤地说道:“好一招‘星河耿耿’,足证平时传言不虚,小檀越果已习得‘天罡掌’,老衲甘拜下风。”
  众僧听说杨光大已习得佛门威力绝大的“天罡掌”,每个人的脑子都觉“轰”地一声,差点昏了过去。
  原来杨光大被慈济上人一掌逼退半步,心火陡起,果然用出了威力无边的“天罡掌”,幸好慈济上人用的也是佛门绝学,但威力稍差的“兰若掌”迎敌,否则不死也将重伤当场,决不会仅失去两只袍袖就可完事的了。
  杨光大是一时气愤好胜,才用出了“天罡掌”,而今事过境迁,气也平了,再见慈济上人折在自己一招“星河耿耿”之下,心中也非常难过。
  于是,他忙上前两步,朝慈济上人一躬到地,深深一揖,歉声说道:“刚才承老前辈手下留情,存心相让,晚辈始才侥幸占得一丝丝上风,晚辈谨谢老前辈爱护之忱。”
  慈济上人悲声大笑道:“小檀越不必为我脸上贴金了,谁行谁不行,彼此心里都有数……”
  未等慈济上人说完,杨光大又拱手一礼道:“老前辈何必自谦,晚辈……”
  蓦的,慈济上人不等杨光大说完,也厉声岔断他的话道:“娃娃住口!”
  杨光大见慈济上人一味横蛮,心里微生不悦,闻言也冷声回答道:“不知老前辈尚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听!”
  慈济上人嘿嘿冷笑两声,脸色一寒,道:“指教谈不到,不过少林还有点小玩意儿,想请小檀越指正!”
  慈济上人话中的含意,杨光大那有听不懂的道理,心想:你们既然苦苦相逼,说不得我只好放开手来大干一番了。
  念头在脑子里一转,跟着朗朗长笑道:“承大禅师如此看重我,真使在下受宠若惊,为了不辜负诸位一番盛情,所谓‘客随主便’,就请大禅师画下道儿来吧!”
  悲济上人说了一声:“好!”
  双手连拍三下,口里随高声朗诵道:“五八六七果因转,但转名言无实性;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具永远那伽定!”
  句句铿锵有力,如鸣金玉之声。
  杨光大对佛经是一窍不通,不由暗中奇怪道:这老和尚难道发了神经病不成,既然还要和我动手过招,为什么却独自一个人念起经文来了……
  继而又想:莫不是想和我较量背佛经?果真是这样,念经是和尚们的看家本领,我这个门外汉是非输不可了。
  杨光大忖思未完,跟着奇事出现。
  只见满场人影飘飞,少林众弟子却在慈济上人朗诵的经声中,向他存身处围了上来。
  杨光大一见此情,心中已明了大半,不禁轻蔑地大笑道:“要想群打群殴,大禅师尽可当面说明,何必装模作样,念什么鬼婆婆经吗?”
  慈济上人双目倏睁,怒盯了杨光大一眼道:“娃娃别得意,等下你就知道了。”
  杨光大不屑地道:“用不着等一下,事实摆在面前,少爷现在就已经明白了!”
  慈济上人冷哼一声道:“我说你一辈子也明白不了,不信你就看看再说吧!”
  说着随手向四方一指。
  就在二人说话这一瞬间,满场众僧已停身不动了。
  杨光大随着慈济上人的手指,向四方一望。
  这一看不打紧,可把个武功高绝,胆识过人的杨光大看得脸色大变,暗中叫苦道:“这下可完了!”
  原来有数十个和尚,已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圆圈,将他和慈济上人围在当中。
  前一排是身披大红袈裟的少林九老。
  九老后面,每人左右两个是杏黄袈裟的十八罗。
  十八罗汉背后是三个灰色僧衣的三代弟子。
  依次是三个青色僧衣的四代弟子。如此,每列九人,九九共八十一个和尚排列,秩序井然,色彩鲜明,煞是整齐美观。
  这正是武林闻名丧胆,少林寺威震天下的“九品莲台阵”,简称“九莲阵”。
  少林寺自开派至今,千百年来,绝少使用过此阵,最近一次,那是七十年前为了对付当时的绿林魁首“红发天王”鲁百寿,曾经使用过。那时鲁百寿武功盖世,所向披糜,江湖上根本无人是他对手,在洞庭君山一战,此魔曾力毙白道八十余名一流高手,更是名惊寰宇,谈虎色变。如此一个盖世魔头,想不到却丧生在这“九品莲台阵”内,此阵威力之强,就可想而知了。
  别说八十一个和尚,就是少林九老,或者是十八罗汉,任何一队聊手围攻杨光大,他都不是敌手,何况还是变化多端,神鬼莫测的“九品莲台阵”呢?杨光大自然更加不行了。
  他下山时,他恩师“摩云掌”穆天寿,曾特别提醒他,要他千万别逞强斗狠,去闯这个阵,想不到这次却偏偏碰上了,教他那不心惊胆寒,暗中叫苦?
  原来慈济上人败在杨光大一招“星河耿耿”之下,当着这么多门人弟子的面,心里难过,就不用提有多大了。
  因羞怒交加,此老才不计后果,决然摆出“九品莲台阵”,想将杨光大折在阵中以平心愤。
  虽然众僧感觉慈济上人此举,未免有点小题大作,但少林寺戒律素严,达摩院主持的命令,谁敢不遵?同时慈济上人败在杨光大手下,这也是少林的耻辱,如果传扬开去,对师门的声誉,岂不有损?因而也想折辱杨光大一番,挽回脸面,所以在听到慈济上人的命令均各依方位站好,准备出手创敌。
  江湖上讲究的是:“宁肯名在人死,不肯人在名亡。”由此可见,武林人物是多么重视声名了。
  不过正由于武林人物珍视那点虚名,却不知葬送了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也就因慈济上人和众僧动了这一点“嗔”念,竟使少林毁于一旦,殊令人长叹惋惜不已,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慈济上人冷眼看见杨光大,乍睹此阵,即神色大变,不由脸露得意,微微一哂道:“小檀越可看明白了吗?”
  杨光大冷哼一声道:“这是贵派的‘九品莲台阵’,名闻天下,那个不识?”
  慈济上人嘿嘿干笑两声,又道:“小檀越既识阵名,当知破法,老衲斗胆,正欲以此小小阵法,讨教小檀越深蕴的绝学。”
  人家既已经公开指名挑战了,宁折不弯的杨光大,又那甘示弱!
  慈济上人话声刚落,他已朗笑一声,豪壮地说道:“老禅师如此抬举在下,真使在下感激莫名,为了诸位这番美意,别说是‘九莲阵’,就是刀山剑林,在下也决不使诸位失望。”
  慈济上人轻蔑地大笑道:“小檀越的口气倒不小,你有这种自信吗?”
  杨光大立即反唇相讥道:“有没有这种自信,口说无用,俗语说:‘灵不灵当场试验,好不好过后方知。’老禅师此言,才是未免太过托大了。”
  慈济上人被杨光大犀利的词锋,说得脸色铁青,戟指厉声道:“娃娃少夸口,假使你出不了此阵,又当如何处置?”
  “杨某就自刎在此地……”
  “那倒不必,”慈济上人说:“只要你将‘天府禅经’交还本派。”
  杨光大猛一咬牙,毅然点头答应道:“好!不过,万一在下侥幸胜了呢……”
  “算老衲有眼不识泰山,看错了人,老衲愿自挖双目以谢罪。”慈济上人又继续道:“小檀越看须多少时间?”
  杨光大毫不考虑地说:“时间不用过长,我看有两个时辰就足够了。”
  慈济上人听杨光大这样说,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暗道:当年“红发天王”鲁百寿被困阵中整整十二个时辰,仍然想不出破阵之法,终至活活累死,你年纪青青的一个小娃娃,竟扬言要在两个时辰之内破去妙绝天下的“九莲阵”,岂不是痴人说梦话?
  慈济上人虽然心里这样想,可是嘴里并未说出来,闻言忙脸色一整,沉声道:“如此甚好,丈夫一言……”
  杨光大随朗声接口道:“如白染皂!”
  慈济上人忽地哈哈大笑道:“小檀越真是快人快话,请恕老衲失陪了!
  话声甫落,他已凌空拔起三丈多高,竟施出“蹑空渡虚”的绝顶轻功,像一只燕子似的,越过众僧头顶飞出场外。
  慈济上人一走,少林九老随双手合十,齐声高宣了一声佛号。
  其余众僧闻言,忙单掌立胸,另一手则贴在前面之人背后的“命门穴”上阵势即将展开,场中空气又趋穆肃和紧张。
  杨光大因为年青气盛,刚才在气愤头上,大言不惭地乱说一通,而今面对众僧,他却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办才好。
  杨光大再看众僧。个个表情肃穆,宝相庄严,不言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木头人,有点使人莫测高深和变化,他更感心寒。
  因为众僧这样作,正是把握着:“敌不动,已不动,敌若动,己先动。”的上乘武术真谛,杨光大武功既高,自然深谙其中三昧,他见众僧如此,那不感到气馁心寒。
  杨光大原想看他们发动阵势,静观其中的变化,也许以胸中所学,能筹思出一条破阵之法,这样一来,双方对耗下去,对他大是不利,如果两个时辰一到,自己不战而输,未免太冤枉了。
  如此一想,他心中暗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好歹闯他一下再说。”
  他再抬眼一看天色,只见艳阳当头,已过去半个时辰了,心中大急,于是更不怠慢,拿眼逐一扫视众僧。
  最后他的眼光停留在身材魁梧,满脸红光的无我禅师身上,心道:这些事都是你惹出来的,我就先向你这个罪魁祸首开刀吧!
  于是他对无我禅师躬身一揖道:“多承大和尚抬爱,竟使贵派用这样盛大的场面来接待在下,在下真是感恩不尽,可惜在下无物相赠,只好奉你双拳了。”
  杨光大连刺带讽,说得无我禅师勃然大怒,刚想出言相讥。
  杨光大就趁无我禅师微一疏神的瞬间,身形一幌,双掌挟雷霆万钧之势,向无我禅师当胸撞去。
  俗谓:“兵不厌诈”,因此他先用话引开无我禅师注意,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运足“菩提禅功”,全力击出,他满以为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定必可以收到效果,只要能将无我禅师这一环击破,阵法一乱,以自己身藏的绝学,不难冲出阵去。
  杨光大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九莲阵”能名震天下,不少武林高手都折在阵中,岂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就在他身形一动,双掌甫出的刹那,蓦见满场人影幌动,无我禅师左右二老,已迅疾绝伦地和无我禅师并排站在一起,僧袍飞舞中,六只手掌,随声一声高沉的佛号,齐胸推出。
  杨光大的“菩提禅功”,虽为盖世绝学,但怎当得起二十七个和尚合力的一击?
  但觉掌势击出,有如击在一块无形的钢墙上面,不但震得他双臂发麻,酸疼欲折,而且一股有如钱塘怒潮般的暗劲,朝自己前胸汹涌压到。
  杨光大不由大惊,刚想借势后退,谁知后面左右两侧,亦同样有两股暗劲,像泰山压顶一般,向他背后挤来。
  三股暗劲往中一凑,场里空气骤紧,杨光大像被人陡然捏住脖子一般,只觉呼吸窒息,胸中繁闷难受,同时四周又有无数千钧重闸似的暗劲,朝中间撑来,自己一个身子,似就将被撑成肉饼了。
  杨光大吓得胆魂俱落,忙用眼角余光,疾向四周一扫,只见左右两侧众僧,也和无我禅师等人相同,仅这一瞬间,“九莲阵”已变化成“三才阵”,成犄角地向他三方攻到。集中二十七人的内力,由一人发出,难怪暗劲如此强猛了。
  至此,杨光大才领略到了“九莲阵”变化之奇,威力之大,确是不可思议。
  但杨光大也并非好相与之辈,当下只见他双手环立胸前,身子电旋,一阵指东翻西,奇事立现,众僧那力可推山填海的劲力,立于转眼之间,消失于无形。
  众僧心方暗喜,这“九还三源”的奇奥变化,和无俦的威力,定可将这狂妄的少年折在头阵之下。
  想不到对方一阵指手划脚,暗劲消失,轻轻易易地被破去了第一阵,众僧若非亲目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事实。
  原来这正是杨光大所习“天府禅经”中,卸字诀的神效,众僧不知其中原委,一时惊、诧、嫉、忧,各种表情,一一个掠过他们的脸上。
  说来话长,其实这仅不过电光石火,一刹那之间的事情,众和尚见第一阵未奏效,眨眼间又恢复了原来的阵形。
  杨光大身方停下,见众僧早已立掌当胸,面色严肃,一语不发地将他围在核心,他不由得暗中叫苦。
  要不是他曾习“菩提禅功”,恐怕早已命丧阵中了,现在他吃到了苦头,可再不敢和“九莲阵”力拼,不过以他死不屈服的个性,那甘就此束手受缚……
  正在他沉思破阵之策的时候,忽听慈济上人在阵外敞声大笑道:“娃娃,滋味如何?现在可不敢吹牛了吧?”语气说得轻蔑得意之极。
  原来慈济上人看见杨光大以卸字诀,像变戏法一样,将众僧足可推平一座山的威力,化为乌有,这种怪事,还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他那不大感惊凛,几以杨光大是魔鬼的化身哩!
  幸好“九莲阵”威力变化并不止此,对方虽然神勇,仍不难将他折在阵中,所以他才这样轻蔑而又得意地说。
  杨光大一听这话,几乎把肚子都气炸了。
  年青人就是这些地方沉不住气,只听他厉声吼叫道:“你别说风凉话,等下少爷非要挖你的两只眼睛不可。”
  随着话声他人已飘飞而出,双掌一错,就向左面的无嗔禅师直擂过去。
  众僧见他身形一动,也僧袍缤纷,刚欲发阵势创敌。
  谁知杨光大却志不在此,掌到中途,突听一声龙吟长啸,人已凌空拔起三丈多高,弹腿一拧身,就想向外冲。
  他人本机警,佯攻下面,实往上冲,打算像慈济上人一样,以“蹑空渡虚”的绝顶轻功往外冲,只要能冲过九老和十八罗汉这一开,其余三四代弟子根本阻止他不了,岂不是就可以冲出阵去了吗?
  他这避实就虚,佯攻实退的办法,而又出其不意的行动,确实够聪明,无奈他把“九莲阵”的机变估低了,试想“九莲阵”能称雄天下,连七十年前的绿林盟主“红发天王”都折在阵中,又岂是侥幸得来的吗?
  就在他拔身空中,刚欲拧身外纵的同时,蓦见彩云朵朵,数十个和尚也跃身空中,不但摆出“四象阵”阻住了他的去路,而且四个领头的少林长老,又挥臂出掌,暗劲如潮,由四方八面向他全身罩到。
  杨光大一见大惊,刚才他已领教过了众僧出掌的威力,自己绝定无法接得下来,而且人在虚空,无处藉力,挡得了前,就无法挡后,顾得了左就无法顾得了右……
  蓦地,一个念头像闪电似的掠过他的脑际,忽听他一声虎吼,一个身子突然下降,像殒星坠落,上升得快,下降得更快,待下落到两丈余之时,忽又见他两臂一张,连翻两个空心跟斗,一个身子又平飞斜射出去,快若离弦怒矢一般。
  这些动作看来简单,可是要施展起来,却困难极了,人在空中,要连变数次身法,非内外功已臻化境,精气神合一,是根本无法施展的,尤其最后一个身平飞的“鹊桥巧渡”,更是漂亮极了,看得众僧都点头赞叹不止,尤其对方为年仅十七八岁的大孩子,更为难得。
  且说杨光大,因看见和尚们身在空中,地下必然空虚,所以才准备自下面往外冲,自以为这下快逾闪电的行动,他们绝来不及阻止自己,心方暗喜。
  蓦听四周同时响起数声浑宏的佛号。
  杨光大惊目一瞥,但见地上早有数十个和尚,另由五老领头,摆着“五行阵”在等他。
  杨光大这才蓦地想起,在空中只有四老领人阻他,其余五老早在地上等着他了,可笑自己未看清楚,就像表演猴戏一样,忙乱一阵,结果不但白费力气,反而教旁人见了好笑。
  他忙将冲势利住,呆立场中,心里感觉羞愧难过得要死。
  杨光大那里知道,这上四象下五行的阵式,正是“九莲阵”中,防守最严密的“天罗地网”,好似铜墙铁盖一样,任你是大罗金仙,插翅也难飞越出去。
  杨光大身形刚停,飞身半空阻止他的和尚们,好似彩蝶舞空,一个个又飞降地面,蔚为奇观。
  如在平时,杨光大定要拍手,大声赞好,而今他那有心情去说笑了。
  到现在为止,他才算是真正领略到了,这“九莲阵”确实神妙威猛,不由一阵气馁,打又打不羸,跑又跑不掉,望着排列整齐,衣色鲜明的众和尚,心里直发愁。
  他鼻孔中,似已嗅到了失败的气息,他内心里,更充满了绝望的悲哀。
  正在这时,耳边厢又响起了慈济上人得意的狂笑。跟着又听他道:“娃娃,我劝你别费心机和力气了,还是乖乖把‘天府禅经’拿出来吧!”
  杨光大不听还好,一闻此言,差点把他人都气昏了。
  他本天生傲骨,武功又高,自下山以来,大小数十战,从未吃过败仗,不免有点自骄,而今慈济此言,无异严重地伤了他的自尊心,更引发了他死拼的怒火。
  于是,他厉声高叫道:“你别梦想,只要杨某尚有三寸气在,绝不教你奸计得逞。”
  慈济上人嘿嘿冷笑两声,又道:“你既执意不从,别怪老衲要施辣手了。”
  杨光大昂首挺胸,全然不惧地道:“你有什么杀着,尽管施出来吧!难道杨某还怕你不成!”
  杨光大这种不为威迫的豪气和胆识,更使众僧大为钦佩。
  “到时你别后悔。”慈济上人跟着说。
  杨光大闻言,冷哼一声道:“到时后悔的,说不一定是你大禅师!”
  慈济上人被杨光大的话,气得全身发抖,他是个感情极易冲动的人,事到如今,一不作二不休,干脆把他制服了再说。
  于他高声对场中“九莲阵”的众和尚说:“一切后果自有本座承担,众弟子可全力进攻。”
  场中立即响起一片:“弟子遵命!”
  有若春雷似的应诺声声。
  敢情刚才他们只是防守,想把杨光大困在阵中,迫使其投降服输而已,防守已具如此威力,发动阵势进攻时,岂不是更锐不可当吗?
  杨光大一闻此言,更感心惊,当时暗道: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可怕的,到不如趁他们阵势尚未发动之前,抢先下手,能拼倒一个就够本,能拼倒三个就赚一双,我不相信,以自己旷绝千古的“菩提禅功”,就拼不够本钱。
  其实杨光大这种想法和行动,是大错而特错了,进攻一个阵,应该静察生死克制之道,以智巧取,才是上策,岂可以横蛮胡来,以力死拼,那无异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而已。
  但天下事往往就有这么奇怪,谁知他这愚不可及的死拼之法,却给他拼出了一条求生制胜之道,真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为最恰当的写照了。
  至于杨光大怎样拼出一个破去武林闻名丧胆的“九莲阵”之法,请诸位读者耐心地看下去,后文自有交代。
  且说杨光大既存下了抢先发难,全力死拼之心,他那敢怠慢,就在众和尚身形将动而未动之际,只听他仰天一声清越的长啸,跟着身形展开,快若流星,抡起双掌,就向无嗔禅师身前扑去。
  杨光大身具何等功力,众僧刚才已经看得非常清楚,无嗔禅师见他挟恨攻来,心中大凛,在阵势尚未发动之前,逼得他只好各自为战,忙将身后八人传至自己体内的功力,运集双臂,抡掌拍出。
  说时迟,那时快,无嗔禅师刚挥掌拍出,杨光大已跃至身前。但是杨光大因刚才第一阵即吃过大亏,若非他自己施用“天府禅经”中的卸字诀,将他们的功力卸掉,自己恐怕早已命丧当场了,所谓“一朝经蛇咬,十年怕井绳。”今见无嗔挥掌劈来,他那敢再攫其锐锋,忙收掌滑身,有似游鱼,切身避过无嗔禅师的掌风,改向无嗔禅师右侧,那个矮壮的无贪长老攻去。
  无嗔禅师想不到杨光大这样贼滑,竟改向侧旁的人攻去,他怕无贪长老一队应付不下,忙将击出的掌力硬收回来,向右侧移,去援无贪长老。
  无贪长老见杨光大攻向无嗔,刚想驰援,不想他却改攻自己,无贪同样也是心惊,双手合十,平胸推出。
  杨光大见无贪也有准备,同时无嗔又来驰援,更不敢硬接,掌出即收,双脚一驳,又扑向无贪右侧的无人长老。
  又逼得无人挥掌迎敌,无贪急往声援。
  如此,杨光大以妙绝天下的“喀哆身法”,疾快地轮回了一遇,虽然未曾攻出一掌,却弄得每个身当重任的长老,心中惶惶,疲于奔命。
  须知任何阵图,皆为整体战,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有一环受到损害,不但阵的威力发挥不出,而且也将遭到解体的危险。
  杨光大身蕴旷古绝学,技高惊人,如无其他外人援助,任何一队均无法与杨光大的“菩提禅功”相抗衡,可笑杨光大尚全然不知,但九老长却知道得最为清楚,所以杨光大目标所指之处,左右之人均得赶往相助。
  这样一来,不但不能发动阵势,连出招攻敌都不可能,因为阵成圆形,大家相对而立,杨光大身形快速,行动飘忽,如果攻敌不成,势非伤到自己人不可,这样等于自相残杀,岂不予敌以可乘之机,故而九老被杨光大如此一弄,都在暗中叫苦不迭。
  杨光大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这种情形很快就落入他的眼里,一丝灵光,陡然在他脑子中出现。
  随见他脸露喜色,一声欢愉的长啸之后,身形陡变,快逾闪光,诡如鬼魅,挨次向每个长老疾拍一掌,但不接实,稍沾即走。
  众长老为了救亡图存,共同御敌,只好跟着杨光大的身形转。
  如此一来就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车轮似的,杨光大为轮轴,众和尚为轮周,在场中旋转起来,煞是美观。
  在阵外的慈济上人,可看得大惑不解,叫他们发动阵势攻敌,怎么却在场中绕起圈子来了?
  少林寺素以戒律严谨驰名,言出法随,众弟子谁敢不遵,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满腹疑团地仔细一看……
  渐渐地,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凝重起来,好像九秋的严霜。
  最后,只见他仰望苍穹,将信将疑地喃喃自语道:“难道是……”
  他又摇着一颗光亮的圆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继续自语道:“这怎么可能呢……看他年纪这么轻……说什么我也不相信……”
  他身旁站着不少青灰僧衣的三四代,这些年青的小和尚们,可弄不清楚他们这位达摩院的主持祖师,疯疯癫癫地在说些什么,在他们的小心眼里,还以为他们的祖师在发神经病哩!
  别人当然听不懂慈济上人的话,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时,他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两眼暴瞬,目注场中,瞬也不瞬。
  且说场中九老,起初是为自保和助人,不知对方究竟要向谁下手,故而跟着他身形移动,他快逼得众人也只好跟着快,到后来,大家发觉有异,要想停下来时,已经身不由己了。
  这时,大家才知道着了对方小子的道儿,众僧都是同一心思,忙劲贯双腿,强打千斤坠,想将身形硬停下来。
  谁知他们经过屡次试验之后,不但均告徒劳无功,而且吃的苦头更大,只觉一个身子,被一股绝大无可抗拒的潜力,推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同时速度并未因而消灭。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古怪的功夫,竟具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威力?众僧别说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见说过。
  到此,众僧不但感到气馁,惊凛,更多的是绝望和悲哀。
  正在众僧苦苦挣扎的时候,忽听慈济上人脱口惊叫一声:“螺旋功!”
  众僧一听“螺旋功”三字,好像被人当头重重地打了一棒似的,只觉脑子“轰”地一声,两腿一软,几乎栽倒下去。
  却听杨光大得意地朗声大笑道:“大和尚,现在可证明你老眼昏花,后悔嫌迟了吧?”
  原来“螺旋功”乃是西天竺国,佛教第七代祖师槃头尊者,在恒河岸边一个硕大无朋的螺丝壳中,苦参十余年,才领悟出来的。详细载在“天府禅经”中,却被杨光大学会了。
  他刚才一轮抢攻众僧,虽然没有成功,但却看得众僧跟着他旋转,因而触发了他的灵机,他佯攻众僧,虚空发掌,其实却暗里借力使劲,发动了“螺旋功”,众僧不察,跟着他的身形飞跑,正好坠入他的计算中,不但加速了“螺旋功”的神效,而且还节省了他不少力气。
  现在“螺旋功”的威力正发挥到巓峰,众僧跟着旋转,好像飞快的轮子,要想停下身来,论何容易,何况杨光大还在继续发掌助威,加速旋转哩!那就更困难了。
  众僧曾听掌门人慈云上人说过此功的神效,不坠入则已,一经坠入,非被旋转得头晕眼花,腿酸手软,活活累死不可。
  不想众僧正坠入此神奇的怪功中,难怪他们要惊骇莫名了。
  正在众僧感到绝望哀痛,神志渐昏的时候,忽听慈济上人怒对杨光大喝道:“娃娃,你别高兴过了头,现在还不是看秧苗的时候!”
  慈济上人话中之意,似乎还有什么利害的杀着,准备孤注一掷似的。
  杨光大眼看众僧再过半个时辰,必将全部瘫痪,胜利在握,闻言不禁轻蔑地大笑道:“大和尚,不信你就试试看吧!”
  随听慈济上人重重地冷哼一声,跟着响起他高诵的“金刚经”声音。
  这高彻的梵唱,对将支持不住的众僧,好似醍醐灌顶一般,全感振奋,跟着垂帘瞑目,双手合十,随朗诵起来。
  顿时,易中充满了一片庄严的梵唱之声,好似在作晚课似的,又有谁知道,那是生死的搏斗呢?
  这一来,情势果然有了变化。
  含在杨光大脸色的转变,各和尚的身形旋转也没有以前迅疾了,敢情是所有“九莲阵”的和尚们,全都用出了本身所具的功力,灌聚下盘,以抵拒那庞大无比的回旋之力。
  八十一个和尚,尤其像九位长老和十八罗汉之流的一等高手,大家合力同心,其潜力倒也惊人,竟将那排山倒海般的回环之力,抵住少许,所以各和尚旋转的速度,才稍稍慢了一点。
  于是,杨光大推出的掌势,再不像以前那样轻松了,不但出掌较缓,而且显得非常吃力,每出一掌,必发出一声低吼,那样儿,就似一个老年人,担着重担似的。
  一时,广场上梵经高唱,夹着杨光大一声声厉吼,情势显得更形紧张,这真是一场别开生面之功力的硬拼,和生死的搏斗。
  渐渐地,杨光大推出的掌势更缓更吃力,两眼发火,青筋暴露,那厉吼之声,更紧扣人的心弦。
  众和尚虽人多势众,但吃力的程度,并不比杨光大轻多少,一个个都脸色血红,汗出如雨。梵唱更高,可是却声带颤抖了。
  太阳过午……
  太阳偏西……
  时间毫不留情,悄悄地从人们指隙中,溜走了。
  场中的情势,也到了紧要开头。
  杨光大脸色苍白,遍体衣履已被汗浸湿,变成了一只落汤鸡。举步维艰,好似一个年迈力衰的老人上山一样。推出的双掌,也微微颤抖,沉重得好像推拒不动一般,那厉吼的声音也沙哑了,有如敲打一只破烂的锣,刺耳难听。
  众和尚的脸色更变成死灰,僧袍全都湿透,好像一个个都刚从河里面爬上来的一般。旋转的速度虽然慢了,但并未停下,每个人都像喝醉了酒,也像被狂风刮得立足不牢似的,仍踉踉跄跄地跟着转圈子。那高唱的梵音,现在却变成了嘶喊,就像野兽受伤或临死时的嗥叫,显得是那么惨厉和凄怆,使人闻之鼻酸,不忍卒听。
  事情摆在面前,敌我双方之人,皆已成了强弩之末,但谁也不愿意停止,因为那样作,无异宣布自己失败。
  于是,大家都拼着最后一点余力,继续搏缠下去,直到一方死亡为止。
  不过,彼此都是势均力敌,如没有人适时加以劝止,最后均不免力竭精疲,落个玉石俱灰,同归于尽。
  当然,劝止最适当的人选,莫过于站在台塔上旁观的慈济上人。
  但是,他现在的心里,正被悲愤填满了,为了维护少林寺千百年来的声誉,他只好泪眼模糊地看着众弟子和杨光大苦缠下去,就是全体牺牲,那也是无可如何之事了。他身旁站着的三四代弟子,眼见如此情势,因辈位低微,不便向慈济上人进言,一个个热泪盈眶,绝望而哀痛地目注斗场。
  这时,不知是谁,喃喃地念起了“大悲咒”,一时众僧随和,声音低沉而幽伤,飘荡在少林寺前广场的上空,衬着场里众和尚的嘶喊,和杨光大的哑吼,情况更加显得凄凉和悲壮。
  正在这个时候,少林寺中突然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随后高喧起一声沉雄的佛号:“阿弥陀佛!”
  跟着一人缓缓地道:“善哉,善哉!大家住手!”
  声音虽然平缓,却入耳如雷,且隐含无上的威严,使人根本无法抗拒。
  场中搏斗之人,果然均闻声停住。
  少林众僧,因压力骇减,最后强提的一口真气一松,再也抑止住胸中翻腾汹涌的热血,随听一片“哇哇”之声,全都在喷出一口鲜血之后,虚脱地跌坐场中,瞑目疗起内伤来。
  可怜的是三四代弟子,一个个都瘫痪地倒在地上,像死过去一般。
  在偏西的阳光照耀下,但见少林寺前的广场上,尽是受伤倒卧的人,和一滩一滩的鲜血,更显得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杨光大也是力尽虚脱,并不比众僧好过多少,他只觉五内沸腾,血气上涌,两眼发黑,身子也摇摇欲倒。
  但是他就有那股子狠蛮劲,除了尽量压着胸中翻腾的热血,不使吐出之外,并强将身体支持住,未使倒下,好似微风中的一株小草,虽然摇幌得很利害,但却未仆倒。
  虽然他嘴角也微微含着一丝傲笑,可是天晓得,他眼前只是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他耳边又响起那声音虽然平静,却有如响春雷似的话声:“小施主内伤不轻,还是坐下调息调息吧!”
  杨光大勉强睁开昏花的眼睛一看,只见眼前除了一片刺目难睁的金光之外,任什么也未看见。不过听口气,那说之人一定是个和尚无疑。
  少林寺的和尚,给他吃的苦头不小,这还是他自娘胎生下地来的第一次,因此,他连带也恨上了天下所有的和尚。
  再听这和尚语含怜悯,他生就一付只愿受人尊敬,不愿受可怜的傲骨头,和尚这话,可大大地伤了他的自尊心。
  于是,他仰天豪笑一声。
  谁知他这一笑不打紧,可牵动了内腑,上涌的血气,再也压止不住了,就在他笑声未完,嘴里已狂喷出一道血箭,将他面前跌坐疗伤的无相禅师,喷得一头一脸都是鲜血,衬着红色的袈裟,简直变成了一个血人。
  他举袖一挥,擦去口角的血渍,朝着那和尚发话的地方,又是一声冷笑道:“这点算得了什么,假使大和尚你有兴趣,少爷一样可以陪你玩玩!”
  随听那和尚又低喧一声佛号道:“善哉!善哉!小施主好倔强的个性。”
  杨光大将积压心中的淤血吐出之后,人的精神也好过了很多,眼睛也渐渐看得清楚四周的景物了。
  他抬眼一看,只见少林寺大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的和尚,身披一件深紫色镶金边的袈裟,方面大耳,宝相庄严,两道寿眉下,有一对神光炯炯的眼睛,不怒而威,使人不敢正视。
  在他面前站着两个眉目清秀的小沙弥,左边一个手持八宝紫金禅杖,右边一个手捧翠绿玉如意。背后则站着两个披紫色袈裟,面目慈祥,年近古稀的老和尚。
  原先散站在台阶前的数百个三四代弟子,此时都恭敬穆肃站在他的背后,有似众星拱月一般,更显得威仪慑人。
  台塔前,只有慈济上人尴尬地站在那里,以前的威风现在却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了。
  杨光大乍睹这种场面,心中就是一怔,暗道:莫非是少林掌门慈云上人出来了,否则那来这种声威?
  杨光大没有猜错,此人正是少林当代掌门的慈云上人。
  原来慈云上人本在方丈室静修,忽听外面隐隐传来杀伐之声,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乃命小沙弥到祖师堂去查询。
  谁知小沙弥回来禀报,说有强敌入侵,当值的达摩院主持慈济上人,已带同门下弟子前往迎敌去了。
  慈云上人一听大惊,现今江湖风云日紧,天龙帮在轻取峨嵋点苍之后,下一目标可能指向少林,而今既强敌入侵,莫不是天龙帮的人到了?
  于是,忙带同花果院的主持慈惠上人,和藏经阁的主持慈渡上人,以及其余众弟子,赶来驰援。
  谁知慈云上人走到大门外一看,除了一个衣服破烂像叫化子似的俊美少年之外,其他再无别人。
  同时这少年不但貌相忠厚,且英气逼人,分明是侠义道中人,众弟子又是为什么和他打起来了的呢?
  再见慈济上人,僧衣破碎,两袖全无,显然已经吃了败仗,此地再无他人,难道是这少年打败的?
  他和慈济上人同师学艺,慈济上人的武功如何,他最清楚,怎会败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上?他简直不相信这是事实。
  当他再移目的仔细注视斗场时,他更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只见本派傲视天下的“九莲阵”,非但未将少年制伏,而且八十一个弟子竟跟着少年发掌的方向,慢慢地旋转。看样子,正是本派失传千年的“螺旋功”,想不到竟在这个少年身上发现,教他那不惊骇。
  当他看清力拼的结果,只有两败俱伤时,忙将众人叫住。
  谁知众弟子却因力尽,一个个均吐血昏倒,他对杨光大竟能将本派威震天下的“九莲阵”,弄得溃不成军,是既感钦佩,又感痛心。
  于是他霜眉上扬,目注杨光大,缓缓说道:“老衲少林第二十九代掌门慈云,看檀越身具‘螺旋功’,莫非是传闻中的杨施主?”
  一听这老和尚,果然就是少林当代掌门慈云上人,杨光大也心感微怔,因为这次吃足了苦头,他已恨死了和尚,尤其对少林寺的和尚更甚,所以他虽然面少林掌门,仍不改他傲慢的态度,闻言微微一拱手,冷冷说道:“原来是慈云上人,失敬失敬!贵掌门果然说得不错,杨光大正是区区在下!”
  不但态度冷傲,言词更是不敬。
  慈云上人到底不愧是一代掌门,对杨光大一连串不敬的言语和行动,并未稍露不快,仍满面微笑地又道:“施主言明八月十五才来敝派,为何又提早光临,因何与敝门之人发生冲突?”
  杨光大还未来得及答话,慈济上人已抢先向慈云上人合十为礼道:“慈济有下情上禀,敬请掌门垂察。”
  慈济上人虽为贵达摩院的主持,而且还是慈云上人的师兄,但见了掌门,也不得不遵守礼仪。
  慈云上人对这位大师兄素来尊敬,闻言也合十还礼,诚恳说道:“师兄不必多礼,有话请讲愚弟洗耳恭听。
  杨光大见慈济上人抢先发话,冷哼一声,岸立旁边听他怎么说。
  慈济上人即将杨光大如何无故上门寻衅,打伤弟子,以及恃强斗狠,藐视本门……等打斗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杨光大等慈济上人说完,忽然狂声大笑起来,然后对慈云上人道:“贵掌门,在下有句话,不知可不可以讲?”
  慈云上人以为这位少年在听完师兄的陈述之后,有所辩护,忙颔首微笑道:“施主有话,无妨请讲!”
  杨光大嘿嘿冷笑道:“为了切合实际,我建议贵派应该将‘少林改为‘绿林’才对!”
  杨光大这话,对任何一个名门正派,尤其是像少林寺这种领袖武林的大派,那简直是莫大的伤辱。
  杨光大话声未落,一片怒喝暴起,随见彩云飘动,少林寺众僧,已含愤向他扑来。
  杨光大重伤之余,那是少林众僧的对手。若换别人,恐怕早已骇得面色如土,甚至脚底搽油逃之夭夭了。
  但杨光大却神色自若地站在那里,竟对气势汹汹扑来的少林众僧,视若无睹。
  眼看一场流血惨案,又将发生。
  蓦听一人暴喝一声:“站住!”
  这正是佛门的绝顶内功“狮子吼”,每人头顶都像骤然响起一声霹雳,震得众僧耳鸣心跳,功力差点的,更是两膝发软,几乎栽倒。
  吓得众僧一颤,果然都止步停身,抬眼一瞥。
  敢情这声“狮子吼”,即是他们掌门人发出的。
  这少年如此侮辱本派,为什么掌门人却要阻止大家惩罚他?众僧都大惑不解。
  三四代弟子位卑职小,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三院主持可就不同了。
  原本沉默寡言,志行高超的慈渡上人,此时也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唠动,颤抖着声音愤愤地道:“容许如此一个少年撒野,侮辱本派,将何以面对天下群雄,将何以对历代祖师?愚弟实难容忍,决与他拼了。”
  少林众僧都听得耸然动容,血脉贲张,一个个都是一付跃跃欲试的架势。
  慈云上人虎目倏张,精光如电,缓缓扫过少林众僧的脸上。
  众僧一接触到慈云上人那两道威凌四射的目光,全都机伶伶地打个冷颤,光头低垂,不敢仰视。
  慈云上人倏地拿起小沙弥手中的八宝紫金禅杖,缓缓高举,目注群僧,沉声说道:“少林十九代掌门慈云,今令门下众子弟,退回原位,少安母躁,静候吾命。”
  别看一根小小的禅杖,它却是少林掌门的信符,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强如三院主持,也不得不俯首听命,其他三四代弟子,更不用说了,只得乖乖地退了回去。
  不过慈渡上人似乎心有不平,临退回前,仍想据理力争,向慈云上人稽首为礼道:“禀掌门……”
  慈云上人摇手阻止他再说下去,温言道:“师弟请回,愚兄自有道理。”
  到此,慈渡上人再没有什么话好说,只得随着其余两主持,退到掌门身后去了。
  这时,忽听杨光大又是一声狂笑道:“杨某既然敢到你们‘绿林派’的‘绿林寺’来,早就没有打算再活着回去了,你们那些穷凶恶极的样儿,作给谁看,难道还吓得了我吗?”
  少林众僧又被骂个狗血喷头,怒火更炽,但掌门人没有命令,谁也不敢有所言动,因此,全都恶狠狠地盯着杨光大,恨不得咬他两口的样子。
  凭良心说,杨光大的话实在说得太重了一点,连慈云上人这样的有道高僧,也听得寿眉微蹙,只听他高喧一声佛号,满面严霜地向杨光大道:“施主果然好胆识,老衲佩服得紧,但施主之言,未免辱人过甚,今天若不还我一个公道,可别怪少林仗势欺人!”
  慈云上人虽未疾言厉色地说,但谁也听得出来,这位掌门的话,份量非常之重,如果弄得不好,杨光大将会遭遇到非常悲惨的结果。
  可是杨光大却毫无惧容,反而朗朗长笑道:“贵派仗势欺人,杨某见得多了,并不见得有什么可怕,倒是贵掌门要我还一个公道,我却不得不遵命!”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整,目注慈云上人又道:“我未念过经文,不懂佛学,但是请问贵掌门,‘诸恶勿行,众善奉行,是为佛教!’不知这句话说得对不对?”
  慈云上人闻言一怔,点点头道:“不错,这正是佛教的宗旨,不知施主还有何话说?”
  杨光大淡淡一笑道:“话可多哩!请问贵掌门,听说出家人修的是‘戒、定、慧’,戒的是‘贪、嗔、痴’,不知是不是有这回事?”
  慈云上人脸色陡然凝重起来,点头又道:“不错,这不但是敝派,更是天下所有出家人奉为金科玉律的教条。”
  “那很好,请问贵掌门,和尚向人化缘,是不是要人家心甘情愿地布施?”
  慈云上人道:“正是这样,不能勉强。否则强取豪夺,岂不成了强盗土匪?”
  杨光大马上接口道:“好一个‘岂不成了强盗土匪’,我请问贵掌门,贵寺的大和尚们又作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杨光大星眸倏张,寒光四射,目注慈云上人,沉声又道:“贵寺乃名山宝刹,自不能阻止信女善男,前来礼佛拈香,贵寺的大和尚却从树林中呼啸而出,不问青红自白,就是一阵拳足交加,幸好在下粗识击技,否则岂不死得冤枉?
  “同时,一个人战不过,就来车轮战,车轮战不行,就来群殴,八十一个和尚不行,就全寺的和尚来,最后如果人打不过时,恐怕得叫在下到‘罗汉堂’去和机械木头打了。
  “贵寺大和尚们如此行为,我们暂且抛开出家人的戒律和修持不谈,就拿江湖上的规矩来说吧!江湖上讲究的是:‘单打独斗,死而无怨。’贵寺大和尚们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年青的后生,是不是感觉有点难为情,又是那一门子规定?”
  少林众僧们扪心自问,对一个像他这样一个单身的大孩子,的确有些过份了一点,经杨光大这样一说,都面红过耳,羞愧地低头不语。
  慈云上人慈目一张,朗声宣佛道:“阿弥陀佛,施主说得固有道理,但敝寺也有敝寺的苦衷,因为天龙帮茶毒武林,闹得满城风雨,为了不使名山遭劫,宝刹被毁,所以老衲才下令请各施主,在这段时期内,暂缓来此进香,一者以防奸细趁机混入捣乱,再者也免动起手来,波及无辜,并非是长久如此,这点请杨施主要明了。
  “再者杨施主与敝寺原定有八月十五赐教之约,敝寺以为施主提前赴约,故有此举。同时事前并没有约定几阵定轮赢,自然难免有继续,何况敝寺的‘九品莲台阵’,凡是武林人物没有不知道的,任你是千军万马,或者是一个人,都是八十一人对敌,这可不能算是群殴,至于说到全寺的弟子来攻,或者要施主去打‘罗汉堂’,根本没有事实,那是施主说笑的了。”
  慈云上人避重就轻,说得不亢不卑,头头是道,确不愧为一代掌门,少林众僧钦佩得无以复加,均感自愧不如。
  杨光大冷哼一声,心道:你倒说得满有道理似的,底下的话,看你又作何回答?
  于是他又朗朗长笑道:“公道自在人心,事实胜于雄辩,贵掌门虽然舌粲莲花,总不能一笔抹杀贵寺大和尚们粗鲁的行为吧?再说‘天府禅经’……”
  杨光大尚未说完,慈云上人已接口说道:“那是敝派失踪千年之久的镇山之宝,历代祖师遗命,必须找回供奉,这是敝派所有门人弟子的任务,老衲忝为掌门,更是责无旁贷。”
  杨光大微带不悦道:“就算是贵派之物吧,但‘天府禅经’遗失已达千年,所谓:‘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少林无福保留,那又怨得谁来?
  “家师仙缘巧合,得此奇宝,那是我佛有灵,命中注定,理属家师所有,贵派必须寻回,以完历代祖师之遗命,正如贵掌门刚才所说,理应向家师化缘,请求布施,实不该纠众追逼家师于前,更不合恃武威胁在下于后。
  “出家人讲究的是四大皆空,六根清静,修戒定慧,戒贪嗔痴,综上所观,贵寺大和尚们的行迳,正是众善不作,诸恶奉行,恃强斗狠,夺利争名,不但与我佛慈悲之旨大相庭径,而且和强盗土匪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我说贵寺应该改名‘绿林寺’,请问贵掌门,我可曾说错了吗?”
  少林众僧虽觉杨光大有点强词夺理,但是却也是实情,尤其是“嗔”念未尽,那是铁的事实,因此众僧都感惭愧,同时也不晓得要怎样驳他才好,一时皆怔楞在那儿,面面相觑。
  慈云上人果然不愧是领袖人物,虽然自觉理亏,也不愿太过示弱,否则传扬开去,少林那能立足江湖?
  于是约一忖思之后,他双手和十,向杨光大深深顶礼道:“小施主句句金玉良言,老衲深为感激。同时因‘天府禅经’之事,弟子们早曾向令师和小施主善意化缘过,但是两位施主执意不从,弟子们为了完成祖师遗命之心意过切,言语行动,容或有操之过急之处,这点尚请小施主原谅。现在天龙帮欲想征服武林,独霸江湖,不惜大事屠杀,弄得血腥遍野,人人自危,为了讨伐武林公敌,不知小施主可否捐弃前嫌,和敝派精诚合作,共同挽救这场浩劫?”
  慈云上人为了本派的声誉和武林的前途,不愿将少林与杨光大之间的嫌隙扩大,以免将这年青顶尖高手逼走极端,为敌所用,同时将他笼络住,不要他将这次事件传扬出去,以免有失少林面子,所以慈云上人才不惜以一代掌门之尊,纡尊绛贵,温言相劝,慈云上人用心之良苦,由此可见一斑。
  同时将“天府禅经”之事,抛开不谈,这种公而忘私,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更值得大书而特书。
  杨光大一想起此事,心里就有点火,闻言冷声回答道:“在下正是为了此事,才来贵寺的,不想大和尚们却不问情由,硬逼在下交手,真是……”
  底下的“岂有此理”还未说出,慈云上人已哈哈大笑道:“小施主有此侠肝义胆,真是武林之幸,可喜可贺!”
  说罢,又微微颔首一礼。
  杨光大是个胸无城府的人,仅不过性情较急傲一点而已,今见人家以掌门之尊,处处笑脸相向,再也不不好意思发火了,闻言也抱拳一揖,温言谦逊道:“锄强扶弱,济困扶危,乃我辈份之事,贵掌门又何须多礼!”
  “那么,小施主是愿意将今天发生的事,揭过不提,和敝派合作,共剿强敌了。”慈云上人仍不放心地钉问了一句,他是为公也是为了私。
  “提起此事就生气,还提它则甚!”杨光大仍然有不悦地说。
  那知慈云上人别有用心,闻言马上说道:“小施主如此宽大为怀,老衲谨代少林致谢!”
  杨光大人也不笨。到此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怕自己将此事传扬开去,有损少林声威。俗谓:“三代以下,无不好名者。”此老亦不例外,不由心生嫌恶,冷笑一声道:“贵掌门放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兹而后,在下绝不再提只字。”
  慈云上人也被说得老脸微微一红,杨光大冷眼看见,觉得此老可怜亦复可笑,当下也不说破,继续又道:“不知‘南甜’老前辈可曾来过贵寺?”
  慈云上人闻言一怔,道:“虽然上官和罗老前辈,曾聊名柬邀天下群雄来敝寺集会,但这几位前辈和群雄,尚无一人前来,不知小施主问这话是什么用意?”
  “在下是奉‘南甜’老前辈之命而来贵寺的,现在既经来到,就算未违所命,等她老人家来时,敬烦贵掌门转达一声,就说我先走了。”
  少林众僧如恍然大悟,杨光大提前来此地,原来是奉了“南甜”之命来赴群雄大会的,这个乱子可弄大了,少林众僧也是心惊,最难过要算慈济上人了,如果他能平心静气地处理这件事,结果那会弄得如此糟?事到如今,可拿怎么处呢?
  慈云上人虽然苦苦挽留杨光大,但因杨光大对他们心里仍有一丝嫌隙,所以执意要走,最后没有办法,慈云上人只好诚恳地说:“小施主既然执意要走,老衲也不便强留,不过从今天起,小施主即为少林之友非敌,过去之事一概不提,八月十五之约,老衲宣布取消!”
  谁知慈云上人话声甫落,杨光大已昂首挺胸,声色凛然地道:“不行,言而无信,不可作巫医,如果这次”’阴阳谷“之行,在下侥幸未死,八月十五日在下仍要前来贵寺拜领教益!”
  说完也不管众僧反应如何,即转身扬长而去。
  可惜他下山时,未注意道旁有面旗子,否则结果又不知如何了。
  且说慈云上人见杨光大一走,慈目含威,向众僧约一扫视,沉痛地说道:“杨施主所言,全系实情,本掌门德薄能鲜,领导无方,致使众弟子嗔责误事,本派清誉蒙尘,此皆本掌门之过,待‘阴阳谷’之事结束,当面壁忏悔,以赎罪愆。”
  少林众僧听掌门人如此自责,均感愧疚地低垂着头,尤其是慈济上人更感难过,闻言立即诚恳地说道:“此皆本座妄动嗔念所致,阴阳谷之事一了,当面璧忏罪,以终余年。”
  谁知慈济上人话声刚落,蓦听右面林中一人阴恻恻地狂笑道:“我看两位大和尚都不必面壁忏悔了,还是到棺材里去修来世吧!”
  众僧闻言一惊,随见一溜黄色火花升空中爆炸。
  接着,整个少室峰都响起了一声一声的厉啸。
  那啸声尖锐刺耳,有若鬼哭狼嘷,虽然在大白天里,也觉阴风惨惨,令人不寒而栗。
  在啸声中,忽从林内飞出一面旗子,“噗”一声插在广场的中央,彩带飘扬,正迎风招展。
  慈云上人寿眉双挑,电疾一扫。
  只见那面旗子为黑白两色,中间一个金色的大手印,在阳光闪闪生辉,耀人眼目。
  这正是最近闹得武林鸡犬不安,人心惶惶的“天龙帮”旗帜。
  慈云上人一见这代表血腥和死亡的旗子,内心里即蒙上一层阴影,暗道:魔鬼们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是之快和凑巧。
  三院主持和一众弟子,也感心凛和着急。
  少林众僧忖思未完,林中又响一声阴森的长笑。
  跟着,从林中一字并排,徐步走出五个肥瘦不等,男女俱全的人来。
  最右面一个,是身材矮小,獐头缩腮的老道,身穿一件宽大的道袍,背插特号长剑,两只鼠目,闪闪生光,一望而知,绝非善类。
  依次是个七旬老者,手臂特长,几已过膝,两眼凶光奕奕,使人望而生畏,身穿一件火红罩袍,更显刺眼。
  中间是个瘦小干瘪的老太婆,身穿黑色衣裙,配着她那鸡眼鹰鼻,和一付死板板的面孔,虽然在大白天里,也使人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其次是个身高体壮,凹眼凸腮的凶恶老者,披一件银色大氅,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最后是个身材高瘦,头戴紫金道冠,身穿白色道袍,上绣各种蛇虫毒物的怪人,满脸险沉的木站林边,给人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
  随着这五个奇形怪状之人出现,四周像鬼魅似的,蜂涌出数百个持刀拿剑,面目狞恶的大汉,将少林寺包围得水泄不通。
  慈云上人和三院的主持,均见多识广,乍睹这现身的几人,全感猛怔。
  再看眼前一个个重伤倒地不起的弟子,和四周虎视耽耽的持刀凶汉,显然这少林的势力是相差得太远了。
  既无外援,又不足自保,少林寺今天确实已面临浩劫的噩运。
  慈云上人和三院主均是同一心思,暗中哀叫道:“今后的江湖上,说不定再不会有‘少林派’的名称了……”
  少林四位高僧尚未想完,对方中间那个面目阴鸷的老太婆,忽地仰天发出一声阴森的长笑。
  那笑声根本不像是人发出的,有如秋天夜里,孤魂野鬼的哀泣和号叫一样,听得人全身毛骨悚然,头皮发麻,一些胆小的少林和尚,吓得脸色发白,口里直低声念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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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血洗少林
  少林寺掌门慈云上人,和三院主持慈惠上人等,均是年高望重,见多识广的高僧,林中首先出现的五人,大部都是旧相识。
  左面那个背插特号长剑,生得獐头削腮的老道,正是当今茅山派掌门子玄真人。
  那身穿红袍,手臂特长的老者,乃是螳螂派硕果仅存的高手,“铁臂螳螂”吴天鹏。
  披银色大氅,凹眼凸腮的凶恶老者,乃是败在上官先生手后,隐迹多年未现魔踪的“千叶魔君”。
  最后那个头戴金冠,身穿白袍,上绣各种蛇虫毒物的怪老道,乃是苗疆“天圣教”的教主,“万圣王”苏久令。
  就已知的众人看来,无一不小心狠手毒,武功绝高的混世魔头,中间那个瘦小干瘪,面目阴鸷的老太婆,虽然不知道她的姓名来历,但和这些魔头在一起,且似为今天的领袖,当知绝非善类,而且武功必高无疑。
  使慈云上人等感觉奇怪的是,这些都是雄霸一方的魔头,平时就跋扈嚣张,眼高于顶,怎会甘心雌伏在“天龙帮”之下,供其驱使?
  看来这“天龙帮”帮主金眼佛,武功手段,确有过人之处,否则这些人那会俯首贴耳,听令于他?
  想到这里,慈云上人除为今日少林面临的噩运发愁之外,更为武林前途担忧。
  慈云上人乃一代掌门身份,风度果然与众不同,虽面对势力庞大的敌人,也不气馁,更不愿失礼仪,随双手和南,向众魔一一稽首为礼,然后朗声说道:“阿弥陀佛,不知各位施主光临,老衲未曾远迎,当面恕罪。”
  未等众人答话,千叶魔君已一仰脖子,桀桀狂笑道:“想不到二十年不见,大和尚已贵为掌门了,真是可喜可贺!”
  “老衲德薄能鲜,自愧有忝斯职,但为先师遗命,老衲只好腆颜受之,今后尚希各位施主,多多指教!”
  慈云上人话声甫落,“铁臂螳螂”又接着呵呵大笑道:“贵掌门太客气了,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事自然可以大家参商,还谈什么指教不指教的,岂不显得太生疏了吗?”
  慈云上人经验何等丰富,闻言已知众魔来意,是准备以武力威逼少林就范,归服“天龙帮”,当时他也不说破,假装微微一怔,诧然反问道:“吴施主此言,不知是什么意思?”
  千叶魔君凹目一翻,凶光四射地怒盯了慈云上人一眼,沉声说道:“难道贵掌门真的不知我们来意?”
  慈云上人微微一哂道:“各位施主宠临寒山,敝派感觉非常光荣,老衲正想请教各位施主,不知来此有何指教哩?”
  铁臂螳螂仰天又是一声呵呵道:“不管贵掌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总之事情反正要向你说个明白。”
  说到这里摇头幌脑状极得意地道:“好教贵掌门得知,敝帮主金眼神佛礼贤下士,求才若渴,不才蒙帮主慈悲,现掌红旗坛,总理全帮外务……”
  慈云上人听到这里,心中暗笑道:“可怜你被人家奴役,还沾沾自喜地得意非凡,说起来真是可笑。”
  慈云上人虽然不齿铁臂螳螂之所为,但他到底是有道高僧,不但嘴里没有说出来,更未形之于色,仍静静地听下去。
  铁臂螳螂仍旁若无人,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敝帮主眼见天下武林,扰攘不安,几无宁日,这都是由于派别过多,门户之争所引起的,敝帮主有见及此,特以悲天悯人之心,组织‘天龙帮’,欲将天下所有各门各派融合成一帮,这样既无门户纷争,当可天下太平了。不知贵掌门以为何如?”
  慈云上人暗哼一声,心道:天龙帮明明是想吞并武林,独霸江湖,却美其名是为天下苍生着想,真是刮不知耻。
  慈云上人涵养最深,当时也未反驳,闻言只得随声附和道:“贵帮主有如此胸襟,真是武林之幸,老衲谨贺贵帮主成功。”
  听慈云上人如此一说,铁臂螳螂更加得意,忙又接着说:“贵掌门既有同感,真所谓‘英雄之见约同’,敝帮主久仰贵掌门大名,恨未能识荆,特令在下专程前来恭请贵派加盟,并将敝帮总护法之职,虚位而待,不知贵掌门可愿俯就?”
  慈云上人脸色一整,道:“贵帮主有此盛情,老衲非常感激,不过敝派人少技微,不足以共襄盛举,只好有负贵帮主的一番美意了。”
  铁臂螳螂闻言,脸色一寒,怒声问道:“怎么,贵派是不是瞧不起我们?”
  慈云上人朗声念佛道:“阿弥陀佛,贵坛主言重了,只能说是敝派高攀不上。”
  铁臂螳螂感觉得有被玩弄了的伤辱,不禁怒火陡升,只见他仰天一阵阴恻恻地怪笑,然后凶目暴睁,怒盯着慈云上人,咬牙切齿地恨声道:“那么,贵掌门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一旁感情较易冲动的慈济上人,马上接口道:“阿弥陀佛,敝寺中全为出家之人,切忌荤腥,敬酒罚酒都不吃,只好谢谢施主们的盛意了。
  这些魔头全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那有听不懂慈济上人之话的道理,不由全都勃然变色。
  就在慈济上人话声刚落,蓦见冷虹电闪,少林寺瘫痪地上的数个三四代弟子,已被茅山老道子玄真人,闷声不吭地一剑劈死,几个光圆的和尚头,像皮球似的滚出老远,鲜血洒满了一地。
  子玄真人剑指地上的死尸,冷冷地说道:“如再不听好言相劝,这些就是你们的榜样!”
  慈云上人等,作梦也想不到,他们说干就干,而且却向重伤倒地,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人下手,手段之毒辣卑鄙,简直禽兽不如,不由全都佛心起火,尤其是慈济上人更感痛心,因为众弟子之所以重伤倒地,全是由他命令众僧和杨光大而力拼所致,而今被人像削萝卜似的劈死,教他那不心如刀割,只听他厉吼一声:“孽障尔敢,老衲与你拼了!”
  双臂运足十成“湼盘功”,一招“推窗望月”,势若狂涛怒浪,直向子玄真人劈去。
  慈济上人身刚扑出,“万圣王”苏久令已举臂一挥,宽大的白色道袍,有若一扇钢板似的,硬迎上去。
  两力接实,场中蓦地传来“轰”地一声大震,两人各自后退三步,显然功力相若,不差上下可怜的是那些形同废人,跌坐疗伤的众弟子,竟被那排荡的劲气,打得翻翻滚滚地飞出老远,口吐鲜血,一命呜呼。
  慈济上人本想来保护他们,想不到却反而促使他们早登极乐,他内心之难过,就不用提有多大了。一腔悲愤,不由全发在“万圣王”苏久令身上。
  只见他仰天悲啸一声,双掌一错,施出威猛无俦的“兰若掌”,和身就向“万圣王”苏久令猛扑上去。
  “万圣王”苏久令见状,冷笑一声道:“你想早死,本教主也就成全你。”
  说着,运起“铁袖功”,和慈济上人打作一团。
  且说“天龙帮”今天奉命来剿少林寺,果如慈云上人所猜想,正是由中间那瘦小干瘪,面目阴鸷的老太婆所领导的。
  而这老婆是谁?我相信诸位聪明的读者,必也猜得出来,她不是别人,正是“鬼面冰心”叶如霜。
  “鬼面冰心”叶如霜奉帮主金眼佛之命,能劝降少林寺最好,否则一律格杀勿论。
  叶如霜来时一看,见九老和十八罗汉,以及数十个三四代弟子,全都重伤倒地,不由大喜,暗想:这正是彻底消灭少林寺的绝好机会,她那肯放过,今见大家说僵,“万圣王”苏久令已和慈济上人动上了手,她那敢怠慢,忙撮口一声胡哨,响彻全山。
  那些围在四周观看的“天龙帮”帮众,一闻这声胡哨,忙齐声大吼道:“杀呀!”
  有如闷雷骤发,声势煞是惊人。跟着兵器耀眼,喽啰就像潮水似的,向场中跌坐的众和尚冲去。
  可怜那些平时如狼似虎的九老和十八罗汉,此时都成了待宰的羔羊,被喽啰们像砍瓜切菜一样,霎时死去大半,肠肚鲜血流了一地,真是惨不忍睹。
  慈云上人看得心痛如绞,只见他仰望苍穹,泪流满脸地悲声祷告道:“我佛慈悲,请恕弟子要大开杀戒了!”
  祷告完毕,只见他右手权杖一扬,少林寺三四代弟子,忙高举戒刀禅杖,一声:“冲呀!”
  就和天龙帮人,混战在一起。
  同时,敌我双方的首脑也并未闲着,子玄真人对慈渡上人,铁臂螳螂吴天鹏对慈惠上人,只有叶如霜和千叶魔君,双战少林掌门慈云上人。
  一时杀声震天,修嗥传遍四野。天龙帮的喽啰,一个个都像吸血鬼一样,手持刀剑,恣意地刺进对方的胸膛,肚腹。在他们的衣服和兵刃上,都沾满了鲜红的血迹,和白色的脑浆,衬着他们的凶眉恶眼,更显狰狞怕人。
  平时吃斋念佛,首戒杀生的少林和尚,此时被愤怒填满了心胸,一个个也变成了刽子手,两眼射出噬人的凶光,手中的刀杖,毫不留情的,向对方砍劈下去。
  前面的人倒下了……
  后面的人又继续冲上去……
  尸首已堆成了小山……
  鲜血,已流成了渠河……
  但是,那些已失去理性的人,仍疯狂地互相杀戮着。
  名山胜景的少林寺,霎时之间,竟变成了凶暴残忍的大屠场。
  这真是人间最大的悲剧。
  战斗中,慈济上人偷眼一瞥,只见少林众弟子,虽然奋力抵抗,但那里是人多势众,武艺高强的“天龙帮”喽啰们的敌手,一个个都在惨叫和闷哼中,倒了下去。先前大家拼命堵住敌人,用以保护场中受伤弟子的人墙,现在也渐渐堵不住了,有些地方,已被敌人冲破,受伤的众弟子,又有不少死在这些魔头们刀剑之下。可恨这些人,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仍疯狂地继续屠杀着。
  眼看受伤的众弟子,已死亡殆尽,几个同门师兄弟和自己一样,均被武功高强的魔头缠住,自顾不暇,那还有余力去保护他们,不由又急又怒,手脚一滞,忽觉一股强猛无比的罡风,向前胸袭到。
  慈济上人倏感大惊,再想躲避或招架时,已经迟了,只觉胸上如遭千斤重锤一击,极其凄厉地惨叫一声,被打飞十多丈远,一代高僧,就此魂归极乐了。
  子玄真人和慈渡上人交手的地方,离慈济上人最近,当慈济上人临死前那声凄厉的惨叫,传入慈渡上人的耳里,吓得他胆魂俱落,身形约滞,他想看看自己最敬爱的大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高手过招,切忌分神,他这身形刚自一滞,只觉金风罩体,透肤生寒。
  慈渡上人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连“要糟”二字尚未出口,只觉右臂一凉,血光上冒,整条右臂,竟被子玄真人特号长剑,齐肩削去。
  痛得慈渡上人闷哼一声,跟着身子一个踉跄,刚往后便倒。
  这子玄真人确够凶狠阴毒,连一个受伤残废的人都不愿放过。
  只见他霍地上前一步,冷虹过处,慈渡上人哼都未哼半声,已横尸当地。
  这些悲剧的发生,全未逃过慈云上人一双电目。
  眼看着两个同门师兄弟的惨死,和门下众弟子伤亡枕籍,而自己又无能为力,身为掌门的慈云上人,内心之痛苦,就不用提有多大了。
  蓦地,慈云上人舌绽春雷地大吼一声:“住手!”
  虽然场中人声鼎沸,喊杀连天,但怎及得老和尚这声佛门狮子吼,只震得众人耳膜“嗡嗡”直响,历久不绝。
  在场所有双方打斗之人,果然均闻声停手,愕然地望着这位少林掌门高僧。
  “鬼面冰心”叶如霜在停止打斗之后,鹞眼倏张,疾扫全场。
  当她看到遍地都是和尚尸体,尤其是场中跌坐的少林精英,已去十之八九,仅剩下三四人时,她心中更是暗喜,这次消灭少林的毒计果然成功。于是,一丝得意的冷笑,浮上了她干瘪的嘴角边。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慈云上人,张开瘪嘴,一阵阴恻恻地冷笑道:“大和尚,现在你想投降了,是吗?”
  “投降?”站在慈云上人旁边的慈惠上人,忽地哈哈狂笑道:“少林寺自达摩祖师开派以来,还没有教过这一门功夫。”
  叶如霜鹞眼一瞪,凶光怒射,厉声喝道:“你是想要少林寺的和尚,全部死光!”
  慈惠上人面色一整,大义凛然地道:“为了维护武林正义,少林全派死光又有何妨!
  “好!”叶如霜杀机满脸地道:“我就杀给你看!”
  这女魔心真狠毒,随着她说话的同时,只见她顺势一挥,寒涛怒涌,跌坐在她旁边不远的数个三四代弟子,首先遭殃,被她的“冰魄寒魂掌”打飞七八丈远,倒在地上,一阵痉挛,即寂然死去。
  慈惠上人因抢救不及,又冤枉送了几个弟子的命,只气得老和尚全身一阵簌簌猛抖,悲声狂笑道:“女施主好威猛的‘冰魄寒魂掌’,可惜尽找那些重伤倒地的人下手,又算得是那门子英雄?”
  叶如霜一向颐指气使惯了的,几曾受人这样奚落过,鹞眼怒睁,刚想发作,铁臂螳螂已抢先呵呵大笑道:“你们已成了网中之鱼,瓮中之鳖,反正有伤也是死,没有受伤也是死,叶坛主这样作,以免他们多受活罪,正是大功德一件,你和尚怎么这样不识好歹?”
  任何武林稍有正义之士,均不会对身受重伤,已失抵抗能力之人,再作赶尽杀绝之举的,想不到“天龙帮”众魔,不但这样作了,而且还好意思振振有词的说出来,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慈惠上人被他气得脑子“轰”地一声,差点昏厥过去,老和尚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愤的怒火了,抢声高喧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
  慈惠上人尚未说下去,铁臂螳螂已嘿嘿敞笑两声,嘲弄地说道:“老秃驴,你废话连篇干什么?阿弥陀佛已站在我们这边了,你叫也没有用!”
  慈惠上人本来不大会说话,被他一阵抢白,竟弄得哑口无言,低叱一声,抡臂就是一掌,直劈过去。
  慈惠上人夹愤出手,力道那小得了,掌刚扬起,劲风狂啸,直向铁臂螳螂卷射而去。
  铁臂螳螂想不到这老和尚火气还真大,说干就干,逼得举臂一挥,硬迎上去。
  “砰”地一声暴响,劲气回荡中,慈惠上人被震退一步,铁臂螳螂却“磴磴磴”,一连踉跄三步,始拿桩站稳。
  显然铁臂螳螂因仓惶应敌,而吃了点小亏。
  这一来,可激起了这魔头的杀机,只见他凶眉倒挂,满脸铁青,一步一步向慈惠上人面前逼来。
  他人本长得凶猛,这一发起怒来,衬着那身火红罩袍,更显狞恶怕人。
  慈惠上人因同门惨死,弟子伤亡殆尽,悲痛填膺,早已存了一拼之心,忙功运双掌,准备迎敌。
  正在这大战一触即发,局势又趋紧张之际。
  忽听身后的慈云上人,颤声呼唤道:“师弟退下!”
  慈惠上人闻言,只得遵命退后。
  大家抬眼一看,只见这位少林当代的掌门方丈,满脸戚容,热泪长流,缓步走向前来众人见状,均感一怔,不知道这位堂堂的一代掌门方丈,为什么竟哭起来了?
  自他高声喝止众人之后,即未见他有所言语行动,就连刚才慈惠上人和叶如霜争吵,以及和铁臂螳螂对掌,都未能引起他的注意,他究竟在干什么?
  原来慈云上人喝住众人,抬头看时,除了两位同门师兄弟,横尸就地之外,场中受伤倒地的弟子,除了仅剩下无相无人两位禅师,和了尘了法了缘了法等四人,其余的连同三四代弟子,全遭杀害。而力抵“天龙帮”众人的数百三四代弟子,也伤亡过半。一地全是残肢断腿和鲜血,衬着受伤弟子一声声的惨叫,情况更加悲怆和凄凉。
  少林寺败了,而且败得如此惨,几至全派瓦解。
  身为掌门人的他,眼见如此惨况,那不哀痛欲绝?
  因他伤心过度,神志已经昏迷,所以连慈惠上人和他们大声吵骂,他都不知道。
  最后还是慈惠上人和铁臂螳螂对了一掌,那声暴响,方把他自半昏迷的状况下,惊醒过来。
  当他抬眼看见硕果仅存的师弟,又和敌人拼斗起来,目睹少林如此凄凉的惨状,他心里暗道杀戮应该到此为止,不能再发生流血的惨案了。
  于是,他发声喝退慈惠上人,即缓步朝众魔面前走去。
  众魔不知这位掌门方丈究竟要搞什么,全都严神戒备,以防他暴起袭击。
  叶如霜到底是这次的领队,见状忙怒叱一声:“站住!你要干什么?”
  慈云上人闻言,果然未再前进,在众魔面前一丈远处站定,缓缓言道:“老衲有个要求,不知诸位可肯答应?”
  慈云上人此言,少林众弟子包括慈惠上人在内,均全感大惊,暗道:难道掌门人要想投降?
  众魔也是同样的想法,每个狞恶丑陋的脸上,全露出得意之色。
  试想,一个堂堂白道盟主的少林派,都臣伏在他们淫威之下,叫他们那不得意暗喜?
  铁臂螳螂吴天鹏不由嘿嘿狂笑两声,傲慢地说道:“贵掌门早有这个明智的抉择,贵派岂不是没有这些伤亡?好得为时还不算晚,今后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事情总好商量,你有什么要求?就请说吧!”
  表面听起来,他这话倒很平淡,其实骨子里面,却全是一付战胜者的口吻,少林其余僧众听得大起反感,慈云上人却毫不在意,淡淡一笑之后,神色凛然地大声说道:“从现在起,请诸位停止屠杀,老衲愿以项上人头,换取少林现有僧众的生命,不知诸位可肯答应?”
  慈云上人说完,即瞑目垂帘,表情穆肃地站在那里,完全是一付从容就义的样子。
  想不到慈云上人却想以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少林现存全体僧众的安全,老和尚此言此行,全出敌我双方众人的意料之外,这种“成仁取义”的壮举,非具有大智大仁,大慈大悲的大英雄大豪杰,是没有办法作得到的,看得众魔头都暗自点头赞叹不已。
  少林众僧,更是感动得泪珠滚滚,唏嘘出声。
  慈惠上人立即劝阻道:“师兄万万不可如此,不但本派还须师兄之领导,而且这样也太示弱于人了。”
  其余众弟子全都跑下,悲声同劝道:“请掌门师祖收回成命,弟子等虽死无辞。”
  慈云上人慈目一扫,只见少林残余的数十名弟子,跪满了一地,每个人都涕泪滂沱,一脸虔诚,露着哀切企求的眼光,仰望着自己。
  慈云上人眼看如此感人的场面,也觉鼻酸喉梗,泪眼盈眶。这样一来,更坚定了他一死以救众人的决心。
  为怕众弟子再事纠缠,他硬起心肠,迂缓而又严厉地道:“尔等起来,勿再多言,本掌门自有道理!”
  说完,他又转身面对慈惠上人,用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沉痛地说道:“少林惨败到这步田地,愚兄不能不负责任,为了不使祖师留下基业毁于一旦,为了替本派保留一点元气,以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不能不这样作,否则魔头们绝不会放过少林的,愚兄心意已决,贤弟勿再劝阻,今后少林复兴的责任,全在贤弟双肩,任重道远,还希贤弟好自为之!”
  众人只见慈云上人,嘴唇一阵噏动,却未听见有声音,知道他在用传音入密的绝顶内功对慈惠上人说话,但却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只有慈惠上人听得清清楚楚地。
  但是慈惠上人却听得血脉贲张,心痛如绞,只听他蓦地大吼一声:“不行,如果掌门师兄坚持要这样作,愚弟只好先自绝在你面前了。”
  平时,慈惠上人对他这位掌门师兄,简直敬若神明,向来都是言听计从的,未敢稍有违拗,而今他竟大声反抗,可见他内心里面是多么难过和愤慨。
  少林众弟子也都不笨,虽然没有听见掌门师祖说些什么,但听慈惠上人所说的话,他们已经明瞭那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慈惠上人话声刚落,众弟子又齐都悲恸地大声道:“掌门师祖如欲坚持已见,弟子等义不独生!”
  慈云上人看众弟子如此作为,内心着实感动,双眼一闭,两颗晶莹的泪珠,缓缓地落了下来。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强将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慈目如电,环扫群僧一眼,高举八宝紫金权杖,沉声发话道:“众弟子听令,尔等不得轻举妄动,如敢故违,本掌门必然将之逐出门墙!”
  说着,双目倏张,威棱四射地目注全场众僧。
  如在平时,少林众弟子怕不早已噤若寒蝉,俯首应命了。
  而今群情激奋,也顾不得要顶撞掌门师祖了。
  就在慈云上人语音声甫停,众僧又齐道:“掌门师祖如不收成命,请恕弟子等无状,碍难遵从。”
  语气和态度,都同样坚决。
  慈云上人虽觉众弟子此举,完全是出于慕儒天性,忠义可佳,但当着这么多敌人之面,一再被属下弟子们冒犯也感脸上无光,闻言之后,不由佛心起火,面露愤容,刚想想叱喝他们几句。
  突听“鬼面冰心”叶如霜一阵阴恻恻的狂笑道:“诸位不必多说了,如不投降,你们全是死路一条,有什么好争吵的?”
  说得轻蔑狂妄已极,好像这些人的生死大权,全操在她手中似的。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叶如霜这样看不起人,少林众僧不由听得勃然大怒。尤其是慈云上人,见自己准备一死以救众人的请求,已被对方无情地拒绝,更是羞愤难当,也激起这位掌门高僧,以死相拼的决心。
  于是,他又高举权杖,正准备命令少林弟子,全力死拼的时候。
  蓦地——
  山下响起了数声长啸,破空遥遥传来。
  好快,声方入耳,顷刻之间,已响至山腰,不但显出来人功力绝高,而且人数也不少。
  天龙帮众魔听得脸色陡然大变,“鬼面冰心”叶如霜忙向大家一使眼色,一声暗号,霎时龙帮众人退了个干净。
  少林众僧也是闻声心凛,以天龙帮现有势力,已足消灭少林而有余,如再有后援赶至,岂不更糟?
  众僧微楞之后,再抬眼一瞥,场中除了尽是光头和尚的自己人之外,天龙帮人已于眨眼之间,消失无踪。
  天龙帮众人走太离奇和突然,少林众僧看得大惑不解,刚自奇怪,陡见林梢“刷刷刷”,飞落三个人来。
  领先一个是豹头环眼,虬髯绕腮的老叫化,跟着是个鼻架玳瑁眼镜,身穿长袍马褂的冬烘先生,最后一个是手持拐杖,身材瘦小的老太婆。
  少林寺被天龙帮乘危一仗,弄得冰消瓦解,几乎全军尽墨,众弟子已将天龙帮人恨入骨髓,再见三人面目陌生,以为是天龙帮来的生力军,于是众和尚抄起戒刀禅杖,也不待掌门人吩咐,一声呐喊,就向三人围攻过去。
  众和尚身形方动,蓦听慈云上人大喝一声:“尔等不得无礼,赶紧退下!”
  众和尚闻言又是一怔,刚将身形停住,慈云上人已领着慈惠上人,排众而出,远远即对三人稽首施礼,恭敬地说道:“原来三位老前辈仙驾降临,晚辈未能远迎,敬请恕罪。”
  说罢,和慈惠上人又是诚敬地深深施礼。
  少林众弟子从来就没有见过掌门人对人这样恭敬,更别说以晚辈之礼进见了,这三人究竟是谁?竟具有如此大的威仪,众僧看得都惑然不解,而且也满脸惊容。
  这三人是谁?不但少林众僧想知道,我相信读者诸君也想知道。
  原来这三位不是别人,正是当今武林四圣中的“东酸”,“南甜”和“北苦”三位老人家。
  原来这三位武林的泰山北斗,在散完英雄帖,通知天下群雄,共往嵩山集会,以便进剿“阴阳谷”之后,即带同手下弟子,赶返嵩山少室峰,准备接待赴会群雄。
  谁知他们刚走到山下,蓦见山道两旁和林中,死了不少少林和尚,其中也有些劲装大汉的尸体。
  众人一见大惊,知道少林已经出了事,当他们抬头看见一颗大树上,正飘扬着天龙帮黑白两色金手印旗时,更是惊骇莫名,峨嵋点苍覆灭的殷鉴不远,显然少林也步了这两派的后尘,天龙帮的魔爪已伸到了少室峰上。
  三老一见那敢怠慢,一声长啸之后,身形起处,有如惊电掣空,向山上破空飞去。
  其余众弟子,也展开轻功,衔尾直追。
  三老轻功何等快捷,众弟子自然赶之不上,所以最先到少林广场上现身的,只有三老。
  且说三老到得场中一看,只见尸聚如山,血流成渠,残肢断腿,肠肚脑花,散了一地,微风过处,血腥薰人,真是惨不忍睹。
  再看场中只有掌门慈云上人及慈惠上人,和零零落落数十个三四代弟子,以及三四个受伤跌坐的长老和罗汉,衬着地上的尸体和鲜血,更显得满目凄凉和哀伤。
  奇怪的是,天龙帮人一个也不见,显然自己三人的长啸,已将魔头们吓跑了,三老除了跌足痛悔自己几人的失策之外,更恨天龙帮人的狡猾和毒辣。
  看见少林如此的惨状,三老虽然定力再高,也觉心伤鼻酸,泫然泪下,尤其是心慈面软的“南甜”更是痛哭失声。
  慈云上人话声甫停,“北苦”罗义环目怒张,暴声吼叫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快告诉我!”
  谁知“北苦”吼声未落,林间陡地响起一声娇呼:“师傅,贼子在那里?”
  随着话声,一个纤小的身影,像“乳燕投怀”似的,飞落在“南甜”的身旁。
  人影敛处,显出一个貌胜娇花,腰细弱柳的美艳少女来。当她两只深邃的大眼睛,看到广场上的惨象时,小嘴一张,发出一声惊呼,迅速地躲入“南甜”怀中,有如一只受了惊骇的小白兔一样。
  随着,从林间又飞出五个衣衫褴褛,老少不等的叫化子,和一个与“东酸”穿着相同,但年龄较青的冬烘先生。
  原来这几人,正是“南湘女侠”王文昭,和丐帮的四大金刚“虬面丐”等,以及小铃儿和“老童生”赵泽。
  当他们看到少林的惨变时,也是心伤痛恨不已。
  慈云上人和这些人,大部均是老相识,和众侠一一稽首为礼之后,他慈目蕴泪,沉痛地将前后事实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谁知慈云上人刚把事情经过说完,一旁静听的“南湘女侠”王文昭,陡然“哇”地一声,痛哭起来。
  “南甜”也一声惊叫道:“糟了,光儿是老身叫他来的,想不到你们中间有这些纠纷,现在他身负内伤,且又是天龙帮的眼中之钉,而今魔头们正环伺在侧,他岂不危险?”
  南甜惶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慈云上人闻言,想不到门下弟子,妄动“嗔”念误事,弄得两败俱伤,天龙帮却坐收渔人之利,心里悔恨难过得要死。
  南甜话声刚落,王文昭举袖抹去眼泪,柳眉倒竖,俏脸铁青,戟指娇喝道:“我师傅一番好意,怕你们应付不过来,才命光哥哥来相助,想不到你们却将他打成重伤赶下山去,光哥没有事情便罢,若有个三长两短,姑娘首先一把烧了你这座鸟庙子,然后再找你们拼命!”
  说罢,即举袖掩面,朝山下疾奔而去。
  南甜和慈云上人虽然大声喊叫,她也充耳不闻,身形两闪,她已消失不见,广场上仍荡漾着她心碎的痛哭声,绕耳不绝。
  王文昭刚走,蓦听小铃儿也跟着恨声怒叫道:“大和尚,我的话王姐姐已代我说了,再见吧!”
  话未说完,他已罗旋腿一拐,竟自穿林而去。
  北苦心中大急,忙高声叫道:“铃儿回来!”
  但是林山空寂,只有树鸟啁啾,小铃儿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慈云上人长叹一声道:“这都是晚辈之过,真是百身莫赎。”
  北苦忙安慰他道:“这是天意,非人力所能挟回的,事到如今,你悔恨自责都无用处,还是料理伤亡要紧。”
  说着他又环目一扫丐帮众人和赵泽,然后吩咐道:“你们就在此地帮同照料,我同上官先生三人去看看就来。”
  话声刚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已失去三人的影子了。
  夕阳下,但见少林寺的广场上,数十个人,像蚂蚁搬家似的忙碌着。
  且说杨光大含着满腔悲愤和鄙夷,离开了少林寺。
  他内伤不轻,但是因为好强,所以刚才一直强忍着,而今离开了少林寺,精神上不再受威胁,心一松弛,就显得不行了。
  他只觉头晕目眩,天地似乎在打转,好像喝醉了酒一般,虽然他是极须要休息调养了,但他心里却一直念着:“我不能倒在这里,让那些光头和尚看见了笑我,我应该到一个僻静,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去疗伤,我要使那些和尚知道,杨光大是铁打铜铸的金刚,哼!凭他们那点花拳绣腿的玩艺儿,是打不倒杨光大的,不信你看,我还不是健步如飞吗?”
  这好强的个性,支持着他,昂首挺胸,继续朝前走去。
  可是天晓得,他那是健步如飞啊!不但脚步踉跄,而且一个身子,更像风中的弱草一样,摇摇欲倒,如果有人在边旁看见了,不替他担心死了才怪哩!他还自以为神气活现的!这种幼稚的想法和举动,真是可怜亦复可笑。
  他既不识路,也不辨东西,他脑子里只想着要离开这里,于是,他像逃避一个恶鬼似的,一脚高一脚低地,只管朝前胡乱地走着。
  他不知走了多远。
  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幕地——
  他模糊地看到一个红影,挡在他的前面。
  他微感一怔,睁眼看时,果然不错,确系一个红色身影,挡着他的去路。
  因为少林“无”字辈的长老,是穿红色的袈裟,他吃他们的亏太大了,这个血红的衣服,深印在他的脑子里,成了他最厌恶和憎恨的颜色。
  一见红影挡住去路,他以为少林老长们仍不愿放过他,而跟踪前来,于是,一股无名怒火,陡然在他心里熊熊燃起。
  只听他冷哼一声,怒不可歇地道:“你们还不死心是不是?既然如此,少爷就陪你们打一架吧!”
  说完即拉开架式,就想拼命。
  随着一个尖声尖气的口音,诧然问道:“你疯了吗?要找谁打架?”
  杨光大敞声大笑道:“我还以为少林寺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原来却是胆小如鼠的缩头乌龟王八蛋,别以为你憋起喉咙学那娘们腔调,本少爷就不认识你……”
  那人未等杨光大说完,即厉声岔断他的话道:“你在放些什么狗臭屁,我可全不懂,你知道我老人家是谁吗?”
  杨光大一听这话更气,又是一声狂笑道:“想我杨光大乃是铁铮铮的汉子,如果知道你的臭名,那简直对我是一个莫大的耻辱,不过你就是化了灰,我也知道你必是少林寺中该死的长老和尚。”
  “你就是杨光大?”那人惊问道。
  杨光大一拍胸脯,得意地大笑道:“不错,你家少爷正是杨光大,怎么,你怕了吗?如果你怕,赶快替少爷磕三个响头,挟起尾巴滚蛋还来得及,否则等到少爷火起,就要你的脑袋了!”
  那人陡然尖声大笑道:“原来你就是杨光大,我正要找你算账,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现在情好,你既然自己找上门来,可免去我老人家一番跋涉之苦,为了叫你死得明白,你先张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老人家是谁再说。”
  杨光大闻言一楞,听这人的声音,果然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假,难道真不是少林寺的长老和尚?继而又想:自己和女人素无恩怨,尤其是穿红衣服的,她口口声声自称是老人家,要找自己算账,而又不认识自己,这女人究竟是谁?
  他赶忙揉揉昏花的两眼,定睛一看。
  果然面前一丈远处,站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除了身穿一件火红的衣服之外,还披了一件翠绿的斗氅,满头乌亮的青丝,散披两肩,身材瘦削,有点弱不胜风之概。
  看她的打扮和身影背形,有似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但看她的面容,却已是个皱纹满脸的老太婆了。
  “怪事年年有,不比今年多。”杨光大看见这个打扮和年龄绝不相称的老太婆,可大为惊诧怔楞。
  蓦地,一个念头,闪电似的掠过他的脑际,不由暗中叫苦道:“天哪!敢情莫非是她呀!”
  想着,忙向红衣老太婆躬身施礼道:“您可是人称‘西辣’的严老前辈!”
  西辣两眼一瞪,威棱四射地怒盯着杨光大,嘿嘿冷然道:“还算你两只狗眼未瞎,正是我老人家。”
  杨光大被她骂得心内起火,闻言脸色一寒,冷冷说道:“我与老前辈无怨无仇,为什么口口声声要找晚辈算账报仇,难道老前辈认为晚辈年青力小,容易欺负是不是?”
  杨光大语气说得相当强硬,这种态度来对武林四圣之一的“西辣”,更是大不恭敬。
  试想,西辣乃当今武林泰斗,勿论黑白两道,谁见了她也得敬畏三分,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顶撞,她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哩!教她那不愤怒若狂。
  杨光大话声刚停,蓦听她怒极狂笑道:“亏你还说我们之间无怨无仇,告诉你小子!我们之间仇深似海。
  “第一、你那个老鬼臭师父,自己得了‘天府禅经’,我老人家那看得起这种东西,故而并未稍存觊觎的心理,谁知你老鬼臭师父,却含血喷人,鬼话连篇,命令你母亲谎告群雄,硬说我老人家抢了他的‘天府禅经’,并将他一掌打死。弄得我老人家几年来寝食都不安宁,打了不知多少架,吵了不知多少嘴,总算将这件事弄平息下来。
  “我老人家以为从此可以静居几年了,谁知却又出了你这个臭小子,不但弄得我老人家又寝食难安,而且更弄得我心忧如焚。我看见你这臭小子就生气,想不到我的苹儿,却死心塌地的喜欢你……”
  以前那段话,她是疾言厉色说的,说到这里,她的音调陡转平和,眼蕴痛泪,脸带忧伤,幽幽地继续说道:“可怜我的苹儿,为了你,茶饭不思,花容瘦损,假若你答应她的婚事,我老人家对前事一概不提,否则……”
  西辣说到这里,两眼圆睁,直瞪着杨光大道:“我要剥你臭小子的狗皮!”
  西辣口中的“苹儿”,自然是指她独生女儿“红罗刹”严翠苹。杨光大心里当然明白。
  “红罗刹”严翠苹虽然也美艳如花,但当杨光大想到她淫秽的行为时,简直连隔夜饭都呕吐出来。
  再被西辣一口一句“老鬼臭师父”,一口一句“臭小子”,骂得无名火冒三千丈,傲然冷笑一声道:“令媛艳名满天下,面首何止千万,何在乎区区一个人,就请贤母女饶了我吧!”
  说得尖酸刻薄已极,西辣气得脸色发白,全身直抖,只听她厉喝一声:“小子,你想找死!”
  双臂一抖,就向杨光大劈去。
  西辣功高绝世,这含恨出手,力道那小得了,双臂刚扬,一股排山倒海的势力,已透掌而出,呼呼隆隆,直向杨光大卷射而去。
  杨光大大小阵仗见得不少,可就没有见过威势如此之猛的掌力,别说他重伤未愈,全身无力,就是他没有受伤,也不见得能接得下来,因此他吓得魂飞魄散,只好闭目等死。
  谁知西辣掌到中途,猛然一收。
  她出手虽快虽猛,收得也甘脆俐落,别看那排山倒海似的劲力,经她这一收,竟没有丝毫微风吹到杨光大身上。
  看者容易,做者难,能作到掌力收发由心,非功力已臻化境,精气神合一,是无法办得到的。西辣武功之高,由此就可见一斑了。
  且说杨光大见久久没有动静,心中奇怪,睁眼一看,只见西辣两眼怔怔地望着他。
  杨光大冷哼一声道:“你为什么不打了?”
  “小子,你受了很重的内伤?”
  “哼,别猫哭死老鼠假慈悲了,我受伤不受伤,与你有什么关系呢?要打就打吧,难道少爷还怕你不成?”
  西辣忽然呵呵一阵长笑道:“你以为我会这样轻易地放过你吗?小子,你别作梦,不过你身负内伤,胜你不武,而且你也会死不瞑目,我只好等你伤好后。打得你心服口服,这样你就死而无怨了!”
  一向心狠手辣的“西辣”,今天竟说出这番话来,倒大出杨光大意料之外。
  其实杨光大这种想法,是多余的,大凡一个成名人物,尤其是像西辣这种武林泰斗,是更不屑乘人于危的,这正是武林应有的胸襟,落井下石的行为,那只有绿林下三流的毛贼,才会干的。
  于是,他昂然不惧地道:“你待如何?”
  “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我要你打几耳光出出这口怨气!”
  “你敢!”
  杨光大“敢”字未落,只觉眼前红影一闪,他还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拍拍”两声脆响,他脸上已被重重地打了两耳光。
  这两耳光可不轻,只打得杨光大两颊火辣辣地疼,眼冒金花,“砰”一声摔倒地上,跟着吐了两口血。
  这一摔,可将杨光大摔火了,只听他破口大骂道:“老虔婆,你打死我好了……”
  西辣几曾被人这样大骂过,老脸上陡露杀机,厉吼一声:“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
  说罢,力贯双臂,扬掌就向杨光大当头劈下。
  西辣这力可碎石开碑的一掌下去,杨光大那有命在?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蓦听一声娇呼:“妈!”
  红影飘飞,一个纤细的身影已疾掠进场,扑在杨光大身上,挡住了西辣下劈的双掌。
  西辣惊目一瞥,也是一声惊呼:“苹儿!”
  扬起的双掌,再也狠不起心劈下去了。
  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唯一的心肝宝贝女儿“红罗刹”严翠苹,虎毒尚不食子,你想她怎能劈得下去。
  不过严翠苹此举,却使她大感意外,忙诧然问道:“苹儿,你这是作什么?
  严翠苹万分痛惜地哭责道:“谁教您把他打成这样子嘛?呜……呜……”
  如丧考妣似的,严翠苹还哭得真伤心。
  西辣看得更加不解,奇怪道:“咦!你不是要我来打他,替你出气吗?”
  “谁要您把他打得这样重嘛!”
  “他本来就已伤得很重了!”
  “那您更不应该打他呀!”严翠苹毫不放松地又说。
  “我几时打他了?”
  “您不打他,他会吐血?”
  西辣冷哼一声,余怒未息地又道:“这小子不但不娶你,而且还侮辱你,你说他该不该打,该不该杀?”
  “不!”严翠苹一抹眼泪,仰望着天边,幽幽地说道:“只要他好好地活着,他就是不娶我,侮辱我也没有关系,我只要能时常看见他,我就心意足了!”
  严翠苹之所以有“红罗刹”的外号,就是因为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尤其是对玩腻了的面首,更是毫不留情,想不到今天她竟对这样一个少年,竟情深如是,这可与她平时的言行,大相违背,所谓“知女莫若母”,西辣却给她这独生女儿,大反常规的举动困惑住了。
  但她对她这唯一的女儿,总是依百顺的,今见她既这样维护着他,也只好由她了。
  最后一想,甘脆人情作到底。
  于是,她自怀中掏出一个药丸,递到严翠苹手中道:“这是,疗伤圣品‘大还丹’,你给他服下,助他行功,很快就会好的,刚才听见少林寺那边,人声鼎沸,叱喝震天,可能发生了事故,我先去看看,你随后来吧!我在那边等你。”
  说罢,她即长身跃起,朝少林寺的方向,如飞而去。
  薄暮中,只剩下严翠苹仍扑在杨光大身上,兀自哭个不停。
  奇怪,杨光大怎么不言不动了呢?难道他睡着了?
  不!他昏过去了。
  前面说过,他伤得很利害,一直就没有坐下休息,或好好调治过,因为他好强,咬牙强忍着,西辣两耳光将他打倒地上,这一震荡,又牵动了内腑,伤势愈发加重,而致昏死过去。
  杨光大这种情势,很快就落进了严翠苹眼睛里。
  她忽地仰起粉脸一望,只见杨光大双目紧闭,面色死灰,要不是胸脯在微微起伏着,谁也认为他是已经魂归离恨天了。
  严翠苹一看见他伤成这个样子,心里简直有如刀割绳绞,眼中的泪水,又成串地掉了下来。
  忙将杨光大的嘴巴打开,把“大还丹”倒了进去。
  但是杨光大因为人已昏迷,不晓得吞食。
  严翠苹莫奈何地长叹一口气,娇喊一声:“冤家!”
  即将樱桃小口凑了上去,用舌尖一挺,提聚丹田之气一吹,“大还丹”才滑进了杨光大的肚里!
  做完这个工作,严翠苹可再也舍不得将小嘴离开了,仍自贪恋地蜜吻着杨光大薄薄的嘴唇。
  “大还丹”乃西辣采自天山的雪莲,和着上百药草制成,功能起死回生,为疗伤圣品,西辣珍愈性命,要不是看在她女儿份上,她才不愿意拿出来哩!
  神丹妙品,果然与众不同,杨光大才服下不久,原本昏迷不醒的他,此时身子忽然微微一动,似乎即将醒过来了。
  杨光大这微微一动不打紧,可把心神俱醉的“红罗刹”严翠苹惊醒了。
  只见她陡然抬起头,睁着一对钩魂摄魄的大眼睛,惊惶地向四周一扫。
  但见晚岚四起,归鸟噪林,荒山是一片宁静,连鬼影都没有一个。
  看见这个情景,严翠苹好像一个嘴馋偷东西吃的孩子,幸喜未被大人发现一般,她一粒惊惶忐忑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
  不过,饶她严翠苹是个淫荡的女魔,想起刚才那香艳缠绵的举动,也不由她娇羞不胜,粉脸如丹,自个儿在心里暗骂道:“呸!真不害臊……”
  这时,杨光大已经完全醒过来了。
  当他慢慢睁开亮如寒星的俊目,一眼瞟及“红罗刹”严翠苹时,全身猛感一怔,陡然自地上坐起。
  严翠苹马上用双手压在他的肩上,好像妻子体贴丈夫一样,用亲切的声调,温柔地说道:“你内伤不轻,还是躺着休息一会儿吧!”
  杨光大冷哼一声,一幌肩,甩脱严翠苹的双手,冷冷说道:“未被你母亲打死,还算她手下留情哩!”
  虽然杨光大这样对她不客气,严翠苹也毫无不悦之色,就像一个慈母,原谅她调皮而又作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只听她格格一阵娇笑之后,媚眼斜睨着杨光大道:“哟!你看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母亲仅打你两耳光,那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你是早就受了很重的内伤呀!你看她老人家多疼你,临走时还将她老人家珍逾性命的‘大还丹’给我,为你服下,否则你那会这样快就好了,你不但不感激她,反而恨她,依我看呀!天底下最没良心的……”
  说着,纤手一指杨光大额角道:“就算你了!”
  严翠苹表面藉着她母亲的事,将杨光大连笑带说地数落了一顿,其实骨子里,却说的她自己,尤其是最后两句话更说明了她幽怨的心声。
  杨光大乍闻“大还丹”三字,心里着实吃惊不小,想不到这个以狠辣驰名的老太婆,竟会对自己如此的好,再听严翠苹所说的,句句都是实情,因而心里除了感到惊诧之外,更感到愧疚和感激。
  他因为浸在沉思里,所以严翠苹虽然轻浮地在他额上戮了一指,他都懵然无所知,否则以他厌恶严翠苹的个性,不立发脾气才怪哩!
  就在严翠苹话声一落,忽听他长叹一声道:“好吧!既如此我就饶她一次不死好了!”
  杨光大真骄傲得可以,严翠苹实在忍禁不住,突然捧腹大笑起来,因为笑得太利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杨光大大感不快,厉声喝道:“你笑什么?”
  严翠苹好容易才强忍住笑,指着杨光大道:“我笑你说话口气太大,不怕风凉了大牙吗?”
  “你是什么意思?”显然他的牛脾气又发作了,所以说话的声调提得很高。
  严翠苹小嘴一撇,不屑地道:“你根本就不是我妈的敌手,凭什么说要饶她老人家一次不死。”
  “不信你就去找她来试试看!”
  说着,杨光大就想从地上站起来。
  严翠苹晓得杨光大一付执拗的脾气,说僵了反而不美,忙双手连摇道:“好好好!算你行,我们不要再说这些好不好?还是赶快治疗你的内伤要紧,来!让我助你行功吧!”
  说完,随即盘膝坐下,想助杨光大行功。
  杨光大举臂一挥,道:“不必了,好意心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谁知杨光大话声甫落,忽听一人道:“既然你不让她来,那么,就让我来助你吧!”
  声若宏钟,不但震得山鸣谷应,而且隐含着无比的威严。
  二人倏感大惊,抬眼一瞥。
  只见二人身后一丈远处,站着八个身穿白衣,长得眉目清秀的童男童女,簇拥着一个身披黑白两色袈裟,光头圆脸的老和尚。
  这和尚生得一付好威猛的长相,身高足有七尺开外,臂粗腰圆,站在那儿,就像半截铁塔似的。钩鼻高颧,浓眉海口,最奇怪的是他两眼射出淡金的光芒,神光奕奕,不怒自威,使人不敢逼视。
  二人只顾吵嘴,连这几人是什么时候走近的都不知道,二人心里大为惊凛。
  看来人派头不小,但穿着却有点不伦不类的,严翠苹虽然见多识广,跑遍了江湖,也觉此人面目陌生,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来路。
  杨光大重伤未愈,来人又不知是敌是友,严翠苹疾忙一个旋身,挡在杨光大面前,对来人沉声喝道:“你是谁?”
  那人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严姑娘不必惊慌,我若存心不良,在你们两个吵嘴之时下手,恐怕你们早就没命了!”
  严翠苹闻言,似乎他们来此已久,说不定自己刚才那个香艳缠绵的情景,也被他们看去了。
  一想隐私被人窥破,饶她严翠苹脸皮再厚,也不禁霞飞满面,忸怩难安。
  严翠苹一声惊叫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姓严?我并不认识你呀!”
  那人又是一声长笑道:“姑娘身着的红衫,那就是最好的说明,如果连大名鼎鼎的‘红罗刹’严翠苹都不知道,那这个人就算得上是,真真的孤鄙寡闻了。”
  几句恭维的话,说得严翠苹飘飘欲仙的,心里受用极了,当时心想:“既然别人连自己姓名外号都知道,自己虽然不识,但最低也会是母亲的朋友,奇怪,自己怎么就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这样的人呢?”
  这样一想,她却不敢失礼,忙向那人深深万福道:“请恕晚辈眼拙,不知老前辈上姓高名,可否赐示?”
  那人也稽首还了一礼,缓缓说道:“老衲久已不用名号了,说出来严姑娘也是不晓得,若碰见令堂时,可将老衲身形穿着告诉她,她即会告诉你,老衲到底是谁了。”
  严翠苹心想:果然和母亲是老朋友,幸好自己并未失礼,否则又要被母亲唠叨一顿了。
  严翠苹忖思未了,那人又微笑问道:“你身后的小哥儿是谁?看你们二人的交情缠好的吗,他是被谁打伤的?”
  严翠苹被问得粉面通红,忸怩了好一阵,才听她低低地说道:“他姓杨,名光大……”
  谁知严翠苹话未说完,忽听那人急声惊问道:“什么?他就是杨光大?”
  严翠苹一怔,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道:“正是,难道老前辈也认识他?”
  那人陡然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狂笑,那样子,就像一只饥饿找食的狼,突然寻着一只大肥鸡一样,欢愉而又狞恶地狂笑起来。
  那笑声,阴森刺耳,听得人毛骨悚然,全身不由顿起鸡皮疙瘩。
  严翠苹武功虽不算高,但江湖经验却很丰富,乍闻笑声,已知大事不好,不由粉脸变色,赶忙抽出背上长剑,严神戒备着,以防他加害身负重伤的心上人。
  那人笑停之后,目注着神情紧张,花容失色的严翠苹,非常得意地说道:“严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
  那人两眼望天,态度傲慢地缓言道:“老衲人称‘金眼佛’!”
  一听“金眼佛”三个字,严翠苹的屁股上,像陡然被人戮了一针似的,全身蓦地跳了起来,惊问道:“什么,你就是‘天龙帮’帮主?”
  金眼佛正眼也不瞧她一瞧,仍两眼望天,狂声大笑道:“不才正是我!”
  严翠苹暗叫一声:“苦也!”
  久闻此魔功高盖世,不在武林四圣之下,看样子似与心上人结有梁子,而今他重伤在身,自己又非此魔之敌,眼下又无外援,这可拿来怎么办呢?
  她偷眼一瞥,只见杨光大正瞑目跌坐,自疗内伤,似已进入紧要关。
  看见这种情形,严翠苹终于暗暗咬牙,下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只见她眼蓄痛惜,贪婪地瞟了杨光大最后一眼,然后徐徐地转过身子,昂首挺胸,面对着金眼佛。
  金眼佛恰于这时,也正注视她,随见他脸色一塞,不悦地道:“看样子,姑娘似想护着他?”
  “你说得不错,姑娘正是这种打算!”
  “你接得下我吗?”
  “姑娘想问你挡不挡得了‘风雨剑法’?”
  金眼佛陡然又是一阵阴恻恻地狂笑道:“我与令堂曾有数面之雅,更钦佩她的为人和武功,我劝姑娘置身事外,我与这小子的梁子,由我和他自行了断,以免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假如姑娘不愿意呢?”
  “那你就怪不得我以大欺小了。”
  金眼佛说着,单掌立胸,满脸杀机地,一步一步,向严翠苹面前走来。
  严翠苹蓦地娇喝一声:“站住!”
  金眼佛得意地狂笑道:“你害怕,想不管了是不是?”
  严翠苹粉脸一绸,冷笑道:“你是堂堂的飞龙帮帮主,竟然欺侮一个身受重伤的后生小辈,羞也不羞啊!”
  金眼佛陡然敞声狂笑道:“你懂得什么,这叫做:‘只求达到目的,不择任何手段。’何况他早迟都是死,倒不如早点送他归天,免得多受活罪,对他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哩!”
  “他和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使得你不择手段的要他之命?”
  严翠苹刚才偷眼瞟及杨光大正在瞑目疗伤,猛然想起自己曾给他服下母亲的疗伤圣品“大还丹”,再过一段时间,他必然疗好起来,到那时合两人之力,虽不一定打得赢他,逃是绝没有问题,所以她才施行拖延政策,想使金眼佛将结仇经过说出来,等时间一到,就不再怕他了。
  她算盘虽然打得不错,但金眼佛江湖经验何等老到,假如她换另一个话题,也许金眼佛真着了她的道儿,但她一提到这个非一时三刻说得完的话题,金眼佛一眼看到她身后跌坐疗伤的杨光大,心中已经明了她的用意。
  只见他金眼一翻,仰天一声狂笑道:“好个狡狯的小丫头,你想以缓兵之计,拖延时间,好让那个小子伤好之后,共同对付我,对不对?”
  说罢,又是一声嘿嘿阴笑道:“小丫头,你的年龄总共还不过我一个小脚指头大,也在我跟前玩花枪,这岂不是关公面前要假刀,成了天大的笑话吗?”
  跟着眼睛一瞪,金光大盛,森冷如冰地直盯着严翠苹道:“知机的赶快让开,否则,惹得本帮主火起,连你一起宰掉!”
  严翠苹心事被他说穿,粉脸倏红,不由恼羞成怒,手中宝剑一扬,昂然不惧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姑娘可也是好惹的吗?别以为你抬出帮主的架子来就吓得了人,告诉你,本姑娘可不在乎,有本事你只管冲着我来好了。”
  金眼佛怪笑一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死了却怨不得我。看掌!”
  “掌”字刚落,已立掌如刀,挥臂就向严翠苹直劈过来。
  事到如今,怕也没有用了,严翠苹只好硬起头皮,长剑一圈,光华闪闪,就想和金眼佛一拼。
  正在这时,蓦听一人大吼一声:“住手!”
  严翠苹闻声一怔,抬头看时,只见杨光大摇幌着身子自地上站了起来,显然他内伤并未痊愈。
  严翠苹一见大惊,看样子他似乎还想与金眼佛动手似的,他身体既未复原,怎能对敌,尤其是像金眼佛这种功力绝高的盖世魔头,更加不是对手了。
  严翠苹急痛交加,惊呼一声:“你……”
  就想扑上前去阻止他。
  谁知她身形刚动,只觉腰上一麻,“砰”一声,摔倒地上,即不言不动地躺在那里了。
  原来金眼佛就趁严翠苹扭头去看杨光大的刹那,快逾电光石火,遥空点了她的“软麻穴”,以免她碍手碍脚地从中捣乱。
  这仅不过一眨眼之间的事,待严翠苹发觉已迟了,躺在地上,睁着狠毒,惊恐,惶急,哀怨,绝望,各种表情不同的目光,看看杨光大,望望金眼佛。
  从她显露的目光里,不难看出她内心是多么的复杂了,她深深责怪着杨光大,为什么不趁这段时间疗好内伤,却要硬充什么英雄好汉,而挺身去应战吗?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在暗暗地咒骂着杨光大道:“死鬼,你充英雄好汉去死了倒不要紧,可怜今后那漫长的凄凉岁月,叫我怎么挨过啊!”
  想着想着,成串的热泪,又自她那有如秋水似的美眸中,汩汩地流了出来。
  有人说,得一个少女的感情容易,得一个妓女的感情困难,原因是妓女阅人多了,终日听一些男人的甜言蜜语,感情已经麻木了,要想得到她的心,的确不容易。
  严翠苹正是这样子,她淫荡风骚,面首无数,较妓女的行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她从没有爱上一个人。
  最后遇到杨光大,她为他俊美的风仪,和高超的武功所迷住了,一缕情丝,不由自主地深深缚在个郎身上,尽管他不爱她,鄙视她,骂她,她也毫不在乎,仍然热爱着他。
  有人说:爱人与被爱,是同样幸福的。
  严翠苹正有这种心理,她只要爱他就行了,不管他对自己怎样,因为这世界到底还有值得自己爱的人,所以她感觉这世界是非常美好,自己也非常幸福的。
  谁知这个美好和幸福的泉源,却要因杨光大自己去送死而断绝了,叫她那不伤心欲绝,而泪流满面呢?
  其实这是她不了解杨光大的缘故,因为杨光大是个顶天立地,铁铮铮地奇男子,生要生得光明磊落,死要死得轰轰烈烈,才不辱没自己,也未损及恩师的英名。
  当他拒绝严翠苹相助行功之后,即暝目跌坐,疗起伤来,谁知金眼佛恰于此时来到,起先他还以为是严翠苹的仇家找来了,抱定三不管的宗旨,准备疗好内伤再说。
  不过最后当他听见来的竟是天龙帮帮主金眼佛,而且还是专门找他来算账的之后,他一颗心再也无法安定下来了。
  他本想暂时不理,忍耐着将伤疗好后,把金眼佛痛揍一顿,以消积压心头的鸟气,不料金眼佛越说越不成话,卑鄙猖狂,凶暴毒辣,他也再忍不住了,不由无名火起,也顾不得伤好了没有,打不打得赢人,陡然自地上虚弱地站了起来,大声将二人喝住。
  谁知严翠苹就因扭头看他,一不留神,却被金眼佛点倒了,他瞟了伤心痛哭的严翠苹一眼,即转头冷眼看着金眼佛,轻蔑地冷笑道:“乘人不备,竟偷袭一个弱女子,你不感觉惭愧吗?”
  金眼佛被他几句话,说得也老脸微红,这样一来,更激起这混世魔头,蕴藏心中的怒火。
  只听他嘿嘿怪笑两声道:“上阵还讲客气,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她自己学艺不精,不能躲开本帮主的‘一指定乾坤’,又怪得谁来?再说小子,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还管人家那么多干什么?”
  地下的严翠苹可听得大不服气,心道:明明是你乘人不备偷袭人家,却反说人家学艺不精,姑娘有一天非给你好看不可。
  幸好她被点了“软麻穴”,无法开口说话,要不然以她泼辣的脾气,她不破口大驾他一顿才怪哩!
  杨光大昂首挺胸,朗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多费唇舌了,你说吧!我们是怎么个比法?是拼拳脚,还是刀枪?”
  口气既大,更狂,全然未把统率绿林的天龙帮主金眼佛放在眼里。
  试想,金眼佛几曾受过这样的气,就在杨光大话声刚住,蓦听他暴吼一声:“小子啰嗦什么,你拿命来吧!”
  话声未落,杨光大只觉眼前人影一幌,好快,一只手掌已贴在他背后“命门穴”上,含劲未吐。
  同时,身后蓦地响起金眼佛,阴森而又得意地狂笑,道:“小子,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光大自艺成下山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像今天这样轻轻易易地,就被人家制住,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心里感觉羞愤难过得要死。
  严翠苹更是看得花容失色,娇躯颤抖,芳心直叫:“完了!”
  其实,这并不是金眼佛武功过高,或者是杨光大低得简直不堪一击,而是杨光大重伤未愈,身虚力弱,所以才这样轻易地被人家制住,否则以他妙绝天下的“喀哆身法”,金眼佛那会如此容易成功。
  杨光大是一付宁死不屈的个性,听得金眼佛骄狂之言,知道今天自己决难逃一死,倒不如口头上伤辱他一番,出出心头的恶气。
  想罢,他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事到如此,我那还有什么话好讲,只好叫你母亲另外嫁人了……”
  金眼佛独霸绿林,平时一呼百喏,几曾被人这样辱骂过,只听他厉声打断杨光大的话道:“小子住口,你死到临头,还敢这侮辱本帮主,好!我本来想给你一个痛快,现在我却要你受尽痛苦和折磨才能死!”
  最后一句,他不但说得说声色俱厉地,而且手也微微有点颤抖,可见此魔气得是多么凶了。
  杨光大心中暗自得意道:打你不着,气气你也好。
  杨光大心刚暗喜的时候,忽听金眼佛又狠声道:“为了叫你小子死得瞑目,我破例告诉你件事情。
  “你的死鬼父亲‘白衣秀士’杨凡伯,乃是我当初最得力的部下,不想他竟首先背叛了我,使我痛心极了,查访了好几年,才在大巴山的落鹰岩将他找到,虽然你死鬼父亲得到了应得的下场,却溜走了你这个小孽种和那贱人,十多年来,一直使我耿耿不安。
  “想不到我没有找着你小子,你小子反而先找上了我,每每破坏老子的好事,现在敢情好,你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命中注定该你小子的死期到了……”
  金眼佛又嘿嘿敞笑两声道:“本来我想用重手法,不但要你受尽苦楚之后才死,而且还要你死后,尸骨无存,但是这次你苦斗少林,令他们元气大伤,使我们轻轻易易地达成了,瓦解整个少林的愿望,你小子不无功劳,因此,本帮主特别法外开恩,破例赐你小子一个全尸。话已说完,小子,你就找你死鬼父亲去吧!”
  说着,他运蓄的暗动一吐,即收掌退开。
  可怜,杨光大自听说金眼佛即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时,早已急痛攻心,昏死过去,连最后少林寺的事情,他都未听清楚。
  这时只见他两眼直视,下唇紧咬,眼角嘴旁,全是一丝丝殷红的血迹,样子显得非常怕人。
  金眼佛暗劲一吐,杨光大背后的“命门穴”上,陡觉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全身一颤,才从半昏迷状态中,惊醒过来,张口喷出一股鲜血,“砰”一声摔倒地上,又昏死过去。
  金眼佛睹状,一脚将昏迷的杨光大踢了个翻身,然后阴森的长笑道:“小子你别装死,以后有你好受的了。”
  说罢,又转头冷冷地看了严翠苹一眼,僧袍飘飘,扬长而去。
  初升的月光下,但见两个似乎已经死去的少年男女,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事情的经过,严翠苹全部看在眼,但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情郎,被金眼佛任意伤辱和宰割,一粒芳心,就像被人血淋淋地一刀一刀割着般疼,尤其是看见杨光大被金眼佛掌劲,击得吐血昏倒,她也只觉脑子“轰”地一声,跟着也昏死过去,至于金眼佛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迷蒙中,她只觉一阵沙沙的声音,向她慢慢移近。
  她倏感一惊,情郎受伤昏死在地,莫不是有蛇虫毒物或敌人侵袭他来了。
  她惊目一瞥,如银的月光下,但见杨光大手足并用,慢慢地向她身边爬了过来。显然他站起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想起从前他是多么英武威风,而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严翠苹的眼泪,更像黄河溃了堤一般的涌流出来。
  她很想伸手去扶他,她很想温言安慰他,但她的手像缚住一般不能动,她的嘴像锁着一般不能开,眼看他痛苦挣扎的神情,更是心疼得要死。
  杨光大爬离她一丈远处,似乎力尽再也爬不动了,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过了一阵,才见他徐徐地抬起头,满脸露出痛苦的神情,有气无力地对严翠苹道:“我中了那厮的毒手,不但全身酸软无力,而且似有虫蛇爬行一样,难受极了,同时我也自知活命无望,与其这样受尽苦楚而死,倒不如来个痛快。”
  说着,叹了一口气又道:“使我死不瞑目的是,父仇未报,和你对我的恩情未谢,唉!只好来生变牛变马来补报你了。”
  说罢,即向严翠苹频频点首,表示万分感谢。
  严翠苹听到杨光大已经明了自己对他的一番情意,心中感到万分安慰,但听到他想自裁,以了此痛苦的残生,可心急如焚,她知道杨光大是个言出必行的奇男子,他若自裁,自己一生希望岂不都幻灭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可恨自己穴道被制,既不能加以制止,又无法出声相劝,只得睁着两晶莹摄魂的大眼睛,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不过她眼光里,露出劝慰的神情,那意思好像是说:你不要自暴自弃,天无绝人之路,事情终归有办法的,你不要死吧!快来解开我的穴道,我背你找母亲去。
  不知是杨光大死意已决,还是没有看懂她的意思,或者根本不领她的盛情,只听他缓缓说道:“严姑娘你多保重,我去了!”
  跟着折转身,即向崖边爬去。
  严翠苹来时已经看到,越过边沿,即是万丈陡崖,深不见底,人这一跌下去,别说没有命在,可能尸骨都无存。眼看杨光大一步一步向崖沿爬近,她可心急得要命。
  不由在心里,大声哭叫道:“冤家你不能丢下我就走,要死我们一块儿死吧!冤家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呀……呜……呜……”
  心里说着,眼泪又像抛珠喷玉似的,直流下来。
  她泪眼模糊地看到杨光大已爬近陡崖边沿,赶忙两眼一闭,不忍卒睹。
  正在这时,蓦听一声娇喝:“停止,你想死吗?”
  严翠苹一听来了救星,不由芳心一喜,忙睁眼一瞥。
  只见崖边站着一个绛衣胜雪,美逾娇花的少女,正手横长剑,迎风卓立在杨光大前面,挡住了他想坠崖自杀的去路。
  严翠苹乍睹这少女,心中不由一怔,暗道:我以为自己和王文昭已是美绝天下,必令群雌俯首了,想不到这少女之美艳,并不输于我们,真是无独有偶。
  一见杨光大有救,严翠苹可不管这来人是谁,心里却已在暗中急叫道:“死丫头,你还在楞个什么劲?快把他扶起来呀!”
  严翠苹心忖未了,果见那少女柳腰款摆,莲步轻移,姗姗地走到杨光大面前,伸手就将俯卧地上的杨光大扶起。
  严翠苹睁状,芳心大悦,暗自点头道:“这才像话嘛……”
  谁知少女刚把杨光大的头扶起一瞥,像陡然抓住一条蛇似的,蓦听她“咦”地一声惊叫,双手一松,杨光大“砰”地一声,又摔倒地上。
  严翠苹睹状,可比摔着她自己还感心痛,暗中又在责骂道:死鬼丫头,他身负重伤,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蓦听少女仰天一阵悲愤的大笑道:“真是我父阴灵保佑,竟教我遇见了你,姓杨的,你看看我是谁?”
  严翠苹闻言一怔,暗中又在叫苦哀声道:“天呀!敢情来的不是救星,而是仇人呀,完了,这下可真正的完蛋了!”
  这时杨光大徐徐抬起头,乍睹少女之面,神情也是一怔,随即软弱地涩声说道:“原来是邱翠凤邱姑娘,真是久违了,我正想找你哩!”
  “你想斩草除根是不是?哈哈哈!真是皇天有眼,恶人当诛,姓杨的,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杨光大抬起头,茫然地望着邱翠凤道:“姑娘你说的话我不懂!”
  邱翠凤闻言,不怒反笑道:“哈哈哈!姓杨的,你装什么蒜,我父亲惨死在你手中,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吗?”
  杨光大一楞,神色黯神地点点头,歉声说道:“虽非我亲手杀死令尊,但我也要负一部份责任……”
  “不管是不是你亲手,只要你承认就好。”邱翠凤柳眉倒挂,杏眼圆睁,厉声又道:“现在姓杨的,你赶快站起来,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一样,引项就戳吧!”
  杨光大闻言,稍一沉吟。
  邱翠凤已感不耐,大声喝叱道:“姓杨的,现在你既怕死,当初又何必那么无情呢?告诉你,说什么也没有用,姑奶奶今天非要你的命不可。”
  杨光大心想:谁说我杀神钓叟邱松男,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看样子,她是定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了,我既已是将死之人,坠崖、剑劈全都一样,我何不成全于她?
  于是,他长叹一声,挣扎着站起身子道:“姑娘定欲杀我而甘心,那么我就成全你吧!”
  “你早这样作,岂不甘脆得多?”
  邱翠凤说着,即面朝西北跪下,泪流满面地哭诉道:“爹爹英灵不远,请看女儿为您报仇了。”
  跟着即见她陡然自地上站起,皓腕轻抬,眼前蓦地现出两朵碗大的剑花,随见白芒骤敛,一道银虹,像毒蛇出洞似的,直向杨光大心窝噬去。
  只听“轰”地一声脆响,夹着杨光大一声闷哼。
  随见杨光大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子,此时更像断线风等似的,直朝云雾缭绕,深不可测的岩下落去。
  严翠苹听到邱翠凤定欲置杨光大于死地,而杨光大也慨然领死,心里不由又急又怒,及见邱翠凤手挽剑花,向杨光大心口刺去,只觉一粒心,像要从口腔中跳出来一般,待杨光大闷哼一声,朝崖下落去时,她就像被人当头猛击一棒似的,只觉脑子“轰”然一响,即昏死过去。
  差不多就在杨光大闷哼坠下,严翠苹急痛昏死的同时,蓦听崖上两声惊呼,跟着微风飒然,两条人影,疾如鹰隼似的,朝崖沿飞落,但是已迟半步,杨光大已落到云雾凄迷的万丈深崖下面去了。
  其中一个纤细的人影睹状,怆呼一声:“光哥哥!”
  即腰肢一拧,涌身就想向崖下跳去。
  另一个矮小的人影,大声叫道:“王姐姐,使不得!”
  跟着只见那人,抓着纤细人影的手臂,仰天摔了她一个跟斗。
  这些变化,几乎都是在同一时间内完成的,简直分不清楚先后。
  这时才看清楚,来人敢情竟是小铃儿和“南湘女侠”王文昭。
  小铃儿刚将王文昭摔在地上,跟着只见他罗旋腿一拐,“拍拍”两声脆响,邱翠凤竟被她打了两记耳光。
  奇怪的是,邱翠凤两边粉脸已被打肿了,但她却毫无一丝反应。
  这种反常的现象,马上引起了小铃儿的注意,仔细看时,却见邱翠凤两眼痴痴地望着她剑尖上挂着的一只“翠玉凤”。
  敢情是她刚才长剑挑破了杨光大的衣服,“呛”地一声将珠链弄断了,杨光大人虽已坠崖身死,“翠玉凤”却留在了她的剑尖上。
  小铃儿一见是“翠玉凤”,夹手一把抢了过来,阔嘴一撇,怒喝道:“这是邱前辈临死前送给我光哥哥的,不准你摸。”
  邱翠凤乍闻此言,只觉一粒心,陡然往下一沉,跟着跌坐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原来翠玉凤即是邱翠凤的化身,神钓叟将它交给杨光大,即表示以女儿相许之意,这只有他们父母子女晓得,外人却不得而知。
  邱翠凤误信谗言,而将杨光大打下悬崖,无异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夫,这时她才知道中了“鬼面冰心”叶如霜的离间之计,但大错既已铸成,后悔已迟,只剩下伤心痛哭的份。
  小铃儿不知内情,因而看得大惑不解。
  “南湘女侠”却不管这些,“唬”一声自地上跳了起来,长剑一挥,戟指娇喝道:“贱妇,你以为一哭本姑娘就可以饶了你的命吗?快起来,拿起你的破剑,我要向你索还光哥哥的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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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幽明永隔
  邱翠凤对王文昭的问话,似乎充耳不闻,只见她缓缓站起身来,泪眼婆娑地向小铃儿福了一福,哽咽着问道:“小兄弟,你贵姓?这只翠玉凤真是我爹生前,亲手交给杨小侠的吗?”
  小铃儿闻言一惊,脱口问道:“你是邱翠凤姐姐?”
  邱翠凤螓首连点,表示承认。
  小铃儿睹状,跌足长叹道:“我叫小铃儿,糟了!这可拿来怎么办呢……这可拿来怎么办呢……”
  说完,又是一声沉长的叹息,继续说道:“为了救你,杨哥哥及悟真生道长,老童生赵泽等,都几乎葬身宝林寺,这只翠玉凤正是令尊在受了鬼面冰心叶如霜的毒镖暗算之后,临死之前交给杨哥哥的,是我在旁所亲眼目睹的事实。”
  邱翠凤闻言,气得目眦皆裂,咬牙切齿地恨声道:“好个阴毒的老虔婆,你把姑娘害得好苦啊!今生今世,我邱翠凤若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小铃儿不知邱翠凤误信叶如霜的谗言,而将杨光大打下悬岩的事情,看邱翠凤这样痛恨叶如霜,还以为她是为了父仇,那知道其中还另有原故哩!
  接着又见邱翠凤眼蕴痛泪,哭问小铃儿道:“小铃弟,你可知道是谁将我丈夫打伤的吗?快告诉我,我替他报了仇之后,也来此地跳崖殉葬。”
  小铃儿闻言一怔,暗中奇怪道:“怎么一下子杨哥哥又变成她的丈夫了?”
  邱翠凤似已看小铃儿心中的疑问,忙接口侃侃言道:“当我生时,一只翠羽凤凰,引项长鸣,自我家屋顶飞过,因而家父替我取名‘翠凤’,同时也为我打造一只翠绿玉凤,终身配带,如若父母将翠玉凤交付与人,即表示以我相许之意,而今我父既将翠玉凤交与他,自然我就是杨光大的妻子了。”
  小铃儿闻言,才知其中原委。
  谁知邱翠凤话声甫落,蓦听南湘女侠王文昭娇叱一声道:“呸!不要脸,谁是你的丈夫?”
  小铃儿一听,暗道:要糟,假若二女争执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谁知邱翠凤并未生气,闻言淡淡地问道:“这位女侠是谁?”
  小铃儿刚想为她们介绍,以冲淡这紧张的气氛,然后共商善后之策。
  那知小铃儿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王文昭已抢先娇喝道:“姑娘叫王文昭,是杨光大的未婚妻,赶快拿起你的破剑,姑娘要为我未婚夫报仇。”
  小铃儿闻言又是一怔,暗道:“几时杨哥哥又变成她的未婚夫了?”
  什么事情都可忍耐,唯独爱情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忍耐,尤其是青年男女,邱翠凤一听王文昭的话,只觉一股酸气直冲顶门,柳眉一竖,戟指怒骂道:“呸,不害臊,凭你也配?”
  这种伤辱,对刁蛮任性的王文昭来说,无疑的,比杀了他还难过,邱翠凤“配”字未落,倏听南湘女侠一声厉叱:“贱婢拿命来!”
  眼前只觉冷虹耀眼,金风砭肤,王文昭已手舞长剑,向邱翠凤疯狂似的攻到。
  邱翠凤又那是怕事之辈,也拔出佩剑立还颜色。
  邱翠凤用的是他父亲的“太公九式”改的剑法,南湘女侠用的乃师亲传,江湖驰名的“紫凤剑法”,二人用的,全是武林久享盛名的绝学。
  顿时,草坪上只见白光缭绕,剑风呼呼,夹着两个白衣纤细的人影,往来交错,好像蝴蝶似的,在月色溶溶下,蔚为奇观。
  小铃儿一见二人果然说僵动起手来,不管谁胜谁败,都将造成终身莫赎的憾事,杨光大坠崖的修剧,既已大错于前,那能教二女互相残杀,再错于后?
  但二女的剑法均轻灵谲诡,有如泼风似的,根本没法插身劝阻,只急得他在草坪上,高声大叫道:“两位姐姐快停,我有话讲。”
  可是,二人这时已斗红了眼,任他喊破了喉咙,根本无人理会,二女仍自娇喝怒叱,缠斗不休。
  这可急坏了小铃儿,只见他搓手顿足,长吁短叹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围住三人战斗的外圈,绕来绕去的,满脸都是孤凄无苦的痛苦表情。
  在场中唯一不关心的,只有穴道被制,不能言动的严翠苹。
  “哀莫大于心死。”因为在这世上,她已把她的心,她的幸福和希望,全都寄托在杨光大身上了。
  而今杨光大坠崖身死,她的希望变成了绝望,她的幸福变成了痛苦,她的心,也随着杨光大埋葬在万丈深崖下去了,躺在草坪上的,仅是她一个没有灵魂的臭皮囊,她感觉得活着和死去根本没有什么分别,就像她现在一样,她就根本分不清楚,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虽然她耳朵没有聋,眼睛也射出美丽的光采,但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她倒真成了名符其实的“活死人”。
  其此,邱翠凤等在这里吵架拼命,她都不闻不见,好像一个入定的得道高僧。
  眨眼间,激斗中的二人,已交换过了三十余招。
  王文昭的“紫凤剑法”,果然名不虚传,邱翠凤的“太公九式”,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
  小铃儿看得心里又急又紧张,双拳紧握,准备二人战到分际时,趁机将二人劝开,以免发生修剧。
  南湘女侠王文昭却暗为得意,只听她怆声高叫道:“杨哥英灵不远,请看小妹为你报仇了!……”
  邱翠凤冷哼一声道:“贱婢少得意,看姑奶奶这手。”
  跟着听她一声清啸,剑法陡变,一套怪异的剑招,自她手中,源源展开。
  小铃儿一看,大感诧异,原来邱翠凤的剑路,尽走直线,绝似判官笔的招式,这种古怪的剑法,小铃儿还是第一次看到,不由竟看入了神。
  只见邱翠凤剑剑不离大小穴道,招招尽指全身要害,王文昭也弄了个迷糊,有些手脚忙乱了。
  这样一来,邱翠凤立将颓势挽回,龙争虎斗,二人又战了个秋色平分。
  王文昭一见心惊,手中剑一紧,“紫凤剑法”的精奥招式,如长河流水似的涌出。
  邱翠凤更不甘落后,也是怪招迭出,杀着连连。
  这一交手,较刚才尤为惊险精采,将一旁的小铃儿看得目瞪口呆地,一颗跳跃的心,也提到了口腔,几乎要从喉咙里跳了出来。
  战到分际,只见王文昭斜斜一剑,刺向邱翠凤的左胁,这是“紫凤剑法”中的三十七式“紫凤掠翅”。
  邱翠凤见状,小嘴撇了撇,皓腕微颤,手中长剑,有如白蛇出洞似的,带起大片冷风,直噬向王文昭的“曲池穴”。
  谁知王文昭这招“紫凤掠翅”原是虚招,就在邱翠凤剑方刺出,而王文昭自己的剑刚到中途的时候,蓦见王文昭的粉臂陡沉,邱翠凤的一剑即刺了个空。
  邱翠凤心方一凛,倏见眼前银虹掣空,一道冷芒,有如惊电似的,由下向上,直往咽喉射到。
  这正是“紫凤剑法”的绝招之一,“紫凤冲霄”。不但快狠准,而且出人意外,确实奇诡已极。
  待邱翠凤惊觉时,剑锋已离咽喉不及三寸了。
  邱翠凤不由大惊失色,一声惊叫,莲足点处,疾若飞矢,急往后掠。
  谁知她虽将王文昭这招绝活“紫凤冲霄”躲过了,可是她却忘记了后面竟是悬崖,待她发觉时,已身离崖沿三丈多远,再也无法回到草坪上了。
  王文昭一见把情敌逼落崖下,不由芳心大喜过望,柳腰一拧,她已横剑卓立崖前,准备阻止邱翠凤再用“凌虚踏空”等轻功绝技,飞返崖上。
  王文昭此举,诚毒辣之极。
  这也难怪,邱翠凤不但把心上人打下悬崖,粉身碎骨,而且死后还要把妻子的名份抢去,叫她那不恨得牙痒痒地,下手当然不留情,自不能太苛责她了。
  邱翠凤睹状,如自己生还无望了,两滴情泪,忽自她晶莹的美眸中,落了下来。
  她并不怕死,也可以说她是愿意死,因为死了之后,她可以和未婚夫及慈父团圆了,那正她想求之不得的事。她之所以伤心落泪,是因为父亲和丈夫的大仇未报,她是不能死,否则她将会抱憾终身而死不瞑目啊!
  尽管她死不得,但事实摆在面前,她是死定了,就是大罗金仙也不能挽救她。于是,在绝望哀痛之余,她也下了狠毒的辣手。
  就在她后掠力尽,身刚往下落的刹那,只见她人在虚空,两脚交互一踏,下落的身子顿时一缓。
  就趁这一丝丝的缓冲时间,右臂用尽所有平生之力,将剑往前掷出。
  那剑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迎风卓立崖边的南湘女侠王文昭飞去。
  王文昭见邱翠凤往崖下落去,情敌已除,心上人之仇已报,陡然得意而又凄怆的狂笑起来。
  她那料得到邱翠凤临死前还会来这一手毒着,待她发觉情形不对时,已经迟了,只觉胸前一凉,邱翠凤掷来的长剑,已穿胸而过。
  只见鲜血一冒,王文昭凄厉地惨叫一声,身子也跟往崖下落去。
  这些事情写来话长,其实都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快得来几乎难以分清先后,待小铃儿发觉事情遭了,扑身往救时,王文昭已惨叫一声,和邱翠凤双双落下崖去了。
  小铃儿一步来迟,仅抓着王文昭一丝衣角,望着黑黝黝,阴森森的万丈深崖,小铃儿站在崖边上竟像木鸡似的,呆住了。
  过了不知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人惊喜的叫声:“铃儿,原来你在这里,你王姐姐呢?”
  听见这个声音,小铃儿才从恶噩梦中惊醒过来。
  他扭身一看,但见右边草坪上,一字并排站着两男两女四个老人。
  不用说,这四人正是当今的武林四圣了。
  小铃儿乍睹恩师到来,好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突然见到亲人之面似的,陡然扑到北苦怀里,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北苦自小即将小铃儿带大,他的个性如何?北苦是最清楚不过了,别看他是个年纪青青的孩子,却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硬骨头,十多年来,无论遇到任何艰难困苦,北苦也从没有见他流过一滴眼泪,而今他竟一把鼻涕地痛哭不止,可见他是多么伤心了。
  因为西辣在半路上碰见上官先生三人出来寻找杨光大和小铃儿王文昭等,西辣当时即将杨光大受伤的事情说了出来,三老闻言大惊,同时又因少林已遭血劫,西辣去也无用,所以才带回三老急急赶来,想将杨光大救回少林再说,以免遭了天龙帮的毒手。
  今见小铃儿只是伤心痛哭,草坪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四老均同时感到大事不妙。
  最感心急的,第一个要算南甜这位心慈面软的仁侠了。杨光大是她叫来的,同是也是未来的徒婿,使他身受重伤,她已心感难过,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真教她百死莫赎了。
  西辣说杨光大在此,自己徒儿又是和小铃儿同道来的,现在只见小铃儿一人,其余二人却下落不明,教她那不心急如焚?
  其次是西辣,自己走时,明明女儿尚在此地,而今不见,难道也遭了不幸,她也是心急得要命。
  北苦因心爱杨光大这技高年青的后生,也是心急。
  只有东酸上官先生,心里虽然也急,但却比北苦等三人程度稍差一点。
  小铃儿哭个不停,西辣和南甜都同感不耐,齐声温言道:“孩子别哭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快告诉我们!”
  小铃儿似因过份伤心,仍自痛哭不止。
  脾气较为急燥的北苦,可有些火了,只见他一推怀中的小铃儿,怒吼道:“小子,你尽哭个什么劲?快讲啊!”
  小铃儿经过这阵痛哭,激动的情绪,才稍为平静下来。随听他抽抽噎噎地将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谁知他刚提到邱翠凤的名字,东酸上官先生陡然神情紧张地急声问道:“怎么,我的凤儿也来了?”
  北苦怒声岔断他的话道:“穷酸,你鬼叫什么?你的凤儿,还有你的龙孙哩!如果你再要从中打岔,我先一耳光打掉你的老花眼镜再说。”
  东酸气得两眼瞪得像牛眼那么大,脸红脖子粗地大声道:“怎么,邱翠凤乃是我的干女儿,我老头子活了一百来岁,才仅有这么一个干女儿,而今下落不明,难道我不该问?”
  原来东酸自在宝林寺后山,将邱翠凤救走后,即带她回东海岛上,把全身武艺倾囊传授了她,她刚才所使的怪异剑招,即为上官先生所传授,后来邱翠凤即拜在上官先生名下作义女,上官先生年达百龄,仍无儿无女,晚年收了这样一个花朵般的干女儿,老怀大悦,把邱翠凤心疼得什么似的。
  本来上官先生出来时,要邱翠凤留在岛上,好好练习自己传给她的武艺,谁知邱翠凤因心急父仇,上官先生刚走不久,仍也跟着跑出来了,上官先生因要邀人助拳,路上不免有点耽误,所以邱翠凤虽然后走,却和上官先生同时到达少室峰,邱翠凤因路径不熟,鬼使神差地跑来了这里,又因误信叶如霜之言,而致发生了这幕悲剧,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意”吧!
  且说上官先生即将邱翠凤当宝贝,今听她来了却不见人,这老头现在却变得比任何人还急,北苦阻止他发问,不由又急又气,所以才大声提出抗议。
  北苦大环眼一瞪,对小铃儿慈声道:“乖乖,你说下去,不要理他。”
  东酸气得白须子直翘,嘟起嘴巴在一旁生闷气。
  小铃儿才又哽咽着,继续说下去。
  当他说到杨光大被逼坠崖,邱翠凤和王文昭力拼身死,双双同归于尽时,饶他武林四圣定力再高,也不由失声惊叫,但见满场人影飘飞。
  北苦、东酸、南甜三人朝崖边扑去。
  西辣一人则掠到石后的暗处,解救自己的女儿。
  当红罗刹严翠苹穴道被解,四肢甫能动时,蓦听她悲恸地怆呼一声:“杨哥!”
  连她母亲都不看一眼,红影乍闪,长身即向崖下扑去。
  西辣见状大惊,拦腰一把就把严翠苹紧紧抱住,惶急地问道:“苹儿,你这是干什么?”
  严翠苹一面奋力挣扎,一面高声哭叫道:“我想死,妈,你不要阻拦我吧!呜……呜……呜……”
  西辣见女儿如此坚烈,可见她爱杨光大是多么深了,不由也感动得老泪纵横,咽声劝慰道:“孩子,你不能死……”
  西辣还未说完,严翠苹已大哭道:“杨哥已经死去,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趣味?妈!你让我死吗!”
  说罢,又是一阵奋力的挣扎。
  但她那有她母亲的力大,挣扎一阵仍然没有挣扎掉,这可激起她潜伏的泼辣脾气,只见她在西辣怀里,又哭又咬,又打又踢,这那像凶淫狠毒的红罗刹,完全是个讨东西讨不到,在地上打滚撒赖的孩子。
  西辣看得又心疼又生气,顺手“拍拍”打了严翠苹两耳光。
  这重重地两耳光,才把严翠苹澄动的情绪,和昏乱的神志打得平定下来,紧紧抱住她母亲,放声痛哭道:“妈,我好命苦啊!呜……呜……呜……”
  西辣见她钗横鬓乱,满脸泪痕,有若一株暴雨中的梨花,显得是那么娇弱可怜,心中大是不忍,忙用手理着她柔软的光亮乱鬓,慈声说道:“孩子,你死了没有用,应该振作精神,去找金眼佛和叶如霜报仇,以安慰死者在天之灵,那才是正事,你想想看,妈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严翠苹闻言,仔细一想,确有道理,因而深为后悔刚才行动太过孟浪,遂仰首歉疚地望着她母亲,微微点着头。
  西辣眼里露出母性的光辉,用手轻拍着严翠苹的背脊,柔声说道:“这才是妈的乖孩子,来!我们也到崖边去看看!”
  严翠颇这时有似一只柔顺的羔羊,依偎在母亲怀里,任由西辣半扶半抱地拥着,走向崖边。
  大家伸头往下一看,只见云雾氤氲,幽黯渺冥,显得既神密又阴森。
  想起心爱的人儿竟葬身在这里面,从此幽明永隔,相见无期,大家都不由得悲从中来,南甜首先跌坐地上,哀哀痛哭起来,嘴里断续地叫着:“昭儿。”
  严翠苹触景伤情,也跟着哭叫:“杨哥!”
  东酸则望着崖下,恸声高叫道:“凤儿!”
  哭泣,哀叫,交织成一首悲怆交响乐,一声声震荡在静寂的夜空里,好似杜鹃泣血,孤猿哀啼,夹杂着北苦等沉长的叹息,气氛显得是那么凄楚和哀伤。
  山高风劲,深夜霜浓,但是这些人,却似乎全然不觉得寒冷。
  XXX
  桂蕊香浓,霜枫涂丹,秋天的气息,又弥漫了整个的龙云山。
  秋夜的月色,分外皎洁,照在山峦林壑间,好像给大地披上了一件银色的外衣。
  一向幽暗冷清的阴阳谷,今夜情景,显得有点不平常,不但灯烛辉煌,而且人声鼎沸,天龙帮的喽啰们,来来去去的忙个不停,似在办什么喜事一般。
  蓦地,谷内响起一片嘹亮的号角声,传遍了山野。
  跟着,细乐大作,那终年不开的庄门,此时突然打开,从里面出走出一队,左手持火把,右手拿刀的劲装大汉,为数不少数百人,分站在门前广场上的周围,那熊熊的火光,将广场照耀得如同白昼。
  广场上的汉壮刚站好,随听门内一人高声喝道:“帮主到!”
  众人闻言,全都躬身肃立。
  霎时,偌大的一个广场上,虽然有数百人站在那儿,却静得落针可闻,除了风吹火把,“呼呼”作响之外,大地像是死去了一般,显得既肃穆又庄严。随见门内火光又起,十六个身穿白衣,眉目清秀的童男童女,手提细绢宫灯,一对一对地鱼贯走出,像雁翅般排列在广场中央。
  紧随在这批童子之后,光头圆脸,身材魁梧,着黑白两色袈裟的一代魔头,“天龙帮”帮主金眼佛,已顾盼自雄,自门内徐步走出。
  在他之后,是身穿黑袍的鬼面冰心叶如霜,以及红光耀眼的铁臂螳螂吴天鹏。
  在二人之后出现的,是茅山派掌门子玄真人,和万圣王苏久令,以及千叶魔君和一个身着黄袍眼露邪光的瘦小老者。此人非他,乃是曾经败在北苦罗义手下,以淫毒驰名江湖的黄蜂。
  随四人背后出现的,尽是横眉竖眼,挂刀佩剑的凶汉,约有数十人,阵容相当庞大。
  这些人到得场中,像屏风似的,排在金眼佛的身后,将这个混世魔王陪衬得更加威风八面,意气飞扬。
  这些人甫来到场中,从谷外忽然跑进一个短衣窄袖的壮汉,朝金眼佛面前单膝一跪,高声说道:“拜山人到!”
  金眼佛闻言,金眼中陡然发出狠毒的光芒,右手一挥,那壮汉即起身退去。
  那壮汉刚退下,场边已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片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有道士与和尚,人数不少,约有百人之多。
  领头的是两男两女,四个老人。
  金眼佛一见这些人,几乎包括了白道全部好手,也感心惊,不过自己有万全之计,当时胖脸上立即掠起一丝邪笑,仰天打了一个哈哈,忙抢步迎出,远远地即向领前四人一抱拳道:“原来是武林四圣宠临寒山,真是蓬壁生辉,敝帮不胜荣幸之至,迎接来迟,尚希恕罪。”
  来的果如金眼佛所说,正是武林四圣,率领着天下群雄,准备来和天龙帮决一死战,以便彻底消灭这邪毒的组织,为天下武林除害,为苍生谋幸福。
  当他们看到这穆肃而又充满腾腾杀机的场面,也微感心凛,同时也暗自点头称赞,这金眼佛确不愧为一代枭雄,黑道领袖。
  北苦见金眼佛以礼相见,忙也越众而出,冲着金眼佛冽牙一笑,微微抱拳道:“听说贵帮今夜要大办丧事,所以我叫化头才代你请些高僧高道来超渡亡魂,同时……”
  北苦为人滑稽梯突,玩世不恭,对敌时更是如此,那尖酸刻薄的谈话,真使人受不了,这次开口对金眼佛说话,他仍未改旧态。
  金眼佛为黑道盟主,天下绿林好汉,全都俯首称臣,几曾受人这样奚落过,尤其当着所有部下的面,更使这魔头感觉受不了。
  北苦话未说完,金眼佛已厉声岔断他的话道:“叫化头,你少贫嘴,今天管教你有来路无去路,到那时叫你哭都哭不出来,看你还能得意吗?”
  北苦环眼一眯,叹口长气道:“俟!我老叫化生来命苦,无儿无女,到老来只好沿门乞食,以苟延残生,现在敢情好,既然有你们这些孝子贤孙想供养我老人家,别说你要留下我,就是你想赶我走,我老人家也不愿意哩!”
  金眼佛又被北苦几句话,挖苦得直翻白眼,不知如何作答。
  但见场中黄影闪幌,淫贼黄蜂已飘身而出,对金眼佛一拱手道:“帮主和他啰啰什么?干脆将他们全放倒算了!”
  金眼佛一见眼前情势,多说只有自讨没趣,黄蜂说得对,如将他们全部干掉,武林精英尽失,自己就可独霸天下了。
  于是,他对黄蜂一点头道:“事到如今,只好放手去干了。”
  “我和这叫化头有段梁子未结,请容我先出挑战。”
  金眼佛低声吩咐道:“这老叫化,‘讨钱手’谲诡无比,‘乾坤掌’更是威猛绝伦,你得多加小心!”
  黄蜂也点头答道:“谢帮主的关怀,我理会得。”
  说着,即大步向场中走来,在北苦面前一丈远处站定,嘿嘿冷笑道:“前次承你一掌之赐,至今犹耿耿于怀,今天我要连本带利奉还你了。”
  北苦闻言,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前次穷酸替我算命,说我老运亨通,果然半点不差,刚才说完就有人出来孝敬我了,不过你是我老人家的第几号儿子?”
  黄蜂不听这话犹可,闻言几乎把肺都气炸了,只见他霎时脸上布满杀机,一声断喝:“你想死!”
  抡臂一掌,劲风狂啸,直向北苦劈去。
  北苦见状冷哼一声,举臂一挥,刚想攻上,蓦觉身侧微风轻拂,场中陡然传来一声暴响:“轰隆!”
  劲势四溢,尘土飞扬,显然已经早有人代他接下了这一掌。
  北苦不知这人是谁,抬眼一瞥……
  只见南甜慈目怒张,昂然屹立在北苦身前。
  敢情刚才那一掌,竟是这位心慈面善的“仁侠”接下的,再见她满面怒容的样子,北苦心中可大惑不解,暗道:几十年来,从没有看见她发过脾气,是什么事情把这老婆婆惹发了火的?
  原来南甜一见黄蜂之面,蓦地想起以前王文昭险些遭辱之事,她在心痛爱徒惨死之余,不由把满腔怒火,全发泄在黄蜂身上。
  她见黄蜂掌攻北苦,她闷不吭声,飘飞进场,初身掠过北苦身边,全力接下来。
  两力交实,南甜仍岳停渊峙地立在那里,黄蜂却上身摇幌了两下,显然他的内力还差上南甜一筹。
  黄蜂睁开两只邪毒的目光一看,见是仁侠南甜,陡然桀桀一声狂笑道:“我道是谁,原来还是你这个老婆子,老子正嫌那些黄毛丫头没有经验,干起来不过瘾,现在敢情好,有了你这老婆子,来来来!我们正好肉搏三百回合了。”
  南甜不但在江湖上位高辈尊,更是侠名满天下,勿论黑白两道的武林人物,对她老人家都非常尊敬,几曾听过这肮脏污秽的言语,连金眼佛这黑道魔头都听得双眉直蹙,南甜的气有多大,就不用提了。
  只见她一张脸,由红变白,由白转青,满头银发,根根倒竖,那样子像要吃人似的,显得非常怕人。
  黄蜂看得悚然一惊,蓦听“呛”地一声轻响,众人只觉眼前电光一闪,刺目难睁,再仔细一看时,南甜已自拐杖中抽出一柄,宽仅两寸,长有三尺,其薄如纸的软剑来。
  南甜数十年来,从未用过兵刃,而今竟亮出她赖以成名,缅铁精英打造的“白虹剑”,可见这位连蚂蚁都不忍踩死一个的仁侠,现在也怒极而动了杀机。
  南甜用剑一指黄蜂,厉声道:“孽障,快亮出你的兵刃领死!”
  黄蜂见南甜亮出白虹剑,更感心寒,但此魔城府极深,表面仍然装得满不在乎的样子,闻言又是一阵嘿嘿邪笑,然后又轻薄地说道:“看样子,你比我还要急哩!”
  一面说话,一面自怀中取出他的“鸠尾刺”。
  这“鸠尾刺”,乃熟铜打造,表面和判官笔差不多,但里面是空的,中藏毒汁,对敌时,只要一接刺后卡簧,毒汁喷出,中人立死,确实毒辣无比,黄蜂之所以成名,全靠这个东西。
  且说南甜听黄蜂嘴里仍是不干不净的脏话,饶她修养再好,到此也实在忍不住了。
  黄蜂语音刚落,陡听她一声厉叱:“孽障,尔找死!”
  但见白光一闪,冷虹划空,南甜已其快无比地疾改了七剑。
  这七剑,无一不是“紫凤剑法”中的绝活,劈、扫、刺、点,招招谣诡,式式精奥,黄蜂虽然跃高窜低,左挪右闪,勉强躲过了这七剑,可也惊出他一身冷汗,暗道:“这老婆子果非浪得虚名之辈,不得不小心应付了!”
  黄蜂之所以为黑道高手,武功也非泛泛之流,待得南甜七剑攻过,只听他怪啸一声,金光闪耀,立还颜色。
  但见他一只熟铜“鸠尾刺”,上点眉心,中挂期门,下扫双腿,刷刷刷!一连抢攻了八招之多。
  一个是武林四圣之一,一个是黑道高手,二人都是当今江湖上的顶尖人物,这一战,真是石破天惊,惊险绝伦。
  场中但见白虹飞绕,金光刺目,根本看不清楚人影,连站在数丈外观战的敌我双方之人,都感觉得冷风割面,确为生平所仅见的一场凶狠精采的打斗,众人都圆睁着双眼,紧张地注视着斗场。
  这时,从天龙帮中又出了凹眼凸腮的千叶魔君。
  只见他走到场中一站,手指着东酸上官先生道:“酸老头子,你也别闲着,我们三十年前的老账,也该算算了吧?”
  今天到此地来,大家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既然有人指名索战,要清算从前的老账,东酸那还会示弱?
  当时,随见他一摇三摆地走到千叶魔君面前一站,像吟诗作对似的,摇头幌脑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三十年不见,正好剪烛西窗,连床夜话。”
  千叶魔君一听东酸鬼话连篇,全未把他所说的听进耳内,感觉有被漠视的伤辱,不由怒上加气,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恨声怒叱道:“你别装疯卖傻,三十年前一笔之账,老子今天要向你加倍讨还,看招!”
  招字未落,他已掣出袖中的青铜短棍,但见漫天棍影,仅仅一眨眼之间,他即横扫竖劈,攻了十二招之多。
  随见东酸长袍飘飘,青影幌动,表面看起来是极其悠闲潇洒,实际上他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勉强躲过了千叶魔君这一轮疾攻,不由他暗自惊诧道:“此魔二次出山,果然和从前大不相同,看来得有一番苦战了。”
  忖思间他已自怀中掏出了魁星笔,待千叶魔君疾攻甫过,他一扬手中笔,酸气冲天地又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朋友,你也看看我的表演!”
  说罢,“魁星点斗”,“状元及第”,“荣归祭祖”,笔影如山,锐啸震耳,就这说话的同时,他也还攻了十二招。
  一时棍来笔往,高喝低叱,二人又战作一团。
  广场上两对人,皆为久负盛名的绝顶高手,武功都各有专长,这一打起来,直打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看得围观众人,一个个都变成木鸡似的,呆呆地立在那里。
  激战中,蓦听黄蜂一声惨叫,人影骤分。
  只见黄蜂踉跄几步,始拿桩站稳,手抚右肩,脸色一片灰白,鲜血染红了他大半个身子,显得非常怕人。
  南甜则手提软剑,巍巍颤地站在原地,显得一派安祥。
  显然黄蜂已在南甜剑下,受了重伤。
  果然,黄蜂正是伤在南甜的一招“紫凤朝阳”之下,右臂被削去了一大片肉,差点可见到骨头了,鲜血泉涌,伤得确实不轻。
  南甜慈目一张,沉声说道:“老身的白虹剑,数十年来未染血迹,今因你罪孽深重,才破例削去你一点皮肉,以示薄惩,希望你从此革心洗面,重新作人,否则下次落到我的手里,哼!削掉的将不是皮肉,而是你的脑袋了。”
  黄蜂气得咬牙切齿地恨声怪叫道:“老婆婆,你好狠的心,老子今天败在你的手中,只怪自己技不如人,你别说风凉话,有朝一日你落在老子手下,就有你好瞧的了。”
  说着,一转身就想离开。
  南甜虽然被驾,并未生气,她所感到遗憾的,是黄蜂仍执迷不悟,只听她摇头叹息道:“既然你仍冥顽不悟,老身随时候……”
  那知南甜“教”字未出,蓦见黄蜂右肩微幌,一团黑雾,中间夹着一点金星,向南甜闪电似的罩到。
  敢情黄蜂就趁大家以为他已认败服输而离去,未曾留心之际,一按“鸠尾刺”的暗簧,中藏的毒汁,就像密雨似的喷出,同时更将“鸠尾刺”当暗器使尽平生之力掷出,企图侥幸得逞,手段确实阴狠毒辣已极。
  距离既近,又事出突然,转瞬之间,毒汁和“鸠尾刺”已如风罩到,南甜睹状,不由大惊失色,招架闪躲都来不及了,眼看一代“仁侠”,就将饮恨当场。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南甜蓦觉两股猛勇无俦的罡风,呼啸一声,掠身而过。
  跟着,场中传来黄蜂一声凄厉怖人的哀嗥,一个身子就像皮球似的,被抛飞一丈多远,一阵痉挛,即寂然死去。
  再看他背后“命门穴”上,端端正正地插着一只金光灿烂的“鸠尾刺”,黑色的毒汁,泼了他自己一身,混和着臂上流下的鲜血,竟变成了紫色的酱黄瓜。
  说起来话长,其实仅不过一刹那之间的事情,南甜惊魂甫定,抬眼一瞥时。只见乱发环眼的北苦,和红衫翠氅的西辣,分站在她身边的左右。
  原来竟是西辣北苦,在临危时救了她。
  南甜感激地望了二人一眼,低声诚恳地说道:“谢谢二位!”
  北苦仰天一声呵呵道:“你若如此多礼,保你一辈子也谢不完。”
  北苦虽然是笑话一句,可也说得南甜赧然不安。
  正在这时,忽听金眼佛阴恻恻一声冷笑道:“以三位在当今武林中的声望和地位来说,可不谓不高,不谓不隆,竟连手对付一个身受重伤,且已残废的人,还自认为得意非凡,我真替三位感到羞耻。”
  一听金眼佛颠倒黑白的话,气得三人脸上勃然变色,北苦刚想反唇相讥,忽然身后一人道:“呸!你才不要脸哩!还好意思说人家……”
  南甜三人回首一瞥,竟是西辣的唯一女儿,“红罗刹”严翠苹。
  只见她杏眼圆睁,满面怒容,戳指娇喝道:“你难道没有长眼睛吗?刚才明明是那狗贼黄蜂,趁人不备,暗下毒手,你还好意思振振有词地讲人家,感觉惭愧羞耻的,应该是你。”
  金眼佛被她几句话,说得满脸通红,金眼一瞪,厉声吼叫道:“丫头住口,你敢血口喷人?”
  红罗刹严翠苹闻言,突然敝声格格一阵娇笑道:“血口喷人?哈哈!亏你好意思说得出口。”
  红罗刹杏目怒睁,恨声又道:“你这样卑鄙无耻的行动,姑娘不是今天才见到,前次你在嵩山太室峰,曾用同样无耻的手段,对付身受重伤,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杨光大,姑娘今天正是找你算账来的。”
  金眼佛嘿嘿冷笑两声道:“本帮主因见你作孽不多,所以才掌下留情,饶了你一条狗命,想不到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丫头,竟倒打钉耙,反咬本帮主一口,本来你们今天来的人,除了投降之外,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阴阳谷,既然你想早死,本帮主又二度开恩,只好成全于你了。”
  说罢,暗运神功,准备随时出手创敌。
  红罗刹自幼即娇生惯养,出道江湖后,又一帆风顺,从未遭到挫折,金眼佛虽为黑道盟主,但红罗刹自恃有大援在侧,那会怕他,闻言娇笑一声道:“既然如此,本姑娘就先教训教训你。”
  说着,长剑一圈,就想攻上。
  蓦地——
  在东酸千叶魔君激斗的战圈里,传来一声闷哼,两条人影,各自踉跄后退数步,“砰”一声,同时跌坐地上,再也没爬起来,显然均受了不轻的伤。
  众人一见大惊,彼此都顾不得再吵架了,人影乱幌中,都各自掠身到自己人身边,仔细一看。
  只见上官先生右腿上,裤子被撕去一大块,整条腿都红肿起来,像条特大的胡萝匐似的,伤得还真不轻。
  再看千叶魔君,左胸上一个大洞,深可见到里面白森森的肋骨,鲜血直往外冒,伤得更重,那形状的凄惨,尤使人触目惊心。
  由此看来,二人都各自为对方的兵器所伤,大家都忙乱着,为自己人敷药裹伤。
  这时,忽听万圣王苏久令阴阳怪气地说道:“中原武学,果然威猛无伦,本教主算是开了眼界了,不过我有点蛮荒的小玩意,想就教于各位之前,希勿见笑。”
  说着,向后一挥手道:“我们的人退后!”
  天龙帮众喽啰闻言,果然像潮水似的退去,连场中受伤的千叶魔君和黄蜂的尸体,以及四周持火把的壮汉,都退了个干净,偌大的场中,只剩下白道群雄,和苏久令一个人,显得空荡荡,暗昏昏地,使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众人都弄不清楚,这“万圣教主”苏久令,究竟有什么利害的煞着,连自己人都要退开,以免波及,大家心里正在忐忑不安之际。
  蓦见苏久令又是嘿嘿怪笑两声,徐徐自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去瓶塞,口中一阵念念有词,瓶中即“呼”地一声,飞出两条灵豆大小的金色小虫。
  北苦见多识广,睹状脱口一声惊叫:“金蛊蚕!”
  一听“金蛊蚕”三字,众人头顶似蓦地响起一声炸雷一般,只觉脑子“轰”地一声,差点骇昏过去。
  原来这金蛊蚕,乃是毒蛊中最利害的一种,不但可大可小,而且专食人精血,掌既打它不死,剑更劈它不着,确是凶恶无比。
  北苦等虽知苗人善于养蛊,但却万想不到苏久令竟有这种绝毒绝凶的金蛊蚕,任你千军万马,刀山剑海,对武林四圣来说,均毫不足论,惟独对这东西,大家都全感束手无策。
  北苦忙高声大叫道:“大家快退!”
  万圣王苏久令仰天一阵阴桀桀地狂笑道:“要走!哈哈哈!现在可由不得你们了!”
  说着,但见他张口一声:“疾!”
  说也不相信,那小如蚕豆似的金蛊蚕,竟迎风暴涨数尺,张牙舞爪地,好像厉鬼一般,更显怕人。
  苏久令口中又是一阵低声念咒,用手一指群雄,说声:“去!”
  那金蛊蚕闻声,腰身一弓,正想向群雄飞去。
  蓦地——
  林中响起一声清越的长啸,好像龙吟凤啸,声震九霄,不但众人都感耳鸣心跳,连那凶毒无比的金蛊蚕闻声,都似乎有点畏缩不前。
  能发出这种长啸之人,功力显然已臻化境,简直已达仙侠之流,金眼佛以及武林四圣和苏久令叶如霜等,皆为黑白两道的绝顶高手,就他们记忆所及,百年来江湖上就从没有这样高武功的人,因此都全感怔惊。
  意念刚在众人脑中一转,林中即冲飞起一条白影,好像惊电掣空一般,只觉白光一闪,连金眼佛和武林四圣等那么精锐的眼力,都没有看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仅一眨眼间白光已经消失了。
  更令众人惊诧不止的,是随白光消失的,还有飞舞空中,凶毒绝伦的金蛊蚕。
  众人惊目一瞥,只见场中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儒服,背插三尺青锋,玉面朱唇,剑眉星目的少年书生。
  乍睹这少年之面,全扬众人无不失声惊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众人揉揉眼睛仔细一看,果然不错是他,顿时全场众人又第二度发出一声惊呼。
  红罗刹严翠苹激动地颤声低语道:“他回来了,他果然回来了,啊!我的老天……”
  话声未落,她已急如飞矢,向那人扑去。
  跟着小铃儿也是一声欢叫,掠身扑出。
  随着老少群侠,全都向这少年包围过来,每个人都像抬着金子一般,脸上洋溢着一片喜愉之色。
  只有天龙帮众人,如丧考妣似的,全哭丧着脸。
  这少年是谁?竟能发生如此重大的作用?
  原来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伤重坠崖,众人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杨光大。
  这时他身穿儒衫,背插宝剑,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一打扮,在月光下,衣袂飘飞,有如临风玉树,衬着随风飘扬的剑穗,更显得他是那么英武俊美,儒雅风流。
  严翠苹第一飞到他的身边,紧紧地把他抱住,生怕别人又抢走了他似的,又是哭又笑的,好像是一个疯子,全未顾忌到还有很多人在旁边,她这种亲热的举动,是否太过份露骨了些。
  小铃儿也是抓紧着他一条右臂直摇幌,不知是哭还是笑好。
  武林四圣眼看他无恙归来,想起二女的惨死,眼里也流下悲喜的泪水。
  杨光大因为死里得生,二度为人,眼看众人对自己如此之好,也感动得泪如雨下,唏嘘不能出声。
  一时,白道群雄,都笼罩在悲喜的气氛里,忘记了大家现仍陷身匪窟之中。
  经过一阵发泄,杨光大激动的心情平定了下来,他所念念不忘的是,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心上人,南湘女侠王文昭。
  他张头四张,却始终不见伊人芳踪,心里不由万分奇怪,暗道:像这种武林盛会,以她爱热闹好打架的天性,不会不来,但事实摆在眼前,却不见伊人倩影,她到那里去了。
  杨光大心里存着老大的一个疑团,刚想低声向小铃儿探问。
  南甜举袖一抹脸上的泪水,慈声问道:“孩子,你是怎样弄的?可把我们急死了!”
  杨光大因为怀里还有个严翠苹伏在那儿呜呜咽咽地哭,无法向众人躬身施礼,只得向老少众侠一一领首道:“谢谢诸位老前辈及众侠的关怀,晚生衷心非常感激,但此事说来话长,待此地事了之后,晚辈再详为报告,文妹呢?怎不见她的人?”
  最后一句话,他是面对南甜说的。
  不提起王文昭之名还好,一提起来,又触动了南甜她老人家心里的创痛。
  只见她举袖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杨光大睹状,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只觉一粒心,陡然直往下沉。
  小铃儿才带着沉痛的语调,将杨光大自坠崖之后,所发生的不幸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最后,小铃儿小心翼翼地,自怀中掏出一只翠绿玉凤,和一片白缎衣角,递到杨光大手中道:“杨哥哥,这是邱姐姐的翠玉凤,和王姐姐的一片衣服,你收下留作纪念吧!”
  谁知杨光大闻言,也不答话,伸出的手也不知道接东西,小铃儿大感奇怪,抬眼一瞥。
  只见杨光大脸上一片茫然,两眼直视着前方,不言不动地立在那里,好像一尊泥菩萨似的。
  小铃儿看得又惊又诧,忙摇撼着杨光大的手臂,惶急地大叫道:“杨哥哥,你怎么啦?你讲话呀!杨哥哥!呜呜呜……”
  小铃儿见摇撼杨光大不醒,心里一急,又哭了起来。
  本来在怀中已经渐渐停止哭泣的严翠苹,乍听小铃儿话声有异,当他抬头看到这一情景时,也骇得芳心无主,“哇”一声,倒在杨光大怀里,又放声大哭起来。
  北苦见状,知道杨光大乍闻恶耗,急痛攻心,昏厥了过去,怕他哀痛过甚,伤了中元,忙切身掠到杨光大背后,一掌拍在他的“命门穴”上。
  杨光大“哇”一声,吐了一口紫黑的淤血,人才清醒过来。
  当他一看到手中的翠绿玉凤,和那白缎衣角时,睹物思人,俊目中,不禁又泪下如雨。
  南甜痛哭一阵,强忍住心内的悲伤,咽声劝慰杨光大道:“孩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悲痛也是无益,所谓‘忧能伤身’,万一你又弄出病来,文儿在九泉之下也将会感到不安的。”
  她老人家劝杨光大不要哭,其实她自己的眼泪,却像黄河缺了堤一般,涌流不止。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仁侠南甜和杨光大,都算是当今的大英雄,尤其是杨光大这个铁铮铮的奇男子,竟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热泪长流,呜咽出声,就可说明他的内心里,是多么痛苦和哀伤了。
  当他听了南甜相劝之言,心中仔细一想,确有道理,自己就是哭死了,也不能挽回文妹已死的命,我应该为她报仇,才能使她瞑目九泉,自己心安。
  想到报仇,他首先想到邱翠凤,这个有名无实的未婚妻,现在既已死了,当然不必谈她,就是她没有死,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对她是情,还是仇?
  由邱翠凤他又连想到叶如霜和金眼佛,这两个罪魁祸首,金眼佛不但是杀父的仇人,更乘危打了自己一掌,双重仇恨,自己万万不能放过他。
  叶如霜不但是自己恩师的仇人,更乱放胡言,使得邱翠凤信以为真,而致发生了这幕悲剧,自己虽然福缘深厚,得免于难,但心上人和未婚妻,却双双葬身崖底,间接也是死于她之手,这如山仇,似海深,自己如不向她讨回,那好意思立身人间?
  想到这些,杨光大的神色变了,一张俊脸变得铁青,上面罩着重重杀气,两眼放出恨毒的凶光,就像一只饥饿的猛虎,在寻找着它的猎物一样,令人一见即有点不寒而栗之感。
  他轻轻推开还在怀中低声饮泣的红罗刹严翠苹,排众而出,大踏步,直向金眼佛面前走去。
  严翠苹抬起已经哭得有些红肿的泪眼一看,不由失声惊问道:“杨哥哥,你这是要作什么?”
  杨光大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一般,仍昂视阔步,朝前走去。
  严翠苹知道情郎此时的心情,胸中正充满了复仇的怒火,她非常同情他,可怜他,为了怕他有失,她也跟着长身扑出,紧随在杨光大身后。
  因为她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回来了,她决心这次不再让他溜出手去,就是死,也要同他死在一起。
  众侠睹状,也是同一心思,除了留下老童生赵泽,照料受伤的东酸上官先生之外,全部都尾随在杨光大身后。
  金眼佛自杨光大现身,真使这一代魔头惊诧莫名,因为中了他金印手掌力而能不死的,普天之下还没有这样的人,何况当时杨光大本已身负极重的内伤呢?伤上加伤,是必死无疑,而今他却留得命在,确使金眼佛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金眼佛虽然听说杨光大武功很高,不过叶如霜曾和他对过一掌,据说是打个平手,就算武功高,也不过和叶如霜不相上下。
  但是刚才他来时那声长啸,内力之充沛,几已达仙侠之流,不但叶如霜绝不是对手,就是普天下武林之中,也没有一个人能有这样高的功力。仅仅一两个月不见,这小子的武功就进步至斯,说起来,任谁也不会相信。
  杨光大没有死,已使这魔头疑问满腹,杨光大武功陡然变得这样高,更使他大惑不解。
  其实他还不知道杨光大商重伤中掌之余,坠下万丈悬崖而未死,否则他非大呼“活见鬼”不可。
  尽管他虽然有疑问,但杨光大却活鲜鲜地站在他的面前,而且武功也增高了,那是铁的事实,不由他不相信。
  因而,他在众侠围住杨光大的时候,脸上一直阴晴不定,显然他正打着鬼主意,如何来收拾这面临的恶劣场面。
  杨光大满脸杀气地向他走来,他也看得心中暗暗打鼓,只听他“嘿嘿”干笑两声道:“小子,你命真长,还没有死?”
  杨光大咬牙切齿地恨道:“少爷福大命大,那死得了,现在特来向你讨取命债的,你尚有什么后事交待的,赶快办,否则就来不及了。”
  口气说得非常骄狂,似乎金眼佛的生命,就全操在他手中似的,气得金眼佛哇哇怪叫道:“小子别狂,你以为还有上次那种好事吗?告诉你,别作白日梦,本帮主今天非宰你成八块,丢在河中喂忘八不可。”
  金眼佛刚说完话,万圣王苏久令忙凑上前来道:“帮主和他啰嗦什么,待我来收拾他。”
  敢情他还有点不服气似的。金眼佛正想看看这小子两月来,究竟又学到些什么,但自己身份攸关,不敢冒然出战,今见苏久令不知轻重,竟想出战,正中了他的下怀,闻言遂细语吩咐道:“苏教主既愿出战,那是再好不过了,但这小子也非好相与之辈,一切以小心为上。”
  苏久令闻言,满不在乎地说:“帮主放心,你看我去把他擒来。”
  说着,也不待金眼佛回话,即大步走到杨光大面前三步远站定,凹目一翻,冷冷问道:“小子,你把本教主的金蛊蚕弄到那里去了?快说,否则本教主要你的狗命。”
  苏久令不说,大家都几乎忘了,经他一提起,这问题也正是大家所急想知道的问题,于是,均睁大着眼睛,好奇而又焦灼地望着他,希望他来揭穿这个谜底。
  杨光大清越地朗笑一声,不屑地道:“哼!雕虫之技,也拿来这里献丑,真不怕人笑掉大牙吗?哈哈!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说着,只见他大袖一抖……
  众人惊目一瞥,但见他自袖中掏出一只白色,非银非金,闪闪发光的细绢袋子,朝地上一倒两条数尺长的金蛊蚕,已缩成豆般大小,脚爪长伸,仰天死倒地上。
  这一变化,顿使全场之人,均感怔惊,众人都把这金尽蚕没有办法,而这小小的袋子竟轻轻易易地把它制住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制成的?
  众人正疑惑难解的时候,忽听万圣王苏久令失声惊叫道:“你这是千年冰蚕袋?”
  苏久令果然说得不错,杨光大所持的,正是“千年冰蚕袋”。乃千年寒冰蚕丝织成,不但能治百毒和火热,更是各种蛇虫毒物的克星,所以连凶毒无比的金蛊蚕,也见之立死,就是这个道理。
  且说众侠一听杨光大所持的是“千年冰蚕袋”,均在暗叫侥幸,要不然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丧生在它魔爪之下哩!
  当下,杨光大听到苏久令惊诧的呼叫,不由得意地朗朗长笑道:“你知道就好!”
  说着,俊目倏张,威凌四射地怒盯着苏久令,又道:“是知机的,你赶快挟着尾巴滚蛋,否则,惹得少爷火起,那两条金蛊蚕的命运,就是你最好的榜样。”
  苏久令见自己毕生心血所培养的金蛊蚕,而今尸横就地,已感心痛如绞,再听杨光大骄狂之言,他独霸苗疆数十年,几曾受过这样的轻视,直如火上加油,随见他凶眉倒挂,凹目鼓起如球,一声厉吼:“小子,你把本教主金蛊蚕毁去,老子若不把你碎尸万段,怎消我心头之恨,小子看招!”
  招字甫落,大袖一挥,有如两片铁闸似的,带起大片罡风,向杨光大当头罩落,威势之猛,好像泰山压顶一般,看得老少众侠,均感悚然一惊。
  杨光大见状,一声冷笑道:“你既然不听好言相劝,一定要替金眼佛卖命,少爷就成全你!”
  说着,对苏久令那刚猛无俦的“铁袖功”不闪不避地,置如未见,待两只大袖已罩临头顶时,始见他十只箕张,直向那两扇钢闸似的大袖抓去。好像抓花生米一般,是那么潇洒悠闲而又自然。
  “铁袖功”为当今武林有数的刚猛内力之一,更是苏久令傲视苗荒的绝活,他这全力施为,力道那少得了,就是一块千斤巨石,也必被打个粉碎,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杨光大这样满不在乎地去抓他袖子,岂非自取灭亡?
  众侠看得大惊失色,严翠苹和小铃儿更是吓得胆魂俱落,惊呼一声,全都扑身前往相救。
  只有苏久令看得心中暗自得意,忖道:“小子,这是你自己找死!”
  心念转间,功力又增加到十二成,想一举将杨光大劈成肉酱,以报金蛊蚕被毁,和自己被辱之仇。
  这些事情写来话长,其实都是在同一刹那之间发生的,就在众侠扑身往救,苏久令刚将功力增加到十二成的瞬间,蓦听场中传来“嘶”地裂帛的响声,跟着又听得一声杀猪般的惨鸣,苏久令一个身子,就像一只破草鞋似的,被抛飞数丈远,“砰”一声跌倒场中,一只鲜血淋淋的手臂,却还留在他以前所站的地方。
  杨光大则仍屹立原地,好像摇不动的山一样。
  这个变化太快了,待众人看清楚时,苏久令已经断臂摔倒,惨败在杨光大手上,至于杨光大是怎样打赢的,除了在场有数的几个顶尖高手之外,几乎就没有一个看清楚了的。
  于是,场中立即爆出一片叫好和惊叹之声。
  尤其是小铃儿,更高兴得像小猴子似的,在地上翻了两个筋斗。
  严翠苹则惊诧得小口张得老大,好久都未合得拢来。
  原来杨光大两手抓去的同时,暗运“菩提禅功”中的“卸”字诀,将苏久令那威猛的功力化解掉了,不但将他的一只右臂,硬生生的扭断下来,而且更把他摔到数丈远的地上。
  仅仅一两个月不见,怎么杨光大的武功就进步得这样高,连苏久令这种的一等好手,一招都挡不住即惨败在他手下,如不是众人亲眼看见,说出来谁也不相信。因此,大家心里都惑然不解。
  天龙帮众魔看得不禁全感骇然,金眼佛心里,更起了一个老大的疙瘩。
  杨光大轻蔑地一哼,自地上爬起来的苏久令,泠泠地说道:“少爷本上天好生之德,不愿多造杀孽,你就滚吧!”
  好个万圣王苏久令,果不愧为独霸苗疆的一代块头,“哗”一声,将道袍下摆撕掉一块,将左肩的断臂处裹住,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断臂,对杨光大咬牙恨声道:“老子虽然技不如人,今天折在你的手中,但是小子,你别得意,老子三年之后,再来找你算账。”
  杨光大点头应道:“嗯,你还不失为一条汉子,好!少爷随时候教。”
  “如此甚好!”
  苏久令说完,朝天龙帮众人约一颔首,身形动处,即朝谷外如飞而去。
  眼看苏久令离去,杨光大目注天龙帮众魔,朗声说道:“少爷不愿有违天和,多杀无辜,仅找金眼佛和叶如霜讨还命债就算了,不过,如果有那不长眼睛的人,要想找死,我把坏话说在前头,到那时可别少爷怪心狠手辣。”
  杨光大话刚说完,铁臂螳螂吴天鹏突然一声桀桀狂笑道:“小子,你少吹大泡,本坛主却不信你这个邪!”
  说罢,却大步走出,装起一付狗熊的样子。
  杨光大冷眼一瞄道:“你既然不想活,少爷当然不便阻挡你。”
  说着,又面对天龙帮众人,扬声高叫道:“还有谁想要死的,站出来,少爷一齐送你们回姥姥家,免得又多费手脚。”
  话说得未免太过夸大了一点,全未把天龙帮放在眼内,试想,天龙帮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虽然震慑于杨光大的神功惊人,但也忍不下这口气。
  杨光大话声甫落,天龙帮众喽啰突然爆出一声怒吼,人影幌动,全都向杨光大存身处逼来。
  众侠睹状,亦均取下兵刃,凝神待敌。
  杨光大却仍态度安闲,似乎全然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似的,不过从他两眼所射出的寒芒却更炽甚了,脸上的腾腾杀气,也更加浓厚,看表情,他真想大开杀戒的样子。
  正在这情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
  蓦听金眼佛有如春雷骤发似的大吼一声:“站住!”
  众喽啰闻声微怔。
  金眼佛一挥手又道:“尔等退下,待本帮主来会会这狂妄的小子,看看他究竟有什么出奇的本领,竟敢这样目中无人!”
  帮主的吩咐,谁敢不遵,众喽啰虽然心有不平,也不敢形之于色,只得悻悻地退下。
  这时,北苦罗义上前,对金眼佛冽牙一笑道:“这小子根本没有什么实学,只晓得点耍猴子的本领……”
  北苦还未说完,严翠苹已“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金眼佛更怒不可歇,厉声打断他的话道:“住口,你如再说,我非撕烂你那张臭嘴不可。”
  北苦嘻嘻一笑道:“你凶个什么劲?不信我们两人来试试,看是你撕烂我的臭嘴,还是我撕破你的香唇。”
  金眼佛又被他挖苦了去,差点把肺都气炸了。
  杨光大转身对北苦一揖道:“他和晚辈有杀父之仇,乘危一掌之恨,晚辈如不亲手杀死他,既难安先父在天之灵,也不解我心头不平之愤,就请老前辈为我掠阵吧,假如我不行时,再劳动你老人家的大驾好了。”
  北苦闻言,诚恳地对杨光大道:“这魔头能领袖绿林,武功自非等闲,你千万不可托大,须要小心应付为妙。”
  杨光大对北苦又深深一揖,感动异常地回答道:“谢谢前辈的关怀和教训,晚辈谨遵台命!”
  说着,两眼怒焰狂喷,盯着金眼佛恨恨地问道:“你说,你是选择怎样的死法?”
  金眼佛乍闻此言,几乎气死,但继之一想,由于这小子的出现,和数名高手的惨败,而今已是主客异势,自己万万不能发火,应该沉着应战,想办法应付眼前恶劣的局面和挽回颓势才对。
  意念一转,只听他嘿嘿干笑两声道:“小子少夸口,等下就叫你知道本帮主的利害了。”
  说着一顿,又故示大方地继续道:“你客我主,这比斗之法,就由你选好了,免得你死后又来怨人。”
  杨光大也不甘示弱,昂然应道:“拳掌刀枪,少爷是件件奉陪,不过你在嵩山太室峰上,曾乘危击了我一掌,少爷仍想在掌上讨回公道。你既这样说,那我就领教你的金印手吧!”
  金眼佛闻言心喜,暗道:“你别的不选,单选我的金印手,那是你小子的死期到了。”
  想着,缓缓言道:“既如此,我们就以三掌定输赢。”
  “好!”杨光大毫不迟疑地接口应道:“不过胜败又如何算法?”
  “杀剐任由胜方。”
  “一言为定!”
  说罢,杨光大即双掌环立胸前,脸上显出一片安祥沉静,丝毫看不出一点火药味。
  这正是施用“菩提禅功”时的起手式,“童子拜观音”。
  金眼佛睹状,心中猛然一凛,心想:“这小子大概要施展出妙绝天下的佛门‘菩提禅功’了,但自己的‘金印手’也是傲视武林的绝学,这小子修为日浅,自己大可不必怕他。”
  这样一想,乃心下大定,脚下忙子午桩一站,暗运功力,凝神待敌。
  所有场中之人,眼看二人说僵即将动手,晓得二人这一交战,必然石破天惊,威猛无俦,为了免遭波及,功力稍差的,都自动退开,白道群雄只留下北苦西辣南甜,以及严翠琐小铃儿五人,天龙帮剩下叶如霜和吴天鹏二人,仍留在场中,以便必要时援手自己人。
  空气显得非常沉闷,使人有点窒息之感。
  金眼佛见杨光大似无出手的意思,遂道:“来者是客,小子你动手吧!”
  杨光大闻言,也不再客气,说声:“如此少爷有僭了。”随见他双手缓缓推出。
  佛门绝学,果然不同凡响,杨光大双掌甫动,惊雷骤起,一股龙卷风似的狂飚,刮起地上的枝叶,呼啸一声,就向金眼佛前胸,卷射而去,威势着实惊人。
  金眼佛睹状,脸色微变,也是翻腕出招。
  但见黄光一闪,风声雷动,一股山崩海啸似的劲力,直向杨光大当胸撞去,声势亦然不弱。
  两力接实,空中蓦地传来一声霹雳:“轰!”
  好似当空一声焦雷,将人的耳朵都震聋了。
  尘灰四起,劲风排溢,好像下了满天黄雾,威力之大,前所未见,连北苦等都看得都感心惊,其余众人更是咋舌不止。
  尘灰消失,众人惊目一瞥。
  只见金眼佛和杨光大仍分站原地,未动分毫。
  显然这开始一掌,二人是秋色平分。
  这一个均衡的局面,使众人均感惊诧莫名,不料杨光大竟可以和绿林魁首的金眼佛战个平手,若非亲眼看见,任谁也不相信这是真实的事实。
  金眼佛则除了惊诧之外,更多的是难过。
  当着全体部下之面,不但未把这小子收拾下来,反而一掌打个平手,这个人叫他勿论如何也丢不起。
  这时,只见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金色的眼中,放射出慑人的寒光,双臂又缓缓提起,厉吼一声:“小子,再接第二掌!”
  厉吼声中,众人但觉金光刺眼,一幌而没,紧跟着雷声隆隆,夹着惊涛拍岸的威势,向杨光大全身罩去。
  众侠看得全替杨光大担心,北苦等几人,更是暗运功力,准备杨光大万一接不下时,好及时抢救。
  众侠虽然替杨光大担心,但他却像成竹在胸似的,一付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见金眼佛全力一掌拍来,鼻孔里冷哼一声,两眼寒光迸射,脸上杀机透现,也是一声虎吼,左掌凌空划一半弧,右掌闪电似的穿拍而出。
  众人只见一股乳白色的气体,自杨光大右掌透射而出,空气中,立即充满了浓厚的檀香味,令人闻之,神清气爽,舒泰已极。
  接着,惊电乍闪,刺得人眼花缤乱,双目难睁,众人大骇,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电闪之后,场中蓦传来一声震天价暴响:“轰隆!”
  霎时,山摇地动,星月无光,飞起的灰尘,好似下了一层浓雾,伸手难见五指,对面不见人形,那回荡的劲风,刮得人马步浮动,似欲乘风飞去一般。
  众人自落娘胎已来,几曾见过这样威猛的掌力,不由吓得众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楞在尘雾里。
  好一会儿,尘灰才渐渐消失了。
  众人朝扬中一瞥,不由忘情地发出一声惊呼:“啊!”
  原来场中被打成一个丈多深,数丈宽的大窟窿。
  杨光大满头灰土,一身喽啰,像个小叫化似地,木立在大坑边沿的这头。
  金眼佛则口吐鲜血,倒卧在坑的那边。
  显然这一仗是杨光大胜了,胜得非常光荣,也很吃力。
  原来杨光大见金眼佛双掌的来势过猛,知道金眼佛这掌,因羞愤交加而用出了全力,他虽不怕,自忖,以自己现在具有的动力,足可抵抗得了。
  但是为了慎重,也为了想报仇,故他左手先以“菩提禅功”中的“卸”字诀,将金眼佛的掌力化解了一部份,然后右手以猛刚的神功,全力发掌。
  双掌一刚一柔,一阴一阳,分别发出,金眼佛不知“菩提禅功”的妙用无穷,那不着了他的道儿。
  金眼佛也不愧为狡狯的枭雄,乍觉大事不妙,赶忙收回掌力护住前胸,急往后退,虽然承受了一击,但却并不太厉害。
  饶是如此,也打得他五脏离了位,鲜血狂喷,倒地不起。如不是他知机得早,恐怕此时早已没命了。
  杨光大也并不好过,只觉血气上涌,五内翻腾,显也受了轻微的内伤。只不过他为了好强,勉强忍住,没有倒下而已。
  且说众侠目睹杨光大胜利了,不禁由衷地发出一声欢呼,好似春雷一样,震荡在阴阳谷里。
  杨光大见金眼佛重伤倒地,数十年宿愿得偿,他内心的高兴,自非笔墨所能形容。
  随见也又缓缓举起双掌。
  众人以为他这最后一掌,要向重伤倒地的金眼佛拍下去,众侠一见,大不齿他这赶尽杀绝,入井落石的行为。而天龙帮众喽啰却看得怒火陡升。
  就在众侠刚想出声阻止,而天龙帮人想扑身往救之际,忽见他遥向地上虚虚一拍,冷声说道:“少爷不愿打落水狗,这一掌就要土地公代你承受了吧!”
  杨光大如此一来,众人心里才落下了一块大石。尤其他这光明磊落的态度,更赢得众侠衷心的赞美。
  天龙帮人虽然觉得他说的话,太过伤辱人,但是连帮主都不是他的对手,谁还敢去轻捋虎须,只好将气愤闷在心里。
  杨光大再冷眼一瞥群龙无首的天龙帮众,每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一付惶惶不安,战栗恐惧的面容,从前那种跋扈嚣张,不可一世的傲态,早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就像进了屠宰场的羔羊一样,显得是那么畏缩可怜。
  杨光大睹状,不禁得意地呵呵大笑起来。
  这一笑不打紧,只觉身子虚幌,一口鲜血,从口腔里喷了出来。
  众侠一见大惊,严翠苹首先跃上前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时,叶如霜的脸上,陡然掠过一丝狠毒的颜色,随见她单肩微幌,一丝冷风带着锐啸,快逾流星划空,向杨光大胸口射到。
  众侠均不注意,待发觉时,暗器已射离身前不及一尺了,躲闪和抢救,都万万来不及,乍睹此状,众侠无不惊叫失声“啊”!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众侠只觉眼前红影一闪,跟着响起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砰”地一响,有人倒在地上。
  这都是仅仅眨眼间发生的事情,众侠惊目一瞥时,只见身穿红衣的严翠苹,伏身在杨光大的胸脯上,她的背心正插着一只闪光耀目的“断肠镖”。
  敢情是她刚才眼见情势危急,移身挡在情郎面前,牺牲自己,挽回来情郎一条生命。
  西辣目睹女儿一命归阴,气得目眦皆裂,抬眼一看,只见鬼面冰心叶如霜,正没命地往山后逃去。
  南辣一声震天巨喝:“那里走?”
  但见红光电射,西辣已如飞追去。
  原来叶如霜眼看金眼佛惨败,天龙帮不但瓦解已成定局,而且跟着就是自己不堪设想的命运。
  乍见杨光大吐血昏倒,众侠正惊慌忙乱之际,她忽又再起歹心,骤然一镖向杨光大袭去。
  她晓得众侠绝不会放过她,所以在镖出手之后,也不管击中人没有,击中的人是谁,即转身没命地向后山飞逃。
  她刚跑不两步,蓦听身后西辣一声巨喝,知道已有人追来,更是加快飞奔。
  谁知她刚跑到一颗大树边,陡见白光刺眼,冷风罩面,吓得她胆魂皆落,本能地向后掠退,但是已然迟了。
  叶如霜只觉腰上一凉,闷哼半声,漫天血雨中,她已被拦腰削成两半,鲜血肠肚,洒满一地,真是惨不忍睹。
  她一生害人无数,而今惨死,也是她为恶应得的下场。
  叶如霜刚被剑斩倒地,西辣也适时赶到。
  西辣早就以狠毒驰名江湖,现在见她唯一的女儿被叶如霜一镖打死,这老太婆已气昏了,那还顾得什么仁义道德,或者应不应该。
  见她到得叶如霜尸体旁边,举掌就向她的上半身直劈下去。
  可怜,叶如霜已被劈成两半的尸体,又被西辣这威力无俦的一掌,劈成肉渣,随着枝叶沙石,飞得四处草上树上都是血肉,连一点骨头都找不着了。仅剩下两条惨白的瘦腿,仍自留在地上,更显得怵目惊心。
  这时,西辣才见从那大树后面,徐徐走出一个中年美妇,朝西辣盈盈拜了下去,口称:“小妇人俏龙女陈素珠拜见严老前辈。”
  西辣闻言一怔,惊问道:“你是邱松男的……”
  西辣尚未说完,那妇人已点头接口道:“未亡人!”
  “很好很好!”西辣也连连点头,赞许地说道:“你可为你的丈夫和女儿报去大仇了。”
  “怎么,我的凤儿怎样?”俏龙女睁大着两眼惊问道。
  西辣叹了口长气,沉痛地将事情的始末,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
  俏龙女一听爱女惨死,一恸几绝。
  西辣一面劝慰着她,一面扶着她朝场中走来。
  且说杨光大一跤摔得很痛,可把他半昏迷的意志摔醒了,当他睁眼看到严翠苹伏在自己身上,已气绝身亡时,才猛然记起自己刚昏迷的刹那,似乎有人偷袭自己,难道是她身挡灾难,而挽救了自己?
  这样一想,杨光大可再也沉不住气了。
  只见他一翻身从地上跳了起来,低头一看,果见严翠苹的背心上插着一只断肠镖。
  断肠镖对他可并不陌生,心里已经明白,必是那个卑鄙无耻的叶如霜,所干的好事。
  旧仇未报添新恨,杨光大气得两眼快要喷出火来了,当他抬头想找叶如霜报仇时,正见到俏龙女剑劈叶如霜,跟着又见到西辣掌劈死尸。
  大仇既然已经有人代报,他心里只剩下满腹的辛酸和创痛。
  只见他臂腰抱起红罗刹严翠苹的尸体,慢慢地朝谷外走去。步履是那么迟缓和沉重,正好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情泪,自他俊目中,汩汩地流出,一颗颗都滴落在严翠苹的粉脸上。
  严翠苹躺在杨光大怀里,脸上显得一片安祥,就像在母亲怀中,沉沉睡熟的婴儿一般。
  她的粉脸上,滴满了杨光大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有如一朵春天早晨,沾满了露水的牡丹花,更显得她娇艳的面庞,是那么清新和美丽。
  西辣和俏龙女乍睹杨光大离去,二人不由齐声惶急地高叫道:“光儿回来,光儿回来!”
  杨光大似乎充耳不闻,仍自朝前直走。
  二人一见杨光大根本不理,一气之下,就想追去。
  北苦忽然伸手一拦,摇头咽声道:“可怜的孩子,你们就让他去吧!”
  XXX
  西风括面,黄叶飘舞。
  早寒的北地,在秋天里,更显得凄清和寂静。
  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的清晨,少林寺中蓦地响了密集的罗汉钟。
  显然地,少林寺中,今天一定发生了重大的事故。
  正当寺中大小和尚匆促地赶到大门口时,忽见一个美少年,剑眉深锁,面带戚容,匆匆地向少林寺奔来。
  众僧们乍看来人,全都脸色大变。
  慈云上人忙将单掌一立,高喧佛号道:“阿弥陀佛,杨小檀越乃信人也,八月十五拜山之约,小檀越果然未令忘怀,老衲已恭候多时了。”
  杨光大一见慈云上人,忙抢前几步,双膝跪下,恭声道:“弟子杨光大,参见掌门师兄。”
  慈云上人忙移步上前,伸手扶起杨光大,慈声道:“小檀越请起,老衲实在不敢当。”
  杨光大肃声道:“师兄是否还记得当年,小弟的不幸之事?”
  慈云大师连连眨眼道:“恕老衲健忘,小檀越刚才所言,老衲对当年之事已记忆不清,不妨请小檀越直言明告!”
  杨光大叹了口气,回忆着道:“当年小弟有次在天峰室研习武学,不幸被邱翠凤一剑打下万丈悬崖,后来幸被普敬老神仙救起……”
  慈云上人未等杨光大的话说完,失声惊问道:“你说师伯他老人家还在后山潜修?”
  杨光大点点头道:“不错!恩师正在后山静参玄功,小弟被他老人家救起后,并蒙赐食‘沙参九还丹’,不但把小弟的伤势医好,且助小弟打通任督二脉,后来又蒙恩师慈悲,收小弟为记名弟子,嘱小弟在瓦解天龙帮之后,即来参见师兄。”
  慈云上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随之,杨光大拱手向周围众师兄弟长揖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自怀中拿出一个黄绫小包裹,双手高举过顶,朗声道:“小弟今日特将‘天府禅经’恭送回寺供奉。”
  众僧乍见此一包裹,齐声朗宣了佛号,朝黄绫包裹跪拜下去。
  慈云上人日露喜色,伸手拍了拍杨光大的肩膀道:“善哉!善哉!我佛慈悲,普渡有缘,杨小檀越追回镇寺之宝,大功一件,在功劳簿上,记上一笔,留芳百世,永为后人敬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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