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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牧秋《逃出黑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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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8 10:44: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ketidanyuan 于 2026-8-12 12:55 编辑

  第一章
  沙千里历了十二天崎岖旅程,从曲江赶到惠州。这天,开始踏上最艰险的一段途径。他的目的地是香港;他所负的任务,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沙千里是个年青伙子,才不过二十五岁,紫棠色的皮肤,特殊发达的肌肉,表现他是个体魄精壮的人。他的面孔中,从不会现出苦恼的神色。
  两年前,他曾跑过这条路,那时他从香港到曲江;现在,他走的是相反的路,而且情绪又截然两样。
  去年十二月,香港突然发生战事,那时沙千里还在曲江,听了这不幸的消息,心里焦急得什么似的。此时,香港沦陷日军手中,转眼已九个月;沙千里心情的不安,与时俱增。
  在惠淡公路上,逃难的人,络绎不绝,背着包袱的、担着箱笼的,扶老携幼,呼儿唤女,每个人面上,尽流露着怆惶悲哀的神色;一张张枯黄的、沮丧的、营养不足的面孔,特别留给人们深刻印象。
  看了这一簇一簇的逃难者,沙千里心中,不觉勾惹起阵阵感触。
  再花了两天工夫,赶到鲨鱼涌,他在途中打听的结果,沿陆路入深圳、元朗的路虽走得通,但沿途盗寇如毛,纵能通过,也无法避免匪徒掠劫,反不若走水路好。
  从鲨鱼涌有小船偷渡到大埔,一到大埔,旅中的危险,就渡过一半。因此他决定从水路走进去。
  受了战事影响,鲨鱼涌这地方已变得荒凉满目,人烟寥落,与往日行旅塞途的盛况,简直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沙千里故地重临,不胜今昔之感,为之怅然久之。
  在土屋里躲过一个下午,傍晚时分,跑到海傍,出尽方法,才找到一条小木船,出五百块钱高价,才肯冒险开到大埔。
  据说,海面上常会遇到敌人的铁拖,万一碰上,休想幸免,他们决不轻易放过的。几百块钱的代价,其实是用生命博取的。
  沙千里看那船家还殷实可靠,也不计较代价,照付给他。
  小木船在八点左右启行,那时已是深秋天气,天色特别黑得早,恰在月杪,大地一片昏黑,五尺之内,分辨不出事物。
       船家将船中灯火完全熄灭,在黑暗中鼓棹缓缓前进,他的一妻二子和一个女儿,全体出动。女儿在船头把风,两个儿子用劲划船,老婆在后把舵,战战兢兢的往前驶去。
  黑暗中过了一个钟头,沙千里心中,引起起伏思潮,想到这次抱着最大勇气,亲入虎穴,无非使他九个月来的牵虑,得到一个解决的机会。两天后,可以得到他期望的慰藉了。这么想着,心中宽慰得多。
  忽然,船家女儿紧促地低低喊了一声,船上立时引起微微的骚动,沙千里一楞,侧耳静听,发觉远远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达声,他明白船家一家子的骚动,就为了这原故。


       沙千里因情形不熟,不敢乘车,步行到湾仔庄士敦道时,已日影西斜。按址找着李达人的住所,在一家西药房的二楼,药房因无业可营,早已关门。
  沙千里见了李达人,是个廿四五岁的青年,生得轩昂英俊;见了沙千里。是个小贩打扮,为之一楞。
  沙千里对他说明来意,他听说是石志坚介绍来的,知道不是寻常人,连忙延他内进。沙千里看看,只是一幢普通人家的住宅,李达人是个和善易与的人,关于沙千里的事,他绝口没追问。
  沙千里因石志坚是他朋友,知道不必对他隐瞒,约略把沿途经过情形告诉他,只没提到此行任务。
  他们方谈话,忽见里间走出一人,沙千里不觉把话顿住。是个年才廿一二岁的小女,端着碗箸,方从厨房出来,见了座中的沙千里,不由一愕。李达人给他们介绍:“这位沙千里先生,是志坚兄的朋友;她是我妹妹小曼。”大家点头为礼后,李小曼将碗箸在桌上摆好,对沙千里说:“沙先生,您还不曾吃饭吧?”
  “饭是不曾吃,不过你们没准备,不用客气,我可以到外边找个地方吃。”就在这儿吃好了,反正以后你也在这儿住了,大家要像一家人一样。李小曼也极力留他,沙千里不再推辞。
  当李小曼回厨房端菜时,沙千里问李达人:“这房子只有你兄妹两人居住?本来还有我母亲,可是……两个月前,她不幸死了。”
  他们谈得投契,李达人问及他关于内地情形,沙千里不厌求详的告诉了他。最后问:“你是不是打算回到内地去?”
  李达人两眼发出光芒,怔望着沙千里,不由使他愕然。好一会,他才点点头说:“从十二月廿五日那天起,我早下了这决心,只有一桩私事不曾办好,所以还没动身;一俟这事了结,就可安心跑回内地。呼吸着自由空气了。”
  沙千里听他这么说,料想他必是别怀心事,不便追问,只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去。过了一会,李小曼从厨房探头出来叫着说:“哥哥,你来帮帮我的忙罢!”李达人应着,回头笑对沙千里说:“沙先生,少陪了。我妹妹是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说完,他走进厨房去。一会,兄妹合手合脚把东西端出来,大家就座共饭。
  “要是往日,有客人来了,理应弄几味好菜式,款待款待,可是现在吃的东西样样缺乏,我妹妹又不懂烹调,失礼客人了!”李达人客气着说。
  “可不是!”李小曼也说:“这些东西弄得不三不四,怕沙先生从没吃过这么坏的饭菜。”
  不过,这时候在香港能有一顿安乐茶饭可吃,已是邀天之幸。
       李达人有感说:“现在每天饿死的总有几十人,纵然一时还未饿死,也不过苟延残喘。你见到的人,半是鸠形菜色,毫无生气,简直在等死。有饭可吃,已算很有办法了,大部份的人不过以木薯粉充饥,别说营养不足,只要填满肚子,已非易事。
  沙千里叹了口气道:国内的人,无时无刻不惦挂着这百万受苦的同胞;在这暗无天日中,过着悲惨的生活,端是叫人同情!
  “悲惨的事多着呢!”李达人发怔着两眼,哼了一声说:“每个人都有永不能遗忘的惨痛。比方,我母亲之死,就是我毕生不能忘记的事。”李达人挑起心事,无法自制。沙千里知道他深受刺激不敢答腔,瞧瞧李小曼,见她也默然垂头,全消失了刚才活泼天真的态度,空气变得沉郁,静默了几十分钟。
  “沙先生,”李达人又说:“请恕我使你不愉快,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本来大家该快快乐乐。”
  “虽然我不知道你遭遇的是怎么一回事,但我十分同情你,我同情每个像你这样悲惨遭遇的人。”
  “如果你不嫌我啰唣,我愿把往事告诉你,那你会更同情我。
  “我希望能消解你的抑郁。”
  于是李达人开始述说两年前的往事。
  两年前,李达人和他妹妹李小曼,妈妈吴氏三人,同住坚尼地道一幢房子第三层楼,李达人父亲早已去世,薄有遗产;他在马尔敦洋行做事,每月有二百多块钱入息,母子兄妹三人,生活还算过得丰裕,是个快乐的小康之家。
  那时李小曼方在高中念书,每天上课回校,下课归家,生活甚有规律。她生性孝顺,吴氏十分疼爱她。
  他们的隔邻,是一间日本人开设的酒店,唤作“千岁馆”,千岁馆楼下,有一所“千岁花坛”,并不是花园花圃一类,而是日本的妓馆。平时,可以看见许多穿得大红大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日本妓女,身穿和服,面上涂得一片白蒙蒙的,穿插其间。有时,有人唤几个到千岁馆上面,打响冬冬的小鼓,唱着靡靡的日本调子。
  李小曼因住在比邻,时时听到这歌儿,倒也觉得蛮有趣。
  他们住下去,一向相安无事,李小曼有时会凭在窗前,瞧瞧千岁馆里的玩意;李达人因忙于工作,倒没注意。
  一天,兄妹闲谈中,李小曼说:“你觉得千岁馆够不够得上“神秘”两个字?”李达人不明白她的意思,笑笑说:“你的意思是不是指那些不穿裤子跳舞的日本女人?”
  “人家说正经话,你却胡歌!”李小曼红着脸儿,啐了他一口说。“你只说“神秘”两个字,我就不由想起“神秘”的事儿来。”
  李小曼鼓着腮儿,不说话了。
  李达人忍住笑,向她陪不是道:“你说你说,别着恼了,刚才我说错话了。李小曼这才不着脑,说:“你可曾注意到,在我们窗口对正那边,常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日本人,朝夕不停在那儿写东西,我说神秘,正是指那人。”
  李达人沉思一会,忽有所悟的说:“对了,我记起来!你说的是不是面孔颀长,肤色青白,常戴一副粗边眼镜,头儿光秃的那个?”
  就是他!”李小曼点头说。
  “你觉得他有什么神秘?”
  “这人的一举一动,无不神秘。”李小曼说:“每日,天色才亮,他就起来,直到深夜,还不见他睡觉。”
  “这有什么神秘?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时间可以减少。人人像你睡得那么多,许多事都做不成了!”
  “我不单说这个,还有更神秘的事。一天深夜,我起床小解,无意中发觉他在那边跟一个人谈话,看那人的衣着,褴褛得有如叫化子,但他竟在自己房中接见,一点不把他看低,和他谈得十分亲切。那人给了他几张纸头,他就给了那人一叠钞票,还带了他从后门离开。
  “我当时看到这情形,不由引起好奇心,以后不管在日间夜间,都时时注意他,因此发现到同样的事情更多了。
  “来找他的人,品流复杂,漂亮时髦的女人有之;笔挺西装的少年有之;更有老头子,贩夫走卒,不一而足。每次来,照例都拿到钞票而去,这真叫人莫名其妙。
  他平日沉默寡言,态度严肃,千岁馆中的人,见了他都怕几分,怎会这般和善,跟那伙人打交道?这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事。
  李达人听她这么说,为之大感疑惑。他不再讥笑妹子,沉思半晌说:“来见他人,是日本人抑或中国人?”
  “这可不清楚了。不过照我看来他们的样子,似是中国人“你说的那人,就是千岁馆主人,名字叫伊关势吉。”
  “有一位朋友告诉过我一点关于他的事情。”李达人说:“听说他本是日本贵族,皇室中人,很有点地位的。”
  既然有地位,在日本国内,一定有大官可做,为什么他却跑到香港,开这么一家酒店,豢养着一群妓女,是什么道理?”
  “奇怪的就在这里!”李达人说:“在一些有关日本的外国书籍中,曾看过同样的叙述:每个侨居外国的日本侨民,都负有特殊任务,所谓特殊任务,自然是间谍工作。换句话说。那是每个居留外国的日本侨民,都是日本间谍,担任情报工作。照你所见的情形,这伊关势吉表面虽是千岁馆的主人,可能实际上是个间谍工作人员。
  像他那样一个老头儿,也可以做间谍么?”李小曼大感兴趣的说:“以前我读过两本间谍小说,一本写日本女间谍川岛芳子的;一本写德国间谍美妲霞丽。据说:这个间谍都是貌美如花的女郎,全是利用她的姿色,勾引敌方军官,从他们身上刺探军情。没想到像伊关势吉那样一个老头儿,也可以做间谍。”
  李达人不由笑起来说:“当然,伊关势吉并不像川岛芳子一流。照我看,他可能是负责指挥在香港活动的日本特务份子的主脑人物。你曾说过许多诸色人等悄悄到千岁馆和他会晤,这些人物,可能就是他雇用的爪牙。”
  “这些人是把他们所需要的情报供给他们?”李小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哥哥问。“有这可能性。”李达人说:“我的朋友曾告诉我,伊关势吉实在是个可疑人物。”
  “你的朋友是认识他的?”
  “我这朋友不是普通朋友可比,他也是个特殊人物。
  自此,李小曼对伊关势吉的一举一动,无不注意,一有空暇,就凭窗闲眺,偶有所见,就按照石志坚告诉她的秘密电话号码,把所见的一切详告他。
  偶然有一次,伊关势吉无意中抬头见到她,李小曼心里一虚,不敢现出张惶的神色,只故示大方,向他嫣然一笑,慢慢才敢把头儿缩回。
  伊关势吉本来一向没注意他们这边,见到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惊鸿一瞥地消逝了,不禁愕然;最后,在那张沉郁的面孔中,泛出微笑。
  自经过这一次,李小曼再不敢公然站在窗前,心里老是怯怯的,仿佛给他看见,就连所负的任务也给看穿一样,足足敛迹一个星期不敢再窥望。
  后来跟李达人说起,李达人主张挂一重窗帘,藉着窗帘掩蔽,她可以看见伊关势吉,伊关势吉则看不见她,就不会再出什么毛病。
  李小曼依他的话,加了一重窗帘,依旧每天从窗帘的空隙中窥望千岁馆的动静。但伊关势吉再不似从前的大意,不时抬头向他们窗间望来,因为,李小曼早已引起他注意。
  一连多日,不见他和什么人交接,李小曼不由追悔,不该让他发觉,有了防备。一天,李达人告诉她:石志坚对她的帮助,表示十分感谢,因为凭她的线报,在深圳及鲨鱼涌截获了几名特工人员,从今可藉她的报告,更有效地打击他这间谍组织。
  李小曼听说,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自己出的力,有了结果;忧的是伊关势吉发现了她,有了防范,今后就难得再供给石志坚这样的情报。
  星期日,李小曼和几个女同学同去看电影,傍晚时回来,因恐母亲等着她吃饭,急步的走。船街足有三百二十多级,李小曼一口气跑上去,不觉娇喘不已。她穿的又是一双高跟鞋,走起来加倍吃力。一个不留神,鞋跟踏在石缝中,拔不出来,心内不由焦急。但愈心急,愈难拔出,一时手足无措。
  “我来助你好么?”忽然有人走近她身边,低声说。
  李小曼一楞,急忙回头来看,更吃一惊,那人正是千岁馆主人伊关势吉。他那张冷酷的面孔中,露出一丝儿笑容。
  李小曼惊惶之余,更不知如何是好。
  伊关势吉操着不很纯正的中国话说:“你可先把鞋子脱了,拔出鞋子再穿上。”
  李小曼急忙中只好依他的话,脱了鞋子,却站立不稳,伊关势吉忙伸手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李小曼又惊又羞,心头如小鹿儿乱撞。伊关势吉俯下身子,替她把高跟鞋拔出,亲自拿着,让她穿上。
         李小曼穿好鞋子,谢了一声,连忙缩回手,急忙继续跑上去。
  “呀——呀——”听得伊关势吉在后面叫着,她不知为了何事,忙又回头,则见伊关势吉举起食指,眇着眼,笑对她说:“别再跑得那么快,当心又摔着啦!”
  李小曼面泛潮红,一溜烟跑回家里去,隐隐约约还听得伊关势吉在后面发出的笑声。
  李小曼回到家中,喘息半天,心里臊臊的,不敢把这事告诉母亲;晚上终忍不住对李达人说了。
  “这没什么的,”李达人笑说:“他是个老头儿,你还是个孩子,难道他会对你有什么野心?
  “哥哥,你就喜欢捉狭人家!”李小曼粉脸红到耳根,鼓努着腮儿,低着头说。
  “你别恼,”李达人笑了一阵说:“我不是捉狭你,倘若你发觉他对你有什么意思,也不妨接近他。你读过那些问谍小说,该学到一点诀窍,把这些诀窍施展在老头儿身上,或有意外收获,帮了志坚他们的大忙也说不定。”
  李小曼虽没说话,心中颇以他的话为然。一天,李小曼从学校放学回家,才离开校门几步,发觉有人从停在附近不远路旁的一辆小汽车下来,走到她身边,叫了一声:“李小姐!”
  李小曼心里纳罕,回头一看,则又是伊关势吉,心房不由自主地一阵颤跳。马上想起李达人昨晚对她说过的话,又增加了勇气。
  她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放学了?真凑巧,会碰上你。”伊关势吉满脸堆笑的说。
  李小曼暗觉诧异,他怎会知道我姓李?而且,看他的样子,似已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
  “你要回家,我送你一程吧。”
  李小曼大着胆子,臊臊的说:“不怕耽误你的事?
  “彼此芳邻,送你一程,是义不容辞的。”说着,向李小曼作个日本式的弯腰鞠躬,请她进了车厢。
  伊关势吉开车,走了一段路,说:“李小姐,或者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让我自己介绍,我叫伊关势吉。”
  李小曼叫了他一声:“伊先生。”“不是,我不是姓伊,我是姓伊关。我们日本人跟中国人姓氏不同。”
     “你是日本人?听你的中国话说得真不错。”
  不成,不成!我说中国话很吃力,说英语比较流利点儿。
  你在香港居留很久了?
  “我年青时就到这儿了,算起来已有二十几年,中间虽然有一个时期回到日本,也算是老香港了。”
  李小曼偶然望向车外,发觉车子已过庄士敦道,却没转上坚尼地道,微愕的问:“伊关先生,要上那儿去?”
  “时候还早,我想你也一定没吃午点。
  “我妈会等着我回去的。”
  “吃点东西再回去不迟,反正我有车子送你,回去的时间,也跟你平日差不多。”李小曼为了心内另有计划,大胆的没拒绝他。
  伊关势吉把汽车开到新纪元酒家,在侧边禧利街停好,殷勤地携了李小曼进去。到四楼,一个女招待见了他,就和他打着招呼,叽哩咕噜不知说些什么;伊关势吉含笑和她叽咕了几句,女招待就领他进了一个小厢房。“这妮子真聪明,”伊关势吉对李小曼说:“我来得多,她爱跟我学,居然学懂不少日本话。”
  端上点心,老是瞧着李小曼笑;李小曼红着脸,不安地垂下头。
  伊关势吉以长者的和蔼态度,殷殷劝食,李小曼只好敷衍应酬,吃喝间也不寂寞。吃完点心,伊关势吉开车送她回家,自回千岁馆,并没丝毫不规矩的举动。
  李小曼认识伊关势吉后,心中不免怯惧。明知这人是日本特务头子,对他存着戒心。李达人虽再三鼓励,她也没勇气跟他交游。
  有时在窗间偶然和他打个照面,四目相投,才迫不得已打个招呼,敷衍几句。伊关势吉见了她,总是笑口吟吟,另有一副和善面目。
  一天,伊关势吉命人送了一小包东西给李小曼的母亲,另外一封信,是给李小曼的。
  李小曼拆开看看,是一小包珍贵的日本土产,信上写道:“这是敝国土产,特地送给令堂大人吃的。李小姐今天下午可有空?希望你能答应跟我见一见面,我有要紧的事,想跟你谈。三点钟,在京都酒店等你。伊关。”
  李小曼看完这信,心内惊异。自那天在新纪元和他共进午点后,虽然和他见面时会点头打招呼,但并未到应他约会的程度,他怎么竟这样唐突相邀?
  转念:信中说有“要紧的事”和我谈,毕竟是什么要紧事?他千方百计结识我,其中必然别有道理,可是为了什么,到现在仍然是个谜。
  从他的态度看,对自己似乎没有什么,而且年纪也实在相差太远,不能说他存有野心;那么说,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秘密,故而采取这样的手段呢?
  她这么想着,不禁悚然,颇感进退维谷。应该应他的约呢,还是不去?正感焦急,恰巧李达人回来,李小曼就把这事对他说明,征求他的意见。
  李达人沉思半晌,说:“你应他的约罢。”
  可是我有点害怕,”李小曼说:“我怕他知道我跟他作对,就不会饶我。不必害怕,我可暗中给你保护,料想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也好。不过,我怕他认得你。
  “我自有办法应付。”
  李小曼看看时间不早,便回房换好衣服。
  “你先去,我办我的。”李达人说了,拿起电话,摇了出去。
  李小曼壮着胆子,径往京都酒店;到时,已见伊关势吉在角落的座位等着。见李小曼来了,连忙起立,含笑相迎。
  “李小姐真是信人!”他说着,移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叫侍者过来,殷勤给她点了东西。
  谈了一会闲话,李小曼一眼瞥见近门口的座位有两个汉子,认得其中一个是石志坚,另外一个,因背着他们,看不到面貌,知道李达人说的有办法,就是指此而言。发现了石志坚在座,她的心安定许多。
  “李小姐。”吃着点心时,伊关势吉瞧李小曼说:“你可知道我对你一见如故,仿佛多年老朋友一样是什么缘故吗?”
  “不知道,”李小曼摇摇头。“我正觉奇怪,并没什么人给我们介绍过,你怎会知道我姓李呢?”
  “这不奇怪,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便十分注意你,要查出你的姓名,不会有什么困难。”
  “但,你为什么特别注意我?”
  “这正是我想对你说明白的。”伊关势吉道:“让我详细告诉你罢!廿二年前,我在香港,娶了一个中国女子做太太,我很爱她;后来,她为了无法克服的原因,不能不离开我到现在,十多年了,她的生死存亡,我一点都不知道,在这十几年中,我仍时时刻刻怀念着他,心情难过。如今,虽然相隔很久,可是,她的音容举止,没一刻不浮泛在我脑海中,我对她,简直无法忘怀……”
  “你既这样爱她,为什么让她离开你?”
  伊关势吉憧憬往事,感慨的说:“其中别有原因,此是题外的话,暂且不说,自从她离开我,我心里感觉得非常空虚,这种空虚,在那时是无法弥补。当我第一次见着你时,不由令我生出异样的感觉,你知道是什么原故吗?”
  “我不知道。”李小曼红着脸,摇了摇头。
  伊关势吉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金光闪闪的小东西,递到李小曼跟前,说道:“你看了这东西,就会明白了。”
  李小曼接过细看,是一个心形金质相匣,雕花很精美,用一条金链子系住,李小曼看了一会,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楞视着伊关势吉。
  伊关势吉这才慢吞吞把相匣子打开,里面镶着一张女人的相片,他笑对李小曼说:“这就是她的照片,你看她怎么样?”
  李小曼看那人,年纪青青,不过二十三四岁光景,出落得如花似玉,虽然服饰古老,掩不住天生丽质。李小曼看了再看,不由呆住。
  抬头瞧瞧伊关势吉,他正笑哈哈瞧着她说:“这就是我对你注意的原因。原来,这照片的女人,面貌和李小曼竟有八九分相肖。
  半晌,伊关势吉恳挚的对她说:“在她离开我的这十几年当中,我精神上感到无比的空虚;自从认识你,使我获得多时来没得到过的愉快。我有一件事想请求你,不知你肯答应不肯?”
  “倘若是我能力办得到的,当然答应。”
  “很好,”伊关势吉兴奋的说:“我们年纪虽然相差得很远,但愿跟你结个忘年交的朋友。你仿佛是我生命的明灯,我这点衷心祈求,想你不致拒绝吧?”
  “伊关先生要跟我交朋友,太瞧得起我了,我那有拒绝之理?”
  “好,就此一言为定!”伊关势吉大喜说:“我就叫你作妹妹吧!”
  说着朝她伸出右手,李小曼也只好伸手跟他一握:伊关势吉按不住心头的喜悦。笑吟吟的瞧着她。
  “我太兴奋,连要跟你说的话都忘记。
  “你还有什么跟我说?”李小曼一愕。“我要告诉你,我快离开香港了。”
  “为什么?”李小曼更觉诧异。
  “这几天,局势相当恶劣,华盛顿方面的谈判,怕难免决裂。
  “你的意思说:日本和英美间的局势,有发生剧变的可能,是吗?”
  大概这已不是揣测的看法。伊关势吉说:“不过,无论如何,这属于政治问题,我们犯不着研究它。昨天,我接到领事的通告,准备明天或后天离开此地。”
  “你是不是准备回国去?”
  不,我暂时转到广州,我的家人仍然留在此间。
  “千岁馆怎样?”
  “决定同时结束。”
  “这不是太匆促么?”
  不过,伊关势吉郑重的说:“这决不是长久的局面。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小曼沉思着。照他所说,日本与英美的一战,是势所难避免,在中国来说,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伊关势吉见她沉吟着,又说:“可是你用不着为此羁怀,我们虽然分手,照我推想,最多一个月后,又可再见面了;而我们再见面时,将会在一个新环境中。
  李小曼心中一阵恼恨,不便表示什么。吃完饭,伊关势吉亲送她回家,李小曼仍觉心中惴惴。
  过了两天,千岁馆果然关闭了,也不再见伊关势吉,知道他前天说的话已成事实。李小曼为此思绪如潮,不安中过了几天。
  十二月八日,这惨痛的日子终于来临,繁华璀璨的香港,从此走上悲惨的命运。
  不消说,李小曼心头比谁都紧张。恰巧昨天晚上,李达人因应朋友之约,渡海到九龙去,炸弹一响,香港九龙交通就受到严重限制,李达人竟没法回家,在那边急得什么似的。
  好在还有电话可通,他接连打了几次电话回来,极力安慰母亲和妹妹。李小曼母女俩因李达人不在家,更多了一重牵挂。要不是接到他的电话,知道他安全无恙,她们更不知急得怎么样儿了。
  不久,九龙弃守,这仅有的通讯工具也告失效,李小曼母女感到说不出的彷徨。
  圣诞节在惨淡中渡过,香港到底陷入日军魔掌中。李小曼暗里饮泣了若干次,终日战战兢兢,深惧着将要来临的日子,现在,当真毫不留情地出现在目前。伊关势吉那阴沉的面孔,可怕的声调,仿佛镇日不停在她脑中耳傍幌来幌去,使她坐立不安,吃喝不宁。
  这夜,是沦陷后的第三天。李小曼母女俩在恐怖的空气中,度日如年,一方面悬念李达人;一方面又不知外边情形。紧闭门窗,母女俩瑟缩一隅,一天的时光,仿佛一个年头般悠长。
  吃过晚饭,李小曼刚收拾好东西,忽听得一阵敲门声响,母女俩都为之愕然,敲门声震撼她们的心房,从廿五日那晚起,她们听到附近的叫喊声,锣声,枪声,早已心悸肉跳,日军奸淫抢掠,无恶不作,听到这急遽的敲门声?怎不叫她们悚然惊惧。
  外边敲了一阵门,见没有人应,又重重撞击两下。
  “开门!开门!”外边的人在叫喊。
  李小曼母女瑟缩屏息,那敢作声?歇了一会,敲门声才停住,许久,再没听到声响。
  这夜,虽没发生事故,可是母女俩那能入睡?终夜提心吊胆。
  更因电力厂被破坏,没有发电,燃了一盏如豆的煤油灯,不敢让灯光外露,一片黑沉沉的,灯光掩映之处,使人生出幻觉,好似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漫漫长夜,真是叫人难过。
  有两件事使李小曼感到彷徨不安的:第一件,她哥哥留在九龙,往日虽只一水之隔,此刻却如万里天涯,生死安危,一点都不知道。第二件是粮食问题,战事爆发之日,家里原购了一些米粮罐头,过了几天,因北角方面发生战事,用人阿三的母亲住在那儿,听了消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定要回去看家。又怕她粮食不继,向主人讨了一些带回去,她母女俩都是心肠软的,就把存粮送了一部份给她。
  阿三去后,一直没回来,她俩有点追悔,恐怕这回一定凶多吉少,她准是遇了意外。她们存粮既不多,打了十八天的仗,又不能出外购买,逐渐吃光。再过几天,恐怕有断炊之虞。
  现在,地方既经沦陷,外边情形十分混乱,他们都是女流,那敢随便出门?为了这事,李小曼暗自忧虑。想到今后的日子,将不知落到怎样的田地,更恻然落泪。
  到了天亮,幸未发生意外事情,李小曼才稍稍安心,她对外面的情况,十分关心,虽不敢冒险外出,也不时从窗口往外窥望。这回不看犹可,一看了,不由使她惊呆。
  窗口对面一扇已关闭大半个月的百叶窗,现在竟又重开,而且,从这窗口望进去,那个不见二十多天的面孔,又赫然而在,正是千岁馆的主人伊关势吉。此刻的他,已变了样子,穿一身草青色军服,腰间挂着长剑,长皮靴,神气十足;跟往日的文质彬彬,迥然不同。
  李小曼见了他,心中难过,想起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不幸竟成事实!她精神颓废,方自怔忡,突然伊关势吉似有所觉,抬起头来,她心中更一阵慌乱,连忙缩回身子,可是,伊关势吉目光何等锐利?一瞥之间,已发现窗后有人,更认出就是李小曼。
  她把头儿缩回,紧张地拉拢窗帘,面儿一阵发白,气喘咻咻,心情不安。
  过了五分钟,突听到有人在外边敲门,更不由骇然,不是伊关势吉还有谁?奇怪过去对他还害怕不大,现在简直把他视为蛇蝎还可怖,不敢近他。
  伊关势吉在外边敲了许久,不见有人应门,忍不住叫唤:“李小姐,请快开门!我是伊关势吉,你用不着害怕啊!”
  歇了会儿,伊关势吉又说:“小曼,你怎么不睬我呢?忘记我是你的朋友吗?”
  李小曼心里想,他既知道我在家中,实不能瞒住,他到底会见着我的,有什么办法避他?或者,凭他对我的好感,不致闹出岔子;困守在这儿,其实并不是好办法。
  她瞧了母亲一眼,她也没主意,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儿,便低声对她说:“妈别怕,就让他进来,不会发生什么事的;不让他进来反会惹恼他。
  母亲颤抖着点了点头,李小曼便大着胆子,把堆在门后的桌椅搬开,开了门。伊关势吉站在门外,微笑瞧着李小曼,鞠了个躬,才走进屋里来,反手关上门,见了李小曼的母亲,又恭恭敬敬行了个鞠躬,称了一声:“李太太。”
  然后,转向李小曼说:“看你怕得这样子,我又不会吃人的!”“我害怕极了!”
  “我离开香港时,你亲口答应过跟我做朋友的;现在我回来了,你就没把我当朋友看待。”
  “我何尝不把你当朋友看待?”李小曼怯怯的说。
  “要是真把我当朋友看待,便不该给我吃闭门羹。”伊关势吉说:“昨晚我回来,立刻来看你,敲了半天门,不听见你应门,以为你们已离开这儿呢。”
  “我不知道是你。这两夜来,可怕的事太多,左邻右里,连接鸣啰告警,使我听了不由心悸!”
  “这附近闹着什么事?”
  李小曼嗫嚅不敢直说;伊关势吉变色道:“你的意思是日本军队在干着什么勾当?”李小曼以为他生气,益发噤若寒蝉。
  “倘有这样的事,我绝不能容许他们!”伊关势吉又安慰李小曼说:“一切用不着恐慌,安心在这儿住下,我在隔邻,可担保没人敢来骚扰你!”
  “谢谢你。”
  伊关势吉不待她请,不客气的在沙发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金枪牌香烟,拿了一枝,衔着嘴角,燃着,吸了一口,才对李小曼说:“我真高兴我们再有见面的日子,果然给我猜中了。”
  李小曼见他一派得意之色,心中说不出的憎恨。但这时处在他势力之下,生死予夺之权,都操在他手上,触恼了他,后果将难预想,因此唯有极力忍耐。
  是的,是的,这次能再见你,真出乎意料之外。”她勉强陪笑说。“在这十几天里,你一定吃惊不小。”
  “还好。”
  “粮食怎么样?”
  不必放在心上,等会儿我教人送来。伊关势吉说:“现在我回来了,依然住在千岁馆,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去找我,我一定给你想办法。“谢谢你关心。”
  过了一会,伊关势吉忽然瞧着她说:“小曼,你刚才怔怔瞧着我,一定觉得有点奇怪,是不是?你一向见我穿便服,这回穿上军装,和从前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其实你不用奇怪,在我第一次见你时到现在,我始终是日本海军情报部部长。”至此,他得意地打了个哈哈,继续说:“我在香港住了这许久的日子,不论支那人或是英国人,都只知我是千岁馆主人,不知我实际是什么身份;现在想起来,实在可笑!”
  李小曼听他这夸大的说话,又好笑,又好恼。其实,李小曼从石志坚口中,早就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了。
  伊关势吉坐了一会就告辞;他走后,李小曼愁眉不展。
  看来他对我们还算好感,大概一时不会侵害我们,用不着太过忧虑。母亲安慰她说。
  “我看他是不怀好意。”李小曼说:“你瞧他那张阴险的面目,教人望而生畏;我们非设法赶快离开这地方不可,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我也赞成你的意见,不过,这却有两个困难:第一、他就住在隔壁,我们若有行动,他必知道,不容易逃得出他的耳目;第二,达人尚在九龙,如果我们此时迁走,他回来不见我们不打紧,最怕给他们抓着,向他要人,岂不是一样逃不过他的魔掌?照我看,还是暂且敷衍他,等你哥哥回来,再设法一齐离开,才是好办法。
  李小曼也以为然。可是芳心惴惴,镇日心惊肉跳,仿佛大祸临到头上。
  忽然听得一阵敲门声响,李小曼精神又不由随之紧张。外面的人似料到她们会因此惊惧,大声说:“是伊关先生吩咐我送东西来的。”
  李小曼这才放心开门,两个日本兵扛着一大包白米,另有一只木箱,满是罐头食品,把各物放好后,深深鞠躬才退。
  他们走后,李小曼母亲喜出望外的道:“我以为他是顺口说说,想不到真的马上就送来。”
  李小曼叹息说:“这个巨大的浪潮,使百万人同遭惨劫,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这么一点东西,不过从别人身上攫夺而来,我们不过间接从别人口粮中掏了一把,吃着也觉不安心!”
  母亲听了她的话,也觉黯然;刚才的喜悦,也给她说跑了。
  这天傍晚时分,伊关势吉又过来,对李小曼说:“现在社会秩序未复,你们两个女人住这儿,到底不方便,用人又走了,没人使唤,又要自己动手操作,何不搬到我那边,住得舒服些?
  “不打扰你了!”李小曼连忙婉却道:“你对我的帮忙已然不小,我实在感谢。”“我就是把你当作妹妹一样看待了,还用说客气话么?”伊关势吉哈哈的笑道:“不过,我不勉强你,你喜欢留在这儿也好,搬到我那边更欢迎。而且,在我那边,吃的不用愁,更不用昼夜提心吊胆。”
  “谢谢你。”
  “你若决定留在此间,我可派几个宪兵保护你们。
  “都不必费心了。”李小曼说:“我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用不着这样保护。”“晚饭吃过了没有?”
  “我妈正在厨房烧饭。”
  “请到我家里来吃罢。我叫人弄些日本菜给你吃,你一定会觉得新鲜。”不必客气,我妈是个古老人,不肯去的;再说,我们自己也烧好饭了。
  “我看你心情一定很坏,不过这也难怪,在你们看来,这个转变太大了,再过些日子,会像从前那样,安定下来的,且忍耐些吧。”伊关势吉并不强她,说罢便告辞。母女俩草草吃过晚饭,紧闭门户,一早就寝。过了午夜,李小曼芳心忐忑,仍难入梦。
  船家立即叫两个儿子停止划橹,以免发出水声,同时将帆扯起,乘着风势前进;大家屏息,不敢说一句话,情绪显得紧张。
  沙千里探首船外,但觉漆黑一团,毫无所见;马达声则愈来愈近,料想是船家说的铁拖,见他们这么紧张,沙千里的心理也大受影响。
  突然,远处现出一度光线,在黑暗中上下左右照射,有如银蛇飞舞。沙千里心头不由一阵跳动,倘这光线照到小船来,他们就决难幸免。
  船家倒惯于这种惊险,镇定如常。这时,光线接近了许多,船家紧把船舵,向光线相反的方向疾驶;幸喜风力颇猛,船行甚速,离开那光线又远了些。突然,沉寂的空气给一阵枪声划破,枪声密如贯珠,显然在发射着机关枪;再看那边,在光线照射下,有一艘小船已给搜索着,连串的枪声,就是朝那艘小船发射的。
  沙千里看了,不由心悸,说不定他们这艘小船,跟着也会遭遇他们的同一命运。
  还算幸运,正因那小船吸引住铁拖的注意,他们的船,反得乘此空间,远离这威胁的范围。
  直到马达完全消逝,船家一家子和沙千里才透了口气,两个儿子继续划船,加速进发。
  逃过险境,船家的态度也轻松多了,坐了下来,悠闲地跟沙千里搭讪。
  “先生,我们干的这个,真是危险勾当!前几天我们有一个同伙,在这儿给日本人的铁拖截住,一船十二个人,没一个获得生还,最惨的是同伙的媳妇,她已怀孕四五个月,竟活活给他们弄死,还要她丈夫在旁边看着,谈起来,就真叫人痛心!我们干这营生,就是拿生命作赌博,一个不幸,就全家死在一起。”
  “那你何必干这营生?太过提心吊胆了。”沙千里摇摇头,叹息着说。
  “谁高兴干这营生?”船家唾了一口涎沫,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们本是打鱼过活的,可是打鱼要出海,遇了那煞星的铁拖,一样不会有好结果;反正是冒险,不如多几个钱,走一遭,便可休息十天八天了。
  沙千里点了点头。
       船家忽问:“你怎么却跟别人不同,要回到香港去呢?
       “我的家人还留在香港,我去是要带他们逃出来。”
  哦,原来这样,由我们载着逃出的人不少,回去的却不多。
  沙千里问:“在大埔登陆后,进入香港市区,要不要办什么手续?
  “我这船不能泊岸,但可以想办法送你上去。经过铁路时要检查盘问的;往九龙又必须搭火车,还要有打针纸及身份证,这些东西可少不得,否则寸步难行。”
  “我没有这些,岂不成问题?”
  “不用担心,照例我该给你办妥的。”
  船家谨慎的把蓬儿掩蔽,然后点着一盏油灯,揭开舱板,取出个小方箱,拿了两张纸递给沙千里。
  “你把它带在身边就没事。”
  过了几个钟头,船家对他说:“到埗了。”
  停了船,下了锚,细察一下动静,然后才悄悄靠岸。沙千里挽着仅有的一个小包袱,舍舟登陆。爬过山石嶙峋的海岸,再越过一个小山坡,那时东方业已现出鱼肚白,勉可认得路径。横在他面前的,就是铁路,沙千里依稀认得这些地方,要到大埔墟火车站,须越过铁路;但贴近火车路两旁,架设着铁丝网,当中留了一个小小的通口,有日本兵把守。
  要走过去,只得经过这通口。沙千里不得已,硬着头皮,把破呢帽帽檐拉得低低。恰巧一队类似农民的男男女女,从后面走来,沙千里宽心了一点,停住脚步,让他们走在前头,他跟在后边。
  到了通口,一个个经过日本兵检查,都通过了;最后轮到沙千里,那胡髭如猬的日本兵向他瞧了一眼,叽叽咕咕的喝了两声,沙千里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忙把包袱打开,让他检查,日本兵却不检查,一手将他头上的破呢帽拿掉,狠狠往地上一掷,帽子滚了几滚,滚到坡下。沙千里正莫名其妙,不提防面上又重重的着了一记耳光,打得他火星直冒,禁不住满腔怒焰,却不敢发作。
  日本兵把他的包袱检查一遍,只有几件破旧衣服,又用劲踢了他一脚,沙千里忍气吞声,收拾了散乱满地的东西,依旧包好,急急走过。他暗想,走进这境界,以后非处处留神不可,万一不小心,牺牲自己的性命不打紧,最怕有负人家所托。
  一路走进大埔墟,往日是个热闹的市镇,现在却显的冷落不堪,十家铺户,九家关门。沙千里想,从这儿到香港,还要经过很长的路,必要使他们不注意,才容易通过,便在墟内设法买了一双竹筐,买了满筐子的蔬菜,挑起来,扮成菜贩模样。
  问问火车开行时间快到了,赶到车站购票,男女分开,排成两条人龙,挨次购票上车。又经过日本兵几番么喝检查,幸而沙千里力持镇定,终不致露出破绽。
  车行半小时,到达尖沙咀车站。沙千里挑着菜筐,出了车站,看看从前繁荣璀璨的城市,此刻已全然改观,行人匆匆过市,尽现着怆惶紧张的神色,再经过排列等候,好容易挤着渡过了海。
  那时已是下午,沙千里不暇细看市内情形,沿着阁麟街往上直走,再转两个弯儿,是卑利街,这儿是穷街陋巷,住的都是贫苦大众,平时已湫隘不堪,经过这番变乱,情形更糟,臭气氤氲,满街满巷都是垃圾粪溺,令人难堪。
  沙千里瞧瞧四边没有注意他的人,迅速地转进小巷中,向两边张望一会后,放下菜筐,走进一家破陋得几乎要塌下来的房子,屋里有一个昏聋老聩的老妇,正在那儿打瞌。
  沙千里走进来,她还没觉着,轻轻唤了她一声:“老太婆!”
  老妇给他唤醒了,抬起一双老花眼,怔望着他。
  “这儿可有姓石的?”沙千里问。
       “你要找谁?”
  “石志坚在这儿吗?”
  老妇微微一楞,又问:“你是谁?那儿来的?”
      “我姓沙。”
  “阿狗!”老妇拉长嗓子在喊。
  正在巷尾玩跳飞机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应着,半跑半跳地走了过来,一双眼珠尽向沙千里身上溜。
  “什么事?婆婆。”他走到老妇面前,伶俐的问。
  你在这儿看着门口,别到处乱跑!
  然后,她站起来,朝沙千里说:“请跟我来。
  沙千里随老妇走过一条昏黑的小巷,看不清楚道路,只摸索而行;好一会,走到巷尾,老妇蹲下身子,把一块两尺见方的木板揭开,沙千里探首下望,只是一团漆黑,见不到什么。
  “坚——人来了。”老妇低声在喊。
  下面有人应着,忽然,一度亮光,照射上来,原来下面是个地洞,在光线照射下,看到有梯级可以下去。
  “请到下面去,”老妇回过头来对沙千里说:“看得清楚吗?”
  沙千里从梯级走下去,下面发出男人的声音,说:“小心,别摔着啊。沙千里忽然想起,回头对老妇说:“门前的菜筐,请给我收拾起来。”
    “放心,我会弄好的。”她说着,把木板儿依旧盖上。
  沙千里走完梯级,落到平地,那人也把电筒振熄,领他转入一个小房间,房中点着一盏煤油灯,发出暗弱的光线,沙千里在灯光下打量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口脸,肤色紫赤,身穿一套蓝布工装。
  “你就是石同志?”沙千里问。
  “是。”
  “我是程站长派来的。
  不错,我前天已收到电报,料定这几天你该到达了。
  “对此地情形,我不大熟悉,多望石同志指点。”沙千里说:“关于我的任务……”
      “不必说了,一切我都为你安排好。”石志坚说:“不过,有一点你不能不注意,现在市面敌军宪查密布,你以前又是在香港,恐怕不易逃过他们的耳目。所以,公共的地方,以少到为宜,免给他们发现了你,贻误大事。
  沙千里唯唯应着,石志坚又说:“我以为,你不适宜打扮成这样子,应该依旧穿上西装,扮成上流社会人物,反而没有人会注意你;而且,这样找机会去见方委员也比较容易。”
  “方委员现在那里?”
    在薄扶林道他的公馆里。
  “这容易办了。”沙千里兴奋的说。
  “不见得如你想像的那么容易。”石志坚微微哼了一声说:“目前,他的寓所,不分昼夜,都有日本兵把守,非得许可,闲人一概不许内进。表面看来,方委员还算自由,有时可以出来跑跑,但必须乘座他们特派汽车,这不过是变相监视,所以,不容易和他见面的。”
  “这么说来,没办法可得到他的消息了?”
  “办法不是没有,这东西便是我们每晚通话的工具。”他向桌上一指,放着一具军用电话似的东西,另外一副收发报机。“我们千方百计把一副通话机偷运进去,镶在方委员床上,每晚,当他临睡,我们就跟他通一次话。”至此,沙千里对这儿的工作情形,也大致明了了。
  谈了一会,石志坚看看腕表,已三点多,便说:“沙同志,现在时间不早,再晚,路上会不方便,现在你到那边去吧。”
  “那边?你指什么地方?”沙千里一怔。
  我有一个朋友住在湾仔庄士敦道,地方比较这儿便利,你暂在他那边歇下好了。沙千里自不反对,石志坚把详细地址告诉了他,说:“他名叫李达人,你找着他,他会给你一臂之助。”
  沙千里点点头,便告辞,石志坚忽又喊住他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你这次回来,以前的亲友,不论过去感情多好,都不要去找他们。换句话说,你对自己的行踪,必须极力隐蔽。”
  沙千里听说,有点难言之隐似的,深深皱上眉头;恳切的瞧石志坚说:“石同志,不瞒你说,这次我毅然冒险回来香港,固然因为受程站长委派,负有重要任务;我私人方面,是希望来见一个人……”
  “你要见的是怎么样一个人?”
  “我不妨坦白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沙千里略一嗫嚅,终于说:“两年前,我是在香港做事的,我有一个爱人,名字叫阮菩芳,和我自小认识,感情一向融洽,我早把她视为未来终身伴侣。可是,自她在学校念完书,出到社会做事,对我的态度,就有点改变,比从前冷淡许多,也许因为她认识的人多了,耽于交际,再不把我放在心上;同时,我们间也因此时时发生不大不小的磨擦。
  “我受了这刺激,有时借酒浇愁;有时沉迷舞榭,生活由此潦倒下来。这样过了一个时期,几乎无法自拔。后来有一个朋友从内地写了封信给我,叫我回去做事。我想,这样颓唐下去,也非久远之计,与其留在此地受精神上的痛苦,何不回到内地,另寻出路,用事业去寄托精神?因此毅然离开香港。
  “不经不觉过了两年,最近我在曲江遇到一个从香港回国的朋友,他认识阮菩芳的,跟他谈起,告诉我说:阮菩芳在我离开香港后,甚是悲伤,对我仍关怀备致,因为不知道我的行踪,无法和我通讯。
  一到那时,我才晓得她仍深爱我的,过去一切,不过出于误会,心中大感追悔。打算回来与他重修旧好,而香港战事爆发,邮电断绝,无法互通消息,你可知道,我的心情是多么焦急难过!
  一到前月,程站长命我南下,我因此事一则为公;一则为私,正是一举两得,所以十分乐意接受他的委派。
  沙千里述毕,满怀愁绪地瞧着石志坚说:“我的心情怎样,相信你一定明白。当战事爆发时,我就为她的安全担心;战事停息,更为她的生活忧虑。这回一踏进香港,要不是为了公事在身,早就找她去了。”
  石志坚听他说话时,一直保持沉默,至此才说道:“我很了解你。不过,我对你的告诫,纯是为你的安全设想,照情理说,你应该去见见她;但今天的香港,变化太大,敌友难分,很容易会上敌人的当。虽然,你去见她,未必一定出事,但总该尽量减少遭遇意外的可能性。我这里,倒有一个变通办法——
  “你有什么好办法?”沙千里关切的问。
  先由我派人查明她的生活近况,倘她还在香港,可先居间给你们通个消息,再谋会面,这不是比较安全些?”
  “这样很好。”沙千里想了一想说。
  他把阮菩芳的居址告诉石志坚;石志坚就领他走出地窟,告别了。

过了两天,没见伊关势吉来找她,李小曼觉得奇怪,也觉宽慰。想到再过三几天便可离开这黑地狱,回到祖国,开始新生,为之愉然。
  李达人这天出外去了,据说是找石志坚商量旅途中的事;留了李小曼母女俩在家。午间,伊关势吉忽然莅止,李小曼心中不由战战兢兢。伊关势吉满脸喜悦的颜色,她说:“小曼,不见你两天了。我因为有事要到九龙,所以没回来看你。”“谢谢你关心。”
  今天,我特地要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替你找到一份好职业。”伊关势吉说:“这职位的待遇很好。你要继续念书,现在眼看没可能了,不若找一份安稳的职业为佳。”
  顿了一顿,伊关势吉续言道:“现在香港一百七十多万人中,能够找到事做的,千个没有一个;所以,你不要忽视我替你出的这份力量。我给你找的,是民政部的事,除了应得的薪俸外,还有米粮发给,可以维持你一家的生活,这虽然是暂时之计,对你未尝不是个小小的帮助。”
  “谢谢你,不过我妈暂时不会同意让我做事的。”
  “到这时期,为了吃的问题,不能太固执了。”伊关势吉喃喃的说;忽有所忆,又道:“小曼,你不是还有一位哥哥的?”
  “是。”李小曼见问,心里一跳。
  “他那儿去了?”李小曼不知他的意思,讷讷半晌才说:“他……出去了。”
  “若是他需要的话,我也可在职业上帮他点忙。经过了这一场战事,以前的全然推翻,今后一切要重新打好基础。这样的机会,不易获得的。”
  “谢谢你的好意,我得征求他的意思。
  “唔,好的。”
  伊关势吉抬头四望,忽然瞧着李小曼说:“不来了几天,这儿像改变了样子,荒凉许多……而且,我觉得你对我不似以前的坦诚,这其中原因,我也明白几分,其实,你一切顾虑忧思,都是多余的,现在局面虽然改观,但你不会受到影响,什么都可一仍旧贯,我希望你对我仍与从前一样。
  “我和以前何尝两样?”
  “很好,你这话使我快慰。”伊关势吉说:“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接纳我的好意。”
  “件么事?”
  “我的往事你都知道,希望你我之间增进更密切的关系,今后,我们亲如家人一般,同居共处,就再无遗憾了。你若肯答应,我当洁室以迎。”李小曼心想,明天最迟后天便可离开这黑地狱,只要敷衍过这两天,便再无隐忧。佯喜道:“你替我想得这么周到,我那有不乐于从命之理?再过三几天,等我妈的精神好一点,就可如命搬过去。”
  伊关势吉听说,很是高兴,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合掌唇边,叫喊了两声,听得对方有应声,又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才回转头来。李小曼不知道他吩咐什么事,有点提心吊胆。
  “今天我真高兴,值得庆祝一下!”他说着,亲自动手把桌子拖到沙发前,收拾干净。
  听到敲门声,他过去开了门,一个日本兵用盘子端了许多食物,和两瓶日本酒进来。
  伊关势吉搓揉着双手,愉然朝李小曼说:“请令堂出来,大家一块儿吃吧。”又提高嗓子叫着:“老太太,请出来罢!”
  李太太畏怯万分,手足无措,颤声儿应着,两脚似在地板上钉牢了,一动也不动。伊关势吉叫了几声,不见她出来,笑对李小曼说:“还是你去请她吧,不用客气,我们大家该像家人一样。”李小曼担心她败事,忍耐着走进房间,低声安慰她母亲:“不要怕,敷衍过这两天,就可逃出生天。”
  李太太鼓起勇气,随她走出厅上;伊关势吉向她深深鞠躬,请她上座。
  伊关势吉开了酒瓶,满满倒了三杯酒,举杯跟她母女俩碰杯;李小曼和她母亲只凑到唇边喝了一点。
  伊关势吉得意洋洋,大吃大喝,李小曼心中万分难过,那能吃得下咽?更担心哥哥此时回来,跟他碰头就更不妙。
  伊关势吉三杯下肚,面上泛着红晕,说话滔滔不绝,两瓶酒转眼大半落到他肚中,睨着李小曼,吱吱喳喳哼着日本歌儿,手舞足蹈,跳着日本舞。
  李太太见此情形,心中更害怕,借口收拾东西,溜进厨房,躲着发颤。
  “今夜,我快活极了!”伊关势吉一双醉眼,眯眯的瞧着李小曼道:“小曼,你说是不是?”
  李小曼怯怯的瞧着他,唯唯应是。伊关势吉醉态可掬的走过来,坐在李小曼身边,挨近他道:“小曼,这回我该对你说真话了!”
  李小曼心儿卜卜乱跳。“我真傻!”伊关势吉忽自笑了笑说:“这么说,好像我以前说的都是假话了。”李小曼不敢作声,伊关势吉伸出臂膀,搭在她香肩上,轻轻搂着她;李小曼忙侧身避过。
  “小曼,”伊关势吉把嘴巴凑到她耳畔,低声说:“你为什么避开我?难道你不愿意作我太太?我可对你发誓我爱你,就像爱我太太一样!”
  “伊关先生!”李小曼一味摇手说:“你准是醉了……还是回去休息罢……你醉了!”
  “没有……我没有醉!”他呆笑着举起右手。“我可以向你发誓……”
  李小曼站起来,在厅中打圈子避他;伊关势吉步步进迫,她走头无路,被迫到角落,再没可退的余地。
  李小曼忖想,他喝这么多的酒,已失常性,用话想劝止他,不过多耗唇舌;要待反抗,见他两目光芒四射,自问是弱质女子,一定斗他不过。
  看这情形,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难道就给他污辱?想到这里,急极泪下。
  最后把心一横,如果逃不过厄运,拼着牺牲,也要保全贞节!只怕自己一死,母亲与哥哥也逃不过了。伊关势吉捉住她的臂膀,进而搂住她的腰肢。李小曼死力挣扎,伊关势吉狡笑说:“这又何苦呢?你竟薄部长太太而不为吗?你若答应我,今后荣华富贵,幸福不尽啊!”
  一股儿酒臭,直冲进李小曼的鼻观;李小曼一阵恶心,也一阵痛恨。本着必死决心,勇气陡增,柳眉倒竖,唾面骂道:“恶贼!我冰清玉洁的身子,岂能忍受你这鬼子污辱?拼着尽不过一死而已,你们这伙强寇,占领得土地,强掠得财物,可服不得人心!我虽在你淫威之下,宁死不屈!”
  骂着,更狠狠在伊关势吉面上,重重打了一记。伊关势吉给她这一打,不由怔住,酒意也清醒几分。
  慢慢,他面色一沉,红色渐渐变成青色,笑容渐渐变成怒容,回复原来的狰狞凶狠面目。把李小曼迫到墙边,大笑道:“你要死,我可不许你就死!你无论如何不能逃得过我的掌握,何苦作这无谓抵抗?”
  说着,早把李小曼制服在怀中,两片嘴唇,疯狂的向李小曼粉脸上侵袭。
  李太太在里面听到纠缠之声,知道发生事故,慌忙走出来,见此情形,愤惧交迸,也顾不得许多,扑上前来,搂住伊关势吉的臂膀。伊关势吉本来可以达到目的,给李太太拖退两步,李小曼就乘机挣扎起来,天鹅肉吃到嘴边,却给拖走,伊关势吉恼怒极了,放下李小曼,回转头来,朝李太太咆哮一声。李太太一味缠住他,禽兽、畜生的骂个不休。
  伊关势吉圆睁双眼,叽叽咕咕的吆喝着,用力一推,李太太是上了年纪的人,气力有限,给他这一推,立脚不牢,颠仆两步,伊关势吉更举起皮靴,狠狠向她扫过去,李太太扑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伊关势吉唾了一口涎沫,一扭身子,又朝李小曼这边走来。李小曼看了,吓得魂飞魄散,绕着桌子倒退,可是心慌意乱,又给伊关势吉截住。
  她把心一横,反正活不成了,把头儿往墙上撞去,自求一死。却被伊关势吉一把拉住臂膀,没法撞去。李小曼死力跟他纠缠,她虽是个弱质女子,临到绝境,气力却莫名其妙的陡增了,扭作一团,挣扎得椅翻桌覆,缠到门边,撞倒放置那儿的高几,几顶上放着一只大花瓶,当即堕了下来,砰的一声,不偏不倚,刚刚落在伊关势吉头顶上。伊关势吉闷哼了一声,手足一软,放了李小曼,从后就倒栽地上。
  李小曼惊魂未定,回头看他,仰卧地上,额上涔涔淌出殷红鲜血,不由心悸肉跳,惊惶不已。心想,他准是死了,一时没了主宰,不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突然听到敲门声,更是惊怕。心想必是刚才挣扎之声,给他的爪牙听到,现在就上来看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从未临过如此巨变,简直无所措其手足,如果为他的爪牙发觉,便一切都完了。“砰,砰,砰……”她正迟疑,敲门声又响。三声顿一顿,继续又是三声。
  李小曼听了,面上的愁云惨雾立时豁然开朗,不但不再恐惧,反而涌现欣喜之色。
  这敲门声是李达人和她约好的暗号;她立刻扑将过去;拔门开门;果是李达人回来了。屋内凌乱的情形映入他眼帘,使他错愕不已;再看李小曼,面青唇白,慌作一团,急忙踏进门,瞪目问李小曼:“发生了什事么?”
  李小曼扑到他怀中,涕泪交流,一时没法说出话。
  “什么事?你说!你说!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子?
  李达人一眼瞥见母亲倒在地上,忙撇下李小曼,过去把她扶起,怆然道:“妈,你……你怎样……”
  “我们走罢!别再……”李小曼颤声说:“走罢!”
  李达人转过头来,发现伊关势吉倒卧血泊中,知道事情严重,不再迟疑,忙把母亲抱起,按按心窝,尚还跳动,握着她的手,用力搓揉,半晌,果然苏醒起来。“你快穿上鞋子,梳好头发,我们就走!”
  李小曼依他的话,匆匆梳好蓬乱的头发,披上毛大衣;李达人背着母亲,偕了李小曼下楼。走到马路上,怕惹人疑心,唤了一部人力车,让母亲坐着,他和李小曼跟在后头走路。
  他紧紧握住李小曼的手,低声对她说:“不要害怕,跟着我走。
  李小曼尽管赶路,连头儿都不敢抬起。走了几十分钟,拐了几个弯,到达庄士敦道。李达人扶了母亲下车,打发车夫去了,扶她走了几步,上了一家西药房的二楼。
  这儿就是李达人一位朋友的寓所,他姓钟名楚夫,两口子见李达人等突然而至,不禁错愕。
  “楚夫,”李达人不暇细说,立刻请求他道:“对不起,请借你的床子让我母亲躺躺吧。”
  几个人合手合脚把李太太扶进房,让她躺下。
  “妈,你觉得怎样?”李达人蹲下身子,紧执着她的手,殷切的问。李太太一声不响,翻翻无力的眼,朝着他。
  “快倒杯开水来!”李达人回头对李小曼说。钟楚夫太太抢先拿了温水瓶,满满给他倒了一杯,李达人扶起李太太,让她喝了两口;她的精神便似振作了点儿。
  李太太上了年纪,一则因受了惊吓,再则给伊关势吉一推一踢,如何受得了?李达人知道她伤势不轻,心中焦急,这时市面秩序未复,要找医生不容易,一时彷徨无主。
  “让他躺着休息一会吧。”钟楚夫问:“到底是什么回事?”
  李达人吩咐李小曼:“你照顾她,我出去看看能不能找着医生。”
  说着,匆匆出门,但走遍几个医生的医务所,都找不着人。千方百计,由朋友介绍,才辗转找到一个跌打医生,带了他,急忙赶回庄士敦道,才走上楼梯,隐约听到里面哭声,心知不妙,连忙叫门。
  钟楚夫给他开门后,看见躺在床上的李太太,已用一张白被单盖着,李小曼伏在床缘,恸哭失声。李达人看了,两眼一酸,心头涌上一阵凄怆,双脚一软,伏了下来,号啕大哭。旁边钟楚夫夫妇也兀自替他们兄妹难过。
  那跌打医生看见人已死了,他们只顾哭,知道用他不着,就悄悄走了。李达人兄妹哭了半天,还是钟楚夫夫妇再三劝慰,悲才稍已。李达人对这变故,还未明了,追问李小曼;李小曼含泪述说一遍;李达人切齿裂眦道:“我后悔刚才不把那恶贼剁成肉酱,才消得心头之恨!”
  “我看他头已碎了,满面鲜血,看来是活不成了。”李小曼发直两眼说。
  李达人虽痛悼母亲横死,听说罪魁祸首的伊关势吉也已丧命,悲愤中又感到快慰。因为事情闹得不小,恐怕日军方面会查出他们的下落,只草草殓葬了他的母亲。李小曼恸哭不已,昏厥了几次。
  后来李达人从石志坚方面打听到消息,知道伊关势吉那天虽然给花瓶打破头颅,却并没死去,只受了伤,在医院留医了一个时期,已没危险。
  李达人听了这消息,暴跳如雷。第二天,他对李小曼说:“楚夫明天离港到惠阳去,你得准备跟他们一块儿走。他夫妇俩都是好人,沿途有他们照料,我也可安心。”“那末,你呢?”李小曼闻言一怔。
  “我打算暂时留在这儿。
  “你留着干吗?”
  “还要办一些事。”
  你不是说过,多留香港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而且,也许伊关势吉正设法追寻我们的下落,我们更非赶快离开这儿不可。
  “我不能走?”李达人摇摇头说:“我走了,这仇恨将永报不成!”“你是说……伊关势吉……”
  “杀母之仇,岂能不报?
  “这太危险……其实,我们的仇人多着,何只伊关势吉一个?给日本鬼子奸淫残杀正不知凡几,创下擢发难数的仇恨。这仇恨,终有清算的一天……,你太冒险——成功了固然好;万一……现在保存了性命,将来那怕没有复仇的机会?”
  你的话虽说得对,但我必须亲手手刃仇人,才消得一口气,就算同归于尽,也是心甘情愿!
  李小曼虽再三相劝,无奈李达人意志坚决,不肯接纳。
  “既然如此,”李小曼最后说:“我也不走。我一个人不忍走,同时,也不能单独置身事外,让你一个人去冒这大险。我们走就一块儿走,留也一块儿留。”
  李达人给他难住了。
  他爱护他的妹妹,痛恨他的仇人;妹妹不能不设法拯出黑地狱,仇人也必须亲手置诸死地。妹妹不肯离去,他就有了后顾之忧。他趑趄踌躇,进退维谷,怔望着李小曼说:“难道母亲凄惨的死状,你就忘怀了么?我必须报仇雪恨!小曼,我这个决心不能推翻的,你听我的话,跟楚夫他们一块儿走罢!”
  “现在,只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离开你,我还有谁可以依靠?钟先生虽是好人,但我不能负累他一辈子的,我是决心留在这儿,你报了仇,我们就一齐去;不然,死也死在一起。”李小曼说着,两眼忍不住流出热泪了。
  李达人沉想,也觉她的话有理,心中不由一软,不若就让她走迟一步罢,反正石志坚总有办法帮助他们走,他复仇之志,永远不能放弃的。
  第二天,钟楚夫夫妇启程了,李达人兄妹仍留着不走,就在钟楚夫家中安顿下来。此后,他频频出外,打听有关伊关势吉的消息。
  可是,他得到的结果,令他非常焦急,因为现在的伊关势吉,并没一定居址,行踪十分诡秘,有时在半岛酒店;有时在般含道;有时又在千岁馆,要见他的面,也非易事,何况报仇雪恨呢?
  据石志坚说:“伊关势吉近来担负一项特殊任务,所以对自己的行踪,极力隐蔽。要达成你的目的,一时恐怕不容易。不过,这也不是绝对没办法,慢慢儿守候,我可帮你一点忙。
  李达人没法,只好忍。不经不觉就过了半年多,仍未达目的,因此李达人私底下不免有点彷徨。
  他把这前情后事,详详细细告诉了沙千里;沙千里听他这遭遇,十分同情他。自此,沙千里就在李达人家中住下,他们意气相投,感情大为增进。
  在日常闲谈中,知道沙千里这次冒险回到香港,除主要任务是拯救方委员出险外,私人方面,却想跟爱人阮菩芳重叙旧情,一同回到自由国土去。
  李达人与他相识于患难中,彼此谈得投机,虽在短短几日间,已有相见恨晚之意就似多年老朋友一样。
  沙千里和李达人身裁差不多,李达人拿出几套西装给沙千里换过,沙千里经过梳洗,剃净胡子,穿上李达人的衣服,居然也风度翩翩。
  过了两天,石志坚来访,沙千里见了他,兴奋的问:“是不是已经查到她的消息了?”
  “还没有头绪。”石志坚慢慢儿摇着头说。
  “一点都没有她的消息?”沙千里一阵失意。不是完全没有。
  “然则有什么结果?”
  “不必心急,我慢慢告诉你好了。”
  沙千里神经紧张的瞧着石志坚,石志坚坐下说:“昨天我派人依你说的地址去查那房子却空空如也,没有人居住。”
  “她搬走了?”
  “我的伙伴向左邻的人探问,据他们说,在战事进行中,他们曾避往跑马地,战事停息后才回,现在已不见她的踪迹,是搬走抑或遇到什么变故,就不得而知。不过,她家里的家具虽没有搬走,细软衣物,都已收拾了去。”
  “会不会是跑回内地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石志坚摇了摇头道:“那邻人后来又说:有一次他在皇后大道看见一个女人从大酒店出来,上了一部汽车,他从侧面看去,那女人有八分似阮菩芳,倘他没认错人,阮小姐当然仍在香港。”
  “可是……”沙千里迷惑的说:“这断不会是她。“怎么见得呢?”“沦陷后的香港,人们的生活都这般困苦,她怎有资格出入大酒店,而且是汽车代步呢?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平时她都不会这么阔绰,何况在这年代?”
  “这并不奇怪。”石志坚说:“香港沦陷,新贵多的是,平时无声无臭的,忽然煊赫一时,固大有人在!”
  “可是,我不相信菩芳是这一类人。”
  “这很难说,尤其女人,变化越是出人意料之外,现在香港一切都变了,以前认为最高贵,在贵族英文书院念书的女学生,现在不少抛头露面,在日本人的机关商店中当店员、给仕,甚至在电车上收票子,许多都由此辈担任;更有些不惜出卖灵魂,干那些所谓红旗姑娘,黄旗姑娘的,多得很呢。”
  “她们竟甘心干这勾当?”沙千里喟然说。
  “这是敌人的阴谋造成的大悲剧!”石志坚不由叹了口气说:“现在香港百几十万人的经济口粮,全给敌人劫夺了,就算从前拥有家资百万,现在银行关闭了,要取回自己的钱,只能从他们指缝中漏出少许;至于粮食,更是缺乏,有钱也不容易得到,所以大家只有在饥饿线上挣扎,但求残喘苟延,有时明知走入歧途,也无法自拔,你可曾读过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一个法国女郎,曾以她的贞操作换取一块面包的代价,未曾谈到方委员的事,石志坚说:“我已跟他通话,据说近日防范特别严密,伊关势吉每天都去看他,那事若要进行,必须稍迟一步;现在鲁莽从事,不会成功的。”

  李达人与他相识于患难中,彼此谈得投机,虽在短短几日间,已有相见恨晚之意就似多年老朋友一样。
  沙千里和李达人身裁差不多,李达人拿出几套西装给沙千里换过,沙千里经过梳洗,剃净胡子,穿上李达人的衣服,居然也风度翩翩。
  过了两天,石志坚来访,沙千里见了他,兴奋的问:“是不是已经查到她的消息了?”
  “还没有头绪。”石志坚慢慢儿摇着头说。
  “一点都没有她的消息?”沙千里一阵失意。不是完全没有。
  “然则有什么结果?”
  “不必心急,我慢慢告诉你好了。”
  沙千里神经紧张的瞧着石志坚,石志坚坐下说:“昨天我派人依你说的地址去查那房子却空空如也,没有人居住。”
  “她搬走了?”
  “我的伙伴向左邻的人探问,据他们说,在战事进行中,他们曾避往跑马地,战事停息后才回,现在已不见她的踪迹,是搬走抑或遇到什么变故,就不得而知。不过,她家里的家具虽没有搬走,细软衣物,都已收拾了去。”
  “会不会是跑回内地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石志坚摇了摇头道:“那邻人后来又说:有一次他在皇后大道看见一个女人从大酒店出来,上了一部汽车,他从侧面看去,那女人有八分似阮菩芳,倘他没认错人,阮小姐当然仍在香港。”
  “可是……”沙千里迷惑的说:“这断不会是她。“怎么见得呢?”“沦陷后的香港,人们的生活都这般困苦,她怎有资格出入大酒店,而且是汽车代步呢?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平时她都不会这么阔绰,何况在这年代?”
  “这并不奇怪。”石志坚说:“香港沦陷,新贵多的是,平时无声无臭的,忽然煊赫一时,固大有人在!”
  “可是,我不相信菩芳是这一类人。”
  “这很难说,尤其女人,变化越是出人意料之外,现在香港一切都变了,以前认为最高贵,在贵族英文书院念书的女学生,现在不少抛头露面,在日本人的机关商店中当店员、给仕,甚至在电车上收票子,许多都由此辈担任;更有些不惜出卖灵魂,干那些所谓红旗姑娘,黄旗姑娘的,多得很呢。”
  “她们竟甘心干这勾当?”沙千里喟然说。
  “这是敌人的阴谋造成的大悲剧!”石志坚不由叹了口气说:“现在香港百几十万人的经济口粮,全给敌人劫夺了,就算从前拥有家资百万,现在银行关闭了,要取回自己的钱,只能从他们指缝中漏出少许;至于粮食,更是缺乏,有钱也不容易得到,所以大家只有在饥饿线上挣扎,但求残喘苟延,有时明知走入歧途,也无法自拔,你可曾读过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一个法国女郎,曾以她的贞操作换取一块面包的代价,未曾谈到方委员的事,石志坚说:“我已跟他通话,据说近日防范特别严密,伊关势吉每天都去看他,那事若要进行,必须稍迟一步;现在鲁莽从事,不会成功的。”
  “伊关势吉每天都去看他?”他的话引起站在旁边的李达人注意。“那么说,倘若在方委员私邸附近守候着,就一定可以见到他了?”
  不错:达人;你的机会快到了!”石志坚回头瞧瞧他说:“不过,你还得作最后的忍耐,现在我们要办的两件事,实际却等于一件事了,杀死伊关势吉与救出方委员可以同时进行。”
  “伊关势吉每天去看方委员,却是为了什么事?”
  “不消说是有着政治阴谋。”石志坚说:“方委员在民众方面颇起一点作用的,拿他作幌子,自然大有用处。”
  “这么看来,他们一时不致加害方委员的。”
  “话虽如此,恐怕他们在计穷力竭的时候,知道方委员是个坚强不屈的人,难免老羞成怒,就不会好好的饶了他。”
  李达人留石志坚在家吃饭,沙千里依石志坚之嘱,不敢出门,这几天深居简出,颇觉纳闷。身历的人,会觉得这是过份夸张的描写,亲历过的人,则相信确有这可能的。现在,香港无数高贵小姐,为了饥饿而断送他们的贞操,是无可为讳的事实。在威迫利诱之下,更不少做了日本军官的小老婆,说起来,真叫人切齿痛恨!你的那位女朋友是否也走着这一命运,我不敢武断,但像这类的事,是一点不希罕的。
  沙千里听了这番话,不禁颓然。想到假如阮菩芳果真不幸,正如石志坚所说,则她所遭受的也太惨酷了!
  “不过。”石志坚打断他不安的思潮,又说:“你不必太失望,我可继续想办法查个明白的,你得告诉我,阮小姐的家庭景况大概怎么样的呢?”
  “以我所知,她有父母,还有一个弟弟,正在小学念书;她爸爸从前在电灯公司当文员,别后情形就不大清楚。”
  “从前她一家的生活,都靠父亲维持的?”
  “不。她在学校毕业后,曾在大信洋行里当书记,因为爸爸入息有限,维持一家生活有点吃力,苦芳做事,对家庭经济,总算有点帮忙。”
  “好,我再为你设法调查,希望不负你的所托。沙千里连连称谢。石志坚笑道:“你倒成为我手下的囚徒了。从明天起,我可释放你了,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沙千里大喜,问是什么事?石志坚说:“公共场所,不宜流连。当然遵命。”
  “还有……”
  “还有什么?”
  “不要私下去寻访菩芳的下落。
  沙千里一怔;石志坚又说:“因为她在干着什么事,现在我们还弄不清楚,万一她知道你回来了,对你的工作难保没有影响。”
  沙千里都答应了,第二天,想看看市面情形,央李达人同行,只留李小曼看守门户。二人一路从湾仔行至中环,沿途所见,自与昔日大不相同,最使沙千里感到滑稽的,所有商店的英文招牌,都由油漆涂污了,有些更根本把它拆掉,据说这是日本军占领香港后的第一套杰作,这表现着他们的器量,以及不可一世的气焰。
  英国人在港的产业,也都给换上日本的名称,比方皇室行改为明治行,告罗士打酒店改为松原酒店,不一而足。沙千里边走边看,忽然给李达人拉了拉肘子,思潮给打断了,回顾李达人,见他两眼一闪,说:“到那边,避过他们罢!”
  沙千里往前看,只见十字路口处,用沙包围成一个半弧形,当中站着一个日本兵,大概因身裁太矮,要补救这先天缺憾,木立沙包顶上,这看来就比普通人高大得多了。他摆出一副凶狠的面目,屹立不动;沙千里随李达人走进一条小横路,拐了几个小弯,依然转出大马路,日本兵的岗哨已落在后头。
  走了一会,已到皇后大道,景象与昔大有不同,若干商店虽已复业,但生意十分清淡,门堪罗雀,从前那些高贵的茶厅,现在满座都是日本人,沙千里不由慨叹道:“小人得志,格外威风,以之形容今日的日本人,再恰当不过了。”
  “哼!你见到的还是太少,现在香港好的东西,都全给日本人享用了,香港最好的酒店是半岛酒店,最伟大的建筑物是汇丰大厦,最优美的住宅区是山顶,最新型的汽车,最美丽的女人……都变成他们的御用品。现在香港的日本军官,不论地位高低,官阶大小,无不尽力弄钱,大发洋财。现在市面上似乎还好看,其实,实际做生意的不过是日本人,中国人的生意,非有日本人做后台不可。最显著的是食物馆子,主要原料如面粉、米以及其他必需的东西,都掌握在日本人手上,有钱也买不到,他们却可随便领用,非有他们支撑,无法开得成功。今日香港的商业经济,全给日本人攫夺了,比方几家百货公司,就算恢复营业,你走进去,会感到许多可笑而矛盾的事情……”
  说到这里,刚走过一家大百货公司,李达人挽着他的手说:“你跟我进去看看……”沙千里随他走了进门,货物虽是疏疏落落,与从前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一看定员,比前高出八九倍。
  你是说,价钱太惊人了,是不是?沙千里低声问李达人。
  “还不只此,如果你在这边买了一条手帕,再走到那边,看见一条合意的领带,要买时,卖货员会对你说:先生,对不起,这里是每人只限买一件的。’但,虽则如此,你看……”
  他说着,把咀儿向前边呶了呶。沙千里循他的目光瞧去,只见香水部橱窗前站着一男一女,正在买东西,男的是矮个子,虽然穿了笔挺的西装,却掩不住那粗野的态度;女的年才双十,衣装入时,秀发新熨,是个美丽的女郎。沙千里看着她,不由呆如木鸡。“你看他,”李达人在耳畔继续说:“手上虽已买了这许多东西,还可随他高兴,购赠给他的女友,不受丝毫限制,你知道这是什么原故吗?”
  听不到沙千里的答话,李达人自己解答了:“因为这男子是日本人。”“他……是……日本人?”沙千里颤声说。看见他两眼发直的瞧着前面那双男女,李达人不由愕然道:“千里,你干吗?”他轻轻拉着沙千里的肘子,说:“不要让他们注意你!”
  他想把沙千里拉走,可是沙千里双脚似生根了,推也推不动。
  那男人付钞,买了一瓶名贵香水,推着那女人,抱着一包一扎的东西,离开公司出去。
  沙千里竟似触了磁石,被吸了过去,掷下李达人,不由自己地跟在他们后面走。李达人心中大奇,急忙一把拉他的臂膀说:“你要往那儿去?”
  “她——她就是……”沙千里讷讷的说。
  “她是谁?
  “她就是——阮菩芳。”
  就是她?”李达人吃了一惊。
  沙千里怅惘地点点头,又想跟出去。李达人急忙止住他说:“千里,别鲁莽,难道你忘掉了志坚兄的嘱咐?”
  沙千里难堪地抬起头,瞧了瞧李达人,说:“我踏破铁鞋都找不着她,现在这机会,怎可以放过?”“别傻!和她同行的是日本人呀!这样和他相见,便将偾事。记着,你还身负重大使命啊!”
  沙千里迟疑着,茫然说:“请你容许我,远远跟在她后面……”
  “你只知道她的行踪,是不是?”李达人见到这副可怜相,有点儿同情他。
  沙千里点点头;李达人紧握着他的手说:“别急,也别太冲动,我们一块儿走好了。
  他与沙千里并肩而行,遥遥跟踪着阮菩芳。阮菩芳跟那日本人朝东而行,一路上喁喁谈心。
  走了一程,则见二人走进一家大厦,就是旧告罗士打酒店改的松原酒店,沙千里和李达人站定,不敢跟进去。
  “不要妄撞!”李达人对他说:“这是日本人出入的地方,闯进去会有意外的。”好半晌,沙千里叹了口气说:“石同志说的,我不相信;现在亲眼看见,再不由我不相信了!……这真叫我失望!……”
  但,说不定其中另有原因,她未必甘愿作这勾当,未明白真相前,不要错怪她。“我不是怪她,祇觉得……她太可怜了。”,李达人忽然止住他的话头,拉着他的手就走。
  沙千里看见远处有两个荷枪的日军,踏步而来,只好跟李达人避出电车路。
  “他大概不会这么快便下来,犯不着在此枯立,致启人疑。”沿电车路走着,又说:“临大事第一要镇定,尤其在现在的环境,千万不要冲动,尽管你心中如何难过,也必须暂时按捺下来。现在,应先设法跟踪她,查出她的居址,再密访她的近况,这一点,石同志有办法的,如果她确是别有苦哀,并非甘心事敌,那时,你才和她见面不迟;否则你们见面,对你百害而无一利的。”
  “达人,你得原谅我”沙千里歉疚的说:“我一旦见了她,感情便无法自制。刚才忘了形,要不是有人在旁,恐怕已闹出乱子来。”
  “这难怪的,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啊。”
  沙千里经李达人再三劝慰,再没那么难过,在马上路蹓一会,又走回松原酒店附近,远远窥伺着,约摸过了半个钟头,又见他们两人出来。
  他们把臂转入皇后大道,由大马路转上花园道,沙千里和李达人遥遥钉梢,他们一直走上坚道,向右转,是一幢新洋房,日本人送她到门口,站着谈了一会,才依依告别。等那日本人走了,他们到这洋房前细看,房子相当华丽,除此之外,并没什么有异的地方;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李达人说:“我们回去罢,这没有什么用处的,把地址纪录下来,慢慢再想办法好了。”
  沙千里只好依他的话,把门牌号数记好,随着李达人回到庄士敦道。
  他一夜怔忡,兀自怀想,心中思绪翻腾,茫无主宰,这不幸的事终于证实了,阮菩芳为什么跟日本人来往,而且这般亲热?她平时做人还觉自爱,为什么一下子竟变成这样子?

  第二天,他到中环找石志坚,把昨天所见,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说:“我真想马上去见她一面,看她毕竟为了什么原故,竟甘心干这勾当。”
  “别急,”石志坚说:“我不是已告诉你,你对自己的行踪必须慎重吗?我的耳目众多,你既有她的新居址,要替你查明,并不怎么困难的,大概过三两天便会有结果。”
  “我奉命来此,本要作你的助手;现在反要你来帮助,太笑话了。
  “阮小姐的遭遇,我怎忍心不加援手呢?”
  “不但我感激你,菩芳也感激你!”沙千里慨然道。
  第二天,石志坚告诉沙千里:阮菩芳的事已查出个大概了。
  沙千里听了石志坚的话,甚感不安。他想,照石志坚所说的情形推测,阮菩芳一定因受到福田正的帮助,所以才跟他结下这段关系,她本是个好女儿,若因此而失足,是多么令人痛心的事?
  现在,她既落到这田地,我将如何将她拯救出来?他沉思着,喃喃的问石志坚:“我可以去见她一面吗?”
  “我替你考虑过这问题,为安全计,当然暂时不要惹她为妙;但我十分了解你的心情,你一定极感焦急,亟欲明白此中真相。倘她是被迫而出此,你去见她,自是无妨,但如果她是变节,若知道你此次回港是负有特殊任务,岂不反而误了大事?这就是矛盾的所在。你决心要见她,必须处处审慎,不可露出半点痕迹,只当是一心冒险回来看她,影响或者不大。”
  “香港事变爆发前两个月,她父亲被解职,赋闲在家;阮菩芳所工作的大信行,因是英国人经营的,战事发生后已告停顿,现在更无形中结束了。
  “以我料想,”石志坚说:“在这时期,她的生活当然困难,在日本民政部招考教员榜上,有她的名儿。但她未获得实际工作前,又转到井上洋行作女给仕。井上洋行经理名福田正,曾在民政部做过事,据说阮菩芳之任现职,正是由他介绍的。现在阮菩芳老是跟他出双入对,你昨天见到的,可能就是他。菩芳在坚道住着的房子,也是福田正所有,看来他们两人的关系已很不浅。不过,实际情形如何,局外人无法详知的。据说,福田正是个支那通,在闽沪一带混迹很久,战前湾仔的富士商店,是他开设的,跟大信洋行颇有来往,也许他和菩芳结识,就在那时期。
  “我愿依照你的意见行事。“我怕你不能做得到。”
  “我一定做得到,我可向你发誓。
  “为了公事,我本不该让你那么干,只因同情你的遭遇才想出这变通的办法,你必须事事以工作为前提,不可太重感情,能使她走向正路固然好;万一她思想改变了,也不可勉强,否则会给她看出破绽来的。”
  沙千里唯唯应着,听石志坚指出应注意的事情,他一一牢记才别。
  第二天早晨,沙千里独个儿跑到坚道,在阮菩芳的门外守候,直到八点过后,才见阮菩芳出来。今天打扮,不若昨天的冶艳。沙千里本想过去和她打招呼,见她走到马路,向西面略略张望,似在等待着谁,沙千里怀疑她是等待福田正来接他,不敢妄撞,忍耐着站立静观。
  阮菩芳张望一会,向西而行。沙千里想:她若要回井上洋行上班,该向东行,为什么走着相反的路?跟她走了几步,在一个巴士站停步,沙千里才知她是等搭车,便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
  战后香港的汽车,大部份落在日本人手中,公共汽车剩下无几,阮菩芳等了半天,等不到车子,显得有点焦急。正想转身走路,几乎和沙千里撞个满怀。忙倒退两步,说声对不起,无意中目光溜到沙千里面上,不由愕然。
  “菩芳,你还认得我吗?”沙千里含笑朝她点点头。
  “千里……你回来了?”阮菩芳忘形地冲口而出。
  说过了,自觉失言,忙顾左右,没谁在身边,才安了心。
  她不能自制地在面上泛起红霞,怔了一怔,闪缩地微声说:“我们一边走路一边谈罢。
  他们并肩儿走着,走了几步,阮菩芳忍不住问:“你几时回来的?”前天。
  “为什么要冒险?”
  “为了要见你。”
  阮菩芳心头一阵儿跳,沙千里见她不说话,又说:“自从战事爆发那天起,我一直在惦挂你,恨不得化为鹏鸟,飞回来看你。”阮菩芳听了他这话,心头一阵刺芒。自他负气出走,香港沦陷,以为再没有和他见面的日子。那想到沙千里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那能不使她错愕不置?在这一煞那间,她陡的翻起满腔思绪。
  “苦芳,”沙千里流露无法抑制的感情说:“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谈,你住在那儿?我回来后,几乎找遍香港,多谢上帝给我帮助,今天终于见着你。”
  在我家里,也不便细谈。阮菩芳踌躇半晌,讷讷的说:“不若另找一个地方啊。”
  令尊令堂,我也该去向他们请个安啊。沙千里故意说。
  不必客气。那边有一家小咖啡座,我们到那边歇一歇罢。
  沙千里跟她走进那个地方简陋,半家庭式的咖啡室,老板娘亲自给他们端上两杯吩咐,整个厅子,只有他们两位顾客。
  沙千里恳挚瞧着阮菩芳说:“过去的误会,我想,现在你该完全谅解我了。”“这……本来是我的不对。”
  当我听到你在怀念我,真想马上跪在你跟前,向你忏悔。过去的事休再提,提起只有大家难过。得到你亲口说句饶恕我的话,使我快慰,也总算不虚此行。真想不到还有和你重叙的机会。
  “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再分离了。
  阮菩芳芳心暗觉凄酸,心如刀宰,满肚子的苦衷,无法表达出来。沙千里似乎并没觉着,絮絮述说着他离开香港后的一段经历。后来听人说起她的近况,内心悔恨,赶着回来香港,毕竟上苍不负苦心人,果然觅得芳踪,玉人无恙。今后,他们可以一同脱出魔窟,重归祖国,过着自由愉快的岁月了。
  阮菩芳见他说得兴奋,也不免憧憬着那愉快,美丽的生活,神魂似从黑地狱中飘绕到天堂去。但,现实的环境却把甜蜜的幻想击破。沙千里愈说得优美,愈使她感到难堪。不待沙千里说完,早见她双目垂泪,悲不自胜。
  “怎么?菩芳,你在哭?”沙千里顿住话头,愕问道。
  阮菩芳举起晶莹的双目,勉强抑制住,苦笑一下;沙千里握着她的玉腕怔怔的说:“菩芳,你为什么难过?我们快就可以获得新生,这该是值得愉快的事啊!”
  是……我现在……愉快极了!”她忍着心说。
  你在流泪,你的心一定很难过。这回我见你,你显得比前消瘦许多,到底为了什么事,不妨坦白对我说。说着,恳切的瞧着阮菩芳。
  可是,想不到他这样柔情一片,不但不能令阮菩芳感慰,反使她心灵上所受的刺激加深,要再忍也忍不住,两眼一酸,滚下一串串的泪珠,哇的一声,往枱上伏下,不能再提起头。沙千里知道已把她的情感挑动起来,事情还有补救的希望,至少,这表示她对自己的情爱,尚还存在;但看她那凄怆惨恻之情,又禁不住陪她难过。
  如果她不是有着极难过的心事,怎会在意外重逢之下,这样伤心痛哭呢?看来她别后的境遇,一定有难言之痛,这正是他感到惴惴于怀的。
  他忍耐不住,问道:“菩芳,为什么好好的竟又哭起来,你一定有着伤心的事,可别瞒我。以往,我太对不起你,今后一定要为你稍尽棉力,只要我们能够一块儿逃出这黑地狱,一切自不成问题。”
  阮菩芳哭了一会,才抬起带雨梨花似的脸庞,朝着沙千里,发了一会怔,又长长叹息一下。
  “我感谢你……可是……太迟了……”
  沙千里呼吸紧促,执着她的皓腕,恳切的说:
  “不会太迟,我们还可以从容逃出……菩芳,你是不是说;……你已有了丈夫?阮菩芳含泪轻轻摇摇头。
  “既然不是,怎会迟?”沙千里说:“我早就想回来,为了战事阻延,才耽到今天。难道你不原谅我?你不爱我吗?”
  他殷切期待的瞧着阮菩芳,在她郁结的面上,突然泛出嫣然的微笑。
  千里,你别胡想,我怎会不爱你?
  “既然如此,却还想什么?”
  “我是一时感触,悲从中来,自己按制不住罢了。
  “有什么感触,值得这样悲怆的?”
  “以前,我们同在此地时,过着诗一般的生活,春花秋月,都似笑脸迎人,多么愉快甜蜜呢?可是,今日的香港,变成一个黑地狱,已非昔日可比;我们过的日子,再不会得到昔日的甜蜜愉快,怎能不使我喟然兴叹?”
  “何必太伤感?我们回到祖国,何尝不可以过着以前那种甜蜜愉快的生活?苦芳,不要伤感!”
  阮菩芳真的不再难过,裂唇儿冁然一笑,从手袋里拿出粉盒,补了些粉,掩盖住刚才的泪痕。
  今天我不回写字楼上班,和你痛痛快快玩一天,庆祝我们的重逢,好吗?“大信洋行没结束吗?”沙千里故作诧异的问。
  “不,我不在大信洋行任职了。
  “在什么地方工作?”
  “我是在……一家法国行里当书记。
  沙千里明知她说谎,只唔的应了一声,并没抢白她。
  “我们走罢。”阮菩芳付了钞,站起来说。
  沙千里和她并肩而行,沿花园道而下,边走边说:“其实,现在香港也没什么地方好玩,不似从前,我们在跑马地草茵上,并坐着看月亮,也可溜过愉快的几个钟头。现在,连欣赏月亮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刚才说我太善感,现在轮到你了。”阮菩芳笑睨着他说:“现在我有一个主意,不知你赞成不赞成。”
  “你的主意,我那会不赞成?”
  “以前我们喜欢到的地方,现在都去玩,一则作为最后的留念;再则憧憬往日的生活,也算是很有意思的一回事。
  “我们从前喜欢到菩苑吃炒鬼刁,现在还有这东西吃吗?”
  “吃完了东西,可以到利舞台看一场电影。”
  “还有可看的电影吗?我经过娱乐,只见映的是日本片‘西游记’,太浅薄了。”“今天利舞台映的却是我们以前看过的‘魂断蓝桥’,你还记得吗?那天我哭湿了自己的手绢儿还不止,连你的也要征用。”
  “可是,‘魂断蓝桥’不是一部美国片子吗?这时候怎么会上映的?”
  香港沦陷后,英美财产都给日本鬼子强占,这些影片可以听钱的,他们当然要拿着做发财工具。
  “那虽然是一部好片,却是悲剧,这时候看一部悲剧,有什么意思?“这可以让我们追忆已往。”
  “你怀念已往吗?”
  当然哪,阮菩芳发直两眼说。
  “现在又怎么样?”
  “一切都不如从前了。”“你仍然和从前一样可爱。
  阮菩芳不由愧赧,俯下头儿说:“我不像从前了。“你谅解我,使我觉得你比从前更可爱。”
  “是吗?”
  “让我们追忆已往也好,”沙千里微笑:“现在,我们并肩儿走在大马路上,正使我想起我们初恋时的情景。”
  “我们现在还是在恋爱中吗?”
  “这时该是成熟时期了。
  沙千里瞥了她一眼,阮菩芳娇憨地一笑。
  这天,他们看电影、吃大餐、游公园,徜徉在二马路上,喁喁谈心,虽然情形环境都与往日大不相同,但经整日断叙,缱绻之情,又高涨到寒暑表的沸点。
  沙千里今日来见阮菩芳,第一个目的就是试探她对自己的情感,是否已有变化,至于她战后的遭遇,虽是他所急欲知晓的,一时却不敢冒昧查询。这日他尽情和她消遣亲近,处处挑惹起她的旧情,待稍稍了解她的情况后,再慢慢探明一切,倘她不是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当设法将她拯出火坑。今天有了这结果,沙千里暗自庆幸,不经不觉,到了黄昏日落,他们游兴未阑,阮菩芳更没回家之意。
  可是入夜后市面顿见肃索,行人逐渐寥落,沙千里心内有点怯,且市面情况,尚不大清楚,不放心再在路上闲逛;但舍不得离开阮菩芳,心情矛盾。
  “菩芳,”他说:“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香港再没有夜生活了,从前我们最好过的时间就是新月初上的当儿,现在再不让我们有这机会了。”
  “现在夜后就没人敢在路上乱跑了,第一怕贼;第二怕日本兵。“既然这样,我们也别在路上多留连了,我送你回去吧。”
  “你送我回家,回头自己走路也不方便。”
  沙千里不便说出李达人的居址,见问,讷讷的道:“我没有一定居址,只在旅店中暂时安顿。”
  “不如到你的住处,捉膝作竟夜谈,岂不更妙?反正我们是决定痛痛快快过这一天的。”
  这可把沙千里难住了,他原是对阮菩芳撤谎,这岂不是弄破玄虚?一方面他又不愿错过机会,明知阮菩芳这样提出,必有用意。想了一想,便说:“我住在湾仔六国饭店,由这儿去路太远,你若不打算回家,就在这儿附近找个地方畅谈好了。”
  阮菩芳不反对,就在京都酒店开了个房间。阮菩芳在明亮的灯光下,发怔的瞧着沙千里;沙千里觉得她的态度奇怪,慢慢儿挨近她身边,阮菩芳朝他嫣然一笑,转身到窗前,凭窗远眺。
  沙千里挨近她,轻挽着她的腰肢,并肩而立;阮菩芳尽望着昏暗惨淡的马路发怔。沙千里见她不说话,也沉默着;沉寂中过了几十分钟,大家一言不发,连呼吸的气息也可听到。
  忽然,轻轻两下敲门声,阮菩芳的思潮给打断。
  “谁?进来罢!”她回过头来说。
  启门进来的是酒店侍者,他礼貌的说:“先生,现在是管制时间了,请熄灯,否则把帘子落下。”
  我想看看夜景,还是把灯熄了吧。阮菩芳说。
  侍者把灯振熄,带上门,出去了。窗外的景物,特别看得真切,残缺的月亮,也似份外明朗。阮菩芳依然默不作声。沙千里想:现在,该是查询她近况的最好时机了
  刚才在路上,她似乎有许多话要和我说,所以才邀我到这儿来;为什么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
  方欲开言,听得阮菩芳长长叹了口气,更忍不住。
  “菩芳,你为什么唉声唉气?你不是说要和我促膝作竟夜谈么?
  “不错,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为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以坦白说的?
  “我的心……紊乱极了?”
  “你今天忽而哭,忽而笑,忽而喜,忽而悲,这态度,和我以前所见的你,简直前后判若两人!”
  “你说得不错。”
  “此中原因,我也猜想到一点。也许在我们别离的这一段日子里,你遭遇了难堪的事儿。”
  “最使我难堪的是你不言而别的离开我。”
  “我也在追悔。”沙千里歉疚的说:“我正要向你悔过。”“我终日在祷望,相信总有这么一天——”
  “现在这一天总算来临了,你为什么又在叹息?“我自觉配不起你。”阮菩芳发直两眼说。
  “不要说这样的话!其实我一刻都不能离开你,也知道你不忍离开我,我们的爱情正相等,有什么配得起,配不起的呢?”
  “千里。”阮菩芳默然片晌才说:“这使我更感到你的伟大;然而,你愈伟大,愈显得我可鄙,也愈令我惭愧。”
  “你就爱发这些无谓的感慨,何必呢?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菩芳,让我们来计划一下未来的生活吧!”
  阮菩芳没答话:沙千里问:“你爸妈和弟弟可都同在一块儿?黑暗中觉得阮菩芳在点一点头。
  “我希望他们也跟我们一块儿走。”沙千里说:“听说现在办理离境手续很方便,你爸妈虽然年纪大了,可幸身体还壮健,路上不愁。如果沿途没什么阻滞,大概十几天就可到达曲江。我在曲江新近买了一幢房子,两房一厅,地方虽然不大,却很精致。现在曲江新盖的房子,都是用竹织批荡,有别墅的味道,很是别致,房子四周,都是花尔,稍费一些工夫,莳花种菜,环境会更显得幽美……”
  他在憧想着一个美丽的环境,顿了一顿,续言道:“我们同在一起居住,你将会觉得比住在香港舒适得多。如果你太寂寞,也可找点工作。在韶关不同香港,许多工作等着人做。那时,我们一同上班,一同下班;家务有老人家照料,过着有规律的生活,精神上是多么快慰……”
  说到这里,觉得阮菩芳的呼吸有点异样,不由愕然问:“菩芳,你为什么老不出声?”
  “不,不,现在我仿佛看到那一幢美丽精致的房子。”阮菩芳忙陪笑掩饰她激动的情绪说:“瞧!房子四周都是矮树,爸爸坐在草茵间的安乐椅上,悠闲地吸着烟斗;妈妈在旁编织着绒线,还有我那顽皮的小弟弟,在那儿追逐着小狗儿……”
  “听你说,我也看到那一幅美丽的图画了!相信总有一天,我们想到的会实现在眼前。”
  谈到这些,他们的情绪似乎十分愉快。
  在这斗室中,谈了整夜,畅叙离情。虽然环境是那么恶劣,他们的心情却兴奋。快近黎明时,才睡了一会,沙千里醒来,藉着窗外透进的朝阳,看看阮菩芳独个儿躺在床上,眼睁睁的不知在沉思着什么,他缓缓踱过来,俯下头儿,轻吻着她的鬓边。一菩芳,你这么早就醒来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让我看看。”
  沙千里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得见告罗士打的大钟。
  “还早呢,七点未到。”他回头瞧阮菩芳问:“你几点钟回写字楼去?”“没定准,早一点迟一点没关系。”
  “这倒是难得的优差?”
  阮菩芳脸儿红了红,没答话;沙千里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走进洗盥间去梳洗完毕出来,阮菩芳已起床,见沙千里出来,问:“你打算怎么样?”
  “吃了早点,送你回写字楼,好不好?”
  “你这一天怎么过?”
  “我找几位朋友,打点离港的事。你也得回去告知你爸爸,准备一切,我们愈快离开香港愈好。”
  阮菩芳点点头,洗漱完毕出来,沙千里早已吩咐侍者预备了早点。二人吃着,沙千里想起宵来的事,心里猜疑。她的态度实难捉摸,昨天日间玩得那么愉快,晚上又故意和自己到这儿,即使没有其他用意,料想也是有话要对他说,为什么却一言不发?他误会了她的意思,向她求欢,却遭她拒绝。
  今早起来,她的颜色一如平时,并无异样,究竟是什么意思?方自沉思,阮菩芳问道:“下午我们在那儿见面?”
  “到写字楼或你家里找你都可以。
  “这两个地方都不好。
  “那由你决定罢。”
  “三点钟,在我们昨天见面的小咖啡室等我好吗?”“很好。”
  吃完早餐,相将离开京都酒店,沙千里要送她回写字间,阮菩芳婉却了,踏上黄包车,望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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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千里待她去远,才怅然回庄士敦道;李达人兄妹见他无恙回来,都替他舒了口气。
  幸小曼同情他的遭遇,关怀的说:“昨晚你没回来,我们真担心你遇了意外!”谢谢你们关心。
  “可是见着她?”李达人问。
  沙千里将咋天跟阮菩芳见面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
  “她瞒着不把近况告诉我,不让我到她家中,使我不能无所怀疑。
  “她对你既未忘情,事情就好办了。下午见着她时,可以切实与她商定离港的事,快快带她回到自由国土,才是真正拯救了她。”
  我却有一重顾虑,任务未完成,怎可能在此时离开香港?
  “这不成问题,志坚兄常常有人来往东江及其他各线:你找他商量,他自有办法。先托他带菩芳进去,你暂留着,任务完成后,才回去跟她团聚,有何不可?
  “是。”沙千里觉得他的话有理,毅然说:“以往的事不必追究,菩芳的遭遇太可怜,我必须谅解她。”
  李小曼见沙千里终与爱人团圆,深替他欢喜
  下午三点,沙千里如约到小咖啡室,却未见阮菩芳在座,只好耐心静候。
  过了十五分钟,依然不见她来。沙千里担心她为什么爽约不来?幸而他知道她的寓所就在斜侧的那幢房子,倘再过十五分钟还不来,就到那边找她,看究竟为什么原故。
  十五分钟转眼又溜过,沙千里忍不住要过去。才站起身子,忽然走进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迳到沙千里身边,瞧了他一眼,问:“你是沙千里先生?”
  “是。有什么事呢?小朋友。”沙千里一楞。
  “这里有一封信给你。”孩子把信递给他说。
  他接过一看,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急忙拆阅,信内写道:“我亲爱的千里:我没勇气在你面前倾吐出心中要说的话,所以,只好用这封信向你表达一切。
  自从战事爆发,我就以为此生再无跟你见面的机会,这次意外重逢,我本该多么兴奋!可惜太迟了,我已不配你爱,也不值得你爱!战争使我生活上遭遇最大的困厄,爸爸、妈妈、弟弟和我四个人,挣扎在饥饿线上,那苦况你不会想像得出的,我受不了这痛苦,几番兴了求死的念头,可是我上有父母,下有弱弟,他们不能跟我一块儿死,我也不忍见他们活着受苦,在这矛盾情形下,唯有苟活偷生,为他们想办法。
  “那时恰巧“民政部”招考教师,我在万无办法中,只好在碰碰运气,幸而被取录了。但虽蒙取录,却迄未派出工作,其实,这不过是他们缓和社会不安的一种手法,我的一家子生活,依旧不能获得解决。
  “后来,我到井上洋行任职,井上洋行经理福田正在战事爆发前,原跟大信洋行时有生意上的往还,那时我已认识他。这次我在井上洋行得到职位,也是凭他之力。一家子靠我吃饭,我无法不接受。虽然,我心中也明白这么干是不对,但在那时的环境,实在无法摆脱。然而,不幸的事终于来临了。
  “我的职务是福田正的私人书记,实际上只是每天回去伴他一整天,根本没什么工作可做。
  起初没有什么,两个星期过后,使我为难的事发生了。下班时,他开始要我陪他去玩。千里,你该了解我,那时在我的地位是不能过于决绝的,我一家子的生活都操在他手上,不能不委曲敷衍他。这一来,他对我就更存了非份之想,我虽明白,可是没有办法。
  “他以一幢华丽的房子安置好我的家人,时时向我馈赠名贵东西,一直并未向我提出若何要求,我虽觉得他的态度可异,婉却不来,还是接受的多。战后八九个月来,我一家大小不致受饥寒威胁,不能说不是凭他的帮助。
  “可是我不会因此感谢他,因为他对我并非存了好意,他时时刻刻在窥伺我,我一面要讨好他,一方面又不得不处处防范,一直生活在矛盾中。
  “但防范只能在婉转中出之,不能抵抗暴力,在暴力之下,决定了我的悲惨命运。一天夜里,他预先摆布了诡计,在食物中不知掺进什么药物,我吃后迷惘惘,尽失知觉。我痛心把贞操丧失在这卓鄙的寇仇手上,肉体所受的蹂躏固不能抵受;精神上的磨折更使我难堪。渐恨交煎,使我简直没有面目生存在这世界上。
  “但当我见着可怜的爸妈,无知的弟弟,又想到我一旦死去,他们也难再生存,悲剧就更惨,更大了。想到这里,我的心软了,为了他们,实不容许我离开这个丑恶的世界。
  “几经考虑后,我只有当自己已死,留下的,是个并不属于我的躯壳。这半年来的菩芳,更不是你想像中的菩芳。可是,她的躯壳虽然腐烂,还有崇高的灵魂,她的灵魂并未受到沾污。
  当我意外重逢了你,使我惭愧无地自容。我真痛恨这次见你,但一方面又获得很大的安慰。昨晚,我们憧憬着美丽生活,相信有一天能够实现,至少我的灵魂会永远萦绕在你左右,一刻不离开你;那我们不是一样可以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么?
  “现在,我愈觉得生存是毫无价值了,我的生存只是一种耻辱,所以,我毫不后悔的走我唯一的路,了却这可耻的生命。
  “也许,你会痛恨我,为什么昨晚婉转拒绝了你?但,相信你到底会了解我。
  千里,我始终爱你,没片刻改变过这心意。但事实上不容许我再爱你,我不忍以蒙受污辱的可耻之身,接受你纯洁的爱;只希望仍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精神,崇高伟大的爱情,永远继续着,不使它受到沾污。若因片刻欢娱,徒留无可补偿的缺憾,不是比此刻难过千百倍?
  千里,当你看到我这信时,是我最后一次的微笑,或者你会再见不到我的笑容,但我在九泉之下,将永远含笑!你会觉得这对我们是一出大悲剧,其实,在这悲剧的时代中,算得什么回事呢?像我这样遭逢,或者比我痛苦千百倍的,正不知凡几,我不过是千万不幸者中的一个。我希望整千累万的不幸者获救,不致与我同一命运就好了。
  “最后,我请求你,在我离开后,以爱我之情,善视我的家人,尤其那年轻的弟弟,不要让他再生活在这黑地狱中,带他回到内地,念有用的书,再过几年,他就可自立。至于家人们,唉,要把这责任累在你身上,是我心里最感难过的事,可是,除此之外,那还有更好的安置办法呢?
  千里,永别了!别惆怅,我的灵魂永远环绕在你身边,更愿维护着你,安全地离开这黑地狱,快快回到自由的国土去!
  菩芳。
  沙千里读完这封信,眼眶儿一酸,一阵迷蒙,热泪无法再忍,簸簸落在信笺上。已给阮苦芳的眼泪半溶化了的字迹,再遭到第二次溶化。
  他凄然久之,神绪才慢慢回复过来,看看那送信的孩子仍在身边,他见沙千里读完信,忽然显得这样悲怆,深感纳罕,圆瞪双眼发怔瞧着他。
  沙千里蹲下身子,捉住他的手儿,问:“你是子华?”“是的。”他点点头。
  “信是你姊姊叫你送来的?”
  明知她此刻要去自寻短见,但她去投海,跳楼还是悬梁?赶到那儿可以制止她?沙千里实无所措其手足!
  满怀怅惘的走了一会,觉得这样寻觅她徒劳无功,不若马上去见她父母,共谋拯救她的方法为上。也许他们比自己清楚些她的行踪。想着,又回头赶返坚道。
  阮菩芳父亲阮固生,过去和沙千里见过多次,现在相见,依稀还认得,延他在厅里坐,寒暄一番,沙千里看他的情形,对阮菩芳的事显然还未知道。
  “前些时听菩芳说,你离开了香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几天了。”
  “菩芳刚出去,要是她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你离开后,她时时提起你。”“世伯,我回来,已和她见过面了。”沙千里再也忍不住说:“可是……刚才她给我一封信……”
  说着,把阮菩芳的信拿出,交给他看。阮固生茫然接了,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细细读着信,读下去,面色不由渐渐变成青白,双手发颤,看完信,一言不发的呆在那儿。慢慢,眼眶中涌出泪水,在面上挂了两行。
  “她……原来是……这么样……未免……太可怜了……”他喃喃的说。“是。”
  “她现在那儿?”
  “不知道。”
  “不在家?”
  “她把信交给我,叫我送来,就出去了”
  “不知道她往那儿去吗?”
  “不知道。”
  “去了多久?”
  “刚出去的。”
  沙千里想,如果她此时还未自寻短见,也许赶得及挽救她也说不定。想着,急问:“她往那边走的?”
  从这边下去。阮子华朝东面指一指说
  沙千里忙付了钞,回头对阮子华说:“你且先回家,我去找她。
  他撇下阮子华飞也似的往东奔走,下到皇后大道。在人群中那儿找到阮菩芳的芳踪
   “现在且不要难过,救命要紧啊!”
  阮固生给他提醒,紧张地瞪着眼,说:“我们怎样……怎样救她?……她现在……跑到那儿去啊?”
  “大家想办法,迟恐怕来不及了!”
  阮固生的太太闻声出来,急问是什么回事;阮固生约略告诉了她,阮太太骤闻此耗,不由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她一哭,也惹起阮固生的伤感,忍不住老泪纵横,与阮太太抱头痛哭,把沙千里弄得更为难了。
  阮子华从外边跑回来,见这情形,莫名其妙。爸妈都在痛哭,幼稚的心,也不由一酸,陪他们哭起来。
  沙千里自己心中已感凄伤,更不知怎样应付他们。好容易才把阮固生劝住说;“现在哭也无益,她平时喜欢到的地方,现在都该赶去看看,也许可以把她从死亡边缘截回来也说不定,何必失望?”
  阮固生这才止住老泪,怔望着沙千里。沙千里又说:“你快想想,她可能到什么地方?”
  “我想不出什么地方。”阮固生沉思半晌,讷讷的说:“只好到井上洋行跑跑罢,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那我们快去走一遭。”
  赶到井上洋行,沙千里不敢乱撞,只由阮固生进去询间,他在外边等候。好一会,见阮固生垂头丧气走出来,心怀顿冷。
  “他们说……她今天没上班。”阮固生摇摇头说。
  “福田正可在里面?”
  “不见他。”
  沙千里毫无头绪,在海傍往返巡逡多次,没半点迹象,仿佛愁云惨雾,笼罩周遭。沙千里和阮固生踯躅街头,到黄昏日落,仍无结果,只得送阮固生回家;他那颠沛的身子,已几乎支持不住。
  两个月过去,阮菩芳消息仍渺然,看来凶多吉少了。沙千里心如刀宰,每夜为她祈祷。李达人兄妹和石志坚也替他难过,李小曼感情最易冲动,忍不住暗里哭了几遍呢!
  石志坚劝他依阮菩芳的遗言,先把她父母及幼弟送回内地,也可稍慰她于九泉之下。
  “如果你决定主意,我可托人护送他们;至于回到内地后的生活,自不难解决,我在内地朋友多,可就近照顾一时,直到你在此任务完毕回去为止。”沙千里表示了谢意,把这事提出和阮固生商量;阮固生虽痛悼女儿惨死,也不愿再在遭处撩起心事的环境中过下去;对沙千里的关怀,更是感激。
  准备停当后,一家三口,由石志坚派人送到惠阳。沙千里自经此变,精神大受打击,幸得李达人和石志坚的慰解,才没有那么难过。六
  转眼又过了半月,沙千里虽不能便尔忘怀阮菩芳,也不似初时系念之殷。一天,李达人把他拉到一边,紧张的对他说:“千里,你能助我吗?”“什么事?你说。”沙千里见他那副神色,不由纳罕。
  “我探得消息……”他说:“这是我报仇的机会到了。
  “你要我助你报仇?”
  是,这请求太冒昧了。李达人颓然。
  “只要办得到,我自当尽力。其实,他不但是你的仇人,也是我们共同的仇人。”“日本海军情报部人员今晚在海军慰安所楼上举行集会。伊关势吉是海军情报部长,届时当然出席,我们只消把守两边路口,他将逃不过我们掌握。不过,我自己一个人,不能同时照应两边,难免被他漏网;如你能助我,分工合作,把守两边,不会不成功。“好,我愿助你。”
  但,这工作相当危险,成功固好;倘若失败,危险更大。他们这集会,必然戒备森严,行事困难,但我想出一个计划,成功希望较高。
  “你的计划怎样?”
  “以我所知,海军慰安所斜对着的两幢房子,跟海军慰安所刚好犄角之势,从两边来,都可居高临下,凭着楼角,控制全面。我们先想办法分别在这两幢房子内躲藏起来,伺机采取行动。伊关势吉所乘的汽车,很易辨认的,等他走近门口,瞄准射击,如不得手,可飨以两枚手榴弹,没有不击中之理。得手之后,沿天台跑到最末一度太平梯走下,他们须绕过很多的路追赶,一定不及我们逃的迅速。”
  沙千里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问:“伊关势吉的汽车有什么特殊标志?
  “他乘的是一部黑色轿车,前面插了一面小黄旗;另一个特点是汽车的喇叭,一发便是三声不同的音调,很易辨认出来的。”
  “对这事,志坚兄的意思怎样?”沙千里沉吟一下问。
  “我想……先不让他知道。”李达人发直两眼,咬咬牙齿说。“这不行,他会责备你。”“我不能再忍耐了!我在这儿已足足守候八九个月,仇恨仍没机会得雪。志坚是太稳重的人,不赞成冒险。照我这几个月来观察,伊关势吉出入永远是防卫森严,休想近他,这样,我岂不是永无复仇机会?长久守伺下去,如何能再忍耐?千里,我内心实在痛苦万分,第一是我不愿再在这地方留下去;第二是不愿见仇人还活着,所以决定冒险干一遭,一是,二是二,成功成仁,就此决定,省得暗自难过。我认定这是难得的机会,听说他们今夜举行的集会,主要目的是庆祝什么节,到时一定十分热闹,他得意忘形之余,也许防范稍为疏虞,岂不是下手的好机会?”
  沙千里听说沉吟着他实在同情李达人。
  李小曼不知他们谈什么,笑着走过来,打趣说:“你们唧唧哝哝的,谈什么来着?”
  李达人急忙向沙千里使了个眼色,回头瞧着李小曼,微笑说:“我们谈的是女孩子不能听的话。”
  李小曼脸儿一红,鼓着小嘴,负气的说:“好,你们谈罢,连饭都不吃了。”他们这才知道李小曼已烧好饭,在厅上摆开了。吃饭时,李小曼见李达人不时怔望着她,心里有点纳罕。“小曼,”他忽然微笑说:“倘若我有一天离开了你,那你怎么样?”
  李小曼觉得奇怪,答道:“我不相信会有那么一天,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停了一会,她然说:“我想你也不会那么笨,你若离开我,谁烧饭给你吃?”
  李达人笑着,不再说什么了。吃完饭,他对李小曼说:“我和千里到外边逛逛,你留在家看门口,回来时买东西给你吃。”
  “天快黑了,到什么地方去?
  “在家里坐得太闷。”
  “回来别太晚,我独个儿在家也有点怕。”
  李达人先领沙千里到一条僻静的小弄,闪闪缩缩的在垃圾堆里检出两件东西,交给沙千里,那是一枝手枪和一枚手榴弹。
  “你先藏起来,这儿有子弹,你得准备充足。”李达人说。
  沙千里接了过来,配在腰间;李达人自己也检出武器配上,彼此看看,没露出什么形迹,才走出小弄。
  从这儿直往桃园都没检查哨位,你可放心走。
  沙千里颔首。走了一会,已到目的地,只见桃园张灯结彩,显得十分热闹。李达人遥遥指着前面说:“从照相馆侧边的楼梯可以直达天台,从此处转往球场那边,也可上落,你守候在那儿,相机行事好了。”
  沙千里颔首,拍着他肩膀相勉道:“祝我们成功!”
  当下分手,沙千里待李达人去远,两边瞧过,没人注意他,才溜上天台,凭高俯视,十分清晰。心想:如果伊关势吉从这边经过,当难逃厄运。
  这时,天色渐黑,沙千里躲在暗角,不易被发现的。往日到了入夜,马路上就十分昏黑,今天却不然,因为桃园灯彩辉煌,照耀如同白昼,什么都看得清楚。
  沙千里准备好一切,屏息定睛,一秒钟都不放过。守候了半句钟,还不见伊关势吉的汽车经过,不免有点疲累,可是想到李达人的殷殷致嘱,忙又振起精神。
  再过了二十分钟,果有一部黑色房车从东面开来,边走边发出三声号角的怪叫,沙千里一听,精神陡振,忙加注意,见那汽车驶到桃园就停下,车头果然插有一面小黄旗,断定是伊关势吉的座驾车无疑,忙举起手枪,集中全神,注意下车的人。
  车门启处,走出一个秃汉子,便不迟疑,对准他扳动枪钮,连发三枪。沙千里的射击受过训练的,虽不是百步穿杨,也不致太离谱。枪声过后,就见那秃子倒下来。
  沙千里还怕他只是受伤,没有死去,再拔掉手榴弹的保险掣,朝汽车掷去,连忙伏身子,轰隆一声,窗户震撼,再探头往下观看,汽车已被烈焰包围,发出熊熊大火。沙千里料想在这情形下,伊关势吉再无生存希望,心底发出胜利的微笑。他想,此时再不走,他们会来追捕了,便忙沿天台朝东而逃。
  走到天台尽头,转入梯级,要待走下马路,才走了几步,突然听得下面人声喧噪,夹杂步声,急遽冲将上来。沙千里一惊,连忙折回,转到另一梯口,又是同一情形,暗叫不妙。
  待与他们对抗,可是众寡悬殊,虽有手枪,只剩几伙子弹,岂能将敌人击退?最后不是被击毙就是束手就擒了。
  正迟疑间,听得日军已冲近了,再没他游移的时间,人急智生,看见屋旁有一条挂招牌的铁枝,忙跨过围栏,双手紧握铁枝,在墙边水渠躲下身子,在上面不容易发现他。
  半晌,他听得声音,知道已有大队日军冲上天台,便屏息不动。杂沓的脚步声在天台上跑来跑去,大概在上面搜索,许久没离去。
  沙天里渐渐觉得双手有点麻木,再支持不住时,就会跌下摔死。察看附近环境,沿铁枝和水渠下到四楼,为免跌死,且到那儿歇歇,再想逃生之计。他慢慢滑下,爬入四楼露台,在暗角躲起来。
  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沙千里心想一定是空房子无疑。安了心,静伏着,等待日军离去后,再谋逃命之计。
  因为发生丁这么一个大乱子,不但把附近居民都惊动,不久更开到大队日军,把守要冲,断绝交通,施行大戒严,逐屋搜查。
  沙千里躲在屋里,静听外边动作,栗栗自危,他们若搜查到这屋子,那还有地方可逃?岂不成为阶下之囚?想着,咬紧着牙龈,握着口袋里的手枪,自言自语的说:“我的宝贝,必要时只有借助你了。
  又过了十分钟,忽然听到厅内一阵细碎声音,神经更紧张。细听那声音,仿佛是女人的。
  半晌,门开了,沙千里看到一条窈窕的影子,从外面进来;她走进屋内,懒洋洋地把搭在手弯上的大衣往沙发上一丢,缓缓踱步,把高跟鞋脱了。沙千里虽看不见她的面貌,但这优美的影子,当属于一个美丽的女人的。
  她伸伸懒腰,走进房去,披了晨褛出来,走到窗前,放下窗帘,在小几的烟匣子中拿了一枝香烟,放在嘴边燃着,悠然抽了两口,然后捩着电灯。沙千里恐怕给她发觉,忙把身子缩出露台,攀过小窗,一纵身,蹑足进去,听得外边步声向里面进来,忙拉开走廊的门儿,闪身而入,却是浴室,就在里面躲起来。
  拖履的步声走到门前而止,沙千里暗叫不好,没他思索的机会,房门开启,她探手捩着电灯,沙千里要避已无法再避,急极无计,从口袋里拿出手枪,指着她。
  女郎骤见浴室中躲着个陌生男子,也不由吓了一大跳,继而,露出满脸诧异神气,最后镇定了下来。
  “沙先生,”她含笑瞧着沙千里说:“原来是你!不要紧张,快把枪收起来吧!”“雅丽,你……”沙千里见了她,也梦想不到。
  “用不着躲在这儿,到厅上来坐。”雅丽媚眼儿向他一抛,说。
  “不,不坐了,我要走了……”沙千里有如惊弓之鸟,踌躇着说:“改天再谈罢!”
  “你要从那儿去?”雅丽止住他问。
  “时间不早,我不阻你洗澡,不阻你休息,我该回去了。”
  “急什么?”雅丽挽着他的手说:“我们不见很久了,这样重逢,你真像从天而降,在这儿谈一会再走不迟。”她不理沙千里答应不答应,拖着他手,走出厅外,把他推在沙发上坐着,然后拿了几上的烟匣子,端到他面前,问:“抽烟吗?”
  沙千里摇摇头;雅丽一笑,说:“别了一年,连你一向没有这坏嗜好的也忘掉了,我的记忆力实在太坏。”
  她自己要了一枝,挪到沙千里身边,偏头打量他好一会,忽然笑道:“你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子?穿了黑衣服,土头土脑的,我刚才几乎不认得你。”
  沙千里讪讪的说不出话,雅丽从两片红唇喷出一圈圈的袅袅白烟,氤氲的在头上打转。
  “你怎么进来?我记得出去时好好锁上门儿的。
  “你不是说,我是从天而降吗?”
  “你像从天而降的魔鬼!”
  “我是魔鬼?”
  “可不是?一见了我就拿枪吓我。”
  “我向你谢罪好了。
  一不必。但你得替我做点事。“有什么需要我效劳?”
  “在橱里拿了那瓶白兰地来,我们喝一杯,定定心。
  沙千里在酒橱取出白兰地,拿到小几,把杯子倒满了,递给雅丽
  你怎么不喝?你也该喝杯定定心,你受惊不小呢!”雅丽笑说
  沙千里听得出她的话是含有讽刺之意,也不理她,但已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我一年多没跟你喝酒了,想起以前的日子是多么写意!”
  提起往事,沙千里不由惹起一阵感触。一年前。他因跟阮菩芳闹了别扭,有一个时期态度消极,终日流连歌台舞榭,借酒浇愁,要藉此忘却阮菩芳。
  雅丽姓周,是金陵舞厅的红舞女,她见沙千里纵情酒色,眉宇间又隐含无限愁绪,知道他是个伤心人,别有怀抱,因此对他特别同情好感。
  周雅丽是饱经世故的女人,据说她也有一段可怜身世,对沙千里颇有同病相怜的意思。
  后来,她忽然不见了沙千里的踪迹,颇觉诧异,听说他到内地去了,暗自为他庆幸。
  过去他们常常相对纵饮,此刻情形,使他们不免想起往事。沙千里颇感自惭,征着两眼。
  “想起来,真像梦境一般。”周雅丽感慨的说:“千里,你说是不是?”沙千里茫然点头,心理别有感触。
  周雅丽干了杯中的酒,朝沙千里说:“现在,我仍时刻离不开杯中物;大概你已用不着用这东西去麻醉自己了?”
  沙千里苦笑一下,没说什么。
  周雅丽自己又倒了一杯,一口干了。默坐半晌,她忽然说:“刚才这儿发生一件事,你可知道?”
  “你说的,是什么事?”沙千里佯作不明白。
  “你当真不知道?”
  沙千里摇摇头,雅丽说:“有人在桃园门前投下一枚手榴弹,并曾开枪射击,事情闹得十分严重。”
  “有这样的事?现在怎样了?”他力持镇定的说。
  “现在日军把守附近通衢大道,在这一带逐屋搜查,要把投弹的凶手拘捕。”恐怕他这时早已远飏。他们知道凶手还在这附近。他们会搜到这儿来吗?
  “也许。”
  “他们怎会以为凶手还未逃跑?”
  “不但他们知道,我也看得出凶手未逃。”她莞尔一笑。“而且,他此刻就在我跟前。”
  “你说……我是凶手!”
  “这还须解释?第一、你穿了这么一套夜行衣服;第二、你见了我,就拿出手枪向我指吓;第三、你的神色显得太惊惶不安。凭这三点,就无异说明你是凶手了,谁也可以看得出。”
  雅丽,你会同情我吗?
  周雅丽没答,笑问:“你为什么要刺杀伊关势吉?”
  我是替一个朋友报仇。
  “那一个朋友?”
  “现在我不能详细告诉你,我急于要离开这儿。”沙千里说:“可以不经检查而离开这地方吗?
  你在这儿多耽会儿罢,这时日军哨兵已遍布附近,你一走出门口,就马上会给他们抓去。
  “我若不走,他们慢慢会搜到这儿,我受苦不打紧,连累你就不好了。不必多忧。他们来了,我自有办法应付。”
  “日军是蛮不讲理的,你不可能说服他们,还是让我及时离开这儿罢。
  “你用不着替我担忧,我对这儿情形比你熟悉,我说不怕,自然没事。”周雅丽说:“现在,你先告诉我,你的朋友和伊关势吉有什么仇怨?”
  沙千里虽焦急,周雅丽镇定如常。沙千里想,此刻走出外边,确比在屋内危险,只好暂且安之。
  因为周雅丽再三追问,他只好把李达人的遭遇,约略说了。周雅丽听完,只淡然的说:“有这样的事吗?怪不得你这般愤怒了。”
  沙千里见她绯红的双颊,带着浅笑的梨涡,比前更妩媚可爱,心头引起一阵思潮。“这一年,转变真大,你和从前也大不相同了。”沙千里说:“最近你的生活怎么样,可好?”“有什么好?还不是老样子?用人都走了,什么都要自己来做。”周雅丽伸了伸腰肢,打了个呵欠,说:“其实,你的转变要比我大得多,以前你把全部光阴、精神都消耗在舞场中,花天酒地;现在却不惜冒大险,干轰天动地的事,简直前后判若两人。”
  “你看差我了,我一向就是这样的人。”
  “我也没有变,至少,我还是喜欢白兰地。”她笑着说了,又站起来道:“你随便坐一会,我要去洗澡,少陪片刻。”
  “别客气。”周雅丽莲步姗姗走进洗盥间去。
  沙千里独坐厅上,不禁陷在沉思中。他看周雅丽此刻过的生活,甚是优游,这地方虽不十分华丽,陈设至少也称得上中上人家。
  战后舞场生意十分冷落,倘若周雅丽仍操旧业,不会有这般好景,但她是过惯这种生活的,独个儿在这里,有什么事可干呢?
  他这么想着,不由生出疑惑之心,乘着她进了洗盥间,故意向四下里搜视,希望看得出一点她生活上的痕迹。
  在厅上,没什么值得他注意的;又悄悄溜进寝厢内,右边贴墙当中,一张绣榻,盖着彩色顾绣的被单,鲜艳夺目,左边是梳妆台,正面一个大圆镜,围着小灯泡;偏侧是个大衣橱:沙千里四壁打量一会,没发现什么。轻轻拉关衣橱,里面挂着五光十色的旗袍西服,下面一列几十双高跟女鞋,也是应有尽有,但在这批女鞋当中,却有一双男人睡鞋在内。
  在她的闺阁中,怎会有一双男人睡鞋?沙千里心中颇觉诧异。忽见周雅丽走进来,不好意思,要关上衣橱已来不及;给她发觉这行径,未免太不光明,一时讪讪的不知怎好。
  周雅丽没发怒,只笑睨着他说:“千里,你要找什么,我来给你拿罢,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我比你熟悉。”
  “我……我有点……”沙千里讷讷的。
  “你有点累,是吗?”周雅丽笑说:“那可在这儿躺一会,可惜衣树里全是女人衣服,要找一套睡衣给你穿都没有。”
  沙千里不好意思的避开她的目光。
  “也许你对女人的闺阁有着好奇心,所以在我这房里小心研究,是不是?”
  她的冷嘲热讽,沙千里自觉无颜,抱歉道:“雅丽,我走进你的房间来实在不对,请你原谅。”“你高兴进来,我当然欢迎;你要欣赏这房间的陈设也请随便。这里根本没什么秘密。
  他刚才所见那双男人睡鞋,来龙去脉,还在闷葫芦里,却不敢提出疑问周雅丽若无其事,在衣橱拿了衣服,朝沙千里笑了笑,便走出去。
  沙千里心儿兀自在跳,想着刚才周雅丽的态度,似冷酷,又似有情,真无可捉摸。正胡思乱想,忽听得房外楼梯间传来人声,不禁楞住。
  细心静听,显然不是单独一个人的声音,似有十几个人正冲将上来,这不是日军还有谁呢?倘是他们搜查到这屋子,恐怕再难有逃脱机会。
  声音愈来愈近,已迫近门外。沙千里忙将电灯尽熄,在贴近露台躲起来,打算必要时冒险从这儿逃生。
  外边叽哩咕噜了一阵,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忽然有人喝了两声,声势汹汹,像要闯将进来。
  沙千里拔出手枪,打算尽管一死,也博取两个日本兵的性命。
  可是,他们尽管喧闹不休,始终没闯进来。后来不知怎的,声音沉寂下去,似又移到别的地方搜查了。果你累了,就在这儿歇宿一宵,明天再作打算。”说着,回到房中,拿了一条毛毡出来给他,自回寝厢。他怕日军先到隔壁搜查,然后才到这儿,未敢妄动,静静躲着。许久没异动,却听得雅丽款步而出;她见外边电灯熄灭,又没沙千里的踪影,觉得奇怪,以为他乘机跑掉。
  “千里!千里!”她叫了两声。
  沙千里见没事了,才闪身而出,说:“我在这儿。
  “为什么躲起来?”周雅丽吃了一惊,用手扪着胸口说:“我差些给你吓坏啦!”“刚才有一队日军上楼,我以为他们到这儿搜查的。”
  “怕什么?你有胆刺杀伊关势吉,却怕这个?”
  “给他们抓了不值得。”
  “放心!他们永不会闯进这儿来。
  “为什么?刚才我正兀自奇怪。”沙千里搔着头皮说:“为什么他们到隔壁搜查,却不到这边?”
  “你且别管,这自然有道理的。你暂且不要马上离开这儿,我慢慢想办法帮助你脱险好了。”
  沙千里心里虽觉奇怪,不便细问,周雅丽把电灯重又捩着。

         今夜的遭逢,有如骇浪惊涛,是沙千里有生以来所没有遇过的,仿佛做了一场梦。他权且在沙发躺着,双手垫着脑袋,盖上周雅丽拿给他的毛毡,眼睛尽向天花板打转;因精神上受了那么大的激荡,那能入睡?一直遐思冥想。
  他觉得,这回重逢了的周雅丽,真有点神秘不可思议。为什么她似乎很有把握可能使自己安全的离开这儿?是不是他跟日本人有甚么特殊关系?
  他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睡了一忽儿,忽觉一阵亮光催醒了睡目,张眼挣起身子,看见窗帘已然挂起,窗外射进一片朝阳,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分。
  回过头来,周雅丽正站在跟前,身上披了睡袍,双手义腰,朝着沙千里呆笑。“雅丽,这么早就来了?”沙千里讪讪的说。
  “我怕你饿,起来给你弄点东西吃。”
  “这太不好意思!”周雅丽给他收拾了毛毡,边说:“请到里面洗漱,东西都弄好了。沙千里刚洗漱毕出来,周雅丽给他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粥。
  “这是我随便弄的,不好吃不要笑我。”
  “那里,真是美味!”
  吃完东西,沙千里关心外边情形,悄悄从窗口外望,却不见什么。
  周雅丽看得出他急想离开,心里既可怜,复可笑。盈盈的走到他跟前,说:“千里,急什么?你不高兴这地方么?”
  “不,不!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我心里很不安。“你若觉得这儿不能再勾留,我也没法挽留你。”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干了这勾当,相信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留在这儿,迟早要给查出来,岂不连累你替我受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想快点离开,固然希望终能逃出他们掌握;就是逃不过,也唯有接受最恶劣的命运。躲在这儿,到什么时候才罢休?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你若走出这房子,马上给他们抓去;另一条是暂留在这儿,和我一块儿,可避免他们注目,将来会找到机会逃命。”沙千里心内虽焦急,也觉她这话有理,便不再说甚么。
  周雅丽在厅中踱了会步,沉思一下,忽驻足瞧着沙千里,目不转瞬的不知在想么,沙千里给她瞧得有点不好意思。
  “有了,”她忽然眉头一舒,说:“我想出一个很好的方法,只不知你答应不答应。”
  “有何妙计?”沙千里急问。
  “我细看你的样貌,有几分和我相似,倘若你把胡子剃净点儿,穿上我的衣服,骤然看来,不易分辨得出的。只要离开这危险区域,自然没事。”
  另扮女装?那太不成话!——沙千里面有难色的说。
  一风要能逃出难关,计较不得许多了。除此之外,恐怕再没有更好办法了。
  一只要能逃出难关,计较不得许多了。除此之外,沙千里也觉不想办法离开这儿,心内实感难安;可是叫他男扮女装,又太难为情周雅丽见他踌躇未决,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拉着他的手说:“你来试试看。极里拿了一件西装裙来。
  衣橱里拿了一件西装裙子给他,说:“你快穿起来。”
  说着退出房外,隔着房门催他;十分钟后,沙千里穿上西装裙子,呆手呆脚的走出因周雅丽看了他这副怪相,忍不住抿着咀儿在笑;她一笑,沙千里面上更挂不住,涨红了起来。
  周雅丽又把他拖进房中,推他坐在梳妆台前,说:“你别动,我来给你作化装师。”说着,在梳妆台拿了冷霜,在他面上涂了一层,再扑上面粉,又拿口红替他涂在唇上,不一会,竟了全功,只见镜中出现的果是个粉脸朱唇的姑娘。
  周雅丽端详着他说:“你当真有几分像我,就可惜头发太短一点,我这里又没假发给你戴上,这会露出破绽的。”
  沉思一会,忽然又说:“唔,我有办法!”
  在抽屉中拿出一条红花丝巾,打成一个三角,把他的头发一包,果然变成二八佳人,骤看之下,很难分得出真假。
  周雅丽叫他走几步看看,沙千里一任她摆布,大踏步走了看步,周雅丽连连摇头说不行。要他改穿女鞋,可是都太小,穿不上,周雅丽搔首沉思一会,在衣橱里找,到底找到一双她在雨天套在鞋上的,比较宽大些,沙千里穿起来果然适足。
  周雅丽把她打了个转,细看一会,说:“很好,我的妹妹,等天黑了跟姊姊一起出去就是。”“我就这样儿……过这一天?”他讪讪的说。
  “这大半天时间正好给你练习,就不会给人看出破绽了。
  周雅丽哈哈笑着说,笑还未了,听得电铃声响;沙千里不由惊惶,周雅丽也觉奇怪,错愕半晌,电铃再次响了起来。
  “千里,你快躲起来!”她急道。
  “躲在那儿?”沙千里不知所措。
  “躲在床下罢!”
  沙千里无暇考虑,周雅丽揭开床布,让他钻了进去。沙千里屏息伏在床底,心儿卜卜乱跳,听得周雅丽匆匆收拾了他的衣服,都丢到床底下去。
  然后急步到外边开门。听到她惊喜的语调说:“啊,是你!今天这么早?”“雅丽小姐,我吵醒你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喉咙苦涩,像要打呛的样子。“不要紧,我现在习惯了早眠早起了。”
  “怪不得岗先生说你是个好主妇,你和从前显然有很大的改变。“你也觉得是这样子吗?”
  “我可没岗琦先生那么清楚。”周雅丽啐了他一口,男子吃吃笑个不休。
  半晌,周雅丽问:“怎么岗琦不来?”
  “他和伊关势吉先生有些儿事想商量,大概要到晚上才能抽空。
  那男子说:“你们中国有句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一点都不错。看你和冈琦先生这么痴缠的样子,我更加相信。”
  “别晓舌!”雅丽瞅了他一眼,撒娇的说。
  “我的好姑娘,请别生气,恼坏了你,回头冈琦司令的责备,我担不了!还有,伊关……”
  “伊关……你是说伊关势吉?”
  “不是他还有谁?”
  “昨晚桃园不是发生了一桩变故的?听说伊关先生的车子给炸毁了,我真替他担心。毕竟怎么样?”
  “说起来真教人心悸!要别人,早就遭了毒手,伊关势吉却聪明绝顶,才能安然无事,真是大幸!”
  他的汽车都给炸毁,他竟能安然无事,这不是太奇迹吗?“这其中当然有道理。”男子微笑着说:“不久前,伊关势吉曾遇刺一次,颈部受了重伤,医治很久才告痊愈。他觉得安全的保障甚成问题,此后,对自己的行动,极力守秘,轻易不让人知道。”
  顿了一顿,他继续说:“但,这对他的行动,仍感觉很不方便,几个月前,偶然碰到一个面貌与他相肖的人,灵机一触,想出一条妙计,将那人收买,使他乔装成自己的样子,让他乘坐自己的汽车,伊关势吉本人,则另有随从行动,局外人不知道底细,每多认假作真。这凶手向他下手行刺,果然十分厉害,要不是伊关势吉用这妙计骗过他,使他误中副车,这时恐怕已身在黄泉了。”
  “伊关势吉真的安然无事,一点都没受到损伤?”
  “当枪声响时,他正在桃园里跟我们喝酒,可怜那凶手还以为大功告成,真是笑话!哈!哈!哈!”
  沙千里在床下听得他这声声谑笑,彷如利刃贯心十分难过。
  第一、他痛恨周雅丽与敌为友,这么看来,她对自己可能不怀好意,更深悔刚才对她说出真话,早知她是这样的人,该立刻离去,就算给日军抓着,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再则,这次艰苦冒险行事,以为已把那罪魁首伊关势吉置之死地,想不到他诡计多端,仍然逍遥自在,徒劳无功,有负李达人的期望。
  听他们谈了一会,那男子又说:“我今天来,是有任务的。”“有什么任务?”
  当然是冈琦司令委托的任务。
  “可以告诉我吗?”
  “这任务正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很好,你说罢。”
  “冈琦司令请你今晚七㸃,到京都酒店,他预备了丰盛的大餐款待你。“还有别的客人吗?”
  “我当然奉陪未席;此外,还有伊关先生,他是个爱热闹的人,一定使今夜的宴会更有生气。”
  “我就不高兴他。”周丽雅呶了咀儿说。
  “为什么?”
  他这把年纪,还一点不正经,态度全不像个长者。
  “哈,哈,哈!”那男子笑着说:“当然呐,伊关那及得冈琦的英俊?”“别胡说,我跟冈琦也不过是朋友罢了。
  “朋友?这只有天晓得。
  “哼!你是诚心取笑我?”
  “不敢。”那男子说:“可是,谁不知道冈琦把你当作仙子般供奉,当然不是普通朋友可比了。”
  “请你给我回冈琦司令,今晚我不去了。
  “不去?怎的?”
  “有得给人家闲话!”
  “你千万不要,你若不去,我怎向冈琦司令交代?我的好小姐,刚才的话一笔勾消好了。今晚你必须赴约,否则我这脑袋也不牢了,你可怜可怜我啊!”
  “就是你这张咀巴太缺德!”
  “该死!该死!我自愿打咀巴”说着,果然在打自己的咀巴;周雅丽吃吃地笑起来。
  过了一会,他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先走了。记着今晚七㸃,京都酒店,千万不要爽约,累我受罪!”他再三叮嘱才去。沙千里听到关门后,再按捺满腔怒那,急从床底爬出来,看见周雅丽满脸春风,得意洋洋,不禁切齿骂道:“雅丽,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真生瞎了眼睛!再见罢!”
  说着就要走;周雅丽抿着咀儿,笑道:“我的好姑娘,你怎的竟大发娇嗔起来?”沙千里给她嘲笑,又恼又恨,顿足道:“我算上了你的当,给你捉弄够了!”
  说着,把头巾解下,往床上一丢,又脱下旗袍,鞋子,穿回原来的黑布短衫裤,回头往外边走。
  周雅丽含笑瞧着他,等他走了几步才喊住他道:“且慢!”
  “你还有什么话说?”沙里狠狠的回头瞧着地说:“我宁愿给他们抓去,也不愿在这可耻的地方多留片刻!”
  难道你这样就走?
  “你不必再用危词恐吓我!”
  “你照照镜子,看是怎么一个模样儿!”
  千里给她一说,才记起面上涂了胭脂粉,不禁涨红了面。
  “不要急。”周雅丽笑着说:“你不高兴这里,我也不会强你留着,可是你必须先到沈盥间把这些脂粉洗掉才成,否则这样走出去,人家会当你是怪人!
  沙千里也觉有理,便走进洗盥间,洗去面上脂粉;要出来时,一转门球,才知已上了锁,暗叫不好,显然是中了她的诡计。
  她把自己骗进浴室,囚禁起来,必然不怀好意,可恨这无耻的女人,竟甘为虎作伥,真叫人痛心疾首!他想,这回恐怕无法幸免,不禁长长叹着气。
  他四壁搜视,发觉百叶窗门上端有一个小方窗,心中一阵活动。爬上窗棂,从外探望,发觉窗外左边是水厕伸出的气管,不禁一喜。打算从小窗爬出,沿气管而下,虽然危险,也胜似束手就捕。
  打定主意,也顾不得许多,尽力爬出窗外,两手紧抱气管,慢慢儿滑下。也算邀天之幸,竟没遇到什么意外,安然滑到二楼,恰巧有一个窗口,正对着楼梯,即将两脚跷过窗内,果然神不知,鬼不觉。
  沙千里整整衣裳,悄悄走下楼,先将身子躲在柱后,探首外望,不见有什么动静,便即闪身而出。不料一踏出门口,就走了两个日本兵过来,手上持了枪,枪头镶着明晃晃的刺刀,凶凶狠狠的走过来。
  沙千里知事不妙,要缩回,想想已没退路,不若冒险冲过。探手腰间,才记起手枪落在周雅丽房中,忘记携带。
  发步欲走,日军大声吆喝,沙千里不理,箭也似的冲出。日军见他逃跑,忙在后追赶,沙千里神经张紧,急忙转入小弄。日军见他不肯停步,举枪向他射击,砰砰两声,沙千里突觉脚下一软,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
  周雅丽在楼上突然听得下面枪响,心中不由惊跳,连忙走出露台向外边观望,因肇事地点在小横弄内,不能看见;忙又转到内边,开了浴室的门一看,不见沙千里在里面,上面窗儿打开,就知必是沙千里出了事,不禁凄然,两眼直吊下泪来。
  黯然半晌,叹了口气说:“千里……是我累了你!我该早对你说明白真相。”

        沙千里在昏迷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乍觉面上一阵清凉,渐渐苏醒过来。睁开双眼看时,已换了另外一个环境。
  他躺在卑湿的地上,四面昏昏沉沉,一个日军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漱口盅,沙千里面部头发全湿透,明白是日军用冷水把他浇醒的,至于这地方,不用说是敌人牢狱了。
  这时,他的知觉已渐恢复,觉得腿部隐隐作痛。原来给日军射中大腿,受了伤,倒地昏厥。
  日兵见他醒来,把漱口盅丢在一旁,转向外边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立即走进来几个日兵,把沙千里从地上提起来。沙千里大腿一阵发软,又扑跌下来;日兵用脚力蹴他几下,吆喝两声,见他果真走不动,再把他提起,拖出外边,沙千里膝头擦坏,淌出血来,唯有尽力咬着牙艰忍受。日兵把他拖出厅外,灯火明亮,当中一个台子,高高的有点像当铺里的朝奉,坐着一个日本军官,唇上蓄了一撮希特拉式短髭,鼻梁架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
  沙千里被捉到他跟前,扑跌下来,痛极几量。半晌,日本军官说了几句话,站在他身边的通译问:“你叫什么名字?”
  沙千里一声不响,日本军官发怒的在大声吼叫。
  “你还是爽爽快快照实供来,不然就自讨苦吃了!”通译在传达日本军官的话。
  沙千里还是不说话,日本军官生气了,向那如狼似虎的日兵招手,说两句话,日兵就把沙千里提到一张椅子上坐着,前面一张小方桌,桌上装有一个架儿,中间开了两个圆孔。日兵把他双手套进孔中,无法动弹,然后拿出一把竹签,一根一根插进沙千里指甲缝中,仿佛十张利刃,直刺进他胸膛一样难受:接着,划火把竹签一根一根燃着,慢慢烧到他的指尖来。
  台上的日本军官慢慢踱下来,走到沙千里跟前,交抱双手,得意洋洋的说:“怎么样?现在说不说?”
  沙千里愤恨的摇了摇头,日本军官却也不怒,哈哈狞笑了两声。
  道时,火已渐渐烧近他指头,沙千里倍觉痛苦难忍,有如眼前火星爆发,再支持不住,又昏倒过去。
  醒来时,躺在一张铁床上,腿部受伤处,已给绷带包裹好;一个身穿白衣裳的女护士,正给他在十个给烧伤的指头上涂药膏包扎。
  他心里想:他们对我施了酷刑,怎的又送我到这儿来医治,这是什么用意?兀自不解。因为大腿和十个指头都受了重创,时时痛得昏迷过去。
  在床上不知睡了若干时日,伤势已渐好转,可以策杖而行。来了两个日兵,跟医生说了几句话,走进病房来,把沙千里押出去。医院门前,已准备好一部汽车,沙千里被推上汽车后,迂回曲折的开走了。
  这两个日兵既没持枪,也不似常见的那样凶狠可怕。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看来是知识份子。沙千里心头,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想着这时被押出去,一定又要受到苦头。
  他抱定必死决心,一切威胁,不能叫他屈服。可惜他身负的任务,竟没一件达到,方委员既未能拯救出险;伊关势吉也获苟延残喘,不但未能置他于死地,且不幸失手被捕,愈想愈沮丧。
  车行中,戴眼镜的日兵跟他搭讪,说:“朋友,你真有我们武士的勇气,我佩服你!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吗?
  沙千里奇怪他怎么说得这样流利的中国话?没答他,只问道:“你是中国人吗?”“不,我是日本大人,唤作田中幸三郎。在中国出生,父亲一向在广州经商,我十六岁那年,他死了,我才回到日本。一别十多年,现在重游旧地,可惜已全不像从前。朋友,你说是不是?”
  “我不能说有什么感想。”沙千里苦笑一下说。
  “以前我过惯的是安定生活,现在,流浪各地,到处飘荡,实在觉得不痛快。在广州时,固然过着舒适快活的生活;回国后,在大阪开了家小店,四年前结了婚,养了个孩子,我被调出征的那年,孩子刚出生;最近接得我妻子的来信,据说他已懂得走路,牙牙学语了……”
  田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日记簿,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沙千里看。
  “这就是他的近照,你看多有趣。”他说:“每逢我见到和他仿佛大小的儿童,就想起自己的儿子。
  “我太太来信说:国内粮食缺乏,虽然断了乳,因为缺乏营养,身体很坏,常常生病,叫我就心极了。“我们调派出国时,本来说一年就可胜利回国,现在已经三年,战事还毫无止境,国内的人,且喊出百年战争的口号,当真是那样子的话,不消三五年,什么都完了。可怜的孩子,恐怕这一辈子都没机会见他爸爸。
  “朋友,这三年多来,我差不多什么地方都到过,在上海,在台儿庄,在武汉,参加过几次大会战,我的同伴每次都换了新的,旧的都在炮火下或残废或死亡的回国去了。我想:我要有机会回国的话,也只有跟他们一样命运罢了。你道可怕不可怕?
  “我奉命从广州冒着猛烈炮火,冲进香港来,邀天之幸,没有接触到一颗残酷的子弹,我以为可以在此苟延残喘,可是,这幻想又给打破,明天,我又要开拔到星加坡,能不能再和你见面机会,谁都不敢预言,也许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沙千里见他发出这消极悲观论调,心中诧异,却也同情他。想不到在凶残的日军中,竟也有这样的悲剧,更有田中这样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但他怀疑,说不定这是敌人的诡计,故意试探他的,因此只露出冷静的态度,微微摇摇头。
  “朋友,说话要小心,你的伙伴……”
  ,他不懂中国话;而且,他也同情我。你的长官不容许你有这样想法。
  “哼!在这三年作战中,我真想不到其中有什么意义,每天把若干不幸者化成骨灰,作沉默凯旋,这样的牺牲,得到什么结果?不过造成少数人的私利机会与功勋罢了。
  “比方,在这回香港攻略战中,虽没有经过怎么剧烈的战斗,但我们的兄弟也牺牲了几千。现在,香港占领了,谁得到利益?不过是几位高级长官罢了。他们利用自己的地位,营私牟利,现在那一个当长官的不挣得千百万钱财?那一个长官没三几个小老婆?社会情形弄到这般困苦,他们要得到一个女人,比采一朵花,折一根草还容易。
  我们的长官,现在是酒色财气,消受不尽,那会想到在祖国的人,正因战祸影响,过着凄惨生活?我们几千人付出的代价,得到的是什么?不过换来少数人的享乐。
  “凭他们怎然鼓吹着圣战的口号,狐狸的尾巴,终究掩不住。换句话说,这样的战争,只不过博取若干人的物欲满足而已。”
  田中说到这儿,情绪激动得无法继续说下去,黯然垂头。
  沙千里见他真切的情绪,流露无遗,知道他的话是句句由衷,便道:“如果每个日本人都像你这么明智,中日两国,就不致铸成大错,造成五六年来的残杀。一“其实,恐怕大多数日本人也同我一样想法。我敢断言,除了黩武的军阀外,没人同情这场战争的。我们每个人都希望有机会早日回到祖国,一家团聚,过着安定快乐的日子;可是,这希望愈来愈渺茫,今天到这儿,明日往那边,不知跑到世界那一边缘,才是我们的止境。朋友,我给你举一个例子,你就会明白……”
  他说着,在腰间拿出个水壶,把壶盖当作杯子,再向他同伴讨了另一个盖子,满满倒了一杯水。
  “这就是我们原来的整齐人马……”他边说边把开水倒入另一杯内;重复倒入原来的杯子,这样往往复复的倾几十倒了次,每经一次倾倒,开水泻了不少,经过多次倾倒,剩下的就有限了。“朋友,我们的命运,正是如此。原来是人马整齐,经过一次战斗,就有若干牺牲,如是者经过二次、四次、八次、十几次……便差不多完了。朋友,你说可怕不可怕?”
  说时,他的眼眶有点湿润了,沙千里心中不由感动,了解到他内心是多么悲痛。最后,田中极力按捺悲怀说:“朋友,请原谅我发这牢骚,令你心中不乐。其实,我同情你,更佩服你的英勇行径,希望上天祝福你!”
  他裂开胡须丛的嘴巴一笑;这一笑,倒含有无限的辛酸。“现在,我明白你的痛苦了。”沙千里说:“其实,我们彼此不但不是敌人,应该是朋友。那黩武的日本军阀,才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们应当同在一条战线上打击敌人,直至把军阀的恶势力推倒,才是我们真正幸福生活的开始!”
  “你说了我要说的话!”田中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的意见完全一样,我从未遇过一个像这样了解我们的人,你是我在此地第一个认识的朋友,请留下大名,让我深刻地嵌印在脑袋里,作为永久纪念吧。”
  “我姓沙名威。”
  田中伸手和沙千里一握,重重摇撼两下,愉然说:“沙兄,祝你幸运。”
  一会,汽车停下来,沙千里向车外一望,认得这儿是警署旧址。他随田中下车,两个日兵,一先一后把他押了进去,先在一个黑暗的房间内坐了一会,又被提出。提审的日本军官,正是当日的那矮个子。
  他见了沙千里:冷冷地笑了几声:说:一朋友:想不到在此还能见到你!通译员给他翻译了,沙千里冷笑一声说:“告诉你的主人,我决不受他酷刑威胁。”
  矮个子听了这话,并不发怒,走到沙千里跟前,轻轻拍着他肩头,叽叽咕咕的说了几句话,通译员说:“别动气,只要说出你所知的,我们决不为难你。
  沙千里不则声,矮个子又由通译传语:“别太固执,这是我们上级给你的机会,错过就追悔莫及。其实,你说出所知的一切,有什么问题?何必要牺牲这可贵的生命。现在你不说,我不强你,你尽可回去,细细想过不迟。”
  “胡说!你这为敌人作鹰犬的走狗,竟敢晓舌?”沙千里怒气填腔,狠狠骂道。
  通译给他骂得面上挂不住;矮个子吩咐日兵将他押回暗室。直到傍晚,才有日兵送东西进来给他吃。过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一个三十来岁,穿西装的中国人走了进来,瞧着他说:“沙千里先生,久违了!”
  沙千里听他竟说出自己的名字,不由惊愕。急忙抬头细看,可是室内昏暗,分辨不清,看不出他是怎么样的面貌。
  “你不认得我了?”那人见他错愕,又说:“我是你的老朋友,你仔细想想罢。”沙千里果然觉得他声音很稔熟,一时可想不出他是谁,不由沉吟着。
  “你可还记得,我们大家喝醉了酒,在舞厅上几乎因争风打架起来的那小胖子邵汉夫?”
  沙千里给他这一提,才恍然忆起,几乎冲口而出:“呃,你就是……胖子?”但马上又把话咽住。心想:如果跟他相认,岂不自承就是沙千里?他能跑到这儿来,可见并非善类;若自承是沙千里,恐怕今后会遇到更多麻烦,反正我已抱了必死决心,索性不闻不问,任由他如何处置就是。
  想着,改口说:“朋友,请原谅,我不认识你,我也不叫做沙千里,我的名字是杜志辉。
  “沙兄。”邵汉夫打了个哈哈说:“你虽似神龙般见首不见尾,可是,我的眼睛不致坏到那般田地,前两天我早已认出是你了,不过那时不便跟你打招呼。”
  说着,探手门外,捩亮电灯,在明亮灯光下,一切看得清楚,无从隐蔽。
  邵汉夫续言道:“我可断言,我面前的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沙千里。沙兄,我知道你也不会那么健忘,只隔六七年工夫,就不认得老朋友。”
  沙千里无言可说,只沉默着,索性不望他,不理他。
  邵汉夫在他跟前慢慢坐下来,关切的说:“千里,别以为我对你有所不利;其实,我来看你,是因为我们过去的友谊,不忍坐视老朋友遭遇不幸。沙兄,自从你往韶关去了之后,我很替你耽心。现在你回来了,我们仍旧的生活在一起真好。”
  沙千里不做声,邵汉夫又说:“趁现在一切还未决定,我可为你尽点力,你不但不致遭受不幸,还可跟我一样得到同等地位,你的意思怎样?
  沙千里默想,邵汉夫过去有一个时期跟自己共事,为人生性不羁,挥金如土,既没政治认识,更谈不上国家观念,只要在金钱上得到满足,他不惜出卖灵魂的。可恨他不但为虎作伥,还想向我游说,要我变节;我若是贪生畏死之流,岂会冒险跑到此地来?
  沙千里愈想愈愤怒;邵汉夫见他沉吟,又说:“其实你用不着许多考虑。摆在你面前只有相反的两条路:一条是富贵荣华;一条是凄惨灭亡。除了绝顶愚蠢的人外,决会选择第二条路。老实说,这回你是因祸得福,要是别人,闹出这样的事,早已成为泉下之鬼;只有你例外,因为他们爱你之才,但得你革面洗心,他们愿意不究既往,给你一份优差,这胜似你过此冒险生涯多多了!
  “瞎说!”沙千里忍不住骂道:“你看我沙千里是甘心作敌人走狗的么?快给我滚!”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为了是你是老朋友,才处处想办法维护你,你不但不知我的好意,反而责我。也罢,反正你自己尽有主意,用不着我晓舌!不过,你得注意,我刚才说过的两条路,现在你已开始走上后面一条了。”他说完,回头就走,走到门槛,再转过来瞧沙千里说:“千里,到你最后觉悟时,就敲敲门,把你的意思告诉守卫者吧。”
  “朋友,我也希望你最后会觉悟过来!”沙千里嘲讽的说。
  邵汉夫走了出去,砰的把门关上,跟着,熄了电灯,室内依然黑沉沉的。
  黑暗中,沙千里撩起万般思绪,想到阮菩芳可怜的遭遇,悲惨的结局;想到自己这次潜返香港的任务,一是拯救她,一是护送方委员出险,可是这两件任务都没达成,却已作阶下之囚;恐怕阮菩芳早已玉碎珠沉,自己一死固无足惜,心头留下的缺憾,却永难补偿,想到这种种,不觉黯然。
  这日傍晚时分,忽然涌进十多个日兵,不由分说,将他细缚起来。沙千里看情形严重,心中怦然,只有硬着头说,不再思虑许多,任由摆布。
  被押出外边,已先有十几个囚犯,都被细缚着的,齐集在那儿。沙千里被推进人丛中,看见他们一张张痛苦惶惧的面孔,不由栗然。
  日兵令他们排列成队伍,一行二十多人被押着穿过小弄儿,是一个方形小广场,时已入夜,昏昏暗暗,看不清楚是怎么样一个去处。
  他们站立一旁,几名凶凶狠狠的日军,逐个押过来,推到当中,用劲一蹬,跪了下来。一个赤膊日兵,举起手中长刀,扬了两扬,黑暗中闪着寒光,但见他肩膀的肌肉一收缩,手起刀落,可怜的狱囚已身首异处,一颗人头,骨碌碌的滚到地上;没脑袋的身躯,接着倒了下来,鲜血染成一片。
  沙千里看着这残酷的暴行,目不忍睹,心中既愤恨,也凄怆。接着,第二个又被推出,不用说,也遭着同样命运。可怜这些不甘为敌人利用的同胞,竟尽作无头之鬼!
  不多一会,二十多个不幸者先后牺牲在残酷的刀锋下,这小小的广场,浴遍殷红的鲜血,每一颗人头滚在地上,沙千里有如在心头上着了一刀,觉得一阵痛楚。
  他们最后挣出的声声惨叫,凄属得叫人胆寒心跳。刽子手斩得累了,又换另一个。二十多人,无一能逃厄运。沙千里自忖,这大概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刹那了。
  他想着阮菩芳,因她舍生寻死,自己满怀心事,竟没机会向她诉说。她虽受了日人污辱,她的灵魂,仍是神圣纯洁,怎会不值得接受我的爱情?我和她,虽不能在生前结合,也可天国相寻,彼此的夙愿,尽可在泉下得偿。
  方自寻思,忽觉背后给人用力推了一把,举脚在他背后一蹴,就精神迷迷糊糊,全失却主宰。那残酷的刽子手踏到他跟前,一副可怕的面相,使沙千里觉得自己如身处地狱之中。他将沙千里推倒地上,寒光闪闪的长刀,在裤管上一揩,马上变成殷红。沙千里心中自忖,今回必难幸免,只有闭上双目,极力抑制震荡的神经,待那锋利的长刀在头上一闪,便什么都完了。
  可是过了好一会,长刀并没落在他颈上,心里咀咒那残酷的日兵,迟迟不下手,简直有意给他精神上磨折。
  好一会仍没动静,沙千里奇怪了,微微睁开眼睛,竟没了那些日兵的踪影。刚才的紧张情绪,已不再存在。心想:他们为什么忽然全都跑掉?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
  他勉力支起身躯,靠在墙边,但因双手被缚,仍动弹不得,游目四顾,场内满是无头尸体,和一颗颗头颅,鲜血浸润了每一寸土地,沙千里触目心悸,重复闭上眼睛,使惊悚的心房,稍稍宁静一下。
  他慢慢挪到门边,用身子碰撞试探,门儿关得牢牢的,没法撞得开。沙千里想:他们都跑光了,却不杀我,把我关在这儿,是什么意思?面对着这惨酷的情景,极感难过。面壁而立,才把紊乱的心情,宁静下来。
  约摸过了两句钟,门儿突然开启,两个日军进来,把沙千里押了出去。这回不是把他囚禁在黑房里,却带他出马路,上了停在路旁的汽车上。在昏暗中飞驰,不知走了多少路,停了下来,又不知被押到怎么样的一个房子来,这房子与刚才所住的黑房虽同样昏黑,但他摸索一下,发现室内有一张软绵绵的床,沙千里不理许多,倒身躺在床上。
  为了刚才受到那么严重的激荡,身子万分疲乏,倒了下来,不久就沉沉睡去;他既把生死置诸度外,反觉身心泰然。

  不知睡了多少时光,终于慢慢醒了过来,睁眼看时,是躺在一个精致的睡房中,跟以前被囚的地方相比,彷似天堂与地狱。
  沙千里几番绝处逢生,真非常理所能解释。他爬起身子,四下打量;又到窗前,向下俯览,只见一排不见尽头的石阶,正给朝阳照遍,一时没法认得出是什么去处。
  正疑虑间,忽听得门上有轻轻的剥啄声,连忙回顾;敲门的人没得到沙千里答应,已推门进来。
  沙千里看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是用人打扮,端着一个小木盘子,上面是碗箸等物,笑对沙千里说:“沙先生这么早就起来?怎么不睡多一刻?”
  沙千里一阵错愕,不知如何答话。
  老妇将东西放在小几上,说:“我唤做阿桂,沙先生有什么要使唤时就叫我一声,我马上来伺候你。现在,请用早点罢。”说着,鞠躬而退。沙千里看看几上放着一碗燕窝羹,这样名贵的东西,绝不该是拿来招待囚徒的。现在自己处在什么地方,尚还不知,以理测之,大概是某一日本军官的公馆,或是消遣的地方。
  他耽心到,可能她在早点上下了毒……但又似乎没可能,他们若要杀我,昨晚长刀一挥,我就身首异处,跟那二十几个人同时解决了,何用现在下毒?再说,我已抱定必死决心,尽管死在毒剂之下,也免再受他们一番磨折,岂不更好?
  这碗热腾腾的燕窝羹,倒惹起他的满腹饥火,端了起来,一匙一匙的送进肚子里,味儿鲜隽,自作了阶下之囚,就未尝试过这美味。
  过了一会,阿桂进来收拾碗箸,沙千里忍不住问她:“阿桂,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阿桂笑了笑。“这儿就是千岁馆。”
  沙千里听了“千岁馆”三个字,心头一阵颤栗。他由千岁馆联想起那夜桃园门前的熊熊火光。他以为,伊关势吉早已在火中变成灰烬,想不到竟是误中副车,他依然未受丝毫损伤。
  现在,自己被解送到这儿,是什么意思?或者他因为我行刺之仇,必不会好好放过我,可能把我押到此地,是在将我折磨侮辱吧了。“沙先生,”阿桂见他沉思不语,又说:“温水预备好了,请随我到浴室洗澡罢。”沙千里茫然随着她,走过一条长廊,拐了一个弯,就是浴室。
  衣服已给你准备好,放在里面衣橱,看来你会合穿。”阿桂说着,回头就走。
  沙千里走进浴室,浴盆里已注满热腾的温水,沙千里洗了舒适的热水浴,顿觉精神一振。换过内衣,再打开衣橱,里面有一套黑呢西服,衬衫、领带、鞋袜一应俱备,沙千里一一穿上,仿佛特地为他量身一样合度;在镜上一照,他还是个风度翩翩的青年。
  沙千里出了浴室,不见走廊中有人,也就不立即回房,循走廊到尽头是楼梯,可通到下面。正想举步下楼,忽听得室内有轻微步履声,连忙将身子缩回。
  过了一会,听不见前面有什么动静,后面却闪过来一条影子,沙千里回头看时,不由微微一愕,是个年华及笄的少女,娇艳如含苞的花朵。
  她见了沙千里,也露出惊诧之色。沙千里再仔细打量,她穿了一袭蓝色薄呢西装,完全是少女打扮。看到她那张瓜子型的脸庞,觉得有点面善,一时想不出她像谁。她的一双明朗眸子,流露着聪明;仪态之美,也找不着半点疵瑕。
  少女见他目灼灼瞧着自己,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微羞的说了句话;沙千里听不出她说什么,茫然摇摇头。
  少女忍不住笑说:“我是问?客人要找谁的?“我不是找谁的。”沙千里耸耸肩膀。
  “那你怎会到这儿来?”少女不明所以的问。
  “我也不知道。”
  少女见他这副痴痴呆呆的表情,忍不住抿着咀儿笑,她的一颦一笑,都别有动人风韵,不禁呆住。
  “你自己也不知道?”少女笑了一阵说:“难道你是插了翅膀飞进来的?”
  说还未了,房中闪出一个人,沙千里看时,正是阿桂。她看见少女与沙千里谈话,不由失措,急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耳畔说了会话;少女回头,以诧异的眼光望了沙千里一眼,就转身回房里去。
  阿桂与她走了,对沙千里说:“沙先生,请你回到房里去。
  “可以让我在屋子里自由走动?”
  不是不可以,但主人吩咐过,未经许可,你还是在房中等着好,一会儿他会亲自来看你的。沙千里明白自己的处境,不能不听从她的话,只好苦笑一下,回到房里。想起刚才所见的少女,心内怦然,念念不忙的想着:“她是谁?”
  他在房中无聊的踱着方步,到中饭时分,阿桂过来,恭谨地对他说:“沙先生,请到下面用饭。”
  沙千里在房中屈得发闷,听说如获重赦的走下楼,偏间是餐厅,他走了过去,一个穿黑呢西装的秃子起立相迎,沙千里看样子,料是伊关势吉。
  他伸手与沙千里相握,然后款他坐下,笑说:“沙先生,前几天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叫你受苦了,我该向你道歉。”
  沙千里只不做声,伊关势吉又说:“我和你,其实是素昧生平,当然不会有什么仇怨;所以,对于此事,我并不怪你。这不过是我们间的误会,只要彼此谅解,这误会自不难消除。”
  “你说这些话没有用处的,我今天不幸落到你手中,还有什么话说?你要怎样处置我便怎样,我不会后悔。”
  “这是什么话?”伊关势吉哈哈的笑说:“倘若我是存心对你不利,你早就逃不过那犀利的刀锋。我不那样干,是因为我知道我们间还有解释的机会。沙先生,你该确信,在我这儿决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可恢复你的自由。”他在口袋里拿出烟丝,燃着了,抽了两口,瞧着沙千里,又说:“我们现在暂且别讨论这问题,你在这儿住下来,慢慢,你会像我了解你一样了解我的。”
  “爸爸……”沙千里忽然听到女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叫着。
  他回头看,就是在走廊见过的少女,不由怔目瞧着她;少女见他在客厅,想退出去,踌躇的瞧了伊关势吉一眼;伊关势吉唤住她,她才盈盈的走了过来。
  “沙先生,”伊关势吉朝沙千里说:“我给你介绍,她是小女伊关梅子;这位是沙先生。”
  梅子微笑着,向沙千里深深鞠躬,沙千里连忙还礼,想不到她就是伊关势吉的女儿。
  看她的样子,纯粹是中国少女,在走廊见着她的,还以为是伊关势吉把一个可怜的中国女子关在这儿那,没想到她竟是日本血统。
  她的中国话说得这么流利,没有半点日本口音,更叫他称奇不已。
  伊关势吉谦恭地请他入座用膳,他坐在中间,沙千里和梅子分坐两旁。沙千里因她是伊关势吉的女儿,先前的一切幻想,此时都打破了。一会,阿桂端上几味小菜,都不是沙千里常吃,大概是日本菜式。
  吃饭时,伊关势吉对梅子说:“沙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暂在这儿居住。我是常到外边去的,你得代我好好招待他。我已吩咐桂妈,只怕她年老昏瞆,照应不周全,你得处处点醒她才好。”
  梅子唯唯应着,朝沙千里笑了笑,又把头儿垂下。
  一会,吃完饭,大家回到客厅里坐。阿桂献上热咖啡,伊关势吉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燃着了烟斗抽着;闭上双目,不知在冥想什么。
  忽然,睁开眼睛,对梅子说了句话;梅子应了声诺,把角落的无线电捩着,播出柔和的音乐;伊关势吉重新闭上眼睛。
  沙千里怀着心事,实在不明白伊关势吉把他囚在这儿毕竟是什么用意,看来他是决不会怀着好意,那么说,留在这儿,岂不是等如一个死囚等候行刑一样?
  一阵铃声,打断他的思潮。伊关势吉缓缓拿起电话接听,说了几句日本话,沙千里听不懂,但见他面上流露诧异紧张的神色,知道必是有要紧的事
  听完电话,伊关势吉很快的敲去烟斗里的余烬,吩咐梅子几句话,就出去了。半晌,听得外边汽车号响声,沙千里料他已去远。回头瞧梅子,见她粉脸红泛,微羞的说:“沙先生,这地方除我爸爸比较严肃之外,大家都很随便,你住下来自会知道,当作自己的家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出声,刚才爸爸这么吩咐我。”
  “谢谢你,可惜这儿完全不像我的家。”
  “沙先生,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梅子微愕道:“你是我爸爸的朋友,我们全家人,都该对你作长辈看待,这和自己的家有什么分别?”
  “多谢我的好姑娘!”沙千里冷笑一声说:“我现在只不过在一所变相的牢狱里。”“你说笑话了!”梅子不由抿着咀儿笑道:“若是在牢狱里,我和你,岂不同是囚徒?”
  沙千里看她态度娇憨,仿佛还不知道他的来历,心里反觉纳罕。
  “你以为我真的是你爸爸的朋友吗?”他试探的问。
  “我当然相信爸爸的话。再说,你若不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到这儿来?事实恰巧相反,我不但不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他的仇敌。
  “你愈说愈叫人难明白!天下那有人对自己的仇敌那么客气和善的呢?你说的若是真话,我爸爸也没那么笨,这不是太危险的事?”沙千里听她口风,知道她尚未知道自己被“优待”在此的经过,心想,倒犯不着向她解释,这不过徒费唇舌吧了。
  他觉得可惜的是:像梅子这么一位天真无邪,聪明贤慧的小姑娘,竟是那阴狠恶毒的魁首伊关势吉的女儿,真没有半点儿相像的地方。
  方自感叹,却见阿桂走进室内,极其关心的瞧着梅子,陪笑说:“小姐,沙先生怕是累了,他需要休息呢。”
  沙千里明白她这话是警惕梅子不要跟他多说话,心中愈觉奇怪。不待梅子答话,微笑说:“我一点不疲倦,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倘若沙先生觉得无聊,让我唱个歌儿你听。”梅子然一笑说“好极了!好极了!”
  梅子天真地捉住阿桂的双肩,把她按下,坐在沙发上。
  “桂妈,你也来听!”
  阿桂无奈地坐下来。梅子把无线电熄了,坐在钢琴前,轻挥玉葱,铿锵清脆的音调,声声送入沙千里耳中,分明是日本歌儿的调子。接着,梅子展开一串玉喉,随琴纵唱,婉转动人,沙千里不禁出了神。一曲既毕,她回眸瞧沙千里一笑,说:“沙先生,你也请唱个歌儿听。“我不懂唱歌。”
  “不唱歌就得说故事。”
  沙千里沉思一会,忽有所得,说:“好,故事我倒可以勉强胡诌一个,若听出破绽,可不要见笑。”
  梅子含笑答应了,沙千里就开始说故事。
  “从前有一个贼魁,平日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他有一个爱女,年方及笄,贼魁笃爱她,自己的行径,从不让女儿知道;因此女儿还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正人君子,事之至孝,不敢有半点违拗他的意旨。
  “贼魁有一个助手,很年青,偶然一次,结识了他的女儿;贼魁知道了,很是耽心,极力阻止他们接近。一来怕女儿知道他的行藏;二来不想女儿跟不正当的人来往。
  可是事情偏不如人意,那年青助手跟他的女儿在一次短暂的接触后,却不能自己地生出情愫。此后日夕花晨,时时暗里相会;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两情缝绻,彼此都深堕爱河中了。
  不幸这事情终于给她的父亲知道,又焦急,又恼怒,再忍不住,警告那年青助手。但这时他已深堕爱河中,那会再听贼魁的话?
  “贼魁凶性难改,终于将他杀死。可怜他的女儿还不知道,镇日盼望与情郎相见。到她闻悉噩耗,赶去见面,年青伙子已奄奄一息,女儿悲不自胜,俯伏下身子,恸哭失声。
  一年青伙子在弥留之际,告诉他的爱人,贼魁并非她的亲父,其实是她的大仇人。“原来,十几年前,女郎的父母遭贼魁抢劫,她的亲爸爸被杀,母亲给掳去作押案夫人,她不甘受辱,不久便自杀而死,留下女儿,由贼魁抚育成人,当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女儿听得他说出这底蕴,惭恨交迸,不值贼魁所为,更痛恨自己父母及爱人都牺牲在他手里,为之目眦皆裂。
  “那年青助手述说完毕,就溘然长逝。女儿悲愤之余,拿了少年的手枪,要杀死贼魁,为父母复仇。可是,她回到家中后,转念一想,他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可是这十八九年来,他苦心将自己养育成人,不能说不是恩典,如此看来,他又似乎是她的恩人。再说,他杀死他的助手,出发点是因为不想她和匪人结交,对她本是出于好意;她该把他当作仇人抑或恩人呢?左右思维,无法决得定主意……”沙千里说到这里,把话顿住,瞧向梅子。故事说到这里,我要征求你的意见。假如你处在这故事的女主角的地位,你将怎样决定?
  梅子听得出了神,见他这么问,一时沉吟着;沙千里再把目光转向阿桂,她的神色使沙千里暗吃一惊!她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要说话,却像有些东西藏在喉咙,没法吐出。
  “依我说,”梅子沉吟一会道:“那贼魁自然是她的仇人。他既杀死她的父亲,又污辱她的母亲,使她赍恨而终,真是血海深仇!后来,他虽将她养育成人,可恶性依然不改,对自己过去为非作歹的行为,并无半点忏悔之意,这样的人,留在社会上,不过养瘫为患,不祗为她个人,为社会人群计,也该把他看作仇人!”
  “你这见解对极了!”沙千里说:“那女儿经过整夜筹思后,到底也持着这个见解。决定主意后,当晚,她就将那冒牌父亲刺死……”
  “后来怎样呢?”
  “后来的事,到现在还未知晓。”沙千里说:“不过,最后的结果,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终有一天你会知道。”
  “你这故事十分动人,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说不定是真实的,但我不敢断定必有其事。”
  “你这说话,真叫人不明白!”
  小姐!”阿桂这时忍不住插咀说:“你回去做功课罢。这几天,你把学业都荒疏了。
  梅子恒望着她,似怪她何以忽出此言。阿桂走到她跟前,轻抚着她的秀发道:“你再偷懒,爸爸就责备你了。”
  “你一向反对我太用功的,我记得你告诉我,我妈就因为工作太认真、太辛劳,所以在年青时就去世;现在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
  “这是你爸爸的意思。听我的话,回到房里去罢。”
  梅子看她面色有点异样,她自小没了母亲,由阿桂照顾她长大,因此她虽是下人身份,梅子索来不把她作下人看待,视她有如母亲;此时见她神色不对,不敢违均,站了起来,走出去了。
  梅子去后,阿桂对沙千里说:“请恕我们少陪,您在这儿,一点用不着客气,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好了。
  说毕出去;沙千里心里奇怪,自己无意中说一个普通的故事,会使她这么紧张?他故意编说这故事,本想讽刺一下梅子;梅子是聪明人,本早就发觉我嘲讽之意,她竟当作真有这么回事;反是那用人反应尖锐,这是为了什么?
  他又想;他们把我囚禁在这儿,却不大防范,难道不怕我逃跑?他忍不住走出走廊探视一下,不由吐吐舌头,原来门外两旁,两个武装日军分别把守,在这情形下,当然挟翼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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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2:44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夜的遭逢,有如骇浪惊涛,是沙千里有生以来所没有遇过的,仿佛做了一场梦。他权且在沙发躺着,双手垫着脑袋,盖上周雅丽拿给他的毛毡,眼睛尽向天花板打转;因精神上受了那么大的激荡,那能入睡?一直遐思冥想。
  他觉得,这回重逢了的周雅丽,真有点神秘不可思议。为什么她似乎很有把握可能使自己安全的离开这儿?是不是他跟日本人有甚么特殊关系?
  他胡思乱想,迷迷糊糊睡了一忽儿,忽觉一阵亮光催醒了睡目,张眼挣起身子,看见窗帘已然挂起,窗外射进一片朝阳,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分。
  回过头来,周雅丽正站在跟前,身上披了睡袍,双手义腰,朝着沙千里呆笑。“雅丽,这么早就来了?”沙千里讪讪的说。
  “我怕你饿,起来给你弄点东西吃。”
  “这太不好意思!”周雅丽给他收拾了毛毡,边说:“请到里面洗漱,东西都弄好了。沙千里刚洗漱毕出来,周雅丽给他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粥。
  “这是我随便弄的,不好吃不要笑我。”
  “那里,真是美味!”
  吃完东西,沙千里关心外边情形,悄悄从窗口外望,却不见什么。
  周雅丽看得出他急想离开,心里既可怜,复可笑。盈盈的走到他跟前,说:“千里,急什么?你不高兴这地方么?”
  “不,不!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我心里很不安。“你若觉得这儿不能再勾留,我也没法挽留你。”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干了这勾当,相信他们不会放过我的,留在这儿,迟早要给查出来,岂不连累你替我受罪?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所以想快点离开,固然希望终能逃出他们掌握;就是逃不过,也唯有接受最恶劣的命运。躲在这儿,到什么时候才罢休?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你若走出这房子,马上给他们抓去;另一条是暂留在这儿,和我一块儿,可避免他们注目,将来会找到机会逃命。”沙千里心内虽焦急,也觉她这话有理,便不再说甚么。
  周雅丽在厅中踱了会步,沉思一下,忽驻足瞧着沙千里,目不转瞬的不知在想么,沙千里给她瞧得有点不好意思。
  “有了,”她忽然眉头一舒,说:“我想出一个很好的方法,只不知你答应不答应。”
  “有何妙计?”沙千里急问。
  “我细看你的样貌,有几分和我相似,倘若你把胡子剃净点儿,穿上我的衣服,骤然看来,不易分辨得出的。只要离开这危险区域,自然没事。”
  另扮女装?那太不成话!——沙千里面有难色的说。
  一风要能逃出难关,计较不得许多了。除此之外,恐怕再没有更好办法了。
  一只要能逃出难关,计较不得许多了。除此之外,沙千里也觉不想办法离开这儿,心内实感难安;可是叫他男扮女装,又太难为情周雅丽见他踌躇未决,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拉着他的手说:“你来试试看。极里拿了一件西装裙来。
  衣橱里拿了一件西装裙子给他,说:“你快穿起来。”
  说着退出房外,隔着房门催他;十分钟后,沙千里穿上西装裙子,呆手呆脚的走出因周雅丽看了他这副怪相,忍不住抿着咀儿在笑;她一笑,沙千里面上更挂不住,涨红了起来。
  周雅丽又把他拖进房中,推他坐在梳妆台前,说:“你别动,我来给你作化装师。”说着,在梳妆台拿了冷霜,在他面上涂了一层,再扑上面粉,又拿口红替他涂在唇上,不一会,竟了全功,只见镜中出现的果是个粉脸朱唇的姑娘。
  周雅丽端详着他说:“你当真有几分像我,就可惜头发太短一点,我这里又没假发给你戴上,这会露出破绽的。”
  沉思一会,忽然又说:“唔,我有办法!”
  在抽屉中拿出一条红花丝巾,打成一个三角,把他的头发一包,果然变成二八佳人,骤看之下,很难分得出真假。
  周雅丽叫他走几步看看,沙千里一任她摆布,大踏步走了看步,周雅丽连连摇头说不行。要他改穿女鞋,可是都太小,穿不上,周雅丽搔首沉思一会,在衣橱里找,到底找到一双她在雨天套在鞋上的,比较宽大些,沙千里穿起来果然适足。
  周雅丽把她打了个转,细看一会,说:“很好,我的妹妹,等天黑了跟姊姊一起出去就是。”“我就这样儿……过这一天?”他讪讪的说。
  “这大半天时间正好给你练习,就不会给人看出破绽了。
  周雅丽哈哈笑着说,笑还未了,听得电铃声响;沙千里不由惊惶,周雅丽也觉奇怪,错愕半晌,电铃再次响了起来。
  “千里,你快躲起来!”她急道。
  “躲在那儿?”沙千里不知所措。
  “躲在床下罢!”
  沙千里无暇考虑,周雅丽揭开床布,让他钻了进去。沙千里屏息伏在床底,心儿卜卜乱跳,听得周雅丽匆匆收拾了他的衣服,都丢到床底下去。
  然后急步到外边开门。听到她惊喜的语调说:“啊,是你!今天这么早?”“雅丽小姐,我吵醒你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的喉咙苦涩,像要打呛的样子。“不要紧,我现在习惯了早眠早起了。”
  “怪不得岗先生说你是个好主妇,你和从前显然有很大的改变。“你也觉得是这样子吗?”
  “我可没岗琦先生那么清楚。”周雅丽啐了他一口,男子吃吃笑个不休。
  半晌,周雅丽问:“怎么岗琦不来?”
  “他和伊关势吉先生有些儿事想商量,大概要到晚上才能抽空。
  那男子说:“你们中国有句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一点都不错。看你和冈琦先生这么痴缠的样子,我更加相信。”
  “别晓舌!”雅丽瞅了他一眼,撒娇的说。
  “我的好姑娘,请别生气,恼坏了你,回头冈琦司令的责备,我担不了!还有,伊关……”
  “伊关……你是说伊关势吉?”
  “不是他还有谁?”
  “昨晚桃园不是发生了一桩变故的?听说伊关先生的车子给炸毁了,我真替他担心。毕竟怎么样?”
  “说起来真教人心悸!要别人,早就遭了毒手,伊关势吉却聪明绝顶,才能安然无事,真是大幸!”
  他的汽车都给炸毁,他竟能安然无事,这不是太奇迹吗?“这其中当然有道理。”男子微笑着说:“不久前,伊关势吉曾遇刺一次,颈部受了重伤,医治很久才告痊愈。他觉得安全的保障甚成问题,此后,对自己的行动,极力守秘,轻易不让人知道。”
  顿了一顿,他继续说:“但,这对他的行动,仍感觉很不方便,几个月前,偶然碰到一个面貌与他相肖的人,灵机一触,想出一条妙计,将那人收买,使他乔装成自己的样子,让他乘坐自己的汽车,伊关势吉本人,则另有随从行动,局外人不知道底细,每多认假作真。这凶手向他下手行刺,果然十分厉害,要不是伊关势吉用这妙计骗过他,使他误中副车,这时恐怕已身在黄泉了。”
  “伊关势吉真的安然无事,一点都没受到损伤?”
  “当枪声响时,他正在桃园里跟我们喝酒,可怜那凶手还以为大功告成,真是笑话!哈!哈!哈!”
  沙千里在床下听得他这声声谑笑,彷如利刃贯心十分难过。
  第一、他痛恨周雅丽与敌为友,这么看来,她对自己可能不怀好意,更深悔刚才对她说出真话,早知她是这样的人,该立刻离去,就算给日军抓着,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再则,这次艰苦冒险行事,以为已把那罪魁首伊关势吉置之死地,想不到他诡计多端,仍然逍遥自在,徒劳无功,有负李达人的期望。
  听他们谈了一会,那男子又说:“我今天来,是有任务的。”“有什么任务?”
  当然是冈琦司令委托的任务。
  “可以告诉我吗?”
  “这任务正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很好,你说罢。”
  “冈琦司令请你今晚七㸃,到京都酒店,他预备了丰盛的大餐款待你。“还有别的客人吗?”
  “我当然奉陪未席;此外,还有伊关先生,他是个爱热闹的人,一定使今夜的宴会更有生气。”
  “我就不高兴他。”周丽雅呶了咀儿说。
  “为什么?”
  他这把年纪,还一点不正经,态度全不像个长者。
  “哈,哈,哈!”那男子笑着说:“当然呐,伊关那及得冈琦的英俊?”“别胡说,我跟冈琦也不过是朋友罢了。
  “朋友?这只有天晓得。
  “哼!你是诚心取笑我?”
  “不敢。”那男子说:“可是,谁不知道冈琦把你当作仙子般供奉,当然不是普通朋友可比了。”
  “请你给我回冈琦司令,今晚我不去了。
  “不去?怎的?”
  “有得给人家闲话!”
  “你千万不要,你若不去,我怎向冈琦司令交代?我的好小姐,刚才的话一笔勾消好了。今晚你必须赴约,否则我这脑袋也不牢了,你可怜可怜我啊!”
  “就是你这张咀巴太缺德!”
  “该死!该死!我自愿打咀巴”说着,果然在打自己的咀巴;周雅丽吃吃地笑起来。
  过了一会,他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先走了。记着今晚七㸃,京都酒店,千万不要爽约,累我受罪!”他再三叮嘱才去。沙千里听到关门后,再按捺满腔怒那,急从床底爬出来,看见周雅丽满脸春风,得意洋洋,不禁切齿骂道:“雅丽,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真生瞎了眼睛!再见罢!”
  说着就要走;周雅丽抿着咀儿,笑道:“我的好姑娘,你怎的竟大发娇嗔起来?”沙千里给她嘲笑,又恼又恨,顿足道:“我算上了你的当,给你捉弄够了!”
  说着,把头巾解下,往床上一丢,又脱下旗袍,鞋子,穿回原来的黑布短衫裤,回头往外边走。
  周雅丽含笑瞧着他,等他走了几步才喊住他道:“且慢!”
  “你还有什么话说?”沙里狠狠的回头瞧着地说:“我宁愿给他们抓去,也不愿在这可耻的地方多留片刻!”
  难道你这样就走?
  “你不必再用危词恐吓我!”
  “你照照镜子,看是怎么一个模样儿!”
  千里给她一说,才记起面上涂了胭脂粉,不禁涨红了面。
  “不要急。”周雅丽笑着说:“你不高兴这里,我也不会强你留着,可是你必须先到沈盥间把这些脂粉洗掉才成,否则这样走出去,人家会当你是怪人!
  沙千里也觉有理,便走进洗盥间,洗去面上脂粉;要出来时,一转门球,才知已上了锁,暗叫不好,显然是中了她的诡计。
  她把自己骗进浴室,囚禁起来,必然不怀好意,可恨这无耻的女人,竟甘为虎作伥,真叫人痛心疾首!他想,这回恐怕无法幸免,不禁长长叹着气。
  他四壁搜视,发觉百叶窗门上端有一个小方窗,心中一阵活动。爬上窗棂,从外探望,发觉窗外左边是水厕伸出的气管,不禁一喜。打算从小窗爬出,沿气管而下,虽然危险,也胜似束手就捕。
  打定主意,也顾不得许多,尽力爬出窗外,两手紧抱气管,慢慢儿滑下。也算邀天之幸,竟没遇到什么意外,安然滑到二楼,恰巧有一个窗口,正对着楼梯,即将两脚跷过窗内,果然神不知,鬼不觉。
  沙千里整整衣裳,悄悄走下楼,先将身子躲在柱后,探首外望,不见有什么动静,便即闪身而出。不料一踏出门口,就走了两个日本兵过来,手上持了枪,枪头镶着明晃晃的刺刀,凶凶狠狠的走过来。
  沙千里知事不妙,要缩回,想想已没退路,不若冒险冲过。探手腰间,才记起手枪落在周雅丽房中,忘记携带。
  发步欲走,日军大声吆喝,沙千里不理,箭也似的冲出。日军见他逃跑,忙在后追赶,沙千里神经张紧,急忙转入小弄。日军见他不肯停步,举枪向他射击,砰砰两声,沙千里突觉脚下一软,倒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
  周雅丽在楼上突然听得下面枪响,心中不由惊跳,连忙走出露台向外边观望,因肇事地点在小横弄内,不能看见;忙又转到内边,开了浴室的门一看,不见沙千里在里面,上面窗儿打开,就知必是沙千里出了事,不禁凄然,两眼直吊下泪来。
  黯然半晌,叹了口气说:“千里……是我累了你!我该早对你说明白真相。”

        沙千里在昏迷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乍觉面上一阵清凉,渐渐苏醒过来。睁开双眼看时,已换了另外一个环境。
  他躺在卑湿的地上,四面昏昏沉沉,一个日军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漱口盅,沙千里面部头发全湿透,明白是日军用冷水把他浇醒的,至于这地方,不用说是敌人牢狱了。
  这时,他的知觉已渐恢复,觉得腿部隐隐作痛。原来给日军射中大腿,受了伤,倒地昏厥。
  日兵见他醒来,把漱口盅丢在一旁,转向外边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立即走进来几个日兵,把沙千里从地上提起来。沙千里大腿一阵发软,又扑跌下来;日兵用脚力蹴他几下,吆喝两声,见他果真走不动,再把他提起,拖出外边,沙千里膝头擦坏,淌出血来,唯有尽力咬着牙艰忍受。日兵把他拖出厅外,灯火明亮,当中一个台子,高高的有点像当铺里的朝奉,坐着一个日本军官,唇上蓄了一撮希特拉式短髭,鼻梁架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
  沙千里被捉到他跟前,扑跌下来,痛极几量。半晌,日本军官说了几句话,站在他身边的通译问:“你叫什么名字?”
  沙千里一声不响,日本军官发怒的在大声吼叫。
  “你还是爽爽快快照实供来,不然就自讨苦吃了!”通译在传达日本军官的话。
  沙千里还是不说话,日本军官生气了,向那如狼似虎的日兵招手,说两句话,日兵就把沙千里提到一张椅子上坐着,前面一张小方桌,桌上装有一个架儿,中间开了两个圆孔。日兵把他双手套进孔中,无法动弹,然后拿出一把竹签,一根一根插进沙千里指甲缝中,仿佛十张利刃,直刺进他胸膛一样难受:接着,划火把竹签一根一根燃着,慢慢烧到他的指尖来。
  台上的日本军官慢慢踱下来,走到沙千里跟前,交抱双手,得意洋洋的说:“怎么样?现在说不说?”
  沙千里愤恨的摇了摇头,日本军官却也不怒,哈哈狞笑了两声。
  道时,火已渐渐烧近他指头,沙千里倍觉痛苦难忍,有如眼前火星爆发,再支持不住,又昏倒过去。
  醒来时,躺在一张铁床上,腿部受伤处,已给绷带包裹好;一个身穿白衣裳的女护士,正给他在十个给烧伤的指头上涂药膏包扎。
  他心里想:他们对我施了酷刑,怎的又送我到这儿来医治,这是什么用意?兀自不解。因为大腿和十个指头都受了重创,时时痛得昏迷过去。
  在床上不知睡了若干时日,伤势已渐好转,可以策杖而行。来了两个日兵,跟医生说了几句话,走进病房来,把沙千里押出去。医院门前,已准备好一部汽车,沙千里被推上汽车后,迂回曲折的开走了。
  这两个日兵既没持枪,也不似常见的那样凶狠可怕。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看来是知识份子。沙千里心头,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想着这时被押出去,一定又要受到苦头。
  他抱定必死决心,一切威胁,不能叫他屈服。可惜他身负的任务,竟没一件达到,方委员既未能拯救出险;伊关势吉也获苟延残喘,不但未能置他于死地,且不幸失手被捕,愈想愈沮丧。
  车行中,戴眼镜的日兵跟他搭讪,说:“朋友,你真有我们武士的勇气,我佩服你!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吗?
  沙千里奇怪他怎么说得这样流利的中国话?没答他,只问道:“你是中国人吗?”“不,我是日本大人,唤作田中幸三郎。在中国出生,父亲一向在广州经商,我十六岁那年,他死了,我才回到日本。一别十多年,现在重游旧地,可惜已全不像从前。朋友,你说是不是?”
  “我不能说有什么感想。”沙千里苦笑一下说。
  “以前我过惯的是安定生活,现在,流浪各地,到处飘荡,实在觉得不痛快。在广州时,固然过着舒适快活的生活;回国后,在大阪开了家小店,四年前结了婚,养了个孩子,我被调出征的那年,孩子刚出生;最近接得我妻子的来信,据说他已懂得走路,牙牙学语了……”
  田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日记簿,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沙千里看。
  “这就是他的近照,你看多有趣。”他说:“每逢我见到和他仿佛大小的儿童,就想起自己的儿子。
  “我太太来信说:国内粮食缺乏,虽然断了乳,因为缺乏营养,身体很坏,常常生病,叫我就心极了。“我们调派出国时,本来说一年就可胜利回国,现在已经三年,战事还毫无止境,国内的人,且喊出百年战争的口号,当真是那样子的话,不消三五年,什么都完了。可怜的孩子,恐怕这一辈子都没机会见他爸爸。
  “朋友,这三年多来,我差不多什么地方都到过,在上海,在台儿庄,在武汉,参加过几次大会战,我的同伴每次都换了新的,旧的都在炮火下或残废或死亡的回国去了。我想:我要有机会回国的话,也只有跟他们一样命运罢了。你道可怕不可怕?
  “我奉命从广州冒着猛烈炮火,冲进香港来,邀天之幸,没有接触到一颗残酷的子弹,我以为可以在此苟延残喘,可是,这幻想又给打破,明天,我又要开拔到星加坡,能不能再和你见面机会,谁都不敢预言,也许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沙千里见他发出这消极悲观论调,心中诧异,却也同情他。想不到在凶残的日军中,竟也有这样的悲剧,更有田中这样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但他怀疑,说不定这是敌人的诡计,故意试探他的,因此只露出冷静的态度,微微摇摇头。
  “朋友,说话要小心,你的伙伴……”
  ,他不懂中国话;而且,他也同情我。你的长官不容许你有这样想法。
  “哼!在这三年作战中,我真想不到其中有什么意义,每天把若干不幸者化成骨灰,作沉默凯旋,这样的牺牲,得到什么结果?不过造成少数人的私利机会与功勋罢了。
  “比方,在这回香港攻略战中,虽没有经过怎么剧烈的战斗,但我们的兄弟也牺牲了几千。现在,香港占领了,谁得到利益?不过是几位高级长官罢了。他们利用自己的地位,营私牟利,现在那一个当长官的不挣得千百万钱财?那一个长官没三几个小老婆?社会情形弄到这般困苦,他们要得到一个女人,比采一朵花,折一根草还容易。
  我们的长官,现在是酒色财气,消受不尽,那会想到在祖国的人,正因战祸影响,过着凄惨生活?我们几千人付出的代价,得到的是什么?不过换来少数人的享乐。
  “凭他们怎然鼓吹着圣战的口号,狐狸的尾巴,终究掩不住。换句话说,这样的战争,只不过博取若干人的物欲满足而已。”
  田中说到这儿,情绪激动得无法继续说下去,黯然垂头。
  沙千里见他真切的情绪,流露无遗,知道他的话是句句由衷,便道:“如果每个日本人都像你这么明智,中日两国,就不致铸成大错,造成五六年来的残杀。一“其实,恐怕大多数日本人也同我一样想法。我敢断言,除了黩武的军阀外,没人同情这场战争的。我们每个人都希望有机会早日回到祖国,一家团聚,过着安定快乐的日子;可是,这希望愈来愈渺茫,今天到这儿,明日往那边,不知跑到世界那一边缘,才是我们的止境。朋友,我给你举一个例子,你就会明白……”
  他说着,在腰间拿出个水壶,把壶盖当作杯子,再向他同伴讨了另一个盖子,满满倒了一杯水。
  “这就是我们原来的整齐人马……”他边说边把开水倒入另一杯内;重复倒入原来的杯子,这样往往复复的倾几十倒了次,每经一次倾倒,开水泻了不少,经过多次倾倒,剩下的就有限了。“朋友,我们的命运,正是如此。原来是人马整齐,经过一次战斗,就有若干牺牲,如是者经过二次、四次、八次、十几次……便差不多完了。朋友,你说可怕不可怕?”
  说时,他的眼眶有点湿润了,沙千里心中不由感动,了解到他内心是多么悲痛。最后,田中极力按捺悲怀说:“朋友,请原谅我发这牢骚,令你心中不乐。其实,我同情你,更佩服你的英勇行径,希望上天祝福你!”
  他裂开胡须丛的嘴巴一笑;这一笑,倒含有无限的辛酸。“现在,我明白你的痛苦了。”沙千里说:“其实,我们彼此不但不是敌人,应该是朋友。那黩武的日本军阀,才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们应当同在一条战线上打击敌人,直至把军阀的恶势力推倒,才是我们真正幸福生活的开始!”
  “你说了我要说的话!”田中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的意见完全一样,我从未遇过一个像这样了解我们的人,你是我在此地第一个认识的朋友,请留下大名,让我深刻地嵌印在脑袋里,作为永久纪念吧。”
  “我姓沙名威。”
  田中伸手和沙千里一握,重重摇撼两下,愉然说:“沙兄,祝你幸运。”
  一会,汽车停下来,沙千里向车外一望,认得这儿是警署旧址。他随田中下车,两个日兵,一先一后把他押了进去,先在一个黑暗的房间内坐了一会,又被提出。提审的日本军官,正是当日的那矮个子。
  他见了沙千里:冷冷地笑了几声:说:一朋友:想不到在此还能见到你!通译员给他翻译了,沙千里冷笑一声说:“告诉你的主人,我决不受他酷刑威胁。”
  矮个子听了这话,并不发怒,走到沙千里跟前,轻轻拍着他肩头,叽叽咕咕的说了几句话,通译员说:“别动气,只要说出你所知的,我们决不为难你。
  沙千里不则声,矮个子又由通译传语:“别太固执,这是我们上级给你的机会,错过就追悔莫及。其实,你说出所知的一切,有什么问题?何必要牺牲这可贵的生命。现在你不说,我不强你,你尽可回去,细细想过不迟。”
  “胡说!你这为敌人作鹰犬的走狗,竟敢晓舌?”沙千里怒气填腔,狠狠骂道。
  通译给他骂得面上挂不住;矮个子吩咐日兵将他押回暗室。直到傍晚,才有日兵送东西进来给他吃。过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一个三十来岁,穿西装的中国人走了进来,瞧着他说:“沙千里先生,久违了!”
  沙千里听他竟说出自己的名字,不由惊愕。急忙抬头细看,可是室内昏暗,分辨不清,看不出他是怎么样的面貌。
  “你不认得我了?”那人见他错愕,又说:“我是你的老朋友,你仔细想想罢。”沙千里果然觉得他声音很稔熟,一时可想不出他是谁,不由沉吟着。
  “你可还记得,我们大家喝醉了酒,在舞厅上几乎因争风打架起来的那小胖子邵汉夫?”
  沙千里给他这一提,才恍然忆起,几乎冲口而出:“呃,你就是……胖子?”但马上又把话咽住。心想:如果跟他相认,岂不自承就是沙千里?他能跑到这儿来,可见并非善类;若自承是沙千里,恐怕今后会遇到更多麻烦,反正我已抱了必死决心,索性不闻不问,任由他如何处置就是。
  想着,改口说:“朋友,请原谅,我不认识你,我也不叫做沙千里,我的名字是杜志辉。
  “沙兄。”邵汉夫打了个哈哈说:“你虽似神龙般见首不见尾,可是,我的眼睛不致坏到那般田地,前两天我早已认出是你了,不过那时不便跟你打招呼。”
  说着,探手门外,捩亮电灯,在明亮灯光下,一切看得清楚,无从隐蔽。
  邵汉夫续言道:“我可断言,我面前的这位,就是我的老朋友沙千里。沙兄,我知道你也不会那么健忘,只隔六七年工夫,就不认得老朋友。”
  沙千里无言可说,只沉默着,索性不望他,不理他。
  邵汉夫在他跟前慢慢坐下来,关切的说:“千里,别以为我对你有所不利;其实,我来看你,是因为我们过去的友谊,不忍坐视老朋友遭遇不幸。沙兄,自从你往韶关去了之后,我很替你耽心。现在你回来了,我们仍旧的生活在一起真好。”
  沙千里不做声,邵汉夫又说:“趁现在一切还未决定,我可为你尽点力,你不但不致遭受不幸,还可跟我一样得到同等地位,你的意思怎样?
  沙千里默想,邵汉夫过去有一个时期跟自己共事,为人生性不羁,挥金如土,既没政治认识,更谈不上国家观念,只要在金钱上得到满足,他不惜出卖灵魂的。可恨他不但为虎作伥,还想向我游说,要我变节;我若是贪生畏死之流,岂会冒险跑到此地来?
  沙千里愈想愈愤怒;邵汉夫见他沉吟,又说:“其实你用不着许多考虑。摆在你面前只有相反的两条路:一条是富贵荣华;一条是凄惨灭亡。除了绝顶愚蠢的人外,决会选择第二条路。老实说,这回你是因祸得福,要是别人,闹出这样的事,早已成为泉下之鬼;只有你例外,因为他们爱你之才,但得你革面洗心,他们愿意不究既往,给你一份优差,这胜似你过此冒险生涯多多了!
  “瞎说!”沙千里忍不住骂道:“你看我沙千里是甘心作敌人走狗的么?快给我滚!”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为了是你是老朋友,才处处想办法维护你,你不但不知我的好意,反而责我。也罢,反正你自己尽有主意,用不着我晓舌!不过,你得注意,我刚才说过的两条路,现在你已开始走上后面一条了。”他说完,回头就走,走到门槛,再转过来瞧沙千里说:“千里,到你最后觉悟时,就敲敲门,把你的意思告诉守卫者吧。”
  “朋友,我也希望你最后会觉悟过来!”沙千里嘲讽的说。
  邵汉夫走了出去,砰的把门关上,跟着,熄了电灯,室内依然黑沉沉的。
  黑暗中,沙千里撩起万般思绪,想到阮菩芳可怜的遭遇,悲惨的结局;想到自己这次潜返香港的任务,一是拯救她,一是护送方委员出险,可是这两件任务都没达成,却已作阶下之囚;恐怕阮菩芳早已玉碎珠沉,自己一死固无足惜,心头留下的缺憾,却永难补偿,想到这种种,不觉黯然。
  这日傍晚时分,忽然涌进十多个日兵,不由分说,将他细缚起来。沙千里看情形严重,心中怦然,只有硬着头说,不再思虑许多,任由摆布。
  被押出外边,已先有十几个囚犯,都被细缚着的,齐集在那儿。沙千里被推进人丛中,看见他们一张张痛苦惶惧的面孔,不由栗然。
  日兵令他们排列成队伍,一行二十多人被押着穿过小弄儿,是一个方形小广场,时已入夜,昏昏暗暗,看不清楚是怎么样一个去处。
  他们站立一旁,几名凶凶狠狠的日军,逐个押过来,推到当中,用劲一蹬,跪了下来。一个赤膊日兵,举起手中长刀,扬了两扬,黑暗中闪着寒光,但见他肩膀的肌肉一收缩,手起刀落,可怜的狱囚已身首异处,一颗人头,骨碌碌的滚到地上;没脑袋的身躯,接着倒了下来,鲜血染成一片。
  沙千里看着这残酷的暴行,目不忍睹,心中既愤恨,也凄怆。接着,第二个又被推出,不用说,也遭着同样命运。可怜这些不甘为敌人利用的同胞,竟尽作无头之鬼!
  不多一会,二十多个不幸者先后牺牲在残酷的刀锋下,这小小的广场,浴遍殷红的鲜血,每一颗人头滚在地上,沙千里有如在心头上着了一刀,觉得一阵痛楚。
  他们最后挣出的声声惨叫,凄属得叫人胆寒心跳。刽子手斩得累了,又换另一个。二十多人,无一能逃厄运。沙千里自忖,这大概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刹那了。
  他想着阮菩芳,因她舍生寻死,自己满怀心事,竟没机会向她诉说。她虽受了日人污辱,她的灵魂,仍是神圣纯洁,怎会不值得接受我的爱情?我和她,虽不能在生前结合,也可天国相寻,彼此的夙愿,尽可在泉下得偿。
  方自寻思,忽觉背后给人用力推了一把,举脚在他背后一蹴,就精神迷迷糊糊,全失却主宰。那残酷的刽子手踏到他跟前,一副可怕的面相,使沙千里觉得自己如身处地狱之中。他将沙千里推倒地上,寒光闪闪的长刀,在裤管上一揩,马上变成殷红。沙千里心中自忖,今回必难幸免,只有闭上双目,极力抑制震荡的神经,待那锋利的长刀在头上一闪,便什么都完了。
  可是过了好一会,长刀并没落在他颈上,心里咀咒那残酷的日兵,迟迟不下手,简直有意给他精神上磨折。
  好一会仍没动静,沙千里奇怪了,微微睁开眼睛,竟没了那些日兵的踪影。刚才的紧张情绪,已不再存在。心想:他们为什么忽然全都跑掉?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
  他勉力支起身躯,靠在墙边,但因双手被缚,仍动弹不得,游目四顾,场内满是无头尸体,和一颗颗头颅,鲜血浸润了每一寸土地,沙千里触目心悸,重复闭上眼睛,使惊悚的心房,稍稍宁静一下。
  他慢慢挪到门边,用身子碰撞试探,门儿关得牢牢的,没法撞得开。沙千里想:他们都跑光了,却不杀我,把我关在这儿,是什么意思?面对着这惨酷的情景,极感难过。面壁而立,才把紊乱的心情,宁静下来。
  约摸过了两句钟,门儿突然开启,两个日军进来,把沙千里押了出去。这回不是把他囚禁在黑房里,却带他出马路,上了停在路旁的汽车上。在昏暗中飞驰,不知走了多少路,停了下来,又不知被押到怎么样的一个房子来,这房子与刚才所住的黑房虽同样昏黑,但他摸索一下,发现室内有一张软绵绵的床,沙千里不理许多,倒身躺在床上。
  为了刚才受到那么严重的激荡,身子万分疲乏,倒了下来,不久就沉沉睡去;他既把生死置诸度外,反觉身心泰然。

  不知睡了多少时光,终于慢慢醒了过来,睁眼看时,是躺在一个精致的睡房中,跟以前被囚的地方相比,彷似天堂与地狱。
  沙千里几番绝处逢生,真非常理所能解释。他爬起身子,四下打量;又到窗前,向下俯览,只见一排不见尽头的石阶,正给朝阳照遍,一时没法认得出是什么去处。
  正疑虑间,忽听得门上有轻轻的剥啄声,连忙回顾;敲门的人没得到沙千里答应,已推门进来。
  沙千里看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是用人打扮,端着一个小木盘子,上面是碗箸等物,笑对沙千里说:“沙先生这么早就起来?怎么不睡多一刻?”
  沙千里一阵错愕,不知如何答话。
  老妇将东西放在小几上,说:“我唤做阿桂,沙先生有什么要使唤时就叫我一声,我马上来伺候你。现在,请用早点罢。”说着,鞠躬而退。沙千里看看几上放着一碗燕窝羹,这样名贵的东西,绝不该是拿来招待囚徒的。现在自己处在什么地方,尚还不知,以理测之,大概是某一日本军官的公馆,或是消遣的地方。
  他耽心到,可能她在早点上下了毒……但又似乎没可能,他们若要杀我,昨晚长刀一挥,我就身首异处,跟那二十几个人同时解决了,何用现在下毒?再说,我已抱定必死决心,尽管死在毒剂之下,也免再受他们一番磨折,岂不更好?
  这碗热腾腾的燕窝羹,倒惹起他的满腹饥火,端了起来,一匙一匙的送进肚子里,味儿鲜隽,自作了阶下之囚,就未尝试过这美味。
  过了一会,阿桂进来收拾碗箸,沙千里忍不住问她:“阿桂,这儿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阿桂笑了笑。“这儿就是千岁馆。”
  沙千里听了“千岁馆”三个字,心头一阵颤栗。他由千岁馆联想起那夜桃园门前的熊熊火光。他以为,伊关势吉早已在火中变成灰烬,想不到竟是误中副车,他依然未受丝毫损伤。
  现在,自己被解送到这儿,是什么意思?或者他因为我行刺之仇,必不会好好放过我,可能把我押到此地,是在将我折磨侮辱吧了。“沙先生,”阿桂见他沉思不语,又说:“温水预备好了,请随我到浴室洗澡罢。”沙千里茫然随着她,走过一条长廊,拐了一个弯,就是浴室。
  衣服已给你准备好,放在里面衣橱,看来你会合穿。”阿桂说着,回头就走。
  沙千里走进浴室,浴盆里已注满热腾的温水,沙千里洗了舒适的热水浴,顿觉精神一振。换过内衣,再打开衣橱,里面有一套黑呢西服,衬衫、领带、鞋袜一应俱备,沙千里一一穿上,仿佛特地为他量身一样合度;在镜上一照,他还是个风度翩翩的青年。
  沙千里出了浴室,不见走廊中有人,也就不立即回房,循走廊到尽头是楼梯,可通到下面。正想举步下楼,忽听得室内有轻微步履声,连忙将身子缩回。
  过了一会,听不见前面有什么动静,后面却闪过来一条影子,沙千里回头看时,不由微微一愕,是个年华及笄的少女,娇艳如含苞的花朵。
  她见了沙千里,也露出惊诧之色。沙千里再仔细打量,她穿了一袭蓝色薄呢西装,完全是少女打扮。看到她那张瓜子型的脸庞,觉得有点面善,一时想不出她像谁。她的一双明朗眸子,流露着聪明;仪态之美,也找不着半点疵瑕。
  少女见他目灼灼瞧着自己,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微羞的说了句话;沙千里听不出她说什么,茫然摇摇头。
  少女忍不住笑说:“我是问?客人要找谁的?“我不是找谁的。”沙千里耸耸肩膀。
  “那你怎会到这儿来?”少女不明所以的问。
  “我也不知道。”
  少女见他这副痴痴呆呆的表情,忍不住抿着咀儿笑,她的一颦一笑,都别有动人风韵,不禁呆住。
  “你自己也不知道?”少女笑了一阵说:“难道你是插了翅膀飞进来的?”
  说还未了,房中闪出一个人,沙千里看时,正是阿桂。她看见少女与沙千里谈话,不由失措,急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耳畔说了会话;少女回头,以诧异的眼光望了沙千里一眼,就转身回房里去。
  阿桂与她走了,对沙千里说:“沙先生,请你回到房里去。
  “可以让我在屋子里自由走动?”
  不是不可以,但主人吩咐过,未经许可,你还是在房中等着好,一会儿他会亲自来看你的。沙千里明白自己的处境,不能不听从她的话,只好苦笑一下,回到房里。想起刚才所见的少女,心内怦然,念念不忙的想着:“她是谁?”
  他在房中无聊的踱着方步,到中饭时分,阿桂过来,恭谨地对他说:“沙先生,请到下面用饭。”
  沙千里在房中屈得发闷,听说如获重赦的走下楼,偏间是餐厅,他走了过去,一个穿黑呢西装的秃子起立相迎,沙千里看样子,料是伊关势吉。
  他伸手与沙千里相握,然后款他坐下,笑说:“沙先生,前几天那些不懂事的孩子叫你受苦了,我该向你道歉。”
  沙千里只不做声,伊关势吉又说:“我和你,其实是素昧生平,当然不会有什么仇怨;所以,对于此事,我并不怪你。这不过是我们间的误会,只要彼此谅解,这误会自不难消除。”
  “你说这些话没有用处的,我今天不幸落到你手中,还有什么话说?你要怎样处置我便怎样,我不会后悔。”
  “这是什么话?”伊关势吉哈哈的笑说:“倘若我是存心对你不利,你早就逃不过那犀利的刀锋。我不那样干,是因为我知道我们间还有解释的机会。沙先生,你该确信,在我这儿决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可恢复你的自由。”他在口袋里拿出烟丝,燃着了,抽了两口,瞧着沙千里,又说:“我们现在暂且别讨论这问题,你在这儿住下来,慢慢,你会像我了解你一样了解我的。”
  “爸爸……”沙千里忽然听到女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叫着。
  他回头看,就是在走廊见过的少女,不由怔目瞧着她;少女见他在客厅,想退出去,踌躇的瞧了伊关势吉一眼;伊关势吉唤住她,她才盈盈的走了过来。
  “沙先生,”伊关势吉朝沙千里说:“我给你介绍,她是小女伊关梅子;这位是沙先生。”
  梅子微笑着,向沙千里深深鞠躬,沙千里连忙还礼,想不到她就是伊关势吉的女儿。
  看她的样子,纯粹是中国少女,在走廊见着她的,还以为是伊关势吉把一个可怜的中国女子关在这儿那,没想到她竟是日本血统。
  她的中国话说得这么流利,没有半点日本口音,更叫他称奇不已。
  伊关势吉谦恭地请他入座用膳,他坐在中间,沙千里和梅子分坐两旁。沙千里因她是伊关势吉的女儿,先前的一切幻想,此时都打破了。一会,阿桂端上几味小菜,都不是沙千里常吃,大概是日本菜式。
  吃饭时,伊关势吉对梅子说:“沙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暂在这儿居住。我是常到外边去的,你得代我好好招待他。我已吩咐桂妈,只怕她年老昏瞆,照应不周全,你得处处点醒她才好。”
  梅子唯唯应着,朝沙千里笑了笑,又把头儿垂下。
  一会,吃完饭,大家回到客厅里坐。阿桂献上热咖啡,伊关势吉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燃着了烟斗抽着;闭上双目,不知在冥想什么。
  忽然,睁开眼睛,对梅子说了句话;梅子应了声诺,把角落的无线电捩着,播出柔和的音乐;伊关势吉重新闭上眼睛。
  沙千里怀着心事,实在不明白伊关势吉把他囚在这儿毕竟是什么用意,看来他是决不会怀着好意,那么说,留在这儿,岂不是等如一个死囚等候行刑一样?
  一阵铃声,打断他的思潮。伊关势吉缓缓拿起电话接听,说了几句日本话,沙千里听不懂,但见他面上流露诧异紧张的神色,知道必是有要紧的事
  听完电话,伊关势吉很快的敲去烟斗里的余烬,吩咐梅子几句话,就出去了。半晌,听得外边汽车号响声,沙千里料他已去远。回头瞧梅子,见她粉脸红泛,微羞的说:“沙先生,这地方除我爸爸比较严肃之外,大家都很随便,你住下来自会知道,当作自己的家好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出声,刚才爸爸这么吩咐我。”
  “谢谢你,可惜这儿完全不像我的家。”
  “沙先生,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梅子微愕道:“你是我爸爸的朋友,我们全家人,都该对你作长辈看待,这和自己的家有什么分别?”
  “多谢我的好姑娘!”沙千里冷笑一声说:“我现在只不过在一所变相的牢狱里。”“你说笑话了!”梅子不由抿着咀儿笑道:“若是在牢狱里,我和你,岂不同是囚徒?”
  沙千里看她态度娇憨,仿佛还不知道他的来历,心里反觉纳罕。
  “你以为我真的是你爸爸的朋友吗?”他试探的问。
  “我当然相信爸爸的话。再说,你若不是他的朋友,怎么会到这儿来?事实恰巧相反,我不但不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他的仇敌。
  “你愈说愈叫人难明白!天下那有人对自己的仇敌那么客气和善的呢?你说的若是真话,我爸爸也没那么笨,这不是太危险的事?”沙千里听她口风,知道她尚未知道自己被“优待”在此的经过,心想,倒犯不着向她解释,这不过徒费唇舌吧了。
  他觉得可惜的是:像梅子这么一位天真无邪,聪明贤慧的小姑娘,竟是那阴狠恶毒的魁首伊关势吉的女儿,真没有半点儿相像的地方。
  方自感叹,却见阿桂走进室内,极其关心的瞧着梅子,陪笑说:“小姐,沙先生怕是累了,他需要休息呢。”
  沙千里明白她这话是警惕梅子不要跟他多说话,心中愈觉奇怪。不待梅子答话,微笑说:“我一点不疲倦,我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倘若沙先生觉得无聊,让我唱个歌儿你听。”梅子然一笑说“好极了!好极了!”
  梅子天真地捉住阿桂的双肩,把她按下,坐在沙发上。
  “桂妈,你也来听!”
  阿桂无奈地坐下来。梅子把无线电熄了,坐在钢琴前,轻挥玉葱,铿锵清脆的音调,声声送入沙千里耳中,分明是日本歌儿的调子。接着,梅子展开一串玉喉,随琴纵唱,婉转动人,沙千里不禁出了神。一曲既毕,她回眸瞧沙千里一笑,说:“沙先生,你也请唱个歌儿听。“我不懂唱歌。”
  “不唱歌就得说故事。”
  沙千里沉思一会,忽有所得,说:“好,故事我倒可以勉强胡诌一个,若听出破绽,可不要见笑。”
  梅子含笑答应了,沙千里就开始说故事。
  “从前有一个贼魁,平日打家劫舍,无恶不作。他有一个爱女,年方及笄,贼魁笃爱她,自己的行径,从不让女儿知道;因此女儿还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正人君子,事之至孝,不敢有半点违拗他的意旨。
  “贼魁有一个助手,很年青,偶然一次,结识了他的女儿;贼魁知道了,很是耽心,极力阻止他们接近。一来怕女儿知道他的行藏;二来不想女儿跟不正当的人来往。
  可是事情偏不如人意,那年青助手跟他的女儿在一次短暂的接触后,却不能自己地生出情愫。此后日夕花晨,时时暗里相会;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两情缝绻,彼此都深堕爱河中了。
  不幸这事情终于给她的父亲知道,又焦急,又恼怒,再忍不住,警告那年青助手。但这时他已深堕爱河中,那会再听贼魁的话?
  “贼魁凶性难改,终于将他杀死。可怜他的女儿还不知道,镇日盼望与情郎相见。到她闻悉噩耗,赶去见面,年青伙子已奄奄一息,女儿悲不自胜,俯伏下身子,恸哭失声。
  一年青伙子在弥留之际,告诉他的爱人,贼魁并非她的亲父,其实是她的大仇人。“原来,十几年前,女郎的父母遭贼魁抢劫,她的亲爸爸被杀,母亲给掳去作押案夫人,她不甘受辱,不久便自杀而死,留下女儿,由贼魁抚育成人,当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女儿听得他说出这底蕴,惭恨交迸,不值贼魁所为,更痛恨自己父母及爱人都牺牲在他手里,为之目眦皆裂。
  “那年青助手述说完毕,就溘然长逝。女儿悲愤之余,拿了少年的手枪,要杀死贼魁,为父母复仇。可是,她回到家中后,转念一想,他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可是这十八九年来,他苦心将自己养育成人,不能说不是恩典,如此看来,他又似乎是她的恩人。再说,他杀死他的助手,出发点是因为不想她和匪人结交,对她本是出于好意;她该把他当作仇人抑或恩人呢?左右思维,无法决得定主意……”沙千里说到这里,把话顿住,瞧向梅子。故事说到这里,我要征求你的意见。假如你处在这故事的女主角的地位,你将怎样决定?
  梅子听得出了神,见他这么问,一时沉吟着;沙千里再把目光转向阿桂,她的神色使沙千里暗吃一惊!她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要说话,却像有些东西藏在喉咙,没法吐出。
  “依我说,”梅子沉吟一会道:“那贼魁自然是她的仇人。他既杀死她的父亲,又污辱她的母亲,使她赍恨而终,真是血海深仇!后来,他虽将她养育成人,可恶性依然不改,对自己过去为非作歹的行为,并无半点忏悔之意,这样的人,留在社会上,不过养瘫为患,不祗为她个人,为社会人群计,也该把他看作仇人!”
  “你这见解对极了!”沙千里说:“那女儿经过整夜筹思后,到底也持着这个见解。决定主意后,当晚,她就将那冒牌父亲刺死……”
  “后来怎样呢?”
  “后来的事,到现在还未知晓。”沙千里说:“不过,最后的结果,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说,终有一天你会知道。”
  “你这故事十分动人,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说不定是真实的,但我不敢断定必有其事。”
  “你这说话,真叫人不明白!”
  小姐!”阿桂这时忍不住插咀说:“你回去做功课罢。这几天,你把学业都荒疏了。
  梅子恒望着她,似怪她何以忽出此言。阿桂走到她跟前,轻抚着她的秀发道:“你再偷懒,爸爸就责备你了。”
  “你一向反对我太用功的,我记得你告诉我,我妈就因为工作太认真、太辛劳,所以在年青时就去世;现在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
  “这是你爸爸的意思。听我的话,回到房里去罢。”
  梅子看她面色有点异样,她自小没了母亲,由阿桂照顾她长大,因此她虽是下人身份,梅子索来不把她作下人看待,视她有如母亲;此时见她神色不对,不敢违均,站了起来,走出去了。
  梅子去后,阿桂对沙千里说:“请恕我们少陪,您在这儿,一点用不着客气,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好了。
  说毕出去;沙千里心里奇怪,自己无意中说一个普通的故事,会使她这么紧张?他故意编说这故事,本想讽刺一下梅子;梅子是聪明人,本早就发觉我嘲讽之意,她竟当作真有这么回事;反是那用人反应尖锐,这是为了什么?
  他又想;他们把我囚禁在这儿,却不大防范,难道不怕我逃跑?他忍不住走出走廊探视一下,不由吐吐舌头,原来门外两旁,两个武装日军分别把守,在这情形下,当然挟翼难飞。

      他叹了口气,自回房中,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吃晚饭时分,阿桂又来唤他,到餐厅,只有他一个人。
  “伊关先生呢?”他忍不住问阿柱。
  “他未回来。”
  “梅子小姐不吃饭?”
  “她精神不大舒服,说不吃了。”阿桂道:“沙先生,别客气,随便吃。”“她不舒服?唔,一定是我害病她了,让我看看她。”沙千里沉吟一会说。阿桂忙止住他道:“不必,她没有严重的病。”
  沙千里不理她,走出餐厅,其实他并非一定要去看梅子,只因阿桂的态度引起他的疑心,故意捉弄她的。
  他走到梅子的房门前,轻叩两下,片晌,听得梅子在里面应道:“谁?请进来。沙千里推门内进,阿桂待要阻止已来不及。梅子在房中正拿着小碗儿在几前吃饭,见走进来的沙千里,不由纳罕,连忙放下碗箸。
  沙千里心内明白,阿桂是在撒谎,故意含笑走前两步对梅子说:“你觉得怎样了?”梅子茫然,不明白他说什么。阿桂跟了进来,讪讪的插言道:“她不能吃腻的东西,所以在自己房里吃。”
  梅子明白了她说这话的用意,也附和道:“是,我的精神不大好,头有点儿昏昏的。”
  “我要向你道歉。”
  梅子一怔道:“你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因为我说了一个叫你不愉快的故事。”
  “不,我很高兴你说的故事,那是个寓意很深的故事,到现在我脑子还想念着。”
     “梅子小姐,你真是个聪明人。”
  小姐,你说话太多,不怕更昏么?”阿桂不知所措的打岔说。
  我希望这可以使她精神畅快一点。沙千里回头瞧着阿桂说。
  “我自从搬到这儿居住,长日过得太寂寞,没一个人比沙先生更提得起我的兴趣。”梅子笑说。
  我多么荣幸!
  梅子要说话,阿桂又插言说:“沙先生,餐厅里的菜肴怕都要冷了。
  “没关系。”沙千里说:“看见梅子小姐精神这般畅爽,我也安心了。
  “真奇怪,我觉得日本人不及中国人讨人欢喜,我见过的许多日本人当中,就没像沙先生那样叫我有兴趣。”
  “那怕是你所见的日本人或中国人太少的原故。
  “日本男人都是可厌的,我憎恶他们。
  当心,你爸爸不会赞成你这句话。
  “梅子小姐,”阿桂着急说:“不要随便说话!”
  “我爸爸当然是例外。”她娇笑说。
  阿桂好容易把沙千里打发走,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这夜,沙千里躺在床上,思绪如缕,觉得梅子的态度很可异,她是个胸无城府的少女,心里想什么,就毫不隐讳的说出来。
  现在,自己虽作阶下之囚,但看伊关势吉的动静,似无意立刻将他处决,看来要恢复自由,或有一线希望,梅子说不定可助我脱离虎口。这纵能成为事实,也不一朝一夕可以成功,今后必须在她身上多下点工夫才成。
  梅子和阿桂同住一个房间,这是十多年来的习惯。一年前,她们在坚道了租了一幢房子居住,战事发生后,才迁居千岁馆
  以前,梅子极少和父亲见面,长日只与阿桂为伴,因此和阿桂之间的感情,较之与她父亲还深厚。
  今天,她的精神似受了很大激荡,虽然躺在床上,老是不能阖眼,辗转反侧无法入寐。“梅子小姐,你在想什么?”阿桂见了,忍不住问:“为什么还不睡?”
  “不知怎的,我老是睡不着。
  “别胡思乱想,自然睡得着了。”
  梅子不做声,半晌,她忽然问:“桂妈?你记得我今年几岁了?是不是十九”“是。”阿桂纳罕的说“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我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我的好小姐,不要再胡思乱想罢。
  “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什么有趣的事?”
  “我记得在五年前做了一个梦。”
  “哼,五年前的梦还放在心上!”阿桂没好气的说。
  “人生本来就像一个梦,每一刻都可说是在梦境中,回味以往的生活,何尝不是梦一般。”
  “别说了,我倒希望你快点入梦。”
  “那真是个有趣的梦。”梅子嫣然一笑说:“我记得,那夜我睡得很好,后来迷迷糊糊走进一个从未到过的美丽花园,走了无数石阶,腿儿有点发酸,看见一座石牌楼,巍峨高耸,抬起头来也看不见边缘;上面几个方横十丈的大字,也给云雾掩盖得若隐若现,无法看清楚。
  “这座牌楼虽如此伟大,却没一丝儿石缝,像用一块无比巨大的石头凿成。我走过这牌楼,开始看到一棵庞然大树,树干上满绷着紫藤,看来这些树木已有千百年的岁数。
  “我经过草茵中一条迂回曲折的小径,两旁绿草中夹长着许多鲜艳花朵,千红万紫,迥非平日所见的庸俗东西,我心爱极了。
  “驻足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发现一朵特别壮大的玫瑰,红透了,像浴了透明的玻璃质,我与它距离几尺,已嗅到弥漫着芬芳馥郁的香气,她像在这群芳中翘然独秀,较别的花朵儿份外高贵,特别可爱。
  “我心里想:倘若用花瓶插了这美丽的花朵,与我长日相对,我的心境会多么豁朗愉快!这自私之心是难禁的,忍不住伸手把它探摘下来。送到鼻前嗅着,简直给芬芳的香味所陶醉。
  “我微微闭上眼儿,欣赏花儿的芬芳;但,当我重复睁开眼睛审视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外边一块花瓣上,现出几行字迹,很是清晰,文字虽很显浅,却颇令人难于索解。
  “正猜疑间,眼前忽然一阵烨烨光辉,把我的思潮打断。我急忙抬头看,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发出光气的人,站在我跟前。她的一张面孔,有如粉雕玉琢,唇间流露甜蜜的笑意,像把一种愉快的空气,灌输入我心胸。
  “她穿一袭雪白的长衣,这装束,只有在中国的古画中才看到。她慈祥地瞧着我,那张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
  “我错愕地瞧着她;她俯下身腰,轻抚着我的头发,说:‘好孩子,你为什么探摘那花儿?’“我以为她责备我太自私,不由一阵惭愧,面也红了,垂首说:‘请原谅!我是因为太爱它。’
  “‘既然你高兴,没相干。’她笑说:‘不过,这决定了你一生幸福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所以,讷讷的问。
  “好孩子。”他蹲下身子,捉住我的双肩,目不转瞬地瞧着我说:“这朵诱惑的花朵,是用来占算每个人的命运的。每一朵花上面,都有签语,你可曾看过你摘下来的那朵玫瑰花?”
  “我的心一阵跳,面皮炽热起来,没勇气抬头瞧她,只讷讷的说:‘但,那是很难了解的。’
  “‘到那边去,我和你细谈。’那漂亮女人抚着我的手。
  “我跟她走过一条小径,不知不觉间到了花园中央的亭子,里面只有一张圆桌子,几张石凳。那时的情景,正像雅丽斯梦游仙境一样,使我永难忘怀。
  “她对我解释签语的意思,说:“你的命运,决定在十九岁那年。到那时,你将遇到一件大事,足以使你的环境完全改变的。”
  ““是怎么样的一件大事?””“就是决定你底命运与幸福的大事。’她说:‘你不能放过机会,否则,将永久陷于悲惨与痛苦中。所以,当你十九岁那年,正是走到分歧的路口,一条是幸福的康庄大道;另一条是永远不能回头的,你非审慎选择应走的路不可!’
  “我听了她这话,心里惴惴不安。当一个迷途的人站在歧路上,没把握选择到正确路来的。我请求她指示我幸福之路。
  “花瓣里不是已给你说得明明白白么?”她只笑笑说。
  “对了,”阿桂插嘴道:“你还没对我说明花瓣上毕竟写了些什么?”
  梅子给她追问,有点不好意思,面上泛红,讪讪的说:“那……你不必知道的。”“你不该对我吞吞吐吐。”
  “对你来说,那没有什么意思的。
  “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
  你不会猜得着。
  意思是说:到那时候,你将找到了终身伴侣,对不对?
  梅子霍的从床上跳起来,惊异地瞧着阿桂。“你……”
  才说出口,又羞臊的把话咽回肚里,终于,讪讪的说:“她一切都说中了……他是那么英俊,又会说话,正如她说的一样。
  “可是你错了!”阿桂说。
  “我……什么错了。”梅子楞视着她。
  “你遇着的并不是仙女给你指示的人。”
  “怎见得?他和签语中说的完全一样。
  “仙女说你应该在十九岁那年获得幸福,决不会说是和一个囚犯相遇,就是你的幸福归宿。”
  “你说……他是囚犯?”
  “可不是?”
  “这叫人难于置信。”梅子微戚着眉尖儿说:“爸爸是那般厚待他。”“他正是你爸爸手上的囚犯。”
  “那有这样的事!”梅子不相信的摇摇头。
  大概这事只有你一个人还未知道。’阿桂说:“这也难怪,你老是躲子屋子里,怎会知道那许多事情呢?”
  “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她关切的问阿桂。“前几天夜里,他要行刺你爸爸,在桃园门前,对准你爸爸的汽车扫射几枪,还掷下一枚手榴弹。”
  “他这样凶!”梅子吐吐舌头。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差不多无人不知。
  “那爸爸为什么一点都没受到损害?”
  “他只炸中你爸爸的替身,可怜那替身无端的被炸得粉身碎骨,汽车也已全毁。”他跟爸爸有什么仇怨,竟用这毒辣手段对付?”
  “听说姓沙的是中国政府派来的特务员,大概将你父亲置之死地,就是他所负的任务。”
  “既然如此,他落到爸爸手中,该将他处以极刑,为什么反而以礼相待,把他款待在家中?而且,爸爸又对我说,他是他的好朋友。”
  “这确出乎常理,不过我看你爸爸的态度,这其中一定别有原因。”
  “爸爸既不把他当作仇人看待,我自然不必对他太恶感;而且我爸爸吩咐我该把他当作家人一样看待。”
  “我正觉得奇怪,照你爸爸的性格,不会容忍一个刺杀他的仇人存在的,此中原因虽不可解,别有作用是无可否认的事。我看,他不会永远对姓沙的这么宽待,事情终会有变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你爸爸终会将他除掉。
  “我真不明白人类为甚么这样残酷!爸爸和姓沙的本来彼此素昧生平,只因他是中国人,爸爸是日本人,就闹出这悲剧来,多么令人费解!过去人类因种族的歧异,引起残酷的斗争,已遗留后世无穷的苦难;到二十世纪的今天,人类仍然一点不觉悟,变本加厉,恐怕再过下去,更不堪设想。”
  “你的话很对,不过你只看得出你爸爸和姓沙的这一幕悲剧,却没看见其他千万万的大悲观。其实,中日战争爆发六年来,在中国国土中演出的比这残酷千百倍的惨剧,已不知多少;中国人民流离失所,田园毁弃,家散人亡,饱尝辛酸的人,何只千万?难道中国老百姓都与日本军队是仇人?为什么这样忍心将他们残杀、奸淫、掳掠?就说香港,这次战事有多少人遭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你亲眼见到的虽然不多,听的当然不少,这怎会不造成仇怨?这不是个人的仇怨,是大家共同的仇怨。姓沙的刺杀你爸爸,正是这种仇怨驱使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日本竟与中国打起仗来?”
  “我也跟你一样不明白,大概你爸爸会明白的。他领着战士,来攻打香港。”“我真惭愧做日本人。”她两眼闪着泪光说。
  阿桂见她话儿说得沉痛,不忍叫她太难堪。
  “这个大错不是某一个人造成,你这样一个女孩子更谈不上。总之,要待那些黩武者觉悟了,这世界才会得救。”
  “我正替那些黩武的军阀惭愧。”梅子幽怨的说:“我在香港长大,虽不知道日本是怎么样凶的;但见过许多日本人,也因环境上和中国人交接机会多,因此分出他们两种不同的个性。中国人多半是纯厚的;日本人却是粗鄙,这已够叫人惭愧,再说,这次打仗,是日本人先发动的,无缘无故打进人家的国土。他们说,这是要完成东亚新秩序,所谓新秩序,倘是公道的,对大家都有利,当然大家赞成,协助它成功,何须派兵征伐?道理上说不过去的。”
  阿桂倒奇怪梅子说出这样的话,几年前,她本已不愿再在伊关势吉家里做工;为了梅子的原故,一直留到现在。听得梅子说出这样的话,不由一阵感动,默然无语。
  梅子偶然偏过头来看阿桂,不由惊讶,见她会淌下两行热泪,忍不住爬起床,走到她身边,紧握着她的手,怔望着她说:“桂妈,你为什么哭?”
  “不,我不是哭。”阿桂揩泪道:“我心里实在觉得惭愧。
  “你为什么惭愧?这是骗我的话,毕竟为什么哭?什么事使你如此伤心?
  “这几年,我实在惭愧!本来,我早打算不干这份工了,固然为你爸爸再三挽留,主要原因还是舍不得离开你,所以留到现在。刚才你说起惭愧,不禁引起我的心事。其实,应该感到惭愧的是我。”
  “桂妈,不要胡想!你等如我母亲一样,你若离开我,我还有什么人生乐趣?”阿桂见她如此,忍不住愁怀,愀然相对。
  “上苍似专门捉弄人们,”梅子感慨的说:“怎么偏偏生了我是日本人?如果我是中国人,岂不幸福得多?我虽自小没了母亲,遇到一个你这么慈祥的人,弥补了遗憾。而且,沙先生本是个好人,只为了我们处在敌对地位,我们就有了那么大的隔阂。”
  她说着,长长叹了口气;阿桂用带泪的老眼,怔望着她。
  “你爱上沙先生了?”她认真的问。
  “不,”梅子红着脸,垂头道:“对这样一个可怜的人,我不该有同情心吗?相信他对我并没恶意,只因种族间的仇恨,使他有了深刻歧见,那谈得上爱呢?”“梅子,我真没有看差你!”阿桂的兴奋,使梅子惊愕起来。她捉住梅子的双肩,怔怔瞧着她说:“我留着这十几年,都不过希望有这么一天。我要解救你,这是你母亲的嘱托,我虽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不辜负她。梅子,你有这想法,使我顿感乐观!”
  平日沉默冷静的阿桂,忽然变得这样激动,实在使梅子感到莫名其妙。她忍不住问:“桂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该把一切秘密照实告诉你了。”她发直两眼说。“这几年来,我的话屈在肚子里,心情非常难过,我有这倾吐出来的机会,真是一大快事?”
  “什么秘密?”梅子一怔,说:“快告诉我吧,吞吞吐吐的,把我闷死了!”
  “可怜的孩子,你对自己的可怜身世,竟一点都不知道:我却不知已为你流尽多少热泪!”阿桂的眼睛湿润了,道:“你是那么天真,一切都乐观,我实不忍伤你的心;但不告诉你,永远把你蒙在鼓里,又觉太对不起你。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那时,你母亲还是个年青的少女,虽然生得又聪明、又美丽,可是自小就遭遇着惨苦的命。她自幼没了父母,只由姑母把她抚育成人。说起她姑母,却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把你母亲训练成为歌女,她天生一串嘹亮歌喉,有如出谷黄莺一样,不久,将成为名噪一时的歌女。
  “她的冰聪雪明,美丽可人,自然不少人追逐在她石榴裙下。她姑母把她视为摇钱树,看管甚严,轻易不让她和男人接近,这就成为她生财的资本,一心要物色一个金龟婿而后嫁。
  “那时候,伊关势吉是追求最力者之一,当时他虽然年纪很青,但你母亲因他是日本人,种族不同,所以他虽求爱不懈,也不稍假词色。
  “然而,他是富有的人,在姑母势利的眼中,自然成为最热门的人物。她对伊关势吉总是阿谀奉承,你妈不敢违背姑母意旨,为了这缘故,不得不敷衍他。
  “其实,那时她正跟一个姓冯的青年互相暗恋,姓冯的青年在一家小公司中当职员,入息微薄,自份没有资格向你母亲追求;自见过她后,不知怎的,竟像中魔似的,每天晚上,非去听她唱歌不可。
  “渐渐,你妈对他便有了印象,却没有机会一通款曲。后来,一个偶然机会,彼此道达了心事,从此,热度像放在沸水中的寒暑表一样,直线上升。但,在这时期,姑母提出了伊关势吉的婚事来。
  “你妈平夙虽十分畏慑姑母,但事情至此,她不能不竭力反抗。可惜,姑母是个见利忘义的人,任凭她怎样反抗,也没用处,在悲哀惨痛中,终于被迫嫁伊关势吉。
  本来,伊关势吉对你母亲的爱也非常真挚恳切,追求成功,真是踌躇志满!可怜你妈嫁了给他后,终日如坐愁城,陷在惨苦的氛围中。受了这磨折,她凄惨忧戚,几番要自尽寻死。
  “她曾悄悄跟姓冯的青年偷会几次面,姓冯的青年虽大感失望,却极力慰解她,劝她千万不要自寻短见。
  “你妈说:不能与他同谐白首,虽生也没有意思,不若死了干脆!
  “姓冯的青年给她说得更甚感动,在辛酸中,彼此缠绵依恋,不知流尽几许情泪。他们按捺不住热情的驱使,决计私奔,另求新生,逃到澳门,双宿双栖,过着神仙般愉快的生活;周遭笼罩的愁云惨雾,都已一扫而清。
  “美丽的生活,不过如昙花一现,过了不久,不幸又生出悲惨的变化,那是他们经济上发生了困难。
  “姓冯的不过是个小职员,平日毫无积蓄,到澳门后,生活不易维持,初时还可赖你妈变卖些首饰稍助挹注,当典卖渐尽,生活就现出危机。
  “虽则如此,仍没影响到他们愉快的心境。姓冯的打算找工作有了事做,至少可以维持起码生活,可是,那天他出外后,竟一天不返,累得你妈又惶恐、又穷急,终日以泪洗面。
  “最后,忽然接到一封信,她满怀疑惑的拆阅,读完了信,她已禁不住热泪两行。“我深悔和你干出这千差万错的事,累你受苦!”那信里说:“我不该叫你放弃那舒适的生活,跟我吃苦。直到现在,最低限度的生活也发生问题,这叫我们怎能再过下去?梅,请恕我以前太荒唐,我错了,让我忏悔,当我知道你恢复了过去安定的生活,我会多么高兴!梅,请你不要再把我这将你陷于不安的人记在心上,他要远远离开你了!”
  听她述说到这儿,梅子忍不住吊下两行热泪。她太感动,太同情她母亲的遭遇“他写这一封信,对母亲不是太负心了吗?”梅子愤愤不平的说。
  “你妈当时也像你这样想法。她怀疑、悔恨,可是茫茫人海,往何处寻觅他?他这样负心,枉费对他情深一往。她心碎了,觉得这样活下去,没有半点意思,决意寻死。趁回航香港的轮船行驶到中途,想往浩瀚的大海中跳下去,了却那惨苦的生命。
  “正当她要投水自尽之际,伊关势吉忽然在她跟前出现。尽力拉住她,她濒到最后一息的生命,因此又获苟延下去。“伊关势吉似乎十分和善,面上并没流露半点怒容,反带着意外欢欣热烈的颜色。“你妈见了他,惭恨交迸,无地自容。要挣脱他,但给他紧紧拖住,又无法脱身,终于,被拖进船舱去。
  “他不但不责她,反对她说:“我知道不能令你对家庭生出兴趣;对我生出爱情,为此,我曾痛责自己。可是,梅,你必须了解我,我爱你,不啻爱我自己生命一样,相信这一片赤诚,该是配得上你。或者有许多叫你不十分满意的地方,但我可尽力迁就你,你喜欢怎样,我一定做得到。梅,你能答应永远不再离开我吗?只要你说一个是字,我就不啻获得了新生。”
  “虽然,你妈对他一向没爱情,但见他不但不责备自己,而且说出这样恳切真诚的话,不由软化了。
  ““我没有再活的理由了。’你妈当时说:“我不爱谁,也不值得谁爱我,我活着简直是多余的。我干出这对不起你的事,你更不该再爱我。”
  “‘大错铸成,其实我也有责任。’伊关势吉恳切的说:‘只要你答应原谅我,以前种种。我决不追究。’
  “你妈因为对姓冯的感到失意,伤心已极,听他这一番甜言蜜语,自然特别容易受到感动,就随他回到香港,不久,你出生了。
  “此后,过了三年平淡的生活。但在这时期,你妈听到一个叫她坐卧不安的消息,三年前,她接到姓冯的那封信,原来别有内幕的,经过是这样:
  自从她跟姓冯的私奔后,伊关势吉多方侦查,查出他们逃到澳门,他怕这事万一张扬,就弄成僵局,难以获得圆满解决,因此想出一条诡计,要根本杜绝她对姓冯的爱心,这样,以后才不致有同样变故。
  “他派出爪牙,窥伺着那姓冯的,伺机将他架走,危词恫吓,姓冯的毕竟是个文弱之人,而且,与他人之妻秘密私奔,法律上是不容许,难免有些怯惧。伊关势吉迫他写那么一封决绝的信给你妈,然后送他一笔川资,派人监视他离开澳门和香港,姓冯的无可奈何,漂泊到上海去。你妈怎知道有此内幕?还以为姓冯的当真对她负心,暗里也有些恨他。
  “过了几年,听说姓冯的已潜返香港,心情又有了转变。但,这时却发生一桩很大的变故,不但出乎你妈意料之外,而且使她陷入更恼苦的境地。
  “原来,伊关势吉在日本早已结婚,他的妻子侦知他在港的状况,马上赶来,当着伊关势吉面前虽没大吵大闹,却向你妈难为。伊关势吉是个重婚的人,不敢袒护你妈,怕事情闹得更僵。
  “你妈遭遇了这创痛,肝肠寸断。她本舍不得你,但终受不了精神上的磨折,含泪把你交付给我,飘然远引,从此不知下落。到现在,生死存亡,依然没有消息!”
  梅子听她述说到这里,热泪已在粉颊上滚成两行。
  “那么说,也许她现在仍在人间。”梅子呜咽着说。
  “我为这事,曾费尽心机,设法四处查访,却听到两个不同的消息:有说她蹈海死了;有说她跟姓冯的远渡重洋,往南洋去了。究竟那一个消息真确,我也无从判定。但她临走时交托我的一件事,却非为她尽力不可。”
  “她交托你……什么事?”
  “她平日待我真好,有什么心事,都对我说,绝不隐讳,我也尽我的能力,替她解决疑难;她伤心时,我就竭力慰解她,但这次她要离去,我却无法劝止她。
  “为了这事,我难过得足足哭了一个星期,晚上无法入睡。你妈去后,伊关势吉十分失意,大概他也曾暗地里侦查过她的下落,但和我一样,得不到丝毫结果。
  他的妻子计划获得成功,去了眼中钉,心里高兴了;但对你仍不时虐待,那时你年纪还小,不知道遭遇的可悲命运,可怜我心里却在替你难受。“我忍无可忍,悄悄将实情告诉伊关势吉,叫他想办法,否则不若把你弄死,省得叫你活着受苦。伊关势吉也只摇头叹息,毫无办法。
  “后来,他在坚道租了一幢小楼,把我和你安置在那儿,隔离开他的悍妻。这样,生活稍告安定,经济由他供给,不致匮乏。有时,他会来住几天,后来他的妻子回日本去,我们在坚道住下来也没搬迁,直到现在,一幌眼就是十几年。回想以前的事,真像做了一场恶梦。”
  阿桂言下,不胜浩叹,抬头看梅子时,她更哭得像泪人儿一般。“桂妈,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就是天涯海角,我也非寻着她不可!”
  “恐怕你永远不会寻着她了。”
  “我不愿再住在这儿!我厌恨爸爸,是他害了我妈的,这是多么阴险的行为!”“你……竟骂他?”阿桂突然瞪着眼睛,瞧着她说。
  梅子满怀幽怨,怯怯的垂下头。半晌,她鼓起勇气说:“是,我骂他,为我妈妈骂他!他这种行为,连我都要蒙羞。我惭愧做他的女儿,我没有面目在这儿再活下去!”“你别这么盛气!”阿桂劝止她说:“这有什么用处?你现在若是离开他,又往那儿去?”
  “我要访寻我母亲去,尽管到南极北极,都要找着她。
  “你发疯了!只怕你踏破铁鞋,也不会找着她!再说,香港和南洋间的交通,现在已然断绝,那边又正进行着激烈战事,你要找她,谈何容易?”
  照你这么说,只有留在这儿,过一辈子苦恼的日子了?
  “这也不然。”阿桂说:“不过,你得考虑清楚,你离开这里后,今后生活如何维持?有一次,他对我说,你愈长愈似你妈了,他十几年来对你妈的怀念,全靠你的慰解,佝你一旦离开他,他怎会放过?必定到处设法找寻你回来,所以在你采取行动前,必须仔细考虑清楚。”
  “那么说,你也主张我离开他?”梅子发怔的瞧着阿桂。
  一天不离开他,你一天不会得到幸福的。”阿桂两眼发直说:“你可知道他是谁?”
  道突兀的问话,使梅子呆住,讷讷的说:“他……是我爸爸……可是……”“你错了,他并不是你爸爸。”
  你说……他不是我爸爸?”梅子满怀疑惑,微颤着声儿道。
  “你妈亲口对我说的,除了我之外,连伊关势吉都不知道。她吩咐我,等你能够自立后,就把这秘密告诉你。
  “你为甚么现在才对我说?”梅子悲愤的道:“若我知道他并不是我爸爸,早就离开他了。”
  “你本是姓冯的女儿。你妈跟他私奔到澳门时,就怀了孕。为了你妈姓梅,所以伊关势吉给你起了梅子这名字,用以纪念你母亲的。也许直到现在,他仍以为你是他的亲骨肉。”
  “我马上就离开这儿!”梅子突然跃起说。
  “离开这儿虽是必要的,但可不能马上就走。”阿桂转为冷静的说。“刚才我已和你说过,你必要有把握安全的离开香港才成,否则,应该暂时耐着性子,慢慢等待机会为是。”
  “这说不一定要等上十年八年。”
  “我知道机会快就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梅子迷惑的瞧着桂妈。
  “你觉得沙先生这人怎么样?
  “为什么忽然问起他?”“你先答覆我的问话。”
  他和许多中国人一样,使我对他有好感。
  “你否认对他生出了爱情吗?”
  “但这却有很多值得顾虑的地方。
  “如果你立心离开这儿,该马上决定。”阿桂说:“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反对你爱他;相反的,我是赞成你爱他。我观察他的仪表为人,是个难得的有为青年,你爱他,他将会给你快乐幸福,这是我确信的。”
  “这问题谈得太早了,我和他才见过几次面,彼此都不曾认识清楚,怎可能就谈到爱情?尽管我提出,他也不会这样随便。何况,他不知道我的底蕴,只当我是伊关势吉的女儿,他这样一个正义磅礴的人,怎会跟仇人的女儿谈恋爱?岂不是梦话!再说,他现在羁身虎穴,忧患正多,那有心情谈及儿女私情?因此,我认为这事不适宜在这时间提出的。”
  但这也未必绝无可能。
  “我要离开此地,与爱不爱沙先生有什么关系?我真不明白。
  “这不是很简单么?因为你需要有把握安全地离开香港,而且今后要能自立生活。”“这太笑话!他本身还是个阶下之囚,失却自由,要安全离开此地,尚且毫无可能,还说倚靠他帮助离开香港,那有可能?”
  你的话是对的,不过,他要离开这儿也不难,你若肯助他,自然有办法使他人不知鬼不觉的逃出去;只要逃出千岁馆,相信他一定有办法离开香港。
  “你对他有这信心?”
  “当然!因为他是中国特务员,一定有这把握。”阿桂说:“这样,你助了他,他也可以助你。”
  梅子听了,初是欣喜,但想一想,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但事情也许不会这么理想。逃得出逃不出是后来的事,目前沙先生的问题已够困难。”
  “这样的事,要急当然急不来。可以先试探他的意思,你既下决心,就让他知道你的底蕴也没相干。”
  梅子沉思了一会,终于颔首表示同意。她获知这事后,心情怔忡,暗地里为母亲恸哭,直到天色将要发白,阿桂才劝得她睡了一会儿。
十一
        到吃中饭时,伊关势吉来了,吩咐阿桂说:“明天晚上,我邀请了几位朋友回来吃饭,你得好好准备,叫厨子弄些精馔。”
  阿桂唯唯应了。伊关势吉发觉梅子双眼红红肿肿的,不由关切的问:“梅子,你哭过来么?”
  “我没哭,”梅子心里憎恨他,却得极力抑制情绪
  “不要骗我,你的眼睛都哭肿了。”伊关势吉轻抚着她的秀发说:“到底为什么事哭?”
  “我端的没哭过。”她强笑说:“爸爸,你看我是从来不会哭的。
  “这倒是实话,不过我看你今回似乎有点不同。”伊关势吉和蔼地笑笑说:“唔,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不见了我两天?”
  梅子咬着唇儿,点一点头;伊关势吉在她的粉额上吻了一下,梅子心中不乐,只有极力容忍。
  “明天晚上,我请几个朋友回来吃饭,你得打扮漂亮点儿,我想他们都会称赞我的女儿美丽可爱!”
  说着,听得步声走进厅上来,伊关势吉看时,则是沙千里。她穿着整齐的西装,态度安闲,与以前的焦急烦躁,简直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沙先生,你的精神看来好得多了。”伊关势吉含笑相迎说。
  “谢谢你对我这样优待。”
  “这不算什么,我理应如此。”他望望梅子,又对沙千里说:“这两天我出去了,只怕这不懂事的孩子简慢了你。”
  “梅子小姐也像你待我一样好,我非常感激。”
  他说罢,瞧梅子一笑;梅子面上发赤,把头儿羞垂下来。
  伊关势吉欣悦地握着沙千里的手,说:“沙先生,得到你谅解,真叫我高兴!要不是因为误会造成,怎会发出那遗憾的事?现在,一切已成过去,我们间的误解也可消除了。以前不幸的事既不过受人利用,我们别再把它记在心头,建立起我们新的友谊,大家做个好朋友,你愿意吗?”“其实,在此之前,我与你是毫不相识,我向你狙击,本不是合理之举;蒙你不加追究,还要和我交朋友,叫我太惭愧了!”
  “你真是爽快的人”伊关势吉愉然,拍着他的肩膀说。
  梅子在旁看了,不由呆住。心想:怎么他忽然改变了态度?若他真的给伊关势吉软化了,她们的预定计划,岂不要全部推翻?她不禁追悔:桂妈说他是有为青年,原来不过是个善变的家伙,桂妈真是有眼无珠!
  但转念若他是头脑简单的人,既不能当特务人员;也不会干那冒险的勾当。既有了决心,不会这么轻易动摇。如此看来,他忽然转变态度,一定另有原故。
  伊关势吉和沙千里谈得似乎十分投契,最后伊关势吉对他说:“我们既已获得谅解,一切隔膜该消除了。我有一件极关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待你精神完全恢复再细谈罢。
  沙千里对他的意思也猜出几分,可没追问。
  下午,伊关势吉接到冈琦司令的电话,又出去了。
  梅子觉得沙千里态度奇怪,又怕他刚才的话果是出于真意,不敢开口问他。沙千里像没有那回事,独个儿在书房里,拿着一本映画杂志阅读,悠然自得梅子借故走进书房,在书架前逡巡一下,沙千里没理曾她,她无奈走到沙千里跟前,说:“沙先生,你可以帮帮我忙吗?”
  当然可以。沙千里抬头瞧她一眼说:“我可能替你做什么呢?
  “请你替我把那本绿皮的书拿下来,可以吗?”她指着书架最高一层说。
  “好,我为你效劳。”沙千里打量一下,笑说。
  站起身子,提起脚跟,把架上的书拿下,梅子连声称谢接过,却没走开。
  她向沙千里看着的书瞥了一眼,笑说:“你懂日文吗?”
  “不懂,我看看图画罢了。”
  “你若不明白,我可给你作义务讲解。
  “谢谢你,我看看图画就够了。
  “你一定觉得无聊。”
  沙千里放下什志,向窗外望了望。
  “是,这风和日丽的季节,最适宜游山玩水,否则散散步!看看花也有意思,可惜现在我没有这资格。
  那真比闷在家里好得多。你喜欢的话,就到花园外边坐坐罢。“方便吗?”
  “我想不成问题
  沙千里欣然站起来,偕了梅子,步出门外;才到门口,就闪出一个日本兵来,拦住沙千里;沙千里瞧梅子一眼,苦笑一下。
  梅子走前两步,要跟日本兵交涉,日本兵不等她开口,就叽哩咕噜说了连串的话,沙千里虽不知他说什么,梅子听了,却流露着无可奈何的神气。日本兵又向她打躬作揖,陪了千百个不是。
  “他说什么话,是什么意思?”
  “没法,真是野蛮的家伙!”梅子耸耸肩说,“他说,对不起,这是伊关部长吩咐的,这位先生暂时不能让他出去。这是多么扫兴的事!”
  “我们还是在里面看看书罢!”
  “真抱歉!”
  “我知道不关你的事,我的地位太特殊,主人把我当作上宾看待,他们却视我为囚犯,不是太矛盾?”
  “这使我惭愧不安。”“也许你还不知我和你爸爸的关系。
  “你说……跟谁的关系?”
  “你爸爸——伊关部长。
  “你不知道吗,他不是我爸爸。
  “这是什么话?”
  伊关势吉并不是我父亲,我也不是他女儿。
  昨天,你还是伊关势吉的女儿,怎么今天忽然又不是?你一定明白的。”
  “你昨天说的故事,不是存心影射我的?”
  沙千里忖想,那不过随便捏做的故事,为什么她会说我是存心影射她?然则她和伊关势吉的关系,果真如我说的那盗魁一样吗?天下的事,竟有这么凑巧的吗?他想着,不由微微一怔。
  这时,他们已回到书房,沙千里偶看梅子,见她一双凤目,盈着两颗泪珠儿,在粉颊上滚下来,流成两行,不由愕然。“梅子,你为什么哭?”
  “我恨你!”梅子索落地流着眼泪说。
  “你为什么恨我?”沙千里怔望着她说:“我有什么令你憎恨的地方?
  “我这样的遭遇,你不但不同情我,故意编造故事讽刺我,叫我怎能不恨你?我恨极你了!”
  “冤枉!冤枉!你太冤枉我了!”
  梅子伏身沙发上呜咽起来;沙千里不由着慌,说:“梅子,别哭!你真是冤枉我,其实我说的故事,不过随便捏造,并没存心影射你。试想罢,我怎会知道许多关于你的事?我和你,不过才认识罢了!”
  “这叫我不信!”
  “梅子不要哭!”沙千里扶着她的双肩说:“我先向你道歉,请原谅我,我发誓绝没半点恶意,也不是存心讽刺你。”
  “那你说这故事是什么意思?”梅子抬起泪眼,狠狠瞧着他说。
  沙千里给她问得语塞,梅子又哼了一声,说:“可见我并没冤枉你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责备我,而且同情我说的故事;现在忽然却这般认真起来?”梅子也觉这是不能解释的,不答他,只重复伏下来痛哭。“你一定听了别人的话,要我受罪。”
  昨天,我还不知自己过去的历史,所以不晓得你是存心讽刺我;今天知道了,就不会饶恕你。
  “这你怎能不原谅我?你自己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历史,我怎会知道?显见这是出于误会,可用不着我解释了。”
  梅子稍抑其悲,沙千里又安慰她说:“梅子小姐,倘若我早知道你有那可怜的遭遇,当然也十分同情你。老实说,要不是因为同情别人惨痛可怜的遭遇,我也不会冒此大险,竟致羁身于此。梅子小姐,这你该了解我,相信我罢?你若告诉我实情,我不但同情你,且会尽力之所及,帮助你,你能答应我这要求吗?”
  “你真能帮助我?”梅子在沉郁中露出惊喜的神色说。
  “我希望有这力量。”
  “但,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我的一切,不是太愚蠢的事吗?”
  “那你太瞧不起我姓沙的了。”沙千里失意的说:“我生平忠肝义胆,没有诡诈欺临的心肠;你这么说,太看差我了。”“你这话我实不敢相信。”梅子冷笑一声道:“刚才你和伊关势吉不是已获得谅解吗?你对你干的勾当,已表示后悔,刺杀伊关势吉果真出于义愤?这怀疑使我不能无。”
  沙千里给她这话难住,不知怎样回答才好,要告诉梅子,刚才他与伊关势吉说的,不过是一派违心之言,并非真意如此;可是转念梅子的话,也未可尽信以为真;而且事实上未必如此凑巧,说不定她趁坡儿推车,正像我对付伊关势吉一般,故意编造这动人故事,试探我的真意未定。如果一时大意,中了她的诡计,费这许多工夫讨得伊关势吉的信心,岂不前功尽废?
  他这么想着,不免踌躇起来,在不能分辨出她的话是真实抑或虚伪时,没法表示自己的意见。
  梅子见他呆着没说话,又道:“我怎能对一个人格模棱的人,坦白说出身世呢?”“你骂我,我无从申辩的;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了解我是个怎样的人。现在我也不急急要知道你的真正身世,终有一天,我会令你很乐意的告诉我。你别恨我,我们现在且暂时不要再提这事,免使大家感到难过。”
  梅子不说话,站起来,一扭腰肢,走出书房,跑回楼上去。沙千里怔望着她隐没在楼梯间,摇摇头,叹一口气,把映画什志丢在沙发上,双手插进裤袋,没精打彩的回返房中。
  他心内兀自寻思,以外貌判断,梅子果不似是个日本女子,更不似伊关势吉,她说不是他的女儿,并非不可信,但,倘她没有扯谎,就是太凑巧的一回事了。
  转念想:要是她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岂不是我的大好机会?而且,她的遭遇若真是那么凄凉,着实是个可怜人,岂可袖手旁观,不加援手?
  自己失手就捕,本已拚着一死,为何不冒一次险,尽管她要试探我,我也可瞒过她。这样决定心意,心才稍安。
  这夜晚饭时又不见梅子下楼,沙千里知道她是恨自己,但她紧闭着房门,要向她解释也不可能,只得任她。
  午夜,沙千里还没登床就寝,移了把椅子,在窗前静坐发怔,沉想着不能解决的问题。他脑海中真是浮现着梅子的影子,使他深感不安。
  他熄了房内的电灯,从窗外透进一些儿星光,洒在沙千里面上,看见他毫无表情的面孔。忽然,他双眼露出紧张的光芒,从安乐椅站起来,直走到窗前,全神注视对面。原来,对面一个窗中,发出闪烁的灯光,虽然光线十分微弱,但定神细看,可以看得清楚。只见灯光一明一灭,或长或短,好像战舰上的通讯灯一样。
  沙千里从袋里拿出笔来,在一张白纸上记下,渐渐,他的唇间泛出微笑。忽地,身后一闪,电灯亮了,沙千里不禁吓了一跳。
  连忙回头看,只见一个穿白衣掌的人站在后面,细看原来是梅子;她带着冷淡的笑意,瞧着沙千里。
  沙千里见了她,一阵错愕。那边见电灯亮了,再没什么动静。沙千里一时颇觉无所措其手足。
  沙先生,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梅子慢吞吞的笑着说。
  “我睡不着。”他期期艾艾的说:“但,这时候你怎么也还未休息?”“我也睡不着。想跟你聊聊。”
  沙千里把白纸折叠起来,往口袋里一塞,向梅子伸了伸手说:“请坐!请坐!”“坐一会儿不打扰你吧?”
  “不会,不会,我正高兴有机会和你聊聊。
  “我的意思是,这不阻碍你的通讯工作吧?沙千里知道她已发觉他的秘密,心头一阵跳。她怎会知道这秘密?原来她日间经过和沙千里一番争持,心里郁郁不欢,本知道沙千里不过对伊关势吉敷衍的,不是出于真意,但谈不入港,事情就僵持着。
  她心中焦灼,晚上那能入睡?凭窗发怔,支颐远眺,大地一片黑沉沉的,她不禁陷入沉思中,想到难过处,长长叹了口气
  直到午夜过后,还未就寝,阿桂劝她道:“不要急,照今天情形看,并未绝望,慢慢他会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快睡罢。”
  梅子不答,忽然发觉了什么,呀的一声,叫了起来,阿桂不由一怔,问:“什么事?什么事?”
  “你瞧!你瞧!”梅子诧异地回过头来对她说:“这是什么?”
  梅子拉她走到窗前,说:“你来看!你来看!”
  阿桂凝神注视,只见对面楼间一个小窗前,发出一闪一闪的灯光,果然有点跷蹊。“这么晚,谁还在弄把戏?”
  “这仿佛是战严在打灯号,看来一定是跟什么人通消息。”阿桂想了一会,忽然说:“对了,必是沙先生弄的。”
  “你说什么?”
  “沙先生的房间跟我们并列的,他房中的窗门,也正朝这方向,对方可能是跟他通消息。他今天对伊关势吉的态度突然改变,不但你觉得奇怪,我也十分不解。看这情形,其中道理,就很容易明白了。大概他跟他的同伙有了联络,他们给他想出这计划,指示他这么干的。”
  梅子也觉她这推测有理,暗暗佩服她思考精细。忽然,她想出了一个计划,对阿桂说:“我的机会来了!”
  跟她咬了一会耳朵,阿桂连连点头称善,梅子便轻步走出门外,到沙千里房门前,也不敲门,慢慢将房门推开,果见沙千里站在窗前,凝神望着对面的灯光,便蹑步走他到房内,忽地亮了电灯。沙千里吓了一跳,仍故作镇定;及听得梅子说出他的秘密,心中不禁着急。梅子细察他的面色,知道已抓到他的痛脚。
  “这事情你用不着瞒我,其实今天早上我已怀疑,你突然改变对伊关势吉的态度,实在令人生疑。这可看得出你是有着企图,只因伊关势吉自信心太强,以为你在樊笼中永不能兔脱,就算逃出千岁馆,也无法逃出香港,所以并不介意。其实,对这两点,你已全然有了把握,对不对?
  沙千里暗暗佩服她聪明,他这计划既给她看破,已定的步骤,将要大受阻碍,以后他们必将严加防范,恐怕插翼也难飞了。这么想着,心内十分焦急。
  转念:她既已知道我的秘密,我无谓对她否认,这绝不会叫她相信的。她日间所表现的幽怨情绪,虽有可疑,但可能真是事实。倘若她和伊关势吉的关系果如她所说的那样,决不会同情伊关势吉,可能是对我有力的帮助。现在处在这田地,既无后退之路,只有硬着头皮,求她相助,反有一线希望。
  “梅子,”他沉着的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既然你看得出我今天对伊关势吉态度不过是敷衍性质,就该明白我,为什么哭哭啼啼就跑掉,不肯听我一句解释?你走了之后,我心里非常难过,待要对你说明原委,你却紧紧闭上房门,不肯听我的话,这有什么办法?”
  你的话说得漂亮,却不知人家多么难受!”梅子两眼闪了闪泪光,说:“你不同情我也罢,而且对我有了猜疑之心,当时又不肯对我说出真相,谁也会生气的!”
  “你该原谅我,我有任务在身,不能随便泄漏我的秘密,否则一辈子不能恢复自由不打紧,连我的同伴也会受累,我不忍心这样干的。”“那你以为我是对你仇视,对你破坏,而不会对你有半点帮助吗?”
  沙千里心中暗喜,连声应道:“不,不!要是我不信赖你,就不会对你说出由衷之言。”
  “这只是因为你的秘密已给我揭破。”
  “无论如何,我们应该获得谅解。小小的误会,不会成为我们间的问题,我希望从今天起,我们彼此都坦诚相对。”
  梅子欣然点点头,沙千里伸手与她紧紧一握,于是亲切地谈起来,梅子把过去的历史,详细对他述说一遍。
  沙千里仿佛读了一部离奇的小说,既诧异,又感动,他不再怀疑梅子是个诡诈的人。
  “现在只有一个希望,”最后,梅子说:“我憎恨这地方,非马上设法离开不可。回到自由国土,精神才可获得安慰,你能够帮助我吗?”
  “这对我来说,简直义不容辞。
  “你有把握么?”
  不能说这不是困难的事。沙千里皱了皱眉头说:“我知道。伊关势吉现在对我的防范相当严,轻易不能离开千岁馆。我的同伴在外边跟我通消息说:只要我能够走出这间屋子,便有脱险的把握。他们教我对伊关势吉虚与委蛇,先使他对我有了信心,等他防范稍懈,然后伺机逃出。可是我的心情焦急万分,不能慢慢等候机会,再则,我想伊关势吉是个阴险恶毒的人,不会那么易取信于他,所以我觉得前途未可乐观。
  一你的丽虑未尝无理,我也觉得离开这儿愈快愈好……”梅子沉吟着说:“桂妈虽是个老婆子,却是小心多谋,对这里的情形又十分熟悉,向她请教,她一定可以替我们想出个圆满之计。
  “她靠得住吗?”
  “她为人忠肝义胆,而且处处维护我,我这番向你表白身世,也是出于她的主意。她所猜测,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她说你必能助我,一点都没有看差。”
  沙千里也赞同她的意见,便转到她们的房间;阿桂看到他们满脸欣忭之色,心中甚感安慰。
  梅子坐在床沿,把他们的意见对阿桂说了;阿桂沉吟着说:“其实我也没有一定把握,大家想想办法,总会想得通。你们既有此决心,不可操之过急,太急反而兑事;依我之见,应当从长计议,各方兼顾周全,不致临时发生故障,那才可获得大效。”大家觉得有理,细加研商。
  千里遇到沧凑巧的事,仿佛绝处逢生,好像上苍有意相助,心中说不出的欣慰。

十二
         第二天晚上,伊关势吉带了他的客人回来。事先,他已吩咐阿桂打发其他下人准备一切。在他的客人中,五个是男人,都是上了年纪的日本人,只有一个是女人,年方廿二三岁,生得很漂致,大家对她都很客气,伊关势吉尤其阿谀奉承。
  伊关势吉命阿桂把沙千里和梅子请出来,跟他的客人厮见。沙千里起初不大注意,伊关势吉为他一一介绍,见面之下,使他不由错愕。
  这几个日本人都是高级军官,五十来岁,头发斑白的就是岗琦司令;至于那少女,沙千里细看之下,不由呆在那里,原来就是沙千里因不听她的话而落网被擒的周雅丽。
  经伊关势吉介绍后,她对沙千里嫣然一笑,点头打过招呼,态度安闲,并没半点芥蒂。
  沙千里心中方自诧异,听得她娇滴滴的声音说:“听岗琦司令提起你,我就希望有机会和你认识。”“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佩服你是一位英雄。岗琦司令和我一样感觉。”
  “很对,”岗琦走过来,用生硬的英语说:“我喜欢像你这样有勇气的朋友。”说了,又补充一句道:“你说得来英语吗?恕我不懂中国话。”
  岗琦大喜,拉着他并坐沙发上,说:“很好,这样我们可以直接畅谈了。沙千里忍耐着,尽力敷衍他。那边周雅丽和梅子也似谈得很欢洽。
  “当桃园事件发生时,我心里甚是愤怒,接到已将凶手捕获,本打算将你处以极刑,因为那时我以为你是个普通刺客,万不能饶恕的。后来,查悉你在中国特工中很有地位,而且对中国特务工作机构相当清楚;更令我佩服的是你单身一人,干这艰险工作,这种英勇行径,值得景仰。我们日本人有一个特点,都是崇拜英雄的;日本武士道,最受人尊敬。为了这原故,我决意求取你的谅解,希望能令你对我们解除仇视之心,变而为友谊。这一件事,我曾请伊关势吉部长为我出力,昨天得到他的报告,获悉你的意见,我心中的愉快,真非笔墨所能形容!”
  岗琦说着,以愉快的神色瞧向沙千里;沙千里不便表示什么,但唯唯应着。不过,我有一个愿望:不但要建立我们间的友谊,更应进一步合作。虽然,在目前来说,谈到合作你也许感到太早一点;但,实际上并非没可能的。现在暂且不要谈,今夜伊关势吉举行这宴会,主要是为了增进我们的感情。我很感谢伊关部长,他给我们苦心筹划,没记着我们的误解与仇怨,只为我们彼此的利害着想,这值得赞许的。我们的友谊,必须维持于不坠,才不辜负伊关部长的一番热心。
  岗琦说着,打了个爽朗的哈哈。
  这时,用人报请入席,吃的是日本菜色。酒过三巡,岗琦司令喝得两颊生红,兴高彩烈。伊关势吉笑道:“岗琦司令,看你今晚真痛快!但我奇怪周小姐肯让你喝那么多的酒。”
  “你们自己喝,何必又拖到我身上来?”
  岗琦把一双带着酒意的眼睛向周雅丽斜了一眼,笑说:“今天是伊关部长请客,我们多认识一位新朋友,这是值得高兴的,怎可不尽情欢乐?来!我们再干一杯!”
  说着,又举盏往肚里倾。沙千里暗暗留心周雅丽,她的态度落落大方。心中兀自猜疑,她和岗琦司令,毕竟有着什么关系?想起那天在她家中,觉得她果是有心处处维护自己,可见并非敌人鹰犬一流;再想过去她当舞女时,并不是习性淫荡的女人,不似甘不过,我有一个愿望:不但要建立我们间的友谊,更应进一步合作。虽然,在目前来说,谈到合作你也许感到太早一点;但,实际上并非没可能的。现在暂且不要谈,今夜伊关势吉举行这宴会,主要是为了增进我们的感情。我很感谢伊关部长,他给我们苦心筹划,没记着我们的误解与仇怨,只为我们彼此的利害着想,这值得赞许的。我们的友谊,必须维持于不坠,才不辜负伊关部长的一番热心。
  岗琦说着,打了个爽朗的哈哈。
  这时,用人报请入席,吃的是日本菜色。酒过三巡,岗琦司令喝得两颊生红,兴高彩烈。伊关势吉笑道:“岗琦司令,看你今晚真痛快!但我奇怪周小姐肯让你喝那么多的酒。”
  “你们自己喝,何必又拖到我身上来?”
  岗琦把一双带着酒意的眼睛向周雅丽斜了一眼,笑说:“今天是伊关部长请客,我们多认识一位新朋友,这是值得高兴的,怎可不尽情欢乐?来!我们再干一杯!”
  说着,又举盏往肚里倾。沙千里暗暗留心周雅丽,她的态度落落大方。心中兀自猜疑,她和岗琦司令,毕竟有着什么关系?想起那天在她家中,觉得她果是有心处处维护自己,可见并非敌人鹰犬一流;再想过去她当舞女时,并不是习性淫荡的女人,不似甘心作敌人的玩具者,难道她也像阮菩芳那么样遭逢不成?
  伊关势吉见岗琦喝得高兴,又劝了几杯,他更有点酒意了。
  “我的好朋友,”他瞧着沙千里说:“你打算安享富贵吗?周雅丽嗤的一声,笑着插嘴说:“岗琦司令真是喝醉了!”
  “不,我一点没有醉……”
  “要不是醉了,怎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一个人不想安享富贵的,何必多此一问?沙先生,你说对不对?”
  她回头望沙千里,沙千里讷讷的只管点头。
  “很好,”岗琦说:“我可以委你充任宪查队监督。我们这宪查队,是用以对付中国特务人员的,你既熟悉他们的情形,得到你的帮助,自然事半功倍,只不知道沙先生之意如何?”
  沙千里心中愤怒,暗骂:这诡计我决不会上当!要是我肯出卖国家,出卖朋友,也不会将生命作孤注一掷了。
  岗琦见他沉吟不语,又道:“沙先生,你若肯接受这个使命,真是荣华富贵,享受不尽,现在香港是日本人的香港,生杀予夺之权,都操之日本人手上;你也可享受日本人所拥有的一切,真是你一个最好的机会。
  “我当然愿意担任这职务。不过,顾虑的是本身能力,恐怕未必胜任。再说,纵然我答应,也不易获得你信任。”
  “这是什么意思?”岗琦微诧的说。
  “我若担任这职务,要是不能克尽职守的话,对你们的影响太大了。
  “我绝对信赖你,对每一个和我合作的人我都不会不信任。”
  “你以为我不会同情我的旧同僚吗?”
  “至少,你可以缓和他们,不再跟我们作对。
  “你这样信赖我,真使我惭愧。”沙千里说:“但此事还得让我考虑。”“当然要得到你同意,事情才有可为。”
  “让我预祝两位合作成功!”周雅丽忽然站起来,举杯微笑对两人说。
  岗琦笑吟吟的把杯儿端起来;沙千里也敷衍着,三人举杯干了。
  “岗琦司令,请尽情喝酒,这儿地方方便,喝醉了尽可在此度宿。”伊关势吉奉承的向他打了个眼色说。
  一伊关部长,你替我筹划得真够遇到!”岗琦眯着半醉的眼睛,睨着他说。不经不觉又喝了几杯下肚,真有点支持不住了。
  深夜,客人尽欢而散,岗琦已然烂醉,只缠着周雅丽,不让她走。
  “岗琦司令真的醉了,你该留着,服侍服侍他才是。伊关势吉也说。周雅丽推辞不来,只好勉强留着。
  伊关势吉为了讨岗琦司令的欢心,让出两个相通的房间给他们。
  伊关势吉和沙千里在厅上谈了一会,说:“岗琦是很有势力的海军司令官,你得到他的好感,是极难得的机会,可千万不要错过——我觉得你是个有前途的青年,所以不记仇怨,向岗琦司令推荐你的。”
  沙千里连连称谢,心中只暗骂他无耻。
  闲谈一会,伊关势吉归寝了,沙千里独自留在厅中,凭窗外边发了会怔,夜深了,才自登楼回房休息。
  走进房中,看见窗外射进一片月华,很是可爱,索性不捩着电灯。脱下外衣,披上晨褛,想再在窗前欣赏一番。忽然发觉衣柜后面闪出一个人,不由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才看得出是个女人,正是周雅丽。
  沙千里暗想:她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怎撇得下歪缠着她不放的岗琦?心中诧异,走前两步,低声唤她:“雅丽……雅丽……”
  周雅丽把食指搁在唇上吁了一声。压低嗓子道:“不要响,他们也还不曾睡。”“雅丽,我真后悔不听你的话。”
  “我眼看你给他抓去,真替你着急,我以为再没和你见面的机会了,为此不安了几天。后来听说你并未在他们的酷刑下牺牲,才放下心头的大石。我曾出了许多办法,造成这缓和的局面。现在,他们都相信你有力量,足为他们利用作工具,所以尽利诱的手段,向你讨好,其实这都是我摆布的。我正想通知你,利用这机会,赶快筹谋脱身之计;否则,他们将来判明真相,你就再难得到脱逃的机会了。”
  “我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才是。”沙千里恳切的说:“同时,我还得恳求你原有,我以前完全看差了你,不该把你看做无耻可鄙的人!”
  过去的不要再提,现在你得到这最后机会,千万不要错过!其实,那天我也有错,我该对你说明真相,当你知道我是怎么来历的人,就不会对我误会了。
  “现在你也有告诉我的必要;在我脑海中,你还是一个谜。”
  “我和你的目标、志愿、完全一致,祗不过我的手段是温和的;你的手段却强硬的,这是不同的地方。”周雅丽说:“你对我的误会是难免的,不过,当时我也不能贸然对你说许多有关秘密的话。当我知道你的消息,就马上去向石志坚报告。听她说出石志坚的名字,沙千里心里不禁一阵跳跃,诧骇地瞧着她。
  “你也……认识……石志坚?”
  不但认识,而且是六七年的老朋友,一向一道儿工作的。
  “雅丽,真想不到你……”沙千里以惊异而敬仰的目光,恒望着她说:“我真惭愧,我的任务还没完成,便遭了厄运;而你……连我都不知道你是负了那重大的任务,你真伟大!”
  “闲话少说。”周雅丽道:“我有正经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石志坚有什么通知你没有?”
  “他叫我设法逃出这里,只要到达总部,保无生命危险。”他有没有叫你怎样设法逃出?”
  “他说:在这屋子里,就有可以帮助我的人。”
  “你可曾找着可以帮助你的人?”
  奇异的事遭遇了不少。但,能不能帮助我,以后才知道。“这是我请他向你指示的,你知道我的意思所指吗?”
  “不知道。”沙千里说:“但是巧得很,不待我找寻这个人,她已先来找我了。”“谁?”
  “伊关势吉的女儿,梅子。
  “你知道她过去的历史吗?”
  “她已将大概告诉了我。”
  “她告诉你,她其实并不是伊关势吉的女儿,是吗?”
  “你怎知道的?”沙千里讶道:“这事除了她的奶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一说来话长,你暂且别管这个。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她必能助你解决许多困难问题。一个星期内,你便设法离开此地,趁着他们还未对你生疑之前,愈快愈好。
  “感谢你的帮助,但,……我有话要跟你说。”沙千里嗫嚅了一阵,没说下去。
  “你要说什么快说罢。”周雅丽不耐烦的道:“我出来的时间太久,他们就会发觉。”“你干这工作,牺牲太大了!我崇敬你,也可怜你,同时更爱你!我爱你的热度,在几分钟内忽然达到沸点!”沙千里感情激动的说。
  “你怎可以爱我?”周雅丽既感动又错愕的说。“为了我太敬慕你,所以表达出我心中的爱忱,这点私衷,你愿意接纳吗?”“别太冲动!”周雅丽笑说:“别说我从来没跟你谈过爱,即使我一向是你心爱的入,这股爱情,也不能不暂时搁置;这时候谈恋爱,太不识时务了!好罢,我的好弟弟,你一心一意干你的工作,我不值你爱的,我知道有人需要你的爱,你把这条心转向她,这对你将是更有利。”
  沙千里听说,一阵失意,愀然说:“我真不忍像你这样人格高尚的女人,过着这种生活。你怎能跟那些灭绝人性,狰狞可鄙的人为伍,而且要对他们强颜欢笑,这是多么痛苦难堪的事!”
  周雅丽听他虽然说得幼稚,但他恳切的语调,也不禁使她受到感动,动眼圈儿起了红晕,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这是我的工作啊。”她强笑着说:“为了工作,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只要取得足够的代价,绝不会觉得痛苦难堪。好弟弟,谢谢你一番心意,我们大家一道儿干这工作的,你总会了解我,不要再牵惹这儿女私情罢!”
  沙千里没话好说,怔怔瞧着周雅丽,觉得她正似牛粪堆中的鲜花,怎能不可惜呢?但由此,不禁想念起阮菩芳,她的死,也端的可怜可悯。日军占领下的香港,不知闹出多少诸如此类的悲剧来,自己所见所闻,不过是无数中的一例而已。
  “千里,”周雅丽见他沉默着没说话,又道:“你干这工作,不能太受感情支配,否则徒惹烦恼了。最初,我也跟你差不多,但现在已把自己锻炼成感情麻木的人。要在从前,听了你这些同情的话,我感情上会受到若干影响,现在再不会那样子了,你也该像我这样坚定,才能应付大事的。”
  沙千里执着她的手,在手背上吻了几遍,说:“雅丽,现在我完全了解生存的意义,我惭愧极了!”
  “我要回去了,不能叫他们生疑,诸事你审慎进行罢,祝你幸运!”
  周雅丽说着,伸手与沙千里相握。沙千里又在她玉手上吻了几遍,才让她走出房,待她消逝在房门之外,他心头有说不出的惆怅。
  次日共进早餐时,沙千里看见岗琦春风满面,心里不由憎恨;回头看看身边的梅子,她的神色倒不似前两天的忧郁。
  早餐后,岗琦要走了,周雅丽和他一块儿,颜行时,在伊关势吉耳畔说了好些话,伊关势吉但连连点头。

十三
         下午,伊关势吉出外走了,沙千里怎肯错过机会?悄悄地跟梅子和阿桂商量,说明非在一个星期内设法离开这地方不可。
  “我昨晚整夜没入睡,就为了此事。
  “想出什么结果吗?”
  “办法不是没有,但不知你肯不肯干。”
  “只有能达到离开此地的目的,怎么样我都愿
  “现在,他们注意的不过你一人,若能避开他们的注意,就不难成功。”“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计划是这样:你穿了我的衣服,乔装成我的样子,携了梅子一齐出外,他们只当是我和她,不会注意到是你乔装的。”
  “不行!不行!”沙千里一味摇手说:“我与你面貌一点不像,他们那会认不出?
  “我和你面貌虽然有别,身裁高矮却相差无几,假若穿了我的衣服,在昏黑的夜里,很难分辨得出。我常常跟梅子一齐外出,有梅子小姐陪伴你,他们不会生疑。”
  沙千里想了想,倒觉得可行,未尝不可冒险一试。
  “这办法未尝不好,只怕万一失败,我给他们抓回去不打紧,梅子就多遭受一重痛苦了。”
  “不,我不能再在这儿留下去!”梅子听说,忙插言道:“我必要离开这儿,愈快愈好,我愿意冒这个险,倘若天不助我,我们就算死在一起,也胜似偷生苟活。”
  “你既有此决心,我们冒险一试,自是无妨;我想,上苍也会庇祐我们,终能安然脱险。”
  梅子眉宇间忽然露出忧戚之容,沙千里不由诧异,问:“梅子,你干吗?梅子怯怯的瞧他一眼,垂着头,幽幽的说:“我只耽心……”
  “担心什么?”
  “担心离开这儿后……”梅子讷讷的说:“若有机会回到内地,固然值得欣忭;可是从此是个无亲无故,孤零的人,生活必须解决。”“别为这些事驮忧!”沙千里安慰她说:“除非我们不能逃出虎口,只要上苍庇助,终能安返内地的话,我决不忘记你。梅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有如再生父母,我怎能有负于你?有一分力量,都该报谢你,在内地的生活,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梅子见他说得诚恳,芳心窃慰。当下三人密谋脱身之计,阿桂提过许多意见,替他们想得周到,沙千里也觉得事情大有把握。
  “不行,不行!”梅子忽有所触的说:“这方法还是行不通!”“为什么不通?”
  “若依我们原定计划行事,由你乔装桂妈的样子,我们离开时,也许不会马上被发觉,但后来总会知道。我们脱了身,当然没问题,但桂妈仍然留着,给他们发觉真相,必然受到虐待;救了我们,却累她受罪,我们良心上怎过得去?”
  小姐,你这顾虑是多余的!”阿桂听说,连连摇手道:“我早已为自己打算过,决不叫他们对我生疑。”
  “我也不大放心你一个人留着,不能为了我们而牺牲你自己。”
  办法很简单,只要你们出走前,先把我捆绑起来,推在房内,你们走后我被发觉时,我可捏造一些事实骗过他,说是你们强把我捆绑,不让我声张,在你们强力压迫下,我无从反抗。这样,他们自不会怀疑我与你们同谋,也不会受他们毒害。
  沙千里佩服她设计周到;梅子却舍不得,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道儿离开?”
  “我并非不愿离开,却更期望你们能安全脱险。除了这方法,再没更好的。至于我,将来慢慢总有机会。再说,我年纪大了,再活不得多少年;你们还年青,别枉屈似锦前程!我纵没机会回到内地,留在香港,何尝不可以干些有意义的事?”
  沙千里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
  谈到出走之期,阿柱说:“依我看,伊关势吉今晚不会回来了,何不马上离开,是福是祸,早得个分晓,岂不是好?”
  入夜后,因主人不在,用人仆役都已归寝,阿桂拿了自己的衣服给沙千里穿上,虽不像样,但骤看外形,勉可混过;只是他的西装头却不相称。
  阿桂想了一会,拿些黑布,叠成髻子模样,用线系在脑后,再用黑颈巾替他搭上,瞥眼间,果然和阿桂没有很大分别。
  梅子也换了衣服,不带行李,只在手袋里尽量携些值钱细软,装成外出的样子,挽着沙千里的手,试走几步,加上些练习,走路姿势,也没露出破绽。
  梅子怔望着阿桂,忍不住两眼一酸,热泪涔涔淌下。梅子,你怎么哭起来?”阿桂着急的说。
  “桂妈,我们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再有见面机会!我自幼和你相依为命,你就像我亲妈一样,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这次一旦分离,那不叫我伤心?”
  “不必难过,”阿桂轻轻抚看她的秀发说:“我的心情刚刚跟你相反,对这次分离,我是无限的愉快!我眼看你从黑暗走到光明,从悲惨的命运转获愉快的人生,从此走上幸福之路,这不值得欣忭么?你应该把眼光放远些,何必栈恋于我?再说:我们的分离,不过是暂时的,将来总有再见的一天。次这的战事,不会永远打不完,胜利之后,我们就可再聚在一起。”
  她这番慰解,梅子也稍减眷恋之情,阿桂替她拭去眼边泪水,说:“别再迟疑,你们该动程了。”
  沙千里依照计划,将她用绳絪扎起来,拿手帕将她口塞住,绑在床上,依依别了。沙千里拖着梅子走出房,走过走廊,下楼,并没有碰着一个人,他们的心房不由加速跳跃,暗祷上苍庇祐,能避过他们的耳目才好。
  穿过客厅,走出大门,门外阴暗,除了迷茫的月色并无灯光。二人走下石阶,发觉那边有人逡巡,沙千里料是守卫的日兵,心头卜卜乱跳,仍力持镇定。果然,日兵巡逻过来,走近了,认得是梅子,先行了军礼,说几句日本话;沙千里握紧梅子的手,她勇气提高,冷静对答,拖着沙千里,继续前行。
  走了几步,日兵又走上前,再问几句话,然后退去;沙千里这才定了许多。经过花园,走出洋船街,门口又有两个日兵,幸都未加注意,终得安然离开,未受任何阻挡。
  走出千岁馆,从洋船街拾级而下,夜后的香港,已变得死寂,屋内灯光既不许外露,路上只可藉迷茫月色,稍稍看出路径,简直等如在黑暗中摸索。好容易走下洋船街,落去大马路,心也安定一半。
  走在马路上,沙千里有点彷徨,在这黑夜时分,往那儿去呢?当然找着石志坚是最好,但他在中环,从这儿去要走很远的路,而且这段路又静,经过海军船坞时,照例必有岗哨,如何通过?照情形看,现在要到石志坚那儿是办不到:不去找他,难道在路上流浪过这一宵?可是,深夜流浪在外,易启人疑,不是办法,一时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猛然想起,李达人住处离此不远,去找他较为容易。决定主意,便拖着梅子,急步转入庄士顿道,一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转眼已到达目的地,先向两边观望一会,没有过路的人,正想走上楼梯,突见一条影子,直冲前来。沙千里和梅子都深深吓了一跳,梅子突然投到沙千里怀中,沙千里紧搂住她。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头大黑猫,很快就跳跃窜跑了。
  沙千里透了口气,心里倒觉得可笑,拍了拍梅子的肩膀,低声说:“不用怕,不过是头猫儿罢了。”
  他拖了梅子上楼走到二楼,轻轻在门上敲着,没有应声。
  沙千里想:大概他们都已入睡;又不敢敲得太响,恐怕惊动邻居,反为不美。
  耐着性子轻敲了一会,依然没应声,沙千里觉得奇怪,尽管他们睡着,敲了这么久,也该听见,这么毫无声气,难道发生什么变故?
  心内疑惑,不能再耐,在门上搜索,忽然摸着一物,不由呀的一听,惊叫起来“什么事?”梅子一愕,问。
  “怪不得没人应门,原来门是锁上的,他们大概已离开。
  “那怎办?我们从那儿过这一夜?”
  沙千里想了一会。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问梅子:“有没有带手电筒?”
  梅子忙从手袋里拿出电筒,振亮了,照住沙千里。原来是一柄小刀,他正想用小洋刀将洋锁弄开,发现门锁并未关牢,不禁一喜。他想,或者他们走得太忽忙,所以连门锁也忘记关好。推开门,走进屋内,用电筒四下照射,家具什物,凌乱不堪,除若干衣物被带走外,大部份家俬仍留着。
  屋内阒然无人,倍觉荒凉,梅子不由胆怯,瑟缩在沙千里怀中。
  沙千里因手电筒不能亮得太久,在桌上搜索到一截洋烛,将它点着,回头对梅子说:“现在时候已然不早,你且休息一会,天亮我们就走。”
  梅子在如豆的灯光下,向四壁打量一下,仿佛鬼影幢幢。沙千里给她收拾好床褥,自己拿了一条薄毡。道了晚安,走出厅外。梅子怯怯的唤住他,沙千里愕问:“什么事?”
  “我独个儿在房中有点怕!”
  “怕什么?”
  “我不能安。”
  “那我在这儿陪你罢。”沙千里将褥子铺在地上,躺下就睡。梅子恒望着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沙千里莫名其妙的瞠目说。
  “我笑你。”梅子抿着咀儿。一我有什么好笑:
  “你的髻儿还未除下便睡了?”
  沙千里这才记起脑后尚有那累赘的东西,忙笑着把它解下来,大家安心睡去了。次日清晨,沙千里醒来,见梅子已起床,也忙爬起,到厨房洗面,然后对梅子说不要迟延,我们走吧!
  “这样便走,?”梅子怔望着他说。
  “还等什么?”
  “你穿这样的衣服?成什么样子?”
  沙千里对着衣橱的大镜一照,也觉好笑,便在衣服堆中,检了一套旧西装换上。“你也该把衣服换一换,才不致太叫人注目。”
  说着,检了一套黑布衫裤给她换过,并叫她将头发梳成辫子,看起来似一个乡下大姑娘,然后相偕离开寓所。
  那时,天色尚早,路上行人寥寥,沙千里拖了梅子忽忽赶到中环,转入卑利街去找石志坚,石志坚见了他惊喜交只,说倘若这几天还未见他脱险,打算设法派人救他出来了。沙千里介绍他认识梅子,将在千岁馆内所经历的经过,对他详述一遍。“这正是内子订下的妙计。”石志坚笑笑说。
  “你说……谁?”沙千里为之一愕。
  雅丽。
  雅丽……是你太太?”沙千里梦想不到。
  “前两天和她谈起,才知她跟你已认识。
  沙千里想起那夜因对她由敬生爱,鲁莽向她道达爱忱,遭她拒绝,原来她就是石志坚的太太,内心不由惭愧,讪讪的说不出话。
  “她曾告诉我关于冯小姐过去的历史,说你若得到她相助,必能脱出虎口,所以她设计混进千岁馆,将此意告诉你,料不到这么快便成功。”
  “我真感谢她!要不是得到她营救,我早已牺牲在敌人手中。”
  “这用不着感激,其实是他任务内的事。”石志坚说:“本来,在你被捕后,他们就准备将你弄死的,我知道了,心里焦急得什么似的,忙叫雅丽设法,她在冈琦方面做了很多工夫,才把你弄进千岁馆。她知道伊关势吉和冈琦的关系,利用冈琦驾御伊关势吉,而伊关势吉必须讨好冈崎的这个弱点,保存了你的性命,然后才慢慢想办法,结果成功了,雅丽的机谋,实在值得佩服。
  石志坚说得眉飞色舞,沙千里忽然想起,问道:“达人兄往那儿去了?昨晚我到他家里,只见一片凌乱,是不是已离开香港?”
  “还不曾。你可以赶得及和他一道儿。
  “我忘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石志坚面上露出欢悦之色,说:“你来港的两个任务,已完成一个,方委员已然脱险,现在和达人在一起,准备明天晚上离开香港,我已给他们准备一切,你能及时赶到,一起同行,那更好了。”
  “他出险了?这是谁立下的功劳?”
  “也是雅丽的计划。”
  沙千里不由衷心佩服。忽有所感,问:“达人已决定离开香港?”“对了。”
  “可是,他还未手刃仇人,”沙千里说:“我真惭愧,不但没有达成达人兄的愿望,而且几乎因此送掉性命。”
  “你和达人未免太鲁莽,倘若我事先知道,不会让你们这么干。这不但难望成功,而且贻误大事。达人已经知道我这意思,他信赖雅丽必可完成他的愿望,所以安心离开香港,不再坚持亲自手刃仇寇。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脱险,所以由他负责护送方委员离去。
  我在来港之前,心里存着很大希望,以为可以顺利完成在公私的两项任务,想不到都失败了!我惭愧不能予苦芳以援手,使她饮恨而终;至于拯救方委员的任务,也由贤伉俪完成,我没出半点力,这太叫我难过了。
  “失败乃成功之母,”石志坚拍拍他肩膀说:“这一次,你获得不少宝贵的经验,国家需要你的地方尚多,不必自卑,将来会有更多机会去干轰轰烈烈的大事!”
  下午,石志坚打发人带他们到预定地方集中,乘小艇渡海,徒步到九龙城,在一家小屋子里见到李达人兄妹俩,此时兴奋之情,真非笔墨所能形容于万一。
  李达人问明沙千里被捕后的情形,知道梅子有那么一段来历,对她十分同情。李小曼和她也谈得投机。梅子脱出虎穴,结识了这一伙有为青年,情绪大为不同,说不出的快慰。偶然想起尚留在千岁馆的阿桂,又不禁凄然。
  这夜,他们动身离开香港。早预备好小木船在海边等候,行李什物,先由石志坚派人替他们带走,一行六人:李达人兄妹、沙千里、梅子和方委员跟他那年仅十五的孩子,乘了木船,由石志坚交托的舟子护送,夤夜偷渡而出。
  舟行中,沙千里不禁想起几个月前偷渡入港时,心头充满兴奋的期待;现在又循原路回去,心中泛起另一番思绪。
  诚如石志坚所说:这几个月虽在惊涛骇浪中,一无成就,也确实获得不少可贵经验。方委员终告脱离虎口,这次所负的使命,勉强可交代过去;所引为遗憾的,是阮菩芳含愤而自杀,留下千古恨事!为此,他思绪翻腾,不胜惘然。
  想到身边的梅子,心情又获得一丝安慰。他和梅子经过这段日子的接触,深感她的一片挚情。这身世可怜的女子,今后无依无靠,只有追随自己过活;自己这次死里逃生,保有性命,都是凭她之力,今后,第一要报谢她相救之恩;第二、也不该辜负她相爱的挚情。
  沙千里如此想着,觉得阮苦芳的牺牲,固是可惜,但患难中能与梅子结合,也聊可告慰。
  梅子因不惯远行,旅途艰困,沙千里体贴照顾,梅子心中更觉安慰。

十四
  经过大半天的航程,木船已驶抵鲨鱼涌,幸而沿途并无意外发生。第二天午间,便到达了。
  他们都是在仓卒中出走,行李简单,减少沿途许多麻烦。
  一路并无耽搁,第二天傍晚,便到达惠阳城。从此,他们安安全的踏上自由的境界了!
  石志坚事先打发在惠州的朋友妥为接应,因方委员是个重要人物,这次安然脱险,至为社会人士所瞩目,地方长官,好好的招待他,一面又为他准备舟车。
  他急于要到重庆,在惠州也不作勾留,第二天便启程,由惠州乘船到老隆,然后转车。这一段路,因为商贾来往频繁,船只不多,雇船是最头痛的事。幸而方委员他们由县府雇了一条大船,六个人乘坐,绰有裕余。
  这天清晨,快要启碇时,方委员和李达人正在船头看着舟子工作,忽然发现一个人走近岸边,朝他们招着手。李达人觉得奇怪,细看来者是个女人,身穿大成蓝布衫裤,背着一个小包袱,看起来是乡下大姑娘的模样儿。她的头发,虽然梳成一双孖辫儿,但隐约是个都市女性改装的。她的年纪只有廿来岁,虽然粗衣布服,仍看得出她面目娟好。李达人见了,很觉面善,一时想不起她是谁,心中纳罕。
  “先生,这船要开到老隆的是吗?”那女子走近
  “是。”方委员答:“有什么事呢?”
  “可以附搭我么?我也要到老隆去。
  “不是不可以,不过,这船儿……”
  “我在这儿已等了一个多星期了,”女郎露出一派可怜的颜色,说:“我急于要到韶关的,若再驼下去,盘缠用光,恐怕要沦落此地了。我不占得许多地方,也没行李,当尽力不使到不方便,花了多少船费,我也可以摊分一份。先生,请你做做好心罢!”“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同是出路人,应该方便方便。”方委员沉思一下,说:“来,我们一块儿好了。”
  女郎见他答允,大喜过望,李达人扶了她上船,女郎再三道谢,说不尽内心的感激。在船舱内的沙千里,听到船上谈话声,不禁探头出来瞧瞧,跟那女郎刚好打个照面,彼此都不由愕住,相视半晌,竟变了哑巴。
  李达人看他们这副神情,深感诧异。突然,他顿告恍然醒觉,记得这女人正是那天和沙千里同在百货公司中碰见,跟一个日本男子同行的阮菩芳。因为她那天打扮得美丽,今天却变成乡下大姑娘,所以一时不容易认出她。
  沙千里再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扑到阮菩芳面前,也不理身傍还有别人,把她拥在怀中,在她额上,面上,唇上一连串的亲吻,“菩芳……菩芳……”的在她耳畔轻唤;阮菩芳却一声不响,只把头儿埋在他怀中抽咽,沙千里的胸前,给她哭湿了一片。
  这时,在舱中间谈着的李小曼和梅子,也闻声出视。梅子看见沙千里和一个女人相拥对泣,既诧异,也难过;忍不住悄悄的问李小曼:“她是谁?”
  “我不知道,不认识她。”李小曼摇摇头,心里也觉奇怪。
  她去到哥哥身边,问是怎么回事?李达人告诉她,这个就是沙千里念念难忘的阮菩芳了。
  “她……没有死吗?”李小曼诧异的说。
  梅子拉着李小曼问:“她是千里的什么人?”
       “她是沙先生的爱人,沙先生这次冒险回港,据说目的就是要带她回内地的。”梅子听说怅然,半晌,忽问道:“那么她为什么悄悄地离开,忽又见了面?”李小曼便将沙千里和阮菩芳过去的事情,他们怎样发生误会,沙千里忽然到韶关去,后来查明是出于误会,于是冒险回来与阮菩芳重叙;她战后怎样沦落,羞惭之余,遗书给沙千里,声言自杀,以后就没了她的消息。想不到竟在此地出现,没有死去。
     梅子听她述说经过,益感怅惘;又觉阮苦芳的遭遇,实在可怜可悯。沙千里和她相会后,热情流露,着实使她感动。在这一瞬间,情绪激动,心如万缕乱丝,难自抑其怔中之情。
        许久,听得沙千里说:“菩芳:你没有死,使我抛下心头大石了——这大悲剧的演成,既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任何一个女子甘愿堕落,只是敌人造成的罪恶。同时,我也不能自辞其咎。我误会了你,离开你,才会发生这悲剧。现在,事情总算过去,我们到底重逢,而且已脱出黑地狱,一同踏上新生之路;以往的不用再记在心头,以后,我们永不再分离了。”
  “我接到你的信,简直急得发疯。”沙千里痴痴的说:“我觉得,你若轻生,我也没有再活的道理;要不是身上还有重要任务没完成,早就和你相寻地下!菩芳,你的苦衷我怎不明白?在这次大动乱中,香港像你这样遭遇的女子,何止恒河沙数?
  阮菩芳抬起晶莹的双目,无言地朝着他,在幽怨的双眸中,仿佛已把千言万语都尽情向沙千里倾吐了。
   阮菩芳含泪点头,抽咽了一会才说:“可是我惭愧,我配不上你,我没面目再见你。”
  “不要难过,我们重逢,仿佛是天意,不要再使我失望,再一次难过啊!
  道时,舟子已解缆开船,沙千里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到那边坐坐罢。
  回头发觉旁边站着许多人,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的介绍了阮苦芳和众人认识,李达人兄妹和梅子已知道二人的关系,自然不感奇怪;只有方委员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意思动问,只在胡猜瞎想。
  回到舱中,沙千里和阮菩芳的心情已渐平静下来,不再作儿女之态。
  闲谈间,沙千里问及阮菩芳怎会到这儿来?阮菩芳忍住内心的悲怆,约略地说出经过。
  那天,她写了一封长信,由她弟弟交给沙千里,立心了却残生,免留污辱之身。她惘惘离开了家,踏着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在马路上踱着,仿佛灵魂已脱离躯壳,这躯壳也将在一煞那间宣告毁灭。
  一跧行着: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海边,沿高士打道朝东边走,直到铜锣湾,过了扫杆埔,行人逐渐稀疏,一边走,一边瞧着那绿油油的海水,心里思绪翻腾。
  这时,白影西斜,路人伫色匆匆,谁都不会注意到愁绪满怀的阮菩芳。她在路上踱到入夜,心里暗自叹息:这也该是我活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刻了!
  她把一切思绪都停止,走到海边,瞧瞧两边无人,闭上眼睛,耸身往海里一跳,身子甫离地面,便已全失知觉,在腾空中不知过了多少时刻,顿觉着水生凉,以后一切情形,都不知晓了。
  这是一个悲惨的结果。她的灵魂像飞越到另一个世界,脱离这罪恶的黑地狱。
  可是,经过若干时刻,她忽然悠然醒来,睁眼所见,却并不如幻想中的另外一个世界,只像躺在一个摇幌不定的摇篮中,一个矮篷子盖在她上面,她冷静的想一想,明白自己这时是躺在一个船舱内。
  这是什么回事?她竭力想挣起身子,看个究竟,可是身子像千钧般沉重,虽竭尽气力也不能动弹分毫。脑际更觉昏昏然,好生疲累,又无力的闭上双眼,觉得额间的热度很高。
  才闭上眼睛,听得有人在她耳边轻唤了几声:“醒……醒……
  阮菩芳急张开眼皮,见一个妇人蹲在她眼前,态度和善,像一个船妇模样。
  阮菩芳诧异地瞧她一眼,妇人用一张笑脸朝着她说:“小姐,你醒来了吗!这叫我安心了。”
  你是谁?阮菩芳勉强发出微弱的声音,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我们在海上把你救起来的。”妇人说:“小姐,真是天爷爷保祐你,不是那位客官看见,你不知已漂流到那儿了。”
  阮菩芳不由勾惹起满腔幽恨,说:“你为什么要把我救起来啊!
  她眉尖儿颦戚,不胜忧抑。妇人听她这么说,不由呆住。
  “怎么……不好好的……让我死啊!”阮菩芳又喃喃的说。
  忽然觉得身边挪过来另外一个人,阮菩芳无力的瞥了他一眼,是个态度和蔼,四十左右的中年汉子。虽穿的是一套夹布短打,但生得纯厚仆实不似是下流人。
  他看了阮菩芳一会儿,听她这么说,领悟到她的意思,说:“你这么年青,何故竟尔轻生?
  阮菩芳溜了他一眼,说:“先生,还是让我死了吧!你是救不了我的,只是害了我啊!”
  “敢情你受的刺激太深,但何必一定要死?这世界不会没有一点值得你留恋的。”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的意思是:在香港活下去不能忍受”
  阮菩芳微微点头。
  那汉子愉然说:“小姐,我得告诉你,你现在正渐渐离开你所厌恨的香港,驶向自由的领域去。”
  阮菩芳惊异地瞧着他,露出疑信参半的神色。
  “这条船是开往鲨鱼涌的,开行不久,我发觉水中有一个人漂流着,吩咐舟子夫妇合力将你拯救上船,按你胸口还有暖气,知道你未死。你既说因厌恨香港,故欲自杀,我替你想出一个主意,只要能踏上自由国土,你心中的怨恨就可消除,这一点我可能给你帮助的。”
  阮菩芳出乎意料之外,心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蒙你打救,请问先生贵姓大名?”
  “我姓名国俊,此行是要到惠州去。”他说:“你既立意要离开香港,我便和你一块儿好了。彼此同是落难中人,我岂能不同情你呢?”
  阮菩芳听了,为之感动,忽又戚然说:“但,成先生,我仍是不要再活了……”
  “为什么?”
  “你纵使能救我出生天,可是,回到国内,我孤零零的,如何解决生活?”
  “你可以找工作。”
  “我什么人都不认识,怎样去找?”
  “在内地,可做的工作正多,我有不少朋友,这一点,大可以帮助你,你要到韶关、桂林都有办法,我可写信介绍你见我的朋友,他们一定乐意帮助你。”
  “我虽然逃出虎口,而且回到内地,找着工作,但还有我的父母,我的弟弟仍留在香港;虽然我曾托人带他们到韶关,但情形怎样,还未知晓,怎放心得下呢?”
  “这更不成问题,你的朋友不会负你所托,一定能把他们带去;否则我要给你查明白,也很方便。到了韶关,你就可和他们重聚。可是我真不明白你,既然舍不得和家人分离,为什么要自寻短见?你若死了,与他们永别,不是更不放心吗?”阮菩芳没话好说,国俊又说:“我是个商人,在最近一个时期内,不时来往于香港惠州之间,目的在抢运一些必需物资回内地,所以不能一直陪你到韶关。我愿给你最大的帮助,一方面设法助你到韶关;一方面回到香港,查明你亲属的行止,给你通个消息,你的困难就解决了。你所以持着消极的念头,不过因一时感触而起,其实这是最愚蠢,将来你会后悔。现在,你既如愿离开香港,还有什么难过的呢?
  阮菩芳虽有难言之痛,听他这么劝解,心也活动起来。想起年老的父母,幼小的弟弟,自觉舍弃他们,自去寻死是太不应该。
  成国俊再劝解她一番,阮菩芳不再说什么,她原是满怀消极,所以想到要自杀;现在既获拯救,死了的心,有些复活过来,觉得一死并非善计,更加上成国俊的一番话,益发思念起父母和弱弟,心绪紊乱,因脑袋发烧,不久便昏然入睡。
  恍惚间,船身不似先前的颠荡,外边天色已曙,成国俊见她醒来,又挪到她跟前,说:“我现在要赶程赴惠州,你身体发烧,需要休息,船家是我相熟的,会好好照顾你,你且暂在船中休养无妨,如果这儿能请着医生,该调治一下才好。待你精神复元,可以迳到韶关,这里是我给你的一封介绍信和一些旅费,我这位朋友在韶关担任要职,相熟的人不少,一定可以在职业上帮助你。”阮菩芳和他不过萍水相逢,得他这样帮助,一腔热忱,大受感动,说:“蒙你相助,我怎能轻轻接受?你在职业上助我,我已极端感谢,这路费不好要你破钞了。”
  “客气的话不要说,这儿到韶关路程不近,舟车之费不菲,你决不能徒步而行,这是我对你同情的帮助;何必见却?”
  阮菩芳这次投水,因正值初冬天气,受了冷,竟病了起来,浑身发烧,虽不甚痛苦,却动弹不得。幸而蛋妇是个慈善心肠的人,留她在船中休养,又请了大夫给她诊视,足足住了两个月多,精神才稍稍复元。看着成国俊留给她的一千五百块钱旅费和那封介绍信,心里感激得说不出话。想不到绝处逢到这位热肠人,得此安慰,勇气陡增。再休息二十天左右,已能行动如常,蛋妇便找着一个相熟的人,送她到惠阳。
  可是在惠州候船多日,都没法搭着,而那儿生活程度又高,再留下去,川资愈见短绌,因此不由焦急起来。这天碰巧方委员的船开行,她见是机会难逢,就恳求准她附搭,没想到竟由此得与沙千里重逢。
  阮菩芳述说经过详情后,殷殷问及她父母和弟弟的近况,沙千里告诉她:他们此刻已在韶关安居,她到达后,就可与他们团聚,阮菩芳心中大感宽慰。
  为了这次意外重逢,大家心中都觉愉快,却独梅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情。沙千里对此是十分了解,梅子如何爱他,他那有不知?她不但对他有救命之恩,且也委实免不了一腔怜爱之情,此刻以前,还继续地在心头增长起来,与阮菩芳重见后,才不由勾惹起爱的矛盾与冲突,这与梅子的心情,正没有两样。
  船儿逆水而行,甚是缓慢,经过大半天行程,才到达观音阁,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不愁寂寞,更因已脱离沦陷区,心情愉快,也不觉旅途苦闷。
  梅子一向蛰居香港,从未离开过,这次走进内地,农村景物,样样觉得新奇,要不是满怀心事,她应该感到十分愉快。
  舟行中,她跟舟子闲谈,问及赴韶路径,知道有水陆两路可走,默志在心头。
  这夜,湾泊在观音阁河心,度宿一宵,众人都已入睡,梅子却因怀着心事,辗转反侧,心头一阵莫名的怅惘,恍惚听得船头有人谈话的声音,细听之下,是一男一女,心想,这么深夜,他们为什么还不曾睡?心内纳罕,稍稍将身子挪近船头,静耳细听,原来是沙千里和阮苦芳,不禁泛起奇异的感觉。
  沙千里和阮菩芳并肩儿坐在船头舱板上,云层里掩映着一钩新月,迷迷蒙蒙的。沙千里发怔的望着月儿,心头翻腾着万般思潮,忧虑的事,盘踞了他的脑海。
  阮菩芳沉默半晌,说:“白天李小姐与我谈了一天,我知道在我离开香港后,你曾遭遇一场惊险,也晓得你冒险回到香港,负有重要的任务。听她述说经过,就像看了一部紧张的电影一样。她又对我说,梅子是个可怜的女子……”
  “她端的太可怜!……我十分同情她……”沙千里不安的说。
  “她跑到内地,无亲无故,今后只有追随着你。”
  “是,我该负起这责任,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须使她今后过着快乐的生活。”因此,我有一些事要对你说。
  “你要说什么?”沙千里紧张的偏过头来,瞧着她问。
  “我要向你提供一点意见。”阮菩芳说:“自从我在香港和你重逢,心里非常惭愧,实觉无以自容。我饱受污辱之身,怎能接受你纯洁的爱?即使你饶恕我的罪过,可以腼颜苟活,但我再三考虑的结果,仍决定一死,绝了你这条心,同时也可表示我对你的纯洁。
  “后来,我虽然获救,残喘苟延,这决心仍没改变。今后,我不会爱任何人;也不接受任何人的爱。我生存的目的,不过为了我的父母和幼弟。
  “今天,我意外和你重逢,欣慰之余,却不禁惹起恐惧的心情,明知未来的烦恼正潜服着。当我知道你在千岁馆的一段动人遭遇时,这条心已获慰解,梅子的身世是那么可怜,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今后回到内地,无亲无故,非依靠你不可以。以我观察,她是爱着你,这纯真的爱,你千万不要辜负才是。
  “今天,我观察你的神色,胸中似有无限心事,造成你内心的矛盾,因此心情变得那么恶劣。我坦白对你表明:你爱我之情,我十分感激,可是反躬自问,我实不值得你爱,而且我已决定,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所以你最好息了这条心,一心一意爱梅子小姐,她才值得你去爱的。
  “我这次到韶关,并不准备投靠谁,得成先生的介绍,到了那儿,职业问题必可解决,也必可维持自己的生活,你用不着为我操心。”
  沙千里听了她这番话,半天无语。这正是他内心感到踌躇难决的问题。阮菩芳是他多年爱侣,他迢迢千里,临难涉险的回到香港,不过为了她的原故,这一缕情丝,如何能一刀斩断呢?
  梅子身世则更可怜,沙千里对她应负起爱的责任,在两者之间,他实难找出两全之计。若照阮菩芳说的那么干,怎舍得抛弃她?否则,又如何处置梅子呢?
  他沉吟半晌,说:“菩芳,我几经忧患,总算上苍不负苦心人,到底和你重逢,这简直是天意使复合,上天铸定这段姻缘,所以你虽自杀而不死,而且不先不后,鬼使神笔,领了你到这船上来见面,冥冥中像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存在……
  阮菩芳不待他说完,道:“别再给那烦恼的情绪支配着你!总之,我的意志是决定了,你还是把你的爱寄托在梅子身上,免得三方面同感难过。你若不听我的忠告,我只有一条路可走,我要再离开你,而且不再见你。千里,我们虽不能结合,还可维持彼此间的友谊。若你不接纳我的要求,这一点友谊,也将不复存在,你忍心吗?”
  沙千里听她说得坚决,幽幽的道:“菩芳,今天我们重逢,而且一起回到自由的国土,是多么愉快的一回事?未来的问题,暂且不要谈它,对你对她,我都希望能够维持长久的感情。”
  阮苦芳不再说什么,两人对着一弯新月,各怀心事,互有感触,尤其躺在舱中的梅子,已忍不住泪湿枕边了。
  梅子听了他们这一番对话,勾惹起满怀心事,万分难过。半晌,听得二人回舱睡觉,才闭目假寐,以免为他们发觉。
  好容易到次日天明,大家仍如平时一样,并没露出半点心事。
  船行数日,到了河源,由河源到老隆,路程匪遥,如果路上顺利,两天便可到达。大家因离目的地韶关愈来愈近,心中无不欢慰。这夜,在河源岸边涧泊,度宿一宵。次日黎明,舟子即启锚继续前进,忽然听得沙千里叫喊起来,众人不由楞住。
  李达人急问他是什么回事?却见沙千里手上拿了一张字条,疯了似的在叫:“梅子!梅子!”却没有人应他,众人这才发觉梅子不在舱中,更感骇异。
  沙千里叫舟子马上把船泊到岸边,飞跃登岸。李达人心里一急,一把拉住他的臂膀道:“千里,你干吗?你要往那儿去?”
  沙千里失魂落魄的说:“我要去找她!她走了,你瞧,这是她的信!”他扬着手中的字条,李达人连忙拿了去看。
  “沙先生:这几天你的心情很不好,我已看出来了。那夜,你和阮小姐的谈话,我已完全听到,更明白你心里是为了什么难过。
  “其实,你有许多地方误会了的。这次,我得你救出虎穴,还我自由之身,心里实有说不出的感激,今后可以在自由国土中,找个工作岗位,这已使我感到无上安慰。
  如果你因为我而感受到种种麻烦,我又怎忍心呢?阮小姐和你相爱多年,她的遭遇又那么可怜;同时,你冒险回到香港,不过为了她。现在百劫之余,与她重逢,多么值得庆幸?却无缘无故的为了我而牵惹烦恼,何必呢?“其实,我除了感激你之外,从没对你生出过爱情,也从没对你谈过爱情。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罢了
  “我最大的志愿是回到祖国,在这大时代中,干一些我能力做得来的事情,就极感快慰了。
  “我留着,你会永远误会我,所以我决定离开大家,走自己的路,藉此也可表明我的心迹。阮小姐才是爱你的,也只有她才需要你的爱,你不要胡思乱想,一心一意去爱她罢。
  “我得到你的帮助,踏上了自由国土,我的志愿,已获得成功,今后行踪何处,你别放在心上,我一定可以找着工作,个人生活,总能解决,不必替我耽心。你看到我这信时,我已离开你很远。不要难过,将来我们必有再见面的机会,希望我们再次见面时,是在你和阮小姐甜蜜的家厨中,我将感到说不出的安慰。”
  信后的署名是“梅子”。李达人看完这信,才明白他们的这个三角关系。回想连日来他们三个人的神色,显是各怀心事,也不由替他们难过。
  抬头看,沙千里已不知什么时候跑掉,心想,他必是要去追寻梅子的踪迹,恐怕闹出意外,颇觉焦急。这时,各人也跟着走出来,七嘴八舌的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李达人把信递给他们看,边说道:“梅子走了!”
  “她……走到那儿去?”阮菩芳瞪目问。
  不知道。千里跑去追寻她,我要劝他回来,你们等着。’李达人走上岸,忽然想起一事,又回头拉着李小曼,低声和她说了回话,李小曼连连点头,李达人才发足奔去;李小曼则寸步不离的陪着阮菩芳。
  李达人赶进城内,在街道上往复追寻,那有沙千里的踪影?心里十分焦急,这一来,他们两个都失踪了。
  寻到晌午,在城外遇到一个少年,疯疯癫癫,茫茫的踏着歜,那正是沙千里。李达人上前一把拉住他说:“怎样了?千里。”
  “不见她,”沙千里两目失神,怅然摇头说:“可怜……她不知那儿去了。
  千里,你刺激太深了,回去休息,慢慢再想办法罢,跑了半天也累了,这急坏你都没结果,回去罢,他们都在替你耽心。
  沙千里毫无主宰,李达人一味拉他回去,他发直两眼,只茫然踏着。李达人说了许多慰解的话,他只是一言不发。
  回到船上,众人见了他,才稍安心。不见梅子随同一起,知道是寻她不着,则又怅然。阮菩芳忽然走过来,倒下身子,抱着沙千里两条大腿,仰着哭得红肿的一双泪眼,惭愧的瞧着他。
  沙千里伸手轻抚着她的秀发,阮菩芳说:“千里,你不要难过,我……”
  说到这里,倒忍不住自己的难过,凄然泪下。李达人兄妹见了,急忙劝解。李达人劝沙千里;李小曼劝阮菩芳,费了不少唇舌,才教他们止住了哭。
  “我不祗心里难过,更替她耽心。”沙千里叹口气说:“她没有亲人,又不熟悉内地情形,独自离开我们,我怎放得心下?即使她没有遇到意外,这样漂泊流浪,又如何过这一辈子?”
  “在这儿空自嗟叹也不是办法,”方委员看不过眼,说:“她昨晚才离开的,料想不会走得太远,大概还未离开河源县境,待我到县府走一趟,见见县长,请他帮忙,岂不更有把握?”
  众人都觉有理,由李达人陪他同到县府,向县长说明一切,县长因他是委员身份,自然满口应承。
  他们本打算即日动程,可是为了此事,不得不耽搁两天,等候消息。
  可是这两天只叫他们失望,李达人见过县长之后,都没她的消息,不禁沮丧;他们也再没别的办法可想了。
  为了这事,沙千里心中本来非常焦急,但因发生这变故后,阮菩芳终日以泪洗面,又觉心中不忍,旧情更不禁挑惹起来,反而极力劝慰她。
  方委员因急于赶程赴韶关,众人不好阻延他的行程,第三天便离开河源,继续忙途。两日后到了老隆,早有二辆汽车奉派等候,也不耽搁,再经过两天陆路旅程,到达韶关。
  他们抵达韶关后,方委员和沙千里的友好,因他们无恙归来,纷纷设宴洗尘压惊,足足热闹了十几天。沙千里因忙于应酬,对梅子的心事,也不似先前的难过。
  阮菩芳的父母和弟弟,因得沙千里的帮助,抵达韶关已久,住在沙千里黄田坝的房子,见沙千里突然偕了阮菩芳归来,惊喜交集,天伦重叙,愉快之情,真非笔墨所能形容。
  李达人兄妹得方委员介绍,在企业公司工作;阮菩芳也达到自立的愿望,进了税局做事。各人的生活上了轨道,心境自是愉快得多。

十五
  几个月前,沙千里踏上征途,冒险回到香港,所殷切转望的,现在已成为事实,阮菩芳已拯救了出来,虽然曾历尽艰险,总算获得新生,私心未尝不感窃慰。可是偶然想起梅子,又不禁怅然。自从她失踪,到现在已半个月有多,一点消息都没有,生死难卜,不知芳踪何处,愈想愈觉不安。
  这日,方委员差人请沙千里到转委艇晚膳,因为方委员已定明天离韶赴桂,转往重庆,在韶时得友人款待,特地设席答谢辞行,请沙千里作陪。
  傍晚,嘉宾来到艇上的已不少,十分热闹。沙千里不认识的,方委员一一为他介绍,其中有一位唤冯德华的,在卫戌司令部任要职,四十左右年纪,生得仪态轩昂,是方委员的老朋友,有十多二十年交谊,在小学念书时,是最要好的同学,只因后来各奔前程,聚散不常,才渐渐疏远。
  冯德华的太太和他年纪相若,虽然半老徐娘,但雍容的仪态,温柔的谈吐,可以看得出,她年青时候一定是个十分可爱的女子。
  沙千里与他夫妇俩谈得最是投契,入席后,相与吃喝甚欢席中,冯德华看看腕表,悄悄的向方委员先行告辞。
  方委员愕然说:“时间还早,人家这么高兴,吃光了才走不迟。
  “请原谅,我是有要紧的事。”
  “现在是晚上时分,决不会有公事,要办的明天办也可以。这次我去重庆,可能很久才有机会和你再见,能多叙片时,正是求之不得,德华兄太不赏面啦。”
  “方委员别见怪,我赶回去确有公事待办,延迟不得的,辜负你的盛情,深感歉疚!”
  “晚上也要工作?太忙了?”
  “这不过是偶然的。因为最近在忠信捕获一名女间谍嫌疑犯,已解到韶关,今晚九点半审讯,这不是等闲的案子,我不能不亲自处理。”
  “是个怎么样的女间谍。”方委员听说,颇感兴趣的问。
  “我也不知道,直到现在还没有见过她,听说年记很青。“既然这样,不阻你办公事了。”冯德华向众人告辞,要偕太太离开转秀艇;方委员却挽留冯太太,说:“你不必急着走,千里也住在黄田坝,吃完了,叫他送你回家就是。”
  冯太太见众人情意殷切,一团高兴,只好留着。
  冯德华离开转秀艇,乘车赶回卫戌司令部,即命提讯刚解到的嫌疑犯。半晌,犯人带到堂前,冯德华仔细打量,只见犯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可怜女子,头发梳成一双孖辫儿,穿着黑布短衫裤,一张瓜子型的脸庞,有点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去到冯德华的面前,垂首及臆,不敢仰视。
  冯德华见了她,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心里兀自纳罕,像她这样一个可怜女子,竟是个间谍,怎能令人相信?心里狐疑,先披阅公外,才知道经过是这样的:
  十天前,该嫌疑犯徒步经过忠信某要隘检查站时,检查团警见她形迹可疑,向她盘问,她的言词烁,身边又没携带行李,只提了一个小包袱,团警员施行检查,小包袱内有一只金匣子,一只钻戒,分用白纸包裹,白纸上写了若断若续的日文;金匣子上也刻了两行日文,不知是什么意思的。
  此外,还有一些零星的钞票这些钞票包括港币,国币和日本钞票。团警以其大有可疑,即将之解往县府当地防军讯办。她的供词甚矛盾,说是从香港来的,娃梅,却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她坚决不承认是日本人,此行也没有目的地。
  团警以她间谍嫌疑,故将之解到韶关,请向上级机关审讯办理。
  冯德华看了,以这女子虽有可疑,若说她是女间谍,则证据殊未充足,尤其此刻香港已经沦陷,许多人狼狈逃返内地,像这样的情形,是绝不希奇。细看她的神色,显得十分彷徨害怕,大概经不起这刺激,心中慌乱,说话也词不达意,这就叫人对她生出疑念。
  冯德华慢慢走到她跟前,和蔼地对她说:“你且坐下来,用不着害怕,只要忠实答复我的话,我不会为难你。”
  那少女怯怯的瞧着他,然后坐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冯德华问。
  “我是……娃梅。”
  “没有名字吗?”
  少女摇了摇头,冯德华又问:“你在香港干什么的?”“念书。”
  “在那一家学校?”
  没有上学校,在家里念的。你是独自一个人回到内地来?是。
  “没有亲人吗?”
  “没有。”
  “打算到什么地方?”
  “没一定。”
  在内地没有人可以投靠吗?
  少女摇摇头,冯德华说:“你单独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这样冒险?
  “没办法。在香港,在内地,我同样没人可以投靠,但在内地比较自由些,所以我决心跑回内地。”
  冯德华沉默片晌,又问:“你在香港靠谁生活?”
  “我的义父。
  “现在他呢?”
  “死了。”
  “这都是你的东西吗?”冯德华指着那小包袱问。“是。”少女点点头说。
  冯德华将包裹解开,仔细审视金匣子等物,瞧了她一眼,问:一为什么匣子有日本文的?一
  “因为……是从前在日本买的。
  “这些纸上写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我念书时练习随便写的,没有什么意思。
  “那你是懂得日文的了?
  “是。”
  “你为什么学日文?”
  “是我义父的意思。
  他跟日本人有关系的?
  “他……”少女讷讷的说不下去。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你须坦坦白白,详详细细的告诉我。”我不愿说,他已经死了。
  你不说,对你会有不利的,因为你现在正受疑嫌。她面上不由流露着痛苦的神色,但毕竟没有说。
  “我看你对这问题似有着许多心事,不妨对我说明,只要证明你没有从事间谍工作的嫌疑,一切我可以代你守秘密。”
  “我没有什么好说。总之,我自问良心不是个坏人,这次回来,祇想投到祖国怀抱,并非存心对国家有所不利,耿耿此心,可矢天日!”
  她说着,掩住脸子,痛哭起来;冯德华不由怜悯她。
  “这不能怪他们对你生疑,你没有行李,只携带了这几件东西,又都是可疑之物;而且你跑进内地来,岂有没一个亲人,甚至连一个相识的都没有之理,这怎能证明你的身份是清白?”
  少女垂头不语;冯德华又说:“你再细想,倘若能说出一个你认识的人,不论此处或是别处的,事情都不会弄到那么麻烦。在未能证明你的身份之前,依法我们万难释放你。”
  少女没有思索,摇摇头道:“没是,我一个都不认识。”
  冯德华慢吞吞的坐下来,拿了她的几件东西,细细审视。金匣子和钻戒都不过普通饰物,不能证明她是个可疑的人。看那小匣子,制作十分精细,信手揭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中人是个二十三四岁光景的女子,衣饰虽然古老,面貌却是如花似玉,丽质天生。
  冯德华不看犹可,看了真使他呆在那里,捧着相匣,手儿不禁有些发颤,回头睁大双眼瞧着那少女。
  少女见他忽然神色变得那么紧张,竟也纳罕。冯德华张口结舌,半晌才说:“这是谁?是你的什么人?”
  他这紧张的神色,把那少女骇住,她讷讷的说:“是我母亲。”
  冯德华听了这话,疯了似的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咀里叫着:“我的女儿……梅子……我的女儿!我就是你的亲爸爸!”
  这突如其来的事,梅子全想不到,她木人儿似的,半天没了主宰。
  那夜,梅子因为听了沙千里和阮菩芳的一席话,明白沙千里是爱着阮菩芳的,可是为了自己的原故,无法找出两全其美之计。阮菩芳异口声声要退出情河,可是实际上她又是个可怜的女子,非得到沙千里照顾不可,这样,只有她毅然离开,沙千里才不致有重这顾虑。
  当夜乘众人熟睡,留下一封信给沙千里,悄悄离船,望大路上跑,漫无目的地踏着;明知天色放亮后他们便会赶来,便在一家大屋里躲了半天,才继续赶路。
  她一向骄生惯养,深居简出,这样徒步跋涉,大地茫茫,没一个可资投靠的人,东南西北,不知该向那一方走,心中有难言的凄酸。
  在路上流浪多日,不经不觉进入忠信境界。某日,在要隘检查站,因有间谍嫌疑被捕,心中更是惶急,一直被解送到韶关,她早持着消极念头,打算听其自然,看事情发展到怎样地步,无法再活,唯有一死了之。
  不料在冯德华审讯之下,竟发生这意想不到的事情,认她是女儿,她不由迷惑,疑信参半。
  冯德华抱着梅子,流了一会泪,力抑其悲,发怔的瞧着梅子说:“我的女儿,你告诉我,怎会逃出香港跑回内地来的?是不是独个儿回来?”
  阿桂对她说过的事,这时在梅子脑中浮现,她想:这个搂着自己叫女儿的军官,一定是那娃冯的少年无疑。他怎会在此时此地出现,而且又是个军官?
  意外的欣悦,像电一般在她唇间浮泛出来,见问,定一会神,才慢慢将出走经过,略迹一遍,只把沙千里的一段事情略过,说是失散了大队,赶不上他们罢了。
  冯德华告诉她:她母亲此刻尚还健在,自从逃出伊关势吉的家庭,就跟自己过着共同生活,回到内地后,经过十几年的奋斗,事业上总算有相当成就,使他们感到遗憾的是:他们的女儿还陷在伊关势吉手上,不知过着怎样的生活,心中极感不安,但也无法补救这缺憾。
  他无意中看见梅子这相匣子,里面的照片,正是他爱妻十几年前拍的,由此才发觉到,梅子正是他的亲生女儿,这真是梦想不到的事。
  梅子出走时,因想留一张母亲的照片作纪念,所以悄悄把伊关势吉的相匣子偷了带在身边,料不到竟然能藉此东西,寻获她的亲生父母,真疑身在梦中!
  “你妈听到这消息,不知要高兴到怎么样儿了!”冯德华拖着她的手说:“现在,我和你回去看看她罢!”
  梅子一味点头,冯德华便替她收拾好各物,偕她赶回黄田坝公馆去,踏进一厅门,只见他太太正跟一个青年在谈着话,那青年见了梅子,不禁欢喜若狂,疯了似的,去到她身边,捉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乱吻,双眼怔望着她,凝着两泪珠。
  梅子见了他,心房一阵乱跳,使冯德华夫妇不禁呆住。
  冯太太追问冯德是华什么回事?他把发觉梅子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的经过,原原本本对她说了。冯太太听后,自然喜出望外,在这小小的厅中,中充满愉快的气氛;梅子心中,更万感交集,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天伦重叙,离别十年天的亲生母父,也有重叙的今天;忧的是不能摆脱沙千里,今后被他缠住,岂不又惹起来无限的烦恼?
  她不暇细想,见了冯太太,就抛了沙千里,投到母亲怀中,才说出一个“妈”字,眼泪已如泉涌,再抑制不住了。
  沙千里从冯德华口中探知此事经过,知道冯德华夫妇正是阿桂所述的一对因爱情饱受磨折而结合的男女,也是无依无靠,身世可怜的梅子的生身父母。看他们一家团聚,生出无限的感慨。
  四人互谈别后之事,各怀感触,直到深夜沙千里才告别回家。
  他原来居住在这附近,是夜在转秀艇散席后,送冯太太回家,冯太太留他闲谈,等冯德华回来;全料不到会与梅子重逢,好像冥冥中获得暗示。
  第二天,沙千里到冯公馆,梅子换了旗袍,再经过一番修饰,已回复本来面目。冯德华回去办公,家中只剩下冯太太和梅子两人。
  沙千里悄悄对梅子说:“我们到外边谈谈好吗?”
  “我妈正打算和我出去,你有话就说好了。沙千里见冯太太不在厅上,痴痴的瞧着梅子说:“你去了之后,我心里太难过,暗口哭了几次!”
  “何必遭般伤心?”
  你的伟大使我大受感动!
  “那你一定会听从我的话吧?”
  一梅子,你是我的恩人,而且……”
  “我只有一件事情求你。”
  不是得到你帮助,我也没今天重叙天伦的机会,这样说,你也是我的恩人了。“我该报答你的大恩,否则心里会感到不安。”
  请你接受阮小姐的爱,她需要你的慰藉!
  沙千里欲有所言,忽见冯太太从里面出来,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冯太太微笑瞧着他们,然后在他们中间的安乐椅坐下来,态度雍容的对沙千里说:
  一你们的问题,梅子已对我说了,我对你们的心情,十分明了。千里,你爱梅子,纯是出于一片怜悯之心,又因她助你脱出虎穴,故而存了知恩报恩的心理;梅子知道你和菩芳的关系,恐怕你为了她的原故,冷落了菩芳,故而离开,息了你的心,那是好的表示。
  不过,这问题可以找出一个圆满的解决办法,梅子现在已重逢了她的亲生父母,父亲又是个相当有地位的人,她得到这依靠,可以无虑。菩芳既受了许多折磨,若不能得到你的慰藉,她心中的创痕将永不能回复,你此刻的立场,应该爱菩芳,不该又对梅子生出感情。
  “我做母亲的认为:梅子年纪尚轻,我打算过几天便送她到碎石去念书,婚姻的事,一时谈不到了。”
  沙千里听她这番爽朗的话,无话可说。冯太太再谵解一番,到底将他说服。
  一星期后,梅子打点行装,到碎石去,进入中山大学继续念书。冯太太邀了沙千里、阮菩芳、李达人兄妹到家中,预备一顿丰盛的便餐,欢叙一番,众人谈谈说说,好不高兴。
  可是等了大半天,还不见冯德华回来,大家有点纳罕,以为他因公事未毕,故未克抽空回来;可是打电话到卫戌司令部,却说他已离开,究竟往那儿,却没有人知道。
  冯太太十分心焦,众人也为他着急不安。直到傍晚,才见他急匆匆赶回来,面上露着愉快的神色,冯太太心头的大石才放下。
  问他今天为什么喜孜孜的?冯德华但笑而不答。冯太太觉得他态度有点跷蹊,心中纳罕。
  到吃饭时,德华对众人宣布:“我得到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众人愕然,齐声问。
  “刚才我应程主任之邀,到他那边密谈。他对我说,刚好接到石志坚的报答,伊关势吉已被刺毙命。”
  大家听了,无不兴奋,这狠恶的魁首,众人都吃过他的苦头,终于逃不过我志士之手,这是多么值得欣幸的一回事!
  沙千里欢欣之余,问冯德华道:“是谁立此奇功?”
  “石志坚的太太,她是个很能干的特务人员。”冯德华说:“不过,可惜得很...”
  说到这里,他紧皱双眉,像一件悲恸的事情结在他心头。
  沙千里听说,神经不由紧张,瞠目瞧着冯德华,惶惑的问道:“难道她已经……”“不是。”冯德华摇了摇头,叹一口气说:“我可惜的是冈琦那厮未能一同伏诛,向还消遥法外,致大功未竟,我们的工作人员,还须继续作一番努力呢!沙千里知道并非周雅丽遭遇不幸,才松了口气。
  想到她不惜牺牲个人,在敌后干着地下工作,周旋于敌酋之间,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一点不为他们所发觉,迭次立下大功,英勇机智,使人佩服!
  现在这一功,更予敌人以极大打击,如果自己不是得到她设计营救,现在怕已成为枉死城中的一个冤鬼。
  回念这几个月来所历的险境,有如噩梦一场,她却是他噩梦中的一位仙子。
  现在,她仍留在魔窟中与奸伪作殊死斗,这种精神,真无愧是个地下女英雄。沙千里忆想着,不由遥遥向他致敬,并祝福她歼敌成功!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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