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426|回复: 4

[完结] 沧海客《弹剑江湖》(亡命江湖续)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6-7-28 20:56: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7-31 15:49 编辑

  沧海客《侠士行》(弹剑江湖之一)

  第一章 客舍青青侠士行
  “喂!”那姑娘望着热气腾腾的麦饼,咽了口口水,说:“你这麦饼……多少钱一个?”
  “一个钱。”卖麦饼的老汉说。
  老汉已注意这姑娘半天了,因为她在灶前走过来,又走过去,去了又回头,她那伸进怀里的手儿,伸出来时倒也握得紧紧的,只不过到了灶前,又放回去了,又咽了口口水,走了,一会,这又回来了。
  那姑娘叹了口气,摊开手掌,汗湿的掌心里,有两个铜钱,姑娘拿了一个给老汉,把另一个捏得见汗的铜钱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
  那是一个通往保定府的小镇,不是站头,虽在大道上,是小镇很荒凉,其实不算是镇,总共也不过三二十户人家。
  铺临街,灶在铺前,也临着街,灶旁边有张长桌,摆着几碟鸡子豆腐干,也还有几碟小菜。
  老汉拿起一个麦饼,有甚么不明白的,床头金尽,壮士无颜,英雄无钱,寸步难行,何况是个姑娘,不,还是小姑娘,没错儿,准还不到十四岁,有些十二三岁的姑娘也有她这么高了。
  老汉和颜悦色的说道:“听你的口音,姑娘,你是打黄河岸边来的吧,可是近着开封府,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年轻时候,我到过,啊,刚出笼的麦饼,烫手,我给你个盘儿,你一定走了老远的路吧,为何不坐会儿?”
  老汉不瞧那姑娘,也不由分说,取过盘儿来盛着麦饼,放在旁边桌上。
  姑娘道:“只是……我……”
  老汉道:“你一定也渴啦,往常来买麦饼的,也都在这里歇会儿脚,喝口老鹰茶,姑娘若不嫌肮脏……”
  姑娘道:“多谢老大爷,敢情好,啊!我……老大爷,我只要一个麦饼。”
  老汉道:“姑娘你瞧,这是甚么时候啦,太阳都快落山了,今儿是再没客人路过了,这麦饼卖不出,岂不可惜,另一个是老汉送姑娘的。还有,这小菜卖不出,明儿就馊了,我也不收姑娘的钱。”
  说着,送了两碟小菜到姑娘面前。
  那姑娘瞅了老大爷一眼,心下也明白,麦饼是热的,可不烫手,北地人那家不是吃的隔夜麦饼,隔十天八天也坏不了,不过可真饿了,那老大爷知趣得很,再不言语,转过身去,在灶下忙去了。
  那老汉在心下暗暗地纳罕,这姑娘年纪并不大,怎生独个儿出远门,而且穿着可真不俗,虽非穿绸着缎,但分明不是穷人家的姑娘,啊,不,那金泥风衣,分明比绸缎更高贵,只不过风尘满身,掩了颜色。
  可真难为他这一双老眼了,这姑娘端的是甚么人?风衣下,露出黄色的丝穗儿来,是一把剑,短短的剑,若不是她坐下来,还真不会看出来。
  老汉更看到一样令他惊讶的物儿,玉玦,姑娘项下用金链儿挂着一块翠绿的玉玦,贵重得可真稀罕,别瞧他是你个卖麦饼的穷老汉,既在大道边上开铺有年,那会不见得多,听得也多,这玉玦真是千金的宝物儿,真罕曾见,他勤劳一生,便是一个子儿也不花用,也买不起这样的半块玉玦。
  但这姑娘,可怜生,只怕一两日没饮食了,身上只得两个铜钱,已给了他一个,只剩下一个小钱坠袋儿。
  老汉乘她不觉,又悄悄放了个麦饼在她空了的盘儿里,其实他不怕姑娘瞧见的,真不用他去假装不瞧人家,因为那姑娘在避开他,虽然坐在桌边,却半侧过身儿,面向里。
  那姑娘吃得斯文些了,手上还剩下小半个麦饼,不舍得急忙吞下?还是想要留下?
  老汉说道:“姑娘,请用茶,到底姑娘家斯文,半天只吃了半个麦饼,要不要我把这个麦饼给你包起来,你带在路上去吃?”
  这个麦饼?姑娘的眼睛睁大了,瞧瞧盘里的麦饼!又瞧瞧老汉,盘里真还有个麦饼,但她分明……
  老汉把那麦饼用荷叶包起来,睄不见,又塞了一个在荷叶包里,再又加上两块豆腐干子。
  那姑娘心里明白,瞧得也明白,眼儿有些润湿了,说道:“老大爷,你真好!”
  老汉轻轻叹了口气,说:“我那孙女儿若在,怕不也和姑娘你一般大了,那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上了京,一去无消息,她娘儿俩个苦等了几年,上京去寻找,去也不回头。我说啊,不行,若是我把铺儿一关,上京寻不到他们,他们倒回了来,怎么办,就这么等啊等,一等就是十来年,等到我这两条老腿上不了路,眼也望穿,我也不再指望了,姑娘,你也是上京去的吧?”
  姑娘道:“老大爷,你那儿子叫甚么名儿,你告诉我,若是我遇上了,替你捎个信儿。”
  老汉摇了摇头,说道:“人海茫茫,再说,快二十年了,我也再不指望,打从京里下来的人,那一日没百十个,他若还活着,心里有我这个老爹,要捎信,早就捎来了,姑娘,这茶是凉了些儿,倒也不很冷,不再喝一碗么?这么说,姑娘也是上京去的了?”
  姑娘说:“老大爷,你真好。”
  姑娘的眼儿可不是又明亮了,打保定府上京,不过三四日路程,乡下日子难挨,小伙子有几个不想往京里跑的,老汉倒不像是编出来的古儿,转弯抹角,探问姑娘是真,显然也借此来岔开话题,不让姑娘难过,不让她的一双润湿的眼儿再盯着荷叶包。
  老汉望望天,说:“啊哟,怎么太阳就落山啦,可糟了。”
  姑娘道:“老大爷,什么糟啦。”
  老汉道:“我是担心姑娘你,打从这儿走保定府,还有近三十里路程,便是脚程快的,起更时也赶不到的了,赶到了,也入不了城,这也罢啦,这年头,地方上可不平静得很。”
  姑娘道:“老大爷,你是说路上有翦径的贼?”
  可不奇了么,姑娘非但无惧色,一双眼儿陡然更明亮了。
  老汉道:“可不是么,这些年来,皇上龙体欠安,听说十日半月也不临朝一次,那东宫却又仍然空悬……”
  姑娘道:“于是,朝中乱糟糟。”
  老汉道:“正是,姑娘,你别瞧老汉冬瓜大的字也识不得一箩,我这里却多有衙门里的人来歇歇脚,那些辞官归故里的人多了,偶然也有一个两个的在老汉我这里下马,故尔渐渐懂得些儿朝中事。”
  姑娘道:“难道公主没回宫么?啊,是了,公主不是太子,自是不入东宫的,老大爷,你可曾听人提及公主么,喏!就是贵妃所生,皇上寻访了多年的公主?”
  老汉目不转睛地望着姑娘,怎生提起朝中事,这姑娘就显然紧张起来,而且知道早已被人遗忘了的贵妃?更无人知道有的公主,这姑娘也晓得?
  老汉的老眼也亮了起来,心想:就凭这姑娘项下那块宝玉,便知大有来历了,果然,道:“除了老汉,真不知还有没有人晓得。”
  姑娘霍地站了起来,气促道:“你晓得,可是公主回了宫?”
  老汉摇摇手,说:“我是说,老汉倒是听说贵妃生了一个公主,还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日有两个平常百姓打扮的人来这里歇脚,敢情是宫里的侍卫大人,见我是偌大年纪的乡老儿,说话自也少了顾忌,我也才晓得那年被劫出宫的贵妃,生了一位公主。”
  姑娘道:“那一年……”
  “那一年,”老汉说:“姑娘,其实那两位侍卫大人的言谈,错非是我老汉,别人也听不明白,只因那一年,事隔多少年啦,一想起来,那就不由心惊胆战,姑娘,你试一试,这碟花生蛮香的,小地方,不兴嗑瓜子儿。”
  老汉不知何时推了一碟花生在姑娘面前,不知她瞧见没有,老大爷不时望望天色,若是瞧见了,就知老大爷在故意把话儿拖慢来说。
  偏是那姑娘的眼儿虽是睁不能再大了,偏是没注意,催促道:“说啊,老大爷,敢是当年,你赶上啦,你亲眼瞧见?”
  老汉道:“真怕人,如何不是亲眼瞧见,但不是赶上啦,那事就是发生在这我这铺门外,莫约半夜才过,一阵脚步声,吆喝声,把我惊醒过来,你知啦,这儿仍算是太行山下,山里有强人,只道又是下山来打家劫舍,那知从门缝儿往外一张,才知是官老爷在追赶一个满身鲜血的人,那人在催促一个女人快往西逃,当时我可没瞧见,月光也照不到檐下,原来那女人靠在这柱儿上喘息,喏,就这根柱儿。”
  “你是说灶外面那根?”
  老汉说:“夜里关上铺门,就是铺外了,我打从门缝儿向外张,自是瞧不见的,那时吆喝声越来越近,可还未追到,那血人吩咐了几句,女的方转出来,走到月光下,嘿!可把我吓坏了,年轻时候,我也上过京,那宫妆一瞧便认出来,才知是宫里人。”
  “我真吓坏了。”老汉说:“小百姓最怕就是见官,何况是宫里的人,吓得我不敢再瞧,跑去后面躲起来,总算外面不久就静了下来,姑娘,这事儿,事隔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向人提起,怕惹祸上身,连我儿面前也未提起过。”
  姑娘道:“你怎么知那女人就是贵妃呢?”
  老汉道:“后来我才晓得,这里离京城不远,又是去东必经之路,不多几日,就从京里传扬开来了,听说还是皇上最最宠爱的妃子,而且身怀六甲了,来,姑娘,再吃一个麦饼,闲着也是闲着。”
  姑娘已把麦饼啃了两口,这才发觉似的,啊了一声,说:“老大爷,我……”
  老汉把蒸笼里最后一个麦饼取出来给姑娘,说话间,他已把灶头收拾得差不多,蒸笼里的麦饼,已收入一个篮儿里。
  “故尔我才明白,”老汉继续说道:“敢情那女人就是贵妃,也才知道,贵妃已身怀六甲,是以,那日两个侍卫大人言来无心,我却听者有意。”
  姑娘已把麦饼啃了两口,这才发觉似的,啊了一声,说:“老大爷,我……”
  “你没钱,是不是?”老大爷慈祥的笑啦,说:“卖给你的才要钱,你又没买,那送给你的,可就是不要钱的,姑娘,今儿可真多谢你啦。”
  “你!多谢我?”
  老汉说:“多谢姑娘陪我说了半天话儿,你没瞧见么,这里是个两头不到站的地方,打从保定府下来的,已过去好半天啦,往北走的,别说日落黄昏,晚半天上路的也进不了城,日日这时候,我这个孤老儿都闷得发慌,姑娘你瞧,除了店里这个醉倒的相公,有人路过,也再没人来照顾我啦,这时候,姑娘你却来啦,啊呀,却是姑娘你……”
  那姑娘这才发现,敢情铺里真还有一个人,蜷卧在屋角两张拼拢来的长凳上,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却又还不到掌灯时候,是以看不真切,听得老汉啊呀一声,回头道:“老大爷,做甚么啊?”
  老汉道:“这可是天留客了,姑娘,你往前走,便找不到宿头,何况又是一个姑娘,你瞧,先前咱们说着说着,竟把话题岔开了,因是皇上龙体欠安,少临朝,这两年,越来越乱了,太行山原有一伙强人,这一带最近太行山脚,又是来往京城必经之路,是以……”
  姑娘的眉儿一挑,说:“也常在这一带出没,打劫来往客商。”
  老汉叹了口气,脉了姑娘项下的玉玦一眼,道:“这也就是太阳还高高悬在山头上,道上便绝了行人之故,姑娘,这里也还有三二十户人家,你瞧,有几户人家是人有出入的。”
  姑娘道:“敢是有钱的人家,都迁离了,怪不得街道总不见有行人,难道地方官儿就不管事,任山贼横行霸道?”
  老汉又大大唤了口气,道:“姑娘你那会知晓,咱们这里压根儿就没有钱人家,太行山的山贼老远成群结队下山来,打家劫舍,也劫不到咱们头上,不瞒姑娘说,别说兔儿也不吃窝边草,那山贼倒希望咱们这里兴旺些,旅客不绝于途,他们也才有肥羊儿到手……”
  姑娘不知怎么的,老汉提起肥羊儿,那姑娘忽然噗嗤一声。
  老汉只道姑娘不知甚么是肥羊儿,解释道:“是客商,也必有钱财,多金银,那山贼就叫客商做肥羊儿,是以山贼虽在道上出没,反倒与咱们这里的人家相安无事,不料山贼不为患,为患的倒是贼过兴的兵,那官府那管你客商死活,离乡别井的客商,死了也没苦主,姑娘,你等一等,待老汉把灯掌起来。”
  不知不觉间,那天色已黑下来了,街道上更是荒凉冷清,晚风也更遒劲了,把道上的落叶吹得簌簌作响,姑娘往外一瞄,心想:这铺儿一关,不就如鬼域了!
  老汉掌了灯,连铺板也上了,只不过灶案前几块铺板,那还不简单。回身道:“姑娘,适才咱们又说到那里了,你瞧,老汉可不是老没有用了,说得下句,就忘了上句。”
  姑娘道:“人命关天,客商死了,便没苦主,难道地方官不管了?”
  老汉道:“奈何是贼过兴的兵,山贼的影儿也瞄不到,咱们百姓倒遭了殃,山贼瞧不上眼的,倒被他们洗劫得更干净,连一件光鲜些儿衣衫也顺手牵羊,更诸多贪索,要吃又要喝。”
  姑娘杏眼儿圆睁,道:“岂不是没王法啦!”
  老汉道:“王法如何没有,谁要敢说个不字,一声通贼,你家里的物儿便成了贼赃,那时可就知王法的厉害啦,保不了物儿,倒会送上性命,从轻发落你,也少不了牢狱之灾,姑娘,你可明白了,尤其是那人家有小媳妇,有大姑娘的,谁还不迁地为良,只有像老汉一般走不动的,才留下来了。”
  拍的一声,姑娘猛可里一拍桌子,说:“这岂不是逃官不逃贼,岂不是没天日啦!”
  老汉一怔,看不出,小姑娘劲道可真不小,倒没吓着老汉,却把那醉相公惊醒了,只听那人大大打了个呵欠,冷道:“弹剑江湖出帝京,客舍青青侠士行……”
  姑娘也是一怔,说:“老大爷,他……说甚么啊?”
  老汉苦笑摇头,道:“姑娘,你不见又没声音了么,必是说梦话儿,这位相公比你早来了不只一个时辰,酒喝得多了,姑娘未到门口,他已醉倒了,八成儿是名落孙山,下第的举子。”
  当真,案头上还有个酒坛,敢情还是兼卖酒的。姑娘眨着眼儿,说:“甚么名落孙山,又是下第举子啊?”
  老汉愕然,心说:不成是我猜错啦?道:“姑娘,你这一问,可考着老汉了,不过是每逢大比之年,听那些打京里下来的垂头丧气的相公多如是说,听得多,也就记下了,我猜就是金榜不题名,考不上官儿的意思,想想却也堪怜,十年寒窗苦讽书,不过是求售帝王家,官儿考不上,怎生不垂头丧气,姑娘,敢情你也不懂,老汉只道你上京,寻找的人非富即贵。”
  姑娘一怔,道:“你怎知我寻找的人非富即贵?”
  老汉向姑娘的项下一指,道:“老汉这双老眼不花,姑娘你这玉玦非是平常百姓家之物,乃是一件宝物儿。”
  姑娘啊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指这个。”
  老汉正色道:“姑娘,却是我有一言,老早就该说了,有道是财不可露眼,这条道上又不宁静,你倒挂着贵重的物儿走路,何况姑娘年轻貌又美。”
  姑娘一笑,竟也笑得嫣然,说:“老大爷,我明白了,你转弯抹角说了老半天,不过是怕我孤身一人走夜路,会遇上山贼。”
  老汉道:“姑娘明白就好了,别说黄昏日落,走夜路更休提了,便是大白天,不成群结队,就没人敢过五里外那黑松林,打保定府再北上,近着狼牙山,更了不得,连一个外调的京官也被打劫了,保定府的官兵倒认真剿过一次,不料捉不得一个山贼,抬回来的却是二十多个官兵的死尸,姑娘,你说怕不怕人。”
  姑娘一些儿也不怕,眼儿一瞪,眉梢儿一扬,脆生生一声笑,一掀泥金风衣,拍一下腰间剑,道:“好啊,我不用去找山贼,只要挂出这玉玦,山贼就会送到我面前来,妙极啦,老大爷,多谢你的麦饼,黑松林在五里外,到那里也该是起更时候啦,我这就上路。”
  老汉吓慌了,道:“姑娘你……”
  姑娘笑着站起身来,道:“老大爷,你可真是好人,等着吧,好心必有好报,不瞒老大爷你说,这样的毛贼,百十个也不放在我眼儿里,咱们回头见。”
  老汉楞住了,却又心想:“人不可貌相,姑娘年岁虽不多大,既不怕贼,只怕真有本领?”
  姑娘已走到门口,回头道:“你说甚么?”
  老汉说:“我……我说了甚么吗?我说……姑娘,只怕你真有些本领,平常听说有贼,那腿儿早软了。”
  姑娘噗哧一声笑,说:“老大爷,那么你瞧瞧,我的腿儿软了没有?”
  “但是,”老汉说:“姑娘你强煞也只得一个人,又年轻……姑娘,你真要走,老汉也留不得你,这荷叶包儿你带去吧,任你英雄了得,身上无钱,可也寸步难行,姑娘,你必是把盘缠用光了,出门在外,又那有扛着金山银山走路的,想着我那孙女儿若在,也有你这么大了……这包儿里有……有几分银子。”
  姑娘推出去的手,停住了,说:“老大爷,你先替我放着,不用三更天,我就回来。”
  手中兀自拿着荷叶包儿的老汉,楞住了,怎么灯光只暗得一暗,姑娘就不见了,待觉一阵风凉,才发现板门开了条缝。
  老汉探出头去,向冷清清的街道上瞄了瞄,那月儿刚刚从东边山头上的云堆里挤出来,洒了满街清辉,那杳无人迹的街道,也显得更凄清荒凉了。
  对面街王二太爷家不见灯火,竟忘了送些灯油去,晚半天来了这姑娘,倒把这事儿忘了。
  老汉又叹了口气,王二太爷和他的老伴儿,也是这小镇上走不动的两个,是这镇上唯一读过书,识得字的人了,是以虽没功名,也人人尊敬,叫他二太爷,早年不闹山贼,那日子倒好过,替人书书写写,查查皇历,也还多少有些进益,现在老两口只靠种两块荒地,啃菜根过日子了,反倒不如老汉的小买卖,只要有人客歇脚,旺半日,就够三五日盘缠,是以不时送些卖剩的麦饼和灯火过去。
  老汉又摇摇头,叹口气,月亮已升得这么高了,那两老口早已睡了,还送去做甚么,何况这姑娘令他牵肠挂肚,不仅是他想起了孙女儿,这姑娘也真讨人喜欢,又怪可怜生,想想看,身上只得两个钱,不,给了他一个,只剩下一个了,上京就算找得到亲人,可也得三四日,连买麦饼的钱也没有,还有钱住店么?
  他见过的姑娘多了,可没一个及得上这姑娘可爱的,再长大些,怕不是个美人儿,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乡下人家,像她这样年纪,也作得人家的媳妇儿了,更可爱的是,她既不怕山贼,她的本事一定比山贼大了……
  嘿!他这是怎么啦,敢是老得胡涂了,竟想到人家宁穷不作女大王,人家可是有教养的好姑娘。
  再瞄一瞄,街上冷冷清清,老汉又摇摇头,也皱紧了眉头,他实在不信这姑娘的本事,竟会大过山贼,何况山贼结队成群,但愿菩萨保佑,姑娘遇不上山贼就好了。
  八月的天气,夜里有寒意了,老汉叹了口气,回过身来。
  啊哟!怎生会有冷风扑面,是真的,案上的油灯差点儿没被刮起来的那阵冷风吹熄了,乍暗又还明。
  一个行将就木的孤老儿,还有甚么好怕的,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年轻时候也不信邪,年老了倒怕鬼不成。但那灯火复明,老汉却感到寒毛竖立起来了,这不是邪门么,醉倒在长凳上的相公,竟然踪迹不见。
  店是有后门的,但后门好好的关在那里,适才打开来的大门只容一人通过,他又堵在门口,可不又邪得出奇么。怪事见得多,可没见过这般奇怪的。
  老汉取灯在手,把店里照了一遍,暗角儿也没人,那相公若在店里,又为什么要躲到暗角儿里去。
  他楞了半天,不禁把那相公来到店里的情景又想了一遍,那相公不但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儒雅有礼,对老人家最是尊敬不过,真的,他活了这大把年纪,还没见过这么多礼的相公,虽不比姑娘声声大爷叫得亲热,可也老人家不离口。
  想想看,那相公可有甚么怪异的地方么?没有,随手不过带着个方方的包袱,看来有些沉重,衣服不光鲜可也不寒酸。
  不,那个相公不会就这么走了,那长凳头前不是那个包袱么,再说,他多时没见过银块儿了,卖一个铜钱一个的麦饼,要多少个才有一分银子?一分银子不过是银星儿。这相公硬要塞给他一块,怕不有一两多,说句真话,为这个他已发了好半天愁,他拿甚么来找给人家,几碗酒和小菜,也不过三两分银,这还是他取出了留下来给贵客饮的好酒,偶然也会一两个贵客路过歇脚,没好酒怎么行。
  可是他老糊涂了,也许出去方便一下,先前只顾和那姑娘说话儿,没瞧见?
  但说甚么也该回来了啊,那姑娘已出去好一阵子了,忽然间,他又打了个寒战,莫不是这相公去了,遇上了山贼?
  老汉眼巴巴望着再又打开了的门儿,姑娘没带去的荷叶包在案上,相公的包袱仍在长凳脚头,都会回来么?
  过了多久了,眼前陡然一亮,老盹的老汉蓦地惊醒了,敢情是爆灯花,灯油干了。
  那半满的灯盏,油干了,啊哟,必是午夜已过了,他急忙在灯盏里添了油。
  店里又明亮了,老汉也楞住了,不知何时,那相公又回到了长凳上,难道相公其实并没出门,是他先前眼花了,忽然,老汉又打了个冷战,因为打身后的门口,刮进一股凉风,他尚未转身,只听有人说道:“老大爷,你还没睡啊。”
  老汉早没这么大喜过了,是姑娘的声音。
  可不是那姑娘么,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忽又返身,把开着大门关了,说:“老大爷,可还有茶么?”
  老汉连声说:“有有,只是凉了。”
  “我渴极啦。”姑娘说,抢先去自斟了一大碗冷茶,三两口就喝了。
  灯光下,她的脸儿红得好生娇艳,真的,她不是个小姑娘了,她这一定是跑了老远的路。
  姑娘抹了抹嘴,说:“老大爷,干吗瞧着我不转眼?”
  老汉子嗫嚅道:“姑娘,你……真去了黑松林?好教老汉担心,你终于平安无事回来了。”
  姑娘不答,大大打了个呵欠,那老汉搔搔头,说:“却是怎好,灶后倒有一张烂棉絮,只是肮脏得紧,而且……”
  老汉溜了那相公一眼,姑娘笑啦,怎生去半夜回头,姑娘像变了个人儿似的,脸儿红红,也有笑了,说:“老大爷,你也不瞧这是什么时候了,天就亮啦,我这就要上路,不瞒老大爷你说,我已两日夜没睡觉了,到了保定府,找个店房,再睡个大觉也不迟。老大爷,你也一夜没睡觉罢,你真好,不知怎么着,在老大爷面前,我就想起我爷爷,作一日买卖,能赚得多少银子,今儿不用开铺门,老大爷你也歇一日。”
  老汉道:“可是真……天亮啦?不作买卖怎行,一见姑娘平安无事回来,我一高兴,也不困啦,姑娘你瞧,我挺精神。姑娘,你要是有甚么好歹,老汉死了也不安乐,先时我不过怕姑娘不知凶险,才提说那黑松林,不料姑娘小小年纪,胆大包天。”
  姑娘格格一笑,说:“老大爷,这么说,你替我担心一夜啦,别说几个翦径的毛贼,便是大伙儿山贼我也不怕。”
  老汉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姑娘一会,只怕这姑娘真有些本事也说不定,人倒是不可貌相的,道:“不,不成,姑娘,这可不行。”
  姑娘道:“甚么不行啊?”
  老汉道:“住店得要店钱,姑娘你瞒不了我,你怀里只剩一个铜钱了,如何住得店,依我说,侍会我作我的买卖,等那相公起了身,我在屋角块里铺一张床,歇半日上路,也可赶得及晚半天上路的一伙客商,平平安安到保定,老汉偌大年纪,孙女儿也有你这么大了……”
  拍的一声响,姑娘掏出个包儿来,放在桌上,说:“谁说我没钱,老大爷,我真不瞒你,我有个爷爷,也有个姐姐,三个月前出来寻访了一个人,在江南地转了转,溜跃了三个月,才上北边来,盘缠就用光啦,昨儿是真只剩下一个子儿,老大爷,真多谢你。”
  老汉只道她是说麦饼那回事,道:“姑娘快别提起,一个钱一个的麦饼……”
  姑娘道:“我不是说这个,是多谢老大爷提醒了我,今晚后,我再不愁没有盘缠啦,你瞧,这是甚么?”
  老汉早啊了一声,张大的嘴儿也合不拢来,姑娘把桌上的布包儿打开,晨曦已经门缝里透进来了,但灯光还亮着,黄的是金、白的是银,这老汉有生以来,那见过这么多金银。张大了嘴儿,那还说得出话来,但不是惊喜,初时倒也有一些儿,渐渐,那惊喜成为恐惧了。
  姑娘如何不明白,眉儿一挑,说道:“这是不义之财,就是打从那些毛贼处得来的,老大爷,这岂不是替地方除了害,我也再不愁没盘缠啦。”
  老汉说:“姑娘你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姑娘说:“真没趣,岂知一招不到,那五个毛贼连我是怎么样儿也没瞧清楚,就忙着向阴曹地府报到去啦,这银子是你的,那怕你拿去周济人呢,昨儿你说得真不错,任你英雄了得,无钱也寸步难行,而今我才明白,一个钱真是逼死英雄汉,老大爷,我也说过,你善有善报。”
  老汉叹了口气,道:“不知多早晚,我这两脚一伸,也许就能望到我那朝思暮念的女儿了,还要钱来做甚么,老汉见得多,也挨过饥饿,也就懂得身上无钱的苦处。”
  姑娘留下几块金叶,取了两块碎银,把余下的包起来,硬塞入老大爷怀里,道:“这里怕不有五七十两银子,人人都有,金叶儿替你留下,你不但无处使用,只怕还会招灾惹祸,我携带倒更便当些!”
  不知怎么着,老汉心上掠过一抹寒意,现下他不能不信了,那么,这姑娘真把贼杀了!竟说还是五个,更是一些儿不假,那黑松林的毛贼,有时夜半摸上他这儿来,他那有甚么值钱的物儿是贼子瞧得上眼的,不过是要吃要喝,而且从没难为过他,不是兔儿不吃窝边草,而是留下他来供他们差遣,那样一个小店里,竟也有醉倒那相公的好酒,便是这个缘故,而那么五个杀人不眨眼的莽汉,竟被这姑娘杀了!但她,还扬着眉儿笑,怎不令他心上掠过一丝寒意。
  老汉满是老茧的手招了招,又放下了,老眼不自觉溜了她那泥金斗篷下露出来的剑柄一眼。
  姑娘噗嗤一声,笑着搂着老汉的肩头,道:“老大爷,你不是怕我吧。”
  “不不!”老汉说:“我是惊讶,姑娘这点儿年纪,怎生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但敢独个闯江湖了。姑娘你把银子给了我,老汉不敢不收,就照姑娘的吩咐,替姑娘你多做善事,菩萨保佑你一路平安,早早找到姑娘寻访的人,啊……”
  他想起昨日姑娘的话来,姑娘项下这宝玉,联想到贵妃、公主,想到昨日说起当年宫中侍卫追赶一个血人,这姑娘就尖起了耳朵来,那神情便也凝重了,莫非这姑娘寻访的人,与贵妃公主有关?
  老汉的一双老眼从姑娘胸前的碧玉,移到姑娘的脸上,说:“莫非姑娘寻访的人是……是贵妃,老汉真蠢,姑娘胸前挂的这宝玉,除了人间帝王家,也不会有这宝物儿!”
  姑娘说:“贵妃早已不在人世,还从那儿去寻访,老大爷,你可真有眼光,我这宝玉,正是宫中之物。咦……你……你做甚么?”
  老汉双膝一跪,叩头道:“原来是公主驾到,老汉该死。”
  姑娘噗嗤一声,笑道:“还不快起来,谁说我是公主啦。”
  姑娘手上的力道可真不小,把老汉一把提了起来,按他坐回椅上,道:“宝玉倒是宫中物,老大爷,我也不怕告诉你,是公主赐给我的,我寻访的正是公主。”
  姑娘的嘴儿噘起来了,这会儿,倒真是个天真的小姑娘,说:“我啊,把大江南北都寻遍了,绕个圈儿溜到北边来,只怕公主和陆公子上了京也说不定,那皇城原是公主的家,便是不愿去享受富贵荣华,难道去瞧一瞧也不想么,半年前,宫中侍卫寻访公主可寻访得紧,现今又渐渐冷下来啦,八成儿也进了京。”
  老汉把苍头连点说:“倒也不差。”
  姑娘说:“甚么不差,可是你听到公主甚么信息?”
  老汉道:“那日两位侍卫大人在这里歇脚,从他们的言谈中心老汉也才知道贵妃敢情生了个公主,再就甚么也不知道了,凭我这个孤陋的小老儿,从何得知,却是当年贵妃出宫,已身怀有孕了,当真,若生下公主,怕不已十八九岁啦,我瞧姑娘你十四岁也不到吧?怎会是公主。”
  姑娘道:“老大爷,你好眼力,今儿就是我十四岁生日,十足十四岁啦,你说,我不小啦,是不是?”
  姑娘说着,把胸脯儿挺了挺,眉梢儿扬了扬,道:“今而后谁敢再叫我小青儿,我就给他两个耳括子,不过,爷爷还是叫得的,啊,不行……”
  老大爷笑啦,笑得满脸的皱纹挤做一堆儿,道:“当然不行,你访到了公主,难不成公主叫你小青儿,你也打她一个耳括子不成?那还了得。”
  姑娘也笑了,说:“老爷子,这个你可别担心,我要打得着公主,那就好了,别瞧昨晚那几个毛贼,连我的影儿也瞄不着,就没命啦,公主的本事,可比我大得多了,公主只要这么……这么一拍。”
  姑娘一指腰间的剑儿,登时有轻微的金铁交鸣声响,道:“任你本领有多大,白光一闪,就已人头落了地。”
  老大爷吐出了舌头,道:“公主岂不是剑仙啦?”
  姑娘越说越高兴,打从她溜出来,溜赶了半年有多,久已没说过这么多话儿了,活泼的小姑娘是个画眉儿,吱吱喳喳说溜了嘴,那还收得住嘴,点点头儿,道:“也差不离多少啦,说了你也不会明白,那时候,公主已能十步取人首级了,你听说过汉江一日间,江上有三个无头死尸么?还有一个在破庙里,那一个侍卫本事更要大,全都……啊啊,老大爷,你还是不晓得好。”
  因为屋角里有了声响,显然是那醉鬼相公在板凳上翻了个身,弄得板凳发出咯吱声响。
  老汉也瞄了屋角一眼,怎么奇事全出在一朝,这姑娘已够奇了,昨晚这相公忽然没了踪迹,忽又好端端地睡在凳上,醉了四五个时辰,当真也该醒了。
  真怕人,也真教他难以相信,就算被杀的是大恶人吧,怎生这么个美貌的姑娘,说出来倒像家常便饭。
  老大爷不禁心下又掠过一丝寒意,道:“那公主必也是个极美的美人儿。”
  姑娘道:“老大爷,你没看清贵妃是怎么个模样儿么?真可惜,啧啧,公主像极了她娘,她娘是皇上最最宠爱的贵妃,你就知道有多美了!那宫中侍卫倾巢而出,人人都怀着贵妃的一张图形,也都根据那图形来寻访公主。”
  老大爷作了个手式,眼瞧着屋角,示意姑娘别出声,呶了呶嘴。
  姑娘道:“怕啥,说本事,谁也大不过一个死盲公,便公主也怕他几分,老大爷,你信不信,我要再遇到那死盲公,他要是敢再打我的……我的,呸!”
  姑娘狠狠地啐了一口,说出了盲公打她的屁股来,那有多丢人。说道:“不把他的山羊胡儿拔光,我就不是小青儿,啊哟!”
  逗得老大爷也笑啦,不,老大爷抿着嘴,只是胡髭梢儿见笑,怎么有呵呵的笑声?
  只听那呵呵笑声,接连着一个大大的呵欠,老大爷可没张嘴打呵欠!
  “呵呵!好睡。”原来是那个醉鬼相公,似吟还唱,说:“红日三竿上,大梦我初醒,谁说身是客,且会梦里人。”
  啊!可不是日上三竿了,阳光已从门缝里投进来,令油灯无光了,老汉和姑娘只顾说话儿,竟不知道这么晚了,姑娘说:“敢情真不早了,我要赶路啦。”
  不料一言未了,蓦听马蹄声响,老汉刚打开了大门,忙不迭又关上,背转身来,把背靠门上,面色变了。
  小青儿一怔,说:“老大爷,你怎么啦?是甚么人啊?”
  老汉听了听,说:“低声点!贼!是山贼!”
  那醉相公啊呀一声,慌忙抱起凳头的包袱来,老汉瞧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姑娘说道:“准是发现那五个同伙被人杀了,前来追查仇家,好啊,这回一不做,二不休……”
  老汉吓慌了,更是脸色大变,皆因奔马轰然又传,不知有多少骑,总算没停留,打门外疾驰而过,一会已去远了。老汉这才说得出话来,道:“小……青儿姑娘,你是不知,黑松林那五个贼,不过是喽啰,不过是踩线儿的,山里还有好多大小头目,据说总寨在狼牙山,那山大王好生了得,五个喽啰被人杀,贼子们怎肯干休,姑娘你强煞也是孤身一人。”
  小青儿眉儿一挑,但眼珠一转再转,心想:倒是山贼杀不尽,若山贼知道她在这里落过脚,老大爷身上有从喽啰身上搜来的银两,岂不害了老大爷,道:“老大爷,多谢你关心,我该上路啦。”
  那醉相公嚷道:“小小大姑娘,好心,等我一道儿。”
  小青儿一瞪眼睛,说道:“你叫我甚么。”
  醉相公把包袱紧紧地抱在怀里,讨好地笑道:“小小大姑娘不喜欢,那就叫你大大小青儿如何,好心带我一道,我这包儿里尽是金银珠宝,遇上贼,可连命儿也不保啦。”
  敢情适才她和老大爷的谈话,被醉相公听了去,小青儿啐了一口,敢情他早醒啦,装睡。真没出息,这么大个儿,听到贼就打哆嗦。
  那醉相公又千求万求,说:“大大小青儿姑娘,你那里不行好,我知道你是大大的女英雄,仗义又行侠,你要不送我上京,我准没命了。”
  小青儿好笑又好气,不过心儿里也着实高兴,这还是第一遭儿人家叫她女英雄,说她行侠伙义,虽然迂腐得可笑,却胆怯得可怜,道:“住嘴,小青儿也是你叫的,加个大大也不行,听着了,你这醉鬼,你叫我青青,啊不……”
  不行,这成啥话,青青和亲亲听来一些分别也没有,也透着亲熟了些!呸!
  小青儿说:“不,不准你叫青青。”
  东升的旭日斜照进了铺,不知是否红太阳照红了她的脸,还是小青儿脸红了,到底,她已不小了,十四岁的姑娘岂真不懂事。
  那醉相公脸儿扭歪了,要忍住不笑,那脸儿怎会不扭歪,喜道:“那么,姑娘答应啦,不,青青,不不,我是说!青青姑娘,啊哟,教人听到岂不成了亲姑娘啦,也不好,姑娘,你贵姓?”
  小青儿眼脑子真转,可不能把真姓告诉他,传到爷爷耳里,准会揪她回去,哈!有了。
  小青儿说:“我姓穆,好吧,今儿后,你就叫我穆青青。”
  好主意,穆青青在江湖道上扬扬名儿,别人不知,公主准会猜得出是她,因为木儿公主姓穆啊,怎会猜不出是她来,木儿公主从她娘的姓,也姓了穆,知道的人没多几个。
  那醉相公说:“好姓,穆青青姑娘,怎生女英雄尽出你们穆家,那大破天门阵,挂帅的穆桂英,名留青史,好生英雄了得,不怪姑娘你也恁地英雄,八成儿你们是一家来吧。”
  小青儿道:“别啰嗦,瞧你可怜,姑娘我送你一程,走啦。老大爷,趁那般贼子没回头,我们这就走。”
  老汉道:“姑娘小心,啊!这位相公且慢走,你还有银子存下。”
  醉相公说:“老大爷,送你买酒喝,但愿早早见到你那孙女儿。”
  老汉一怔!只道这醉相公烂醉如泥,敢情全被他听了去,分明醉非真醉。
  他这里仍在发楞,小青儿急急在前,醉相公拖着那沉重的大包袱在后追赶,早已转过前面街角,去得无影无踪了。
  谢天谢地,再没贼人来,过去的贼子也没回头,但愿两人遇不上就好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真是热烘烘的太阳,这不是作梦。老汉越想越想不通的是那个醉相公。越想越觉奇怪。
  不,赶快把银子藏好,开门做买卖是正经。但愿老天爷保佑,小青儿姑娘不会遇上山贼。

  第二章 一剑威镇黑松林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秋风送来桂花香,行人道上马蹄忙,佳节正中秋,卜算子把小倩和小青儿押解回到朱仙镇。在涡河之曲,老英雄柳中岳洗手江湖,筑有一个家园,只道安享晚年的田园之乐,不料白头人送了黑头人,死了儿子,继而又死了媳妇,给他留下两个孙女,可怜两个孩儿自幼没了父母,柳中岳老英雄难免宠爱骄纵了些,小倩大两岁倒懂事些,小青儿可被宠坏了,从小就成了个野丫头,待到从爷爷传了一身功夫,小青儿虽年小两岁,功夫却不在姐姐小倩之下,两个姑娘逐渐成长大了,老英雄柳中岳自也更衰老了,要管教也力不从心了,小野丫头也更就成了个大野丫头,小倩武功又和她不相上下,小倩虽懂事些,管不了也是枉然,那媚娘在武昌东湖珞珈山开府立宗,乃是百年来江湖罕有的盛会,小青儿说声瞧热闹去,就这么溜了,小倩倒是追上了她,既然年轻的姑娘又学了一身功夫,既然又出来了,又有了题儿可借,小青儿不用三言两语,就把小倩说得肯了,姐妹倒结了伴,溜去武昌瞧热闹,卜算子受柳中岳所托,就便办完了事,押解两人回朱仙镇。
  不料两个姑娘有了奇遇,遇上了由西域回转中原的木儿公主,说是收两个姑娘作丫头,其实不过是临时作戏,要两人暂扮丫头是真,传了两个姑娘绝世轻功妙步大挪移,虽是小巧功夫!两个姑娘的功夫无异在数日之间,陡增了一倍也不止,因为对敌之时,人家连她们的身形也难瞄到,她们出手对方却躲不过,武功如何不倍增,何况柳中岳又已倾囊把一身功夫传给了两个姑娘。
  那卜算子江湖游戏,武功盖世,其实喜爱两个姑娘,更喜爱小青儿活泼聪明,真个是物以类聚,卜算子游戏风尘,调皮捣蛋的小青儿自也和他投了缘,是以一路之上,以盲公竹代剑,把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中颠倒循环三绝剑传了她。
  那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领袖大河南北武林,颠倒循环三绝剑更是风雷剑的精华,若非循序渐进,没十年八年功夫也会而难精,卜算子有心成全,也是要考验小青儿的悟性,能否有成,就看小青儿的造化了。从武昌府北上朱仙镇,不过十日八日脚程,又能传授得多少功夫,在卜算子心下想来,小青儿不用精,只要会了,亦可补她家传剑法之不足。卜算子和柳中岳相交多年,柳家剑法的优劣尽知,却又不便明言,不料小青儿回到爷爷身边,卜算子别过去了,不用百日功夫,竟已尽悟三绝剑的奥秘,只差年幼功力尚有不足而已,用以融汇于家传剑法中,招中藏招,增添了无穷变化,绝剑循环,也发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妙用,本就是个野丫头,怎不更心野了,再加大挪移的绝世轻功妙步,更见火候,已达到白日幻形的境界!说一声找木儿公主去又独个儿溜了出来。
  她倒是巴不得找人试试新练成的功夫剑术,但不行,一旦露了形藏,爷爷和小倩追来,可又会把她揪回去了。她不怕小倩,可怕爷爷,而且访木儿公主要紧。木儿公主从没真把她当作丫头,更亲热过小倩姐姐。木儿公主有陆羽陪伴,人家是一双情侣了,会喜欢她跟在身边么?小青儿可没想过,她心儿里想的是,木儿公主早晚必会上京,听说京城六市三街,繁华极了,人家帝王家,她真想去瞧瞧怎么金碧辉煌,画栋又雕梁,那可是木儿公主的家啊,公主上了京,岂会不回家。
  这才是小青儿出来寻访木儿公主的缘故,既然江南没踪迹,准是到京城去了。
  真要多谢那老大爷,现在她再也不愁没盘缠了,她真蠢,怎会想不到有贼子,就有不义之财,试了功夫,又行了侠,除了害,又仗了义。
  真妙极了,小青儿!她不小了,今儿她十足十四岁,过了今儿她就是十五岁啦,若是照南边儿算法,那就是虚岁十六。
  不,她不再是小青儿,也不是柳青青,这主意也妙极了,改姓穆,爷爷听到风声不知是她,木儿公主听到,却会猜出她来,真妙啊。
  “穆青青,穆青青,喂!”她回头说:“你记住了没有,我名叫穆青青。”
  抱着大包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醉相公说:“记住啦,谁敢再叫你小青儿,就给他两个耳括子。”
  “穆青青,穆青青。”她又连念了两遍:“穆青青,穆青青。”
  得念顺了口儿才行,咦!她觉得有甚么不对劲儿?
  “对啦。”醉相公说:“得念顺了口儿才行,要不然,一不小心,嘴里溜出小青儿来,那可糟啦!”
  “呔!”
  穆青青姑娘一瞪眼,喝了一声,仍然觉得有甚么不对劲儿,却又找不出碴儿来?也是她透着奇怪,她是心里想:得念顺了口儿才行,这醉相公却把她心想的说了出来,莫非她心里想嘴儿里也说了出来?
  “呸!”她又啐了一口,只不过这么呔了一声,真没出息,胆小鬼,醉相公就打了个哆嗦,连脖子也缩起来了,教她那个眼儿瞧得上。
  既然瞧着他也眼冤,为何还要瞧,说真的,这还是她第一遭儿,在太阳底下,面对面,把他瞧得清楚了,这醉相公的年纪敢情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和陆羽公子不相上下,模样儿也还生得不难看,只怕也还说得上整齐,是不是也英俊呢?
  她可没功夫理他英俊不英俊,但这么一打岔,她更找不出碴儿来了,她也有太多事要想的,她得记住了,今儿后姓穆,不姓柳。
  说:“喂!记住啦,我姓穆,不是姓柳。”
  她又转身走了,多说两遍,说顺嘴儿,也记得更牢些儿。
  “穆青青,不是柳青青。”醉相公说:“呵哈!我记住啦。”
  呔!他怎么又笑啦,笑得蹊跷,小青儿蓦地又转过身去,啊唷,那醉相大叫一声,吓了他一大跳。
  她是要啐一口的,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噗哧一声,却也不能怪她,小青儿就快是大青儿了,可从没人这么怕过她,怎不令她感到威风又得意,便也就饶了他这一遭儿,也是她忽然又想到了一桩事儿,也无暇去追究他为啥好笑。
  “我也不是朱仙镇人,记住啦,人家问起,就说……就说……”
  说是那里人呢?一时可又想不起来。
  醉相公说:“朱仙镇在河南,近着中牟县,是不是啊,穆青青不是柳青青,朱仙镇有柳青青的家园,家园里有个爷爷,可不是穆青青的家……”
  “你你……”小青儿眼睛瞪大了,她有些明白是甚么不对劲了。
  醉相公急忙又说道:“穆家寨可在山东。”
  “穆家寨?”该死,她刚刚才有些儿明白,明白是甚么不对劲,被醉相公一打岔,她又抓不牢那刚刚露出来的一点儿端倪,可也奇怪,怎生他忽然提起穆家寨?
  “喏!”醉相公说:“女英雄穆桂英未曾挂帅领兵大破天门阵之前,就是落草在穆家寨,穆家寨在山东,不在河南,和朱仙镇相隔不只千儿八百里,说姑娘你家在山东,不就没人想到朱仙镇上有个小青儿……啊哟,我是说柳青青。”
  她明白了,小青儿非但不蠢,而且聪明不过,要不是她高兴得忘形,得意得令她加倍忘形,早该明白了,她上前一步,醉相公睁大了恐惧的眼睛,也急退一步,她又再上一步,说:“呔……你端的是甚么人,我的事儿,你全都知道!”
  “不不!”醉相公慌忙摇手,摇手就得抽出手来,手可抱着四方大包袱,这么一来,那沉重的包袱险险落下地来,登时闹得他手乱脚忙,跌跌撞撞。眼看就落地了,小青儿啐了一口,飞起脚尖儿一勾一盘,其实那包袱并不十分沉重,这么大个人啦,真没用。
  真没用的醉相公终于又抱得稳牢了,真好笑,他大大地舒了口气道:“我不过该死,不过是偷听到姑娘你和老大爷说话儿,我可不是有心。谁教我在屋子里,偏又那么巧,不早也不晚竟醒了来。”
  不差,当真,她说过,说也有个爷,说家在河南,说穆青青不是柳青青,也是她说的。
  小青儿可不是个不讲情理的人,是不是啊,刁蛮得不讲理,可就不是大姑娘了,再说,怕啥被他晓得,这醉相公又不是人在江湖,胆小又如鼠,便是晓得更多些,她又怕啥,哼!
  “好罢,我就姓穆,名青青,山东穆家寨人氏。好罢,家里有个爷爷,谁又没爷爷呢?是不是啊。”
  “是是,”醉相公说:“天下的大英雄,尽出穆家,姑娘你也英雄了得。”
  “山东穆青青。”小青儿说。
  “山东有个穆家寨,穆家寨有个穆青青。”醉相公说:“跺跺脚儿天下乱颤,打尽人间不平事,惩恶锄奸把名扬,十年闺中人不识,一举扬名天下闻。”
  小青儿的胸脯儿越挺越高了,听得她怪舒服的,蓦可里一掌拍出,蓬的一声大响,吓得醉相公大叫啊呀!原来小青儿拍在他的包袱上,说:“妙哇!好主意。”
  醉相公惊魂甫定,说:“敢情你是高兴,不是打我,可吓死我啦。”
  小青儿高兴上头,也就免了啐他一口,虽然奇怪手儿有些痛,包袱是硬物儿,也不去查究是否是木箱,喜孜孜,说道:“真好主意,一旦扬了名儿,自是天下皆闻。”
  醉相公道:“人海茫茫,你要从茫茫人海中去找一个人,便是甚么公主,也是大不易。”
  小青儿道:“我若一朝扬了名儿,我要找的人任他在海角天涯,他却知道我啦,妙极了。”
  醉相公说道:“啊哟,说着说着,不经不觉,咱们已来到黑松林啦,好一个恶林!”
  可不是来到了黑松林,左面山高,右面山低,山高接云,低的一面也远比绵绵不绝的群山高峻,大道却在两山之间穿过,黑压压,好一个一望无际的恶松林。
  醉相公抱着那大包袱,面现惶惧,不往前走,却往后退,啊呀,醉相公颤声叫道:“不好了。”
  不过是打身后传来奔马的蹄声,小青儿回头一瞧,不禁又啐了一口,不过是一伙客商罢了,近年时候,打前一站上的,到达黑松林正是时候,前面一骑开道,迅速奔来近了,一伙客商约有二十来人,有两乘轿,七八匹驴马,余外的人担着行囊,约在一箭之后。
  当先的一乘马打从两人身前驰过,马上人还跨着一把腰刀,一边绑着镖囊,一瞧便是个护院的,驰过了,马上人立即勒马,兜圈儿又回头,只不过瞄了两人一眼,就向后面的人打手式,那意思是示意道上太平。
  醉相公闭起眼睛,长长舒口气,说:“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小青儿道:“你说甚么?”
  醉相公瞅着那马上人已跃马回头走了,道:“这不是菩萨保佑么,瞧着这恶林,不由我心惊胆战,偏是不早也不晚,就来了这一伙人,咱们就不怕啦!”
  小青儿没好气,道:“好啊,有伴儿了,你走你的道儿。”
  小青儿转身就走,忒怪,那醉相公这番却挪得出手来了,一把揪着她的泥金风衣,小青儿不防,竟被他揪得打了个盘旋,眼儿一睁,喝道:“放手。”
  醉相公道:“青青姑娘……”
  小青儿呔了一声,醉相公说:“穆青青,姑娘姓穆名青青,你瞧,我没老啊,嘿,只不过我一人记住啦,名儿可不扬天下,休道天涯海角啦,便是北京城,也不知有位跺跺脚天下乱颤的女英雄穆青青,我说:你是要不要扬名儿?”
  怎么不想,小青儿动了心,脚儿也停下了。
  醉相公道:“姑娘你可少了计较,譬如说:你独个儿往前走了,黑松林一声锣响,震天价一声呼啸,奔出一伙贼子来,那为首的一个贼子吆了一声,手中大刀向姑娘一指,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钱财拿过来。”
  小青儿忽然噗嗤一声,别瞧这醉鬼窝囊,竟也懂得黑道上的黑话儿,但只有她才明白为什么好笑,半年之前,她和姐姐小倩在汉江少了盘缠,是她出的主意,想捉个肥羊儿,那自是一半贪玩儿,不料却被木儿公主捉住了她们,那一晚,嘿,真丑死人。
  小青儿不自觉摸着项下的翠玉玦,道:“错啦,是留下买路财。”
  醉相公说:“啊!莫非,姑娘你也作过女大王,要不,你怎会懂得。”
  小青儿道:“你胡说,本姑娘闯荡江湖,不是吓你,剑会过三山五岳的英雄,拳打过四海五湖的好汉,有什么不懂得,那后面两句是:若无买路财,一刀一个土内埋,嘿嘿!那时节,我手起剑落,把贼子们杀得干干净净,我可费事去埋。”
  醉相公说:“可惜啊,可惜,女英雄大展神威,恶是惩啦,贼也杀尽啦,可惜扬不得名儿。”
  小青儿说道:“怎么,还扬不得名儿吗?”
  醉相公道:“所以我说姑娘少了计较,山东穆青青,扬威黑松林,有谁见到?没有啊?没人见,又那能传扬天下。”
  小青儿瞪大了的眼睛,那眼珠子一转,再转,嘿,这话儿可也有道理。
  醉相公向来路一指,那伙客商来得近了,跨腰刀那汉子又掉转了马头,一马当先。
  “瞧见那两乘轿没有?”醉相公说:“轿里必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怎生带着跟随的人,又有保镖护院的,多少客商,也就有多少张嘴,也就有多少双眼睛,两条腿会走路,不用说也就要过府穿州。”
  “好主意。”小青儿的眼睛明亮了起来。
  “嘿,新鲜事儿年年有,这一桩儿最威风,”醉相公竟也扬了眉儿,说:“山东穆家寨,巾帼出英雄,一舞剑气动四方,保定道上把名扬。”
  小青儿摸着玉玦的手儿,落在剑柄上了,说:“于是,一传十,十传百。”
  醉相公道:“若问英雄名和姓,姑娘姓穆名青青,锄奸惩恶行侠义,一举成名天下闻。”
  小青儿乐得心花儿朵朵开,说:“原来你是个说书的。”
  醉相公正色道:“我虽不说书,英雄事迹传天下,嘿!怕不编入鼓儿词,河南梆子响叮当,山东大鼓声悠扬,嘈嘈切切琵琶声,又听京音领姑娘,嘘……”
  醉相公示意她别出声,那跃马的汉子又到了跟前。
  “喂!”马上的汉子道:“你两人不知天高地厚,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姑娘,一个酸秀才,竟敢闯黑松林,可是不要命了。”
  那汉子的眼睛从醉相公紧抱在怀里的包袱上,移到小青儿胸前的玉玦,眉头皱了,头也摇了起来,眼睛也睁得更大了。
  不知怎么着,醉相公怀里的包袱像突然间沉重起来,移近中天的太阳,也更令小青儿胸前的玉玦生辉,若不是醉相公喑中牵了牵她的袖儿,小青儿已发作了。
  那汉子转头对走近来的两个跨着腰刀的汉子,指着小青儿和醉相公道:“你们瞧,这两只小肥羊儿,竟敢闯黑松林。”
  那两个汉子也直摇头,一个道:“算他们祖宗有德,遇上了咱们。”
  一个道:“喂,你两个八成儿没出过远门,是吧,敢是怕山贼不知你们身有金银珠宝。”
  一言未了,马上汉子喝道:“小心,你们听!”
  黑松林里尘头大起,人喧马嘶,马上汉子扬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两个马下的汉子拉刀,霍地一分,醉相公却一把揪住小青儿,摇摇头,低声道:“不过是一伙客商,不是贼。”
  小青儿一怔,奇道:“你……你怎晓得?”
  醉相公道:“羊肉到了嘴边,倒不以逸代劳么,那不是来了。”
  可不是涌出一伙客商来,不下二十来个挑担的壮汉,后跟着五七个客商。
  醉相公道:“女英雄你天下无敌,跺跺脚儿天下乱颤,看来北边京城地,你还是少到,要知那京货工精艺巧,别说江南了,便是过得黄河,亦有数倍之利,驮着银子上京,就携来这大担小担,嘿,山贼要的只是金银,这大担小担,多费手脚,银子人人有,可没得记认,官府若真追查,累赘的货物可就是贼赃,有这么笨的山贼么?”
  小青儿心说:“瞧不出你这醉鬼,倒也有些儿见识。”道:“我明白啦,金银干净又利落,货物累赘又易闯祸。”
  醉相公赞道:“了不得,姑娘不但天下无敌,更绝顶聪明。”
  小青儿好生得意,这醉鬼……不!人家又没醉酒啦,怎么仍叫人家醉鬼,这阵看来,越觉他顺眼了,若是不蓬头,若是衣服光鲜些,怕不也挺英俊的,忒怪,怎么越瞧他倒年轻了。
  便是大道,又能有多宽,小青儿和醉相公退到路边,因为那马上的汉子下了马,过得黑松林,那出林来的客商显然奔得太急了,出了险地,全都挥汗,张大嘴儿喘气,还不停下来歇会儿么。
  马上下来的汉子走上前去,向路边坐下来抹汗的客商拱手道:“贵客想是今儿早上打保定府起身的了?路上倒也太平无阻。”
  那客抹一把汗,把布巾作扇,道:“正是,各位要过黑松林,最好别停留。”
  其实那客人显然余怯犹存,脸上兀自变颜变色。
  客人向汉子的身后望了一望,再又打量了汉子一眼,汉子瞧出有些蹊跷,说道:“黑松林中,可是有不妥么?贵客何不坦诚相告。”
  客人道:“贼人没有,死尸却有五具,担夫中有遇见过的说道:正是常在黑松林出没的山贼,这位爷必是久走江湖的了,有甚么不明白的,山贼劫的钱财,对那车船店脚衙,却是不伤害的,是来去多有遇上过,据说山贼尚有头儿,那五个贼子不过是喽啰,趁山贼头儿尚未得报前来,趁早过黑松林,只怕倒平安无阻。”
  小青儿低声道:“甚么车船店脚衙啊,山贼为什么不伤害?”
  醉相公只把眉儿掀了掀,立即敛了笑容,道:“店是店家,船是船夫,车是说赶大车的,喏,脚就是那挑担的脚夫了,你想想,肥羊儿全靠这些人送上门来,伤了这些人,岂不是绝了衣食。”
  小青儿道:“你说漏了一样啦,还有衙呢?”
  “嘿!”醉相公说:“杀官就是造反,衙就是衙门中人,除非是大伙山贼,毛贼岂敢和官家作对。”
  那汉子在那边已拱手道:“有劳指点了。”即刻上马,向后一招,马下的两个汉子退到一乘轿旁,即急急奔入黑松林。
  醉相公说:“走啊!走慢了,可就扬不了名儿。”
  不料醉鬼相公倒真懂得不少,小青儿如何不听话,道:“喂!你说,贼头儿真会来么?”
  醉相公道:“你杀了人家四个喽啰,一个小头目,如何不报仇。”
  “我我……你你,呔!你怎会晓得?”小青儿斜跨一大步!这醉鬼相公怎知是她杀的,连她也不知五个贼子中有个头目,他也晓得。
  醉相公嘘了一声,伸食指儿按在唇上,向前呶呶嘴,还好,前面的一行人奔得急,和最后一人也相隔有三两丈的距离,必没人听到,说:“你不说,我又怎生会晓得。”
  不错,昨儿夜里和老大爷的一席话,既然都被他听了去,又怎会不知黑松林的五个贼子是她杀的,不,她可不知五人中有一个头目,她压根儿就不晓得,又怎会说来?
  醉相公道:“这有何不明白的,黑松林的贼不过是一个分舵,贼子的大寨在狼牙山,老巢原本在太行山上。皇帝不临朝,命不久长了,各家王爷忙着夺位争权,谁来理会百姓的疾苦。”
  “哼!”小青儿说:“东平王那老贼狼子野心,最最不是东西。”
  醉相公急道:“低声些,咦!”
  小青儿说:“做甚么?”
  醉相公道:“没……没甚么。”转着眼珠子,把小青儿连瞧了两眼,心想,忒怪,江湖上的事她一些儿不懂,却知东平王狼子野心。啊!
  醉相公忙不迭把目光从小青儿项下的翠玉玦上收回去,他明白了,这姑娘寻访的人,分明就是当今皇上的公主,又怎会不知有东平王。
  醉相公道:“人家都去远啦,若是山大王突然出现,这伙人有了死伤,穆青青的名儿就扬不起来了。”
  啊哟,可不是前面的人已尽入黑松林,小青儿才不怕追赶不上,怕的是这醉鬼书生抱着个大包袱,那能跑得快。
  小青儿道:“你是说,朝中一乱,山贼就下了太行?”
  醉相公竟能跟得上,而且不见气喘,边走边答道:“不趁火打劫,也不成贼了,正是那话儿,树党岂会不营私,少不了要钱财……”
  小青儿眉梢高扬,可说到她懂得的事儿上头了,道:“东平王那老贼用大量金银,不但收买了江湖匪类,且收买了无数统兵官儿,自是要钱财。”
  醉相公暗自点了点头,道:“钱财可是搜刮而来,那搜刮得来的金银珠宝,或明或暗,不用说,也源源不绝送到京中,别出声,必是那话儿来了。”
  奔马的声音立即入了耳,来得甚急,却是打来路而来,小青儿也听得出是两匹奔马。
  小青儿不自觉摸着了剑柄,不料那两骑眨眨眼,就打面前过去了,快得几乎是刚在山道林隙间出现,立即就在山道林隙中没了。马蹄之声渐渐远去,渐渐不闻,小青儿竟然也心惊起来。似乎山那边,有千军万马杀到,听那声势不下千数百人。
  忒怪,这个胆小如鼠,窝囊废的醉鬼相公,一些儿也不惊,倒睨着她笑?
  呸!小青儿啐一口,说:“喂!醉鬼,你笑……笑什么?”
  醉相公说:“那不是千军万马,不过是松涛声,冬至一阳生,风劲了些,漫山松林,风从北面山口灌进来,没走过这条道儿的人,乍听起来,直似万马奔腾,可也真令人心惊,不过么,山东穆家寨,青青穆姑娘,便真个来了千军万马,自也不惊的,是不是?”
  小青儿脸上一红,刚才她着实惊了下,显然没逃过醉猫的一双醉眼。
  哈!醉猫,昨儿他蜷伏在两条长凳上睡了一夜,可不像个醉猫么,叫他醉猫,多有趣。
  小青儿又得意起来了,因为替他取了个有趣的名儿,怎不得意。
  “你是醉猫。”小青儿说:“我晓得你叫甚么名儿了,哈!你是醉猫。”
  醉相公叹了口气,说:“为人莫贪杯,贪一次杯儿就洗不清,只不过再不赶快些儿,女英雄可成了睡猫,扬不了名儿,你听!”
  听!是听前面发起一声喊来,不好,必是来了山贼,小青儿按剑一挫腰,接连两个起落,她认出来,正是昨儿夜里她遇到山贼之处,大道穿山过,入林约莫两里,林中有块空旷地,显是多年前塌了山崖造成的,大道从乱石堆中开出来,是以道旁的乱石堆,长不出高大的树来,只有荆棘高与人齐。
  前行的人停下来了,徒步的人,围着两乘轿,骑马的汉子亦已跳下马来,另两个汉子的刀皆已出鞘,好贼子,约莫也有二十来个,高一头,低一臂,不,是乱石堆或高或低,贼子们都站在乱石堆,五个贼子一字儿排开,阻住了大道的去路。
  先前过去的两匹马正兜了回来,到了那五人身后,霍地一勒缰,那马两声长嘶,登时人立而起,敢情马上两个汉子也是贼,好身手,齐飘身,落下马来,各自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两匹马立即窜入林中去了。
  那不过是小青儿飞掠而来的一瞬间,人在高处,自是一眼便把当前的情势看清了。
  只听身边有人道:“不到时候,别动手。”
  是醉猫,小青儿一怔,她飞掠而来,那有多快,怎生落地这醉猫已在身侧。
  小青儿无暇去理会,因为那个马上下来的汉子不拔刀,却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在下金陵五龙镖局,少会北道上的朋友,不知各位在此开窑立寨,未曾投帖拜山,敢情高抬贵手,让条道儿。”
  对面那为首的贼头儿一声呵呵,说道:“江南地,倒也听说有只五龙旗儿,大江南北,通行无阻。”
  这汉子道:“不敢,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相连,不过是道上朋友赐几分薄面,赏碗饭吃。”
  那贼头儿旁边一人道:“他一不亮旗儿,二不拜山,分明不把咱们哥儿几个放在眼里。”
  这汉子忙道:“各位休生误会,只因在下此番上京,并非押解镖银,亦无红货暗镖,不过是护送抚台大人的总管上京,现在轿中。”
  却是汉子向后一指,小青儿这才发现那圈住两乘轿的人,敢情都已亮出兵刃来,显然不是甚么客商,担儿歇在轿后,做一堆儿停放。
  马上跃下的两个贼子忽地趋前,一人道:“五十里地内都不见有道上朋友,甚至没有一个碍眼的。”另一个怒哼一声,说:“好朋友就在眼前,不过人家真人不露相,大哥,你瞧见啦。”
  谁不瞧见,斯文的客商拽起了袍角,都把藏在衣里的兵刃取在手中,扮作负贩的从背囊里取出了三节棍,两人从腰间解下了链子枪。嘿!更有一个亮出了判官笔,那贼头儿登时仰面一声长啸。
  只听另一个汉子又道:“那四担金叶少说值十万雪花银,轿里的总管更身娇肉贵,怀中抱着的箱儿尽是珠宝翠玉。”
  旁边一个贼虎吼一声,说:“咱们那五个兄弟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血债得血来还,大哥……”
  敢情这面为首的汉子是五龙镖局的镖师,已知不能善了,便也不多费唇舌,已退了回来,啊!原来他不是束紧腰带,而是解下……软剑!
  竟是软剑,这门兵刃武林还是少见得很,小青儿听说过,还没见过,对面散在乱石堆上的贼子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谁都知道,能用软剑的人,内家功夫便不等闲。
  那贼头儿狂笑道:“当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哥儿们,上!”
  登时轰然发起一声贼,敢情乱石堆后,荆棘丛里,亦埋伏有贼子,黑松林里奔出了更多的贼子来,一时叱喝连天,金锐交鸣之声震撼山林,醉相公叫道:“救命啦,我得躲。”
  逃命不向外逃,倒抱着大包袱向杀声连天的刀光人影中窜,呸!醉猫一定是吓傻了。小青儿也手脚无措,不,是不知打从那里下手啊,才交上手,不过三两招功夫,道上轿旁已躺倒了四个,也分不清被杀的是贼,还是镖行的人,贼头儿和那使软剑的汉子打在一起,不好!贼子这面人多势众,那镖行的人只一会功夫,已被贼子们分隔开来,更逼近轿边了,先前在林边所见跟在马后的两个汉子,已浑身浴血,小青儿猛可里一跺脚,醉猫必是吓傻了,恰见他从那浴血的汉子身边钻出来,大叫大嚷:“救命啦,观世音菩萨啊!”
  不好了,醉猫必是被甚么绊倒了,就地一滚,就有那么巧,堪堪躲过一个贼子砍下的一刀,那浑身浴血的汉子一个踉跄,倒撞在那贼子身上,再找醉猫,却已踪影不见。
  小青儿又那有功夫去找醉猫,不好了,只见贼子们在喊杀连天,使软剑的汉子已被迫连连后退,眨眨眼间,地上又七横八竖,十数人躺在血泊里了,那惨呼声,狂笑声,更此起彼落。
  小青儿一声娇叱,才一挫腰,不知醉猫的声音打从那儿传来,那声音大得出奇,竟把金铁交鸣声,狂呼惨叫声都掩盖了,叫道:“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在此,好贼子!”
  这不是醉猫叫她动手是甚么,对了,叫道:“好贼子……”要提气,提起丹田一口气,可就不能再叫了,伏腰一掠,旋乾转坤,出巽门走离方,一时之间,但见寒涛滚滚,惊呼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断腿断臂在地上惨叫打滚的人,又把惊惶失措吓得傻傻的人,绊倒了好几个,莫不是人影尚未瞄清,一片寒涛已舍到,不是腿断,就是臀折。
  蓦听有人高声叫道:“哥儿们,风紧,扯活!”
  小青儿一怔,甚么风紧扯活啊?
  一怔,脚下自然也慢了,小青儿也现出身形来,啊呀!这么多人,可都是她杀的!身边,四处,躺倒满地打滚惨叫的人,先前原已有十数人倒地了,这又增多了一倍也不止,倒把小青儿也吓了一跳,心儿寒起来,退走的贼子在奔跑,眨眨眼,窜入黑松林不见了,连那个贼头儿也去得无影无踪。
  醉猫呢?小青儿这时候竟不忘醉猫,嗳呀!会不会……会不会……
  总算死伤人堆中不见有醉猫,她正在寻找,那使软剑的汉子已来到她跟前,拱手道:“多谢姑娘拔刀相助,在下……”
  小青儿在鞋底上抹掉剑上的血迹,还剑入鞘,还好,泥金风衣上倒没被血污,说:“我晓得,你是金陵五龙镖局。”
  汉子道:“惭愧,今日若非姑娘相救,在下等必遭贼子毒手……”
  “我姓穆,”小青儿说,东望西瞧,醉猫死到那里去啦?
  只见那面轿帘一掀走出个老者来,头发已花白了,走近前来,拱手道:“姑娘可是姓穆芳名青青,山东穆家寨人氏?”
  小青儿一怔,说:“你知道?我……
  “山东是否有个穆家寨,是否是醉猫胡扯的,连她也不晓得,莫非真有个穆家寨?这老者又是甚么人啊?”
  老者道:“姑娘武功绝世无双,老朽既感且愧,今日若非稳姑娘一剑震群贼,贼众我寡,老朽又有病在身,我等必已大劫难过,作了刀下鬼了。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对!一剑震群贼,小青儿眉梢扬了,头儿也扬了起来说:“罢啦,我是仗义行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又是谁?”
  心想只怕就是那个抚台大人的总管吧?不料老者道:“惭愧得很。”
  那汉子道:“便是五陵镖局总镖头,孟当家的。”
  那孟当家的道:“适才听得有人高呼姑娘名姓,穆姑娘可有同伴么,何不请来相见。”
  当真,醉猫当时可不是在轿边嚷嚷么,不怪这老儿晓得,道:“本姑娘弹剑江湖,独来独往,北道上认识我的,倒是大有人在。”
  她嘴里如此说,眼儿却四下瞄,嘿!
  几句话功夫,竟围拢十数个人来,连带伤的也一跛一拐,挤近前来,只见各人张口张舌,瞪大了眼睛,望着小青儿。
  孟当家的道:“尔等还不谢过穆家姑娘,姑娘姓穆芳名青青,我等今日得保性命,皆穆姑娘所赐。”
  那伙人齐声唱了个大喏!道:“多谢穆青青姑娘。”
  孟当家道:“姑娘休怪他等不懂礼数,便老朽一见姑娘才这点年纪,亦敬佩得无以复加,他等更把姑娘惊为天人,却是不敢请教姑娘的贵大门派,抑或是家传武学。”
  小青儿正得意间,可着了慌,不好,要露马脚,慌忙摆手道:“我没门没派,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
  说是从卜算子学剑,倒也不怕告人,但若无木儿公主传授的绝世轻功,如何能在顷刻间吓退群贼,这木儿公主可是说得的么。
  孟当家高声叫:“穆姑娘请留步。”
  小青儿更是要人前显能,旋身已是溜烟,眨眼已去无踪迹。
  其实小青儿倒也不全是怕会露出马脚,而是怕见那满地死尸,怕听那不绝于耳惨叫之声,昨儿虽也杀了五个贼子,那可是在黑夜之中,不见死尸,今儿可是大白天,虽说剑上没眼,到底她杀了人,而且不在少数,若是她爷爷和卜算子知道了,那还了得。
  小青儿一口气奔到了黑松林尽头,就差那么一箭之地,就是松林外的朗朗乾坤,蓦见道旁树后人影倏地一幌。
  小青儿即时收住脚步,叫道:“呔!甚么人!”
  莫非是山贼?好哇,杀不尽的山贼。
  她才拉剑,只见一株大松树爬出一个人来,叫道:“大大……大王饶命!”
  小青儿一怔,随即呸了一口,敢情是醉猫,不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敢情已逃到这里来。
  小青儿哼了一声说:“抬起头来。”
  醉猫说:“大……大王饶命,不敢抬头。”
  小青儿乐啦,说:“你叫我甚么?”
  醉猫吓得叩头如捣蒜,说:“该死,我是说,我该死,原来是女大王,女大王饶命,小人家里有个八十岁的老爷爷。”
  小青儿狠狠啐了一口,一飘身,一脚踩在醉猫的屁股上,醉猫大叫一声啊呀!
  不,只叫得半声,皆因他被踢得一滚,可也把小青儿瞧清楚啦,一滚翻,爬了起来,嘿!别瞧醉猫!竟也利落得很,却是小青儿也才看清了,醉猫兀自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醉猫眉开眼笑,说:“我那三魂七魄这才归了窍啦,敢情是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恭喜姑娘,恭喜姑娘。啊哟!”
  抱着个大包袱,又如何能作揖,差点掉落地。
  小青儿啐了一口,忒是作怪,一见醉猫,不是因他口头恭喜,而是一见已先心中喜了。说:“油嘴滑舌,恭喜甚么?”不,她得绷紧脸儿,别笑出声来。
  醉猫可变成活糟猫啦,本已满身风尘,这么在地上打个滚,那会不土脸灰头,模样儿滑稽,脚乱手忙更笨得滑稽,不,笑不得,她是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她是大女孩的女英雄啦。
  醉猫说:“弹剑江湖,仗义行侠,黑松林里荡群魔,保定道上把名扬,若问英雄名和姓,姑娘芳名穆青青。”
  小青儿一怔,又有甚么不对劲儿?偏又一时弄不明白,但又着实心下大乐,心下一乐加上得意,那还能忍得住不笑出声来。
  她记得了,这是她和那孟当家的说的最后一句话儿,说了就跑,嘿!当今天下,论脚下功夫,有几人能快得过她的,这醉鬼相公难道竟快得过她,除非他真是个醉鬼,鬼相公!
  “是啊,”醉猫说,且还幌脑摇头,说道,不,是吟道:“穆家有女兮青青,颜如玉兮娉婷,剑气纵横兮㸌㸌,贼何沮丧兮天地低昂……”
  小青儿说:“喂喂,你说甚么?”
  醉猫道:“姑娘你一舞剑器动四方,矫如雷霆收震怒,群贼为之色沮丧,威震黑松林,名扬河北道,岂可不弹剑而歌。歌在江湖,是之谓弹剑江湖也。”
  那醉猫虽然恍脑头,的是可笑,但小青儿没笑,她虽不十分懂得,却明白是在夸赞她,是好话儿。眼儿翻,眼珠子再转又再转,心说:没错儿,这话原是她从卜算子和她爷爷的谈话中听来的,记在心中,今日顺口就说了出来。
  小青儿不再疑惑,也不追问,道:“罢啦,咱们保定府打尖去,我可饿啦。”
  醉猫道:“可是姑娘提醒了我,我说啊,怎生这两条腿没了劲,敢是饿啦。“”
  说着,抱着包袱就跑,嘿,没劲儿……跑起来可快,醉猫像是知道她在想甚么,边跑边说:“常言说得好,笨鸟儿先飞,打旗儿的先上。”
  小青儿不言语,紧跟在后,只不过是不脱小孩儿心性,其实聪明,岂有不觉出这醉相公的奇异之处来,且不仅一桩儿,这江湖中事,她自幼耳濡目染,但这醉相公分明比她懂得更多更多,再说先前在黑松林里,说他是吓得傻了吧,但在贼堆里,在刀光剑影中钻来窜去,怎生一点儿也没伤损?五龙镖局的镖师和那伙贼子,不下五十多人,做一堆儿砍杀,皂白不分,他竟会毫发无损?
  小青儿心下动疑,疑心也更大了,就说眼下,他在前面跑,抱着个沉重的大包袱,脚下可不见慢,这那像是个好酒贪杯的斯文相公,听,也听不出有气喘声来,先前亦复如是,面对了面,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喘吁吁,转背可就不闻喘声了。
  “喂!”小青儿说道:“当真还忘了问你,你叫甚么名儿?老大爷叫你醉相公,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名儿,你瞒不了我。”
  醉相公说:“真是假时假亦真,姑娘你不是赏了我一个名儿,又何必问,狗儿猫儿,不都一样是个名儿。”
  “醉猫?”小青儿暗哼一声,一句话功夫,她竟落后了,显然这醉猫趁她不注意,暗地里脚下也加快了,她可不能露出痕迹来,瞧,小青儿一点也不蠢。
  醉猫道:“若问狂生名和姓,青青姑娘赠芳名,醉里乾坤无眼大,醉猫羡煞世间人。”
  小青儿心下其实乐,却啐了一口,说:“敢情你是个卖唱的。”
  醉猫更唱道:“我本一狂生,笑傲江湖吟,古来圣贤多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醉傲江湖复长啸,但愿常醉伴青青。”
  小青儿心想:“这倒不错,有这醉猫为伴,可真不寂寞。”
  自她从爷爷身边溜了出来,这几月来江湖浪荡,一年容易又中秋,独个儿有多寂寞,偏又不敢太过显露行藏,怕的是爷爷和小倩得到风声,追来揪她回去,是以遇上事,也不敢伸手,那大挪移配合上三绝剑,越更精妙也更精进,那会不技痒,是以岂仅寂寞,更憋得慌,真把小青儿闷煞了,半年来走南闯北,从没像这一日般乐过,想想这一阵工夫她已啐了多少口。
  小青儿说:“好啊,那我今儿后就叫你醉猫。”
  醉猫道:“多谢青青姑娘,姑娘今儿后名扬天下,我醉猫这美名儿也天下流传。姑娘,来此已是保定府。”
  可不是到了保定府,乃京畿咽喉,兵家必争之地,自是城高池险,既又是南来北往必经之地,自也就是商贾云集之埠,只见城门大开,商旅攘往熙来。
  醉猫道:“黑松林里地覆天翻,趁保定府尚未惊扰,咱们落店。”
  小青儿道:“好,我饿得慌,不如先上酒楼。”
  醉猫道:“保定府南大街,入城不远,有个大客栈,真个是士官下马,往来无白丁,姑娘已是名扬天下的女英雄,当当响的大豪侠,别一家店,也不配姑娘落脚,喏,就是那一家了。”
  “鸿燕宾馆。”小青儿说:“就是罢,北边栈房的名儿也雅得很啊。”
  醉猫道:“学而优则仕,十年寒窗下,读书为何来,不就是售与帝王家,这道上还少得了骚人墨客么。”
  小青儿可不仅这名儿和骚人墨客有什么关系,这醉猫可懂得不少,倒是少问为妙,说不懂,多丢人。
  小青儿说:“好,就在鸿燕宾馆落脚吧。”
  当下昂然走进店去,哼!若是店家知道她就是黑松林一剑荡群寇的女英雄,怕不倒履相逢,不过,且饶他们这遭儿。不知不罪,她小青儿可不是不讲理的人。
  一个伙计懒洋洋侍候,开了正院两个厢房,不理少睬,转身就走了。
  醉猫衣旧,头发蓬松,小青儿泥金风衣染满风尘,这时光,原不是旅客落店时光,伙计也没多两个。
  小青儿只想快快上酒楼,那理会房间大小好歹,亦不理会店小二侍候得周不周到,早敲着板壁叫道:“走啦,喂!”
  真好笑,她是个大姑娘啦,进房也没关上门儿,醉猫却进房反手就把门关上了,直等得小青儿在他那门外等得有些儿着恼,醉猫开了门出来,且急忙关上,不待小青儿瞪眼,醉猫已伸手按在唇儿,瞧清无人,这才低声说道:“不成落了店,也带着一箱宝贝不成,自是要收藏得严密一些。”
  小青儿心想:“不知醉猫的箱儿是什么宝贝,总不见他放下手来,不错,包袱里是个木箱,那重量显然也不轻,只怕真是甚么稀罕的宝物儿。”
  打从昨儿午后吃过两个馒头,就再没进饮食了,真是又饥又渴,小青儿大方得很,道:“醉猫,带路,敢情你对这保定府倒熟悉得很。酒楼要大,肴馔要精,价钱不怕贵。”
  醉猫说:“得令,请女英雄起驾。打旗儿的先上,醉猫侍候。”
  当下带路出店,敢情街对面就是个大酒楼,酒楼有名儿:鸿燕居,是啦,宾馆酒楼必是一家儿,两人径上楼头,找了个临街的位儿,这倒不错,对面宾馆便在眼底下,进出的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醉猫唤来伙计,道:“好酒好菜,只管取来,肴馔要精,价钱不怕贵。”
  小青儿道:“还要快,快快取来。”
  酒楼的伙计倒好眼力,不但瞧出小青儿风衣下的短剑,而且她那项下的翠玉生辉,就知有来头,一些儿也不敢怠慢,大盘小盏,陆续送了上来。
  小青儿好些日子来已是一个钱一个钱地计算着用了,虽没三月,少说已有个多月不知肉味,何况怀里有了金银,那还和醉猫客气,她有生以来,又何曾客气过,难道和爷爷姐姐客气不成,一个不知有闺阁,从小玩刀儿剑儿,认识的尽皆粗犷又豪迈的江湖中人,亦在江湖中长大的妞儿,会客气,那才好笑得紧。
  那醉猫真没改错名儿,酒到嘴,杯儿干,这可不行,醉猫若又烂醉如泥,谁陪她说话儿。
  不料小青儿才瞪眼,忽听人喧马嘶,别以她少见识,小青儿一瞧便知来的是马快兵丁,马快的马也快,刚才驰过,一脸兵丁也快步随后而来,向城门口去了,正是他们的来路。街道上纷纷让道的行人,立即交头接耳。
  几乎就在这一功夫,打城门口那面也来了一伙人。尚在远处,小青儿已啊了一声。
  她认得当先那马上人,五龙镖局的镖师,软剑虽已扣回了腰间,却不掩藏,在斜照的阳光下闪闪生辉。
  紧跟着又是排儿三匹马。马后是两乘轿,四个挑担儿的,在两旁七八个抱刀的汉子护卫下,走在最后。
  “孟当家的。”小青儿说:“嘿!来得可真快。”
  却好,醉猫虽已两壶酒落肚,却未烂醉如泥,道:“好啊,好戏就得瞧啦。”
  小青儿啊了一声,皱了眉儿,道:“怎生这么巧,他们也落在鸿燕宾馆。”
  小青儿先前在黑松林,若不是怕露马脚,她也不那么急急地跑了。不是冤家,怎生也会路窄,真讨厌。
  醉猫却在点着头儿数,不怪那孟当家的不乘轿而乘马了,原来轿子用来抬受伤的人。轿一停下,两个伤者立被七手八脚抬进店里去了。待得四个挑担的已进了店,才见六个轻伤的人互相搀扶着,正从街角转出来。六人中只有两个伤腿的,和一个吊着左臂的人伤得重些。却不见有死尸抬来。小青儿真还弄不明白,不知她可曾错手没有,不下三四十人错杂砍杀,她实在难把镖行中人和贼子分别清楚,因为都是模样差不多的劲装。若不是皂白难分,她的短剑必会喋更多的血。
  原来醉猫犹在数,后来的几个伤者,道:“不多,只死了三个,看来五龙镖局是精锐齐出啦。”
  小青儿说:“你,怎晓得?”
  “怎会不晓得。”醉猫说:“一行二十八人,剩下了二十五个。”
  待得那后面受伤的汉子进了门,只见一乘官轿又打这面如飞来,也在宾馆前面停下,街上这么一阵,楼上的酒客多挤在窗口来瞧,小青儿听得身后一人道:“府台大人也来啦,看来这伙人有些来头。”
  一个客人插了嘴,说道:“好家伙,轿里抬出来的两人怕没命啦,后面还有六个血人。”
  有人道:“各位听听,下面乱嘈嘈,八成儿是山贼下了狼牙山,遇上这伙人客了。”
  “岂仅乱嘈嘈,整个保定府也轰动啦。各位爷今儿可要多干一杯。”
  有人叫小二哥,有人叫伙计,一个嗓门儿大的人说道:“喂!这伙人落在你们宾馆里,就必然晓得,这是怎么回事?”
  正是小二哥,色舞眉儿飞,口沫也在飞溅,道:“可不是么,这伙人没到,府衙门里已派人来知会了,原来是金陵来的一位大总管。”
  有人挤过来插嘴道:“不对,知府大人是四品皇堂,算他是宰相家人,也不过才得七品官儿,金陵的官儿最大不过一品巡抚,你们说,大总管是几品,府台大人会飞轿来拜会他么?”
  小二哥道:“王师爷,论官品,没人强得过你去,可也有师爷你不晓得的,听说这大总管是东平王的人,再加又在保定府的地面上出了事,县大爷已赶去黑松林验尸了,死了多少人还不知道,你倒是想想,府台大人会不会魄散魂飞。”
  登时响起了一阵啊啊之声,有人道:“那么,小二哥,怎么你又说我们得多干一杯?”
  小二哥道:“我是听说,听说狼牙山的山贼死伤不知其数,若是这话儿果真,咱们这保定府就天下太平了,各位的生意买卖就会做得飞来旺,各位,你们说值不值得多干一杯。”
  有人在发楞,更多人在摇头,一个说了,道:“这话儿多半不真,狼牙山的山贼是打太行山下来的,官兵剿了多次,咱们派了多少次饷银,结果尸横遍野的倒是官兵,若不是绿营兵马驻守宛平城和长辛店,只怕京城也不得安宁,王师爷,你最清楚不过,我说的是也不是,飞天虎手下的活阎罗和黑无常,再加上跳涧虎三兄弟,连京城万字旗万胜刀大当家的,走镖亦要买路,就凭这伙人就能打跑山贼,我可不信。”
  那王师爷道:“吴爷曾作禁军教头有年,这刀枪拳脚上的事儿,谁也不比你清楚,但据我看来,小二哥这话也有些儿可信,适才都见到了,那两乘轿不是抬过了黑松林么?还有四件担儿,倒要八个人抱着钢刀保护,可知珠宝亦是金银。”
  “没错儿,”一人快步走过来,是一个刚走上楼来的小二哥,兴高采烈的说道:“怪事年年有,这桩事儿吓死人,简直稀奇又神奇。”
  大伙儿转身相向,那小二哥一抹嘴,兴冲冲说道:“护送大总管的是金陵甚么五龙镖局的镖师,在石家庄加雇了四个挑夫,因为担儿太重了,五里一换班,是挑夫认出了山贼,今日竟是飞天虎亲自出马,活阎罗和黑无常各率二十多个喽啰,一上手就放倒了三个镖师,一半儿已带了伤,眼看……”
  吴教头一跺脚,道:“罢了,贼人如是众多,贼势如是大,一个飞天虎已是难斗了,何况阎罗无常并肩子一齐出马。”
  小二哥说:“便在那当儿,眼看镖局的人无一能逃得性命,不料那功夫,陡然之间,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还有,口沫横飞。”有人打了声哈哈。
  小二哥可不是说得口沫横飞,大伙儿虽然都急于要知究竟,也忍不住笑了。
  只有吴教头一个人不笑,人在江湖,自是更关心江湖中事,道:“别打岔,听他说。”
  “万确千真,”小二哥兴奋得脸也红了,一股正经,说道:“那个挑夫是有名的王老实。”
  “到底他怎么说?”几个人在异口同声催促。
  小二哥道:“就在那瞬间,一个美貌如花的姑娘从天而降,一时之间,只见寒涛匝地,紫电腾空,娇叱声中,那山贼不是断腰就是折臂,惊呼惨嗥之声,不绝于耳,别说那般山贼了,便王老实和那三个挑夫躲在松树后面,身在土坡上,旁观也没瞧清,只不过那么眨眼的工夫,五个山贼已尸横就地,断腿折臂的,不下十数个,嘿!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不约而同!齐声急问。
  小二哥道:“提起活阎罗,保定道上小儿也不敢夜哭,谁撞到他,真个谁见阎罗,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吴教头吸了一口长气,说:“可是……死啦!”
  小二哥道:“老王实说。八成儿没命了,一条左臂被那姑娘活生生卸了下来,却因这缘故,飞天虎也才飞了天,黑无常也变成了没胆的小鬼,一声风紧扯活,只恨他们的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哼!”及时伸过一只手来,堵住了小青儿的嘴,那句“敢情那贼是活阎罗,”话到嘴边,才硬咽了下去。
  一时之间,只有张大了的嘴,没一人出声,才听出街道上沸沸腾腾,马蹄踏在石板街上,像踏在大伙儿心中,夹杂着快步奔跑声。
  “又是贼过兴兵,哼!”是谁在说,却是这人一声哼,掩盖了小青儿的那一声哼。
  谁也没去注意小青儿和醉猫,谁又会在这当儿,去注意一个小姑娘和一个穷酸秀才。
  半晌,才有人打破静寂,说:“岂不是神乎其神,世间上真有这么武功盖世的姑娘?”是那个王师爷,道:“吴教头,你说,你信不信?”
  “这个……”吴教头道:“但山贼死伤无数,镖局的人仍能活着来到这里,那四担财物和两乘轿也都保全下来,却又不像假。”
  小二哥色舞眉飞,说道:“那还假得了,王老实还说。那姑娘从天而降之前,有人高叫山东穆家寨,姑娘名青青,后来贼子们跑了,那镖局当家的听说姓孟,还对姑娘千多谢,万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一言未了,只听下面发起一阵喊来,有人高声叫:“就是他,截住了,休被他逃了。”
  小青儿一瞧,不禁就怔住了,醉猫,打从对面宾馆里,奔出五七人来,立把醉猫逼住在店门口,围成了个半圆圈儿。
  身边可不是没了醉猫,真恨得小青儿咬牙,几时溜走了,也不对她说一声。
  是见那使软剑的镖师提着软剑,抢了出来,随见孟当家的也快步走出,在宾馆门口的檐下一站。但却侧着身子,嘿!头戴乌纱的府台大人陪着个头戴逍遥巾,一身锦服的中年人也走出来了,不用问,甚至不用猜,亦知就是东平王的大总管了。
  这是怎么回事?别人好奇不关心,小青儿却关心又好奇,这是怎么回事?
  那孟当家的道:“总管大人,可认得便是此人?”
  总管面白如纸,道:“正是,轿帘掀起一角,我还道是贼,我我……”
  孟当家的道:“你可是吓得闭上了眼睛,缩在轿角儿里?”
  总管说:“但我却已瞧得清楚,是这人,因为他和贼子们全不一样。”
  “是他!是他!”两人同声说。
  一人上前道:“当家的,我那时腿上被贼子的划了一道口子,恰在闪避招架的当儿,便也更近轿门口,这人不知打从那儿窜出来,像是吓傻了,抱着个包袱乱窜乱跑,我也不怕丢脸,却亏他这么一窜,倒把那贼子绊了一交,我也才能从那贼子的刀下逃出命来。”
  “是他,”另一人上前说:“我正拼命杀退一个贼,一刀跺在他的大胯上,蓦见身后人影,只道是贼,保护总管大人要紧,我急忙抽刀回身,恰见这人从轿下钻出来,偏又抢来了一个贼,我这么一分神,便已不见了这人。”
  孟当家的呵呵一笑,道:“敢情兄台真人不露相。”
  醉猫像是吓得手脚无措,两条腿儿直抖,缩着头,惊惶躲藏,加上那手提软剑的镖师,七个亮着兵刃的人把他围在门口,自是躲无处躲,藏无处藏,却是他每一移步,移近的那镖师便上步亮刀,必又吓得他一跳,叫道:“你……你们做什么!救命,打劫啦!”
  孟当家的哼了一声,说道:“兄台贵姓大名?那条道上的朋友?真人面前,又何必装模作样。”
  使软剑的镖师喝道:“朋友好身手,趁早交出宝箱,山不转路转,咱们交你这个朋友。”
  宝箱!小青儿心说:甚么宝箱啊?
  醉猫却如不闻,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瞪着那孟当家的,而且眨动起来,说:“我……我贵姓大名,着哇!”
  醉猫怎么啦,竟忽然间拍了一下大腿,那头儿也立即昂了起来,说:“呔!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
  只见大伙儿一怔,横在胸前的刀立即垂了下来,一声脆响,是软剑的剑梢触着了地上石板,孟当家的更退了半步,说:“穆姑娘!是你的甚么人?”
  醉猫的头儿扬得更高了,又唱,小青儿是见怪不怪,那心儿先已乐了,虽不知醉猫要唱些什么,但她却已见到了自家的威风,这般人一听到她的名儿,便已刀剑不举。
  醉猫唱道:“若问大名和尊姓,醉猫姑娘赐我名。”
  孟当家的嘿了一声,差点被这小子冤啦,跟着又哼了一声,说道:“不过是穆姑娘叫你醉猫。”那脸儿再又沉了起来。
  只见那府台大人开了尊口,道:“这穆家姑娘,端的是何许人?”
  孟当家的躬身道:“回禀府台大人,便是仗剑退群贼,杀死活阎罗的那位武功绝世无双的穆姑娘。”
  府台大人用手一指醉猫,道:“这又是何人?”
  孟当家的道:“便是贼人围攻我等,正乱之顷,这人曾在总管大人轿前身,随即失去踪迹,适才来到店中,总管大人检查宝箱,才发现箱中的奇珍异宝已失去了,被换成了一箱石子。”
  府台道:“此人不过在混乱之际,在总管大人的轿子左右现了现身,怎知便是他所为。”
  “回禀大人,”孟当家的道:“打从今日晨早上路,直到此刻落店,除了此人,再无陌生人走近总管大人的轿前,便是狼牙山的贼子,亦无一贼近至总管大人五步之内,却是这人曾从总管大人轿中钻出,乃是我这镖师亲见目睹。”
  那总管突然发了话,说道:“宝箱乃是在贵府地面失去,若寻不回宝箱,有了差池,贵府可脱不了干系,东平王责问下来,我也只能实说了。”
  府台大人登时惊惶失色,喝道:“来人啦!”
  两个衙役立即转出来,道:“小人侍候。”
  府台道:“抄手问贼贼岂招,给我拿下了。”
  小青儿那还忍耐得住,一按窗椽,飞掠出窗,那楼上楼下,登时发起一阵喊来,近街心恰有一人仰面望,一声妈呀尚未叫出口来,小青儿的脚尖已点在他的头上,略一借力,已飞落在醉猫身前。
  那店前登时大乱,孟当家的大叫一声:“快保护两位大人,啊!”
  他这里才错双掌,掌立即变拳,拱手道:“原来是穆姑娘。”七八个镖师也立即抱剑抱刀,冲着姑娘唱了个大喏,小青儿何曾似这般威风过,虽说从不怕爷爷,更不怕小倩,但被人恁地敬重,这还是第一遭儿。嘿!这滋味儿可真妙不可言。
  “罢啦!”那醉猫登时神气起来,把手一摆,道:“免礼。”
  孟老当家的兀自拱手道:“原来此人果与姑娘相识,先前不知,多有得罪。”
  醉猫气昂昂道:“不知者不罪,姑娘恕尔等无罪。”
  小青儿瞪了醉猫一眼,那醉猫抢出姑娘身前,自是看不见,孟老当家的却已一揖到地,道:“敢请姑娘作主。今日姑娘虽是救了我等一场劫难,若寻不回失去的宝箱,我等亦有死无生。”
  那府台大人忽然上前一步,向小青儿一点头,却向孟老当家的道:“便是这位姑娘为民除害,力退山贼么,可真教人难信,端的好一个无双侠女,巾帼的英豪,且待此间事了,敢请姑娘移玉,下官尚有事奉恳。”
  小青儿虽非没见过世面,可还是第一遭和官儿面对面说话,一时不知如何对答,不自觉拿眼儿来瞧醉猫。
  醉猫可就似奉了圣旨一般,昂昂然,一拂袖,说道:“那官儿免礼,看你头戴乌纱,可就是这保定府的地方官儿。”
  知府登时把脸一沉,可慌了孟当家的,忙道:“正是府台大人,穆姑娘……”
  醉猫竟也把脸儿一绷,道:“身为父母之官,不除暴安良,绥靖地方,任凭盗贼横行,商旅阻于途,四野鬼唱歌……”
  孟老当家的级的额现青筋,再又叫道:“穆穆……穆姑娘”
  只道小青儿必要阻止,不料她直如不见也不闻。倒去瞧那街道上渐渐围拢来的人,这功夫,早一传十,十传百,轰传了开去,谁不要把这个年轻又美貌的无双侠女瞧得更清楚些,因是府台大人在此,那前面的人先还不敢走得太近了,奈何你推我涌,身不由己,挤近前来,只这么一会功夫,已是千头攒动。
  偏那府台大人不发作,倒汗颜了,道:“非不解民于倒悬,奈何下官一介文员,无兵无勇,虽也曾三番五次申报上宪,却又贼强势大,一时未能铲除。”
  小青儿回过头来,怔了一怔,这不像是醉猫啊?
  醉猫显然也大出意外,府台大人被责不恼,倒愧现颜色,看来这府台还是个好官,可也就责不出口了。
  孟当家的慌忙又再拱手,道:“请穆姑娘作主,宝箱若不寻回,在下非但身家性命不保,府台大人亦难脱关系,恕我斗胆,这位相公今日既在当场出现,又在总管大人轿旁走来,可否请这位相公到府衙一行。”
  “呔!”醉猫道:“休得血口喷人,好哇!恶贼你们管不了,我这个大大的好人,你们倒当贼办。”
  孟当家的忙又说道:“非是难忘姑娘大恩大德,此事实是关系重大。请问姑娘,这位相公是姑娘何人,何处何时相识,听口音,显非姑娘同乡。”
  府台大人道:“虽是下官责无旁贷,但这江湖武林中事,非同民情,宝箱由孟老镖头一路护送而来,失去宝箱时又在当场,若无老镖头相助查究,如何得能水落石出,穆姑娘你造福一乡,已解老镖头等一场劫难,有道是救人须救彻,还请解救老镖头和下官这步厄难,东平王追究下来,实是担当不起。”
  嘿嘿,府台大人竟也对她拱了拱手,小青儿这个脸可露的太大,万头攒动,那是多少双眼睛,府台大人乃是四品皇堂,却也对她拱手。
  那小青儿不脱孩子儿心性是真,非但不蠢,还极聪明,若不是绝顶聪明,如何能在百日之内,练成云台三绝剑,更把三绝剑融会贯通,和木儿公主绝妙轻功大挪移配合施为,发挥出无穷大的威力来,说真话,今日她还是首次施为,这无穷大的威力,令她也会惊骇无比。
  不,她非是不管,非是无闻,是在想,想到醉猫不醉,她早已生疑了,令她生疑的事儿越来越多,越想越多,想到他在刀光剑影中穿行无阻,不受伤分毫,想到黑松林边他已先在,却知她对孟当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儿,想到打从黑松林前来保定府,一路行来,反倒是她小青儿脚下一再加劲,才能跟得上他。她心儿里已是想一桩,哼了一声,她已记不清,哼了多少声。
  不知怎么着,她忽然想到了死盲公,那杀千刀的卜算子,盲公何曾盲,游戏风尘,五次三番戏弄她,莫非……哼!
  小青儿瞟了醉猫一眼,心儿里再又狠狠地哼了一声,道:“这相公和我萍水相逢,不过晨早方始结伴,非亲亦非故,孟当家的,府台大人,你们公事公办。”
  孟当家的如释重负,道:“凭地时,斗胆了。”
  府台大人再挥手,道:“拿下了,蒋都头何在。”
  府台大人身后早又转出那两人来,敢情是都头,一抖手,哗啦啦一声响,铁链当头向醉猫罩下,小青儿又一怔,醉猫竟是束手就缚,只嚷嚷:“救苦救难,青青姑娘,救命啊。”更是撞天价叫起屈来。
  小青儿道:“府台大人公正严明,孟老当家的目光如炬,必不冤枉好人,快快住嘴。”
  忽然之间,连小青儿感觉得她长大了,她可曾似这般绷着脸说话儿么?
  可也不容她想,那孟老当家的已在对府台大人道:“敢请大人立即审问,迟恐有变,穆姑娘在此,亦可相助一臂。”
  府台大人道:“正合我意,总管大人王命在身,却也迟延不得。”
  立即吩咐设案,那府里跟随前来的人,七手八脚,咄嗟之间,便在店堂里设下公案,闭了店门,小青儿长了这么大,真还没见过官儿审案,东望西张,好不新奇,一眼望见醉猫,心下不由又是一动,醉猫苦着脸儿,像是吓傻了,但小青儿和他目光一接触,却分明觉出又有甚么不对劲儿,觉得醉猫目光有些异样,却又不明白是笑意,还是得意,不,像是都有些儿。
  “有请穆姑娘。”
  “我!”
  小青儿有些着慌,甚么,请她上坐!
  那一瞬间,从来不流泪的小青儿,却想哭了,一朝飞上枝头,她小青儿变了凤凰啦。忽然之间,她感到眼前一片模糊。

  第三章 几疑仙姬降人寰
  多有趣,前不久还被死盲公打屁股的小青儿,竟坐上了专打人犯屁股的公堂。
  虽然只是搬开前堂的桌儿,设下的临时公堂,到底也是公堂,虽然她不过坐在府台大人身边,可也算是堂上,府台那一边,坐着王爷的总管,凭甚么一个总管也称大人,她可真不明白。
  虽然她真不习惯,但坐到堂上,她可知道,不绷着脸儿可不行。何况她不已是个大姑娘了么。
  醉猫在那里啊?她不知道她是否喜欢他,但喜欢和醉猫在一起,那是真的,从来没人像醉猫一样逗得她这么开心过,怎会不喜欢。
  她看到了,两个衙役分自两边抓住醉猫的两臂,那个甚么蒋都头,哼!抓着锁拿醉猫的铁链另一头,怎么孟老当家的和那个使软剑镖师亦分站在醉猫的左右?可是怕被醉猫脱逃。
  忽见孟当家的上前半步,拱手道:“请府台大人作主。”
  府台对那总管一点头,道:“有僭了,不知总管大人有何话说。”
  那总管苦着脸道:“宝箱失去,我已六神无主,此宝若非关系重大,也不差遣我亲自下江南了,只怕……只怕……贵府的前程,孟老镖头和我的性命……”
  府台大人一点头,打从府台走出店来,那时锁的眉头就不会舒展了,他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对孟老当家的道:“老镖头久走江湖,确实知道除了此人,便再无可疑之人?”
  孟当家的道:“禀大人,宝箱关系重大,更是王爷坐守之物,草民那敢不日夜小心,总管大人的四个轿夫其实皆镖局镖师改扮,为的是暗中日夜保护,才能不着痕迹,故尔沿途皆另雇轿夫,除了四人之外,草民亦明里派出四个镖师护轿,不论谁是,亦不能走近总管大人十步之内。”
  那总管接口道:“老镖头事前确实有过知会,一路此来,都平安无事,不料今日到了贵府地面……”
  府台面色微沉对孟老当家的道:“你也确信山贼今日未曾接近总管的官轿?”
  老当家的戚然道:“便为保护总管大人,不教贼子走近,我的两位镖师因为尸横轿旁,另三人亦不顾性命,重伤之下亦未曾离开官轿半步,始能击退山贼。”
  那总管又插言道:“便是此刻我仍余悸犹存,老镖头所言句句是实,我在轿帘后亲眼见到,两位英勇捐躯的镖师莫不是以一敌三,虽然身亡,却也重伤了来犯的山贼,之后这位穆姑娘也就到了。”
  府台大人道:“下官请问总管大人,那宝箱始终抱在你怀中,实是一刻也不曾离手?”
  忽见一个镖师打后面急急走出,向孟老当家的耳语了几句。老当家的立即上前一步,道:“禀大人,这位相公怀中当时亦怀抱一个包袱,打从林边起,直到遇上山贼,这相公的包袱亦不曾离手,甚至他从轿下钻出,他亦把包袱紧抱怀中。”
  小青儿几乎啊了一声,心想:“这醉猫若真的有如卜算子一般,是一位游戏风尘的奇人,趁这总管魄散魂飞,连眼儿也不敢睁的当儿,换过总管怀中的包袱,可就不难,亦不易为人觉察了,想想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之际,力敌山贼的镖师连命也顾不了,倒会去注意一个手无寸铁的相公么?”
  府台大人道:“那便又如何,老镖头有何见地?”
  老镖头道:“府台大人请想想,那可是性命交关的时刻,非我便是敌,混战之中,贼我双方不下七八十人……”
  府台大人一拍桌子,八成儿是他用惊堂木拍坏了公案,现下用桌子临时替代了公案,却未替他备下惊堂木,啊哟!必是他把手拍痛了,痛得他脸儿也歪了,但仍然然说道:“你们和山贼都不识他,自是全都当他是敌方,他岂不到处受敌?”
  老镖头道:“大人明鉴,实是圣明不过,而他却在刀光剑影中穿行,毫发无损,且还怀抱一个大包袱。”
  府台大人道:“他抱着个大包袱,那自是更加笨手笨脚,而他到处受敌,而他在刀光剑影中钻行,竟毫发不损?不损一根毫发?老镖头,你们江湖中,可有这么一句话说:天堂有路他不去,地狱无门闯进来!”
  “大人,正是如此。”孟老当家的道:“只不过他是没人用刀逼着他,黑松林有的是路可逃走,他却偏向险中行,向刀光剑影中钻进去,而且钻进总管大人轿下,钻进又钻出。”
  “正是如此,”小青儿暗地里一拍腿儿,不过话没说出口来,是在心里说的:“我早该想到,我若是想到就好了……”
  老镖头继续说道:“他钻进又钻出,都抱着那个大包袱,那包袱的大小,和总管大人的宝箱,简直一模一样,大人,一模一样。”
  老镖头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醉猫身上了,小青儿的目光却早已转向醉猫,半天没声息的醉猫像是吓傻了,傻兮兮,东瞧西望,像眼前的事儿和他没关连,但老镖头的目光一落在他的面上,偏又不傻了,偏又忽然叫起撞天屈来,叫道:“大人,冤枉哇。”
  府台大人举起手来,必是那手兀自发痛,是以不敢拍落,便又放落下来,道:“带上来,你姓甚名何,报上名来,何方人氏。”
  两个衙役恰似老鹰搏兔,硬生生把醉猫提了起来,上前两步,喝道:“报上名来,大人问话。跪下了。”
  醉猫忽然大嚷大叫:“有辱斯文,敢是反了。”
  府台大人一摆手,道:“让他站着答话,这么说,你是在学,是个秀才了。”
  醉猫道:“你等听着了!明年大比,春闱后我就是天子门生,尔等有辱斯文,该当何罪?”
  府台道:“这么说,你是个举子了。那举子报上名来。”
  醉猫摇头摆脑,道:“先师至圣孔仲尼,举子岂无名和姓,青青姑娘作见证,醉猫便是我姓名。”
  小青儿心想:“敢情他还是个举人,只怕这就叫做出口成章了。”
  府台大人道:“原来你姓崔名牧,何处人氏。”
  小青儿心下一声啊,不怪他口中的醉猫,听来有异了,敢情他名崔牧,各地方言有别,乡音有异,醉猫崔牧,略似而非,哼!
  小青儿并没咬牙,可也在心里哼了一声,这不是被醉猫戏弄了么?好醉猫!
  怎么还叫他醉猫,不,偏就要叫他醉猫,死醉猫,杀千刀的醉猫。
  小青儿自是恨在心里,叫也叫在心里,而今她是无双女侠,当当响的女英雄啦,这脸儿无光之事,怎可教人知。
  只见那崔牧道:“家在六朝金粉地,秦淮河畔,胭脂井旁,那巍巍钟山下。”
  府台大人道:“听你的口音,果是金陵人氏……”
  崔牧忽然“拍”了一声,说道:“那衙役,好不晓事,大人没了惊堂木,岂不是少了威风,还不快快替大人取过惊堂木来,好啦,大人,往下问。”
  却是他这么一说,大伙儿也才知道为什么府台大人的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落下来,也才明白为何他拍了一声,敢情是替大人以音代木,这岂又不是……抬,不成话,堂下的人,倒吩咐堂上的人问话,这还成啥话。
  府台大人那还忍耐得住,怒道:“那狂生,休得佯癫狂,你那包袱何在,快快取来。”
  孟当家的再上前一步,道:“禀大人,适才得店家相告,可真成了天堂有路他不去了!竟先我等落在这店中,住在正院西厢房里,他怀抱包袱而来,空手出店,可知那包袱在房中。”
  崔牧嘻嘻笑,说:“妙哇,妙极。”
  大伙儿一怔,不料大伙儿转头瞧他,他已绷紧了脸儿说道:“大人,这老儿大大有罪,他说我落到这店里来,是天堂有路我不去,岂不是说大人你这公案之下,成了人间地狱,岂不是当众蔑视公堂,辱骂大人?他心中没有公堂,没有大人,还有皇上吗,岂不就是欺君,欺君岂不就是造反,那还了得。大人,法有律例,他该当何罪。”
  分明是他在扰乱公堂,听来可又句句有理,孟当家的着了慌,惶恐道:“大人,他眼见就要搜出他的罪证来,故尔以言感众,便请大人传令搜查。”
  府台大人道:“蒋都头何在,即刻带人去搜查,老镖头,有劳你也走一遭。”
  孟当家的应了声是,那手提软剑的镖师连忙接过蒋都头手中铁链,当下由小二哥带路,一行人急忙入内去了。小青儿可不明白,她怎生会替醉猫担心着急起来,却又好生佩服孟老当家的,姜是老的辣,可真是一点儿也不错,完了,一旦罪证俱在,这醉猫可有死无生。
  小青儿倒是明白了一桩儿,原来她不是真恨醉猫,恨也不想死醉猫杀头,骂他死醉猫,可不是真要他死!
  孟老当家的一伙人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只见抬出一个包袱来,正是醉猫之物。那总管大人一见,面上立见血色了,喜道:“大人,正是我那宝箱。”
  两个衙役抬来包袱,在桌前一放,崔牧立即嚷了起来,叫道:“打劫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岂不是无日无天啦,敢情官儿也就是贼,你们是明火打劫。”
  衙役立即大喝堂威,府台震怒,道:“那狂生,这包袱可是你的,包袱里包着何物?”
  崔牧道:“你们仗倚人多势众,抢夺我宝箱,那可不行。宝箱是我的命,你们抢我宝箱,就是要我的命,我的青青,救命啦。”
  一些儿也不假,这包袱打从昨儿在那老大爷店中,就在醉猫身边,今日不离手,醉猫抱在怀中的,分明就是这包袱,那总管怎会认作是他的?
  小青儿欲言尚未开口!总管大人已道:“大人,这包袱实是我失去之物,为掩人耳目,把民间常用的包袱换了锦袱,大人命人解开便知。”
  不但两衙役守在一旁,便是蒋都头和孟老当家的亦紧守在侧,府台大人一点头,蒋都头立即把包袱解开来,孟老当家的眼睛登时一亮,道:“禀大人,打从金陵动身之时,草民已然验过,正是宝箱。”
  包袱是寻常对象,宝箱可不寻常,箱上浮雕,人物栩栩如生,显是巧匠精工雕成。
  那崔牧急得脸也红了,叫道:“你们抢夺我的宝箱,那可不行,夺我的宝箱,就是要我的命,青青姑娘救命啦,你见死不救,算啥无双女侠,巾帼英豪。”
  府台大人转面道:“穆姑娘,这狂生说宝箱是他之物……”
  总管急得额现青筋叫道:“胡说,分明是王爷的宝箱,老镖头亦验明在先。”
  小青儿道:“这醉猫虽是包袱未离手,却也未曾见所包何物。”
  崔牧急得大嚷,道:“天理何在,王法何曾,这包袱在我落店之前,从未离手,适才在对面楼头,眼见这总管落轿,他那包袱分明亦在他的怀中!”
  府台大人忘了疼痛,一拍桌子,喝道:“敢再咆哮公堂,重打一百大板,教你识得王法。”
  衙役登时贼堂威,却吓不倒崔牧,道:“大人,天有理,王有法,我是讲理,我这包袱未曾离手,总管的包袱亦未离怀,皆目睹有人。”
  总管怒道:“那狂生还敢强辩,宝箱乃我亲自选购,老镖头亲自验过。”
  崔牧说道:“着哇,敢情这箱是你选购而来,我且问你,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世间人万万千,也难找出十足相似的人来……”
  府台大人喝道:“那狂生,休得言语支吾,总管大人说的是宝箱。”
  崔牧道:“多谢大人,却是你提醒了我,请问府台大人,你头上可是戴着乌纱帽,这普天之下,多少个府台大人,可是也戴乌纱,府台大人名有别,这头上乌纱,可也有别么?人各有别的府台,却戴同样乌纱,是则总管大人选购的木箱,王法可是不许平民百姓购买?他自秦淮河畔来,王法可是也不许我离胭脂井,我这箱购自乌衣巷口,朱鹊桥边,老字号,金字招牌,王二麻子造箱,江南第一家,有据有凭。”
  一时之间,堂中鸦鹊无声,崔牧说得如此有根有据,合情又合理,不由大伙儿都怔住了。
  崔牧再又说道:“大人,我怀抱包袱进店,总管大人也怀抱包袱落轿,皆有目共睹,我的包袱已在此了,总管大人的包袱却不敢来,是否有欠公平,这店中既有两个包袱,若包袱中也有同样两个木箱,可知就不是我偷了他时,物有相同,是他冤枉了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若不还我公道,我一状告到衙前,嘿嘿,只怕天下乌纱帽虽多,偏就是少了大人你头上一顶。”
  大比还待明年,春闱还待大地春回,这狂生竟然口口声声自称天子门生,当真好笑得紧,自也吓不倒府台,也不去理他,那知府对总管道:“可否请总管大人取来包袱,好教这狂生口服心服。”
  总管道:“有何不可。”他一摆手,咄嗟间,包袱取到,当堂解开,真个分毫不差。令当场众人皆是一呆。
  崔牧得理不饶人,理直气也更壮了,道:“大人,这总管口口声声,说我这箱乃是他的宝箱,物有相同,事有巧合,倒也不能明证我没偷他的,为何不打开箱儿来瞧瞧,他说失了宝箱,宝箱中端地是啥宝贝!且慢,府台大人,是否也该问问我这个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箱中的是何物?你们大伙儿……冤枉我。”
  小青儿说:“嗳哟!可怜儿的醉猫,这么说,可真是他们冤枉你啦。别哭啊,你不哭,是不是?”
  “如何不是,”醉猫抹了一下没有泪痕的脸,破苦为笑了,既然没眼泪,当然也就不是破涕为笑,说:“青青姑娘,你真好,你不但武功盖世无双,更有一副菩萨的好心肠,真是我亲亲的青青姑娘,刚才我本是要哭的,那眼泪儿听到你那可爱的声音,就滚不出来啦。”
  众目睽睽之下,大伙儿真是又惊骇,可又非强忍住笑不可,惊讶的是怎么一眨眼间,小青儿已不在她那座儿上,已到了崔牧的面前,怎又不好笑呢?被哄的人牛高马大,哄他的却是一个娇小又美貌的姑娘,听,她又在说甚么?
  小青儿想到适才也信了片面之言,竟也真当可怜儿的醉猫是贼了,好生过意不去,别瞧她一日夜杀了十个贼子,那可是罪大恶极,该死的贼啊,其实她心肠是挺好的,真是个好心肠的姑娘,她不再是小青儿,是大姑娘了,过了今日她就十五岁啦,十五岁的姑娘,就不是不知好歹的姑娘,听!她又在说甚么?
  “唛呀!怎么你没眼泪?”
  小青儿才不在乎大伙儿在瞧她哩,只觉得错怪了醉猫,心下有愧,竟在众目暌暌之下,掏出手绢来替醉猫抹眼泪。
  但这是怎么回事,醉猫明明伤心地在哭啊?怎么没有眼泪?
  “我哭了的,”醉猫说:“我说过了啊,那泪珠儿听到你那可爱的像仙乐一般的声音,再滚不出来啦。”
  “那么,你不再哭了,是不是,可怜的醉猫。”小青儿柔声说。真是一些儿也不假,她语软声柔,真像仙乐一样,真好听。忽又啊了一声:“不不,我也不再叫你醉猫了。”
  “不,不不,”醉猫说:“在别人面前,我是崔牧,在亲亲的青青姑娘面前,我仍然是最最温驯的醉猫。”
  小青儿说:“就是罢,那么我仍然叫你醉猫,可怜儿的醉猫,你别哭,我替你作主,呔!那官儿,还有你,孟老头儿,还不动手做甚么?”
  孟老当家忙道:“是是,但是……动甚么手啊!”
  再不能怪孟老当家的这么个老江湖也惊惶失措,休道人家对他们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凭小青儿天人一般的功夫,眨眨眼间十多个贼子非死亦伤也不说了,那活阎罗何其了得,竟也在一招不到,就断臂受擒,姑娘一瞪,他还敢说个不字么?
  却是那府台大人到底是专打人板子的官儿,可明白小青儿的意思,忙道:“姑娘说得是,来人。啊,且慢,总管大人请移步,老镖头也请过来,崔举人,你是事主儿,自也该亲自打开木箱。”
  小青儿可不客气,只一旋身,已站在两个木箱之间,孟老当家的早已把眼儿瞪大了。
  “且慢,”崔牧道:“总管尚未说出宝箱内是何宝物,大人请借笔墨一用。”
  府台点头道:“正该如此,蒋都头,替他开了锁链。你说箱是你所有,箱中之物必须开列明白。”
  府台听崔牧说得句句有理,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又见两个木箱一般无二,就知崔牧的木箱必非总管的宝箱了,别说这崔牧实是难惹,若无来头,岂敢如此佯狂,何况还有一个武功绝世的女侠,又亲见两人恁地亲热相好,他心下那会不着怀,锁人容易,待开箱验明人家是冤枉,那是想再开锁,可就难了。听崔牧这么一说,倒松了一口气,这岂不是不着痕迹,就把锁开了。
  其实那铁链只是桎而未锁,蒋都头从镖师手中接过铁链,只一抖,即已收回,反而是崔牧不曾作难,倒令知府吁了一口气。
  崔牧把写好的纸张折叠了起来,说道:“请大人开箱验明,若有虚假,任凭发落。”
  府台大人道:“好,总管大人……”
  总管忙说道:“王爷心爱之物,况价值连城,王爷从不对人提及,实是不便说出。”
  府台瞧了崔牧一眼,方自为难,不料崔牧倒大方得很,说道:“不必了,大人只管把我这木箱打开,且查对是否与我书写的相吻合,不就真相大白了。再说,总管大人失去的乃无价宝,我这箱中之物,别说送给总管大人总管也不要,只怕多一眼也不瞧,却是木箱倒还值得几两银子,请这位大哥休要损坏。”
  府台这才吩咐开箱,早已侍候在旁的衙役立即打开箱来,箱岂仅没锁,压根儿就没有锁。
  那箱一开,登时啊啊连声,总管那已是白如纸的脸色,登时成了死灰一般,孟当家的若不是身后的镖师急忙把他扶住了,险险栽倒在地,那知府大人却是早在意料之中,且已知箱中是何物,是以毫不惊奇,当下对崔牧道:“其实事出误命,巧在举人你这木箱与总管大人的一般无二,举人休要见怪。”
  小青儿逐个儿瞧了一眼,她倒是希望有人先说出来,那箱中端的是甚么对象儿,但谁也不说,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忙道:“醉猫,你这箱中……箱中是……怎么会是……”
  “石头。”崔牧说。
  小青儿说:“你箱不离手,我还道是甚么稀罕的宝物儿。”
  崔牧道:“正是稀罕的宝物儿,大人,你贵为四品黄堂,自是多攻书史的了,别人不识,大人必知此石的来历,请大人一说。”
  崔牧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用袖向石上一拂,那石上立即现出八个字来,不,倒像是甚么符咒,不但小青儿不识,孟老当家提起精神,看得仔细!竟也一字不识,皆因他到底是个老江湖,心中已然生疑!崔牧岂会把石头当宝贝,抱在怀中不离手,莫非有诈?其实有古怪?是以瞧得最是仔细。
  “古篆!”府台大人一怔。
  崔牧道:“这八个字大人可识吗?”
  府台大人读道:“箕子箕子,孤臣孽子。”
  崔牧道:“大人果然是学识渊博,再请教大人,距今二千五百有四年……”
  府台大人不待他说下去,接口道:“岁在丁卯,西伯昌薨,世子发嗣,是为武王,开有周八百年天下。”
  崔牧拱手道:“大人宏儒博学,的是可敬,武王在位十之二年,戊寅之岁,无道纣王杀少卿比干,囚箕子,微子去元。又一年。”
  府台大人接口道:“岁在己卯,武王与商纣战于牧野,纣王自焚而死,乃是上古一大纪事,商纣从此绝灭,封建亦由此而始。”
  崔牧道:“再又一年……”
  府台大人道:“是为武王在位一十四年,是岁庚辰,武王封……封箕子于朝鲜,啊……”
  崔牧道:“无道纣既死,即释箕子之囚,那箕子自也成为孤臣孽子,黯然离了商丘,牵从北来,一日止于邯郸,对月伤怀,吟去兮去兮不复还之歌,即命人刻此石,埋于旅邸墙下。”
  府台大人道:“箕子与纣王一母所生,为纣王之弟,武王宽宏,不杀而封之朝鲜,去国岂有复还之日。此石果然宝贵非常。”
  崔牧呵呵笑道:“大人,若非大人学识渊博,在凡夫俗子眼中,不过一块顽石而已,却不知总管大人宝箱之宝物,能更宝贵于此石么?”
  府台大人道:“此石实是价值连城,十万金亦不易,下官今日得睹异宝,便因总管大人失去宝箱,下官失去了头上这项乌纱,断送了前程,亦无所憾了。”
  崔牧道:“不识庐山真面目,都缘身在此山中,当局者迷,此之谓也,其实总管大人何曾失宝,不过是大人与老镖头一听失宝,便已乱了方寸,不去冷静思考而已。”
  那孟老当家的开箱见石,本来已有病在身,既失所望,早已死去了一半了,得那镖师搀扶,才能勉强站立,闻言登时一振,那府台大人闻言,倒先他一步,嘿!
  四品皇堂,竟礼下一个举子,躬身一揖道:“适才下官鲁莽,对举人实是无礼,望乞海涵,下官前程事小,老镖头身家性命事大……”
  小青儿道:“呔……真真闷煞人,你们说甚么,怎生我总不明白,醉猫,既知失宝所在,快快说了。”
  崔牧道:“是,姑娘有命,醉猫敢不命,孟老镖头,请问,从金陵起程之日,可是验箱而未验宝?”
  孟老镖头道:“老朽此行,乃是奉抚台大人之命差遣,不得不来,箱中之宝,乃是东平王爷心爱的珍藏,老朽一介草民,斗胆亦不敢开启宝箱。”
  崔牧道:“这一路行来,宝箱皆由总管携带,箱不离身?”
  孟老镖头道:“岂仅箱不离身,便是晚间总管亦杖箱而眠,一路之上,更无闲杂人等接近总管。”
  崔牧道:“便是今日山贼来袭,贵镖局的镖师伙计,拼死拒贼,亦无一贼走近轿旁。”
  孟老镖头道:“便总管大人亦所目睹,适才亦对府台大人承认。”
  “好极了,”崔牧说:“来到这店中,那窝箱亦在总管怀抱之中,开启宝箱,老镖头亦不在当场,嘿嘿!大人,你已听得明白,起程之时,老镖头其实不知箱中有宝无宝,不过只凭总管一言,来到此间,总管言说失去箱中宝物,亦是凭他一人一口之言。”
  当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府台大人和老镖头不约而同,目光都转向总管,那总管本已面如死灰,被两人这一瞧,额上的冷汗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倚桌而立,连桌子也颤动起来,说道:“老镖头虽未开箱验过,但抚台大人却知箱中珍藏,乃价值连城的奇珍。”
  崔牧呵呵笑道:“好一个却知,不用说,亦不过是你总管大人告知的了,老镖头,这么说,岂仅你不知箱中是何奇珍异宝,连抚台大人亦未眼见了,其实,该说是老镖头你压根儿不知箱中是否有宝,老镖头,行有行规,我姓崔的虽不是吃的镖行这碗饭,你起程之时所验者此箱,而今此箱本无恙,是则箱中是否有宝,有宝是否失去,又与你何干,大人。”
  崔牧转向府台大人道:“大人管辖保定府地界,若然失了此箱,可真难辞其咎,现今此箱未失,你又何罪之有?却是山贼为患商旅已有年,上宪兵剿多次,非但贼势未稍戢,倒折将损兵,大人以一介文官,倒杀贼诛其首恶,若说大人头上的乌纱不保,只因换了顶戴,因功升赏,从此腾达飞黄。”
  只听连声呼唤总管大人,原来是那总管已晕了过去,府台大人一使眼色,吩咐道:“蒋都头何在,快扶总管大人回房,只要小心伺候,传令下去,命守备调派马步兵丁,即日护道大人上京。”
  蒋都头如何不理会得,甚么侍候,监视才是真,府台大人再又传令道:“东平王爷宝箱,除总管大人的跟随人等,不准触及,一路之上,更不许任何闲杂人等,接近半步。”
  蒋都头应道:“属下遵办。”
  这面王府的人扶总管回房,抬回宝箱,那面知府衙门的人已分头传令去了,店堂中乱而复静,府台大人再又一揖,道,“举人一言惊醒梦中人,多承指点,令下官既愧且感,此间事了,请举人与穆姑娘移玉府衙,下官尚要拜谢。”
  崔牧一笑道:“大人,此间事,何曾了,大人应即一面申报上宪,休提宝箱之事,只说杀贼擒王,更快马专文禀告东平王,说总管有惊无险,宝箱安然无恙,为保前途安全,特派守备领兵护送上京。”
  府台大人深深一揖,道:“举人见识非凡,下官不求飞黄腾达,得免这场飞来横祸,真没齿难忘,只是务恳两位留驾,山贼首恶三人,大小头目数十,喽啰以百计,虽得穆姑娘仗义行侠,但仅诛一恶,尚不能除暴而安民,下官为民请命,再恳姑娘除恶务尽。”
  崔牧道:“大人请放心,其实不知那贼首虽是飞天虎,论武功,活阎罗才是第一把交椅,穆姑娘一招不到,活阎罗便已授首,那伙山贼如何不魂飞魄散,府台大人若然不信,派人一探,便可明白,此刻必已贼去巢空了,却是贼去山寨在,那贼巢却也是留不得的,大人无兵可派,只要派府中衙役,便可扫穴犁庭,一把火,把山寨夷为平地,那时申报上宪论功行赏,大人怕不加官晋爵。”
  若不是尚有衙役在当场,府台大人真恨不得爬下去叩头,那心中之感激,真个是无以复加,只道是大祸从天降,却原来是鸿运当头。
  崔牧不待他开口,又道:“我这木箱是大人命人搬出来的,有劳大人也命人搬回我那房去,青青姑娘,人家贵人有贵人忙,我这醉猫还得买醉,咱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走啦。”
  府台大人道:“这样无价的古董,你竟放心……”
  崔牧道:“不放心的是大人若不赶紧行动,只怕到手的功劳为他人所有了。”
  拖了小青儿就跑,一出店门,街道上登时又一阵骚动,一人大叫道:“出来了。”人群立即围拢来,七嘴八舌,嚷叫快看女英雄,先前那店门一关,倒也走了不少人,但走去的人却把天仙一样的年纪轻轻的女英雄杀贼的英勇事儿传了开去,真个是一传十,十传百,倒来了更多,只因府台大人在内,府衙的三班衙役,似虎如狼,守在店门外,倒也无人敢近前,但小青儿一沉身,你推我挤,前面的人站不住脚,不由他不跌跌撞撞,往前窜来,那小青便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也从没见过这大声势,虽没吓着,却慌了手脚。
  崔牧呵呵笑道:“这便是一举成名天下闻啦,姑娘你不是要扬名儿么,现在你不想名扬天下,可也不行。”
  小青儿心下着慌,说:“咱们……怎办?”
  崔牧道:“咱们分道走,城东见。”
  小青儿才喂了一声,崔牧向涌来的人群中一钻,登时不见了,她也不敢怠慢,跺脚,腾身一掠,人群中登时发出一阵喊来,要打房上走,那自是轻而易举,但小青儿要追崔牧,说不得啦,没法儿不借人家的人头,她人小身轻似燕,倒也不怕踏伤人,竟接连三个起落,街道上才有落脚之处,虽然奔来的人仍然不绝,总算疏落了些,她身形快似风飘,人又矮小,左钻右窜,奔跑的人众那能发现出她来,转过街口,钻入一条僻静的小巷,小青儿才松了口气。
  啊哟!醉猫呢?不错,城东见,醉猫是这么说的,小巷恰是通东城,转出又一条大街,总算再没人注意她了,小青儿仍怕被人认出来,脚下可仍不慢,出了东城门,望来望去,就是不见醉猫。
  该死的醉猫,你在那里啊?
  敢情城外也这么热闹,虽不及西城外繁华,亦人烟辐辏,迎面一个大酒楼,小青儿心中一动,八成儿是在这里了,醉猫说过买醉的。
  才走到店门,一个伙计已迎了上来,说道:“可是穆姑娘么,一位相公在楼上恭候。”
  小青儿一怔,除了醉猫,还有谁来,不,不能啊,真不信醉猫能快得过她。
  但醉猫就是快过她,已在楼上了,而且已要了酒菜,她才打楼梯口露出头来,醉猫一声啊呀,跳了起来,一揖到地,说:“不知女英雄来得恁快,醉猫失了迎迓,罪该万死。”
  她,怎么啦,忽地一幌身,只听拍拍两声,又脆又响,醉猫啊唷连天,摸着脸,说:“你,为什么打我?”
  那两个嘴巴子可打得真不轻,醉猫的脸上两边都现了红痕。
  不料小青儿怔得一怔,瞧瞧自己的两手,忽然间……忽然间……小青儿竟然哭啦?虽然没哭出声来,但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儿,大颗大颗地滚落,一跺脚,震得楼梯轰然一声响。
  真把醉猫吓坏了,虽然小青儿成了泪人儿,真是梨花带雨,可不知她不是为了伤心,他明白了,女孩子儿家伤心会落泪,气起上来也会哭的。
  “好哇!”小青儿再跺跺脚,哭道:“你……你欺负我?”
  “我没有啊!”醉猫是真惶恐了。
  小青儿狠狠地抹一把眼泪,说:“还说没有,你欺负我,你坏透啦,原来你一直瞒着我。”
  她是怎么啦,卜算子打她的屁股,她也没伤心,也不曾气得哭的,怎么她而今长了一岁,也更大一岁啦,大姑娘竟在一个刚认识不久,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啦,真的,她已记不得久多以前哭过了,而且是在爷爷面前,但这醉猫却是个刚认识不久,知道人家的真姓名,也还不到一个时辰,而她,竟然哭了。
  她又狠狠地抹一把眼泪,真丢人,她是气极了,这醉猫分明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她早就有些疑心了,现在,他再骗不过她了,她是打人头上飞出来的,一路上也没停过步儿,而醉猫,这坏透了的醉猫,竟早已来到这里了。醉猫把眼睛睁大了,脸上的指印更红了,出其不意,小青儿打得着实不轻。
  “我瞒你?”醉猫大睁的眼睛,显然要知道小青儿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么,”小青儿说:“你承认啦,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却瞒得我好,还不是欺负我么?”
  原来是这么回事,“别哭啊。”醉猫对小青儿说。因为小青儿的眼泪滚滚落,抹了却又流出更多来。“别哭啊!”醉猫温柔地说:“我没瞒你,谁斗胆敢欺负山东穆家寨,青青穆姑娘,对了,快别哭,来来……”
  是他走近小青儿,先前在店中,小青儿多好,当着那么多人面前,竟掏出手绢儿替他抹泪,虽然他不过是假装伤心,不是真哭,现在小青儿却是真哭,真伤心得成了泪人儿。
  “来,”醉猫说:“快别哭了,你是当当响的女英雄呀,你不愿以泪人儿名扬天下,是不是,英雄是不落泪的啊。”
  他也掏出手绢来,也温温柔柔地替她抹去滚落的珠泪,他仍是小青儿身边最最温驯的醉猫,但杀贼眨不眼的女英雄,却成了最最柔驯的小绵羊儿了。
  “你瞒我,”把头靠在醉猫肩上,温驯地任他抹泪的小青儿说:“你要不是有身了不得的功夫,怎倒先来等候我啦。”
  原来是这么回事,醉猫叫起屈来,说:“不过是我熟路,穿过一条横街,就来到这里了,而且那成千上万的人要瞧的是天下闻名的女英雄,我跑来自也是一路无阻。”
  不错,可不是她曾在小巷中转来转去,才寻到这东面的大街,人家却熟路啊,也不用打说人头上走路,那么,是她错怪人家了。
  “啧啧,”醉猫退开一步,他知道,酒楼上有多少双眼在瞧他们,只不过装做不见,说:“你不哭了,多美,大姑娘是不哭的,英雄也不落泪啊。”
  小青儿才不管楼中有多少双眼在瞧他们,她眼中只有一个醉猫,这里也没人知道她是山东穆家寨,穆青青姑娘,醉猫不着痕迹地退开去,她却挨近他身去,因为她也才见到了醉猫脸上红红的指印,她真不是不讲理的姑娘,先前她不过在心下冤枉了醉猫,她也难过愧咎,何况她打了醉猫,打得着实不轻,不错啊,她要是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刚才怎会躲不开。那么,她是真又冤枉人家了。
  小青儿说:“你……痛不痛啊?”
  他也无视众目睽睽,既然他是她身边最最温驯的醉猫,他怎能躲开小青儿怜惜的抚摸呢。
  小青儿抚摸着他的脸儿说:“我打痛了你么?为啥不说话啊,你恨我,是不是,我……我又冤枉了你。”
  “不,”醉猫脸上的红痕突然消失了,只不过他虽无视众目睽睽,却仍然知道有睽睽众目在无声的瞧他们,他的脸红怎会不红透了,红透的脸色也掩盖了那指印的红痕,到底那指印的红痕,其实也不十分显著的。
  醉猫握着她的手儿,若然她爷爷和小倩见到了,必然大吃一惊,泼辣辣调皮又捣蛋的小青儿,竟成了小绵羊儿,必然惊觉小青儿已不小,是个情窦已开的大姑娘了。
  不,谁说小青儿长大了,一个长大了的姑娘,竟会在众目暌暌之下,和一个男子汉这么毫不忌惮地亲热么?全没一些娇羞的姑娘,是长大了的姑娘么?
  醉猫不敢笑,可又尴尬,迅速瞟了楼中的酒客一眼,道:“你没有打痛我啊,来,咱们先前没好好地吃喝,我已要了酒菜,这儿再也没人打扰咱们了。”
  她乖乖地跟随着他,在位儿上坐了下来,醉猫却直敛眉,低声说:“别不转眼的瞧我行不行,你瞧人家都在望咱们。”
  一个家中压根儿就没有闺门,从小野惯又任性的姑娘,从小在男人堆中长大,唯一的女伴儿只不过是比她大不到两岁的小倩,在她的心目中竟会有男女之别么?
  小青儿的眼睛倒睁得更大了,说:“嗳呀,原来你不老啊?你和陆公子差不多年岁儿。”
  醉猫不敢笑,心下叹了口气,说:“原来你一直以为我老了么?”
  是真的,最初这醉猫令她觉得可笑,后来越更觉得他有趣了,一个从小就欢笑声不绝的小青儿,数月来浪荡在江湖上,有甚么值得她欢笑的呢,今天,这醉猫却把那已失去了数月的欢笑,给她带了回来,但从未像此刻一样,认为仔细地瞧过醉猫。
  小青儿竟才惊讶的发现,若然他不是头发蓬乱,若然他的衣服不是如此残旧不整,陆公子能比得下他去么?想到木儿公主却千方百计讨巧陆公子,半点也不敢拂忤陆公子,而她却……
  小青儿说:“你……还痛不痛啊,我再不打你啦,可怜儿的醉猫,我也再不许人家欺负你,谁要敢欺负你……”
  “你就给他两个嘴巴子。”醉猫说:“就像刚才你打我两个嘴巴子一样。”
  小青儿竟看不出可怜儿的醉猫眼儿在笑。说:“那是不一样的。”说的一股正经,“一年前,也是这差不多的时候,一天晚上,我给东平王那奸贼的四个侍卫每人两个嘴巴子,你望甚么?”
  醉猫急扫了一眼,倒松了一口气,楼中的人客再没人注意他们了,到底自认为已长大了的小青儿,在人家眼中,不过仍是一个小妞儿,而且必是个宠坏了的小妞儿。没人注意,那么没人听到小青儿叫东平王做奸贼了。
  “说下去。”醉猫说道:“别提名道姓。”
  小青儿道:“原来你怕,我可不怕那奸贼,那一晚,我打了那四个侍卫每人两个嘴巴子,没逼他们把打落的牙齿和血吞下,已是我手下留情了,也因这缘故,那奸贼才连夜溜回北京来,再不敢在武昌府兴风作浪了。”
  醉猫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小青儿继续说道:“后来,死盲公又传了我循环三绝剑,那可是得内外兼修才成的,因此,我的内家功力大增了,其实木儿公主也传了我修练内家功夫的口诀,只不过我还没时间练而已。”
  又是木儿公主,醉猫忍住了没动声色,道:“青青姑娘,你对我真好,虽然你先前误会我,也不过轻轻儿地打我两个嘴巴子,要不然我以后再没牙儿吃饭了。我知道,不,我不过听说过,木儿公主是当今皇上寻访了十多年的公主,就是当年被昆仑奴劫出宫来的那位贵妃所生。”
  “你!你知道?”
  “我知道,”醉猫说:“死盲公就是卜算子,当然姓不假,名儿可不真。”
  小青儿的眼睛睁圆了,说:“你还知道多少?”
  醉猫说:“只不过一丁点儿,也知道其实山东没有穆家寨,也许早年有,不过现在已是野史上的名儿了,当然也就没有穆青青。我知道,你是朱仙镇上柳青青,你爷爷是位了不得的大英雄,只不过洗手江湖,再不理武林恩怨了。也知道有一位小倩姐姐,比你大了两岁,也有一身好本领。”
  “原来你全都知道!”小青儿说:“你!你端的是甚么人?”
  “在别人面前,我姓崔名牧,夫子的门徒,明儿就是天子的门生。”醉猫说:“但在青青姑娘你身边,我不过是个可怜儿的醉猫,姑娘你手下留倩,才能保全下牙儿来吃饭的可怜儿的醉猫。”
  “我再不打你啦。可怜儿的醉猫。”
  “那么,”醉猫说:“朱仙镇上柳青青姑娘,也再不瞒我啦,你放心,在别人面前,你仍然是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任他是谁,我也不说,要不然你爷爷知道你的踪迹,就会来揪你回去了,你也就不能再寻访木儿公主的下落了。”
  虽然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小青儿才能听得到,但仍然瞄着四处,原已不多的人客,又已走了些,那时光,太阳虽然已偏了西,黄昏却还未步上楼头,夜市也还不到时候。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还瞒你做甚么。”小青儿说:“我改姓穆,只因为木儿公主的娘,就是贵妃,本姓穆,她恨皇上当年把她抢进宫去,故尔生下公主,也不许公主姓朱。”
  醉猫说:“我明白,姑娘而今扬名天下闻,木儿公主当然也会听到,这位女英豪是谁啊,不用说,公主是晓得你的名儿的,就会猜到是你了。”
  小青儿说:“名儿有相同,便不就会猜到是我,但一听说一招不到,就杀死那么多贼子……”
  “尤其是断了活阎罗的一条胳膊。”醉猫补充说。
  小青儿道:“公主就会知道是我了,因为越是对方人多,大挪移的轻功威力也越大。因为这门功夫是公主教我的。”
  “大挪移!”醉猫说:“那是忍大师俗家的家传功夫,是不是?”
  小青儿点点头,竟不惊奇这醉猫怎会晓得。道:“那昆仑奴是忍大师的侄儿,昆仑奴传给贵妃,贵妃生前传给公主。”
  “公主又传给了你?”
  小青儿说:“还有死盲公,若不是忍大师也指点过他,云台十三门的剑法再奇绝,也不能领袖大河南北武林了,只不过那不是云台的本门功夫,盲公却未将此传给门下弟子。也因这缘故,死盲公在江湖上行走,从未遇到过敌手。”
  醉猫说:“因此,姑娘你本已是家学渊源,再加上忍大师的神秘轻功,盲公的无双剑法,今日就一举扬名天下闻了。群贼望风披靡了。”
  小青儿色舞眉儿飞,说:“醉猫,我不瞒你,我说过的。”
  “你说过,”醉猫说:“但你还忘了把陆公子告诉我,青青姑娘,那陆公子又是谁啊?”
  小青儿道:“我真没瞒你,今儿我才知道,原来公主传我的大挪移,和死盲公传我的循环三绝剑配合运用,竟是如此威力奇大。”
  “那是当然啦,”醉猫说:“人家连你的人影也还没瞧清楚,你却身快剑更快,因为剑在身先,甚至对方尚未瞄见你的影儿,你的剑已先要了对方的命,谁还能抵挡得了你的疾攻。好啦,你该告诉我啦,那陆公子是谁?木儿公主一定和他要好得像糖黏豆儿一样,是不是啊?
  “我只知他是死盲公的师侄孙。”小青儿说:“你不是江湖中人,真可惜,要不然就知道陆公子的大师兄妒嫉他,把师傅石雷杀死了,却把罪名推到他身上。”
  “于是,这陆公子就亡命天涯。”醉猫说:“于是,他大师兄石开山,就撒发出武林帖来,其实并非为了要人协助缉拿他,助云台清理门户,不过是要天下人皆知这陆公子是弑师的凶手,云台门的叛徒,于是,那石开山也就无异在天下人面前,顺理成章,堂而皇之的接掌了门户,原来你说的陆公子,是他呀。”
  小青儿心下疑云再起,眼儿又再越睁越大了。
  醉猫慌忙说道:“青青姑娘,你是在猜,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说,我是不是也人在江湖?分别只不过在武林与文林而已,我在江湖上行走,何处碰不到江湖中人,武昌府圣姑开府立宗,谁不津津乐道,盲公卜算子清理门户,那自是也人人谈说。”
  “原来如此。”小青儿说。那心下可在说:幸是我没再错怪他。
  “就是如此,”醉猫道:“如此今儿青青姑娘你扬威保定道,威震黑松林,北往南来的旅人到了何处,你这英雄事迹,也就传达到那里,再加上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一月,还怕不天下人人皆知,姑娘,是时候了,咱们也该走啦。”
  “走啦?”小青儿说道:“咱们那去啊?”
  醉猫道:“姑娘怎生忘了,我那宝箱仍在店中,天色已黑下来,不回店,如何过夜。”
  不说过夜,小青儿尚忘了倦,登时大大打了个呵欠,她已三日两夜没合过眼了,道:“我,真想睡一个大觉,走啊,小二哥走来。”
  走来的却是店家道:“两位要走了么,今日得蒙女英雄和举人光临,真个是蓬荜生辉,小店无限光荣,女英雄又岂仅造福我保定府一方,请还请不到,岂敢收受两位赏赐。”
  小青儿一怔!说:“你认识咱们?”
  醉猫道:“他倒不识,那知府大人已派人在此了。你瞧。”
  旁边早转出一人来,道:“府台大人吩咐,不敢惊扰,唯恐接待不周,派小人携带银两前来,偏这店家得知是女英雄,定要表示一分心意,两位请便。”
  醉猫道:“恁地时,多谢了。”当下收了银子,和小青出店,那天色黄昏,店里多有掌灯的,街道上却昏暗下来,是以没人认出小青儿来。醉猫显然带着她,走的亦是偏静的街巷,忽然停了步,道:“姑娘,要想清静,就休被人发觉,你打房上回店。”
  原来已到了鸿燕宾馆的后门,小青儿说好,越房而入,只见店中冷冷清清,只有两个房间亮着灯,偌大一个店房,竟无人客,小青儿一时间那能认得出房间来,正寻间,只听醉猫的声音在下面传来,道:“姑娘,请下来。”
  小青儿跳下房来一瞧,说:“这不是咱们那房间啊?”
  一声未落,只见院中亮了两盏纱灯,一个衙役上前道:“府台大人已命下役在此侍候,扫榻相迎,女英雄请。”
  醉猫呵呵笑道:“知府坐享大功,如何不感激青青姑娘你,受之无愧,接待女英雄,自是宾馆中最好的上房。”
  小青儿入房一瞧,眼睛就是一亮,那是甚么旅店客房,直是富贵人家的闺阁,锦榻垂罗帐,地上亦铺着厚厚的地毡,小青儿一见锦榻,早呵欠连天,反手关了门,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竟已是红日满窗,但宾馆中静悄悄,小青儿好生奇怪,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醉猫,打开门一瞧,门外竟有两个仆妇,两个丫环,捧着盥洗之具,一个体面些的丫环屈膝道:“奉府台大人命,特来侍候女英雄。”
  小青儿可不是被人侍候惯了的人,可也不由她拒绝,梳洗已毕,又请更衣,原来府台大人想得可真遇到,竟连夜照她的身上的衣着,缝制了两套新衣,说真的,小青儿已不知身上的衣衫已有多久没更换过了,其实比醉猫的衣衫更要敞旧,不错,醉猫说得不错,却之不恭,受之无愧。
  小青儿身上的衣着还是年前木儿公主在武昌府时替她买的,买的是武昌府能买到的最华贵的衣衫,是以她更换了新衣,两个仆妇和两个丫环,莫不是一边侍候,一边啧啧连声,小青儿奇道:“你们这是做甚么?”
  那体面的丫环道:“小姐,你别是仙女下凡吧?谁也不会相信小姐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听说小姐眨眨眼,就杀死了无数万恶的山贼?”
  那两个仆妇那还忍耐得住,一个说:“小姐真是个美人儿。”一个说:“真是人要衣妆,小姐身上那衣衫虽好,只是小得不称身,这一换上了称身的新衣,不但更美了,人也像长了两岁,可不是成了天仙般的美人儿。”
  小青儿最爱听的可只得一句,长了两岁,那么,她真不再是小姑娘了。一个丫环早捧过铜镜来,一见镜中的影儿,便她也呆住了,镜中可真是她小青儿么?
  她爷爷家中倒是有一面铜镜,却只有小倩不时顾影自怜,小青儿这野丫头若会照镜儿,那也不成其野丫头了。现在,她才发现,敢情她小青儿也不丑,自从见到木儿公主,她知道何谓美了,公主像极了贵妃,贵妃若不是天下最最美的美人儿,也不会成皇上的宠妃了,敢情她虽及不得公主的美,却也挺好看的。连她自己瞧见也呆住了。
  那么,猫醉要是见到了她……怎么无端端的,心儿会剧跳起来。
  她更愿听到醉猫的赞美,她小青儿可不蠢,醉猫一直把她当作小姑娘的。
  “喂!”小青儿道:“你们说,我换过衣衫,真像长了两岁啦?”
  四个女人倒像长了八张嘴,小青儿终于听得明白了,衣衫更称身是其次,主要的是一个仆妇把她的小姑娘的发髻,改变了云鬓堆雅,看来如何不年长两岁,何况一个从小抡拳踢腿,舞剑弄刀的姑娘,自是比一个闺中弱质更长得健壮,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理该是个大姑娘了,只不过那小姑娘的思想年龄,可不是能改变得了的。
  醉猫若是见到,必定认不出她来啦,醉猫呢?
  门口忽然走来一人,小青儿认得,蒋都头。
  蒋都头捧着个包袱,在门口唱了个大喏,但一抬头,可就楞住了。
  小青儿格格一笑,倒把身子转了转,蒋都头说:“这位是,咦!穆姑娘呢?”
  那么,四个丫环仆妇所说是真的了,小青儿好不得意,四个仆妇抿着嘴儿笑,笑得蒋都头啊了一声,道:“差点儿不认识姑娘了,只道天仙下了凡尘,禀穆姑娘,府台大人伴同总管大人晋了京,特命人把银子换成了金叶,姑娘携带也方便。
  说甚么金银,小青儿只想快点见到醉猫,她才不理会知府上没上京,道:“醉猫呢,在那里啊?”
  蒋都头道:“银子是五千两,按价折换了金叶,请姑娘点收,虽是五个贼人的首级悬赏千两,但姑娘昨日大展神威,余下的贼子果如崔相公所料,已弃了狼牙山贼巢,逃去无影无踪,竟不用我们费事,贼子们倒自己放起一把火来,把山寨烧为一片平地,可知是再也不敢卷土重来的了,是以五千两赏银,理应为穆姑娘所有,府台大人命在下再三致意,未能亲自款待姑娘。”
  小青儿半句也没听入耳,兀自在想。
  醉猫见到她,必也像这蒋都头一般模样,多好玩儿,不耐道:“我问你醉猫。”
  蒋都头终于明白了,道:“穆姑娘原来问崔相公,今日天亮不久,约在一个时辰之前,已然上路了。”
  小青儿忽然感到眼睛热辣辣的,小时候,每当她调皮不听话,爷爷就不睬她,故意让小倩来气她,总要气得她哭起来为止,后来大了,虽然不再哭了,但也有
这时候被遗弃的感觉。
  小青儿蓦可里一跺脚,蒋都头慌了,叫道:“姑娘慢走,你的包袱。”
  小青儿抓起包袱就跑,那管甚么光天化日,跳上房,一路无阻,出了西门,醉猫是要晋京,自是走北上的路,她脚下有多快,半个时辰下来,已出去三五十里了,但道上就没见到一个行路人,虽说狼牙山的贼巢已被敉平了,但知道官兵仍在用兵到处搜捕余匪,那常年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明白,这时候官匪最是难分,谁敢上路,是以商旅绝途。
  小青儿是气极了,狂奔了一阵,来到一个坡上,只见前面是个渡口,坡下是一个密林,大道穿林而过,那眼中热辣辣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只是仍然酸酸的,到底她也不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当真她凭甚么生人家的气,她和醉猫不过是萍水相逢,人家有人家的前程,她有她的阳关大道,难不成要人家伴她闯荡江湖不成。
  却是连她也不明白,怎生一听说醉猫不辞而别,意会恁地气恼!咦!
  忽然间,她发现林中有人,一个人影一幌!
  这一路行来,都没见人,却知醉猫上了路,一个时辰前动身,不正该来到这里么?莫非林中人是醉猫?
  哼!还不知是否便是醉猫,小青儿顿又气从心上起,当真气从何来,人家赞她美若天仙,虽高兴,可不稀罕,她希望听到醉猫赞美,该死的醉猫却不辞而别了,她是多失望,怎又不感到被遗弃的悲哀。
  难道小青儿真长大了,已长大到为悦己者容的年龄?
  不,醉猫若是喜欢她,也就不会不辞而别了,就凭这一桩,已足够她气恼了。
  小青儿咬紧了牙儿,飞掠进入林中,穿林绕树,可不是醉猫么?
  不料她未顾到脚下,被甚么一绊,差点儿跌了一交。
  小青儿倒会跌交么,霍地一旋身,才知是被一块石头绊着了。
  叹!这不是醉猫的宝贝么?怎倒弃在地上?
  正是那块去兮去兮不复还的石头,甚么箕子箕子,孤臣孽子,石上的刻字仍在,她如何不认得。
  却是这一来,小青儿八成没即刻扑去,醉猫也才免了两个嘴巴子。
  醉猫显然没发觉她,背对着她,面向渡口那面坐地,那只盛于宝贝石头的木箱,就在他身边,箱盖掀在一边。
  醉猫在作甚么?
  小青儿不瞧犹可,她腾身上树,再窜上右前面一株大树,差点儿没惊呼出声,她明白了,这瞬间可才真是怒从心上起。
  啊呀!原来这醉猫才是飞天大贼!
  
  第四章 来自草原那一边
  那移近中天的太阳,从林隙中投到地上,映出醉猫面前霞光万道,包袱皮铺在地上,铺在醉猫面前,宝气珠光,映日生辉。
  小青儿从没见过这么多珠宝,但便有再多的珠宝,也休想她多瞧一眼,甚么珠宝,在她眼中,真如粪土一般,她胸前那块玉她却是珍惜的,只因那是公主赐给她的,她挂出来也不是为了作为装饰,不过为了有助她寻访公主。
  呸!小青儿啐了一口,这醉猫真没出息,拿起一件珠宝欣赏一会,啧啧两声,换一件,又是啧啧连声。
  她明白了,甚么箕子箕子,孤臣孽子,分明是这醉猫患弄人的玩意,分明他掉换了那总管的宝箱,嗳呀!是了,必是这醉猫从金陵先买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宝箱,一路跟随下来,明知这里道上有狼牙山的贼子出没,是以候在张老爹那小店中,伺机下手,来了这么大一只肥羊儿,山贼如何不大举出来,他就趁乱之下掉了箱。
  她明白了,小青儿想到她前一晚杀了五个喽啰,才引得群贼大举而来,也才乱上加乱,偏她又助了五龙镖局的镖师一臂之力,杀退了贼子,也无异助了这醉猫掉箱……后来……后来……
  小青儿想到后来在府台大人和镖师面前,竟替醉猫证明确有此箱,且箱未离手,再又被醉猫利用,如何不怒火三千丈。
  呔!小青儿大喝一声,身快剑也快,不不,可不能这么便宜了醉猫,她是气极了,但又不知怎么的,手中剑在她脚尖点到地的刹那,竟失了准头。
  那醉猫啊呀一声,叩头如捣蒜,叫道:“大王饶命,可怜我有个老爷爷,还有一个小姐姐,我醉猫虽然该死,若是不见青姑娘一面,醉猫死也不瞑目,求大大王剑下留情。”
  醉猫兀自叩头如捣蒜道:“大王有所不知,那青青姑娘最最最可爱不过,不但长得像天仙一般美,也最最好心肠,又最最怜惜我这个可怜儿的醉猫,大王,你必也听到过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威震保定道,杀贼黑松林,无双美侠女,巾帼称英豪,大王,我可是为你好,八成儿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嘿!不是吓你,我就是穆家姑娘可怜儿的醉猫,你杀了我不要紧,姑娘一恼,嘿嘿,问你大王有几个脑袋,我是打旗儿的先上,穆姑娘随后就到,渡头就在脚下,为什么我在这林子里坐地,不瞒你说,就是等候穆姑娘,姑娘昨儿一剑扫平了狼牙山,杀得贼子四散奔逃,我这打旗儿的为什么先上啊,就是为了替姑娘清道儿,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道上有没有东逃西散的贼子埋伏,那下五门的贼子最是阴毒不过,我醉猫宁可替姑娘去死,也不愿穆姑娘遇险。”
  小青儿手中早已软下来了,嗳呀!敢情醉猫非但不是不辞而别,对她还恁地耿耿忠心。
  不,小青儿剑要还鞘,又停下手来,这地上的大堆珠宝又怎说?
  呔!小青儿大喝道:“醉猫!抬起头来。”
  醉猫说:“啊呀,原来不是大王,是位仙子,我醉猫没醉啊?是不是?不不,我清早起来,记得清清楚楚,滴酒没喝。”醉猫两眼直勾勾如痴如呆地站了起来。
  小青儿道:“你胡说甚么?”
  醉猫揉揉眼,说:“好熟的声音啊,只道青青姑娘的声音也像仙乐一般,敢情这位仙子的声音也像极了青青姑娘。是啦,我没醉,那么一定是在梦里了,不不,这不是梦里啊?”
  醉猫把他的头敲得蓬蓬作响,小青儿那还忍得住,噗嗤一声,笑啦,说:“可怜儿的醉猫,你再瞧一瞧,我是谁啊?”
  小青儿便有满肚子的怒火,也早化为乌有了。
  醉猫道:“我如何认不得,你是天上王母的七仙女,准没错儿,王母娘娘有七个女儿,那第七个仙女妹妹最美,即使在天上,也是最美不过,故尔我认得出来,可被我猜着啦,是不是?”
  小青儿喜得心花朵朵开,笑得也像花朵儿一般乱颤,可也就瞧不出醉猫的眼睛也在笑,说:“醉猫啊,你没醉,也不是在做梦,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我像不像朱仙镇上柳青青。”
  醉猫在左瞧右瞧,揉揉眼,再瞧个仔细,嗳呀!醉猫说:“敢情真是……真是朱仙镇上柳青青,嗳呀,原来真是姑娘你,啧啧,那王母娘娘的七仙女可也真被你比下去啦。”
  小青儿竟也有被瞧得忸怩起来的时候,说:“好啦,你还没瞧够么?”
  醉猫正色道:“好心的青青姑娘,你让可怜儿的醉猫瞧多两眼行不行,今生今世,我是永远也瞧不够的了。”
  醉猫眼中的笑意消失了,笑意变成了讶异,显然也真惊讶起来,一个黄毛野丫头,妆扮起来,竟成了罕见的美人儿,尤其是小青儿竟也露出几分娇羞,令人觉得她真不再是一个小丫头了。
  “啊哟!”醉猫一闪身,说:“你怎么拿剑来扎我?”
  不料小青儿出其不意,霍地一剑刺出,这一剑本来是虚,醉猫一闪身,剑可就变实了,说:“油嘴滑舌,原来你一直在戏弄我,趁早儿从实招了。”
  虽说不论醉猫是真心还是假意,那赞美的话儿都听不厌的,但现在证据在眼前,他不承认已不行了,不仅是承认偷了珠宝,那还在其次,她急于要证明的是醉猫究竟功夫如何了得。
  要试出醉猫的功夫如何了得,只有一个法儿,出其不意,拿剑来扎他,不怕他不露出本面目来,自然那是真扎。
  “啊哟,”醉猫大叫道:“我可没命啦。”
  一而再,再而三,三番五次信了他的巧语花言,醉猫再不能骗她了,只不过她不恼了,倒高兴起来,醉猫接连躲过她三剑,三剑莫不是虚虚实实都被醉猫躲过了,这不是他已招认他有一身了得的功夫么,她不再气他瞒骗,而是高兴从今而后闯江湖有了伴儿。
  “从实招来,”小青儿把剑招再又一紧,只不过用的是家传剑招,不是盲公传她的颠倒循环三绝剑,脚下也没走出大挪移的部位来。
  “醉猫愿招,”醉猫说:“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小青儿哼了一声,他也知道她手下留情,挫腕剑指天,道:“你明白就好,瞧你敢不敢再瞒骗我。”
  醉猫闭着眼睛,吸了一口长气,才道:“你不讲理,青青姑娘,原是你瞒骗我在先。”
  小青儿道:“我几时瞒你啦,我对那老大爷说的句句是真,你假装酒醉,其实句句听得真,你一开始就骗人。”
  那剑尖不指天,又指他了,醉猫慌忙摇手道:“我不是说这个,你故意扮成那个小姑娘,真没骗你,初时只觉得你怪好玩儿的,那知道:原来你,你不仅是大姑娘了,而且,这么美,真的,我要是早知道,我该死,要是我早知道啊原来姑娘你是比天仙还要美的美人儿,姑娘你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要我说半句假话儿也不行,还有……”
  醉猫向脚边地上一指,地上的珠宝闪闪生辉。
  小青儿道:“我替你说了罢,你打从金陵一路跟踪而来,就为了那宝箱中的珠宝,不能露出真面目来,那么,你也不是真姓崔名牧。”
  “那是真的,”醉猫说:“江湖上还没人知有我崔牧,为什么我要改名换姓,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了。”
  小青儿翻翻眼,这倒是真的,压根儿没问过他的姓名,就叫人家醉猫了,道:“好,我信你,从实招来。说下去。”
  她不就是为了未曾得到醉猫的赞美,而恨他独自走了么,她不是谁也不稀罕,只盼望得到醉猫的赞美么?
  现在,她已得到啦,那么,心中充满了醉猫的蜜语甜言,怎么还拿剑来指着他呢。
  啊,怎么还叫他醉猫,压根儿他就不是好酒贪杯,日在醉乡的人。
  “崔……牧,”小青儿说:“你这名儿倒也不拗口啊,崔牧。”
  “我宁愿姑娘叫我醉猫。”崔牧说。
  “为甚么?”小青儿奇道。
  “因为那是姑娘赐的名儿啊,”崔牧说:“但愿永远永远,永远作青青姑娘身边可怜儿的醉猫,一个最温驯的醉猫。”
  小青儿手中的剑怎生到了他手中,她竟也不觉,因为醉猫忽然唱了起来,他那宏亮而又温柔的声音,唱道: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好姑娘……”
  他唱甚么啊?为何忽然唱起来?但小青儿不愿打岔,他唱得多好听,只是歌声有些儿悲怆,小青儿的心像也被歌声带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他又为何不唱了啊,原来他把她从手中取下来的剑,替她还了鞘,一个好姑娘,自然也不动辄拿剑来指着人家的。
  “唱啊,唱下去。”
  醉猫昨儿就是以歌唱一般的出口成章,来赢得她的欢心的,歌声中,小青儿的脸儿上不但出现了笑靥,而且从她眼中的迷幻,他已知道如何来降服这个野性的姑娘。
  “那是大草原上的一首歌儿,”醉猫说:“大草原在遥远地方,你要听么?”
  “我要听,”小青儿说:“我爱听,唱啊。”
  “她那粉红的笑脸,好像红太阳。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好像天上明媚的月亮。”
  忽然间,小青儿的心儿不是随着歌声飞扬,而是在往下沉,小青儿的美丽动人的眼睛,却渐渐睁大了起来。
  可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他心爱的姑娘?
  醉猫又继续唱道:“我愿变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他那皮鞭啊……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他不唱了,不言,也不动。
  原来他在遥望天边,遥望那遥远遥远的地方。
  “原来你来自那遥远的地方?”小青儿说:“那遥远的大草原上?”
  忽然间,小青儿想发怒,不,是想哭,不不,只不过是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涌上了心头,她弄不清,因为那是她从未感觉到的滋味。
  醉猫从遥远的天边,收回了他的目光来,道:“青青姑娘,你真聪明,我正是来自那个大草原上。”
  “大草原上……”小青儿感到有些儿窒息,那呼吸也急促起来,说:“那大草原上,有一个你心爱的姑娘,你骗不了我,刚才你的心儿已飞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飞到你那心爱的姑娘身边去啦。”
  醉猫忽然笑了说:“青青姑娘,你只说对了一丁点儿,心爱的姑娘不在天边,就在眼前,我要作姑娘你身边的醉猫。”
  醉猫忽然叹了口气,道:“中原没有大草原,也没有牧羊的姑娘,我倒是愿意变只小羊儿的,没奈何,我只能作姑娘身边的醉猫啦,所以,我宁愿姑娘你叫我醉猫,也不愿你叫我崔牧。”
  “但我只有剑儿,”小青儿说:“可没有皮鞭啊,剑儿轻轻打在你身上,也会流血的,你不怕么?”
  小青儿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忽然间,她明白了,她明白他为何取名牧,一定是他纪念一个有粉红笑脸的牧羊姑娘。
  醉猫道:“不,我不怕,因为剑儿虽利,姑娘不会打我,却是我再不隐瞒了,姑娘你真心相待,我岂敢再对姑娘隐瞒,姑娘,来,坐下来。”
  坐在草地上的小青儿说:“说你来自大草原,大草原上有一个……”
  “少年郎,不,该说是个小孩儿。”他说了,目光又游移到天边。
  小青儿不再言语了,因为醉猫一脸的肃容令她惊讶,虽然她和道醉猫相处还不到两日,但别说肃容了,这醉猫就从没正正经经地说过一句话儿。
  “那是多少多少年了,那个少年只知道,当他还是小孩儿的时候,一夜醒了来,身边不再是浩渺的烟波,而变成了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他从小没了娘,只有一个从来不关心他的爹,而爹也不见了,却有个白胡子的爷爷陪伴他,后来长大了,他才知道原来他该叫外公,原来是外公在他睡梦中走了来,把他带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
  “那么,”小青儿说:“原来你家在江南,烟波浩渺,那么是个大湖泊了。”
  “就是近着金陵的太糊。”醉猫说。
  “那少年就是你,”小青儿说道:“可怜儿的醉猫,那么,你从小就没了娘,是啦,你外公倦游归来,才知道你娘已不在人世了,而你的爹一点也不关心你,于是……”
  “于是外公一怒之下,就把我抱走了。”醉猫说:“那一觉,我不知怎会睡了那么久,醒来已在大草原上。”
  “大草原上有牛羊,也有牧羊的姑娘,说下去啊,我要听,那牧羊的姑娘有着粉红的笑脸,美丽的眼睛像天上明媚的月亮。”
  小青儿眼巴巴地望着他。
  醉猫说:“羊儿项下挂铃铛,风吹铜铃叮当响,小小的羊儿就跟着妈,我却跟着爷爷,爷爷把他的一身功夫传授给了我,后来爷爷又带我进了山。”
  小青儿自己也不明白,她是失望呢,还是欣慰,那么,山里没有牧羊的姑娘了,他说后来,那自是他长大了些,由孩儿长成了个少年郎,当真,小小羊儿跟着妈,他追逐着羊儿,那时他是太小了。
  醉猫道:“那积雪的高山上,爷爷说是练功夫的最好的地方,山上没羊儿,也没牧羊的姑娘,却有一个遍山奔跑的野姑娘,野姑娘和他的娘,住在山脚下,我和爷爷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姓,后来那个姑娘悄悄儿地告诉我,我才知道,原来她姓穆。”
  小青儿啊了一声,说:“我知道了,那山是昆仑山,那野姑娘叫木儿。”
  “她娘叫她木儿。”醉猫说:“可惜不久就再见不到她了,爷爷说:那娘儿们是中原来的,不许我对人提起,必是躲避甚么最厉害的仇家,爷爷好生过意不去,说必是被我们无意中遇见了,怕张扬开去,故尔躲避去了,我却知道,那木儿也和我一样,一定好生失望,因为她长到十二岁了,才有了我这个伴儿,而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伴儿,却又失去了。”
  小青儿说:“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啦,那时,木儿公主十二岁,那么你……啊,原来你心爱的姑娘不是甚么牧羊姑娘。”
  醉猫说:“牧羊姑娘的歌声在大草原上飘扬,后来,我又来到那大草原上了,因为爷爷死了,我把爷爷埋葬在昆仑山上,那歌声指引着我,我就回到大草原上了,却不能在牧羊的姑娘中寻找到儿时的友伴。”
  “你是说木儿?”小青儿说:“你一直没忘记她啊?其实,离了昆仑山,她和她的娘就回到了中原。”
  醉猫轻悄悄地点了点头,说道:“青青姑娘,当你年纪再大几岁,你就会明白了,可爱的人儿和儿时的友伴最难忘,我记不得娘是甚么模样,不知她是怎么死的,爹在我的记忆中也模糊了,我最难忘的只有两个人,爷爷和木儿,爷爷死了,活在我记忆里的,就只有木儿了。”
  “所以你寻找她。”小青儿说。
  “我也该走了,”醉猫说:“爷爷临死时的时候,指点了我的方向,锦绣的江南,到处是绿水青山,那是我该去的地方,正如爷爷要回到昆仑山下一样,爷爷说落叶要归根,我忽然想到爷爷说过,木儿的母女也来自中原,那么,是否也回到中原来了呢?”
  “于是,你就回到中原来了。”小青儿,大大的吐了一气。原来没有甚么牧羊的姑娘,他来寻找木儿,只因那是他唯一活在他记忆里的人了,而那时,都不过才十一二岁,他和她在昆仑中追逐奔跑的日子,也太短暂了。
  小青儿忽然明白了,不怪她昨日提及木儿,他的神情就有异,又再三问及陆公子,他显然知道还不多,但一定已知道木儿身边有了个陆公子了。
  小青儿心说:“你念念不忘木儿,公主压根儿就记不得你了。”
  “那么,”小青儿道:“你已回了家,见到你爹了。”
  醉猫忽然放开环抱着的膝头,站了起来,显然在躲避小青儿的目光,但她清楚的看到他胸前有一阵剧烈的起伏。
  他这是做甚么啊?她知道的是,当一个人激动的时候,胸脯就会如此起伏的。她也知道,是她提及他的爹,醉猫才如此的,于是,小青儿明白了,他一定不喜欢他爹,也许还恨他爹。
  瞧,小青儿其实挺聪明的。真不再是不懂事的姑娘了。她也知道,在这时候,最好安慰的话也别说。压根儿甚么也不知道,她又如何安慰人家。
  好半晌,只有强劲的秋风在林梢呼啸,原来已是日移中天了,阳光不再是从摇幌的树木中筛落下来,而是从林空洒满草地。
  “我见到的是哀鸿遍野,”醉猫说了,道:“本是鱼米之乡,却在洪水泛滥后庐舍废墟,田涸蓬蒿,那金陵城中却盈耳笙歌,处处管弦,为民父母的官儿不恤民,却为敛财忙,因为东平王的总管下了江南,招兵买马要大量金银,收买朝中王公大臣要更多珠宝,这江浙两省,淮海太湖,乃是他根本之地。”
  小青儿跳了起来,说:“可怜儿的醉猫,我差点儿又错怪了你。原来你不是……不是……”
  “是,”醉猫说:“那是偷,青青姑娘,你没有错怪我,我把他们抢来的,替他们还之于民。”
  “好主意,”小青儿叫道:“你这主意儿真好,可怜儿的……啊,不,你才是行侠仗义,你是个了不得的醉猫,但我不明白,你也再不能瞒我了,你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那是你叫爷爷的外公传授给你的,当然是啦,那么,你为何辛苦跟踪这么远来,到了这保定道才下手。”
  醉猫道:“这有甚么不明白的,那东平王急于需要金银珠宝,若我在他们未动身之前偷了他们的宝箱,那结果是甚么?必然又在民不聊生的江南地加倍再搜刮,苦了百姓,反而更益了这总管和抚台,不用说,也益了那些奉命搜刮的大大小小的官儿们,青青姑娘,你不知道,那东平王若是搜刮到手十万两雪花银,就不只二十万两到了这般人的手中,只有加倍苦了百姓。”
  小青儿说:“我明白了,你真是个聪明的醉猫,只是,那东平王失了宝箱,又急需金银珠宝,又岂肯干休。一声令下,江南地的百姓岂不仍然要遭殃。你不怕保定的百姓也会受到池鱼之殃?岂不是更多的百姓会因而受苦受难。”
  醉猫说:“青青姑娘,你真好,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姑娘,你说得对了,即使狼牙山的贼子抢夺了宝箱,遭殃的仍然是百姓,故尔我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宝箱,跟踪到了黑松林才下手,我让大伙儿有目共睹,那宝箱仍在总管怀中,并未被劫夺,我让那知府当众开箱,验明宝箱中其实无宝,然后,我要让东平王从那总管的家中把宝箱搜出来。”
  “妙啊,”小背儿说:“原来你掉换了宝箱,到了店中,取出了珠宝,放入那块甚么箕子箕子,孤臣孽子的石头,现在我才明白了,不怪你入到房中,躲在里面老大半天不出。却是你又那来那块石头呢?进房的时候,不见你带着石头啊,那么大的一块石头,衣底也掩藏不了的。”
  醉猫忽然呵呵笑了,道:“青青姑娘,那箕子去兮去兮不复还,我且问你,他把石头埋在何处?”
  小青儿想了想,说:“我记得了,你们说,他把石头埋在墙脚。”
  “着哇,”醉猫说:“何处墙脚不用石头,我把床移开,挖出一块墙脚的石头来,于是,连宝箱中的珠宝,也有了埋藏的地方,这就是我老大半天才走出房来的缘故。”
  小青儿大吃一惊!说:“那么……那么,石上的字是你临时刻上的了,你你……你才多大一点年纪!”
  醉猫道:“我那爹爹说得不错,那高寒的昆仑山头,是练功夫最好的地方,与世隔绝,心无旁骛,连一个游玩的伴儿也没有,便只有一心一意练功夫了。”
  “你用指头在石上刻出字来!”小青儿说:“除非是指点,也刻划不出那么圆滑的字迹来,何况你身上没有刀剑。”
  “青青姑娘,你好眼力。”醉猫说:“又为何要用刀剑呢?既然飞花摘叶,都可作为伤人的武器,何况随处遍地都有石头,可惜我还练不到爷爷飞沙打穴的功夫,弹指伤人于十步之外。”
  小青儿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弹指亦能伤人于十步之外,岂不是比木儿公主和陆公子的昆仑飞刀还要厉害无数倍!
  忽然间,她记起来了,昨日在黑松林中,其他的小贼不用说了,那个甚么活阎罗,若不是举刀相迎的时候忽然那么一窒,她才轻易斩断了那贼子的一只胳膊,当时不在意,只因不知那贼子就是保定道上小儿闻名也不敢夜哭的活阎罗,据那孟当家的说!这贼子比飞天虎的武功还要高强,江湖中人真是闻名丧胆,若不然,狼牙山的贼子岂会因为伤了一个活阎罗,便立即四散亡命逃走去了。
  会不会是醉猫暗中相助,活阎罗分明能够招架她那一剑的,突然一窒,是不是着了这醉猫的道儿?
  嗳呀!真羞死人,若真是如此,可真羞死人了。
  醉猫已在把地上的珠宝包起来,作为一个包袱来背在背上,道:“姑娘,昨日人多,又恐隔墙有耳,非是我敢相瞒,故我今日先来此间等候,再者我若不先走一步,可就赶不上先他们一步到京了。”
  小青儿道:“醉猫啊,那么,我若不赶来,你就独个儿走,不理我啦。”
  醉猫一怔,小青儿把嘴噘了起来,太阳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啊,怎生这一瞬间,名扬天下的女英豪竟然楚楚可怜起来。
  醉猫道:“我实是刻不容缓,若不先把珠宝送入总管家中,立即知会东平王,待得那总管家回家发现,便前功尽弃了。”
  小青儿道:“我却又不明白啦,你说取来这珠宝,要还之于民,怎生取来又送了回去。”
  醉猫掀眉笑啦,道:“青青姑娘,那东平王一生搜刮了多少钱财,又有多少落入那总管的私囊,便非富可敌国,少说也该以百万计了,青青姑娘,我且问你,那东平王从他家中搜出失去的珠宝来,恼不恼怒?”
  小青儿拍手叫道:“好主意,东平王一怒,怕不抄他的家。”
  醉猫道:“咱们要抄他的家,可就不容易,为何不借东平王的手,把他的家财搜集在一块儿,咱们说一声有劳了……”
  小青儿大喜道:“可爱的醉猫,你真好,那么,你不是丢下我独自一个,要我跟你去啊?你真好。”
  小青儿扑上去,抱着醉猫的胳膊,喜得跳了起来。
  醉猫眼儿里涌出了一股柔情,道:“为何我要丢下你啊,青青姑娘,你要寻访木儿公主,我早已知道,儿时昆仑山那个小野姑娘,便是当今皇上的公主了,我还知道好多好多,知道圣姑在珞珈山开府立宗,也知道那逍遥君回转太湖,再无面见人了。”
  小青儿扳过醉猫的身子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当真,我怎会想不起来,那逍遥君在太湖称霸,太湖也是你的家乡,他他……逍遥君是你的甚么人?”
  醉猫急忙掉开脸去,道:“青青姑娘,你说,咱们说一声有劳了,之后……”
  “之后,”小青儿说:“咱们卷成两个包袱儿,背了就下江南,拯济那些嗷嗷待哺的黎民百姓,把他们取之于的财宝,用之于民,也就还之于民。”
  醉猫说:“你……不再寻访木儿公主啦?”
  小青儿道:“我不过在爷爷身边闷得慌,公主已有了陆公子她才不要我哩,醉猫……啊,我不该再叫你醉猫啦。崔大英雄,请。”
  崔牧脸上又现了笑容,道:“只不过我还得在人前叫你穆姑娘。”
  小青儿说:“为甚么啊?”
  崔牧道:“我怕老爷爷知道了你的行踪,把你从我身边捉了回去。”
  小青儿喜极了,说:“醉猫……啊!崔牧,你真好,那么我们快走。”
  崔牧说:“我倒愿意你叫我醉猫,别跑得这快啊。”
  小青儿道:“那又是为甚么啊?”
  “因为,”崔牧说:“因为这名儿是青青姑娘取的,醉猫也要永远跟在她身旁,作个最最温驯的醉猫。”
  小青儿的心儿像掉在糖缸里了,说:“可是,我手中只有剑儿,没有皮鞭啊,那梢公,摆渡来。”
  
  第五章 宫门一入深如海
  崔牧一觉醒来,大大伸了个懒腰,红日已爬上了纱窗,但他不愿起身,不是他倦意未消,仍有些恋枕依衾,而是……
  一个微笑在他唇边浮现了,因为他脑中浮现出青青姑娘的倩影,让她多睡一会儿,昨晚溜回店中来,街上的更鼓恰传来四更三点,天色已近黎明了。想想看,只不过半夜工夫,他和青青姑娘有多少事要办,寻到那总管的家不难,但要寻到那总管的宝库,再把珠宝放入宝库中,可得费些儿手脚,因为既是宝库所在,自然也少不了有守夜,若不是青青姑娘调虎离山,一人可更要费手脚了。之后,当然还得赶去东平王府,在那签押房中留柬。他放心得很,东平王一心接掌江山,这是最紧要的时刻,禀事的人多了,不怕他不一早就到签押房,崔牧想得可真细密,若作为一个来去无踪的高手留柬,东平王会不会想到这高手也能把珠宝放入总管的宝库呢?是以,得作为王府中人告密,揭发总管的隐私。
  崔牧又打了个呵欠,微笑在他的唇边也更加深了,人家说女大十八变,可真不假,不过一夜之间,小妞儿竟会变成了个天仙化人的大姑娘,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可真没错儿。
  崔牧的微笑后面,也难免隐着歉意的,前日她来到老大爷那店中,第一个印象是楚楚可怜,后来才发觉她天真可爱,待到她夜入黑松林,收拾那五个喽啰,可令他大大惊讶了,竟没料到她小小年纪,竟有那么一身绝俗的功夫,他倒暗中跟随着她相助,敢情人家游刃有余。却也在这时候,也才发现她顽皮活泼的另一面,崔牧也更加喜欢她,只不过,在她的心目中,她仍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而已。
  当真,一个武林女儿,岂同于闺中弱质,原该比同样年龄的姑娘长得高大一些,看起来原该有十五六岁,该像个大姑娘了,若是她的衣衫不是太小了些,头上不是梳着两个小姑娘的丫髻,他就不会有此刻的歉意了,他真后悔,把她当作小姑娘来戏耍了一天。
  崔牧闭着眼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青青姑娘到底不脱天真纯机,非是不知他戏耍她,但半点儿也没恼他。
  窗外有人影闪过,是阳光把人影投到窗上,一闪而过,那人影投到窗前地上,真是日上三竿了。
  只听青青姑娘敲着门,叫道:“懒猫,太阳晒着屁股啦。”
  崔牧哈哈一笑,若然他适才心下有些儿歉意,也登时云散烟消了,翻身坐了起来。
  咦!衣服呢?床边的衣服不见了。
  是他的衣服不见了,却有一迭新衣,簇新的,映着日光闪闪生辉的衣衫。
  崔牧怔住了,他的衣衫去了那里?新衣又何来?
  他和青青姑娘昨儿夜里才到京,寸步也不离,天不亮一同回转店房,房门仍然关在那里。
  他别无选择了,只得把新衣穿上,穿上新衣,崔牧又是一怔,这新衣分明是为他而缝制的,那长短宽窄,比起他的旧衣更要合身,真是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了,衣衫也是他原有的式样,儒服而无冠,不怪闪闪生辉了,敢情是软缎缝制的。
  他穿上新衣,这时才发现,敢情脚上穿的也是簇新的鞋袜,崔牧不禁失笑了,若不是发觉衣已更换,只怕一时还发觉不出来。
  他笑了,还会有第二个人么,不用猜,已知是谁了,要不,穿在身上,怎会倍常温暖!
  轰然一声响,门被踢开了,叉腰而立的是一个愤怒的姑娘,杏眼儿圆睁,手中拿着一根皮鞭,但一见崔牧已穿好了衣衫,那眉儿就弯弯,眼儿也细了,说:“哼!怕你这懒猫不起身。”
  是柳青青,但这时候,分明仍是小青儿。说:“再不起身,可就不是太阳晒着你的屁股啦。”
  崔牧也不知是真还是假,跺着脚悔道:“早知姑娘你找来了皮鞭啊,我就不该起身。”
  到底还是小青儿,眼又睁圆了,说:“为甚么?”
  崔牧溜了门外一眼,低声唱道:“我愿意那皮鞭啊,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嗳呀!你!”小青儿一抡鞭,拍的一声响,只不过是打在门柱上,说:“休想,我要重重,重重地的打在你身上。”
  崔牧道:“我才不怕哩,就只怕有人不依。”
  “谁!谁敢!”
  崔牧道:“姑娘你重重打下,打烂了衫儿,那位费尽心思送我这新衫儿的姑娘,岂肯和你罢休,这衫儿若是姑娘你送的,自然也更不敢重重地打下了。”
  小青儿说:“我为何不敢?”
  崔牧呵呵笑道:“姑娘承认是你送的了。多谢姑娘。”
  小青儿把他拖去阳光下,绕着崔牧左瞧右瞧,左打量,右打量,也就逐渐色舞眉飞扬起来,道:“果然如我所料,那陆公子可被你比下去啦。”
  “陆公子!”崔牧说,心下有些儿明白了。道:“原来你要我穿上新衣,是为了比较陆公子?”
  小青儿噘着嘴道:“木儿公主有了陆公子,就不要我和小倩啦,公主把陆公子打扮成个翩翩佳公子,我也要把你……”
  “把我扮成翩翩佳公子,”崔牧有些儿失望,道:“只是为了这个么?”
  “不,你比陆公子本事更大,而且……你是至圣先师的门徒,天子的门生啊。”
  瞧着小青儿说得正经,崔牧不禁歉然的笑了,道:“敢情你已信以为真了,那不过是和那知府胡扯一通,是我爷爷的门徒才真,大草原上只有歌声飘扬,可没有朗朗书声,我连学也没入过,那能中举,春闱还待春暖花开,怎么就成为天子的门生了。”
  小青儿倒也没恼,说:“原来又是你胡扯的,不过我晓得,你挺有学问,可也强过陆公子,走啦。你这懒猫,也不瞧瞧这是甚么时候了?”
  崔牧瞧了瞧日影,说:“啊唷,真不早了,那东平王该是发现留柬告密的时候,也该发作了。”
  两人急忙忙,来到一座酒楼,临窗的位儿斜对着那总管的大门,崔牧在昨晚已选定了地方,午时未届,时候是早了些,酒楼上一个人客也没有,不料两人这里才坐定,蓦听楼梯一阵响亮,上来了一伙人,当先一人直奔近前,拱手道:“穆姑娘和崔相公也来了,真个万千之喜。”
  小青儿一怔,怎生这么巧,来的竟是五龙镖局的一伙镖师,孟老当家的当先,他身后不下十余人,也对两人齐声喝喏。
  崔牧起身还礼,道:“老当家的,这地方不是再好不过么,你我可真算得是英雄所见了,啊哈!我虽不是甚么英雄,却也以一睹那奸狡之徒伏法为快。”
  那孟老当家的激动浑身也抖颤了,再一揖道:“相公大恩,老朽没齿难忘,若非相公相助,我等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崔牧道:“老当家的行色匆匆,莫不是才脱囹圄么?”
  孟老当家的一声浩叹,道:“相公果然见识过人,被你猜对了,昨日深夜我们方始到京,那东平王如何便信,非但老朽等人,便府台大人亦被王爷拘押了,只道这番身家性命两皆难保,不料适才竟蒙释放,嘱我等在外候命,却是府台大人知悉了原委,王爷失去了珠宝,已自总管的家中搜出。”
  崔牧和小青儿对望了一眼,那小青儿瞪了他一眼,那自是骂他是懒猫,误了时刻。
  崔牧一笑,道:“咱们来得还正是时候,好戏还就快上演了,东平王一怒,怕不即刻派人来查抄他的家,孟老当家的,你们虽然受了一些惊恐,而今眼看那奸狡之徒得此恶报,不也一大快事么?各位请坐。”
  不用他说,那一伙人已纷纷据窗而坐了,孟老当家的道:“天可见怜,只道今生今世无缘得见穆姑娘和崔相公,以未能报答两位于万一为憾,不料此间竟得相见,老朽今日要多敬两位几杯,两位不可推辞。”
  老当家的即刻命店家整治酒筵,崔牧心中一动,道:“今日得遇老当家的,岂非无缘,便是我等亦有一事相托。”
  孟老当家的忙道:“两位但有差遣,可是老朽万千之幸了,但有吩咐,虽蹈汤赴火,亦不敢辞。”
  崔牧道:“老当家的言重了,只不过趁各位回返金陵之便,有劳各位替我们捎几个包儿去。老当家的在京中必不久留,托带之物,现下尚未备妥,各位也只管上路,稍后即便送上。”
  这里嗟咄筵开,两个骑马的官儿已牵领一队官兵到了,把那总管的家园团团围困,跟着来了两乘轿,打轿里出来的,其中一个竟是那保定府的知府,另一乘轿里也是个四品官儿,跟着又来了几乘小轿,匆匆进内去了。
  小青儿几番欲言,都被崔牧即时止住了,赌气噘了嘴,去瞧那街景,忽见街那面来了三人,当先一人似曾相识。
  小青儿不由一怔!这京城之地,怎会有相识之人?
  只听崔牧又在对孟当家的道:“却是我有一言,老当家的休要误会。”
  那老镖头道:“崔相公对我等恩重有如山岳,何出此言,相公必有见地。”
  崔牧道:“老镖头虽久走江湖,这京师地只怕也生疏吧,现今未曾惹祸上身,却也成了是非之地,若然是我,便即刻向王爷请辞,早早离京。”
  孟老当家的久走江湖,经过多少大风大浪,闻言虽然怔得一怔,却已离座拱了手,道:“相公高瞻远瞩,见识高人一等,既如此说,必有缘故,老朽感激尚且来不及,那敢不遵。”
  小青儿忽然啊了一声,说:“我认得了,他不是京中胜字旗下,那万胜刀的二当家么?醉猫,你瞧,他怎么也进店来了呢?”
  言尚未了,只听楼梯上一阵响亮,上来了三人,当先一个正是那万胜刀二当家的,老远已对孟老镖头拱手道:“孟老当家的原来在此,在下好找。”
  孟老镖头也拱手道:“便是我等奉王命差遣,身不由己,亦未曾拜会两位当家的,尚请见谅。”
  那二当家的道:“正是听得老镖头北上途中有事,令各位受惊,我兄弟好生惭愧,适才从王府中得知各位向这面来了,是以……”
  小青儿呔了一声,一拍桌儿。皆因那万胜刀二当家的一眼瞧见小青儿,就呆住了,不但面露惊容,而且连话也忘了说下去了。
  孟老镖头着了慌,忙道:“二当家的端的好眼力,必是你已猜着这位姑娘是谁了。”
  崔牧也忙对小青儿连使眼色,呵呵笑道:“当真是一举扬名天下闻,姑娘扬威黑松林,必已传遍京师,这天子脚下也震动了。”
  那意思是生怕小青儿鲁莽,示意她这是天子脚下,休要胡来,人家还不过是猜出她便是扬威黑松林的女英雄。
  “这位姑娘!啊啊!这位姑娘!”那屁股还不过才挨着板凳的万胜刀二当家,屁股又离了板凳,却又不是站了起来,显然是坐立不安,那两条腿儿也不听使唤,在打着抖颤。
  “这位姑娘。”话声有些儿颤抖,二当家的说:“好像……在那儿见过。”
  孟老镖头道:“二当家的,你必已有个耳闻,已猜出这位姑娘就是山东穆家的穆姑娘,老朽和我镖局这么多人的性命,可说全是穆姑娘所救,说是穆姑娘所赐,也一点不为过,我是感激之极,也惭愧之极,可惜二当家的未曾亲眼见到。”
  那二当家的连呼吸也急促起来,眼儿也不断向小青儿瞄,道:“愿有所闻,正要请老镖头赐告。”
  崔牧挪近小青儿一些,暗中握着她的手儿,眨了眨眼,不轻也不重的把小青儿的手捏了一下,仍是那个意思,意思是说:“你不是要扬名儿么,好啦,现下可真扬了名儿。”
  小青儿的眼珠子在转,而且眨起来,崔牧可不知她在想甚么。
  小青儿在想:这二当家的说好像见过她,没有啊?那日圣姑在珞珈山开府立宗,这位二当家的可不在呢,她清清楚楚记得,是卜算子那死盲公指给她看的,她见到也才认得这位二当家的,知他已投身东平王府,下武昌也是奉东平王之命而去的,她那时可在暗处,这位二当家的可不认得她。
  可不是奇怪么,小青儿在这时候,想起木儿公主对陆公子千依百顺来,她不明白为何忽然想到这上头,却明白崔牧示意她,这北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是胡来不得的。
  “哼!”小青儿仍然哼了一声,说:“我倒认识你……”
  崔牧忙打了个哈哈,说:“谁不认识穆姑娘,不认识,也听说过,孟老镖头,你说是也不是。”
  “是啊!”孟老镖头道:“二当家的,你我枉自在江湖中闯荡了一生,前日才开眼了,我们被狼牙山的贼子实施袭击,我又有病在身,在车内没出来,贼子却以飞天虎为首倾巢而来,我们那是敌手,几乎是一眨眼,我们已死伤了七八个人,就在那危急的瞬间,穆姑娘似从天降,那活阎罗手底下有多少功夫,二当家的自是比我清楚,甚至连我们也还没看清楚穆姑娘的影儿,五个贼子已尸横就地,断腿折臂的更不知多少,简直连一招也不到,那活阎罗已断了一条胳膊……”
  孟老镖头说得眉飞色舞,那二当家的像是惊极,已站了起来,而且离了座,说:“真是……一招不到。”
  他惊惶得出人意外,崔牧也觉奇怪,孟老镖头却不以为奇,道:“我不是说了么,我因病坐在车中,谁也不及我旁观者清。我姓孟的闯荡江湖数十年,功夫虽然平常,却也会过天下英雄,经过大风大浪,贼子们虽倾巢突袭,令我们手足无措,我还不致于魄散魂飞,眼下发生的事也瞧不清楚,穆姑娘快如一缕轻烟,在贼众中只转得一转,连活阎罗也被点成了死阎罗,就多那么半口气儿,才没向阎王殿上报到去,二当家的若还不信,我这几位镖师皆可作见证。”
  那二当家的,不见又已退后了一步,慌忙道:“我如何不信,老镖头请稍坐,请许我告一个便,我去就去就来,各位,请多饮一杯,在下便回来奉陪。”
  这二当家的不但在强自镇定,临走又瞧了小青儿一眼,随向跟同前来的两人作了个留下的手式,急忙忙去了!
  看在崔牧的眼里,不禁皱了眉头一怔,连孟老镖头也愕然,转面对小青儿道:“穆姑娘可是见过这位二当家的么?”
  小青儿啐了一口,说道:“我还知道,万胜刀门下,尽成了东平王那叛贼的爪牙……”
  崔牧慌了,道:“住口……”忙把声调柔和了,道:“青青姑娘,这话可是随便说得的么?但姑娘既如此说,必有缘故,这二当家的忽忽赶了来,却又急忙忙去了,又岂无故。”
  那孟老镖头忽然把一双老眼睁大了,也摸着板凳,竟也和刚才那二当家的初见小青儿时一般模样,坐立不安,也望着小青儿不瞬间,恼得小青儿也把眼一瞪,崔牧忙道:“老镖头似已明白这二当家的为何匆匆便去,何不坦言相告。”
  那老镖头忽地离了座,垂手低头,一脸肃容,道:“老朽先有一言,我等这条命皆姑娘……我等该死,我等……罪该万死……”
  崔牧一伸手,抓住孟老镖头的胳膊,把已跪下一条腿的老镖头提了起来,忽地打了个哈哈,说道:“我明白了,那万胜刀二当家的,必以为穆姑娘便是当今皇上寻访的公主了,你一见到他如此,也似有所悟……”
  老镖头道:“可不是该死了,这二当家的年前下江南,也曾去镖局盘桓了两日,承其坦言相告,也才知道宫中锦衣卫尽出江湖,已寻访贵妃和公主有年了,说京中数日前得到八百里传书,已发现了公主的踪迹,他便是为了此事下江南,说是一场天大的富贵,二当家的身不在官门,却怀有贵妃的画影图形,老朽当时也不在意,不怪这二当家的一见,一见便坐立不安,惊惶失措……”
  崔牧道:“你是说穆姑娘与图形相似么?”
  小青儿道:“胡说,我那儿像公主,公主据说可真像极了贵妃。”
  崔牧道:“那么,公主也像极贵妃的画影图形了,这就不怪了。”
  小青儿跺起脚儿来,道:“嗳呀!你这醉猫,怎生也胡说了,难道你也以为我便是公主么?”
  崔牧摇了摇头,道:“却是不怪他们错认为你是公主了,唯有我却不会,木儿公主少说比青青姑娘你长了两岁,这可是错不了的。”
  那孟老镖头已知小青儿不是公主了,但仍然大惊,道:“这么说,穆姑娘虽非公主,两位必知公主的下落,且知之甚详了?”
  崔牧急扫了一眼,楼中除了五龙镖局的人以外,并无人客,忙道:“此事关系重大,若然各位对外有所泄露,虽无杀身之祸,难免也大祸临头。”
  孟老镖头忙道:“崔相公放心,我等身在江湖,这官非避之尚来不及,岂不知祸从口出。”
  崔牧道:“我便不瞒各位,贵妃当年被劫出宫之事,各位必已有所闻了,贵妃后来生下一女,取名木儿,那木儿公主儿时不但曾与我为伴,更与这穆姑娘情如姊妹,现在我倒明白了,这位万胜刀二当家的,不仅见穆姑娘为贵妃的画影图形相似,只怕还认出穆姑娘胸前所恶翠玉,乃是当年贵妃出宫时携出的宫中之物,皆因锦衣卫遍布江湖,寻访公主,不但指在贵妃的图形,也尽知她所带走的珍宝。”
  孟老镖头道:“这都是我等所不知的了,不怪那二当家的一见公主,便目不转睛,再有……那二当家的听说穆姑娘一招不到,狼牙山的群贼已披靡,必是他已联想到四个锦衣卫连公主的面上没见到,便已身首异处了,似这般骇人听闻的绝世功夫,普天之下能有几人,必也更信穆姑娘便是那木儿公主了。”
  崔牧道:“既如此,各位,可不是我赶各位走路,这二当家的此去,必是邀功报信,只怕即刻就有人来,各位若不愿惹这场官非,最好即刻上路。”
  孟老镖头道:“这个……只是穆姑娘和崔相公……”
  崔牧呵呵笑道:“老镖头既然也相信穆姑娘非公主了,那有何妨,再说:凭穆姑娘一身绝世武功,谁能留难?却是各位在此,非但不能有助,我这话可不好听一点,休怪,各位留下倒有碍穆姑娘的手脚了。事不宜迟,迟必有牵连,我们不送了,各位即刻就走,快请。”
  崔牧不用连声催促,那五龙镖局的人众早已人人变色了,话声未落,已轰然起身。
  孟老镖头忙说道:“恁地时,我先行一步了。请穆姑娘和崔相公多多保重,天可见怜,但盼老朽有活着拜谢两位大恩之日。”
  崔牧催促那伙人快走,却拉着孟老镖头,道:“若然我是你,老镖头,便不在金陵那抚台被押解来京之前,返回镖局,济南府距离京城可已不近,却又远离金陵,家家泉,户户柳,可真是个水秀山明的好地方,老镖头在刀口子上打滚了这么多年,何不散淡一些日子。”
  孟老镖头一听,心中便明白了,匆忙又是一揖,说道:“多承崔相公指点,真个是大恩不敢言谢了。但……崔相公托带之物……”
  崔牧道:“快走,有人来了,前途自有交待。”
  老镖头匆忙去了,小青儿眼见他在街尾赶上了那一伙人,眨眼已在街角消失了,回身道:“谁来啦,没人啊?”
  崔牧道:“青青姑娘,你能不能够办到眼中有人,心中无人。”
  小青儿道:“哼!别以为你才懂得打几句禅语,其实和死盲公的疯言疯语并没多少区别,我如何不懂。”
  崔牧呵呵笑,想到前儿一整天,这青青姑娘当着成千上万的人面前,不也心中无人么,尤其是在那酒楼之中,当着那么多酒客面前,何曾避过一些儿男女之嫌,只怕得道的高僧,和她相比亦有所不如。
  崔牧道:“好极了,有人来了。”
  可不是打楼梯上有人来了,店小二身后是三个酒客,时已近午了,那有何奇,小青儿多一眼也不瞧那些人,只见小二走近前来,说道:“回相公,适才那位老人家已存下银两在柜上,吩咐我等小心侍候这位姑娘和相公,若还要甚么酒菜,只管吩咐。”
  小二哥连声应是,唤来人把临桌的酒席撤了,可就有那么快,又打下面上来了三个人,别一桌也不去,径来那临桌坐了下去。
  小青儿几乎啊了一声,这三人竟也面熟,忽然记起来了,一个姓吕,一个姓姜,那是在武昌府,也是死盲公指给她看的,原是胜字旗下的镖师,那武功倒也平常,但久走江湖,见多识广,人头更熟,是以入了锦衣卫,襄助寻访公主的下落,其实是混入锦衣卫的东平王的爪牙,受宋希古的指挥。
  小青儿刚想到那宋希古,只见打楼梯上又来了一行三人,当先的一个就是宋希古!
  崔牧道:“青青姑娘,请,这肴馔倒也不恶,姑娘不但眼中有肴,心中可也得有肴才行,请。”
  崔牧一举筷子,可就遮去了半边脸,低声道:“姑娘,你认识的人看来还真不少。”
  小青儿目中无人,夹了一箸菜,放在嘴里嚼,好一个蛊惑的姑娘,任谁见了也是见她分明在细细的品味,却有崔牧仅能听闻的声音细细地说出来,道:“别回头,你身后那个胡髭已花了白的老儿,姓宋名希古,锦衣卫中,可是个有数的内功高手,东平王的爪牙不少混入锦衣卫,这姓宋的便是个头儿,忒怪,他分明认识我的,怎么似不相识?”
  崔牧笑道:“姑娘可真择饮择食了,这满席菜肴,怎倒独沽一味?”
  小青儿半闭了眼睛,细细嚼,说道:“木儿公主初试昆仑刀,那第一个身首异处的锦衣卫,便是这姓宋的兄长,是以也恨公主入骨,东平王派爪牙混入锦衣卫,阻止公主回朝尚在其次,那贼子更恶毒地要杀害公主,要抢在公主未被他人发现之前,便予以杀害,嘿嘿!可是恶有恶报了,公主偏就拿他来开刀。”
  崔牧埋头吃喝,有样学样,嘴里菜少少,话却多多,说道:“那么,其实无人识得公主了。”
  小青儿道:“认得的人可不少,只不过公主改扮男妆,成了个翩翩佳公子,是以识得钦赐员外郎的卢家公子的人不少,却无人知便是公主。”
  崔牧神往的道:“她像极了贵妃,扮作个少年郎,自是风度翩翩了,啊哟!不好了。”
  小青儿瞄着又上来了四五个高一头低一臂的人,一瞧就知无一弱者,小青儿心下不由着慌,皆因最后一人她亦识得,是打关外请来的夺命金环,这个主儿可不好惹,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你说甚么?”
  崔牧道:“无人识得公主,八成儿全都把你当作公主了,你说那姓宋的认识你,我瞧,显然已认不出你来了。其实,昨儿不过一夜之隔,我不也几乎认不出你来了么?不过一夜,而他们,却隔了一年,青青姑娘,说句真心话儿,你比一般姑娘高大些儿,看来比实际的年龄要长两岁的,尤其是改了妆扮。”
  “当真,”小青儿说:“那姓宋的虽然见过我,可是他大敌当前的时候,而且也不过那么一瞥之下,只怕刚上来的这个夺命金环,认识我倒更清楚些。”
  当真,那是一年前了,一年前,木儿公主传授她的大挪移,不过才初学乍练,死盲公也还未传授给她的颠倒循环三绝剑,更不要说把这两门功夫配合运用了,大姑娘的柳青青,已不再是小青儿,一年前怕了夺命金环的是小青儿,嘿,现下而今,大姑娘柳青青岂再怕他,她的眉梢儿又已扬了起来了。
  “夺命金环!”崔牧又夹了一箸菜入嘴里,看来可真是个斯文相公,说:“可是那个豹头环眼的中年汉子,我见到了,倒更像来自苗疆,而不是来自关外,他两臂上各有五只小金环。”
  “还有两只大的在他怀里。”小青儿说:“他对敌时才取出来,你可休要小看了他,忒怪,他显然也不认得我了。喂!快看,那府台大人出来了。
  崔牧只一抬头,便瞧见了,可不是打那总管的家中出来了一伙人,保定府的知府和另一个四品官儿,当先走了出来,自后的人抬着两口大箱,在一伙衙役和兵丁簇拥中,走出大门来了。
  但崔牧可没多瞧这伙人一眼,道:“糟了,青青姑娘,你瞧,若我猜得不错,来的这个官儿可不小,像是京中的九门提督,啊啊……”蓦听惊铃声喧,十数匹骏马如飞而来,一对对衣甲鲜明的官兵之外,更来了八乘小轿,后面更有一乘以珠翠为饰的大轿,便那八乘小轿,亦是民间罕见的,如飞来到店门口,轿中走出八个宫妆的女子来。
  宫女!敢情是宫中来的!
  崔牧迅速瞧了小青儿一眼,使小青儿也明白了,这必是万胜刀那二当家的硬认定小青儿就是公主,显然已惊动了皇上,是以锦卫当先,跟着宫女也飞轿而来。
  小青儿慌了,急得崔牧也直接手,若还只是来了锦衣卫,凭两人的一身功夫,脱身可说易如反掌,而今由九门提督率领宫女也来了,可就不妙了,九门提督率领的是九城兵马,虽然来的官兵不多,但一声令下,京城之地就会顿成铁壁铜墙,而且,难道对手无寸铁的宫女动武不成?而且……
  崔牧这是怎么啦,小青儿急得要命,这醉猫敢是真醉了,倒打起哈哈来,说道:“青青姑娘,而今你再不承认是公主也不行了。”
  小青儿又急又怒,气得把桌儿一拍,难道这醉猫也真以为她就是公主!
  那崔牧的一声哈哈,恰似一声号令般,先前上楼来的十数个锦衣卫轰然离座,自然有那内功高手宋希古,和关外来的那夺命金环齐跨一大步,敢情是守住了两面窗口,余外的却非上前,反倒退了后,且无一亮出兵刃来的,尽皆垂手侍立。
  原来是让出地方来,早见那九门提督在前,四个手捧拂尘的太监随后,跟随着八个宫女,但这么多人奔上楼来,入耳的却只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九门提督当先走近小青儿身前,拱立道:“末将九门提督,迎接千岁大驾,愿千岁千岁千千岁。”说着,竟叩下头去,那四个太监一抖拂尘,八个宫女列两旁,也尽皆叩下头去,一时千岁千千岁之声不绝于耳,同一瞬间,又来了两个太监,扶住一个老公公,喘吁吁,颤巍巍,直走到小青儿面前,简直要逼到小青儿脸上来,那小青儿正慌了手脚,气不是,笑又笑不出来,这一来可把她惹恼了,喝道:“你做甚么!”
  不料那老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了,声音连喘带颤,说道:“不错的了,果然长得和贵妃一般无二,老奴叩请千岁福安,愿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青儿那还忍耐得住,急得跺脚,说:“你们胡说些甚么,甚么千岁。”
  那老公公道:“公主端的不知,按祖宗家法,本来只有诸王才称千岁,只因皇上日夕思念贵妃,当日贵妃出宫之时,已身怀六甲了,皇上屈指计时,言道:贵妃必已产下千岁了,是时宫中才女随侍在侧,立即记录在册,是以贵妃虽然生下公主,亦已册封千岁在卷了。何况自贵妃出宫之后,皇上绝迹三宫,再不临幸六院,夜夜在贵妃的寝宫,独伴愁眠,十有八载,岁岁年年,竟是足不入昭阳,未央前殿,总不驾临,任秋月冷清了楼台,凋零了那绿柳春花。”
  小青儿到底是个女孩儿,女儿情怀易感,孩儿心性,那自是危中不见危,乱中不见乱,稍一分神,便眼中有危心不危,眼中乱而心不乱,总算那句“可怜儿的皇上”,未曾说出口来,道:“这么说,他可真是个多情的皇帝啦。”
  那老公公道:“皇上对贵妃情有独宠,实是后宫粉黛三千,三千宠爱在一身,是以皇上除了公主,再无后嗣了。这一十八年来,真个是上天入地寻之遍,天下茫茫皆不是……”
  崔牧忽然哈了半声,是他要笑,却即时忍住了,心说:“这公公必是熟读长恨歌,只差没一古脑儿搬了出来。”
  那时候,可是谁也不去睬去,更没一人注意他,否则,必会发现他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唇边的笑意更浓了,是则岂仅是小青儿危中不见危,便崔牧也把身处楼中的如云高手,全不放在眼里。
  那老公公颤声继续说道:“天可见怜,皇上龙体日见衰弱,近日已不能下龙床了,皆因年前传说公主在汉江现身,皇上久病的龙体竟是不药而愈了,老奴这么多年来,从未见皇上那么高兴,虽非日日,但三五日中,也再临朝了,不料锦衣卫回转宫中,才知公主千岁的芳踪,仅如昙花一现,便又再不见踪影,皇上好生失望,圣躬又再违和,近月来已不下龙床,公主千岁适时返回京师,真个皇天开眼……”
  崔牧道:“这么说,公主千岁回宫,到了皇上跟前,可就胜过仙丹妙药了。公主千岁,你瞧这老公公偌大年纪,你再不开金口,他可就起不来的了。”
  气得小青儿把眼儿也急红了,那蛮靴儿把楼板跺得震天价响,急得话也说不清了,道:“怎么你……嗳呀!连你也在胡说……”
  老公叩头如捣蒜,他那身后的四大监八宫女,倒像事先已得到吩咐,齐声唱道:“请公主千岁起驾回宫。”
  老公公忽然厉声喝道:“尔等好生大胆,还不跪下,恳请公主千岁起驾。”
  原来老公公这时才发现那九门提督竟在一旁站而不跪,楼中和窗前的十数锦衣卫,以及远远站立在楼梯口边的几个文武官儿,也不知是何时上楼来的,也仅垂手而立,老公公这一声喝,轰然一声,一齐跪倒,使那宋希古和夺命金环,竟也身不由己,双膝下跪,可知这老公公在皇上身边极有权势。
  那崔牧自是不知,这老公公当年本是服侍贵妃的人,皇上宠爱贵妃,自也就爱屋及乌,加上这些年来皇上不离贵妃的寝宫,也就少不了这公公,近年来皇上体衰多愁,渐少临朝了,朝中大臣有奏,皇上有甚么旨意,自也无不经由这公公上奏和传达,是以朝中大臣,即使贵为公主,亦莫不要看这公公的颜色,那权与势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崔牧那知许多,但这公公一声喝,不禁也感到那摄人的威严,竟也……嘿!竟也感到膝盖有些发软,这就不怪那关外来的夺命金环也不由自主跪下了,但也有几分明白,这九门提督乃是将军,在朝中是官居一品,公公一声喝,也慌忙下跪,自令那公公也不严而威了,只可怜那小青儿,更加手脚无措心儿慌,语不成声,叫道:“你们……嗳呀……你们这是……”
  可怜兮兮的小青儿向醉猫求助,那自是用眼儿求助,却不知可怜儿的醉猫也差点儿向她下跪了。
  那老公公又再叩头道:“尚没请示公主千岁,贵妃现在何处,老奴回宫,即刻奏闻皇上,安排鸾驾迎接。”
  小青儿没好气,道:“你们要接贵妃,路倒有一条,阴司地里黄泉路。”
  老公公登时老泪纵横,放声大哭,道:“原来贵妃已升天了。”痛哉贵妃,岂仅大哭,而且把胸前的老骨头槌得蓬蓬响,一时之间,哭声震天,嘿!不但这老公公大哭,那四个太监,八个宫女,也嚎啕起来,呼天抢地,只慌得那扶着老公公的两个太监虽也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来声来,忙请老公公节哀。
  小青儿也慌了,有道是人不伤心不落泪,那眼泪可是再真实不过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手脚无措,尤其是兀自跪满楼头,那小青儿何曾经历过这般局面,别人也罢了,老公公比她爷爷还要老,跪在一边的九门提督马大牛高。她早知京城有九门提督,官儿大得和巡抚一般,竟也直挺挺跪在她面前,任她再淘气刁蛮,也不禁脚乱手忙,急得她直跺脚,叫道:“你们这是做甚么,贵妃死了三年有多,还哭甚么,还不起来。”
  那两个不敢哭的太监忙高声道:“谢公主千岁,千千岁。”
  两人急忙扶起那公公来,连同太监宫女,恸哭无休止。本来哀声已渐止了的,倒又嚎啕起来了。原来是她一句贵妃已死三年有多,令这些人又伤心起来。
  是谁在她身后跺脚?敢情是崔牧,紧锁双眉,不敢言语,却直摇头。
  小青儿可真不是傻姑娘,忽然间,明白了,也呆着了,可连跺脚也忘了。果然她又说错了话,初时一上来,也许还能分辩,否认是公主千岁,现下完啦,她说贵妃已死,再又加上一句死去三年有多,她非公主,如何会晓得。啊!
  忽然之间,她又急起了一事,那是一年之前,在武昌府,圣姑开府立宗的前一日,木儿公主从城中替她和小倩买了武昌府所能买到的最华美的衣衫,小青儿何曾着过那么美的衫儿,任她从小抡刀弄剑,女孩儿家那有不爱美的,何况新奇,立即打扮起来,那情景,此刻想起来,直似在目前,她清楚记得,忽然木儿公主的眼睛睁大了,问小倩小青儿是否有几分像她。
  那画舫中可没铜镜,但小青儿记得,那小倩说她不但像,只怕走出去,人家会以为她们才是亲姊妹,她记得,木儿公主还不十分信,又去把陆公子唤了来,陆公子可是个老实头,从不讨好公主的,也说像极了。
  “像极了。”小青儿不但呆住了,心儿也在往下沉,那一年前,她还小,那么现在也更像了,自是也更像贵妃了,现在她又失了言,说贵妃已死去三年有多,嗳呀!岂仅百口难辩,便有千张嘴,也不能辩说得众人相信,她不是公主千岁了。
  却是她这么呆得一阵,回想往事,老公公倒也渐渐止了悲声,道:“皇上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料贵妃已仙游了,不怪寻遍天下,也没贵妃的踪迹了,天可见怜,皇天可也有眼的时候,公主千岁终于回宫中了,不知贵妃埋首何处,待老奴禀明皇上,即刻派人迎取贵妃骨骸回京安葬。”
  小青儿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这般人恸哭嚎啕,实是悲从中来,半分儿虚情假意也没有,心想:贵妃确也可怜,死后岂仅无棺,连多一件衣衾也没有,而且成了野鬼孤魂,逢年过节也没人祭扫,她既和公主主婢又兼师徒,情更如姊妹,若不是为了想念木儿公主,她也不离开爷爷出来闯荡江湖了。既已千口难辩,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说了,倒替公主尽了孝,贵妃死而得到安息。
  小青儿也不禁凄然道:“桐柏山中高处,两峰对峙之下,有一石洞,其旁便是贵妃埋骨之处,其前有一大槐树,虽然无碑,但石壁却刻字为记,是以极易寻找,早些前去,只怕骨骸尚存,老公公可认得此玉么?”
  小青儿从怀中掏出那块翠玉来,她本来一直挂在项下的,是今日崔牧说道:若被宫中之人认出,麻烦可就多了,是以小青儿收入怀中。
  那老公公一见翠玉,顿又老泪双流,颤声道:“老奴如何不认得,此玉原是一对,乃缅甸国进贡之物,当年皇上赐给贵妃,尚有一件不知现在何处?”
  小青儿叹了口气,道:“另一件便在贵妃口中,是以贵妃的骨骸极易辨认。”
  原来那日在画舫之中,木儿公主听说小青儿像她,一时高兴,取出此玉给了小青儿,说知其事,是故她记在心中。
  那老公公哭得地惨天愁,四个太监与八个宫女,亦悲悲切切,直似没个完儿,小青儿的眉头皱了又皱,亦被哭得她心儿阵阵痠,眼儿阵阵热,有甚么在她脸儿上爬?敢情是珠泪儿。
  是谁在说“罢了?”小青儿刚觉出声音发自身后,才想起崔牧,不料回头一瞧,那崔牧已踪迹不见,却因她这么一回头,恰好瞄见那宋希古不知何时已移近夺命金环身侧,但却在和那姓吕和姓姜的两个锦卫在耳语,一个在皱眉,一个在搔头。
  却在这功夫,那老公公又在说了,道:“公主千岁必不知晓,自从贵妃去后,杳无音信,皇上日夕思念,终日以泪洗面,那泪眼何曾有晴之时,下旨召集天下画工巧手,绘了数百幅贵妃画相,不但锦衣卫各人一张,那寝宫中不用说了,便是皇上日常必经以及起坐之处,亦莫不悬挂,皇上若是抬眼睁眼,不见画像,龙颜必震怒,是故这么些年来,宫中上下人等,莫不感到无时无刻不与贵妃同在,贵妃实已活在宫中众人心中。这就是这般宫女骤闻贵妃已仙逝,莫不悲恸之故。”
  那九门提督在旁,早已欲言又止,老公公语声才落,忙道:“老公公岂是忘了,圣上在宫望眼欲穿。”
  老公公啊呀一声,说:“可是我老懵啦,一见公主千岁,不禁悲喜交集,正是,请公主千岁起驾回宫,皇上一见公主,不知有多喜欢。”
  那九门提督道:“亦是天下苍生,我满朝文武鸿福,恭请公主千岁起驾。”
  老公公颤巍巍,道:“皇上一见公主千岁,必然不药而愈,日内必可临朝理事了,可不是天下苍生,和我满朝文武之福么。”
  说着,只一挥手,只听楼梯口两个太监齐声高唱:“公主千岁起驾回宫。”
  唱声未落,早听楼下店门口,唱声立起,刹时间,一声声接连一声声,由近而远,宛若空谷传音一般,此落彼起,小青儿向窗外一瞄,竟也感到一阵窒息,张口说不出声来。皆因这么一阵功夫,那街道之上,家家关门,人人闭户,只见一乘珠玉为饰的大轿停在门口,两旁各有十数乘华轿,衣甲鲜明的御林军列队街道两旁,何止千数,直排到街的后头,但竟听不到半声响,正因肃然无声,倍增威仪。
  小青儿叹了口气,说道:“老公公,你说皇上见到了我,我是说………皇上真会不药而愈,便会临朝理事了么?”
  老公公忙道:“只是请公主千岁,暂将贵妃仙逝之事密而不宣,皇上一见公主千岁回宫,龙颜大悦,何愁病体不愈,要知皇上政躬违和,不过是思念贵妃而起,暮暮朝朝,无日或忘,终致万念尽灰,恹恹成病,若见公主千岁无异贵妃再世,如何不霍然而愈,适才得奏知公主千岁回宫,皇上心中一喜,便已立即步下龙床了,若非老奴一再劝阻,皇上甚至要亲来接取公主千岁。”
  小青儿叹了口气,道:“老公公,你说皇上病体痊愈,即是天下苍生之福,不瞒老公公你说,我虽不在京中,这朝中之事,倒也略知一二,既然如此,好吧,我就和你们走一遭。”
  老公公立即退过一旁,四个太监立即前面开路,八宫女随侍在后,老公公在两个太监扶持之下,亦步亦趋,紧随在侧。
  那知小青儿下得楼来,蓦听轰然一声,千百人齐声唱道:“公主千岁千千岁。”倒几乎把小青儿吓了一大跳,到得门口,更是黑压压,跪了一大片,大门两边更跪着六个蟒袍玉带的官儿,逐个儿向她报上名来,小青儿一时也记不得许多,却一眼瞧见那跪在右面最后的一个官儿,不由一怔,道:“那官儿,不是保定府么?”
  正是那保定府台,才自总管家中抄家而出,才知御林军已封锁了街道,任是文武官员,亦不许行走,原来那另一个四品黄堂,乃是京师府台,既是在京师为官,如何不识得宫轿,何况轿旁尚有四个扶轿的小太监,且既出动了御林军,虽知不是圣驾,必也是那一位娘娘,两人奉东平王之命,家事总是和,几乎吓得他魄散魂飞,幸是他应变得快,得知是公主千岁回京,忙一拉保定府,径来店门口侍候,算他机警,四个府第在近处的京官得报,恰好也官带了赶来,是故也无人查问,压根儿就没人敢开口。
  却不料偏被小青儿认出了保定府来,吓得他跪前一步,俯伏道:“卑职保定府,叩请公主千岁千千岁。”
  小青儿道:“那知府,为何不抬起头来。”
  知府答道:“卑职微末前程,不敢抬头。”
  小青儿这一忽然停步,前导的四个太监立即退列两旁,却是那老公公上了前,就知必有缘故,忙道:“公主千岁命尔抬头,还不抬起头来。”那四个太监尖声细气,立即也一声喝:“抬头!”
  那知府抬起头来,可真魄散魂飞了,立即叩头有如捣蒜,道:“卑职罪该万死,昨日不知是公主千岁,卑职该死!”
  说着,忙忙取下头上的乌纱帽,早已脸如死灰。
  那老公公一怔,道:“可是这知府冒犯了公主千岁么?大胆!”
  小青儿一摆手,道:“既然不知,何罪之有。”
  原来小青儿一见这保定府,心中一动,立即又有了主意,要知小青儿虽然淘气好玩儿,也聪明绝顶,事有重轻,却也分得清楚。小青儿今日突然默认是公主,半句也不辩说,便那崔牧也大出意外,只道小青儿是一时贪得意好玩,那知小青儿竟是大有见地,之所以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将错就错,只因唯有她才知道东平王阴谋篡夺王位,狼子野心,年前忍大师和卜算子在武昌府,费尽了心力,把一场弥天浩劫的刀兵之灾,化解于无形,吓退了东平王连夜回京师,她小青儿知之其详,更知道东平王之所以敢阴谋叛逆,一是因皇上无后,二为思念贵妃成疾,不理朝政,以致大权日渐旁落,不料这老公公是侍候贵妃的人,竟也说她像极了贵妃,认定她真就是木儿公主,再加她一时失言,说出了贵妃已不在人世,这一来便知是百口莫辩了,但这也还不是小青儿将错就错之故,而是她忽然想到她与木儿公主名为主婢,份属师徒,情更逾姊妹,皇上说甚么也是公主生身之父,若然她将错就错,索性默认是公主,皇上因而真个不药而愈,岂不是替公主尽了孝。这却还在其次,那是皇上病体痊愈,临朝理事了,旁落的大权再又回到皇上手中,东平王便不敢妄动刀兵,就她所知,朝中争夺王位的尚止东平王一人,一旦皇上驾崩,必然天下大乱的,这一来岂不息了争,止了乱,她身边这老公公如何不知朝政日非,事在危急,是以今日有“天下苍生之福”之言,别人不明白,却是她小青儿最清楚不过,当真她默认是公主,可就不仅是替公主尽孝,真是造福天下苍生了,真个是忍大师说禅:功德无量了。
  这就是小青儿不再辩白之故,不过半个时辰功夫,她由惶恐而困扰,因替公主尽孝而安慰,进而因息争止乱,造福天下苍生而大是得意,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也不怕的小青儿,虽非甚么福至心灵,那气概也真个无异于公主千岁了,她虽没有忘记崔牧,这般时候,又那能顾得了崔牧,更何况一见这保定知府,小青儿心下登时又有了主意。
  小青儿道:“公公误会了,这府台倒也是个好官儿,时刻以黎民百姓为念,日前路过保定府,待我其实优礼有加。”
  那知府惶恐,再又连连叩头,道:“公主千岁神威圣武,泽被黎民,卑职食君之禄,却不能解民于倒悬,公主千岁不加罪责,已是卑职万千之幸,皇恩浩荡,再赐奖誉,更令卑职惭愧无地自容。”
  老公公愕然道:“这是怎说?公主千岁神威圣武么?果有此事?”
  小青儿登时得意起来,眉儿一掀,说道:“那知府,禀告公公,只是要简略些儿。”
  当下知府把太行贼寇下山,盘据狼牙,官兵一再进剿无功,为患地方商旅之事禀告老公公。
  那老公公浩叹了一声,瞧了身边的九门提督一眼,道:“山贼为患,虽不见奏章,咱家亦有所闻。”
  九门提督道:“奈何御林兵马防御京师,不能轻易调离,致令山贼坐大,现兵部已抽调居庸关总兵率部南下,会合青州兵马进剿,扫穴犁庭,指日可待了。”
  知府道:“卑职公文申报上宪需时,不怪提督大人尚不知晓,何劳兴师动众,公主千岁神威圣武,前日山贼倾巢而下狼牙山,与公主千岁遭遇于黑松林,公主千岁手起剑落,那悍贼之首恶名活阎罗者即已伏诛,斩贼首十有三级,群贼胆落,立即四散奔逃,狼牙山贼寨卑职亦已命守备率属下马步兵丁,即日予以铲平了。”
  知府之言未落,早已把那九门提督惊得目瞪口呆,小青儿叫道:“公公,公公,你怎么啦。”
  老公公浑身颠抖,道:“那知府……此话果真!”
  知府禀道:“公主千岁一剑荡群寇,保定合城百姓莫不馨香祷颂,现有东平王府总管在此,更亲见目睹,如何不真,公主千岁神威圣武,实是旷古罕有,若非圣上鸿福齐天,何得天降公主千岁。”
  “你说!你说!”老公公一把抓住小青儿,颤声道:“他说的……果真?啊唷,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老公公忙不迭放开手,因惶恐,颤抖得更厉害了,小青儿急忙把他扶住,点着头儿道:“公公,可惜我孤剑独人,未能尽诛山贼,终被众多贼寇逃去,公公,你站好啦。”
  那公公一时兴奋得忘了形,发觉竟然抓住公主千岁的手儿来,如何不惶恐,不料公主千岁非但不罪,反而把他半扶半搂,又如何不感激涕零,忽然又双膝一跪,他这么一跪不打紧,连同在轿边的一共十个太监,和那八个宫女,登时又跪了一大片。
  小青儿嗳了一声,跺脚道:“你们这又是做甚么?”
  只见那老公公再拜而后道:“皇上病笃之时,社稷危亡之秋,公主千岁从天而降,既无异贵妃重生,又如此神威圣武,岂仅皇上鸿福,更福泽天下苍生,老奴如何不拜谢皇天后土。公主此番回宫,皇上病体得愈,何愁朝刚不整。”小青儿微微一怔,心想:“只道仅有我才知道天下之乱已在眉睫,这老公公亦洞若观火,明察秋毫。”
  小青儿有感于这老公公对皇上的耿耿忠心,更感于他时刻亦以天下苍生为念,若然先前还有些迫于无奈何,现下倒反而庆幸她被误会是公主千岁了,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一时被逼,倒反而完成了天大的无量功德。是以不用再催促,道:“公公,此非谈话之所,显然父王现在宫中立等,我们这就即刻回宫。”
  小青儿伸手把他扶起来,倒又惹得老公公再又感激得老泪纵横,道:“老奴粉身碎骨,亦难报皇上贵妃恩德于万一,公主千岁快请上轿。”随对那保定知府道:“那知府,随咱家回朝,午门候旨。”
  知府应了声是,即忙退过一旁,轿旁的四个太监立即俯伏在地,小青儿身边的四个太监,两人抢上掀起轿帘,两人一抖拂尘,一个拖长了尖声怪气,唱道:“公主千岁,起驾回宫。”一个唱道:“鸣锣摆驾,肃静回避。”
  嘿!敢情还有半副鸾驾,只见街两旁转出一对对金瓜玉斧,轿前就位,那轿刚升,锣声立即入耳,只听远远传来声声肃静回避,怕不在半条街外,那两旁的御林兵马,马队在前,步卒随后,弓上弦,刀出鞘,枪上红缨映日生辉,之后是二十四面径丈的龙凤大旗迎风飘扬,之后才是八个宫女,四个手捧拂尘的太监分左右,那两个扶侍老公公的太监,竟把老公公抬上一匹小马,直亏他还能坐得稳雕鞍,嘿!那是甚么鞍,简直就是装在马背上的圈椅,老公公手上可没空着,捧着一把长有尺许的玉如意。
  小青儿那许轿帘垂下,索性就是她自己动手,卷了起来,往后一瞧,好家伙,也不知从那儿钻出那么多头戴乌纱,身穿蟒袍的官儿来,想是随后闻讯,纷纷匆忙赶来的,黑压压的一大群。
  嗳呀!她怎生把可怜儿的醉猫忘了,可怜儿的醉猫,你在那里啊?
  她看见走在那些官儿旁边的锦衣卫,认出了宋希古和那个可恶的夺命金环,今儿这两人上了酒楼,真还吓了她一大跳,真也令她难以相信,这两人竟然没有认出她来,人家说女大十八变,看来可是真的了。
  可怜儿的醉猫,你在那里啊?
  前前后后没有,左右也不见,当真所过之处,家家闭户,人人回避,他醉猫一介平民,不怕杀头么,小青儿忽然想起一出戏词儿来,心想:那戏词儿上说谁要瞧了御妹刘金定一眼,就要杀头的,看来是真的了。
  不不,小青儿心想,我可不杀醉猫的头,可怜儿的醉猫,我可恕他无罪的,我倒真愿他瞧瞧我有多威风。但死罪免了,活罪是否也饶他呢?好吧,我就轻轻儿的打他一顿鞭子。
  她正寻找间,蓦听一丝破空声响,啊呀!小青儿霍地一缩身,伸手接住,敢情不过是纸头包着的一颗小石子儿。打来虽疾,但一入手,便已消失了劲道。
  小青儿心中一动,急忙打开来一瞧,只见纸上写道:
  “烟波湖上疑曾见,
  秦淮河畔再度逢;
  的是江南好风景,
  落花时节又逢君。”
  醉猫!可不是醉猫,那字句后面,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可爱的小猫儿。
  小青儿识字也解得书,一瞧就明白了,醉猫家在太湖烟波深处,秦淮河浪淘尽六朝金粉,乃在金陵地,石头城下,落花时节又逢君,更易明白了,这不是醉猫传书给她,约定明年暮春时节,在太湖之上,或秦淮河畔相见么?原来醉猫在暗中跟随,并未便去。
  小青儿正寻望间,蓦觉那轿儿一落,她才知已到了宫门口了,果然皇宫禁城地,气象非凡,遥见阳光之下,琉璃瓦映出万道霞光,紫禁城门大开,就不知奔出了多少个宫娥彩女,当先奔来的五个黄门,已跪在轿前,霎时之间,千岁千千岁之声高唱入云,原来那黄门是跪请公主千岁落轿,皇上已驾临亲自迎接公主,只慌得那老公公连滚带跌落下雕鞍,四个太监又已把轿帘高高挑了起来,小青儿竟也有些儿心慌。
  再见了,可怜儿的醉猫。啊!不不,小青儿蓦然觉得,可怜儿的其实是她,因为从此宫门一入深如海了。醉猫却海阔天空,啸傲武林,弹剑江湖。
  啊!可怜儿的小青儿。
  (本篇完)
 楼主| 发表于 2026-7-28 20:58:37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逍遥君》(弹剑江湖之二)

  第一章 莫愁湖边玉人来
  正是: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恨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那昔日王谢堂前燕,而今飞入了谁家?玉树歌残,胭脂井又寒,不是只剩下蒋山青,秦淮碧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了古今多少英雄,是非成败转成空,又消磨了多少豪杰,任你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钟山依旧巍巍,大江不尽滔滔,歌舞樽前,繁华镜里,奈何那流光也把你的青春发换了。自太祖皇帝定鼎中原,建都金陵,燕王又以叔代侄,迁之燕京,这六代豪华的金粉地,只剩得寂寞打孤城,秦淮一片冷月了。
  却是那莫愁居主人,把个店名儿取得好,既然楚家汉家,也不过作了渔樵之话,倒不如叹浮生,指落花,且抛空千古闲愁,一杯在手,嗑上半天牙儿,倒可消遣眼下的无情岁月。
  那莫愁居不建在莫愁湖畔,却开在秦淮风月,河边,也不聚骚人雅客,日每招来市井之徒,莫愁居的主人把个茶居小买卖做得飞来蜢,可与店名儿无关,全靠个小六子能说会道,休谈国事,也不说那雪月风花,煮酒当论英雄,小六子的铜壶可煮的是城中短长。
  午时方过,小六子可不又打起哈哈来了,迎着个大麻子,说:“嘿!怪事年年有,可真是今儿特别多,二大爷,我给湖茶来,只不过二大爷你得换个位儿。”
  这大麻子姓吴,背后都叫他吴二麻子,当了面,可多称他二大爷,谁说十个麻子九个怪,这吴二麻子是认识他的人,都要敬他两分,朱雀桥边,乌衣巷口那木箱店远近驰名,就是他开的,小小一个木箱上刻出八仙过海显神通,可真把八仙刻活啦,是他刻的三英战吕布,张三爷的丈八长矛直似要刺进你的心窝,就只一宗,这吴二麻子不该在箱上刻出铜雀春深锁二娇来,书上明明说得好,东风不与周郎便,就会铜雀春深锁二娇,既然诸葛孔明借了东风,赤壁鏖兵,曹操败走华容道,那铜雀台上,何曾锁过二娇,再说,周郎可是江南大英雄,没周郎,也没石头城了,岂非大不敬。到底吴二麻子手工是好了,书读得少了些,却是他从善如流,从此就只刻群英会。却是这般精工雕刻的木箱,平常百姓人家也买不起,照顾他的非富即贵,十个木箱倒有五个卖去了瓜州,这样的木箱,不用来装珠宝,倒用来收藏衣服不成?不用说,价钱挺贵,吴二麻子赚的钱也更多,有了钱,谁不尊敬,谁不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更何况人家吴二麻子随和人是挺好的,现今年纪大了,已把买卖交给儿子打理,有钱又有了闲,是也成了这茶居日日必到的长客,午时一过,抹抹嘴就来了。
  小六子送上吴二麻子专用的宜兴瓦茶壶,沏了专用的上好龙井,二大爷说:“小六子,说啥怪事特别多,你还没告诉我呢。”
  早听一声呵呵,一个托着鸟笼的老者步了进来,说道:“只道我老眼昏花啦,敢情真是二兄弟你,小六子,你出去瞧一瞧。”
  小六子一怔,说道:“大先生,要我瞧啥?”
  那老头儿道:“敢是太阳今儿打西边出来了,要不,你二大爷怎会第一个到茶居。”
  小六子笑道:“可不是怪事今儿多么,大先生,你请坐,这不又来啦。”
  只见打街对面来了一个姑娘,两截穿衣,粗衣布裳,一个布袋儿不知是藏着甚么细细长长的硬物,挑着个包袱儿,向两面街上张了张,便径向这莫愁茶居走了过来。
  顺着小六子一呶嘴,那大先生才见到了,敢情往日二大爷吴二麻子坐的位儿上,已先有一位相公,分明是个落魄书生,儒服蔽旧而无冠。道:“不怪二兄弟你今日换了个位儿了,小六子可是该打,你二大爷的位儿……”
  小六子抹桌儿是做样子,说:“今儿不过才开铺,不知怎么着,瞧不见,那相公已在位儿上了,只道他坐坐就走,二大爷也没这么快来,不料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已是换过一壶茶了,所以我说今儿的怪事特别多,可真又来啦。”
  小六子迎了上去,道:“大姐儿,喝茶啦,里边请坐。
  幸是他快了一步,要不,那姑娘就在萧三爷惯坐的位儿上坐下了。小六子把姑娘迎了进去,坐在那相公对面那角落儿里,也不问一句,就送上一壶茶,一盘小烧饼儿,一碟盐花生。
  要知这莫愁茶居做的是街坊买卖,茶客多是每日必到的闲来无事又上了年纪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闲来剥剥花生,嗑一阵牙儿,打发老来岁月。年轻人忙生计,有闲钱也没那个闲功夫,这秦淮河边虽也有些儿正经买卖,说甚么也是游荡消闲的去处,外来游客虽有,却去的是销金客,酒家楼,这样的茶店,一桌也难得有三两个面生的人客前来。
  可就有这么怪,今儿一来,而且是一早就来了两个,尤其是姑娘,可又不像是上夫子庙烧香的,背着包袱显是外来人。
  那面吴二麻子答上话啦,说:“大先生,你有所不知,连月来我店里赶了一批木箱,今儿上午起了货,我见大伙儿辛苦,命他们今日歇了,也就提早开了午饭,闲着没事,不就早来了。”
  这大先生也姓吴,按说还有那么一点儿功名,没作过官,省外作过几年幕僚,虽不得意,家道却小康,不愁温饱,这就算是归老了,是以都敬他几分称大先生而不名,既然五百年前是一家,大先生也不客气,称吴二麻子二兄弟,倒更亲近起来。
  大先生说:“二兄弟,那日我打你店门口过,你这批箱儿可不少,少说也是三两百银子的买卖,八成儿又是瓜州的盐商订的吧。”
  小六子在旁插了嘴,说:“大先生,你可猜错啦,那买主儿你不但认识,而且就在对面街,喏!夫子庙旁边,你说那一家门面大?”
  “五龙镖局?”大先生倒也不觉十分奇怪,而且点起头来,道:“孟老镖头闯荡了数十年江湖,也有我一大把年纪了,不怪总不见开门接镖,必是要封刀归隐,金盆洗手了,却是已有一月有多,不见那孟老镖头露面了。”
  小六子道:“大先生,你记错啦,何只一月多,百日也有了。”
  吴二麻子道:“老镖头订下这一批木箱,亦非亲自前来,计算起来,你我何只百日不见孟老镖头,打从年前他上京走镖,就没见过了。”
  大先生说:“当真,想想不见那老镖头,真已不下百日了,人家是做的上万两银子的买卖,和我们也扯不上交倩。”
  一个托着鸟笼的大胡子走进店来,接口说道:“你们说和谁扯不上交情?”显然一眼瞧见凭窗的相公和对面那位姑娘,也透着奇怪?他脚下在走,嘴里在说,眼在瞧,啊哟!差点儿被门坎绊了一交,小六子像是早防到他有这一交,一转身就把大胡子的鸟笼接了过来,用一只胳膊顶住了他,说道:“胡三爷,大先生和二大爷也不是外人,这个礼儿免了罢,不用叩头啦。”
  说得那大先生和二大爷呵呵笑了,小六子又是早行了一着,低头,缩肩,一旋身,就躲过了大胡子的那一下爆栗儿,鸟笼也放在桌上,抹起桌子来了。只气得大胡子直吹胡子,说道:“小八儿,你可记得……”
  小六子对大先生和二大爷这边弄眼挤眉,接着说道:“记得记得,不多也不少,我欠了你胡大爷整整一百个爆栗,少不了,我记在水瓢上啦。”
  大先生呵呵笑道:“不成话,小六子,你怎么把萧三爷的姓也改啦。”
  二大爷也乐呵呵说:“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大胡子要不先叫人家小八儿,小六子也不会改他的姓了,再说,适才若不是小六子眼捷手快,大胡子怕不已跌了个饿狗抢屎了,他倒伸手就是一个爆栗儿打过去。”
  大胡子说:“你们倒是说说,他镇日吱吱喳喳,不活脱像我笼里这八哥儿,小八儿这名儿可没改错吧。”说着,已摸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萧三胡子的一双眼睛本就不大好,午后偏了西的太阳,恰好照在店门口,进店来的人可就成了从明里进入暗里,便是好眼睛也会眼前突然一黑的,何况他未进店,就被店里的一双陌生男女吸引了注意力。更何况萧三胡子的慌失失,这远近都有了名儿。
  萧三爷的诙谐也同样出了名,开玩笑的不论尊卑老少,尤其是对一些后生晚辈,一天要不逗小孩儿骂他几句,他便没了乐子。
  萧三爷对送上宜兴瓦茶壶的小六子说:“小八儿,这个眼你写在水瓢上也赖不了,多早晚我找着丘宏,要他还我一个公道。”
  吴二麻子说:“丘宏,不是五龙镖局那趟子手么,人家可没犯着你,还你啥公道?”
  萧三爷说:“你们不知,那丘宏要不闲来无事,教这小八儿几手拳脚功夫,教得这小八儿的一双腿活像他那张嘴一般溜滑,你们说,这小八儿可能欠下我上百个爆栗儿,你们说:该不该要丘宏还我这个公道?”
  大先生呵呵笑,说:“小六儿,敢情你拜了丘宏为师,可是也想出去闯荡江湖,不怪你举手投脚,真利落了不少。”
  小六子把抹桌布向肩头上一搭,登时眉儿飞了起来,说道:“大先生,丘爷手底下要没点真功夫,也作不了趟子手了,黄天霸的金镖尚未打着窦二爷,趟子手得先和贼子见真章,没两下真功夫,如何打得头阵,只可惜丘爷说甚么也不肯收我作徒弟,总算我伺候得殷勤,也才传我三两下子把式。”
  吴二麻子心中一动道:“正是,你这里和五龙镖局也算得是对门对户了,我们少见孟老当家的,你该见得到,至少也和丘宏常见的了,也该是无所不谈的了?”
  小六子掀掀眉儿睁睁眼,萧三爷已笑呵呵,说道:“我把小六子改名小八儿,真没改错名儿,现下你们该信啦,他就像我这只画眉儿,整日吱吱喳喳,你问他,八成儿啥也不晓得。”
  萧三胡子对两人使了个眼色,大先生含笑不语,吴二麻子道:“小六子,争口气,你就说给他听听。”
  小六子道:“我有啥不晓得,晓得的事儿可多啦,我不但晓得孟老当家的怎生关门不接镖,也晓得他去过那里。只不过丘爷要我嘴紧些儿,茶居里人多嘴杂。”
  小六子不去理会那姑娘,谁又去理会一个大闺女呢?只拿眼儿来瞅那个相公,吴二麻子道:“这么说,孟老镖头其实硬朗得很,不接镖,不是封刀归隐。只怕……只怕是……”
  “我来说吧,”大先生说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只怕去年秋天上一趟京师,遇到了甚么不顺意称心的事。”
  小六子道:“大先生说对啦,岂仅不顺心,两个二把刀有命去,可就没命回来了,听说还伤了五个,后来在济南停下养了个多月伤,到现下还有两个躺着起不得身,虽说吃镖行饭,本就是在刀口子上讨饭吃,吃上这饭,就是泼出了这条命,丘爷说得不错,死了,那是你学技不精,命是贵客自理,与镖行无关,但孟老当家的厚道,那两家人每家送了二百两银子。”
  大先生一怔!说:“我只道他这趟走镖也只不过不顺心而已,原来还是……忒怪,他这趟镖是奉抚台大人的命,护送的是东平王的一只箱儿,一兄弟,那箱儿还是在你店里做的,你当然也知道。”
  吴二麻子道:“我如何不晓得,还是我亲自动手,不但加工,还加了料,赶了三个夜工才没误了时刻。孟老当家的更亲自来选配了一把铁锁,那么结实的箱儿,我一生中也只做得那么两个。”
  大先生道:“这不就奇怪了,既然途中出了事,死人说是与镖局无关,若是失了宝箱,孟老当家的可脱不了干系,怎么抚台大人非但没追究,老当家的还没回来,抚台倒被奉召进了京,听说而今官丢了不说……不过,闲谈还是休论国事。”
  小六子道:“有什么论不得的,据丘爷说……丘爷说……”
  大家顺着小六子的目光,不自觉也都瞅了那相公一眼,一个落魄的相公吧啦,人困途穷,就不知那来那么多瞌睡,那落魄的相公敢情不是在望河船,是靠在窗上打盹儿。
  莫愁居的后一半跨在河上,秦淮虽是风月之地,这时候河上没画舫,也没粉头,有甚么好瞧的,有的只不过是捣衣娘子,那砧声不是断续传来么。
  小六子才又说道:“大先生,不是我小六子夸口,虽非秀才,却也知道些儿天下事。”
  大先生呵呵笑,说:“你不是秀才,可是博士啊。”
  萧三胡子噗嗤一声,那口茶差点儿没喷到小六子身上,说道:“不怪江南地称他们这一行做茶博士了,今儿我才知道出处。”
  小六子一脸正经,说道:“萧三爷,你别笑话,我这把铜壶虽没煮三江,却也煮秦淮风月,少了游宦士子,墨客骚人,也就没秦淮风月了,二大爷是艺精于勤,大先生是相交满天下,我小六子却耳朵长,耳长听得多。”
  大先生正色道:“他这话可有些道理,有道是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不过是说广博见闻,书本上是古人的见识,他所看到听来的,何尝不也是学问,那增广贤文开卷有言,增广贤文,诲汝谆谆,多见多广,多见多闻,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其实无今又岂有古,诗云: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既无今人的经历,不经一事,也不长一智,故尔说尽书信不如无书了。”
  萧三爷呵呵笑,说:“啊唷!茶博士,失敬失敬。”
  小六子被大先生这么一赞,更是得意,敢情那相公似睡还醒,也动容转过头来,便是那姑娘也不自觉,溜了大先生和小六子一眼。只不过大伙儿正起哄,没人再去注意这一双男女。
  小六子那还忍耐得住,道:“丘爷虽然说得好,话到嘴边留半分,各位可不是外人,说也无妨,那抚台这番吃不了,要兜着走,坏了官还是小事一件,是怕牢也有他坐的,就不知何时抄家。”
  小六子此言一出,大伙儿全是一惊,吴大先生道:“这里没外人,只怕话传出去,小六子你端的听到些甚么,我只知抚台衙门里人人自危,可都讳莫加深。”
  那萧三爷也道:“空穴来风,事必有因,连我那个小舅儿在衙门里不过吃一份闲粮,竟也像大祸临头一般,终日愁眉苦面,问他也说不出个究竟来,小六子,啊,博士,你听到甚么,说来我们听听。”
  小六子更加得意,道:“别说你那个吃闲粮的小舅儿不知,便抚台那几个师爷也不明究竟,这有个缘故,抚台的官是坏在那东平王爷手里,不是圣上的旨意,晋京也是奉王爷所召,是不见在邸报的。”
  大先生说:“了不得,小六子真成博士啦,连邸报也晓得。”
  小六子脸儿一红道:“我不过知道有这么一种玩意儿,把京中消息传达各地,只不过我也知道这抚台作的王爷的官。”
  吴二麻子楞了一楞,说道:“这是什么话儿,岂不是说这抚台当初是王爷放的官?”
  吴二麻子拿眼来瞧吴大先生,不料大先生点了点头,道:“这话现在来说,倒也不怕了,因为皇上又再临朝理事,龙体已康复了,像外放抚台这样的大事,再不由得东平王爷僭越,当今皇上实是一位圣主明君,只不过……”
  “不过儿女情长,多情了些……”小六子吐出来的舌头,半天也缩不回去,因为大先生变了脸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还好,那相公闭上眼,分明又打起盹儿来,自是谁也不去理会那姑娘,一个乡下来的大闺女,倒怕她听去了不成。
  大先生又道:“皇上龙体康复,再又临朝理事,实是天下黎民万千之幸,小六子适才说的,却也不离谱儿。”
  萧三胡子道:“说谱儿,我也听到一些,听说多亏得公主千岁回朝,龙颜大悦,病体也就不药而愈了。
  大先生道:“皇上实是一位圣主明君,其实说圣上儿女情长,倒也非是不敬,因为儿女情长,必也是性情中人,作之君,也必是个爱民如子的圣主,真是皇天有眼,迎得公主千岁回朝,虽不能接掌得江山,眼下确也免了……免了……”
  “一场刀兵之灾,天下生灵涂炭。”萧三胡子道:“这有甚么说不得的,便是抚台衙门里,除了那抚台的几个心腹,谁不额手称庆。”
  大先生道:“是故凡是对朝中事略有所知的,莫不把公主千岁视作……”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小六子说:“各位,你们是知道的,这莫愁居在白天,各位是每日必到的常客,华灯初上,烟笼秦淮月笼纱,在那桨声灯影里,却另有一番局面,旬日前,一位便服简从的官儿,带着几位清客上来闲坐,我小六子见的世面虽不多,那官儿的大小可是一眼就瞧得出来。”
  大先生道:“出来闲游,也带着几位清客,那官职必然小不了。”
  小六儿道:“说着说着,也就说到公主千岁了,可不是额手称庆么,你一言,我一语,直把公主千岁颂扬得有如如来佛祖,更胜过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各位,可真不是我小六子夸口,我知道的比他们还要多。”
  萧三胡子大笑呵呵,说:“你们听听,小六子吟起诗来啦,要是不知的,准以为他喝过不少墨水,窗下没十年,也锥过八年屁股。”
  大先生可不笑,点点头,正容道:“这有何奇,这两年夜游秦淮之人,谁不有感而吟此诗,小六子,那诗的后两句是甚么?可也认得了?”
  小六子说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听得多了,也就耳熟能诵了。”
  大先生道:“只是你记错了两个字,是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这是先朝诗人杜牧之名作,传颂千古,各位试想:公主千岁未还朝,朝中众王争权,天下乱象已呈,眼看就会遍地烽烟,那夜泊秦淮的游宦士子,墨客骚人,却见商女犹唱后庭之曲,如何不感怀而吟,小六子听得多了,自也就耳熟能诵倒也不奇。”
  二大爷道:“却也亏他好记性,说来说去,这个弯儿可绕得大了,小六子,刚才我问你关于那孟老当家的,怎生扯到公主千岁头上了,你还没告诉我……”
  小六子道:“二大爷,虽说桥归桥,路归路,但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相连,路若没了桥,可就连不上啦,桥也还是在路上,说来说去,其实是一档子事,不转个弯儿,也兜不上正路来,各位可曾知道,孟老当家的这趟走镖,若不是遇上公主千岁,正当危急之际,那公主千岁似从天而降,只怕招回来的就不仅是两个二把刀,只怕五龙镖局的一行二十余众,没一个能活着回来,老镖头的尸首也不知有没有人收。”
  萧三胡子道:“快别口没遮拦,要是你这话传入孟老当家的耳里……”
  小六子道:“三爷,你万安,丘爷既这么说了,各位想想看,一个吃江湖饭的倒会给自己脸上抹黑么,我小六子还说丘爷没把我当外人,但说甚么也还是丢脸的事,丘爷说起上,可一些儿不觉丢脸,简直还兴高采烈,直似恨不得天下人人皆知,我也知道,那孟老镖头更以此事为荣,若不是走了一趟宁波,刚返来又要南下福州,只怕这金陵城中,传递了也轮不到我小六子,孟老当家的已打起锣来唱了。”
  大先生点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孟老当家的这趟率领五龙镖局的镖师,浩浩荡荡上京师,几乎魂兮归来,本是丢脸的事,但却尽皆以此为荣,便是因为公主千岁在他们危险之际,眼看性命不保之时,忽然从天而降,把那劫镖的贼子们杀退了。”
  吴二麻子显然最关心,奇道:“到底也还是丢了脸,我可是不解,怎又以此为荣了?”
  大先生道:“就事论事,丢脸是不错,二兄弟,你可没想深一层,是甚么人救下他们这二十余众。”
  吴二麻子道:“公主千岁。”
  大先生竟也一拍桌子,道:“着哇,二兄弟,你我今日还能在这莫愁居说地谈天,烟笼秦淮,还能得见灯影桨声,春风照旧绿了江南岸,天下黎民百姓,也得能乐业安居,这六朝金粉地,又见歌舞乐升平,二兄弟,这是何人所赐?”
  大先生不仅是瞧了吴二麻子一眼,眼儿可扫过了点着头的萧三胡子,亦不以小六子面有得色为奇,那相公又抬起头来了,便那个外乡姑娘分明也竖起了耳朵,大先生都如不见,继又说道:“不错,正是因为公主千岁回了宫,都说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到底有谁见了?如来佛普渡众生千百年,千百年来的众生可曾免了兵刀之灾,都没有,是不是?”
  小六子道:“不错,不错,到底大先生读书人,有见地,也才说得这么透彻,当今天下,除非是那一点儿世事也不懂的人,谁不给公主千岁念千千万万声佛。嘿,我又把话说错啦,救苦救难公主胜过观世音,佛祖也免不了兵刀之灾,公主千岁却令天下人人乐业安居,消灾免难,八成儿公主千岁就是观世音菩萨转世,佛祖降人间,嘿,我这是怎么啦,竟把一句最紧要的话儿也说漏了,那孟老当家的一回来,便在镖局子提供上了公主千岁的长生禄位牌,早晚上一柱香。”
  大先生道:“所以了,江湖中人从来把名儿看得重逾性命,竟也以为荣了。”
  小六子道:“大先生,却也还有你不知道的,听那丘爷说来,他们这趟晋京,非但没丢脸,还立了天大的功劳,圣上悬下重赏,大先生自然是知道了。”
  大先生道:“天下军民人等,得知贵妃下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你可是说的这回事?小六子,圣上下达这一旨意之时,你还在你娘的怀里吃奶哩,只怕二兄弟你还记得,萧三爷当然有所闻了。”
  吴二麻子也道:“那是人人皆知,那时候,我已出来学手艺了,谁不谈论。”
  那萧三胡子道:“千金是千两黄金,任你怎么花用,一辈子也吃喝不完,这万户侯的官儿可也不小啊,初时是密旨,后来那贵妃杳无踪迹,便贴出皇榜来了,有谁不想升官发财。”
  小六子道:“但宫中的锦衣卫尽出,寻访公主千岁,这事知道的人可不多,但寻访了一十六载,都无消息,曹公公更私下添了万金重赏,更由京中胜字旗万胜刀的大当家出面,连络各地的镖局,知会天下的武林江湖中人,协助寻访,只怕各位就不知道了。”
  吴二麻子啊了一声,说道:“我明白了,若不是五龙镖局这番在保定道上遇上贼子劫镖,公主千岁不现身相救,只怕到了京中,仍无人认得出公主千岁来,孟老当家的可是因祸得福,当真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啊啊!我明白了!不怪孟老当家的从此不接镖,定造那二十只木箱,敢情是用来盛那万两黄金的。今儿我可才解开了这个谜团,按说,这也用不着这么秘密啊,说了出来,还怕人眼红不成。”
  小六子道:“二大爷,你可猜对了一半,直到五龙镖局的人出了京,停下来在济南府养伤,其实仍然不知那个从天而降,救了他们性命的姑娘,竟是公主千岁。却是万胜刀那二当家的首先认出了公主千岁,急忙报与公公知。但若不是五龙镖局遇上了贼,公主千岁不出手,孟老镖头不与公主千岁相遇于酒楼,万胜刀那二当家不去寻访孟老镖头,几方面一配合,那公主千岁仍然是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是以,要论功,这孟老镖头才应居首功,嘿!其实若论相互配合,论功行赏,亦不能漏了那保定府,皆因公主千岁义救五龙镖局一伙人之时,据丘爷说:任他是谁,即使是当年侍候贵妃的曹公公当了面,也休想认得出公主千岁来……”
  吴二麻子道:“小六子,你要再往下说,我可越更胡涂啦。”
  小六子也傻笑了起来,也把满头乱发搔得更乱了,道:“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原本就有这么错纵复杂,一句话,不但互相配合,这才教那万胜刀二当家的把公主千岁认了出来,因为那保定府感激公主千岁替地方上除了害,把为害地方多年,官兵累次围剿反倒损兵折将的山贼,一举而歼,连贼窝儿也被扫穴犁庭了……嘿!我可真真也说不上来,总之,又牵连上了二大爷所造的那个宝箱,总之,公主不但替地方上除了害,而且保全了保定府的前程,那知府大人怎不感恩,自也对公主千岁优礼有加,总之,第二天一早,那公主千岁就由一个风尘满身的小姑娘,被打扮成了个天仙化人的美人儿,便是孟老镖头和丘爷等在京中那个酒家楼头,再度相遇,亦几乎认不出来了,丘爷说:“公主千岁直似一夜之间,长大了两岁,人是真要衣妆的,公主这么穿戴打扮起来,也就和贵妃娘娘一般无二,可就有那么巧,那万胜刀二当家的赶了去,他怀中便藏着贵妃的图形,这才立即认出是公主千岁来,也才立即报与公公知,也才……”
  “也才立即被曹公公迎接回宫,”萧三胡子说:“小六子,想来想去,我还真是替你改对了名儿,你再要往下说,我这头也大啦,几句话也可说清楚的,你却活脱像我这笼里的八哥儿,吱吱喳喳了半天,也说不清楚。”
  “不然,”大先生说:“公主千岁被迎接回宫,显然这事儿极是错纵复杂,连小六子尚有不明白的……”
  大伙儿都是一怔,分明有人哈了半声,显然是谁忍不住笑,却又即时忍住了?
  都没有笑,要笑,还用忍么,当然不是那姑娘,因为那姑娘也怔住了。
  且慢,那姑娘在瞧甚么,啊,是瞧那相公。
  那相公转过头去,又在望河边实是只有捣衣娘子,渐渐淤塞了的秦淮,在中午的阳光下,水更是黑了些,也发出了令人恶心的臭味,总算河水还在缓缓的流,也还没到臭的令人不能忍受的地步。
  那萧三胡子不就在笑话小六子么,说来说去也说不明白,本就好笑。
  吴二麻子道:“且别说了,管他是谁的功,我要知道的是,那孟老当家既来领赏,要定造这么多小箱儿来做甚么?对了,小六子,刚才你说孟老当家的去了一趟宁波,回来了……”
  “来了!”小六子说:“当真怪事儿年年有,今儿特别多,这又来了三个,不,是两个,那一个向五龙镖局去了。”
  大先生坐的位儿刚是面向五龙镖局那一边,也早见到了,说:“这三人风尘满身,看来都是江湖中人,必是来找镖局子的人,因镖局大门不开,故尔前来打听,那一个不就在向那香烛店打听么?”
  果然有两人向莫愁居来,一个向镖局右面那香烛店里的人在问甚么?
  萧三胡子呵呵笑,说道:“小六子,看来又有生意上门,你这小八儿又有得八了。”
  吴二麻子说:“喂!小六子,我问你的话,你还是没答我,你说老当家又要下福州……”
  大先生忽道:“小六子,那丘宏说的可是金石良言,记住了,逢人且说三分话,话到了嘴边,要留半分,我瞧,这三人来路有些不正,只不过也不像是大坏人,果然是冲着五龙镖局来的,你们瞧。”
  都瞧见了,那香烛店门口的汉子,手指着镖局,烛店里走出一个人来,也在瞧五龙镖局。
  吴二麻子不耐道:“我问你,小六子,孟老当家敢是把镖局子关了门,要飘洋过海了?”
  显然吴二麻子解不开谜团,誓不罢休,显然小六子知道些儿端倪,是唯一的解开谜团的人。
  小六子才说得一句:“正是要飘洋过海,”已早向门口走了,迎着那两个汉子,道:“两位爷,饮茶啦。”
  那两个汉子却不理睬,小六子在抹里面一张桌子,人家却淡淡地扫了店里一眼,一歪屁股,在门口的一张桌旁坐了下来。
  小六子走上前,说:“有雨前好毛尖,刚到的龙井,两位爷……”
  右面一个年纪五十开外了,鬓边见了白,一摆手道:“好茶沏来,休啰嗦!”
  嘿!好一口的京片子,大先生迅速向吴二麻子摇摇头,示意他休再开口,因为吴二麻子正在等待小六子往下说。正是要飘洋过海?敢情老镖头关了镖局,真要飘洋过海,但是贩什么宝货呢?竟找上他来造这样精贵的木箱?
  他虽然没有见大先生对他示意,却也没有往下问,小六子已忙着沏茶去了,怎么问。
  小六子尚未捧出茶来,那个在香烛店门口问话的汉子,已快步走来了。老者便道:“二当家的,你打听到了么?”
  一声二当家的,那面三人可都不约而同,互望了一眼,敢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小六子刚才提及最先认出公主千岁来的,是万胜刀二当家,莫非就是此人?老者好一京口片子,分明是打京里下来的,谁都一听便知,而且一瞧来人的气度,显然都不是平常江湖汉?
  那二当家的道:“店里人说:孟老镖头打从京里下来,镖局子就关了大门,人是有,是打边门的出入,也不见老镖头,可不是事有蹊跷么?”
  老者皱了眉头,又摇摇头,道:“可也不一定,这一回他们一伙人的命是捡回来了,脸可也丢尽了,便有脸接镖,也没生意上门了。”
  那二当家的显然是有些儿忸怩,道:“宋爷,你错了,我也吃的这行饭,除非那镖局子没根儿,否则偶然受点挫折,谁也不放在心上的,却是反而因此而生意滔滔,反倒接踵前来求你护镖。”
  大先生和两个茶友都愕然,那小六子正捧茶前来,自然不是宜兴瓦茶壶,而是盖碗茶,脚下突然一停,托盘中的盖碗便也碰击有声,显然他已明白来的是甚么人,但却立即加快了脚步,把茶送上,倒加倍殷勤起来,借故把旁边一张空桌抹了又抹。
  只听那一个豹头环眼的黑汉子道:“我可是不明白了。”
  那二当家的道:“就是因为他有根儿了!”
  “说甚么,根儿?”豹眼瞪得更圆,脖子倒细了些,因为那人的脖子伸长了。
  大先生瞅了吴二麻子一眼,耳语道:“这人的口音,像是打关外来的,你听着有些儿特别不是?”
  老者点头道:“他这话我倒也明白,他说有根儿,就是说身家厚,镖银有了差错,立即赔还给事主儿,二当家的必是经验之谈。”
  那二当家的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你说:宋爷,任谁也不敢说天下无敌,是不是?”他没有哼出声来,但显然心里头冷冷一哼,从他的眼色就可看得出,可知这二当家的虽和这两人走在一道儿,其实面和心不和,又道:“更何况那飞天虎,黑无常活阎罗,加上跳涧虎三兄弟,要没过人的功夫,官兵进剿了三次,反而损兵折将,更何况贼人势大。”
  敢情说的也是那么回事,真会有这么巧的事,那二当家的显然就是发现公主千岁行踪的人了,怎么?万金赏难道没到手,也没封万户侯?不然怎么又出来跑江湖呢?
  原来那老者姓宋,淡淡一笑,对那黑汉子说道:“可惜我们晚了一步,我这双肉掌竟未能一会那头飞天虎,否则,三只跳涧虎的脖儿套上你那金环,岂不有趣。不过……不过么,话又说回来了,若是那日咱们早到了一步,二当家的也就失去那升官发财的大好机会了。”
  那二当家的登时变了脸色,伸手一按桌子,但显然强忍住了,冷冷地说道:“宋爷,你一路之上,要不是冷言冷语,就是话里带有骨头,我明白,因为公主千岁回了宫,你就再不能替令兄报仇了,是以迁怒于我,但宋爷你可也知道,咱们可都是王爷的人,吃的是王爷的饭,王爷有命,谁敢违抗……”
  姓宋的也冷冷地说道:“我还知道,万两黄金折算了是多少两纹银,万户侯这官儿可也不小啊?哈哈。”
  那二当家的再也忍耐不住,蓦可里一拍桌子,道:“宋爷,可是你宋爷赏了我万两黄金,万户侯的官儿当真不小,却不知王爷何时才能登大宝。”
  姓宋的蓦然变色,急扫茶居中的众人一眼,说道:“万兄弟,你这话也是随便说得的吗,幸是……”
  原来万胜刀二当家的姓万,万家刀法自从到了他爹那一代,在江湖上闯出了万儿来,这二当家的爹姓万单名一个胜字,江湖中人抬爱,加上万胜广收门徒,门徒多势也众了,也就有了门户,万胜门从此在北五省的武林中,也就有了一席地位,到了他这一代,他大哥万叫天当了家,创了镖局,打出了万胜旗号,更俨然执了北五省镖行的牛耳,万字旗也就名扬天下。
  这万胜刀二当家的单名一个季字,但在北京城,却都叫他万保义,他如何保义,无人得知,不过他喜欢这个名儿响亮,因是知他名万保义的人多,知他名万季的人,大概只有他大哥万叫天了。
  这万保义在怒火头上,那里理会许多,扬眉一声哼,说道:“有甚么说不得的,江山早晚归王爷所掌,这金陵又是王爷的根本地,有甚么好怕的,公主千岁回了宫,皇上也就死了心。”
  不料姓宋的老者冷笑两声,说道:“死了心,哈哈,只怕王爷的心先冷了半截,你倒是忠心耿耿,王爷也说得真好听,二当家的,若然是我,宁可要那万金赏,眼前的荣华,万户侯何等威风,到了手的富贵不要,却听信王爷的甜言蜜语。”
  那万保义道:“你你……我明白了,因为你报不得杀兄之仇,你连王爷也恨上了。”
  那姓宋的才在说人家口没遮搁,他自已倒嘴不择言了,皆因那大先生,吴二麻子和萧三胡子,倒是希望从这三人口中,知道些儿京中事,尤其是关于公主千岁的,却被那万保义一句吓坏了,这“江山早晚归王爷所掌”,这话也是说得的,这岂不是造反么,再听下去,他三个可就成了知情,这知情不报官,可也就是杀头的罪,是以,不用等大先生使眼色,早已溜了,便小六子也吓得躲了去屋角里,装做什么也没听到,偌大的茶居,除了他们三人,就只得一个打盹儿的相公,和一个乡下妞儿,故尔姓宋的也再不顾忌了。
  姓宋的又冷笑一声,说道:“二当家的,这句话,现在到了金陵,我也该对你说了,我和那妞儿有杀之仇,那是不假,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王爷若真有登基之日,又何愁大仇不得报,二当家的,你也是个聪明人,怎生竟看不出王爷一步错,全盘皆错,不知听信了谁的主意,以为把公主送回宫中,皇上已知无嗣,必然即立小王爷为太子。”
  万保义道:“这主意不错啊,王爷把公主送回宫中,本来王爷已掌握了一半兵权,朝中文武也半是心腹,而今再又讨得皇上的欢心,既已知道贵妃所生的不过是公主而非太子,小王爷入东宫,那自是早晚之事,王爷掌江山,自也稳如泰山。”
  姓宋的呵呵一笑,说道:“好一个而今,二当家的,你可也长着眼睛,而今公主千岁回宫了,端的而今又如何?”
  “这个……”万保义楞了一楞,那张大了的嘴,便说不出话来了。
  姓宋的道:“而今是:皇上的龙体日渐康复,再又临朝理事了,朝中文武,有几个不是见风驶舵的,而今王爷的心腹还剩下几人?皇上春秋本来就不高,知道贵妃已死了,又事隔多年,皇上对贵妃的心倒真是死了,宫里可少了三宫六院不成,还怕皇上会绝了嗣么?而今,嘿嘿!二当家的,你已身在金陵了,如何还不明白,这金陵可是王爷根本之地,前任巡抚的官坏了,推源祸始,是否就是坏在公主千岁手里?接任的抚台已出京了,又是谁放的官,是否仍旧是王爷的心腹。”
  那万保义不仅嘴、连眼睛也弹大了,再也做声不得。
  姓宋的连哼了两声,又道:“再说眼下,你我都已在金陵了,眼有所见,耳有所闻,论民心,说民情,好一个王爷的根本地,王爷有何恩德加惠于民,是王爷给了百姓,还是百姓成了王爷的鱼肉,为何百姓听闻公主千岁回京,莫不色然而喜,为何王爷放的抚台坏了官,消息传到此间,人人庆幸……”
  姓宋的越说越激昂,话声越来越冷,万保义的眼睛却越睁越大了,那还能再说得半句话来。
  老者又冷冷地说道:“再说,嘿嘿,再说,二当家的,王爷又端的给了你甚么好处?你又为何对王爷耿耿忠心,到手的万两黄金不要,万户侯拱手让给人,又为了甚么?不是贪图更大的富贵,更大的荣华么?若然王爷自身也难保,谁给你富贵荣华……”
  “王爷自身也难保?”
  万保义显然大吃了一惊。
  姓宋的老者道:“二当家的,皇上这些年不理事,少临朝,是否就懵然毫无所知,那曹公公的一双老眼可不昏花啊,就算朝中文武半是王爷心腹,可还剩下一半对皇上耿耿忠心,是不是?这些年来,王爷之心,真个是路人皆见,当真皇上会毫无所闻么?王当家的,我再问你,皇上临朝理事,不过才三两月,王爷的心腹是否已众叛亲离,一见大势不妙,立即见风驶舵,嘿嘿!这才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万保义由惊而惶恐了,那呼吸显然也急促起来。道:“宋爷你必有见地?”
  姓宋的道:“我兄弟二人追随王爷,这些年来,也算得忠心了吧,我那大哥已赔上了性命,那宋希古却不愿再把这条老命也赔上了。”随对那黑汉一指,道:“凭人家那一十二只金环,别说在关外称王称霸了,中原地,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有谁接得下几只来,人家不远千里迢迢而来,真是所为何来,不也和你二当家的一般想法,贪图更大的富贵荣华,而且……哈哈,不但富贵荣华成空,说不定,若再不识时务,只怕就有大祸临头。夺命金环和我甚么好怕的,不过拍拍屁股就走路,中原不留人,关外有家,我宋希古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天空海也阔,二当家的,你在北京城可有身家。”
  敢情老者便是宋希古,黑汉是关外来的夺命金环,缩在屋角的小六子好生奇怪,怎生那姑娘显然闻名吃了一惊!
  小六子缩在屋角,也就在那姑娘背后了,是以看得清清楚楚。分明老者道出名姓,姑娘便身子陡然一震,本来侧面相向的,也不自觉地扫了外面的三人一眼,挪了挪身子儿,以背相向。却是那相公,兀自打盹儿。
  只听那万保义二当家的说了,道:“宋爷,果然是好朋友,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宋爷你必有计较。”
  宋希古那老儿道:“二当家的,这趟的差事,本是王爷派你来的,我和夺命金环为何自愿同行?”
  万保义道:“不过是因为我和这孟当家的有过交往,胜字旗与五龙镖局虽非联号,南下北上,也互相有个照顾,却是两位劳动大驾,其实不知。”
  宋希古道:“好吧,二当家的,现在咱们可要打开窗子说亮话了,王爷派你南来,是为了甚么?”
  万保义道:“宋爷是明知故问了,王爷疑心那一箱价值连城的珠宝,连同从总管家中抄出来的金珠玉宝,不下三十万金,在一夜之间失去,可能是与五龙镖局有关,此来又不能张扬,只能暗中查访,其实……”
  宋希古一摆手,道:“二当家的,其实你大不以为然,你认为那姓孟的镖头为人正直,从不取非义之财。”
  万保义道:“那么多金珠玉宝,谁不动心,倒也不是,而是说那姓孟的手底下有多少功夫,我万保义知道得一清二楚,凭他,嘿嘿,也没那个胆敢夜入王府。”
  宋希古呵呵一笑,说道:“二当家的,这么说,你仍然以为那一批金珠玉宝,是在王府才失去,真不信是在你认出公主千岁那个时刻,已被人家做了手脚?我是说在公主千岁尚未离开那酒家门口的那一段时间,那个真正兵荒马乱的时刻……”
  万保义道:“那如何可能,光天化日之下,有百名王爷的亲兵,更有京尹衙门的三班衙役守候?”
  宋希古呵呵笑道:“有道是侯门一入深似海,更何况王府,王府之中,广厦何只千间,王府的宝库,那自是在极其牢固隐密之处,亲兵日夜守护巡逻。”
  万保义一怔,道:“不差,那宝库四处,便夜晚亦明如白訾,当真,就算那人武功了得,也不能遁形,但那库门的三重锁,却完好如故,巡逻守卫,亦无惊扰,当真……”
  “当真那孟老镖头有这个胆,也没那个本事。”宋希古道:“亦可知那么多金珠玉宝,绝非从王府中失去,但从总管府中搜出那失宝,以及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却是京尹和保定府亲自验过,王府那亲兵统领亦在当场,更有王府的两位师爷,和内府两个管家,亦有目共睹。那么,二当家的,你且想一想,那盗宝的人是在何时、何地下手,甚么时刻,是最易下手的时刻?”
  万保义不假思索,道:“那自是曹公公得报,御林军马赶来,惊驾与文武官员分自四面八方纷纷赶来的时候。”
  “还有,”宋希古道:“八个宫女八乘轿,八个太监八乘马,那文武官员闻讯忽忽忙忙赶来,可也不是两条腿走路,不是乘马就是坐轿,仅是轿夫就有多少了?更有公主千岁那大轿的一十六个轿夫,曹公公又是八个,宫中的黄门执事,二当家的,为何两位知府和王府亲兵护院管家,出得门来,便寸步难行,就是因为途为之塞,这可又加上了百余众在当场。”
  万保义蓦地一拍大腿,道:“着哇,那公主千岁步下酒家楼,不论远近,不论官职大小,除了在街道两头护卫的御林兵马,人人俯伏在地,不用说,王爷府中来的这一伙人,也不由他们不俯伏在地……”
  宋希古道:“而且那时候,人人目有所视,不用说,自是目不转睛瞧那公主千岁了,我记得,临了上轿的时候,那曹公公老泪纵横,谁也不知与公主千岁谈了些甚么,只不过,耗了不少时候,我们在楼上,下不能下,俯伏的人亦不敢起身,这时候,嘿嘿,这个时候……”
  那个打盹儿的相公,敢情不是在打盹儿,可被小六子捉住了。若不是见闻多,可也就不配称茶楼博士了,不由他小六子不心中一动,那相公敢情在瞅着这姓宋的老儿,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倒像在暗加赞许。
  那小六子耳朵在听,暗角里可瞧不见外面的三人,目有所视,只能瞧见这相公和那位姑娘,本是无心,但无意之间,却也发现了那姑娘的异处来,姑娘以手支颐,坐得高,蹲得低的小六子,恰好见到她那转动着的眼珠儿,向外面三人坐处溜的时候少,显然对那相公一瞬也不放过,但却又全神贯注在那外面三人的谈话上。
  蓦然间,小六子几乎吓得跳了起来,因为外面猛可里的拍了一下桌子。
  是那个万胜刀二当家的万保义,说道:“着哇,那时候,越是人多,越是容易被人做了手脚,因为人人都在目不转睛瞧那公主千岁。既然连王爷的珠宝都敢偷,那人的身手了得,亦可想而知了。”
  宋希古道:“你还该知道的是,珠宝是王爷所有,虽非见不得光,却也不愿被曹公公见到,那缘故,我明白,你当然也明白。”
  小六子蹲在那角落里,亦见到那万保义了,因为这二当家的站了起来,而且离开了坐位,在走动,忽然一旋身,面对着宋希古,道:“宋爷,莫非你已知道是甚么人?王爷派我前来,只不过心下有那么丁点儿疑心,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来医。你两位却跟踵而来,岂不是无故。”
  宋希古道:“二当家的,你坐下了,这时候,也该对你说明了,不错,我心里有那么个谱儿,而且丝毫也不离谱,凭五龙镖局孟老头儿,休道他没那个胆,也没那个功夫,但这人却与他有关,我猜疑,这五龙镖局的一伙人,虽没和那人勾结,却被人家利用了。说出来,二当家的,我猜疑的人,你也见过,只怕见了面,你也认识。”
  “我!认识?”万保义显然是大吃一惊。
  宋希古道:“我是说,你见过而已,何必惊惶,二当家的,我问你,王爷拷问那总管,把保定道上出事后的情形,对那知府是否询问得极是详细,当时你我是否都在场?”
  万保义道:“那是因为王爷错爱,认为小弟久走江湖,唤我去帮个耳,宋爷你不是也被请去了么?”
  宋希古道:“狼牙山的贼子黑松林劫镖,公主千岁而外,还有何人在当场?那人在总管家门对面的酒家楼头,亦即是我等猜疑失去这批珠宝最可能的时刻,何其巧合,那人竟也坐在公主千岁身边。”
  万保义啊了一声,说:“你是说……那个儒雅俊秀,衣履鲜明,风度翩翩的相公?不错,我见到了,但他是个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啊,宋爷你却怀疑是……这怎么可能?”
  宋希古呵呵笑道:“好一个儒雅俊秀,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半百狼牙山的贼子,和镖行二十余众恶斗得血肉横飞之际,他却抱着一个和总管怀中一模一样的宝箱,在刀光剑影之中钻行,嘿嘿!钻行在刀光剑影之中,竟然毫发不伤。二当家的……此事虽瞒不过我宋希古,你又可曾记忆,那总管曾有何言?保定知府又有何说?”
  万保义楞楞地,眨着眼儿,边想边说:“说总管未动身前就已掉了包,替五龙镖局和知府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的,亦即是他,但是……那宝箱中的珠宝,却又分明从总管家中搜了出来。”
  宋希古和那个黑汉子相视大笑起来,那汉子不但黑,而且马大牛高,差不多高出万保义半个头,便成了对他睥睨而笑。
  宋希古道:“二当家的,我且问你,若然那人能在刀光剑影中钻行而不伤毫发,那么,把宝箱中的珠宝先一步送入总管家中,自也更是轻而易举了,是也不是?你心里想问的,我也替你答了吧,二当家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等到树倒猢狲散,那时你后悔也来不及了,眼看着万两黄金到了手,万户侯何等威风,你却拱手让给王爷,让王爷去向皇上讨好,现在王爷已铸成了大错,众叛亲离,你再不识时务,二当家的,你不但富贵荣华梦一场,王爷押赴刑场之时只怕陪斩少不了你一份。”
  万保义大惊,道:“你你……你是说王爷……”
  宋希古皱眉道:“怎生你仍不明白,若然珠宝是公主身边那相公所偷,可知那人对王爷阴谋纂夺皇位亦已了如指掌,那么,公主千岁岂有不知道的,公主千岁现在何处?不但在皇上身边,而且是皇上的心肝宝贝,公主之言,皇上信是不信?便有所疑,一时不尽信,只一查,王爷的阴谋便会败露了,那时,王爷不被诛三族,已是皇恩浩荡了,我二人趁机讨了这份差事,一为了赶快脱身离京,二来么,若然咱们把那批珠宝得到手中,二当家的,你的万户侯虽然落了空,到手可不仅黄金万两,而且事不宜迟。”
  万保义抹去了额上的冷汗,道:“宋爷,你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我可想起来了,王爷近来显得坐立不安,脾气倍前暴躁了,只怕也自知大事不妙。当真,若然接任这金陵抚台的,仍是王爷的人,又何必特派我等十万火急赶来,但你真确信那珠宝被盗,与孟当家的有关?”
  宋希古道:“二当家的,假若那相公嫌疑最大,我们猜得不错,那么,我问你,最可能的失宝时刻,除了公主千岁和那相公之外,还有谁先已在酒家楼头?”
  “当真!”二当家说:“五龙镖局的一人见我去到,立即匆匆走了,而且匆匆离了京。”
  宋希古道:“二当家的,我叫你一声老弟,要说这江湖之上黑道的事,只怕我比你懂得多一点儿,珠宝失去,那手法亦如总管失去宝箱一般,如出一辙。”
  “掉包!”万保义说。
  宋希古道:“这才不会被立即发觉,容他从容逃去,这一路之上,我和呼哈图呼爷沿途查访,果然查访出些端倪来,五龙镖局的人以疗伤为名,在济南作停留,嘿嘿,伤在保定府,却跑去济南疗伤,分明就有古怪,果然被我和呼爷查出,那孟老镖头果然是在济南有所等候,待那相公一到,却不疗伤了,立即南来。现下你已亲眼见到,亲自查访过了,五龙镖局的人回转金陵,从此非但不接镖,反而大门紧闭,孟老头镖头再也不公开露面。”
  万保义道:“那店家言道:未见孟老镖头,已是半年有多了。”
  宋希古缓缓地扫了一眼,道:“这番我们面对的,可是一个最最棘手的劲敌,无论计谋武功,都高人一等,这就是我直到此刻,来到五龙镖局可以望得到的地方,才把话对你说明之故,因为一旦事机不密,可就前功尽弃了,咱们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千防万防,也防不到五龙镖局的门口来,却是离了这里,就须防隔墙有耳。”
  分明一声轻笑,不,不是那姑娘,小六子和这姑娘相距不过数尺,简直就是在她背后,若是这姑娘的笑声,他会听得更清楚些,那笑声入耳,直似秦淮河上的风声,也唯他小六子才能辨得出不是风声。
  只听那宋希古又在说了,道:“二当家的,这番你大可放心,当今天下,有谁能破得了呼爷的一十二只金环,任他六臂三头,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去,要迫那人现身出来,可说易如反掌,但这番我们乃是为那批珠宝而来,珠宝到手,从此远走高飞,待北京的那棵树倒了下来,那日子已是指日可待了,你却腰缠十万贯,大摇大摆回京师,别说京中你无风险,眼下你也无风无险,我只是要你去做好人。”
  “做……好人?”万保义摸不着头脑,心下好生狐疑,会有这样的便宜事么?
  宋希古道:“只要你去找到孟老镖头,把王爷派你来所为何事,老老实实告诉他,你奇怪么?”
  万保义到底也不蠢,登时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告诉他,说王爷已知那失去的珠宝,是落在他手中,已派人南来追查,我特地赶来通风报信。”
  宋希古赞许地点点头,道:“做贼心虚,怕他不立即露出马脚来,即使当面不动声色,必然也即刻暗中去知会那人,我和呼爷暗里跟踪,还怕找不出那人的下落来,找到那人,还怕找不出那批珠宝,不用说,你和那孟老镖头有多少交情,人家岂有不知的,要他相信你是出于一片真诚,你就说……”
  “我就说,”万保义道:“其实以往不知王爷阴谋篡位,大逆不道,近日阴谋渐露,我发现王爷图谋不轨,真吓得我魄散魂飞。”
  万保义道:“妙极,宋爷,却是你适才差点儿把我吓得魄散魂飞,可真是假假真真,谁不怕这附逆灭族的大罪,他自然千信万信,将王爷事败,这孟老镖头可就成了我未附逆的人证。”
  宋希古道:“而且,那孟老镖头感激你报信之恩,见你已是无家可归,自然是也就把你当作心腹,不用说,你也老老实实告诉他,我和夺命金环呼爷随后就到,当今天下,有谁接得下呼爷的几只金环来,他最是清楚不过,因为呼爷入关之后,这数年都在江南来去,孟老镖头未领教过,可也有过耳闻。”
  万保义道:“嘿嘿!宋爷你的大名,那老儿怕不也闻声丧胆。”
  宋希古和呼哈图都瞪大了眼睛望他,因为分明听得有两声短促的冷笑,那小六子可听得清楚,冷笑声分明由这姑娘的小嘴儿里发出来的,因为她即时警觉,是以急忙掉过头去。
  窗外,中午时候的秦淮河,空荡荡,连砧声也不传,洗衣娘子也回了家。
  宋希古道:“你即刻前去,水西门外,莫愁湖边,老地方,一有消息,即刻前来,你说知道我和呼爷落脚之处,真真假假,那老儿必不怀疑,若是发现了那人,嘿!可真的个儒雅又俊秀的相公,更要一刻也不停留,前来报与我们知晓,再见那人,你必然一眼就可认得出来。”
  “他便化了灰,我也会一见就认出。”万保义说:“甚至老远就能认出来了,他扮作个贵胄富家公子,若不是宋爷识破了他的行藏,谁也不会相信他是个空空妙手,好,事不宜迟,叹!那小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万保义一闪身,溜出茶居,急急赶了过去。那宋希古道:“呼爷,咱们也该走了,休被他们发觉。”扔了一块碎银在桌上,迅速消失于街上的人丛中。
  小六子伸头一瞧,打从五龙镖局那后门出来的,正是趟子手丘宏,急忙出去收拾了两张桌上的茶壶茶杯,不,他得不动声色,走了三人,店里可还有两个,若是这么一阵功夫,他也瞧不出这两个少年男女的奇异之处来,他还算啥茶博士。
  小六子直想摇头,那个甚么宋爷,想必平日就是眼高于顶,明放着店里另有六个人,不错,大先生等三个人那姓宋的不放在眼里,却也不过三言两语,就被吓跑了,但店里还剩下三个人啊,姓宋的却直如不见?
  小六子在抹桌子,眼可瞄着街对面,只见那万胜刀二当家已截着了丘宏,显然认识,那丘宏一见他,立即抱了拳。
  可把小六子急坏了,糟了,那丘宏只不过略一迟疑,就把那二当家的迎了进来。他现下可明白了,明白为何孟老当家的要定造那么多木箱,走了一次宁波,又要下福州,那是两个出海的大码头,自从三宝太监下南洋,打通了海道,红毛鬼越来越多,五龙镖局常走这两条路的镖,多作海客的买卖,是了,一定是把珠宝运出海外,既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来历又不明,当真有胆出手,也找不到买家的,即刻去把听到见到的知会丘宏,来不来得及呢?
  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小六子,你把桌子擦得发亮啦。”
  啊哟!敢情那个相公来到了他身后,他亦未觉察,他只顾瞧着对面街,只顾想,手上的抹桌布只顾在桌上抹,可不是把桌擦得发亮了。
  小六子心慌,说:“相公你……要走啦。”
  那相公扔了块银星儿在他面前,说:“小六子,我若是你,也该走了。”
  相公冲着他一笑,还那么一点头儿,便走出店去了,小六子兀自在发楞,那姑娘一言不发,也扔了个银星儿在他面前桌上,快步走了出去,分明是追赶那相公。
  三两个铜钱的买卖,却卖出了三块银子来,意料不到那个乡下姑娘出手也这么大方,可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且慢,那相公说甚么?他也该走了?
  分明知道他适才在想甚么,示意他去知会丘宏,那个相公也必认识丘宏。嗳呀!小六子又吓坏了,莫非这相公便是……便是京里下来的,适才那三人口中所说的那个相公!
  
  第二章 又见月上柳梢头
  “啊呀!小倩姑娘,饶命啦!”
  莫愁湖边,姑娘拦住了那个相公的去路,用那硬硬的布卷儿指正他的前心。
  忒怪,叫饶命的那相公不但眼儿笑,嘴边也满含笑意,却是那姑娘吃了一惊,硬硬的布卷儿软软地垂了下来,说:“你!你知道我……”
  相公道:“别望了,这湖虽名莫愁,却不是游人的好去处,姑娘你瞧,这里有多荒凉,往日冠盖满京华,这里确是游人如鲫,而今却只剩得荒烟蔓草,这里林木虽疏落,除了你我,再无人了。”
  那姑娘瞪圆了眼儿,说:“你你!原来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相公一笑,说:“姑娘不是有话要问我么,可是这地方不好,啧啧!姑娘,你瞪圆了眼儿,可是更像青青姑娘了。”
  “你是说小青儿?呔!你你……”
  那姑娘的脸儿红了,红得似胭脂深透。岂有此理,人家是个大姑娘啦,他却盯着人家,不转眼儿瞧。
  那个相公竟然嘻嘻笑了,说:“怎么又不像啦?那青青姑娘只会瞪眼儿,可不会脸红的,不过么,嘻嘻,你脸儿红红,更好看,噢!真美!”
  那姑娘呔了一声,布卷儿又指正他前心,但却慌得她急忙缩腕,因为那相公竟不闪避。好大胆,竟敢对她嘻皮笑脸,说:“哼!你知道这是甚么?你不怕……”
  相公笑着说:“布卷儿,我怎会不知道,姑娘,敢情你恼起来更美啦。”
  气得那姑娘一抖手,抖落了布袋儿,亮出剑来,倒要瞧他怕不怕。
  不料那个相公丝毫不怕,谁会怕没出鞘的剑呢?剑不出鞘,就不是真要杀他,又何必怕。呔!真胆大,他竟伸手把姑娘的剑儿拨过一边,说:“我知道你不会杀我的,姑娘,是不是啊?因为我知道,你有话问我。”
  气得那姑娘一跺脚,说:“你……你知道……”
  “我知道,”那相公点着头笑,说:“我知道姑娘姓柳,芳名小倩,家住朱仙镇之河曲。我还知道,姑娘你是为了寻找小青儿,啊!不不,是寻访公主千岁而来,因为朱仙镇上柳青青,已是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当今的公主千岁了。”
  姑娘的剑又垂下来了,怔怔地说:“那么,真是她,这该死的丫头,她竟敢冒充公主。”
  相公正色道:“姑娘,你说错了,她非但不该死,却救了该死的皇上和该死的万万千千黎民百姓,而那早就真正该死的东平王,也因此死定了。我知道有一位普渡众生的忍大师,也久仰卜算子前辈的大名,但青青姑娘才真正救苦救难,她并未存心要冒充公主,只不过无数的机缘巧合,助青青姑娘完成了这一场无量功德。”
  姑娘的眼儿睁得不能再大了,说:“你甚么都知道?你!你是谁?啊!我明白了,你就是他们那三个人所说的……”
  那个相公挤眼却扬眉,还拂了拂袖,道:“风流儒雅,俊秀又潇洒,曾伴在公主千岁身边的那个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
  姑娘啐了一口,说:“真不害臊。”
  其实她心里乐了,这人可也真有趣。
  那相公正色道:“我为何要害臊,却之不恭,你亲耳听到人家这么赞我的。”
  那姑娘忍住笑,再又啐了一口,道:“谁赞你啦,人家说你,原来你是……”
  “贼。”相公说。
  “你你!”姑娘惊奇了,说:“那么,他们所说那东平王的珠宝,真是你偷的?你承认啦?”
  “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相公说,“稠人广众之中,嘿嘿!真了不得,那个名叫宋希古的老儿,不但猜出是我偷的,而且竟像自始至终,他都亲眼见到一般。”
  姑娘点点头儿,说道:“所以,你吃惊了。”
  “所以,”相公说:“你也才认出我来,知道我就是那风流又潇洒的相公。”
  姑娘把脸儿一沉,说:“原来你不过是个边幅不修,贪嘴的浪子,越说你倒越得意了,我可不是小青儿,容易被你戏耍的。”
  那相公显然一怔,忙道:“不敢。”
  姑娘冷哼了一声,脸儿更冷若冰霜,又道:“别以为你在光天化日之下,稠人广众之中,偷人家的珠宝如探囊取物,不过是点雕虫小技。”
  那相公拱拱手儿,道:“失礼了,有其妹,自也有其姊,青青姑娘在保定道上一剑慑群贼,无论剑卫轻功,无不令人佩服,姑娘必更了得,在下何人,岂敢在姑娘面前放肆。”
  姑娘色霁了些,道:“我也不瞒你,我是小青儿的姊姊。”
  相公道:“姑娘芳名小倩,真个是见面胜似闻名,今日一见姑娘与令妹几分相似,那三人今日提及令妹,姑娘立即动容,我已猜出姑娘是谁了,青青姑娘怕被你们追寻,故尔不以真名姓示人,这才借用了公主的姓氏,这亦是她被误认作公主千岁之故。”
  这姑娘果然正是小倩,自从小青儿溜走之后,气坏了她爷爷,小倩又如何不担心,已出来寻访半年有多了,明知小青儿是出来寻找木儿公主,而木儿公主是不会北上京师的,故尔只在江南一带寻访,那料小青儿竟会进了京,月前听得传闻,公主在保定道上扫荡山贼,已被皇上接取回宫了,就觉得奇异,皆因木儿公主若要回宫,也不杀死那四个御前侍卫了,若是非出于自愿,谁又能迫她回宫,何况扫荡山贼的姑娘是用剑,若然是用的昆仑刀,天下早已轰传了,小青儿的功夫她当然知道,除了卜算子传授的颠倒循环三绝剑,也再找不出这么凌厉的剑法来,何况传说又是个年轻轻的姑娘,小倩便动了疑。
  小倩点了点头儿,说:“不怪传说甚么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若不是这个淘气的丫头改姓不改名,我还真猜不出是她来,木儿公主……啊!”
  相公道:“姑娘,有关木儿公主的事,青青姑娘已尽告我了。”
  小倩叹了口气,道:“公主若知道她随便告人,不狠狠打她一顿才怪。既然你已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木儿公主恨她父皇,从了贵妃的姓,除了我姊妹以外,就只得一个陆公子,故尔我更猜出是这丫头淘气了,后又听得传闻,公主杀退山贼,救了金陵镖局无数镖师的性命,而且还是五龙镖局的镖师回来后,才传出这事来,故尔我前来询问,不料镖局大门紧闭。”
  相公道:“是以,姑娘你去那茶居,本是要打听镖局中人?”
  姑娘点头道:“不料那三人随后便到,不瞒你说,那宋希古和夺命金环两人,我还真没见过,小青儿倒早认识了,因是我又不免怀疑,这两人可是认识小青儿的,怎生也说她就是木儿公主?”
  那相公笑道:“好教姑娘得知,令妹在姑娘的心目中,必仍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却不知在保定府更换了衣衫,一夜之间,竟变了个羞花闭月的美人儿,不,姑娘,我说的是真的,我且问姑娘一句,青青姑娘可与木儿公主有几分相似么?”
  小倩道:“正因这缘故,也讨得公主喜爱,你你……”
  相公忙道:“姑娘休要误会,我不过觉得姑娘和青青姑娘既是同胞姊姊,论年纪,倒更似公主才对,怎生倒没被人误会了,我可明白了。”
  小倩才知人家不转眼瞧她,是这个缘故,道:“你明白了甚么?”
  小倩心下在想,他虽然欠正经些儿,看来真还不像是坏人,那目光也不似以往常见的那样令她脸红心也跳的色迷迷的目光。
  那相公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说道:“是了,丑陋的女人各有其丑,美貌的姑娘看起来都有几分相似的,贵妃虽在宫中留存丹青,真可分别得出的不过是燕瘦环肥,那能神似,姑娘,只怕你再见令妹,一时也难以认出她来了。但青青姑娘被误会是木儿公主,黑松林一剑储群魔,才是主要的关键,因为无人见过木儿公主,却有四个宫中高手死在木儿公主手下,都无招架之力。”
  小倩道:“你笑甚么?”
  相公道:“我要说出来,姑娘你必也觉得好笑,宫里的曹公公是侍候贵妃的人,按说不会认错的,不料令妹说出贵妃埋骨处不说,她项下悬挂着木儿公主赏给她的那块翠玉,原是宫中之物,据曹公公说,乃是缅甸国所进贡,那曹公公一见便认出来了,再加上青青姑娘本就有几分似贵妃,是以,那曹公公一见令妹,登时老泪从横,跪地千恳万求,请令妹回宫。”
  小倩道:“她不是淘气么,怎能便冒认作公主,一旦被发觉,可就是欺君之罪了,那还了得。”
  不料那相公一脸肃容道:“实不相瞒,从那酒家楼头一别,我即未与青青姑娘见过面了,但我却知她实非贪图一时好玩,实是令妹深明大义,好生令人尊敬。”
  小倩哼了一声,说道:“这丫头从小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连爷爷也拿她没法儿,一年前已偷跑过一次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功夫又没学好,竟敢独个儿跑出去闯荡江湖。”
  那相公道:“可是冥冥之中,已有安排了,若不是年前她偷跑出来闯荡江湖,如何会得遇木儿公主,不遇公主,又岂知公主那么多往事,更不会传授她绝世轻功大挪移了。”
  “你知道……”小倩的眼儿又睁大了,但睁大了眼儿,却蹙紧了眉头,说:“她连这……也告诉了你。”
  那相公兀自一脸肃容,道:“不是如此机缘巧合,青青姑娘岂能扬威保定道,被误会便是公主千岁,令妹替商旅除去大患,造福地方,尚在其次,当今皇上得令妹……啊,我是说公主,承欢膝下,皇上沉疴如何得以不药而愈,如何得以重振朝网,我不用深说,其实姑娘应该比我更清楚,知道得也更早,若非令妹明大义,毅然入宫,眼下这锦绣山河,只怕已早是遍地烽烟了,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这才是令妹毅然入宫,冒认公主之故,实令在下万分敬佩。”
  这相公肃然生敬,说得实是真诚,倒令小倩也愕然了。不错,她早知东平王叛逆,年前亦是卜算子得小青儿相助,才连夜从武昌遁回京师,她如何不知,其实东平王野心不死。
  相公又道:“那曹公公在酒家楼头,伏地恳求令妹入宫,声泪俱下,便铁石心肠之人亦深为感动,何况令妹性情中人,义之所在,当仁不让,更何况功在国家,福在天下千万苍生,说是无量功德,令妹实是当之无愧。”
  小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只是……”
  那相公忙又说道:“姑娘放心,那宫门便是一入深如海,却也关不住令妹,在下已与令妹有约,以半年为期,待得春风绿了江南岸,林花谢了春红,必来秦淮河畔相会。”
  小倩啊了一声,说:“那么,也就是这时候了,此话果真?那么,你今日在那茶居……”
  那相公道:“倒也非是专候令妹,在下虽然已与青青姑娘有约,约定落花时节会于秦淮河畔,不过是怕她在宫中苦寂寞,不耐长留皇上身边,朝纲初振,皇上虽已临朝,那东平王却还未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令妹留在宫中多一日,天下黎民亦多一分福,是以在下倒后悔有约了,姑娘你说令妹贪图好玩,若然她真个宫中乐,不思江南,倒是万千之幸了。”
  小倩的眉头展了又皱,蹙了还舒,道:“若然木儿公主真像极了贵妃,那么,事隔近二十年了,皇上便是苦思贵妃,魂牵梦萦,那记忆也会多少有些模糊了,是不是?”
  那相公知她要说甚么,道:“姑娘请放万个心,别说青青姑娘像公主,何况公主像贵妃,便是一分相似,在那朝思暮想的皇上眼中,也会是十分相像了,而且木儿公主原未入过宫,对宫中事毫无所知,却是令妹身佩有当年贵妃从宫中携出的翠玉,更巧的是,那翠玉原是一对,另一块却在贵妃的口中,不用说,皇上一日也不会迟延,已把贵妃的尸骨由桐柏山中迁入皇陵了。”
  小倩在点头了,缓缓地,唇边也绽开了微笑,一个淘气的妞儿,总会给亲人留下更多可爱的难忘的回忆,她一定回忆起甚么来。
  他不去打断她的回忆,也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当时,在那酒家楼头,当着那曹公公面前,虽然我和青青姑娘不能交谈,但我知道,那时她在想甚么,她和木儿公主是师徒,情却逾姊妹,从公主赐给青青姑娘那块翠玉便可知道了。公主把另一块殉了葬,可知这翠玉乃是公主心爱之物,青青姑娘在曹公公认出那翠玉之时,她也立即作了首肯,和公公回转宫中。”
  小倩道:“那是为甚么啊?”
  “为了替木儿公主尽孝。”相公肃容说:“青青姑娘必然想到,说甚么皇上也是公主生身之父,若她随曹公公入宫,皇上的沉疴真会不药而愈,岂不是也替公主尽了孝么?这也就是我和青青姑娘约定:落花时节,江南相逢之故,因为有半年的时间,皇上的病该已大好了。”
  小倩缓缓地扫了一眼,暮春三月的艳阳照亮了她的红红的脸儿,他在想:“这姊妹两人多么不相同啊,小青儿虽然纯真活泼,但泼辣起来,却像一个小辣椒儿,这小倩却这么娴静温柔,若是不知她的人,她也不出手,谁也想不到她会是个武林女儿,青青姑娘的武功已是那么了得,这小倩必然更好了。”
  莫愁湖边的春红只有小草花,小倩唇边的笑意更浓了,在缓缓地摇起头来,说道:“这已是落花时节了,若然你说的是真心话,你必会如愿的。”
  “如愿?”一时间,他想不起说过有甚心愿来。
  小倩道:“这淘气的丫头,一定是宫中乐,不思江南约了,想想那宫中有多少新奇的事物儿,无不是民间罕曾见的,皇宫中楼阁连云,雕梁画栋,也许她倒不放在眼里……”
  “但她进入宫,立即捧为凤凰。”相公说:“在皇上身边,有多威风,若我猜得不错,只怕皇上临朝,也会把她带在身边,瞧着那么多文武百官对她也下跪叩头,已足够她乐啦,比起她跺跺脚儿天下乱颤,别又是一番威风,当真……”
  他想的却有山东穆家寨,姑娘穆青青,威震保定道,扬名天下闻,没错儿,看来她是一夜之间成长了,成了个大姑娘,却改变不了她那小孩儿心性的。
  小倩陡然之间,满面通红,因为她突然发现,她和他,在相视微笑,而且,简直就是在互相凝视而笑,虽然笑是为小青儿而发,但说甚么那也是会心的笑啊,而他,这相公,她和人家不过才初相识,甚至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儿,连姓甚么也不知道。
  小倩再又急忙掉过头去,她已羞红了脸儿,他倒瞧着她不转眼儿,她忘了不也是掉开头去,却又忍不住转过头来瞧人家么?小倩蓦可里一跺脚,虽然三分儿羞,只不过那么一分儿恼,但眉梢儿也挑了起来,说道:“嘿!你这人!”
  人家怎么啦,但为何恼,可真还说不出口来,道:“喂,你这人!”
  她不是急忙改口,只不过心儿里一阵慌乱,说真的,连她也不知道是恼谁,恼人家,还是恼自己,更多色迷迷的目光她也见过,但她长到这么大,她已是大姑娘,怎么和这人相视微笑。
  “我这人?”相公怔住了。
  小倩说:“你不讲理。”
  相公连忙一揖道:“可是我得罪了姑娘?”
  小倩说:“岂有此理,你知道我是谁,连我的名儿也知道,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儿。”
  敢情为了这个,慌得他再又一揖到地,道:“可是我的不是了,只不过我有两个名儿,却不知道姑娘你喜欢那一个。”
  甚么话,有两个名儿?
  相公道:“在青青姑娘面前,我是可怜儿的醉猫。”
  小倩的脸儿绷不紧了,道:“敢情你是个好酒贪杯之徒。”
  相公道:“那也不是,我虽非滴酒不尝,却也不算好酒贪杯之徒,只不过我愿意,醉猫姑娘也喜欢叫我可怜儿的醉猫,却不知姑娘是否也喜欢。”
  小倩想:八成儿是小青儿淘气,连卜算子前辈在她嘴里,也成了死盲公,何况这相公。道:“我是问你的真名姓。”
  相公说道:“在下姓崔,单名一个牧字。”
  小倩把他的名儿连念两遍,笑了,道:“我明白了,用我们北边的口音,念得快些,可就是醉猫了,原来是崔相公。”
  崔牧道:“不敢,其实我既非夫子的门徒,也不是天子的门生,不过是在保定府开那知府的玩笑,他们竟也信以为真了。姑娘,不瞒你说,在下是在大草原上长大的,不过老家却在这近处的太湖洞庭山上,从小就随爷爷远走西域,不敢相瞒,在西域的昆仑山上,和木儿公主曾有过数面之缘,只不过那时太幼小,为时也太短暂了,只怕公主已不复记忆。”
  小倩啊了一声,道:“那太湖的逍遥君,是崔相公你的甚么人?”
  小青儿不晓得,小倩可知逍遥君姓崔,一年前在武昌珞珈山上曾见过,后来回去问她爷爷柳中岳,才知太湖的逍遥君在中原以东,尤其是淮海地,江湖上大大有名,只不过风流成性,为中原的名门正派敬而远之,这逍遥君也在太湖一带自在逍遥,不与中原武林往来。
  小倩凝视着他,瞬也不瞬,崔牧却顾左右而言他,道:“姑娘,你不坐下说话,在下请姑娘来此,除了把令妹之事相告外,尚有所求,姑娘,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儿。”
  “还有?”
  林中遍地野花,艳阳也令那野花倍增娇艳,芳草萋萋,为何不席地而坐,但坐地小倩,心下升起了一阵莫明的怅惘,也不是就在坐了下来,而是移开了两步。
  原来他是风流成性的逍遥君的儿子,不怪他嘻皮笑脸,恁地不老诚了,但显然这崔牧也不像是坏人。
  崔牧道:“还有一个,而且是姑娘知道的了。”
  小倩奇了,她那知道他甚庆名儿。
  “贼,”崔牧说:“偷珠宝的贼。”
  小倩不自觉又面向他了,道:“当真,东平王的珠宝,真是你偷的?”
  崔牧点头道:“正是,那日在保定道上的黑松林,还多亏青姑娘相助,才能轻易到手。”
  小倩希望从他面上瞧出些儿甚么来,但究竟是甚么,她也说不出来,也许是悔意吧,哼!一个不打自招,自认是贼的人,倒会有悔意么,看来他那老子不是好人,这个儿子也好不了。真可惜,看来这崔牧真是好模好样。
  小倩不想说的,不知怎地又说了出来,道:“你别得意,那个名叫宋希古的老儿,在御前侍卫中,虽是有名的内功高手,倒也不可怕,那个关外来的夺命金环呼哈图……”
  崔牧道:“我晓得,他虽是关外来,其实是蒙古人,自幼拜在白山翁名下为徒。可惜他不长进,他那一十二双金环,连白山翁五成功夫也没练到。”
  小倩咦了一声,道:“你倒知道他的来历?”
  崔牧道:“不过是从那一十二只金环上,我才知他的来历,那白山翁的威震关外的夺命金环,长一辈的中原武林,多有所知,这呼哈图我虽未曾见他出过手,但一见他那两只特大的金环,已知他的功夫深浅了。据我外公说,白山翁的金环内缘其实有刃的,飞出金环,十步外若被那金环当头罩下,立即身首异处。那十只较小的金环更能伤人于二十步以外,若是功夫到了家,伤人后且还飞回他的手中。”
  这可是连小倩也不知道了,不禁啊了一声,不怪卜算子那日在东湖之滨,夺下一只金环来,特地交给狄心连了,她可知道卜算子的用心,若然木儿公主杀孽太重,唯有这金环才能克制昆仑刀,小倩不由心中一动:卜算子既把金环给了狄心莲,也必已传授了克制昆仑刀之法。
  崔牧一怔说:“姑娘,你做甚么?”
  小倩可想起来了,她曾听小青儿说过,夺命金环之所以入关来投奔东平王,本就是卜算子化名的白翁替他安排的,白翁与白山翁,只不过一字之差,会不会同是一人?
  不,小倩不自觉摇起头来。不,她又摇头,到底对卜算子知道得也不多,连她爷爷柳中岳,也只认识他是卜算子,若不是一年前她在珞珈山上亲眼见到,竟还不知卜算子和洞庭风云四兄弟乃是一家人,甚至到了最后一刻,陆公子也才知道卜算子竟是他云台十三门的尊长,那狄心莲姊妹所知的,却又是雪峰老人。
  卜算子前辈到底有多少名儿?会不会在关外就是白山翁?她不知道,可怀疑。
  崔牧那会知道小倩在想甚么,只见她不住摇头,只道小倩说他不该偷盗珠宝,忙道:“姑娘,想必你虽久在江南,那太湖之南一带,必不曾去过,若是姑娘你得见大好山河,锦绣的江南,竟成了十室九空,哀鸿遍野,必也会生恻隐之心,便也明白我为何要偷盗那批珠宝了。”
  小倩道:“原来你是劫富济贫,不错,我也听说过,那太湖之南,去年夏天洪水决堤,淹没了十万顷农田,不料秋风又再肆虐,真个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崔牧早已是怒形于色,道:“那湖堤滨决,本是官府人谋不臧,后事不予善后,寻求补救之道,反而横征暴敛,以填那东平王的欲壑,东平王为何索求无厌,姑娘你已尽知了,我不知也罢了,既已知道,岂容这批珠宝落入那叛王手中,用之去涂炭天下黎民,足以跟踵北上,将这批珠宝得到手中。”
  小倩好生惭愧,也心中生了敬意,心想:却是我错怪人家了。是以,他已说过,自幼跟随外公远去西域,在大草原上长大的,不怪他与乃父迥然有异了。
  那崔牧怒气稍平,继又说道:“那姓宋的果然厉害,所说真像是眼见一般,我也真把这批珠宝交给了五龙镖局的孟老镖头。一者青青姑娘和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二来老镖头也厌倦了江湖,决心退隐田下,不再去江湖的风险中讨生活了,何况他亲眼见到那灾民嗷嗷待哺的情况,当仁不让,义所不容辞,老镖头回转金陵后,已尽出所有,送交地方当局救济灾黎,只因那珠宝一时不能变成银子,再说,在国内出售,早晚必会泄漏,故尔……”
  小倩点头道:“故尔是造了一批精工雕刻的木箱,交由海客运去西洋,果然好主意。”
  崔牧道:“孟老镖头以救灾如救火,不但先行尽出所有,把一切都变卖殆尽,更向城中有交往的富户,也借贷了不少银两,先行拯灾,我如何不放心,这商贾之事,在下也一窍不通,且在在需要人手,故尔我已交由孟老镖头全权处理,我所不放心的,正是东平王所豢养的这一批江湖中人,虽瞒他们不过,知道早晚必有人寻来。
  小倩说道:“可是被你料中,他们已寻了来,你说有事求我相助,必也是这事了。”
  崔牧道:“正是此事,但那东平王阴谋叛逆,那贼王老奸巨猾,阴谋也还没败露,皇上虽已再度临朝理事,朝纲也才初振,江南地的兵权,也还在东平王手中,你我自不把东平王的爪牙放在眼里,但那五龙镖局的人众,却有眷属身家。”
  小倩道:“我明白了,你是说既要退去东平王的爪牙,却又不能牵连那孟老镖头的镖行人众。”
  崔牧点了点头,道:“姑娘冰雪聪明,好生令人敬佩,要知万胜刀那二当家的,乃是奉东平王之命而来,若然惊动了官府,实是不便得很,最糟的是,这三人全认识我。”
  一直绷着脸的小倩,忽然噗嗤一声笑,道:“这么说,那真是还没多谢那三人啦。”
  那崔牧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知小倩怎出此言。小倩笑道:“不是么,若不是你躲躲藏藏,怕人家认出你的真面目来,我还不知你就是那……”
  “贼!”崔牧也笑啦,道:“这么说,我也得多谢那三人了,若不是那三人提及公主千岁,姑娘你立即侧耳凝神,我也不能猜出姑娘是谁来。”
  小倩说:“公主千岁回宫,传说得天下皆知,谁不倍感兴趣,怎生你会猜出是我来?”
  崔牧道:“姑娘请想:人人皆说公主千岁,说的人谁不色舞眉儿飞,那听的人谁不如痴如醉,谁不欣羡,但姑娘的眉儿却是皱了又皱,牙儿咬了又咬,手握拳儿,紧了又紧……”
  小倩又忍不住噗嗤一声,急忙掉过头去,道:“若是今儿以前揪住了她,怕不剥了那鬼丫头的皮儿。你那知道,这鬼丫头从小淘气,连爷爷拿她亦没法儿。却是那万胜刀二当家的去寻孟老镖头,你倒不担心么。
  崔牧道:“孟老镖头久走江湖,不是凭借手上功夫,而是以仁义行天下,不瞒姑娘说,实是可虑,有道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那万保义已去到了孟老镖头身边,我又不便现身,若然老镖头对他所说的信以为真,真个推心置腹,岂不可虑。尤其是老镖头,日内即要起程,前往福州。”
  小倩急忙站了起来,道:“你不用说了,我这就前去,那孟老镖头便不泄漏甚么,只要是被这万保义知道了他即有远行,也难免令那三人生疑。我这就去五龙镖局,不过,那孟老镖头与我素不相识。”
  崔牧道:“有劳姑娘了,姑娘,你把这个拿去,那孟老镖头一见,便知你的来意了。”
  崔牧从怀里取出一个指头大小的铜铃儿来,托在掌中,稍一滚动,便发出清脆的悦耳音响,分明是常见的小孩儿佩戴的玩物。
  崔考道:“不瞄姑娘说,我已与老镖头有约,若不便相晤,便凭此小铃儿为记,老镖头一见此铃,不但立即接见姑娘,且知有警了。”
  小倩接过,才知那小铃儿入手甚沉,在阳光之下,更见金霞流转。登时便明白了,道:“原来是你的暗器。”
  崔牧道:“姑娘真个见识高人一等,虽然是暗器,但既有声,那也是明人不作暗事。”
  小倩即忙系在包袱上,不由她不对这崔牧另眼相看,暗器而有声,必也是暗器的高手。
  那崔牧像是知她在想甚么,道:“其实自从回到中原,我从未用过,原是小孩儿时候的玩意,大草原上的牧羊姑娘,用铃声来召唤羊儿,不是怪有趣,也好玩儿么。”
  小倩道:“我见过孟老镖头,下一步又如何?”
  崔牧道:“姑娘,今晚必是个月明之夜,月上柳梢头,我便来与姑娘相会。”
  话出口才想到怎可对人家姑娘说出这样的话来,若被人家误会他是个登徒子!
  小倩却一点头,急忙忙去了,崔牧心不跳,倒笑了,人家姑娘怎会读过这样的情词艳句,何况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也不仅只情人才幽会。
  那小倩急忙忙走了,人家孟老镖头见义勇为,连只知淘气的小青儿也当仁不让,她岂可落在人家后面,何况求她相助的人是……
  她这是怎么了,独个儿闯荡江湖半年多了,也不曾有过脸红的时候,现在不过是想到这崔牧,脸儿又发起热来。她知道的,虽然她并未带着铜镜走路,但那些无数无数的色迷迷的眼睛,就是最明亮的镜子,她知道,她很美。想想今日崔相公怎么说啊,既然贵妃是绝世的美人儿,而公主像极了贵妃,小青儿这长不大的黄毛丫头也有几分像公主,而她……那崔相公真是这么说的,说她像小青儿,怎会不相识的,她和小青儿本是同胞姊妹,同胞姊妹不一定相像,但人人都说……那木儿公主就说过,小青儿长大了,也会像她一样美,那么,她该比小青儿更美了。
  是真的,往常那些色迷迷的眼睛令她恼怒,但今儿可有些儿特别。这崔相公不转眼的瞧她,虽然也有些儿恼,可也脸儿发热起来。
  春风拂在脸上,凉凉地,她的脚步多轻快,不仅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小青儿的下落,而且,噢,怎生总抛不开那崔牧的影儿。
  “虽然他轻浮些,却怪有趣的,是不是?但愿他不是逍遥君的儿子。”
  她想,脚步更加快了。
  
  第三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
  小倩在一家故衣店门口停下步来,那么突然间停下步来,不,是走过了,又退回到故衣店门口来。
  这金陵城中六市三街,不多久以前,还是冠盖京华,虽然无数的门庭已冷落,车马已绝了迹,但那三街六市,仍然找得到繁华残余下来的痕迹。飞入了民家的,不仅是王谢堂前的燕子,那累赘的细软,一箱箱的绮罗,也流入了故衣店,由故衣店也流入了民家。
  原来急忙忙赶路的小倩,被那云想衣裳吸引住了。她忽然想到崔牧的话来,小青儿一夜之间,竟由一个黄毛野丫头,变成了个有几分像贵妃的美人儿。只因那保定府台给小青儿换了一身绮罗裳。
  故衣店的绮罗裳令她心中一动,她心下可不承认为了悦己者容,而是忽然找到了借口,那万胜刀的二当家曾在莫愁居见过她,她这么去到五龙镖局,这万保义认出她来,当然知道她已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此去岂不是全功尽弃?
  小倩只是那么略一迟疑,立即走入故衣店,幸好,她得过年前忽忙离家的教训,这次出来多带了银两,有了银子,还怕不能立即换过一身绮罗裳,把包袱也换成了锦袱。
  一个遍体绮罗的姑娘,倒在街上急忙忙用两条腿走路么?但无论街上有多少双惊奇的眼睛在望她,小倩也毫不在乎,急忙忙来到夫子庙。金陵的秦淮河,已成风月之地,河边的夫子庙,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三教九流聚会的场所,中午时候,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小倩急忙加快了脚步,不怪她所经之处,人们都转过身来望她了,原来是包袱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她快步走到五龙镖局那边门,不料尚未举起手来敲门,那门儿竟忽地开了,迎面是个头发已花白了的老者,竟然对她一拱手,低声道:“姑娘请进。”
  小倩一怔!道:“老人家,你是……”
  那老头儿道:“适才得报姑娘前来,姑娘来的好,必已带来了崔相公的指示,老朽正没主意,姑娘快请进,此非谈话之所。”
  老头儿急忙关了门,小倩见他嘴里在对她说话,那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外望,更是一怔道:“老人家出了事故么?你又是谁?怎知我带来了崔相公的指示?”
  那老人道:“事故虽没有,却来了一人。”
  小倩道:“可是京中万胜刀那一当家的?老人家,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那姓万的现在何处?”
  老人道:“果然没有甚么事能瞒得过崔相公的,我就知崔相公必有指示,故尔派人在外迎候,快请进。”
  小倩进得门来,那门立即在她身后关上了,老人才又说道:“姑娘不是前来找我么?老朽便是……”
  “孟老当家的。”小倩那会猜不出是他来,道:“却是你怎知崔相公命我前来找你。”
  那孟老镖头一指小铃铛,笑道:“不用瞧,一听这铃声就知道了,这小铃铛虽是常见之物,可没有这样悦耳的声响,姑娘……”
  小倩皱眉道:“你不答我,只管不转眼瞧我干吗呀?”
  人家偌大年纪,何况又早知人家的为人,是以小倩被他不转眼的瞧,也不感到羞恼。
  孟老镖头道:“奇怪,怎生觉得姑娘面善得紧?”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倩不自觉笑了,而且感到一阵喜悦。那是任谁也不会明白的,小倩的喜悦:那么,木儿公主是真像贵妃,小青儿像木儿公主,而她,怎么不像一母同胞的小青儿呢。而在崔牧的心目中,小青儿可是个美人儿,这才是小倩喜悦之故。他是怎么说的啊?小青儿一夜之间长大了,也更像木儿公主了,不用说,在他心目中,小青儿仍是一个小丫头,而她小倩呢?她可真是个大姑娘了。
  小倩嫣然一笑,她当然知道她不丑,但美貌从未令她自己感到如是喜悦,道:“孟老当家的,可是我有些儿像公主千岁么?”
  老镖头大吃一惊,手脚无措,道:“姑娘真不是……不是……”
  小倩道:“当然不是,你以为我真像公主千岁么?”
  老镖头闭了眼睛,舒了一口气,才道:“适才真吓坏了老朽,再仔细看来,姑娘当真不像公主。”
  小倩有些失望,说道:“怎么又不像啦?”
  老镖头道:“我是说姑娘再也不会像公主了,却是公主千岁过两年,倒会像极了姑娘,当真公主千岁矮些儿,过两年,只怕也和姑娘你一般儿美貌。”
  小倩心花怒放,这不是说她比小青儿更美么?她知道,这老镖头说的是真心话,因为从来人家都是这么说的,说甚么小青儿也是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
  孟老镖把一头花白的乱发搔得更乱了,道:“可不是奇怪么,人便有相似,但崔相公怎么……怎生……嘿……怎生这么巧?”
  崔相公怎会认识两个这么如此相似的姑娘。小倩知道他想说甚么,幸是她急忙把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谁都知道公主千岁没姊妹,差点儿她没泄漏了秘密,当今天下,除了崔牧和她,谁也不知小青儿是被误认的公主,当然,木儿公主一定想得到,若是木儿公主也听到了这回事,简直不用猜,也知是小青儿淘气。
  小倩忙道:“正经事要紧,老镖头,那万二当家的现在何处?”
  老镖头道:“便是姑娘来此之前,不过一刻功夫,已上路了,我本来就要动身的,那万保义刚巧赶到,得知事已紧急,是以便请万保义护送,立即上了路,我知崔相公必有指示,故尔留下来等候。”
  “你是说:把那二十多个装满珠宝的木箱,交由那万保义带走了?”小倩急得一跺脚,说:“糟啦,快走,快追!”
  老镖头大吃一惊,道:“甚么,你是说那万保义骗了我,所说都不是真的?”
  小倩道:“快走,他们打从那道门出城,快追,你上当啦,他所说倒也不假,否则也骗不过你了。”
  小倩拖了他就跑,老镖头也真吓慌了,顾不得街上的人惊奇,道:“若是从水路走,那是正路,我怕难掩人耳目,是以定造了二十多个小木箱,把珠宝分开来装了,打从旱路走浙江,是以出的是东门,那万保义来到之前,其实已分批上了路,或三五人,或三两人,约定两日后在宜兴会齐,然后由水路入太湖,出杭州。”
  两人奔到城门口,五龙镖局走这条路的镖虽然不多,但已在金陵设立镖局数十年,伙计也多是金陵的人,是以老镖头找个相识的人一问,果然最后的几个人出城不过才顿饭功夫。
  小倩忽然心中一动,道:“且慢,老镖头,你是说镖局的人分批而行,在宜兴会齐?那是两日后的事了?”
  老镖头道:“正是,我这镖局已关了门数月,那是金陵城中人人皆知,遣散的伙计自然要回家,我把二十余个小木箱分装了珠宝,由他们作为包袱背在背上,那自是无人生疑,只不过出东门的人多而已。适才我问的,正是最后上路的四人,不,加上那万保义,共是五人,这几人老家皆在长兴县。”
  小倩道:“可惜你枉费心机了,那万保义说的一句也不假,只不过没告诉你,他与那宋希古和关外来的夺命金环,都背叛了东平王,要将这些珠宝夺为已有。”
  老镖头道:“东平王的阴谋日渐败露,那万保义说南来避祸,投奔我这里来,我如何不信。”
  孟老当家的好生奇怪,刚才这姑娘那么急急追赶,怎生倒又不急了,又不便催促,却是他倒心急如焚起来。
  小倩急道:“好在你的人是分散来走的,那万保义不会即刻下手,不用说,他也知你的人要两日后才在宜兴会齐了。”
  老镖头道:“虽说如此,我们可也得赶快……”
  小倩道:“这么办,由我一人追赶,你镖行中的人既然人人都带着一个包袱,不怕认不出来,你即刻前去告知崔相公,前去宜兴会合,否则,凭你我二人,虽不把那万保义放在眼里,但那夺命金环可是个劲敌,再加上宋希古内功了得。”
  老镖头骇然道:“姑娘说得是,若无崔相公,便是一个姓宋的,老朽也接不下他那一双铁掌,夺命金环的大名我也曾听说过,只是,崔相公没有把下榻之处告诉我。”
  小倩道:“你只要前去莫愁湖,不用寻找,崔相公就会现身来相见了,快去快去。”
  老镖头道:“姑娘到了宜兴,东门大街上有一家南湖客栈,姑娘不要取下包袱上的小铃铛,我的伙计就知姑娘是崔相公的人了,啊,不,我是说,知道姑娘是自己人,必来和姑娘连络。”
  孟老当家的慌忙走了,心想:一时失言,不料姑娘不恼,人家和崔相公是甚么关系,他毫无所知,怎说人家姑娘是崔相公的人。
  那小倩只不过挑了挑眉儿,真也没恼,也忙顺着大路,追了下去,她不识镖局里的人,但可认得姓万的,那知追了一天,竟无踪迹,路上虽也见到有捎包袱的,但一瞧就知包袱中没木箱,太阳还未落山,只见前面现出一座城池,找个人一问,敢情已是宜兴了。
  小倩可怔了半晌,想想她现下的绝世轻功,当今天下能有几人及得上她。金陵到宜兴,不过二百里地,她行走如飞,何用半日功夫,是了,她只顾心急追赶,这必是在路上错过了。
  那江南地乃是富庶之区,一路之上,经过了多少大小镇市,人家不歇脚,难道也不打尖,可见她在江湖上还是少了历练,现在后悔已太迟了,而且已是日落黄昏,难道走回头不成。
  她在半日之内,竟走了人家要两日才能走得到的路,这不成了赶路,而非赶人么,要是被人知道了,这有多可笑。
  小倩在旁晚的凉风吹拂下,那脸儿兀自热热的,来到东门大街,果然有个南湖客栈,夕阳仍斜照在屋檐上,店堂里也还没有掌灯,却已有人落店了。
  她知道那最早出发的人,不到明日过午不会到达,便也不寻找,进入店堂,也不急于入房了,说起来可真好笑,这时才觉得饿了,若是午间她停下来在途中打尖,只怕已把人寻到了。既然时候还早,不如趁堂中人家不多,先吃饱了再说。
  那料她这里坐下来,身后来了两个姑娘,都和她不相上下的年纪,小倩只道是店里的人,心想!这宜兴虽是个大小的城池,招待人客可遇到,竟有女侍应来接待女客,道:“可口的小菜取两样来,留一间干净的上房。”
  那两个姑娘相对一笑,一个躬身道:“小姐,不用了。”
  小倩可瞪了眼,道:“甚么?可是没了房间,你们也不卖酒菜?”
  另一个姑娘忙道:“小姐,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店里的人,是奉主人之命,特来相请。”
  最先开口那姑娘道:“小姐是何等身份,这样肮脏的客栈,岂是小姐住得的,我二人奉主人之命,特来恭请。”
  小倩啊了一声,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啊!是了。”
  小倩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包袱放在桌上,一个姑娘竟不由分说,伸手已取过她的包袱在手。小倩可就误会了,那孟老当家的说过,是五龙镖局的人,都识得崔相公的小金铃,是了,这两个姑娘必也是五龙镖局的人,果然她方入这南湖客栈,便跟进来相请了。却是她加了一分小心,另一个姑娘伸手要取她的装宝剑的布袋,小倩已抢先取到手中。
  她竟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道:“你家主人……在何处?”
  她本来想问两个姑娘所说的主人是谁,却忽然想到这店堂中人客多,孟老镖头的伙计二十余人,之所以分批而行,就因为此行机密,她岂可在此问出口来。
  她身前的一个姑娘已侧了身子,让出路来,道:“小姐去到便知,趁天色未晚,请即上路。”
  小倩道:“好。”这一声好字才出口,她也离了座,正因离了座,也才发觉奇异来,只见那店堂之中,虽然人客还不多,但人客连伙计,也不下二十多人,竟然没一个抬起头来的,偌大一座店堂,竟然死一般寂,两个姑娘前导,每当走过伙计身边,那伙计必然躬身。
  小倩可惊疑了,店家和人客分明知道这两个姑娘的身份,不过两个姑娘罢了,怎生会如此?
  甚么如此?小倩可不知道,因为那店家人客非但无一人敢抬头,甚至不敢抬眼,不知是对两个姑娘敬若神明,还是畏若蛇蝎鬼魔?
  小倩更惊讶了,时近黄昏,夕阳仍在檐上,街道之上竟无一人,但店门却仍然开在那里,不,街道之上仍然有人的,只不过远远站立,而且都背过了身去。
  她从未见到过这般的景象,心想:忒怪,孟老镖头那么和蔼可亲,怎生这些人见了这两个姑娘,竟怕成这么样儿?
  她疑心了,难道这两个姑娘不是五龙镖局的人?
  若然小倩不是优柔寡断,年前她已追赶上了小青儿,就不会反而跟小青儿一道下江南了,她疑心了,竟仍然跟随两个姑娘身后,往前走了,因为谁识得她,会来邀请她呢?何况,现在的小倩,一年后的小倩,在这一年中,她的功夫何止倍增,尤其是木儿公主传授的大挪移,虽和小青儿同时传授,但她自知比起小青儿来,更要胜一筹。也就是说,当今天下,没有她惧怕的人了。因为即使不敌,她亦能在敌人面前全身而退。
  她有自知之明,她没有得到卜算子传授那霸道之极的颠倒循环三绝剑,不,她也不要练那样霸道的剑术,她不愿出手就伤人,但她却已尽传爷爷一身功夫,她爷爷柳中岳当年在江湖上行走,亦是未逢敌手的,更何况木儿公主的大挪移,令本身功夫何止倍增。
  那么,她怕谁呢?既然谁也不怕,又岂会为了疑心而退缩,何况孟老镖头说过的,她进入南湖客栈,自有人前来找她。
  这不是她才进入店堂,这两个姑娘就找她来了么,又何必多疑。
  继续往前走,夕阳在身后,那么,是向东行了,所经之处,街道的行人无不是一见两个姑娘,都纷纷避开,反倒令她心生好奇了,既然不便问,倒要知道这两个姑娘的主人是谁。
  两个姑娘的脚下竟也不慢,在小倩眼中也不慢,可知是快极了,迅速出了城,那一定是东门了,忽见前面现出一片汪洋,夕阳晖里,仍可见到遥山隐隐,分明不是太湖,那水边停泊的船只也迅速抛在身后了,前面已是芦苇岸,只见一双彩舟泊在岸边。
  好一只华美的彩舟,比起木儿公主借用的卢员外那画舫,大了何止一倍,而且更见华丽,尚未走近,已见金碧流霞,彩色缤纷,尤其是在夕阳晖里,烟波镖缈之中,更增了无限瑰丽迷幻。
  小倩一怔,说道:“那船,是……”
  言尚未落,只听乐声悠扬中,舱门口立定两个衣袂飘飘的侍女,啊,那船头岸边,打从那儿又钻出四个姑娘来,那船上岸边的六个少女,也和小倩身前的两个一般儿妆扮。那么,还用问,又岂会是孟老镖头的人!
  就这么错眼间,眼前已是景物全非,面前的两个女子亦已转过身来,躬身道:“小姐请上船。”
  啊哟!小倩才觉异香扑鼻,她不是迈步,而是惊讶得退步,但竟感到身软如棉,若不是两个女子迅速扶住了她,几乎已瘫软在地。
  一个姑娘道:“小姐,请恕我们无礼了。”
  另一个道:“若不能请得小姐上船,主人必要怪罪,我等必受责罚。”
  左手面这姑娘又已接口道:“我二人已跟随了小姐大半个时辰,小姐一身绝世武功,若不如此,如何请得小姐上船,我等实出于不得已,请小姐恕罪。”
  小倩急怒交加,适才那异香,分明就是令她身软如棉之故,显是见她面露惊疑,止步不前,立施诡计,着了这两个丫头的道儿。
  小倩脚不沾地,已被两个姑娘半扶半拖,到了船头,只见那船上与岸边的六个女子,也皆裣衽为礼,竟又执礼甚恭。
  她长到这么大,只有她向别人行礼的,别人向她行礼,而且如此恭敬,这还是第一遭儿,虽没有消灭她的怒气,却不免疑惑了,而且多少安心了一点儿,看来这几个女子对她真还没有恶意。
  她被扶入舱中了,舱靠后的一边,好大一个锦榻,几乎占去了半个舱,榻前一张描金漆桌外,便只有锦凳,不多也不少,恰是八个。
  小倩轻轻地舒了口气,因为舱里除了随后进来的两个姑娘外,再无人了,虽不知道船的主人是谁,但无论如何船里不见有男人,而且她看得出来,这里才进舱,桨声水声立即入耳,显然船立即开行了。
  她没有昏迷,不过是假装不闻不见,她试着运行真气,那知任她如何提气,那口丹田真气竟提不起来,却是她那双目一闭,再想睁开,已是不能,只觉重逾千钧,不,她没有昏迷,只不过是想睡,是以,那锦榻前几个姑娘的言语,她仍听得清清楚楚,甚至知道她们在做甚么。
  那几个姑娘在做甚么?其实甚么也没做,只是围在锦榻前,你一言,我一语,她甚至知道,那两个从店中把她引来的姑娘,坐在榻前的锦凳上,她好恨,恨不得杀死这两个丫头。
  她也恨自己的,怎生毫不迟疑,就跟人家走了,竟把这两个丫头,认作是五龙镖局的人,原该有甚多疑点的,她竟然丝毫不疑,否则她怎会着这两个该死的丫头的道儿。
  且听她们在说些甚么,最重要的是,她们的主人是谁,要把她接去何处?端的是何用心?
  不,她不能睡,她明白,就像刚才两眼闭上,就再也睁不开来一样,她要是睡着了,再不会醒过来了,她明白的,虽然身软如棉,却不会丧命的,只不过是失去反抗的能力,她当然是中了毒,但不是致命的烈性的毒,她一定要弄明白,这几个女子说的主人是甚么人?
  坐在榻前的两个女子有些气喘,小倩却忙不迭把呼吸调匀,说甚么她也比小青儿年长两岁,内家功力,比较小青儿要深厚些,幸是她惊觉得快,才能保持清醒。
  只听舱门口一个姑娘道:“公子呢?怎么没有回船就开行了,这位女子是甚么人?”
  另一个哼了一声,道:“还用问么,野猫儿见不得腥,这必是老毛病又发作了,你走近前去瞧瞧就知她是甚么人了。”
  “你认得这女子?”脚步声近了,说:“奇怪,这姑娘最多不过是十八九岁,分明没见过,怎生却不认得?”
  只听那三个姑娘都笑了一声,且叹了口气,说:“离姑就是这么老实,你再瞧清楚些,就会明白了,她说认得,是说认得她是个绝色的美人儿。”
  舱门口的另一个姑娘也走到锦榻旁边来了,道:“说真的,这太湖边,谁不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已是美人窝了,像这样的美人儿,可真是罕见,不怪公子的老毛病又发了。”
  啧啧连声,是那个先走到锦榻边来的姑娘,对了,她叫离姑,说:“可不是么,真是我见犹怜,这剑是她的么?好一把宝剑,剑不长,份量却不轻,看来这姑娘的武功剑术都不弱。”
  又是噗嗤一声笑,那个讥笑她老实的姑娘又说了,道:“你们瞧,她有多老实,离姑,你想,这姑娘要不是武功剑术过人,乾姑和坤姑会用到迷魂帕么,公子正当用人之际,却出到袖里乾坤,这姑娘如何了得,也就可想而知了。”
  坐在榻边的一个姑娘道:“巽姑说得不错,这姑娘未亮过剑,我们不知高深,但她脚下功夫,却是我们生平所仅见,坤姑,这姑娘是请上船来了,我可真担心,公子会不会惹上大祸,我虽不知这姑娘是甚么人,但仅从她这绝顶的轻功上,就知她大有来历了。现下一见她这短剑,我更担心了,自从年前公子回转太湖,我们再不敢轻视天下武林了。”
  且慢!离姑,巽姑,坤姑,说话的自是乾姑了,舱外还有四个姑娘,必是坎、兑、艮、震,小倩明白她们口中的公子是谁了,年前她和小青儿跟随卜算子回到朱仙镇,因为珞珈山上聚会的天下英雄,唯独一个逍遥君与众大是不同,那风流潇洒,半点儿也不像是江湖人物,却被媚娘以礼接待,二十四个彩棚中,不但有他一席之位,更替媚娘出头,因为那日一出彩棚就被卜算子出其不意制住了,那印象却是深刻的,是以路途之上,不免问起,这才知道是太湖的逍遥君。
  小倩早听说过太湖有逍遥君,她爷爷闲来无事,也说些江湖中事,逍遥君虽不常在江湖中行走,便有恶迹,也不出太湖区,但因一生诡异不群,风流自赏,不与江湖中人往来,是以他的一生事迹也抹上了一层神秘色彩,甚至被人故神其说,夸大流传,久而久之,却也传遍了天下,那天下之人也多敬而远之,甚至小倩爷爷的柳中岳,在江湖中也已是有名的人物了,竟也告诫她们姊妹,若是孤身一人,那太湖地区,还是少去行走为妙。
  为甚么?她爷爷却欲言又止,并未详告,正因如此,那时小青儿年幼,倒也罢了,小倩却反而更加好奇起来,但她到底要大两岁,也明白爷爷提及逍遥君欲言又止之故,不过是因为她姊妹是女孩儿,她爷爷说不出口来。
  她明白了,明白这逍遥君必不是好东西,小倩可就不服气了,说道:“难道武林中人就任由他在太湖称霸,为非作歹不成?”
  她听爷爷说出一番话来,倒更令她不服气了,她爷爷却说道:“这逍遥君既在太湖称王,那武功自是非常,不用去说了,但据说更厉害的是,无人敢踏上他那西洞庭山半步,其实便与陆地相连的东洞庭山,江湖中人亦视为禁途,一旦闯入那禁地,任他武功有多高强,莫不是有去无回,即使不怀敌意,无心闯入的,那逍遥君手下留情,那人知道怎么进去,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出来的,因为那人似一觉醒来身已在荒野,久而久之,对那人来说,虽然也是丢脸的事,但仍不免有所透露,据说其实没见到逍遥君,已陷入他的八卦迷魂阵中,直似入了仙境一般,八个仙女围困着他,只转得一转,那人立即失了知觉,醒来却已是身在荒郊,而且计算时日,已是十二个时辰之后了。”
  小倩的爷爷自不迷信,不信世上也有神仙,对小倩道:“那人显然是中了甚么迷药闷香,那本是江湖中下五门贼子的看家本领,只不过这逍遥君施为得更巧妙,更出神入化罢了,岂是真遇了仙,但渐渐传开了来,江湖中人也知道得多了些,原来那逍遥君有八个女弟子,以八卦为名,讹传甚么八卦迷魂阵,显是由此而来。”
  小倩幸是头脑仍然清醒,一听到这榻边的四个女子互相称呼,立即记起了爷爷的说话来,而且,这不就是太湖么?那宜兴已是太湖之滨,现下身在舟中,舟已在水中,必是已身在太湖了,如何不大吃一惊。
  小倩心下更急了,唯一令她暂时安心的是,那逍遥君不在舟中,忙不迭试着运行真气,罢了,连半口气也提不起来,她倒感到阵阵窒息。
  她闭着眼睛,心乱极了,一者她要听几个女子说些甚么,二来她非得冷静下来不可,她得趁那逍遥君尚未回船,赶快想法脱身,呸!
  她狠狠地在心里啐了一口,她非但不能静下来,想及逍遥君,她就心跳更加剧,而且脸上像火烧一样,想想她爷爷对她提及逍遥君,总是欲言又止,她已不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了,如何会不明白,自是因为这逍遥君是个淫魔之故,再说,她和逍遥君无冤又无仇,为何掳她前来,那自是……呸!
  忽听一个女子道:“别说了,你们瞧,她像是睡着了,看来她走了老远的路,一定倦极了。”
  又一个女子道:“我可真担心,凭我二人脚下的功夫,已算是好的了,今日却追得我们上气不接下气,这姑娘必是大有来头,我真担心公子树下强敌。”
  又一个女子道:“你们瞧,打从武昌府回来后,往常眼高于顶的乾姑,竟也吓破胆了。”
  小倩听得出来,说话的是乾姑,那声调特别娇嫩些,那么,今日在店中诱她上当的是乾姑和坤姑了,哼!
  小倩恨得咬牙,只听那乾姑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得不错,我是吓破胆了,往常我们是不离太湖,逍遥公子从没遇到过敌手,说多不多,我们姊妹也会过三数十个江湖人物,亦是手到擒来,却不知天下之大,武林中多有能人,自从……自从……唉,自从打武昌回来后,我是再不敢小视天下人了。”
  小倩心里暗暗哼了一声,既知这几个女子和她们的主人是甚么人,年前珞珈山之会,她又在场,岂会不知这乾姑的话意,那自是指卜算子一伸手,就把逍遥君制住了,甚至那盲公尚未近身,已遥空点了逍遥公子的穴道,怕他们不胆落。
  啊,敢情逍遥君在这些女子的口中,成了逍遥公子。哼!
  小倩心下又哼了一声,这逍遥君多少岁了她不知道,但却知比她爷爷的年纪小不了许多,少说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了,竟然仍称公子,真不识羞。
  那几个女子一时都不言语了,那欸乃的桨声顿又入耳,破浪的水声中,也夹杂着舱外湖海的呼啸,不好!她的眼皮子越觉重了,耳边的话声一静止下来,立即又觉得要昏昏入睡,耳边无话声可听,不能聚精会神,就只有想了,她又想起一年前的事来,在从武昌府回转朱仙镇的途中,她从卜算子口中,对逍遥公子知道得更多些了,因为那逍遥君看来仍然年轻得很,显然三十岁也没出头,而且远不如她爷爷所说的那么厉害,却得卜算子告知,她才晓得,敢情那逍遥君驻颜有术!
  卜算子道:“那逍遥君多大年纪了,谁也不知道,但他在太湖称霸,已有三数十年了,打从我出来在江湖上行走,便已耳闻其名了。”
  那么,这逍遥君的年岁,岂不是比她爷爷和卜算子更大?但分明又是个翩翩佳公子,小倩自是更好奇了,卜算子闲下无事,便也把所知的告诉了她姊妹,是以,小倩对江湖人物,这足不出太湖的逍遥君,反倒知道得更多了!
  原来逍遥君姓崔,传说是个还了俗的方士,只因犯了规律,一说是被逐出教门,且被禁锢在西洞庭山中,不准他离开太湖半步,卜算子道:“端的是甚么教,亦无人得知,但可知是旁门左道的邪教,且非中原的教派。只因他果也守戒,不离开太湖一带,是以和武林中人也相安无事,只是无人敢踏入他那西洞庭山罢了,也因如此,他的事迹,多是以讹传讹,西洞庭山已被视为畏途禁地,江湖中人路经太湖,也绕道而行,那太湖简直成了他的私产,连官府也不敢管辖了,湖中渔夫,皆要向他按时缴纳鱼税,却有一宗,税不比向官府缴纳的重,湖中渔民若是生老病死,有了厄难,却得他的救济照顾,是以湖中的渔民成千上万,莫不对他忠心耿耿,把他奉为太湖之主。”
  小倩记忆起卜算子的话来,不禁心头一震,她早疑心那崔牧是逍遥君的儿子了,果然这逍遥君也姓崔,这就不怪了,今日她提起逍遥君,那崔牧立即掉过头去,顾左右而言他。
  这么说,这逍遥君倒也不是大坏人了,否则湖中渔民岂能乐业安居,还对他忠心耿耿。
  想想看,卜算子还对她姊妹说过些甚么?不错,卜算子曾警告过她姊妹,说道:“休瞧我出手就将他制住了,一者我是出其不意,二来未近其身,已先发制人,打中他的穴道,其实逍遥君非但武功不弱,且有一身邪门左道的伎俩,媚娘的离魂弹,和那她令人防不胜防的迷魂帕,皆是得到逍遥君的传授。”
  小倩曾听陆公子说过媚娘那迷魂帕和离魂弹的厉害,他两番被媚娘擒获,即是着了这一弹一帕的道儿,若是先发制人的是逍遥君,能有几人能逃得出他的手去!
  小倩又把牙儿咬紧了,媚娘不过得自他的传授,不用说,逍遥君也远比媚娘厉害,这几个女子听她们说来,都是已跟随逍遥君多年的,何况传说中的八卦迷魂阵,是令武林中人丧胆了,自是任何一人也比媚娘都要厉害,不怪今日着了这乾姑的道儿,她竟也丝毫不觉。
  她在暗咬牙儿,那知这一咬,登时魄散魂飞,因为竟连牙儿也咬不紧了,却是心下慌乱,她再也不能守护心神,渐渐失去了知觉。不,耳边还有水声,也还能辨得出桨声,甚至听得榻边的话声。
  但那水声、桨声、话声,也加速在催眠她。像倦极之后倒在舒适的榻上,她睡着了。
  
  第四章 宫在虚无镖缈间
  轰然一声巨响,小倩醒来了,是被那声巨响惊醒了,霍地坐起身来。啊!
  她只是撑起半身,又倒下来了,因为她的臂软弱无力,连身子也支撑不起来。
  她记起来了,她的臂仍然软弱无力,那失去知觉前的事,登时涌现心头,她也终于从惊惶中,舒出那口气来。因为她虽在床上醒来,但房中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身上,仍然穿着失去知觉前穿的衣服。
  她再又闭着眼,再又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她能撑得起身来了,显然她失去知觉之前,所中的是无毒的迷药,那药力已在逐渐消失,已不似先前一般,连动弹也不能够了!当心!可别给人发觉了。
  小倩不禁又舒了半口气,因为有话声传来,话声在窗外,没人发现她醒来了。
  她真清醒了,不但清楚记忆起失去知觉前的事,而且话声也辨得出是谁来。
  是那个柔媚的离姑的声音,说道:“其实,她还得两个时辰后才能醒来,公子也还得一日后才能回山,乾姑也太小心过份了,我们何必守候在这里。”
  “你知道甚么?”是那个坤姑的声音,说道:“公子特别交待下来,要我们好好看守,这姑娘虽说中了迷药,但她若是内力深厚,醒来可就比常人快了。”
  那离姑又说了,道:“哼!内力深厚,她有多大一点年纪。”
  坤姑道:“若不是我跟随了她半天,我也不信,她今日并未赶路,我和乾姑已是追赶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那一个多时辰,她脚下始终有如流水行云,到了宜兴,我们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那口气来,而人家却始终气定神闲,她若不是内力深厚,岂能如此,对了,你说话要低声些。”
  离姑道:“嗳哟!可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从来眼高于顶的坤姑,竟然恁地胆怯起来。”
  那坤姑轻声叹:“乾姑说得不错,你们没眼见,是以也不知地厚天高,不知怎的,我一直担心,总觉得这姑娘早晚会给我们带来大灾祸,你要知道,她内功若真深厚,不用十二个时辰,就会醒来了,公子又不在山中,那时……”
  离姑道:“哼!我可不信了,即使她醒了来,凭她这么一个嫩丫头,倒会强得过我们八人去,看来你真是一朝经蛇咬,十载怕井绳了。”
  坤姑不管她,只是低声叹了一口气。
  离姑又道:“你从来小心谨慎,虽是过份了些,但也是好事,你放心罢,天塌下来,有长人撑,公子就快回山了,你怕甚么,再说,刚才你也见过了,这姑娘那有不到时候就醒来的迹象,你别忘了,这里只是西洞庭山,自有逍遥宫以来,你听说过有人能活着逃出宫去么?除非他是神仙。”
  小倩果然没猜错,她已身在太湖的西洞庭山中,呸!七老八十,竟仍称公子,居住之所,竟以宫名,哼!倒要瞧他有多厉害。
  小倩已有了一丝生机,这么说,她真是不到时刻就醒来了,且别显露出痕迹来,休被她们发觉了。
  小倩连眼也不敢睁开,她闻声不见人,但既已身在魔宫,人家必能见得到她。
  果然,那坤姑在说了,道:“你说的也有理,身入逍遥宫,有谁能逃得出去,我一直在仔细观察,我是说,我又仔细瞧过了,她连手脚也不见动弹一下,可知她仍然没有知觉,再说,这姑娘的尊长再了得,也不过是只知她失了踪,可也不知已被掳到逍遥宫来。”
  离姑打了个呵欠,道:“所以,坤姑,你最好还是睡一会儿,虽然一夜没合眼,但昨日白天我却睡了一个大觉,你也该歇会儿了,公子回山可又有得你忙的。”
  坤姑道:“好,不过你可千万别闭眼睛。”
  离姑道:“你放心睡吧,我不转眼望着头顶的天眼就是,这姑娘手脚一动弹,我立即叫醒你。”
  没有声音了,声音在门外,不过数尺之隔,是以两人说话的声音虽低,小倩也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话声一停,登时周遭死一般寂。
  小倩总算又知道得多了些,最主要的是那逍遥君……呸!那淫贼尚未回来,赶快,她得赶快,趁那淫贼未回来之前,赶快回复功力,赶快想法脱身。
  心念及逍遥君,她登时就脸儿热,心发慌,其实,卜算子告诉她的并不多,她记得,仍然记得清楚,她问:怎生这逍遥君看来年纪不多大啊?卜算子说:这贼子驻颜有术。有术能驻颜,她如何不感到兴趣。再问时,那卜算子只是说道:女孩儿家,休问得太多,这就够了。有甚么话是在女孩儿家面前说不出口来的,那自是男女间事,那么,不问可知,那淫贼为何把她掳来了,她又如何会不脸红又心发慌,越是心慌,那真气也就越难凝聚。若是她能坐起身来,那就好了。不,她不敢动弹,适才那离姑怎么说?头上有天眼,分明是两人虽在屋外,却从天眼中可以清楚见到屋内的情形,若被发觉她已醒来,那还了得。
  她好恨,但连牙儿也不敢咬,心想:那天眼必是甚么镜,但她连眼也不敢睁开来。
  忽听离姑柔媚的声音,又在说了,道:“你叹息做甚么?睡不着么?”
  那坤姑道:“怎能睡得着,此事我越想越担心。”
  离姑道:“本来我不敢问的,既然你提到了……坤姑,你究竟担心甚么?何不说来听听,我看得出来,乾姑也和你一样,打从金陵回来后,就始终愁眉不展,像是大祸临头一样。端的为何?”
  那坤姑是长叹了口气,道:“离姑,我不是有心要瞒你,你来到西洞庭,已有三十多年了,我且问你,这三十多年来,公子离山过没有?”
  离姑道:“除了年前武昌之行,公子从未出太湖一步。”
  坤姑说:“你知是为甚么?”
  离姑啊了一声,道:“可是因为公子犯了太公不准公子离湖的戒律么?”
  坤姑道:“那不许公子离湖的戒律,是太公定的,太公在!戒律在,现在太公已死了,谁还能戒律公子,其实当年公子又不是不知太公已远走西域,再不会回转中原了。”
  离姑道:“我如何不晓得,其实,公子也不是真怕了太公,不过是公子情深,看在主母的份上,才敬重太公。”
  坤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论武功修为,公子那及得上太公,只不过在这西洞庭山上,太公也奈何不得公子罢了。”
  “正是,”离姑道:“我有一事摆在心里多年了,始终不明白,公子对主母那么情深,既然在这西洞庭山上又不怕太公,怎生又任由他把那孩儿携去了?”
  小倩心中一动,逍遥公子的孩子?当真,那崔牧是否就是逍遥公子的孩儿?若是,这两人所说的太公,那自把崔牧带去西域的爷爷了。
  这正是她要想知道的,只因事出突然,她又身陷险境,倒一时把那崔牧忘了。
  只听那坤姑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只有乾姑和我最明白,而且事隔多年了,主母是怎么死的,想必你也知道。”
  离姑道:“我如何不晓得,公子风流成性,主母初时不知,后来到了这里,才发现彼此道不同,武功修为岂仅殊途,且大相径庭,是以郁郁不欢,生下了那孩儿后,就再没离过床,不过两月就一命呜呼。只不过心里明白,谁也不敢说出口来罢了。”
  坤姑道:“其实公子对主母一往情深,自从与主母结褵后,已一改风流放浪的习性,再不拈花惹草了,主母死后,更是痛不欲生,日在醉乡,其实太公便不戒律,公子也不会出湖了。”
  那离姑也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我也不好,那日我陪伴小公子在湖边玩要,别说公子了,我们谁不喜爱那孩儿,只不过离开他一会儿功夫,恰巧太公走来,硬说公子虐待他的乖孙,一怒之下,把他携了去,从此没有了音信,还好,公子没有深责我。”
  小倩听两人说起那孩儿,更是凝神而听,崔牧会不会就是那孩儿呢?
  那坤姑道:“那如何能怨你,公子也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太公本就不喜欢公子的,对公子的旁门左道功夫,从来就深痛恶绝,你想:主母已和公子结为夫妇了,尚且一旦发现道不同,不耻公子的所行所为,郁郁而死,那太公自也把主母之死,归咎公子,那日只打了公子三掌,没要公子的命,也是太公手下留情了,那孩儿乃是他女儿的亲骨肉,自不会让他再习旁门左道的功夫。”
  小倩心下哼了一声,敢情她们也自知所习的功夫是旁门左道,她今日就是着了这旁门左道的道儿,如何不恨,到底不知崔牧是不是这逍遥君的孩儿。其实,知道了又如何?
  又传来一声呵欠,那离姑又道:“你还是睡一会儿吧。若不然,你今日休想闭眼了。”
  坤姑道:“我实在不放心,宫里的人全都出去了,若有事故,你一会如何应付得来。再说,公子他们随时都会回山。”
  当真,离姑又在说了,道:“那五龙镖局一伙人,公子只要一拂袖,全都可以收拾了,怎生又命乾姑率领人赶回去帮手,难道对方还有厉害的人物么?坤姑,你说,这番公子能不能够得手?其实我真不明白,甚么价值连城的珠宝,连公子也会看上眼了,我来到这里二十多年,这还是第一遭儿。”
  坤姑道:“你不明白的还多着哩,你可知道,我们就快没鱼税银子可收了,逍遥宫里上上下下多少人?要不要吃喝。”
  那离姑惊讶道:“为甚么?”
  坤姑道:“你那知许多,平时你们只是饭来张口,只知道湖里上万渔民向逍遥宫缴纳鱼税,不愁吃穿。我问你,这太湖可不是公子私家的,渔民为何要向逍遥宫缴纳鱼税,官府为何不过问?渔民又为何心甘情愿?”
  离姑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了,只知道打从我进入宫来,按月有成千上万的鱼税银子送入宫来。”
  坤姑道:“因为当年天下大乱,这西洞庭山被水贼占领了,太湖沿岸的十数府县,真是鸡犬不宁,不但渔民要向水贼缴纳鱼税,连那府县也要按月奉献,否则即遭洗劫蹂躏。”
  离姑道:“那还成话么?难道官兵不来征剿?”
  坤姑道:“不知征剿了多少次,初时不把贼人放在眼里,那官兵又不惯水战,是以莫不是有来无回,覆舟丧师,最初几次,皆全军覆没。那贼势倒更壮大了,因此震动了朝庭,后来派东平王率师征剿,出动到数万官兵,不料亦徒劳无功,亦折兵损将,若不是公子适时赶到,那败兵怕不也尽数葬身鱼腹了。连那东平王的性命,亦是公子救下,后来再又整顿兵马,由公子相助,这才能扫穴犁庭,扫荡水寇,尽歼贼众。”
  离姑道:“是了,可是朝庭因公子立下了大功,把太湖赐给了公子。”
  坤姑道:“也差不了许多,只不过不是朝庭的旨意,而是东平王私下的许诺,要知那东平王率数万之众,若被朝庭知道他丧师辱命,甚至几乎连性命也不保,他这王爷的威严何存,还能鞭敲金镫响,高唱凯歌还么?”
  离姑道:“是了,他把公子的大功据为己有,若据实申报,岂仅没了威严,只怕皇上还要降罪。”
  坤姑道:“这太湖的水寇算是那东平王平定的了,皇上自也把吴中交由东平王治理,他自可便宜行事,何况水寇的巢穴虽已扫穴犁庭,贼众漏网的亦不在少数,他也怕贼寇死灰复燃,再又卷土重来,故尔请公子留在太湖,把东西洞庭两山给了公子。”
  “公子虽不愿为官,却喜西洞庭山与世隔绝,水秀山灵,而又不受官府管辖,于是在这西洞庭山上,建了这逍遥宫。”
  小倩心下又哼了一声,若据这坤姑说来,逍遥君倒成了造福一方的好人了。
  那坤姑又继续说道:“从此以后,太湖沿岸十数府县的人民,得以安居乐业,湖中渔民虽向逍遥宫缴纳鱼税,休道是水寇占据称王的时候了,便是较之向官府缴纳的鱼税,还要少得多,而且不再受官役的凌辱压迫,从此也能乐业安居了。是以莫不感激公子,也因这缘故,太湖也日渐兴旺了,渔民较前多了十数倍。”
  小倩心说:不怪在那宜兴店中,人们一见乾姑坤姑,皆不敢仰视了,原来不仅是惧怕,也是出于尊敬,不怪这逍遥君如此穷奢极欲了,这么说,可又实在不像是大恶之人,只是……
  只是风流成性,只看这八个女子就知道了,莫不美貌妖艳,这已足够她咬着牙儿恨,对小倩来说,这逍遥君岂仅是大恶人,更是个大大的坏人,若不然,无冤又无仇,无端端掳她来做甚么。
  那离姑啊了一声,说道:“我明白了,原来公子征收鱼税银子,是得到官家允许的。”
  坤姑道:“只是好景不常,这三十多年来,天下和平已久,太湖沿岸的府县官儿,已不知换过多少任了,公子虽被人视作太湖之主,到底不过是东平王点过头而已,那官家却无案可稽,东平王在位一日,一日有权,金陵的抚台仍是东平王的人,渔民自然也继续向逍遥宫缴纳鱼税,一旦没了东平王,换过了抚台,只怕……”
  “只怕甚么?”离姑道:“谁敢说半个不字,公子一怒,他有几条性命。”
  坤姑道:“那渔民倒是不敢,且巴不得永远奉公子为太湖主,只怕官家就不那么好说话了,我不是说过了么,这太湖沿岸的府县官儿,已换过无数任了,谁还记得当年公子造福一方,扫平水寇之事,何况也早没水寇了。这些年来,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时都有新到任的官府下令向渔民征税,那衙役人等不时也欺压湖中渔民,也莫不是抚台衙门出来平息纷争的。”
  离姑道:“那是因为公子好说话,若是依我,就给他们一些颜色瞧瞧,看他们有多大的胆子。”
  坤姑道:“若是依你,我们岂不是也成水寇了,那府县申报朝庭,岂不要动干戈,我们再是不怕官兵,这太湖岂不成了战场,人民还能安居乐业,渔民还能在湖中作业么?说你不懂事,你倒是想一想。何况既有抚台衙门替我们出头,又无损逍遥宫的威严,是以公子总不愿理睬,但现下可不同了……”
  “我知道,”离姑说:“新任的抚台已在途中,而且已不是东平王的人了。”
  坤姑叹了口气,道:“正是此故,若是倒了东平王,那时不能安居的只怕就是我们的逍遥宫了,不怕又如何,要知杀官就是谋反,那时也就会像当年一样,派出兵将来攻打,我问你,怕不怕与朝庭作对,难道真谋反不成?再说,作对起来,湖中渔民不能作业,还有银子缴鱼税么?”
  离姑道:“那可怎么办?不怪公子近月来愁眉不展了,我只道是为了小公子之故,你要不说,我们那会知道。坤姑,你是公子身边的人,当然知道公子是怎么个主意。”
  “就是这么个主意。”坤姑道:“这事也该是对你们说明白的时候了,新抚台到了任,今后再休想有鱼税银子可收了,只要不和官家作对,谅他们也不敢动我们的西洞庭山,公子正没了主意时,月前忽然接到东平王的知会,说有一批价值数十万两银子的珠宝被盗,疑心是与五龙镖局有关,那东平王想要谋反才是真,这些年来,一直和公子有连络,何况知道逍遥宫非要靠他不可,不用说,公子也明白他的居心,是以也一直虚与委蛇,你想,公子连江湖中人也少有往来,在湖中何其逍遥自在,岂会助他谋反。”
  “是啊,”离姑道:“公子名逍遥君,名此间为逍遥宫,那会是热中于名利的人。”
  坤姑道:“但逍遥宫上上下下近百人,没有鱼税银子,拿甚么来开支,可是巧啦,正当公子在为难之时,东平王却来向公子求助,助他寻回被盗的珠宝,你想,若是那数十万两银子的珠宝落在我们的手中,岂仅我们今生今世,便是百数十年也不用愁了。何况东平王的珠宝乃是搜括来的,不义之财,取之亦无伤。”
  “原来是为了珠宝。”小倩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为了珠宝。”那离姑不约而同说道:“这么说,公子已确知是落在五龙镖局了,那还不是手到夺来,怎生公子亲自出马了,我们的人又皆已出动,仍未到手?”
  坤姑道:“你怎不想想,五龙镖局的镖师,武功平常之极,他们便有这个胆,也没这本事,盗夺东平王的珠宝,自是另有其人。”
  小倩心说:“妙啊,那崔牧若真是逍遥君的儿子,这不成为父子相争了,不知他们晓不晓得?”
  于是离姑问道:“不知找出那人来了没有?”
  坤姑道:“虽未找出那人来,但已确知珠宝实是落入五龙镖局,且已运出一批去宁波了。”
  离姑啊了一声,道:“不怪甚少离湖的公子,月前有杭州之行了,原来是去了宁波。”
  坤姑道:“我们到了宁波,本要立即下手的,不料探得那批珠宝,不过只是一成,而且还不是最珍贵的,原来那孟老镖头为了易于脱手,又要不引起人注意,只把极少数的一批易于脱手的珠宝运去宁波卖了,将来拯济湖南一带的灾黎。”
  “湖南一带的灾黎?”离姑显然一怔了。
  坤姑道:“是啊,这倒大出我们意料之外,是以,我们也就不动声色。”
  离姑道:“去年秋汛,湖南数百里地庐舍为墟,十室九空,那景象好不凄惨,官家也不闻不问,这么说来,那孟老镖头倒是个有心人了,好生可敬,幸是你们没劫他那拯灾银子。”
  坤姑道:“孟老镖头实是个有心人,他脱手的珠宝,不过数万两,杯水车薪,能救济得几多灾民,是以动身之先,更借贷变产,但我们可不是因这原故也没下手,而是不愿打草惊蛇,再者,亦要找出那从京中盗取珠宝之中,因为,公子确信珠宝非五龙镖局的人所能盗取。凭孟老镖头也没那本事,更没有那个胆,可惜,直到今天,我们仍未找出那人来,却探出孟老镖头把余下的珠宝分装成二十个小箱,化整为零,分由镖行中人携带,亦分道而行,约定今日在宜兴南湖客栈会齐,再运去福州。”
  离姑又啊了一声,道:“难道盗取珠宝的人就是这姑娘?凭她小小年纪……”
  坤姑道:“这姑娘也不过昨日才在金陵现身,虽和孟老镖头在城边分手,但分明是初次见面,但珠宝虽非这姑娘所盗,却显然是为珠宝而来,与那盗宝之人必有关,公子果然料事如神,这姑娘到了宜兴,可不是径投南湖客栈么,是以,我和乾姑立即把她诱上船去,这姑娘虽然武功了得,但可惜在江湖上少了历练,这才被我们轻易擒来!”
  离姑道:“我明白了,你和乾姑把她诱到船边来才下手,是怕制她不住,所以才……”
  坤姑道:“任她多大本领,也逃不出我们的迷魂阵,但凭我和乾姑两人,可就难说了,现在你明白了么。”
  离姑道:“我明白了,初时我可真误会了,还以为公子老毛病又发作了,猫儿老了,可仍是猫儿……”
  小倩也明白了,但离姑的笑声入耳,不禁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她脸红必已过耳了。
  不料那坤姑道:“你到底仍不明白,其实你没有误会,猫儿老了,仍是见不得腥的,公子风流成性,何况她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只不过公子命我们把她擒来,还另有用心,想由她身上,诱出那个盗取珠宝的人来,若不能擒住那人,公子那面也不能安心下手。”
  离姑道:“我明白,我们把这姑娘擒了来,那人必要来救,只要他一踏上这西洞庭山,任他武功盖世,也逃不出我们的迷魂阵去。不怪乾姑率领她们立即去了,必是去湖边布阵以待。只不过六人列阵,不怕威力大减么?”
  坤姑道:“可也没法儿,那批珠宝我们势在必得,但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不知对方是谁,五龙镖局的人又已化整为零,是以公子把逍遥宫中能带走的人,全带去了,因为不但要劫夺珠宝,而且要做得干净利落,连人也要擒来,不能留下一点痕迹,只要留下一个活口在外,一旦传扬开去,不但东平王和我们不得干休,亦是万千灾民为敌了。还有,那东平王已派出三个高手到金陵追查,更加要小心应付。”
  一时间,外面没了话声,小倩虽然恨得切齿咬牙,但总算心宽了些,因为总算明白了逍遥君掳她来此之故,那逍遥君风流好色,功夫又是左道旁门,她又已落入人家的手中,失去了抵抗能力,如何不怕,如何不心急,既然明白逍遥君是为了珠宝,逍遥宫中的人又已倾巢而出,一时间不会回来,那么,她也许还有脱身的机会,哼!
  哼!原来这逍遥宫的人,尚不知崔牧即是从京中盗取珠宝来的人。可又不是怪事么?既然连东平王派了三个高手来到金陵也瞒他们不过,那崔牧却一直不离五龙镖局左近,怎生竟不晓得?好啊,原来逍遥君把她掳来是为了诱那崔牧现身。哼!
  小倩又哼了一声,这也是她宽心了些之故,想想看,那崔牧得到了孟老镖头的知会,自然也会赶到宜兴来,却发现她失了踪,不用说,首先便会猜到她是着了逍遥君的道儿,当然也就会猜到她已落在这逍遥宫里,那崔牧还会不来救她么?
  当真,这崔牧是不是逍遥君的儿子呢?若然不是,昨日她提及逍遥君,那崔牧怎会避开她的目光,说话也支吾,答亦非所问?而且那有这么巧合的,逍遥君亦姓崔,而崔牧又来自西域?
  外面仍然没有声息,那离姑早已呵欠连天,坤姑又已两日夜没关眼了,不用问,已知是倦极了,只怕是都睡着了。
  小倩试着活动一下手脚,不禁心跳立即加剧了,虽然仍是软弱无力,但手脚都已能活动,而且还能用上了些儿,那么,便是她尚不能施展手脚,武功未复,若是趁这两人睡着了逃走,必然能够,何况已知这逍遥宫中的人已倾巢而出了。至少她只要能逃出宫去,找个地方躲藏,必不困难。
  忽听那离姑叫了两声坤姑,说道:“你……睡着了么?”
  没有回答,只是听得那离姑接连打了两个呵欠,其实,她的话声也含糊不清,而且甚低,显然是不仅也倦极了,也不想惊醒坤姑。
  小倩暗叫了声侥幸,这几个女子那会想到她年纪轻轻,内家功夫竟也深厚,是以想不到她会早早醒来。她知道非要加倍小心不可,不料这八个女子看来年纪比她大不了许多,竟是最年轻的离姑,已来到这逍遥宫不下三十年了,那么,仅是这离姑,怕不已是四十上下的人了,真不知何术能驻颜,不用说,武功都了得,何况又都有一身旁门左道的功夫,昨日是怎生着了她们的道儿,非但当时不觉,而且说甚么也想不起来。
  不,她不该分心了,用老不分,乃凝于神,现在已明白逍遥君的用心,也知道了逍遥宫的虚实,还不趁现在宫中只有这坤姑离姑二人,而且又睡着了,赶快调匀呼吸,气运丹田。
  罢了,说甚么也不能凝聚真气,也不能纳入丹田,总算外面再没有声音,那外面的两个女子显然睡了。她试着睁开眼来,试着坐起身来。
  她又吐了一口长气,外面仍是没有动静,她也终于找到了两个女子所说的天眼,原来是墙上高处,有个小窗洞,洞是圆的,她发现了嵌在顶上的一面圆镜,那镜面对正她的床,是了,其下还要两块镜片,上面的一块隐约可见向下,下面的一块斜向外,必是经由那镜片的曲折照射,把屋中的情景一览无遗,其实一些儿也不奇,不过是小孩儿的玩意。
  那么,外面的两个女子必是睡着了,至少也在闭目养神,因为她坐起身来了,外面仍然无声,也没有动静。
  她急忙溜下床来,显然那一间客房布置得富丽中显现得高雅,用锦幔分隔成明暗两间,不怪暗间无窗却也极明亮了。
  她也无暇去仔细瞧,急忙溜入明间,果然她能活动行走,外面仍无声息,只是臂腿都软软的,一点劲儿也用不上。
  罢了,原来外面虽有一排长窗,意外的景色虽然可以一览无遗,但屋子却在山崖上,下面临水,放眼是一片浩渺的烟波,入手才知那窗格是铁窗,别说她现下武功已失了,即使武功未失,除非有削铁如泥的宝剑,休想能出得去,因为那窗是不能开启的。
  蓦听风声飒然,小倩急回身,啊唷!她忘了腿上没劲儿,急旋身,若不是被人扶住了,几乎跌倒在地。
  竟是那坤姑,坤姑笑脸相向,离姑在后,却面露惊讶!
  小倩本能地一翻掌,不料右臂才圈,已被坤姑倏地握住了,笑道:“得罪了,姑娘怎生起了床。”
  小倩本已站立不稳,这一挥臂,更失了平衡,登时跌入那坤姑怀中。
  坤姑道:“姑娘,啊……”
  拍的一声,小倩就那跌势,一掌拍在坤姑肩上,叫道:“放开我!”
  坤姑对抢上前的离姑摇摇头,笑道:“姑娘,我若放开你,你就会跌倒了。还是回到床上去吧,这会儿你眼前发黑,是不是。”
  小倩蓦地一挣,抓住了窗格,虽然眼前一黑,但只是一瞬间,而且还能够站立得稳,怒道:“你你。你们……”
  坤姑也惊讶了,道:“瞧不出,姑娘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深厚的内功,只不过若无我们的解药,休想能够恢复功力,住手!”
  离姑放下平举的右臂,道:“你不怕她逃走?
  原来她是在斥退离姑,说道:“休得无礼,她醒了也好,我正有话要问她。”随对小倩道:“姑娘,你不想再昏迷吧,适才她若一袖拂出,你立即就会失去知觉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只不过小留姑娘几日,亦不会伤害姑娘。”
  小倩恨恨地说道:“我把你们当作好人,不料倒着了你们的道儿,你们不是要以我为饵,把人引来吗?嘿嘿!”
  坤姑道:“啊!这么说,适才我们所说的话,你都听到了,那也好,那么,姑娘你该明白,非是我们敢对姑娘无礼。”
  小倩啐了一口,道:“劫夺珠宝,阴谋暗算我,还敢说不是无礼。”
  坤姑道:“姑娘,你要是再生气,只怕连站立也不能了,何不坐下我们说说话儿,请坐。”
  那小倩若不是坤姑相扶,其实已站立不稳,知她说的是真话,也知道之所以会如此,是由于生气之故。而且,真不愿被坤姑相扶。
  坤姑扶她在窗前的锦凳上坐下,道:“姑娘何必生这么大的气,那批珠宝本是不义之财,取之何伤。你们不也是劫夺而来的么。”
  小倩又气往上撞,道:“人家劫夺那珠宝,乃是为了拯济这湖南的灾黎,你们却想把救济灾黎之物劫夺为己有,真是丧心无耻,岂能相提并论,呸!”
  “小心!”坤姑倏地伸出手去,把小倩的右臂抓住了,她才没有倒下,敢情她连啐一口,也几乎倒地。
  坤姑笑道:“叫你别生气,你不听话,现下你知道厉害啦,你瞧,你要是不生气啊,可真是个美人儿。却是姑娘你承认啦,敢情劫夺珠宝,姑娘你也有份的,端的好本领。”
  小倩怒喝道:“谁说是我劫的,你胡说。”
  坤姑道:“那么,另有其人了,不错,听说劫夺那珠宝的,乃是一个少年郎,可真了不得,天子脚下,稠人广众之中,他去来无影无踪,竟还携着一大包珠宝,那少年必是英雄盖世,天下无双。”
  小倩哼了一声,眉儿扬了,道:“你们不是要以我为饵,想把他诱来么,必教你们称心如愿,他早晚必来,你们若是要命,趁早把解药拿来!”
  坤姑抿着嘴笑,说:“原来她生起气来也好看,不,离姑,你说,她生起气来啊,是不是更好看啦。”
  离姑啧啧两声,道:“可不是么,昨儿夜里没仔细瞧,真是宜喜也宜嗔。”
  小倩赌气转过头去,心下却忽然一动,不知那崔牧是否真的这逍遥君的孩儿,若是,岂仅不敢劫夺珠宝,而且也不敢为难她了。为何她早想不到。
  小倩转过头来了,道:“你们可是真想知道,我可不怕告诉你们,只怕你们到时找不到地缝儿钻,逍遥君那老贼……”
  “住嘴!”离姑喝道。
  却是小倩也不由一怔,若崔牧真是逍遥君之子而又听到她叫逍遥君作老贼……
  她不觉向四外扫了一眼,那坤姑和离姑那知究里,一见小倩面色眼神有异,也不自觉疾旋身,忙加戒备。
  小倩哼了一声,道:“你们怕啦,我要是说出来,更要吓破你们的胆,那少年英雄你们非但认识,而且……”
  原来并非有人来,坤姑不禁啊了一声,道:“姑娘,你怎说?我们认识?”
  小倩目不转睛瞧着她,道:“你们先告诉我,逍遥老贼有个孩儿,从小被他外公带去西域了,是不是?”
  两个女人大吃一惊,道:“你说甚么?那人便是我们的小公子!”
  小倩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只知他是从西域转回中原不久,也是被他外公从小带去西域的,喂!我问你们,你们的小公子叫甚么名儿?”
  坤姑气促起来了,也目不转睛望着小倩,道:“我家小公子姓崔名牧,年前回返中原后,在这里还没住上两日,就忽然失了踪,从此没了音讯,莫非……莫非真是他!”
  现在可轮到小倩儿大吃一惊了,不料崔牧真会是这逍遥君的孩儿。她不是早已猜疑,为了脱身,也希望崔牧是逍遥君的孩儿么?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大吃一惊。
  面前的两个女子对望了一眼,一时间目瞪口呆,因是也没发觉出小倩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难过。
  离姑忽然返身奔回去,回来时手中拿着小倩那包袱,向坤姑面前一扬,道:“你瞧,这是甚么?这包袱上的小铃铛,我说呢,怎么面熟得很。”
  坤姑一把抢过去,只瞧了瞧,便跺脚道:“真该死,昨日我们都见到了,怎么会想不起来,只道是她童心未泯,好玩儿带着……可不是与常见的小铃铛大是不同么,不但是真金的,而且入手甚沉。”
  小倩道:“好啊,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施诡计把我擒来,不用诱,他随后就到了。”
  两个女子一时间手脚无措,小倩怒道:“还不取解药来,我一时大意,着了你们的道儿,敢情你们这逍遥宫是这么待他的客人的,嘿嘿……我倒想饶过你们,只怕他……”
  小倩可难说出口来了,若不说得和崔牧亲密些,这两人如何会怕她,她也休想脱身了。但这亲密的话儿,她又如何说得出口。
  红了脸的小倩又道:“你们瞧清楚些,这小铃铛若不够分量,如何能打得远,伤得人,除了崔相公,谁用金铃儿来作暗器的。”
  “暗器!”离姑道:“原来是暗器,那日我们见了,不都觉得奇怪又好笑么?小公子那么大了,怎么还带着小铃铛,竟没想到会是暗器。”
  小倩其实也不知道,却一扬眉儿,道:“那是明人不做暗事,崔公子英雄无双,嘿!岂会用无声的暗器伤人。好啊!偏他的家里人竟不要脸,用诡计暗算人。”
  她对那崔牧知道多少?相聚不到两个时辰,能知道多少,但她却知崔牧回转太湖,也只住得两日,这两个女子对他所知亦不多,至少,也不知道小铃铛是暗器。
  本来小倩亦不知那金铃儿是暗器,却是被坤姑适才一言提醒,作为小孩儿的饰物,用真金打造的小铃铛虽有,当真没那么重的份量,昨日崔牧取出金铃儿来给她,也只说是信物,小倩也只不过心中一动,却无暇去想崔牧怎么会有金铃铛。作为信物,那自是孟老镖头见过的了,除非崔牧曾用作武器,作为暗器又唯他独有。
  两个女子慌了,坤姑道:“当真,除了小公子,当今天下谁有这般本领,我们早该想到的。”
  离姑道:“这却怎生好,我们没有解药。”
  小倩心下一急,怒道:“好大的胆子,还敢支吾,趁你家小公子未到,趁早取出解药,也许你家小公子还不知者不罪,饶你们不死。”
  坤姑焦急现于颜色,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解药虽有,却皆由公子收藏,从不许我们染指,姑娘,请你忍耐些儿,姑娘虽然中的也是毒粉,但这毒粉药性极是温和,除了手脚无力外,对人毫无伤损。别说我们了,便是公子亦不知姑娘是小公子的人,否则天胆也不敢暗算姑娘。”
  小倩心想:“这两人惊惶现于颜色,所说分明不假,再逼她们也无用,一旦露了马脚,可就弄巧反拙了。”无论如何,她总算能行动了,说甚么她对崔牧亦所知不多,若被这两个女子知道她和崔牧不过初相识,逍遥宫又出名儿的邪恶,逍遥宫里人又岂是好东西。
  且慢,可别让两人看出她其实心虚。
  离姑察颜观色,见小倩的怒气缓和了些儿,说道:“再有一两个时辰,公子就会回宫了,姑娘请坐。”
  若是小青儿在就好了,那鬼丫头鬼计多端,至少也能沉着应付。她怎么听话,真坐下来了,坐下在窗前那锦凳上,不,她若坐下又站起身来,岂不是承认她其实心慌了。再说,她凭一口气奔出来,两条腿也真软弱得不听使唤了。
  坤姑在搓手,在不停地转来转去,忽道:“不行,我得赶快去告诉公子。”
  离姑道:“这时候你才赶去,不太晚了么,你不瞧瞧,这是甚么时候了,公子必已将那批珠宝起到手中,只怕已在湖上了。”
  这是甚么时候了,小倩仰面一瞧,那太阳已近中天,那么,这是第二天中午了,算计起来,五龙镖局的人分道而行,昨日午前动身,金陵相距宜兴不到两百里地,若是赶路,那般人脚程再慢,也该到了,因为既吃镖行饭,说甚么也多少有些功夫。
  坤姑跺跺脚儿,道:“真该死,怎么就没人想到劫那珠宝的人是小公子。这不是糟透了,公子千方百计讨好小公子还来不及,他父子倒为敌了,这么一来,小公子更当这逍遥宫是魔宫,更不会回心转意了。”
  小倩忍不住,哼了一声,道:“你们本就是邪魔外道,不是魔宫是甚么,你家公子劫那珠宝,乃是为了救济灾黎,再者是因为那珠宝是不义之财,东平王要用来为作非歹,茶毒天下苍生,你们竟然要据为己有,供你们享乐,可见你们何其丧心邪恶。”
  小倩越说越怒,坤姑叫道:“姑娘息怒,不可……”一言未了,小倩眼前一黑,身子顺着那铁窗滑落下去,那两条腿又软如棉,幸是坤姑相距最近,似早知她会跌倒一般,伸手把她扶住了。
  坤姑道:“姑娘,你体内的药力并未解除,之所以能够醒来,不过是内功深厚,能于失去知觉中亦自生妙用,把攻心的药力追散,随着那药力的追散,内力能逐渐护心了,是以才能逐渐回复知觉,但药力仍然留存在你血脉之中,你一怒,不但那迫散开去的药力又攻向心房,而且随血液循环,聚于脑部。”
  坤姑边说,一手相扶,一手已替她护心,小倩又腿上有些劲了,眼前又逐渐复明,心下也吃惊了,这坤姑看来内功亦已有了几分火候,明白不在她之下。
  是了,坤姑年纪比离姑大,离姑来到这逍遥宫已有二三十年,那么至少已年近五旬了,这坤姑该有多大的年纪,日积月累,内功如何不深厚。
  小倩兀自闭上眼,心想:这两人已无恶意,且还对她关心照顾,别说功力未复了,即使不手软脚软,凭功夫,不一定是这两人的敌手,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这小倩生性本就比小青儿温柔得多,遇上事也常能沉着应付的,当下抑制了怒火,倒叹了口气。
  坤姑道:“若知姑娘是小公子的朋友,别说我们天大的胆子亦不敢冒犯,便公子亦不敢得罪姑娘,请你放心,公子一到,我即去取解药来。”
  离姑亦来相助,再又把小倩扶到床上,说道:“姑娘想已饿了,我去取些饮食来。”
  坤姑唤住她,道:“即刻命人去知会公子,并换回乾姑她们来。”
  离姑应了一声,急忙去了。坤姑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道:“但愿能赶得及就好了,这是怎么说起,我们这逍遥宫这么多年来,从不与江湖中人往来,亦从不耻江湖中人行往,我是说从不取不义之财,偏偏这个时候,倒和小公子作敌起来。”
  小倩忍不住,又哼了一声,说道:“七老八十的人啦,竟仍自称公子,真不害臊。”
  现下她心气平和了些,再不担心会有危险了,也就想对逍遥宫知道得更多些,尤其是驻颜之术,更是好奇,却又不便问出口来。
  坤姑道:“姑娘若不知我家公子的真实年纪,必也不以为奇了,姑娘,你说,他不是仍似三十许人么?啊!我忘了,姑娘只怕尚未见过我家公子。”
  小倩哼了一声,心想:“若是说出这逍遥君年前在珞珈山上的丢脸事来,会不会羞恼她呢?”
  想到现下仍在人家的手中,年前逍遥君虽然受辱于卜算子,但那是卜算子啊,而且又是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可真也不能说就是逍遥君武功低能,当今天下,有谁人胜得卜算子的。
  坤姑道:“姑娘,这是真的,我们这逍遥宫与世隔绝,我们在宫里也自在逍遥,真所谓山中眠甲子了,我们都忘了岁月,公子仍是当年的面目,这称呼也相沿下来,姑娘若见过我家公子,也就不以为奇了。”
  小倩瞪眼道:“你笑甚么?”
  坤姑抿着嘴道:“姑娘将来必也是逍遥宫里人,不用多久,你就会明白了。”
  小倩脸上一红,如何会不明白这坤姑的话意,说她是逍遥宫里人,自是说她是崔牧的人了,道:“谁是你逍遥宫里人,呸!”
  她试着把劲贯于两臂,现下只剩下这坤姑一人了,若是她武功恢复就好了。但臂上虽没半点劲,两条腿又能活动了,趁坤姑一分神,立即又溜下地来。
  坤姑想阻止,但已来不及了,脸上又现惊容,却无敌意,道:“姑娘不但醒来得早,且能下地行走,这么多年来,姑娘你还是第一人,不知姑娘是何门派。”
  小倩只是哼了一声,东瞧西望,道:“这是甚么地方?喂!可就是你们的逍遥宫?”
  那屋子布置实是华丽,锦幔把一大间分隔成明暗两间,只有明间有窗,窗外烟波浩渺,小倩再向窗外瞧瞧,又不见有房屋。
  坤姑道:“这是瑶台,孤悬在湖上,逍遥宫在前面崖上,姑娘你既能行走了,何不出外瞧瞧,这地方除了公子,只有我等八人才能到的,谢天谢地,姑娘你早早醒来了,只不过休要运气,否则又会像适才一样,又会余毒攻心。”
  她早早醒来了,这坤姑竟然谢天谢地,可真没恶意了,见坤姑已开了前门,便也无暇去想她为何要谢天谢地,急忙出去,那知一脚踏出门外,迎面的清凉湖风,令她心头一凉。
  凉入心头,其实不是湖风之故,而是她看清了眼前这瑶台,敢情真是孤悬在湖上,和陆地相隔少说亦有七八丈,无飞桥,亦无舟船,踏出门外,就只是一个敞轩,轩外烟波环绕。
  坤姑道:“这里原是湖上一个石矶,公子自从平矶建台,这二十多年来,姑娘还是第二个外面来的人踏脚此地。”
  坤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为什么?小倩可不明白。
  不怪这坤姑说宫里人也不能来此了,无船又无桥,谁能前来,任是轻功盖世,也不能踏波飞渡,也就不怪坤姑开门让她出来了,休道她现下武功未复,即使未曾中毒,也休想能飞渡的。
  那瑶台就石矶建成,只得一轩一屋,敞轩四外围着栏干,若不是坤姑说明,看来就是建在水中,小倩探头一瞧,简直就不见有石基。
  啊!云环雾绕,乍眼一看,那宫直似若隐若现,宛若海市蜃楼,是真有宫在,宫在虚无漂渺间。
  小倩似在梦里,若不是已得坤姑相告,真会疑是神仙宫阙,那逍遥宫原来建在西洞庭山的高处,山已层峦叠翠,日初东升,仍然在雾锁云封之中,楼阁飞檐若隐若现,蓦然一见,可不似神仙宫阙了。
  坤姑在她身边道:“姑娘,你说这逍遥宫好么,这还是近处看来,若是在湖上烟波中远眺,岂仅四时景色迥异,每日十二个时辰,亦时时有别,除了近午的前后三个时辰,远处看来,逍遥宫真似在云端。休道逍遥宫庇护万千渔民了,任谁一见,也会肃然生敬,公子并无严令,但上万渔舟却从不敢驶到近处来作业。”
  小倩心想:“不料这江南地,人烟稠密之区,会有这样一个神仙境界。这么说来,那逍遥君倒也并非是大恶不赦的坏人了?”
  逍遥君不在江湖中行走,又那来大恶,小倩不过仅从她爷爷和卜算子处知道些儿,不也都说这逍遥君只有一宗儿不好么,那就是好色,但这就足够了,足够小倩脸红怒恼,将来传扬出去,说她柳小倩曾被掳去逍遥宫,她还有脸见人么。
  小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嗳呀!几乎又着了这坤姑的道儿,是了,这女人看准她年幼无知,少见过世面,故意在她面前把好话说尽,那用心是显而易见的。
  果然,那坤姑长叹了口气道:“不料小公子打西域回到太湖,公子日盼夜盼,盼了二十年,盼得小公子回来了,竟然多一句也不说,又不辞而别,姑娘……”
  小倩心下又哼了一声,掉过头去,要我在崔牧面前替他说句好话儿,休想。
  不料一掉头,芜见三个小黑点由小变大,由远而近,如飞而来,小倩心头一紧,来的是不是逍遥君。
  坤姑必是看出她面上头露出的惊悸来,道:“姑娘,我八人衣着各有不同、颜色有异,是以再远些也认得出来,那红衣女是乾姑。”
  小倩又闭着眼睛,松了一口气,不错,来的是三个女子,除了颜色各异的披肩外,那拽地的长裙,尽皆一色白衣。眨眨眼间,那三个女子已来到水边,心想:是了,红白别乾坤,这坤姑连披肩也是白色的,咦!
  咦!小倩一睁眼,因为那三个女子竟然踏波飞渡,瑶台距岸边不足十丈,只见那三个女子在水波上只点得两点,真个似蜻蜓点水一般,眨眼已越栏而入,红衣女已趋前裣衽道:“昨日实不知姑娘的来历,多有冒犯,特来请罪。”
  这红衣女显然为首,扫了三人一眼,她在做甚么,分明向坤姑一呶嘴,道:“姑娘倦了,还不侍候姑娘入内歇憩。”
  啊哟!小倩顿觉两腿一软,感到昏昏欲睡,已知又在无意中又着了这红衣女的道儿。幸是发觉得早,忙不迭摒息,那口气也还能提起,忙不迭护住心神,身子却软软的倒下。
  她知道是倒在那坤姑的怀中,忙把眼睛作昏昏欲睡状,缓缓闭上。
  只听坤姑在身边道:“你!这是做甚么?”
  乾姑道:“好险,真要谢天谢地,幸喜你们即时发觉她的身份。”
  坤姑道:“你这是怎说?
  乾姑吩咐道:“快扶她到床上去,入内再说。”
  小倩暗叫一声侥幸,她不但心下明白,而且头脑又回复清醒了,欲睡却未睡,试运气,那口气也还能运行。
  她被几个女子七手八脚抬到床上,自是紧闭了双眼,以耳代目。
  只听那乾姑的声音,在头上说:“昨日倒小看了她,只道她小小年纪,岂能有深厚的内家功力,几乎铸成了大错。”
  显然这乾姑在俯身向她凝视,小倩那敢眨一下眼,而且忙不迭调匀呼吸。
  那乾姑仍然小看了她,竟未发觉小倩其实是清醒的,只听坤姑道:“啊!原来你用的药粉不重,不怪她不到时候就醒来了。”
  乾姑道:“别说公子了,这样的美人儿,真是我见犹怜,那舍得用重药末,但她的功力若不深厚,不到十二个时辰,仍不能醒来的。”
  坤姑道:“你为何又迷倒了她,昨日还是不知,现今既已知道了她的来历,你为何……”
  “还问为何!”乾姑道:“你往常凡事精明,今日是怎么了,你想想,小公子是为何走的,太公当年又为何把小公子带走?不就是因为不齿我们逍遥宫的所作所为么?唉,这是打那儿说起,我们从不在江湖中行走,这么多年来,公子和我们都在太湖逍遥,这番迫不得已,不料竟是小公子作对,不但那珠宝是小公子所有,这姑娘亦是小公子的人,我已即刻派人去知会公子了,也许还能在劫夺那珠宝前,来得及阻止,唯独这姑娘,人已掳来了,大错已铸成,唉……”
  乾姑不但叹息,而且在床前不停的走来又走去,显然焦急得没了主意。
  坤姑道:“我如何不明白,你也太鲁莽了,也不商量一下,便又把她迷倒,错已铸成,你却又一错再错了。这一阵功夫,我好不容易对这姑娘解释清楚,让她知道逍遥宫非如外间所说的那么坏,既不是迷宫,也不是魔窟,好不容易说得她信了,而且让她相信,这番劫夺珠宝,只因那珠宝乃是不义之财,更不知是小公子所为,是用来救济灾黎的。”
  乾姑冷冷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让她相信了,然后,借她之口,却向小公子解说?你用意倒好,只可惜有一桩,你是无法解说的,小公子问:我们为何把这姑娘掳来?”
  坤姑哑口无言,那乾姑又冷冷的说道:“小公子再问:我们为何不凭拳腿兵刃,而是用药物暗算人家姑娘?难道你不知道主母当年为何郁郁而死,太公为何把小公子带去西城?小公子回转太湖,又为何只留得两日,便又不辞而别?好啊,现在我们倒用药物来迷倒小公子的人,你便是千张嘴,可是能辩得了的?”
  床前继续有人在走动,小倩不用睁眼,也知道是乾姑,走过来,又走过去,不,还有人在走动,不过远离床前。
  半晌,才听那坤姑道:“那么,这可怎好,这姑娘说:小公子随后便到,即使再把她迷倒了,小公子也会猜到是落在逍遥宫中,必来寻找。”
  乾姑叹了口气,道:“现在是别无他法了,好在这瑶台外人无法前来,小公子再有通神的本领,也不能来到这瑶台,一切待公子回山再说。”
  再有通神的本领,也不能来到这瑶台,但她们为何又能踏波飞渡?小倩苦苦思索,却想不通,不好了,崔牧不能前来,还有谁来救她出困?
  只听那乾姑吩咐道:“雾香点着了么,好,再把雾帐也悬挂起来。”
  外间有人应声,是同来的另外两个女子,说道:“好了,这雾香真妙,其实不用挂雾帐,便是有人来到水边,也发现不出瑶台来,快走吧。”
  乾姑道:“你们知道甚么,要防湖上起风,挂了雾帐,湖风便是吹散了雾香,也就不用担心了,走吧。”
  脚步声由内而外,耳边又复传来水波轻拍石基的音响,小倩这才睁开眼来,四个女子匆忙过湖去了,这瑶台中又只有她一人,再不用怕了,幸是先前机警,她腿上又再有劲了,至少能坐起身来。
  哼,昨日这乾姑原来眼高于顶,没把她放在眼里,故尔用毒的份量不多,却那知她修练的内家功夫,异于武林中只重真力的修为,乃是传自木儿公主,公主传自贵妃,贵妃传自昆仑奴前辈,别说这乾姑了,当今天下,除了卜算子,有谁知道昆仑奴的内家功夫,乃是传自忍大师,佛家心法,最大之乘,至正之宗,未导气,先正觉心,无上正等正觉心,其气自导,而非以气正心。昨日小倩一觉着了这两个女子的道儿,觉心自生反应,毒未侵心,已先护了心神,是以她虽然失去了知觉,气仍得以自导,真气得以运行,那毒非但不能攻其心,反而逐渐化解了。
  小倩上过了一次当,今日一见乾姑串领两个女子如飞渡湖而来,那会不心生警惕,是以即时护住了心神,那乾姑那里知道小倩先前腿软,乃是摒住了呼吸之故,虽不免也吸入一些儿毒粉,其实微不足道,并不能像昨日一般伤害她分毫。
  现在,再不担心那几个女子会回来了,逍遥君未回山,宫中无主,又知那崔牧就会到来,这一去,那还敢前来。
  小倩不敢怠慢,即刻行功,她不知那是佛家心法的神妙,渐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蓦听轰然一声响,小倩即忙散了功,就势一倒。
  有人飞落外面的轩堂,只得一人,她知道,而且毫不惊讶,在物我两忘的境界,即使是一片落叶,入耳也会宛若轰然巨响的,但也可知来人武功有限得很,至少不能轻如飞花落叶,那么,她又为何要怕,却是休被来人发觉她已醒来了。
  脚步声走进屋内来了,原来是个女子,走近床来了,放下甚么在她床边。
  只听那女子自言自语道:“乾姑也太多疑心了,明知道姑娘最快也要晚间才醒来,却命我送饮食来做甚么。”
  脚步声向外去了,小倩已打定了主意,暗中蓄势,那脚步声才到外间,她已飘身而起。
  她先前已听出来了,这女子来时是由空飞坠,那轻身功夫远在她之下,岂能踏波飞渡,可知必有渡水的法儿。
  她落在门边,只见那女子已跃上栏杆,霍地腾身,纵出两丈多远,直向那水中落去。
  小倩目不转睛,只喜得她心头一阵剧跳,她看见了,那女子只在水波上点得两点,两个起落,已落在对面岸边了。她无暇去瞧那女子,忙不迭把那女子的落脚点紧记在心,而且终于被她发现了,水波荡漾中,尤其是在阳光照射之下,水面有晃动的白影,倒像是投在水波上的日影,而且随着那水波荡漾,若隐若现,似有还无,若不是她看清那女子的落脚点,再加凝神而视,真还发觉不出来。
  果然被她猜中了,水波下埋着暗桩,日正当午,湖面只有微风掀起层层涟漪,再瞧清楚些,只见那若隐若现的白影中心,有个黑点,约有两寸大小,其实是露出水面的,但也只是与那碎波平齐,不怪那几个女子来去鞋儿不湿了。
  小倩望了望日影,心想:且慢,这时不过才午刻,虽能飞渡到对岸了,可也出不得西洞庭山,且一旦被发觉那可糟了,她两番着了那乾姑的道儿,皆在不知不觉中,真令她不寒而栗,任你武功再强,制敌可也得伸手,唯独这几个姑娘,却能在对方不知不觉间,把人手到擒来,如何不可怕,不用说,逍遥君那魔头更不知如何厉害了,崔牧不知她落在逍遥宫中,不一定会前来救她,这逍遥君得到了报告,倒随时会返来。
  当真再没有比瑶台更安全的地方了,适才这女子来去忽忽,可知无法分身,都以为她晚间才会醒来,那么天黑之前,不会有人前来了,这瑶台在天黑之前,自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倩寻到了她的剑和包袱,敢情那小铃铛是暗器,可知道崔牧非但是暗器的能手,而且若非内力了得,又岂能以小铃铛作暗器,却不知发声之物如何作得暗器?
  她把包袱背在背上,剑在手中,一时之间,真是思潮起伏,不料这么个小铃铛却救了她,咦!莫非……莫非崔牧早知她有这趟太湖之行,不仅作为信物,也为防万一,送给她防身?
  她摘下小铃铛来,昨日崔牧给她的时候,她忽略了,现在才知果然有异,入手甚沉,金色的铃铛,内里那铁珠异常大,其实转动不灵,这就不怪她行走得快时,铃铛反而无声了。
  她明白了,昨日她在金陵城中缓步而行,小铃铛倒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出得城来,行走得快,反而无声,铃铛不重,如何打得远,又如何会有声,也不怪那几个女子昨日没发现了。
  她思前想后,脸上一阵红,心儿一阵跳,又一阵叹息,可怜的崔牧,不怪提及他的身世,就顾左右而言他了,原来他有这么个耻于告人的爹。
  她又叹了口气,照那坤姑说来,这逍遥君倒也非是有如江湖中传说的那么坏。
  不不……小倩的脸儿又红了,这逍遥君风流成性,还不够坏么?和那贼女人媚娘勾搭,又作了叛贼东平王的爪牙,更连用作拯济灾黎的珠宝,也要劫夺,不怪连崔牧也不认他作父了。
  小倩等了又等,越来越不耐了,因为那太阳仍高高挂在天上,像是永不落下那远山头,湖上烟波浩渺,极目亦不见帆影,仰望山顶上的逍遥宫,打从太阳偏了西,山腰上渐生烟霞,她知道那不过是薄雾,回南天,岛山湿重,怎会无水气,被那偏西的阳光一照射,山腰以下那会不生起一个雾环,雾气氤氲,那逍遥宫直似在虚无镖缈之中。
  那坤姑所说可真假,近看亦如此,不怪湖上的渔民把逍遥宫视作神仙境界,湖上渔舟作业,亦不敢驶近这西洞庭山了,是以小倩亦不再以为奇,却是岛上半个人影也没有,才令她为了难,即使那逍遥君率领人马尚未回山,那八个女子可是守在岸边的,不见人影,可知是隐身在暗处,那么,她那敢飞渡过湖。
  怕被那八个女子发现她的武功已复,小倩甚至不敢出轩堂,想想她又恨又心寒,再厉害的暗器,无声也有形,她两番着了人家的道儿,却都在不知不觉中,教她如何不怕,日不落,那敢过湖。
  她焦急得在屋中转来又转去,她发觉越来越不离开那女子送来的小篮了,篮中有食物,她实在饿了,食物中是否也下了迷药?饥火渐如焚,她也渐不能拒抗那篮中食物的诱惑了。
  小倩终于一跺脚,在小篮边停下身来,把心一横,不吃又如何,已然饿了一天半,已然饿得她有气无力,再饿到日落,她也无力飞渡过湖,那又和被迷倒有何分别,好在那几个女子已知她是……
  她不禁又红了脸,啐了一口,既然她们误会她是崔牧的人,谅她们也不会再生歹念。
  她吃了一个饱,也真后悔不该多疑,那饮食里那有甚么迷药,人是铁,饭是钢,可真不假,试着踢腿抡拳,武功可不是完全恢复了。当真,那几个女子不知她会发现那水下的暗椿,不怕她飞渡,又怎会在饮食中下迷药。
  从轩堂中向对岸望,仍不见岛上有人影,想一想,她武功已复,也吃得饱了,且已知道了飞渡到对岸的秘奥,自然也能冷静地想了,那乾姑派出人去知会逍遥君,即使能够一到宜兴就把他找到,一去一来,也得大半日功夫,回到岛上,也该是入夜时候了,何不趁日未落,安心地养足精神。
  湖上不见船影,岛上也不见人影,躺在床上恰可从窗口仰望山头上的逍遥宫。
  氤氲的雾气越浓,那逍遥宫更似在云端了。
  
  第五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
  小倩醒来了,被异声惊醒过来。
  已是日落黄昏了,仰望窗外的天空,也才知道屋子里有重窗纱,虽已昏黑,其实夜幕未深垂。
  她醒了,甚至没坐起身来,因为异声尚在远处,只不在那水波拍击着瑶台石基的规律的水声中,隐约可闻,啊!是……桨声!
  小倩听明白真是桨声,没坐起,可是跳了起来,连渔舟也不敢驶近的近岛湖面,何来桨声?
  当然是逍遥君回到岛上来了。是逍遥君接得乾姑的知会回岛?还是已然把孟老镖头的人一网打尽,已把那珠宝劫回山来?
  天色已昏暗了,何况她心下着急,奔出轩堂一瞧,那湖上已然露起,但西方天际,还有些残霞,是以隐约可见有五只大湖船,竟已亮着灯火,缓缓向岛上驶来,已然驶近西洞庭山西面的岸边了。
  妙极,这时候,岛上的人必也迎那湖船,便不迎去,也全神贯注在那湖船之上,不料不用等到天黑,她便可飞渡过湖。
  天色昏黑,何况湖面露生,不料水波隐藏的暗桩,反而泛着白色,小倩只是稍稍凝神,竟似投到水波上的月影一般。
  小倩似飞燕掠波,两个起落,已落到对面岸上,敢情白天所见水波上的小黑点,是露出水面的铁柱,只有径寸大小,湖上有微波,也不过与那水波平齐,但脚不沾水,鞋却得以不湿。
  啊哟,她脚尖点着岸边的石上,身子在飞掠中自是蓦然下落,包袱上的小铃铛突然发出清脆的声响来,本是悦耳的铃声,却把她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接连两个起落,可把她吓慌了,那小铃儿飞掠时无声,不料身形下落,便响叮当,她飞掠,是怕被人发现了,本是想躲藏,这一来岂不是反而把形藏示人,慌忙摘下包袱上的小铃铛,塞入怀里。
  还好,铃声并未把人引来,她缩身在石崖下,抓住剑,夜色朦胧,崖下不见西方天际的残霞,也更昏黑了,等了一会,见没人现身,这才定下心来。
  小倩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么看来,那坤姑所说逍遥宫倾巢而出,是真的了,其是那八个女子也是掳她回山,去而复返。
  她不敢大意,顺着崖脚溜了过去,真是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莫约有半里之遥,她转过一个崖角了,现在,她望得见那五只湖船了,好大的湖船,未到岸,但已驶近了岸边,尤其是前面的一艘,亮着两个大纱灯,灯上有字,字作朱红,但相隔仍远,小倩看不清。
  哼!这逍遥君好大的排场,五只船作人字形,向岸边驶近了,岸边立着那八个白衣女子,也清楚可见,只见八人分两行,当中还有一人,衣袂飘飘,似在恭候那驶近去的五只湖船。
  小倩俯身再掠,啊!不料瑶台那边近水皆巉崖,这一面却绿杨垂柳,除岸边的九人外,山道两旁竟分立着不少人,小倩在暗处,能见度不大,但已能见到有七八个汉子,尽皆无声恭立道旁,山道向上伸延,隐于绿树丛中,道旁树上挂着风灯,像珠串一般,能见到的已不下数十个风灯,渐渐隐于夜雾中。
  蓦然眼前大放光明,原来是那道旁的汉子亮了火把,把那岸边照得明如白昼,火把竟不下二十多只,敢情岸边树下,那水边站立的白衣女子两旁,亦各有五七个汉子高举火把,幸是绿树荫浓,水边道旁的三十多人,又都望着来船,是以虽然灯火骤明,又明如白昼,也没人发现她。
  小倩急忙窜到一株近岸的大树上,树虽近岸,但不道旁,是以无灯。
  这是怎么回事,谁说除了那八个女子外,岛上无人了?却是那八个女子当中站立的人又是谁,小倩在树上,高处下望,只能见到那人的背影,只能见到那人一身锦绣,衣袂飘飘,也唯有他一人,在拱手而立。
  来船更近了,距岸边只有数丈,蓦听那人高声唱道:“太湖草民逍遥君,迎接公主千岁大驾,愿公主千岁千千岁。”
  小倩一把抓住身边的横枝,稳住身子,甚么,公主千岁?难道来的是小青儿!
  适才只顾眼前,竟忽略了来船,那当先驶近的一只,纱灯之下,可不是站着两个黄门么,这才知道,原来那个一身锦绣的人,便是逍遥君。
  逍遥君在躬身,八个女子也在裣衽,是来船泊岸了。只见打舱门中又走出一个黄门来,步到船头,怀抱一把拂尘,口中宣道:“公主有谕,今日天色已晚,尔等免见。”
  逍遥君兀自躬身拱立道:“草民不知公主千岁游湖,接驾来迟,望公主千岁恕罪。今日傍晚始接到镇江府飞船知会,已为公主千岁备下行宫,便请公主起驾。”
  那逍遥君朝后一挥手,四个汉子已如飞抬过一乘彩轿来,停在岸边。
  逍遥君再又躬身,说道:“便是各位公公与贵人,以及各位侍卫大人的下榻之处,亦已扫榻恭迎,酒筵已备多时。”
  那公公点头道:“好好,待咱家请示公主千岁。”
  话声未落,只见打舱里又已走出个宫妆女子来,说道:“公主千岁有谕,各位公公与各船上的侍卫人等,连日辛苦,可去逍遥宫歇宿,公主为游湖而来,正要欣赏这湖光水月,今晚就在船中过夜,不用侍候,便公公亦请上岸饮宴。”
  那公公一怔,道:“这这……如何使得。”
  只见那宫妆女子更走近公公身旁,把声音说低了些,但人人都可听到,道:“公主千岁已吩咐下来,公公不可违拗。”
  船中岸上,灯笼火把不下数十,明如白昼,看得清清楚楚,宫妆女子不但以手示意且用眼色催促,命各人即速离船。
  公公却仍迟疑,道:“只是,皇上有旨……”
  宫妆女子道:“公公岂不知公主千岁的脾气,船中有我等侍候,公公即率各船人等上岸去罢。”
  逍遥君道:“公公请放心,这太湖水域,从无闲杂人等,月夜烟波,果然别有情趣,原该静中欣赏,公主千岁大雅,草民小心保护,责无旁贷,公公与各位侍卫大人请。”
  那公公这才点头道:“各州府县,却也都称道你这西洞庭山乃清静地,既然如此,咱家遵命了。”
  小倩目不转睛望着舱口,公主千岁可真是小青儿么?小鬼丫头真恨得她牙痒痒,早知会在这里遇上,真后悔没带一根鞭子在身边。
  小倩凝望着舱口,几乎摒住了呼吸,这鬼丫头从小就胆大包天,她跑去京城冒认公主,那也不奇,何况没人比小青儿对公主知道得更多了,除了陆羽,甚至比她小倩对公主知道得更多,自是能骗得皇上和宫里的人相信,何况……
  不错,那崔牧说过的,在京中分手之时,已约定落花时节,在这太湖之滨相会,一定,一定这个淘气的鬼丫头,何况……
  小倩没来由感到有些冷意,那是真的,小青儿除了年幼些,可真有几分像公主,而公主像极了贵妃,贵妃却是天下间最最美的美人,不用说,小青儿自也是个美人儿,自然也比她小倩美了。
  她心有所想,目有所视,只感到岸上有一阵乱,明知是逍遥君把各船上的人迎上逍遥宫,又何必瞧,待得耳边突然静下来,才知岸边已只剩下了灯火,静悄悄,人已去尽了。
  不,去尽的是男人,一条火龙正在山林中乍隐还现,直向逍遥宫延伸,但树梢上悬挂的灯笼,却留下在夜雾中,与那从湖上升起来的初月争辉。
  小倩把牙关更咬得紧了,又岂仅留下了树梢的灯笼,那八个白衣女子也留了下来,幸是她发觉得早,雾从水边生,火把移去,那近岸的山林间,已被白茫茫的夜雾笼罩,茫茫的夜雾之中,亦可见白影在幌动,凝神一瞧,才知是那八个女子。
  本是隐身在树后的那八个女子,忽然分散了开去,又隐于夜雾中,不见了。
  原来是船上舱中,又有人走出来了,小青儿,果然是小青儿,在那宫妆女子相伴之下走了出来,身后又跟着两个宫女。
  幸是她发现八个白衣女子留下来在前,小倩才没惊呼出来,何况一个游移的白影,分明已飘到了她存身的树下来,不论是谁,她已两番着了白衣女子的道儿,真个是见影心悸。
  不,不能呼唤,幸而她没呼唤,小青儿是假冒的公主啊,揭露出小青儿的真面目,这假冒欺君,可就是死罪,就算瞒得过宫中人,也瞒不了逍遥君。啊呀,不好,逍遥君老江湖,这八个白衣女子又随同逍遥君到过珞珈山,和小青儿面对过面,知道小青儿的出身来历,岂有认不出来。
  一年前的情景登时上了心头,那日在珞珈山上,当先抢出场中的就是小青儿,以竹杖打穴,制住了逍遥君,令逍遥君当场出丑的是卜算子,那逍遥君如何不连同小青儿恨之入骨,岂有认不出小青儿来的,真该死,真是天堂有路她不走,怎生偏偏跑到这逍遥宫来!
  一年不见,这小鬼头真长高了,宫中岁月,玉食锦衣,而且出落得华贵雍容,那还是一年前的那个淘气的黄毛丫头。
  只听那宫妆女子道:“公主你瞧,眼前这般景色,深宫之中那能得见,真个是烟笼寒水月笼纱,好一片太湖水月。”
  小倩心下哼了一声,她可知道小青儿在游目甚么,这鬼丫头懂得欣赏甚么湖光水月。
  小青儿在瞧甚么啊?顺着她的目光,小倩瞧见月白灯昏中,映在天幕上的逍遥宫,宛若天上宫阙,白天看来也有似海市蜃楼,何况灯昏雾重,更妙的是那山道上悬挂在树梢的灯笼,恰似悬垂下来的珠串一般。
  忽然一阵啧啧之声传来,原来舱中又走出几个宫女来,显然都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原来是在赞美,小青儿身边那个年长些的宫妆女子幽幽的吟道:“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瑶阶绣户,怎不羡煞这水月山林,禁宫深院红颜老,夜夜背看灯花落,又怎生不羡那投林飞鸟。”
  一个宫女咦了一声,道:“你们瞧,那是甚么?”
  是山道上,夜雾中,出现了奇景,灯昏似游龙,蜿蜒而下,近了,是一伙人亮着风灯,快步而来,小倩看得明白,八个隐去的白衣女子忽然现出身来,截住了来人的去路。
  原来是送食盒来的,来人把食盒交给白衣女手中,立即退去,只见那乾姑迈步走到船头,裣衽道:“奉主人命,献上酒筵,请公主千岁笑纳。”
  那宫妆女子道:“逍遥君山林高人,不用多礼,酒筵送上船来。”
  小倩一怔,心下可又哼了一声,这宫中女子那会知道甚么逍遥君,不用说,是小青儿告诉她的,竟把一个武林中的邪魔外道作高人,真岂有此理。
  只见小青儿在那宫人耳边说了甚么,白衣女子鱼贯送上食盒,便对那乾姑道:“你留下来,公主千岁有话问你。”
  乾姑挥退了七个白衣女子,躬身侍主,宫女已从舱中搬出矮桌锦凳,小青儿道:“你们既然喜欢这山林水月,都坐下饮用吧,我有话要问这位姑娘。”
  乾姑道:“荒山孤岛,咄嗟间一时贫难备佳肴美馔,请公主千岁赐谅。”
  小青儿道:“难得你家主人殷勤,只是日落时候我才饮用过了,你随我来。”
  说着向船头走来,对那宫人一挥手,道:“不用跟随,没你们侍候,我倒自由自在,你们自去饮酒赏月。”
  那宫女慌了,惶恐道:“不可,公主千岁万金之体,玉叶金枝,公公和侍卫又皆不在船……”
  小青儿先皱眉,再瞪眼,继而噗嗤一声,笑啦,说道:“甚么侍卫,都不过是饭囊酒袋,未入宫门之前,你们忘了我是谁啦?”
  那宫女拦阻小青儿,几个小官娥那敢不上前,闻言立即七嘴八舌,一个道:“威震保定道,一剑荡群贼。”一个道:“那山贼飞天虎为患多年,宫兵数次进剿也奈何他不得,倒损兵折将,却被公主手起剑落,一剑敉平。”
  “是啊,”一个宫娥道:“公主千岁武功天下第一,盖世无双,那些侍卫还及不上公主一根指头儿,几个公公手无缚鸡之力,公主千岁倒要他们保护。”
  又一个道:“贵人请放心,公主千岁浪荡江湖,独来独往惯了,在宫里闷了这么久,想独个儿走动走动而已,我们倒休拂了公主千岁之意,何况这逍遥宫又无闲杂之人。”
  那乾姑一直在对小青儿打量,也对说话的宫娥瞧得仔细,见那宫娥说得色舞眉飞,不禁插言道:“这么说,传闻的话句句皆真了,公主千岁扬威保定道,不多久已传遍天下,只道是传闻未必就真,啧啧,难得公主千岁还是个美貌胜天仙的美人呢,又这么年轻。”
  那宫妆女子道:“如何不真,当日公主千岁救下的镖师们,便是去自这近处的金陵镖局,皇上初时也不信的,后来把保定府召唤进宫去问了,直喜得龙颜大悦,皇上久病之身也霍然而愈了。”
  一个宫女抢着说道:“初时我们谁也不信,贵人可还记得么,你又何曾信,难得公主千岁让我们开了眼儿,走壁飞檐,来去无踪,这才信了。”
  “谁说我信了。”那贵人说,“到今天我仍疑心,公主千岁是不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尘。”
  原来这宫妆女子是宫中的贵人,不怪自有威严,但一提及小青儿扬威之事,也和那般宫女一样,也眉飞色舞起来。
  小青儿在抿着嘴儿笑,道:“这么说,你放我走啦。”
  那贵人慌忙躬身道:“不敢,只是皇上吩咐过,命我们寸步不离。”
  小青儿的嘴儿噘了起来,道:“好啊,你们就不听我的吩咐,我告诉你们罢,这位姑娘的本事大得很,那些侍卫没一人能及得上她一半儿,有她保护,强过那些侍卫多了,你们自去饮酒赏月吧,我去走走便回船,休再阻拦。”
  贵人和宫娥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乾姑。
  乾姑裣衽道:“小女子果然练过数十年的功夫,可瞒不过公主千岁,各位请放心。”
  小青儿道:“你们可是不信,好,这位姑娘,你露一手儿让她们开开眼儿。”
  乾姑道:“放肆了。”微一挫腰,飞身而起,已落在岸上,再一幌身,已失了踪迹,只瞧得那贵人和宫娥目瞪口呆,还是那贵人先咦了一声,大伙儿也才发觉身边的公主不见了,也失了踪迹。
  却逃不过小倩的一双眼,小青儿,真是小青儿,一见这鬼丫头对乾姑使了个眼色,就知她又要淘气了,骗得那贵人和宫人都盯住乾姑,她缩身一幌,已打船侧飞掠上了岸,隐于夜雾之中。
  那夜雾氤氲,其实不浓,树上的小倩清楚见到乾姑飘身到了树下。
  小倩选择这株大树藏身,原就是因为树在岸边高处,乾姑上岸来等候,径来树下,那也就不奇了,只见那乾姑脚才着地,尚未转身,已哦了一声,也不再转身,而是退了一步,因为树后转出一个人来。
  小青儿,便是小倩也一怔,不料一年多不见,小青儿的功夫竟如此精进了,何时来到树下,竟把她也瞒过了。
  乾姑也骇然,裣衽道:“公主千岁果然武功通神,现下我才千信万信了。”
  小青儿笑道:“你的轻功也不弱啊。”随缓缓地扫了一眼,说道:“你们都出来吧。”
  乾姑也道:“出来啦,还不来拜见公主千岁。”
  登时薄雾滚滚,只见或远或近,团团白影复聚而来,正是那余下的七个女子,来到树下,齐向小青儿裣衽。
  小青儿道:“逍遥君果然名不虚传,洞庭八仙姑,当真见面胜似闻名。”
  乾姑忙躬身说道:“我们这西洞庭山虽在太湖人烟稠密之区,但常人从不踏入,只不过常见我姊妹去来,如是谬称,公主千岁若也如是称呼,可令我们姊妹汗颜了。”
  小青儿缓步穿行在八个女子之中,原来是把那个女子逐个儿仔细瞧,道:“不仅是你们在这岛上飘然来去吧,今日若非眼见,便我也不信了,果然不老长生,驻颜有术。”
  乾姑道:“须瞒不过公主千岁,那不过是山中岁月,无尘俗烦扰。”
  小青儿道:“再加上练气有功,更得药物之助,不怪乡民要惊为仙人了,我有话要问你们。”
  却是这小青儿之言提醒了小倩,不怪昨日在那南湖居中,乡民一见都不敢仰视了,原来都把这几个女子当作仙人一般,是了,这几个女子不过是少去近湖一带走动而已,可不是不入近湖的州县,那老去的乡民见她们八人不老,怎不惊为仙人。
  小倩除了对逍遥君有所闻之外,便无所知,不料小青儿连这八个女子被称洞庭八仙她也知道,怎不令小倩惭愧而若有所失,且听小青儿独个儿走来,要问她们甚么。只听那乾姑道:“公子命我等留下,原为侍候公主千岁,得供差遣,正是我等万千之幸。”
  “啊!”小青儿道:“原来醉猫……他……他命你们来的,他在那里啊,怎不来见我?”
  那八个女子面面相觑,却是小青儿格格笑了,说:“当真我忘啦,醉猫这名儿是我叫他的,不怪你们不晓得,我是问你家公子现在何处,为何不来见我?”
  “我家公子?”乾姑说道:“适才不是率领我们,在岸边迎接公主千岁的大驾么?”
  小青儿怔住了,虽是立身树下,那小倩也可清楚见到小青儿好生失望,登时恍然大悟,明白小青儿问的是谁了。
  原来小青儿游湖不过是借个题儿,来寻他才是真。哼!这丫头。
  小青儿道:“原来你们说的公子,是逍遥君,我是问……喂!难道你们这逍遥宫里,只有一位公子……”
  一言未落,忽听有人说道:“谁说只有一个,还有我啊。”
  蓦见雾气中,钻出一人来,冲着小青儿一揖,道:“可怜儿的醉猫,参见公主千岁,啊哟!你为甚么打我。”
  那人一旋身,小青儿拍出的一巴掌便也落了空。
  小青儿叫道:“好哇,该死的醉猫,你死到那儿去啦,害得我找了好几天。”
  是崔牧,伸出根指头儿压在唇上,急道:“你再嚷,船上人就会听到了。”
  却是那八个女子齐声欢呼,道:“原来是小公子。”
  乾姑话声急促,只见她吩咐一个女子道:“快,快去禀告公子,说小公子回岛了。”
  崔牧喝道:“站住了。”
  小青儿道:“原来……你……你真是……啊!逍遥君真是你生身之父?”
  崔牧没理她,对八个女子冷冷地说道:“你们听着了,谁要去宫中禀告,我不但即刻就走,从此也永不回山,今晚之事,也不许告人,我和公主有话说,都给我退去,不待召唤,不许走近,船上人若问公主,小心应对。”
  乾姑应了声是,急忙率领那七个女子退了去。
  无论对小青儿和小倩,崔牧无异都承认过了,只差没由他口中说出逍遥君的名字来,两个姑娘都是聪明人,如何会不明白,只不过不愿相信而已。
  树上的小倩心下感到一阵凉,那小青儿也呆呆地,一时不言也不动。
  崔牧也不转身过来,背对着小青儿,道:“非是我不坦诚相告,我有这样一个爹,实是羞于起齿。”
  “可怜儿的醉猫,”小青儿说:“但你还在孩提时候,就只知有爷爷,也像我一样,连爹是怎么个样儿也不知道。”
  崔牧说:“但他实是我爹,青青姑娘,你现在知道了。我从没瞒你,只不过没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去吧,回去你爷爷身边或是回去宫里,当作从来没遇到我。”
  “不,可怜儿的醉猫。”小青儿的话声竟也温柔起来,令树上的小倩好生惊讶,这个小鬼野丫头,也有温柔的时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啊,不。”小青儿说:“你是你爷爷的孩儿,像我和我那小倩姊姊一样,是爷爷教育长大的,你在那无边的草原上长大起来,小小羊儿跟着妈,你跟着你的爷爷。”
  那崔牧缓缓地转过身来了,说道:“青青姑娘,你真好,你并不因为我有这样一个爹,就不理睬我。”
  崔牧的胸前在起伏,是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你不怨我来迟了么,我想不到你会来得这么早,你瞧,这株花尚未谢了春红,还不到落花时节啊,而且我听说,你去了桐柏。”
  “我去了桐柏山。”小青儿道:“早知宫门一入真是深如海,我才不假冒公主,我是不该可怜那皇帝老儿的。”
  “不,你应该,”崔牧肃容道:“了不得,青青姑娘,你可知道,你不但救了那皇帝老儿的命,也救了天下黎民,那忍大师没法完成的功德,你却完成了,那盲公未完的心愿,你也替他完成了,你真了不得。”
  小青儿说:“我知道,那东平王再也造不了反啦,我把他的阴谋不轨,一古脑儿对皇上说啦,那皇帝老儿恼怒起来,倒灵过妙药仙丹,不用两天,也不用劝他,就临朝视事了,醉猫啊,我可真不明白,大伙儿怎生那么怕他,你认得那老公公么,敢情他对朝中事,对那些文武大臣的一举一动,真是了如指掌,就是不敢对那皇帝老儿说,其实东平王阴谋不轨,他早已知道啦,朝下大臣谁忠谁奸,他也清清楚楚。”
  崔牧道:“于是,那老公公对你说的,你也对那皇帝老儿一五一十说了。”
  小青儿洋洋得意,道:“而且,我说一句,皇上就信一句,我说那左丞相昏庸,醉猫,甚么叫尸位素餐啊?于是,那是头老儿就告老归了田,还是皇上念在他附逆非本心,不过是东平王利用他老而昏庸,我说:兵部尚书该死,他就下了天牢,老公公说户部尚书,贪赃枉法,我也对皇上直说了,于是,他就抄了家,那忠良正直的官儿,也都逐个儿提升起来。”
  崔牧道:“那东平王的爪牙逐个儿也被剪除了,于是重整朝纲。”
  小青儿道:“原来那皇帝不但多情,一旦振作起来,还真是英明的好皇帝。”
  “而且还是个仁慈的皇帝,我都听说了,”崔牧道:“对那为势所迫,并非甘心附逆的官儿,都不追究,观其后效,只要知错悔改,一律留居原任,这半年来,只把三个巡抚撤换了。”
  “五个总兵削了兵权,”小青儿说:“原来老公公虽然身居深宫内院,对那些外镇的官儿也都了如指掌,后来我才知道,敢情老公公和那右丞相早有安排,五个总兵奉召晋京,就由副将接替了,真是草木不惊,别说天下百姓了,便是朝中文武官员,也没引起一些儿惊恐,因为没一个东平王的爪牙押赴市曹,只是那东平王府门庭逐渐冷落,门前车马稀了。”
  崔牧在看甚么,透过林隙,那五只大船上的灯火隐约可见。
  “喂!”小青儿说:“你笑甚么?”
  崔牧显然强忍住笑,才没笑出声来,道:“我在瞧,公主千岁出朝,可真是地动山也摇啊,让我算算看:成队的御林精兵,十二个御前侍卫,五位黄门,又有十二个宫娥侍卫,两位贵人供差遣,传旨意,啊哟,不得了,了不得,那黄门会连相国也和他平起平坐,也得侍候公主千岁的颜色……”
  “噤声!”小青儿左张右望。
  崔牧笑道:“皇上对公主千岁你言听计从,你这位公主千岁么,论武功你是盖世无双,无双盖世,嘿!”
  崔牧一旋身,那知小青儿虽然扬手,却没打下,小青儿瞪眼道:“你再笑我,你假扮醉猫,竟敢骗我,原来你也有一身功夫。”
  崔牧摆手道:“咱们说正经,我知你把这笔帐记在水瓢上啦,任打任骂,听凭你算,说正经,若你不是公主千岁,皇上怎会言听计从,你若不是公主千岁,那曹公公岂会在你身上用上这番心思,我啊!但愿你真是如假包换的公主千岁,更难得你辨得是非,明白老公公忠心耿耿,是以也对他信赖有加,而这位黄门令,却又是曹公公的千里眼,顺风耳,那朝中之人,谁不知道,知道曹公公的主意,其实就是这位黄门令拿的,亦大有人在,你何用掩耳盗铃!”
  小青儿怔怔地望着他,说:“喂,你还知道多少,啊,莫非你没离京?”
  崔牧道:“我还知道,御林军中还有两位总兵和四位副将,我亦知道,你这番出京,明着是赴桐柏山迎取贵妃骸骨,路过开封府,一夜之间,那总兵官儿就被削了兵权,一夜之间,一个御林军顶盔贯甲,掌了将令,第三天晚上,你这位公主千岁却不是到了桐柏,而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的潼关城里了,也就在那一晚,一个御林军又摇身一变,掌了兵权,真是皇上洪福,黎民万幸,本来事机不密,那总兵本来得到密报,已然下令闭关,眼看就是一场叛乱的,不料这时候,那总兵官儿忽然间身首异处……”
  小青儿啊了一声,说:“啊!原来是你……”
  崔牧又道:“恭喜,公主千岁,走马连换了两员大将,草木不惊,却不料桐柏山中,这时候,却人喧马嘶,草木大惊,贵妃娘娘若死而有知,亦要感激那武昌府的总兵大人。”
  小青儿又啊了一声,道:“敢情武昌府的总兵率领兵丁,连夜在桐柏建行宫,并在贵妃娘娘埋骨之所,建了庙堂,也是你安排的?”
  崔牧哑着嗓门儿一笑,说道:“你错了,那武昌府的总兵不但有勇,更有谋略,公主千岁怎不想想天下之大,少了名山重镇,那圣姑媚娘为何不去别处,却跑去武昌府那个小小的珞珈山开府立宗,开府之日听说公主千岁你也在场,为何府县竟也赶去道贺?”
  小青儿道:“是了,原来那总兵与媚娘其实暗中有勾结,是以开封府和潼关的总兵坏了兵权,他消息也极灵通,故尔即时见风驶舵。”
  崔牧道:“你猜对了一半,媚娘虽然身在江湖,却对朝中风云变幻不感兴趣,若非那总兵请求,媚娘倒也不会助他一臂之力,敢情那总兵最是精明不过,东平王年前暗下三镇,却不明原故,一夜之间罢兵遁回京中,他已知东平王大事不妙,派了暗探长驻京中,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飞马传报,皇上再又临朝,重振朝纲,对公主千岁你千依百顺,言听计从,岂有不知道的,贵妃埋骨桐柏更是京中人人皆知。”
  小青儿点头道:“那是曹公公的主意,对外宣扬迎取贵妃骸骨,正是要人人皆知。”
  “好主意,”崔牧道:“皇上对贵妃情深义重,乃是天下人人皆知,自也是人人皆信,那武昌府总兵得报,嘿嘿,讨好你公主千岁,自也取悦了皇上,是以公主千岁你那里尚未出京,他已派人在桐柏山中大兴土木了,这一来,谁还不信他对皇上忠心耿耿。”
  小青儿的一双眼儿睁得不能再大了,说:“你,到底还知道多少,嗳呀,原来你一直跟着我,你……”
  那崔牧又急滑了一步,道:“非是我不现身相见,是我想到虽然现身,可也就不能暗中相助了,何况你公主千岁万金之体,玉叶金枝,宫娥彩女,黄门贵人,日夜不离左右。”
  一直跟在她身后,迢迢数千里,那是多少日子,而她懵然不知,而且,若非崔牧暗中相助,岂能如此顺顺利利完成使命,至少潼关起兵刀,渭河血染,不知又有多少人毁家死难,又多少万千的人颠沛流离。
  小青儿是生气的,气崔牧一直在她左右也不现身相见,但想到人家一片好心,说得也有理,那举起来的手,可就打不下去了。
  树上的小倩却也才恍然大悟,明白崔牧为何要把夺来的不义之财,交由那孟老镖头处理,半年来,也一直未曾在金陵露过面,老镖头一直以为她在身边,却不知崔牧其实身在千里之外。
  小青儿恨得牙痒痒的,因为仰首着面,是以树上的小倩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珠儿不转,倒又睁大了,说道:“暖呀,我明白了,那日在京城之中,硬把我当作公主接进宫去,你在一边不但一声不响,而且笑得蹊跷,原来也是你暗中安排。”
  那崔牧叫起屈来,说道:“冤枉啦,公主千岁你心在黎民,救苦救难,毅然随那曹公公进宫,原是你心甘情愿,令我肃然生敬也来不及,何曾笑来。”
  小倩在树上可乐了,这不是他不打自招么,却被他避重就轻,敢情冤枉的只是他未曾笑得蹊跷,谁说这鬼丫头长大啦。
  小青儿恨道:“你再叫我甚么……我不是公主,也不是千岁,我也不要作甚么公主千岁。”
  崔牧柔声说道:“青青姑娘,你错啦,咱们练武功,为的是甚么?不就为了养天地正气,除奸惩恶么,行侠江湖,真个是天空海阔,武林笑傲,果然意气豪发,但任你武功通神,也不过是惩一人之恶,扶危也不过是扶少数三五人之危,何如你青青姑娘拯救万民于水火,于倒悬,立下这无量功德,姑娘你果然扬威保定道,但即使你跺跺脚儿天下乱颤,可也不能有如今日一般,人人敬仰,忍大师数十年修为,可也不能救苦救难,卜算子游戏风尘,其实大智大仁,悲天悯人,又何能消弭浩劫,宫中岁月,也许闷煞人,但你岂忘了当初入宫,其实也为了一念之仁么?
  小青儿道:“但你说过,落花时节,我就可以出宫来这太湖和你相会的,现在,我来啦,那皇帝老儿已再临朝视事,五镇总兵撤换其三,何况金陵的总兵亦已步武昌府那总兵的后尘,向朝庭反正,那东平王的牙爪已尽去,再也造不了反,只待这番回到京中,就可即日打下天牢,交三司会审,我本不是甚么公主千岁,我也不愿当甚么公主,你这可恶的醉猫,那日在京中酒楼头,我也不是甚么一念之仁,不过瞧着那曹老公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苦苦哀求,被缠得没法儿,不过是瞧在木儿公主的份上,权且进宫去哄哄那皇帝老儿。”
  崔牧肃容道:“姑娘,这么说,你也承认是自愿的了,无论是你心在天下黎民,还是为了那木儿公主,不也都是一念之仁。”
  崔牧相隔得远些,月亮从湖上升高了,月光下,小倩能清楚看得到崔牧的面容,只见他那肃容中,又隐现了笑意,说道:“姑娘,且不说无量功德了,你且想一想,曹公公是当年侍候贵妃的人,若非你生得太像贵妃,那曹公公又那会认定你便是贵妃所生?偏你又佩带着贵妃从宫中携走的玉佩,你又自动指出贵妃的埋骨之处,若不是这般凑巧了,只怕你想冒充公主,也不能够,可见这是天意安排。”
  “哼……”小青咬了咬牙儿,道:“但当时只要你出来说一句,证明我不是公主,我也就不会有口难辩了。你这坏透了的醉猫,我拿眼儿来瞟你,你却笑而不言,你对那曹公公连连点头,须瞒不过我,总之,我是再不回宫的了,我不去金陵,率船直放太湖,我寻啊,等啊,今日终于找到了你,你敢说当日你不是伙同曹公公把我送入宫中,我不管,今日你也得教我个脱身的法儿。”
  崔牧一怔,显然故作愕然,道:“这不奇了,脚长在你的腿上,说一声走,谁敢留难你,公主千岁?”
  小青儿道:“醉猫啊,我也这么想过了,我若要走,当真是易如反掌,只是在我出京之时,皇上言道:若保护不得我这个公主无恙回宫,那一营御林兵马个个斩首,十二个宫中侍卫,更要满门抄斩,那黄门令和四个公公不但也要处斩,连十二个宫娥也要押赴市曹,我在何处出走,那地方官员人等,更要诛其三族,醉猫啊,你想想我如何忍心。”
  “是么?”崔牧是真愕然了,但见他眼珠儿一转,却立现笑意,道:“这皇上的主意,那自是密旨了,必是那曹公公瞅着四下无人,独个儿对你说的。”
  小青儿点头道:“是啊,那曹公公遣走了我身边的四个影儿……”
  崔牧哑然一笑,忙不迭侧过头去,道:“公主千岁玉叶金枝,自是少不了如影随形的宫娥彩女。”
  小青儿叹了口气,苦着脸道:“你还要笑我,我啊,生气也没法儿,别说赶她们不走了,话说得重些儿登时面前身侧就跪下一大片,醉猫啊,怎生宫里的姑娘们都那么胆小,我要生气也没法儿,也不忍心。”
  崔牧道:“那曹公公遣走了你身边的宫娥,于是,对你泄漏了皇上的密旨,啊哟,老人家,你这是做甚么,快起身。”
  崔牧一声啊哟,树上的小倩一怔,小青儿的眼睛却瞪得大了。
  崔牧继续说道:“那曹公公道:公主千岁若不点头,老奴便长跪面前,你啊,就说啦,道:公公快起身,无论甚么事,我都答应你就是。”
  小青儿竟也哎呀了一声,道:“莫非那日你也在……你也见到了?”
  崔牧继续说道:“那曹公公仍然叩了个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说道:公主千岁可知道,这番出京有多少人随侍你公主千岁?一营御林军,十二个人中挑一的御前侍卫,黄门令率领的是四个黄门,两位贵人不算,还有十二个聪明伶俐的宫娥,所经之地,文官照应供奉,武官派兵护送,若经水路,另有水师护卫开道。”
  小青儿噘嘴道:“可不是么,真讨厌,谁要他们护卫随侍了。”
  崔牧道:“非是宫中不知你公主千岁武功盖世,但若不如此,皇上岂能放心,且亦不成体统,那曹公公有言,他知公主千岁你心在江湖,不喜宫中幽闷,若然公主千岁出宫,便如出林飞鸟一去不回,那还了得。是以曹公公颤声道:他是为那千百人,和那千百人的全家老幼跪你。”
  小青儿说道:“说下去,哼!”树下幽暗,小青儿的脸更黑了,自是因为气得发青之故。
  崔牧道:“那曹公公这才言道:公主千岁若是一去不回转,皇上已下了旨意,这同行人等,尽皆斩首,尤其是身负保护公主之责,以及近身人等,更斩全家,为首之人更要诛三族。”
  小青儿说道:“说下去,怎不说不去啊?”
  小倩可看得明明白白,那崔牧边说,眼儿可是不住地向小青儿瞄,他那掩藏着的笑意,如何能瞒得过她,显然每说一句,都先察言观色。
  崔牧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还有何说,好不容易盼到公主驾临,打从春风绿了江南岸,我就日日盼望春花落,好不容易盼到这落花时节,你也来啦,盼到你来了,当真是相见争如不见,公主千岁你又要起驾回宫,虽不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公主千岁长留深宫,但至少还得三五月,才再得相见了。”
  小青儿怎么了,竟也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可怜儿的醉猫啊,原来没有事情能瞒得过你的,我虽然恼你其实并未离开我,却又不现身,但既然你已知道了,那也好,我也不用多说了。”
  “你不用说了,”崔牧眼角瞟着小青儿,又叹了口气,说道:“想想你身边这千百人的性命,和他们的全家老幼何辜,没法儿了,虽然当今天下,没人能留难得了你,你公主千岁也非要回宫不可,因为青青姑娘最明理,也最仁慈不过,再说,那皇上虽然已临朝了,到底是久病之体,贵妃仍未入土为安,若你公主千岁不在皇上身边,贵妃灵柩运送到京,皇上必又会伤心欲绝,若再病倒了,岂不是你的一番苦心前功尽弃。”
  小青儿说:“那曹公公在我临出京之时,又悄悄对我言道……可怜儿的醉猫,你没哄我,是真愿跟在我身边不是?”
  小倩听她口口声声可怜儿的醉猫,费了好大的劲,才没笑出声来。看来小青儿仍是个长不大的丫头,既知人家在稠人广众之中,而且在高手如云的当场,夺取东平王的珠宝如探囊取物,如在无人之地,那是甚么功夫了,没想想人家不但对她的行止了如指掌不说,还一再暗助她完成大功,她却丝毫不觉,那又是甚么本领,可不是远远之强过你小青儿,倒口口声声可怜儿的醉猫,如何不笑煞人。
  小倩没笑出声来,却在心里乐开啦,她乐了,她不自知,知也不会承认,是因为她放心了,原来小青儿在崔牧心目中,不过是个小孩儿,虽没存心,却有意也似无意地对小青儿一再戏弄。
  “你知道,我是真心的。”崔牧说:“那曹公公说甚么啊!”
  小青儿道:“好啊,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所以我船过金陵不上岸,却直放太湖,先来找你,因为那曹公公说道:东平王若是知道他的爪牙一个个被削了兵权,知道谋反败露,真怕他孤注一掷,即刻逼宫,要知那东平王王府中仍有不少江湖死士,京城的九门提督仍对他忠心耿耿,宫中的侍卫亦被他收买了不少,若是他见大势已去,事急行险,造起反来可不得了。”
  崔牧道:“曹公公虑得是,之所以不动声色,借你出京搬取贵妃灵柩为名,先除外患。我猜想,那曹公公若不是先已断绝了那东平王对外的连络,也不敢下手的,何况兵贵神速,你们这番行动真神速得很啊,却是公主千岁你得即速回京。”
  小青儿又苦着脸儿,小倩却再也不要听下去了,敢情这崔牧这么个大弯儿,不过是要小青儿自动又自愿回转京师,她有急事待办,又何必听下去。
  从树上溜下来,瞒过小青儿容易,但要瞒过崔牧,那得加倍小心才行,虽然湖边林中已生雾,但月光已倍前明亮了,何况雾是薄雾,林是疏林。
  她小心翼翼溜下树来,不用再听两人的谈话,可仍然听得到,只听到那小青儿说道:“醉猫啊,你可知道,我们一行浩浩荡荡,直放太湖,可是掩不了人家的耳目。”
  崔牧道:“你公主千岁视察湖南灾情,已宣扬在外,何用掩藏。”
  小青儿道:“我出京之时,已请了旨意,贵令太湖沿湖各州县,是以你再也不用担心了,你虽已有了价值连城的金珠玉宝,但珠宝可不能果腹,把珠宝变卖非但不易,而且需时,待得购粮运来分发,亦非三两月不办,那灾黎怕不早已成为饿殍了,你如开仓拯济便当快捷,你瞧,醉猫啊,我已替你完了心愿。”
  小倩非但不要听下去,反倒盼望小青儿说个不休,她得赶快。
  船头上,宫娥围着两位贵人,在传杯把盏,不时风送话声,公主千岁的话声断续可闻,何况谁都知道公主的英雄事迹,武功盖世,既未走远,又何用担心。
  那八个白衣女子散了开去,亦未走远,小倩飘身落在岸边,岸边空旷,她反而停身,且缓缓地旋身一点头,才斜掠到一株树下,相距小青儿和崔牧相会之处,已在六七丈外了。
  小倩仍然缓转过身来,面向湖面,道:“出来吧,不用惊疑。”
  白影一晃,自树后移了出来,原来是一个发楞的人,而且面带惊惶。
  小倩并不转身,道:“小小一个瑶台,岂能困得了我,但你们放心,你家小公子并不知我已在这岛上,非他所救,我亦不用他相救,走近来。”
  原来是乾姑,怯怯地走近小倩身后,道:“我等有眼不諴泰山,请姑娘恕我等无知冒犯。”
  小倩道:“奉命差遣,与你们何干,走近来。”
  她转身过来了,乾姑不自禁打了个抖颤,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小倩道:“洞庭山八仙姑,以你为首,逍遥宫里,除了你家公子,你就是第一人了,是不是?好极了,现在有一个大好机缘,这万顷太湖,不但任何逍遥称霸,而且他父子从此父慈子孝,他父子和好如初,这乃是你们梦寐以求的,是也不是。”
  乾姑看出小倩非但无恶意,而且丝毫不恼,她早知小倩是崔牧的人了,既出此言,必有缘故,忙不迭裣衽道:“若蒙姑娘成全,我等感激不尽,我家公子亦没齿不忘大德。”
  小倩道:“好,听着了,要想你家小公子有父,逍遥君有子,父子和好,逍遥宫从此受武林敬重,眼下有个大好机缘,善恶无门,唯人自取,而且刻不容缓。”
  小倩一摆手,阻止那乾姑开口,重复道:“刻不容缓,是福是祸,你们自去裁夺抉择。”
  乾姑躬身侍立,再又裣衽:“姑娘吩咐,敢不遵从。”
  小倩道:“逍遥君亲自出马,而且你们的人倾巢而出,对孟老镖头的一举一动,皆了如指掌,不用说,那二十余箱珠宝,你们已手到取来。
  乾姑惶恐低头,道:“我家公子实是迫不得已,且不知珠宝是小公子所有。”
  小倩道:“你说错了,是你家小公子取来,却非要据为已有,而是用以拯济灾黎,你想想,若被你家小公子知道劫夺珠宝的竟是逍遥君,为一己之私,置万千灾黎于不顾,那后果是如何?”
  乾姑忙说道:“错已铸成,请姑娘教我。”
  小倩道:“只有一途,万幸公主千岁突然驾临,趁你家小公子尚不知珠宝已被你们劫夺,即刻把珠宝献上。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深说,亦能想到,唯有如此,才能立即扭转乾坤,一旦变恶为善,逍遥君岂仅武林生敬,你家小公子自也以父为荣,公主千岁对你们自也敬重有加,她的话皇上言听计从,得她在皇上跟前美言一句,岂不远胜那叛贼千金之诺,那时,万顷太湖不但任你们遨游,又何愁你家小公子不由敬而生亲情,父子也从此相认和好了。”
  乾姑慌忙下拜,小倩急道:“若还以为我说得有理,刻不容缓,快快前去,我这里也得赶快前留下你家小公子。”
  乾姑仍然再拜,道:“姑娘大智大仁,恩德更令我等没齿难忘。”
  小倩目送她急急去了,这才转回头来,还好,没多几步,那林中树下的话声,又再入耳,只听那崔牧道:“青青姑娘,你这番不但功德无量,而且……”
  小倩一怔,而且甚么?崔牧显然不愿被人听去,那话声忽然低得不能再低了,近岸边,湖风劲,忙随着那枝摇叶拂,掩了过去。
  只听那崔牧低声说道:“青青姑娘,你岂忘了为何从那朱仙镇的河曲之曲溜了出来,一年半载了,你浪荡江湖,所为何来,你曾言说,我可没忘记。”
  “我说过?”小青儿怔怔地说道:“我说过甚么啊?”
  崔牧显然为了忍笑,才急忙掉开头去,说道:“你不是为了在爷爷身边闷得慌,出来寻访木儿公主么?你说过,我没忘记,怎么你倒忘了,你且想一想,那木儿公主和陆公子只羡鸳鸯,不羡那帝王家的富贵荣华,不用说,他二人躲到与世隔绝之处,也许已回去那大神农架山中去了,是以你这位公主千岁回宫之事,虽传遍天下,尚未传入二人耳中。”
  小青儿嗳呀一声,道:“怎么我没想到,那大神农架山中,不但与世隔绝,且还隐居着一个老人。”
  “昆仑老人。”崔牧道:“青青姑娘,你不是没想到,若不是听你言说,惭愧,我竟也不知当世有这样的奇人,你原该想到的,那木儿公主和陆公子的昆仑飞刀尚不能发出伤人于百步之外,不用说,要找一个最最隐秘的地方去练刀,还有比那大神农架更好的地方么,何况还有那万刀之祖的老人在,得老人家指点,练起来自也事半功倍,只是……只是……”
  小青儿道:“你吞吞吐吐做甚么?”
  崔牧道:“只不过你青青姑娘想道:那大神农架是隐秘了,只不过山外仍是山,林外亦是林,闷来只有卧松云,有甚么好玩的,木儿本是玉叶金枝,会不会去京师啊,天上神仙府,地下是帝王家,对,就是这个主意,何不去京师走一遭。”
  “你胡说,”小青儿道:“嗳呀!你像是未卜先知,都像瞧见啦,醉猫你别是那死盲公的徒儿吧,怎么总瞒不过你。”
  崔牧一股正经,说道:“但有一桩儿,你却想到了,好大胆,是谁假冒我的名儿,跑去宫里作起公主来?那木儿公主早晚听得传闻,倒是不会怒恼,因为公主绝顶聪明,她那眼珠儿恁地一转,嘿!八成儿是那个淘气的鬼丫头,跑去宫里寻找,被人捉住啦。错非是她,别人想假冒,也是假冒不来的,于是……嘿!论绝顶聪明,谁也及不上你青青姑娘,于是,你想啦,天下何其大,你寻她不易,那木儿公主听得传闻,还怕她不早晚去宫里寻你,却是一寻便着。”
  小青儿道:“我……我……真这么想过的。”
  崔牧道:“好主意,其实那大神农架方圆千里,山深林又密,千里大荒山,寻人大不易,那公主听得传闻去宫里寻你,自是一寻便着了。”
  “嗳呀!”小青儿又瞪大了眼儿,道:“怎生我心里想的,总瞒不过你?”
  崔牧道:“这就是人同此心,因为我若是你,必然也如此想的。何况那木儿公主和你情同姊妹,不但为木儿尽孝,何况又是一场无量大功德。”
  小青儿竟也有正经的时候,罕见的惊容在她脸上出现了,道:“是真的,那日在酒家楼头,若不是这么想,我也不会随那曹公公进宫啦。”
  崔牧也肃容满面,说道:“是啊,岂仅那东平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心仍未死,一日不伏诛,仍会乱朝纲,青青姑娘你不但非回宫不可,而且刻不容缓。再说,你若不回,那皇帝老儿思念你,若再病倒,你岂不前功尽弃,倒不是你代那木儿公主尽孝,反是要那皇帝老儿的命了。再说……”
  小青儿叹了口气,眉儿就皱起来了。
  崔牧忙道:“再说,你北上走京师,假冒公主,为的是甚么,不就是为了要木儿公主知道你在寻访她,要她知道你在宫中等待么?你若不回宫,那木儿真公主寻去不见你,岂不失望。”
  崔牧赶忙也长叹了口气,忙又说道:“罢了,我啊,日盼夜盼,屈着指头儿算,盼到这林花眼看就要谢了春红,你来啦,又谁知我仍然是个可怜儿的醉猫,仍不能长远跟在你身旁。真个是相见争如不见,才得相见,你又要回宫了。”
  小青儿道:“你瞧,可怜儿的醉猫,我不是甚么公主千岁,我也不稀罕甚么富贵荣华,只是没法儿,人人都羡慕那帝王家,其实那深宫内院,那及得天空海阔任遨游,只是没法儿,我非回去不可。”
  小倩乐在心里,抿着嘴儿在偷笑,因为那小青儿在面前,竟也瞧不出崔牧在大大地吐一口气,面对着面,竟也看不出他唇边的笑意。
  “你瞧啊,”小青儿继道:“我路通金陵不上岸,船直放太湖,你就知道啦,我没忘记你,先来寻访你,醉猫啊,你真了不得,也真明理。不用我解说,你已明白啦。”
  “我明白,”崔牧说:“青青姑娘,你真好,没忘记我这个可怜儿的醉猫,不不,谁说我可怜,今而后,我是青青姑娘你身边骄傲的醉猫了,因为普天之下,谁不为姑娘你歌功颂德。你这番回京,不用来寻我,我会去京师寻你,那时候,我就永远跟随在你身边了。青青姑娘,你记住了,虽然我不能现身相见,但我随时随刻,永远在你身边。”
  “我记住了,”小青儿点点头,说:“原来你其实一直在我身边,我相信你,前日得到曹公公八百里传来的密函,催促我即刻回京,你记住啦,明儿一早,我就要快马加鞭,赶回京师去了。日昨我已命黄门令吩咐下去,各州府县开仓拯济,你的心愿已了,也不用再担心了。你会跟随我北上,暗中相助,是不是?”
  崔牧忽然一侧头道:“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打从山道上奔下来,不见人,只见一条火龙,长长的火龙,可知来的人不少。
  崔牧道:“快快回船。只怕那黄门令罢宴归来,休惹猜疑,木儿未回宫,宫中仍少不了你公主千岁,一切小心在意。宫中侍卫亦被东平王收买了不少,御林军中,难保没东平王的人,青青姑娘,你记住了,我永远在你身边。”
  崔牧一幌身,隐于夜雾中去了,山下如飞而来的那条火龙,已变成了一片熊熊火光,少说亦有十数支高烧的火把。
  小青儿尚恋恋未去,忽见夜雾中,闪出一人,裣衽道:“恭请公主千岁回船。我家主人有礼物献上,并有机密奏闻。”
  小倩看得明白,是乾姑,去来可真快,但小倩亦看得明白,这八仙姑显然不知公主千岁是假冒,那敬畏虔诚溢于言表。
  小青儿却显然有些儿心慌,道:“逍遥君!”
  逍遥君年前在珞珈山上当众出丑时,小青儿在卜算子身边,会不会认出她来?是否已认出她来了?此来是善意?还是恶意?
  小倩见小青儿面上变色,便知她为何迟疑了,心下一急,忙不迭一飘身,从乾姑身后转出,道:“启禀公主千岁,逍遥君探得东平王搜刮的民脂民膏,百万珠宝落于匪人手中,特派人劫来献给公主。”
  小青儿轻轻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既是机密大事,命他前来。”
  夜黑雾重,相隔丈许,更万万想不到竟是姐姐小倩,那小青儿竟没认出她来,显然小青儿亦是怕逍遥君认出她来,这林中夜黑雾重,是以不愿走去船头明处。
  小倩急忙退去,高声宣道:“公主千岁命逍遥君林中晋见。”
  小青儿微微一怔!这逍遥宫的女子,声音好熟啊?
  那船头的两个贵人,和那八个宫娥,已离了座,可是丝毫不疑,这女子必是逍遥宫的人了,又何必疑。
  逍遥君头也不抬,既未宣召,那自是公主千岁身边的人,更不疑惑。其实,年前在珞珈山上,小倩远远站立,当场数百人,逍遥君又何曾会去注意一个站在远处的富家公子侍女。
  躬身站在船头岸边的逍遥君,应声走了过来,乾姑慌忙迎上,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走到小倩面前,低声道:“多谢姑娘,我主仆终身不忘大德。”
  逍遥君汗颜拱手,惶恐道:“姑娘以德报恶,令我惭愧无地自容。”
  小倩有些心慌,想到昨日把她掳来,困在瑶台,那心下那得不恼,再想到对她不怀好意在前,现今又真以为她是崔牧的人了,又那得不羞,当下侧着身子儿,低声轻轻哼了一声,道:“念在你尚无大过恶,从此洗面革心,好自为之。你家公子亦在林中,话该怎么说,你去想吧,快去快去。”
  逍遥君道:“姑娘大德成全,令我没齿难忘。”
  小倩察言观色,见逍遥君真没认出她来,心里感激也没虚假。当下像真是引导,边走边说,道:“崔公子面前,休说是我安排,但愿你父子和好相认,崔公子不以有你这个爹爹为羞,你们自去吧,林中的两人我此刻不便相见,暂且别过。”
  小倩心下不禁又暗哼了一声,若不显些颜色,左道旁门竟敢妄自尊大了。倏忽两脚一爻,有林又有雾,就在两人面前顿失身形。
  逍遥君跺脚长叹,道:“几乎铸成了大错。”
  乾姑道:“公主千岁立等。”随附耳道:“我知小公子亦在林中,公子休负了姑娘的安排。”
  逍遥君点头道:“这里不用你的侍候了,吩咐宝箱送上船,你即刻率领人众回宫。宫中没了主人,你等好生接待。”
  乾姑应了声是,急忙忙去了,那逍遥君整顿了衣冠,心怀感激敬畏,低着头,快步进得林子,远远站立,躬身长揖,道:“草民逍遥君,叩见公主千岁。”
  小青儿定了心神,女大十八变,看来是真的了,逍遥君非但没认出她来,显然做梦也想不到是她。宫中半年,养尊处优,这番出得京来,多大的官儿也要对她俯首叩头,也不由她不长大,不庄重起来,和年前相较,当真已判若两人。
  “你是逍遥君。”小青儿说。
  啊不,说话的是公主千岁,那声调透着无上威严,半年了,连皇帝老儿对她也言听计从,无人在她面前敢把头抬,这逍遥君也不敢,那声调又怎不自然而然的生出威严来。
  公主千岁说道:“有何机密,快快报来。”
  逍遥君汗颜道:“草民虽是逍遥化外,亦不在江湖中走动,但这吴中楚尾,乃是东平王根本之地,是以东平王阴谋叛逆,亦有所闻。”
  “好大胆,”小青儿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你竟敢说太湖是化外。哼!好一个不在江湖中走动,年前珞珈山上,那贼媚娘妄称圣姑,开府立宗,前往道贺的逍遥君是谁。啊……”
  吓坏了的不是逍遥君,而是她小青儿自己,若再说下去可就会露出马脚来了。
  但逍遥君也极是惶恐,躬身道:“公主千岁扬威保定道,一剑伏群寇,天下人人皆闻,草民年前有武昌府之行,自不敢阴瞒,但公主千岁既已知道,当知草民少在江湖行走,并非虚假。”
  小青儿松了一口气,这倒不错,她非但没露马脚,却是逍遥君替她解说了,那意思自是说她未入宫之前,曾在江湖中行走!
  年前在京中酒家楼头,若不是她说溜了嘴,在曹公公面前说出贵妃埋骨之所,她也不致有口难辩,被接入宫中去了,当真,她非得加倍小心不可,尤其是在这个邪魔外道面前。
  但逍遥君既然提起保定道,又怎么不教她挑高了眉头,道:“你也知我在保定道一剑荡群寇,当知你所行所为,瞒不了我,说下去。”
  逍遥君更加惶恐,躬身也更低了,道:“公主武功盖世,岂仅扬威保定道,更是一剑震武林,江湖中事,自是瞒不过公主千岁,当知年前武昌府之行,实是二十年来,我绝无而仅有之行。”
  小青儿怔怔地望着他,逍遥君若对她有半点疑惑,岂会不抬起头来,何况她在树下,月光落不到她的身上,是以放心大胆了。
  她在暗处,那逍遥君却在明处,是以她瞧得清清楚楚,她怔住了,怎生这两父子这么相像?面貌相似不奇,那正经起来的崔牧,不也这么儒雅么?若不是早知他是谁,乍相见,那会相信他有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而是个邪魔外道。
  当真,崔牧去了那里?必在近处,而且正望着他们,看在这可怜儿的醉猫面上,倒别难为他了。
  于是道:“好,看在……看在……我信你,有你密报,快快说来。”
  逍遥君道:“草民自知罪孽深重,错公主千岁恕宥,始敢坦诚禀奏。”
  小青儿道:“恕你无罪,你说。”
  逍遥君道:“那东平王阴谋篡夺王位,草民早已知道,曾三番四次遣人来说,许草民以高官厚禄。”
  小青儿哼了一声,道:“好大胆,你敢与叛贼勾结,呔!”
  逍遥君说道:“不敢,草民只是虚与委蛇,我这逍遥宫虽与世隔绝,但也只是一水之隔,正如公主适才所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甚么这太湖西洞庭山,亦在金陵治下,而金陵乃叛贼根本之地,在其管辖之下,不但不虚与委蛇,实不敢附逆,却因此,对叛贼的所行所为,亦有所闻。”
  小青儿道:“哼!你知叛贼大劳已去,是不是?若未附逆,为何不举报?”
  逍遥君惶恐道:“草民逍遥化外,不问世事是实,亦非是见其大势已去,才来讨好。”
  小青儿道:“你对东平王只是虚与委蛇,有何明证?”
  逍遥君道:“明证已送到公主千岁的船上,那二十余箱珠宝,乃是东平王用以招兵买马,充军饷的贼赃,是东平王由江南地多年搜刮而得,草民已亲自出马夺来,本要献与朝廷,公主千岁适时来到,故尔特来献上,草民更知东平王这批珠宝,亦为公主千岁有关连,若不是公主千岁扬威保定道,一剑退群贼,这批珠宝早已落在那山贼手中了。”
  小青儿道:“你!这么清楚?但那批珠宝,可没二十余箱啊?”
  逍遥君道:“只不过却又落入金陵镖局那孟老镖头手中,详情草民不知,但知那孟老镖头又将珠宝分作二十余个小箱,要运往海口,更探得那东平王失了这批珠宝,已派了三位武林高手前来金陵夺取,故尔抢先下手,可知草民一片真诚,并无虚妄。”
  小青儿道:“我且问你,可知从京中夺来这批珠宝是何人?”
  逍遥君躬身道:“草民实是不知。”
  小青儿不由自主哼了一声,那逍遥君一怔!她为甚么惶然四顾啊?倒像哼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道:“好,那么我告诉你,那人年纪不多大,乍看起来像个穷酸秀才。”
  逍遥君道:“江湖之上哄传,那日公主身边有一位少年,后来又陪同公主千岁你进了京,据说那少年真人不露相,其实是一个武功了得的少年英雄。”
  小青儿道:“嘿!他的歌儿也唱得一般儿好,因为他来自昆仑山下的大草原,之所以南北十三省的武林中人无人认识,是因为……哼!他外公从小把他带去西域,你知为甚么吗?因为他有一个邪魔外道的不长进的爹,因为他外公不愿他留下在邪恶的爹身边长大……”
  小青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逍遥君的头低下去,低得不能再低了,喃喃地,在自言自语,说道:“原来是……是他。”
  “哼!”小青儿扫了林中的夜雾一眼,声调立即柔和了,道:“他眼看东平王搜刮民脂民膏,供他作叛乱的钱粮,却听任这湖南一带灾鸿遍野,是以一路尾随那押解珠宝的总管北上,伺机下手,不料路上中,发现狼牙山的山贼也对这批珠宝心生觊觎,明知那王府的总管一行,过不得保定道。是他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为何不趁此机会,为民除害,扫平山贼。”
  逍遥君哦了一声道:“他孤身一人,好大胆,真是初生之犊,据我所闻,以飞天虎为首的狼牙山一伙贼子,连官兵多次围剿亦奈何他们不得,贼势好生浩大。”
  小青儿一挑眉,但却把口边的冷笑咽了回去,嘿!醉猫是初生之犊,这逍遥君倒也舐犊情深,即使事后听来,那关切之情亦溢于言表。
  看在可怜儿的醉猫面上,何况……她又向夜雾中瞟了一眼,虽不知崔牧在何处,但一定眼儿在望着她,在耳听他们的谈话。
  小青儿竟也会面露肃容,夜雾中,又岂仅崔牧纳罕,那小倩好生惊奇,这那还是一年前不懂事的任性调皮的小青儿,不但肃容露威,话语也透着威严。
  小青儿道:“他明知人单劳孤,但仍当仁不让,义之所在,毫不退缩。”
  逍遥君对小青儿深深一揖,道:“却幸公主千岁适时路过,剑起如狂飙,扫荡群寇,公主千岁武功盖世,天下武林,人人敬佩,天下万民亦感戴大德。”
  小青儿道:“原来那山贼不堪一击,我不过是牛刀小试。”
  小倩在暗里几乎笑出声来,谁说小青儿长大了,虽然口气大了,但说真的,那胆色可也真令她佩服,说她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才更恰当。
  逍遥君再又躬身一揖,若非黑夜雾重,面对着面的小青儿必可见到他面带惶恐,惶恐中更露愧色。道:“是了,若非公主千岁赐告详情,草民兀自迷惑,凭五龙镖局那孟老镖头,如何能自御林兵马团团围困,不但众目睽睽,而且高手云集之中,劫得这批珠宝,原来……原来公主千岁亦相助一臂……草民……”
  小青儿道:“哼!那珠宝原是用以救济这湖南的遍野灾黎,你竟敢劫来,我问你,那运送珠宝的众镖师,以及镖行人众,你把他们怎么了?”
  小青儿走前了一步,厉声喝问,逍遥君更是惶恐,且已汗流夹背,道:“草民实是不知,请恕不知之罪,那镖行人众,并未伤害一人,草民只是智取,天明时候,都可醒来了。”
  小青儿踱了两步,道:“罢了,这么说,你虽劫了这批珠宝,倒也未存私心,亦不是为了要据为己有,这么说,你倒也不如江湖上传闻的邪恶。”
  逍遥君又已躬身,道:“草民不敢相瞒,少年时候,因年幼无知,确曾行差踏错,之所以隐于太湖,断绝了与江湖中人来往,也不去江湖中走动,证明草民已痛改前非,须瞒不过公主千岁。”
  小青儿高声道:“你可亲耳听到啦,喂!你这个天子门生,夫子门徒,你们那书上说得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逍遥君怔怔地说道:“我听到啦,我……甚么……天子门生?夫子的门徒?”
  小青儿噗嗤一声,道:“那放下屠刀的人,尚且可以立地成佛,出来吧,你再也不用无面目见人了。”
  一言未了,蓦见又一条火龙蜿蜒而下,一阵脚步声近了,原来是那黄门令率领十二个侍卫赶来,火光透过夜雾,把湖边照耀得如同白昼,随拥着两个贵人,和四个宫娥走来,慌得逍遥君退过一边。
  那黄门令一见小青儿,抹去满头大汗,说道:“公主千岁万金之体,怎可身边一人不带,独自上岸行走,真真骇煞了奴才。”
  一个贵人道:“公主独自一人上岸,无人跟随,是我派人去知会公公,夜深了,请公主回船。”
  小青儿溜了夜雾一眼,叹了口气,那由她分说,被簇拥着去了,待得那逍遥君跟随着也出了林子,林中夜雾又迷茫了。迷茫的夜雾中却转出一人来,向树上长揖道:“多谢姑娘,请下来吧。”
  小倩从树上飘身而下,道:“原来你早知我在树上?你,多谢我甚么?”
  是崔牧。小倩不是落在崔牧身前,也不是身侧,而是远远地站立。她怔怔地望着崔牧,而且,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多谢!多谢她甚么?难道她暗中作出的安排,崔牧都知道?不可能啊,她暗中引走乾姑,崔牧分明仍和小青儿在这里说个不休?
  崔牧侧耳在听,听人声,是公主千岁被簇拥着回船了,岸边一带灯光更加明亮,但却只听到那黄门令的声音,在高声宣谕,道:“公主千岁传谕,逍遥君身在江湖,难得忠诚为国为民,俟回京奏明皇上,自有封赏,今日天色已晚,免见,请回山。”
  只听那逍遥君也提高了声音,道:“草民身在江湖,实是早已人在江湖外,不求封赏,但求永在太湖逍遥。”
  忽听小青儿道:“好好,待我回京禀明皇上,就封你永为逍遥君如何?”
  “谢公主千岁。”
  火光迅速暗了下来,那湖边和岸上,何只百数十人,竟寂然无人声,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在迅速远去!显是逍遥君率领众人,回逍遥宫去了。
  小倩道:“你也该去啦,敢情江湖中的传闻,是信不得的,还是眼见为真。”
  “我,该去啦?”崔牧说道:“姑娘你……”
  小倩道:“我早知逍遥君是你的爹了,你不用瞒我,去啦,可知当年你外公把你从你爹身边带走,其实误会了,正因他人在江湖外,不无江湖中人往来,这才被江湖中人视为邪魔外道,就我所知,其实这湖中上万的渔民,之所以把逍遥宫视作天上神仙府,对你爹崇敬之极,并非威逼,而是感恩,一个受万千渔民拥戴的人,会是邪魔外这么?”
  崔牧忽然浩叹一声,更向小倩长揖,道:“柳姑娘不因冒犯记恨,反而如此大量,对我父子这番大恩大德,我崔牧终身不敢忘。”
  小倩一怔!这崔牧显然对这一日中发生的事,全都知道,她暗中所作的安排,竟也瞒不过他?
  崔牧肃容说道:“实不相瞒,昨日,孟老镖头忽忙赶去知会,才知上了那万胜刀二当家的当,我也立即追赶前来,不料竟失了柳姑娘你的踪迹,待到从南湖居探出姑娘的下落,令我真个恨不欲生,论武功,逍遥宫的八仙姑那是姑娘你的对手,但姑娘你宅心仁厚,有道是君子可欺以其方……”
  小倩啊了一声,道:“原来你早知我来到逍遥宫了?”
  崔牧道:“那时我可真是方寸大乱了,不但知道姑娘你落在八仙姑手中,而且因此得知,要劫夺这批珠宝的人,不仅是那万胜刀二当家的,逍遥宫的人更已倾巢而出,那二十多个携带宝箱的人,竟无一人到达南湖居,原来在途中便已被逍遥宫的人半途截获了。偏在这时,令妹青青姑娘的坐驾舟已出了太湖,我恐怕逍遥宫的人再作出大逆不道之事,一时间,却又分身乏术。柳姑娘你既已知道我是谁了,我也不再相瞒,只有赶快找到我爹,正所谓擒……”
  小倩忍不住笑了,道:“好啊!你竟敢说你爹是贼,我看你才是大逆不道。”
  崔牧道:“要同时救出姑娘你,夺回被劫的珠宝,又要防止他伤害青青姑娘,除了抢贼先擒王,找到我这个……这个爹之外,还有他途么,这就是我明知你已落在八仙姑手中,却不赶来相救之故,不料没寻到我爹,待擒住逍遥宫的人一问,才知他已接到镇江府的知会,赶回逍遥宫来接待公主千岁了,这一来,我倒放了心,既然各州府县皆已接到知会,公主千岁已亮出旗号,不再隐密行藏,不但所经之地有地方官府护送,身边自也有宫中侍卫,随行也有御林兵马护卫,逍遥宫的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公主千岁了。”
  小倩道:“你知这丫头为何到了镇江府,才公然打出公主千岁的旗号来?那是为了你啊,因为她要你知道她来了,公主千岁游湖,传遍了各州府县,人人皆知,还怕你不知这么,你瞧,人家为你的落花时节的约而来,可真费了一番苦心。不料一年不见,她再不是一个不懂事的淘气的小丫头了。”
  崔牧肃容道:“不瞒姑娘说,我初遇令妹,也只道她不过是个任性的小姑娘,不料她大智大仁,把一场天下浩劫消弭于无形,好生令人敬重,真是无量大功德,原来她早知我是逍遥宫里人。不过,若论大智大仁,令妹可又远不及姑娘你了,昨日不过三言两语,姑娘你不但已知我的出身来历,被掳劫不记恨也罢了,令我多幡然悔改,勒马悬崖,令我不以出身来历为羞,从此可以见天下人,此恩此德,我崔牧没齿难忘。”
  小倩道:“你言重了,我也不瞒你,昨日我着了乾姑的道儿,被劫来太湖,当时真恨极了,却也因此从她们的谈话中,也才知道江湖上的传言实是夸大其词,你爹其实并无大过恶,尤其是你娘去世,你外公把你带着远走西域,他已痛改前非了,这太湖中上万的渔民对你爹敬若神明,这就是明证,就算他劫夺珠宝有心,那也是他不知道批珠宝已被你所劫了,还道仍是那贼的不义之财。却是我要问你,我把乾姑引去一边,说明原故之时,你分明在此,却怎生知道的?”
  崔牧道:“不敢相瞒,今晚我飞渡西洞庭山,一见我爹以礼相待公主千岁,虽然已在意料中,却是眼见才放了心,便去寻你,不料途中已相遇了,只是你不见我而已。”
  小倩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用说,你知我困在瑶台了。”
  崔牧叹了口气,道:“打从西域回来后,我也曾在逍遥宫小住,如何不知有瑶台,你既然被掳,必困于瑶台,我赶去时,正是你上岸之际,是以你在明处了,自此以后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你暗作安排,令我既感且愧,我虽未曾听到你和乾姑说甚么,但乾姑去,我爹便率众下山献上珠宝,便知是你所安排的了。”
  小倩道:“原来如此,好了,皇上对小青儿现在是言听计从,今而后,你爹是皇上封的逍遥君了,功在朝庭,恩在灾黎,今而后天下人人皆知,谁也不会不敬重逍遥宫中人,任谁也会敬重你这位逍遥公子了。”
  那崔牧再又躬身一揖,道:“此皆姑娘所赐……”
  小倩道:“不许你再提了,却是我要问你,当日是你把小青儿送入宫中,你敢说不是么?原来你今晚和小青儿的一席话,不厌其详,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你自己也招认了,现在我问你,如何把小青儿接出宫来,小青儿到底年幼,早晚必败露,一旦被皇上知道她是冒充公主,那可是欺君的灭门大罪,可不得了。”
  崔牧掀了掀眉头,原来月已移到中天,林中仍有雾,但已没那么浓了,崔牧一揖一移步,已移近她面前,小倩清楚见到他掀眉,这才发觉。
  崔牧含笑道:“柳姑娘,其实令妹的身份早已被发觉了。”
  小倩大吃一惊,崔牧急忙摇手,道:“你放心,发觉令妹不是公主的,只有一人,就是那曹公公,其实当日在那酒家楼头,我从曹公公的眼神上就可看得出来,已疑心令妹不是公主了。”
  小倩道:“但你们却见那曹公公声泪俱下,跪求小青儿入宫?”
  崔牧道:“只不过是他要人人相信令妹真是公主,因为起皇上的沉疴,要救天下苍生,不论真假,迫切需要有一位公主,你想,令妹连贵妃的面也没见过,只不过从木儿公主言谈中略知一二,那曹公公却是侍候贵妃的人,如何瞒得过他,瞒得一时,也不能数月相处亦发觉不出来。”
  “那是真的,”小倩道:“木儿公主虽不是出生在宫中,却是贵妃所生,宫中事,自也听得多了,小青儿却一问三不知,如何能瞒得人,这来怎好?”
  崔牧笑道:“柳姑娘是聪明人,如何会不明白,曹公公明知公主是假,也要以假作真,他说真,谁会疑心是假,真要是有人疑心,他也会出声辩说的,你担心甚么。何况那玉佩可不假,今晚你见到的那黄门令,也可证明,从贵妃的骸骨边起出了另一块,既是贡物,宫中内务府自也有案可稽。何况,不用说,令妹真有几分像公主,公主也有几分似贵妃,连东平王等不愿见到公主回宫的人也不敢否认,更有谁会怀疑,你放心吧,有朝一日,即使皇上知道令妹不是公主,也会爱而加封她为公主的,你想想,令妹立了多大的功,皇上倒会说她欺君有罪么?”
  小倩道:“虽然如此,却要防她受不了宫中拘束,这丫头从小就是任性妄为,一旦那皇宫对她再不是新鲜好玩儿了,只怕……”
  崔牧道:“这倒真个可虑,她若一朝恼了,嚷叫起来,嚷得朝臣皆知,知道皇上其实无后,只怕诸王又生异心。”
  小倩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当日你把她送入宫中,你也得把她接出宫来。”
  崔牧道:“姑娘既然担心,何不暗中护送一程,那曹公公已派人连番催促令妹回京,东平王的兵权已被夺,大功也已告成了,只待回京把东平王正了法,从此天下太平。”
  小倩说道:“那又何用护送呢,难道你……”
  崔牧忙摇手道:“姑娘误会了,我岂会置身事外,待得此间事了我即刻赶去京中与你相会。姑娘岂忘了那五龙镖局的一行人众,生死不明,那孟老镖头为完成这一善举,更毁家抒难,我如何不作善后。”
  小倩道:“当真,我倒忘了。”
  崔牧说道:“却是难得姑娘前来,我说请姑娘护送令妹回京,不是她身边少了人保护,而是……我一直在担心一桩事,有朝一日,若然那真假公主同时出现在宫中……”
  小倩一声啊呀!不料叫声出口,右腕蓦地一紧,小倩登时脚已离了地,只两个起落,便已不见了岸边的灯火。
  是崔牧扣住了她的手腕,如飞把她带离了现场。脚未着地已喝道:“低声!”
  当真,适才两人立身的林中,相距那五只湖船,只得一箭之隔,别说小青儿了,那十二个宫中侍卫亦无一弱者,船上人即使睡了,岂无守夜护卫之人,若被惊动,岂不露了行藏。
  小倩又羞又愧,急忙挣脱了,崔牧忙道:“恕我无礼了,你我此刻实是不便现身。”
  小倩抿了抿疾风吹散了的乱发,道:“是我不好,当真,小青儿入宫一年有多了,木儿公主岂无所闻,别人不知,我在木儿公主身边日久,却是最明白不过,她虽然恨当今皇上,但无论如何,当今皇上是她唯一的亲人,言谈之间,其实也对宫中心生响往,尤其那陆公子在旁一再劝说,希望她回京,她口虽不言,我却知她已心动了。”
  崔牧道:“我对木儿公主所知不多,所知亦皆令妹相告,其实当年不非罪在皇上,却是对贵妃多情,好生令人感动。你说得不错,说甚么皇上也是她亲生之父,她对皇上之恨,不过由贵妃而来,现在贵妃尸骨已寒,已无人在她身边道恨了,日久那恨自然也淡了。”
  小倩道:“你虑得当真甚是,公主得知有人冒充,必然立即猜出是小青儿来,因为除了我姊妹和陆公子,无人知道贵妃埋骨之所,她有了回京的动机,定会去找这淘气的丫头。”
  崔牧道:“我正为此事担心,幸喜姑娘即时前来,有姑娘你暗随在令妹左右,一旦公主寻去,有姑娘你事先说明经过,那就无碍了。”
  小倩道:“好,也唯有我认得公主和陆公子,小青儿原也为了寻访公主才离家出走的,其实我也想念得很,当真,现在她已打出公主千岁的旗号来了,公主与陆公子行踪无定,也就可能随时随刻找上门来。”
  崔牧道:“时候已不早了,这岸边的柳阴深处,有我渡湖而来的小舟,我这就走,若还五龙镖局的人众果然无恙,待我谢过了孟老镖头,即去与你相会。”
  一言把小倩提醒,道:“好极了,孤岛无渡,既不现身,如何能渡得彼岸,何不附舟同行,赶去镇江等候,小青儿北上,那镇江是必经之地,她所经之地,必然轰动远近,不愁寻不到她。”
  崔牧道:“不为此故,我也不带姑娘来此了,我这就送姑娘一程。”
  柳阴深处,果然藏着一叶扁舟;小倩生长在河曲之曲,岂不会运桨的,却不及崔牧的内力惊人,两人运桨如飞,扁舟更是如飞地消逝于月下的烟波深处,也隐没了逍遥宫点点灯火。
  (本篇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7-29 20:59:07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魔铃剑雨》(弹剑江湖之三)

  第一章 湖畔的风铃
  叮当,叮当,随着她背上的小包袱在幌动,小包袱上的金铃铛也就响叮当,因夜静而倍加清脆的铃声,不但响微空旷的夜空,也倍加充实了甜蜜蜜的少女的心房,因为她的心房原已是甜蜜蜜的了。
  因为那小铃铛是他所有,是他给她的信铃儿。
  她,柳小倩,已是个大姑娘了,却在包袱上系着个小铃铛走路,但她可不怕被人笑话,在金陵城中,闹市之上,她可不曾怕人笑话,何况还是湖边,空旷无人。
  铃声伴着她,水波拍击着岸边,发出节奏的声响,也伴随着她,她的脚步也倍加轻快起来,铃声驱走了夜的沉寂,充实了她的心房。凭着这小铃儿,她找到了孟老镖头,凭着这小铃儿,也解救了她一步厄难,那逍遥宫的八仙姑认出了这小铃儿来,她们怎么说的啊?“她是他的人”,就因为她包袱上系着这个小铃铛,才没难为她,却是那逍遥宫的八仙姑一时间慌了手脚,惊恐得手忙脚乱,因为她是她们小公子的人。
  她是他的人了,她耳边不是铃声,而是那乾姑的话声,入耳的铃声成了乾姑的话声。
  现在,小铃儿再不是信铃,她也再无甚么厄难了,之所以她仍不把小包袱上的小铃铛解下来,就是这缘故,铃声伴着她,就像他伴在她身边。
  明知他已去远了,她仍然三两步又回头,她应该在天明时候,赶到镇江,但却三两步又回头。现在,她才明白了,为甚么木儿公主对陆公子那么痴情,寸步也不离,现在,她明白了。
  原来她暗中所作的安排,并没瞒过他,他对她多感激啊,今而后,他在江湖行走,抬得起头来了,不再因为逍遥君是他的爹而感到羞耻,不怕人家知道他崔牧就是逍遥君的儿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崔牧对她三次长揖,对她的感激溢于言表。
  不用说,对她更感激的是逍遥君,是她,令他这个本是不仁不义的逍遥君,转变成为受人尊敬的大仁大义的逍遥君,不但完成了他的心愿,长有太湖,而且圣旨封为逍遥君,有多光采,而且,他也得回了失去的儿子,即使仍得不到崔牧的尊敬,至少崔牧也不再以有他这个爹为羞了,他本来有子等于无子,现在,因为她的巧安排,无子又有子了,对她的感激也可想而知了。
  铃声响叮当,响彻夜空,和那拍岸水波,合奏出轻快的交鸣。
  只是,她的脚步却不能轻快,脚步加快,那小铃儿就寂然无声了。
  这小铃儿设计得真巧妙,现在她才明白,崔牧为何以铃儿作暗器,可知打出之后,劲发是无声的,连她脚步快些,小铃儿也会寂然不无声。
  但她真得赶快,日已落在西山了,她得在小青儿到达镇江之前,先行赶到,现在天已近黎明了。
  她的脚步加快了,但寂然的铃声,怎生又响了起来?
  不,铃声传自远处,不是发自她包袱上的小铃铛,来得好快,由隐约可闻,渐渐清晰可闻了,分明由远而近。
  原来是一个骑马的夜行人。迎面而来,那一人一骑,从天幕上出现了,来得好快,近了。
  真怪,马的辔铃,怎会发出和她包袱上的小金铃儿一般的声响,一般的清脆。
  那一人一骑迅速打从她身边掠过,却在她身后发出一声长嘶。
  原来是那人蓦地勒马,掉回头来。
  原来是小倩适才闪避在道旁,那人打从她身边驰过时,才发现了她。
  江南地,鱼米乡,人烟稠密,有夜行人赶路,又何足奇,她不也是个夜行人么。但这人勒马回头,分明是因为发现了她之故,却令她奇怪了。
  马上是一个汉子,哼!莫非是翦径的贼!
  她柳小倩倒会是翦径的贼么,但仍不自觅退了半步,步移,铃儿便有响叮当。
  马上的汉子立即跳下马来,也有个铃儿在响叮当,那汉子腰间竟带着铃儿。
  她愕然,怔住了,虽然黑暗之中,她看不清铃儿,但清脆的铃声却一般无二。
  那汉子走近她来了,也怔得一怔,随拱了拱手,说道:“敢是柳姑娘么?”
  小倩心下一阵喜,一阵剧跳,莫非是他……是崔牧派来的人么?不对啊,崔牧送她登岸,和她分手后,是背道而驰的,这汉子却是迎面而来。但这汉子怎会又带着崔牧的小铃铛,又知道她姓柳?
  小倩道:“你是甚么人?不错,我姓柳。”
  那汉子道:“敢情真是柳姑娘,可被我迎着了,姑娘不识我必认得这铃铛。
  汉子从腰间摘下小铃铛,登时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小倩不语,一摇身,摇响小包袱的铃铛,作了回答。
  那汉子忙不迭回身,去牵过马来,道:“公子知姑娘有长途远行,特命在下送来坐骑,前面已是镇江府了,只有十里地外。”
  原来真是崔牧送来坐骑,心中登时充满了甜蜜蜜的喜悦,道:“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汉子把马缰交在她手中,指着鞍旁的包袱道:“忽忙间,备办得不周全,只替姑娘多备银两,公子请姑娘笑纳。”
  除了崔牧,谁知她要去镇江,柳小倩更不疑惑。那汉子一拱手,即刻退去。迅速不见了,小倩目送他隐于夜黑的旷野,只不过那么心中微微一动,为何他退去得这般忽忙,而又不是来路?
  但她也只不过那么心中一动而已,既知是崔牧所差遣,又何必疑,充满了甜蜜的心中,也容不下疑惑,她又为何要多疑呢?
  不,她不是疑惑,只奇怪怎生才分手不久,他打从那儿去命人送上坐骑来,且又是迎面来。
  她上马了,兀自在想:是了,逍遥宫的人遍布太湖附近的州县,到处有人马,那也不奇,嗳呀!莫非崔牧舍不得和她分离,并未背道而驰?莫不是他未去宜兴,绕道去了镇江?
  那么,他可是在前途相候么?
  她催马快行了,迎着曙光,曙光驱走了黑夜,只不过翻过一个小山岗,前面已显出一座城池来,这必是镇江了,敢情崔牧直把她送到镇江近处上岸,她心下顿又感到一阵甜蜜。
  城廓在黎明的薄雾中,更清晰可见了,愉快的时光,也有如愉快的马蹄,黎明迅速溜来了,道上已有了行人,到得镇江,天色已大明了。
  来到了城门口,她正要下马,不料横里窜出一个汉子来,蓦地里扣住了马缰,道:“柳姑娘来得好快,请,我给姑娘带路。”
  城门口人来人往,她不便问,也不用问,不用说,这也是逍遥宫的人了。当然是崔牧遣来的。
  她是想问的,问崔牧在何处,只是问不出口来。
  穿过一条大街,又一条大街。“喂!”小倩忍不住了,问道:“你带我去那里啊?”
  那人道:“这就到了。”指了指一个客栈,随挨近鞍旁,低声道:“柳姑娘,喏!那一边,街对面,那一座大官邸,就是替公主千岁备下的行辕,今早府衙已得到传报,公主千岁过午便回舟到达了。”
  这人连她为何而来也知道,更不用问了,原来送她来此下榻也是作了安排的,崔牧可真想得周到,他可在店中等候么?
  她急忙下了马,早见店中又抢出了几个人来,当先一人迎着她,拱手道:“柳姑娘请。”
  小倩一怔!送坐骑的汉子迎着她,立即认出她来,那也不奇,因为有金铃引导,却怎生顷刻间,安排得这么周详?人人都知道她是柳姑娘?
  不料那人急行一步,道:“此间不便说话,请姑娘入内。”
  她进了店,店中却不见崔牧,而且连一个人客也没有,穿过店房,她被引进了后院。小小的一座后院,只有三间房,亦无人居住,倒像专为她备下的。虽不豪华,却也雅洁。
  跟随她进来的,只有在城门口迎她的汉子。说道:“委屈了柳姑娘,但除了此间,别无房舍,而且我等亦不能留下来侍候。”
  “为甚么?”这小院很好啊,可不是说甚么委屈了她,而是问太多的为甚么?
  她心下的疑惑原本已太多了现下更奇诧。
  那人忽忙作了解答,原来街对面的官邸作了公主千岁的行帐,官府下令清除了街道,左近的民居,皆空出来驻扎御林兵马,更不用说左近的客栈了。而且街道也即刻断绝了行人往来。
  那人忽忙离去,留下无数疑问,临行更请她过午便闭了院门,不可打从店门进出。
  她想问,也来不及了,随有人送来饮食,分明是早已备下了的,也都是不待她开口,便忽忙离去了。
  她怔怔的呆了好一会,终于想通了,之所以安排她在此下榻,是因为知道她此来是为了暗中跟随小青儿,暗中不离左右,不得不在此下榻了。哼!原来公主千岁这么大的威风,岂仅劳师动众,恁地扰民,更可恼。
  但小倩其实不恼,倒觉好笑,一个淘气的黄毛小丫头,那想到冒充公主,竟一朝飞上枝头,变了凤凰。
  她出来转了一转,果然店门大开,店中已阒无一人了,街道上也只有地方上官兵在巡逻,偶尔打从店门外走过。
  小倩回到小院中来,索性把院门闭了,那送来的饮食,足够她一日食用。让那丫头去威风吧,难得清静,倒可安静地睡一大觉。
  原来崔牧不在店中,其实小倩明知他有事往宜兴,原在意中,又怎会失望。她思前又想后,太阳照在纱窗上了,直到阳光移近窗前,才沉沉睡去。
  啊哟!小倩被一阵喧腾的声浪吵醒了,敢情天已黑了,店中自是已驻进了御林兵马,她不能开院门,也不用开。
  忽然,小倩从床上跳起来,她觉出来了,喧腾的声浪分明怪异,莫非公主千岁有事?
  除非是真木儿公主寻了来!
  她跳起来,附耳在院门上,只听有人在传令道:“大家不用惊惶,公主千岁没事,不过出去走动。”
  “说得是,”有人接口道:“公主千岁有甚么事呢?”
  喧腾的人声静下来了,有人接口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公主千岁突然不见了,若只是出去走动也罢了,若然有事,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如何担当得起。”
  有人在笑了,说道:“我且问你,敢是忘了公主千岁是甚么人?凭公主千岁的盖世武功,单人匹马,一剑便荡平了狼牙山盘据了多年的贼寇,会有甚么事,我们奉派随行,不过作仪仗,摆摆样儿,别说公主千岁不会有事,即使有事,我们也无能为力。”
  “这丫头,”小倩心想:“必是她闷得慌,溜出去玩耍了。”
  只听有人说道:“这话倒是真的,兵来将挡,又不是行兵打仗,公主千岁有十二个近身侍卫在身边,更有两位总兵大人在,轮不到我们来先乱了。”
  小倩到底不放心,再说,她为何前来,会不会真是真公主木儿寻了来。心念及此,她倒急了,忙不迭腾身上了房,远远兜了个圈儿,绕到那官邸后园,明知那宫中的十二个近身侍卫都非弱者,她也不放在心上,寻到内堂,堂中灯火通明,大门洞开,不怪她如入无人之境了,原来那十二个侍卫皆聚在堂前的庭院中,堂中坐着两位贵人,那宫娥却跪满了一地,只有一人在焦急不安的走来走去,是那黄门令。
  小倩儿更放心大胆,溜到后窗了。
  只见座上一个贵人道:“公公也不用责怪她们,别说公主千岁是私自出去了,便是明说出去走动她们可也阻止不了。”
  那黄门令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责怪她们不见了公主千岁,没即时禀报,虽说不敢阻拦,也该让人随侍。”
  另一位贵人道:“公公又不是不知道,公主千岁那日不吵着闹的慌,以往未入宫前,她在江湖上独来独往,逍遥自在惯了,总怨我们困住了她,我想,她走走就会回来,没事的。”
  旁边一个黄门道:“谁敢冒犯公主千岁,天下谁不知公主是皇上的命根子,不怕诛九族么。”
  那黄门令摇头道:“我不是担心别的,公主千岁换过了她进宫时带来的衣衫,我怕她……”
  “怕她一去不返?”一个贵人道:“我可不这么想,她要出去走动,怎能穿着公主千岁的服饰,再说,她为何不回来?她念念不忘父王,提及曹公公八百里传书,催促她早日回京,公主千岁恨不得胁生双翅,我说没事,你放心吧。”
  那黄门令道:“但愿如贵人所说,那就是我等的万幸。”
  黄门令随命那跪在地上的宫娥起身,走了出去,吩咐侍卫分头寻访,却不许惊动地方官府,以免张扬出去。
  小倩这里才待退后,蓦听嗤的一声,慌忙一闪身,不料一颗小石子仍然打中她的肩头。只不过着肩已滚落了;仍被小倩接到手中,同一瞬间,那石子打来的方向,黑暗中有人影一幌,而且分明在向她招手。
  谁!这会是谁?莫非是崔牧。
  小倩心下一喜,即忙追去,那黑影在前,好快的身法,一会已到了城郊,但来到一个疏落的林边,黑影却不见了。
  小倩认定是崔牧,更不迟疑,进入林中,道:“出来吧,我知你是谁,不用躲藏了。”
  那人真不躲藏了,自树后转了出来,小倩啊呀一声,不防那人把她抱个满怀,正因她认定是崔牧,是以不防,待要躲时,如何还来得及。令她又羞又急,因是心慌,身子儿倒软了,又如何挣扎得脱。
  呔!他他……他竟在她脸蛋儿上香了个嘴,却是这一大羞愤,恼恨令她像是生出了无穷大的力量,蓦可里一挣,其实那人何尝把她抱得紧了,倒又成了那人不防了,登时被她扔了出去,直滚入黑暗的草丛中。
  原来有其父,必有其子,哼!还道他是好人,不料父子一般儿坏,风流成性,胆大包天!
  小倩怒得正要发作,不料林外传来人声,有人道:“忒怪,怎生不见人了?”
  有人接口道:“莫非已入林去了?”
  原来是两个侍卫,若非是好身手,有点真功夫,又岂能成为皇上的近身侍卫,小倩知道其中多有高手,那还敢出声,倒慌忙闪身疾掠,转到了右面林子边上。
  “那黑影是个小巧身形,”话声入林了:“必是公主千岁。”
  “原来公主千岁在此,可把我们急坏了,请公主千岁转回行辕。”
  没声了,那两个侍卫显然在等待,不过是只见人影,不用说,小倩她先前来时在后,见到她的身影了,是以猜想是公主而已,哼!
  却是她见机躲藏得快,凭她的身手,仍被这两人见到了身影,可知这两人真是武林高手,小倩那还敢现身,只恨得她牙痒痒,适才还是一半儿羞,一半儿恼,现在却是怒火在升腾,因为便宜了这个风流小贼。
  “请公主千岁转回行辕。”一个侍卫提高了声音,又在说道。
  不,小倩倒希望是公主,但小青儿身子高矮,她岂有不知道的,往常并肩而立,小青儿比她要矮出半个头去,而这人即使不比她高,可也不比她矮,要不然怎会在她慌乱中,被香了个嘴去,一定是那个风流小贼,真可恼!
  忽听有人叹了口气,声也幽幽,说道:“你们嚷叫甚么,我不过出来走动,散闷儿。”
  这才是小青儿,声在远处,在林外,不料小青儿在这里。不,她分明在林外,在两个侍卫身后,分明是刚才来的。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两个侍卫追踪她,小青儿又发现了两人的身影,因蹑踪前来。
  小倩闻声心喜,但不……不可出去相会,被这两个侍卫发现了,她还能喑中跟随么。
  两个侍卫转身出林去了,因为话声远了些,一个在说:“公主千岁若不即刻回转行辕,可就要大乱了。”
  “乱甚么?”小青儿说。
  一个说:“公主千岁忽然失了踪,如何不乱,御林兵马即要出动,逐户搜查,地方官魄散魂飞,还会不把满城的地皮也翻转来。”
  一个道:“两位贵人心焦如焚,可怜那十二个宫女兀自跪满一地,黄门令和几位公公也似大祸临头……”
  “不用说了。”小青儿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倩忽然想笑了,这个淘气的丫头竟也会幽幽的叹起气来,真是太阳儿打西边出来了。
  当然,她没笑出声来,小青儿又在说了,这丫头一定把嘴儿高高地噘了起来,只听她说道:“连走动也没一些儿自由,这这……这公主千岁不做……好啦,你们起来,我回去就是。”
  敢情两个牛高马大的侍卫跪在她面前,好威风的公主千岁。
  没声了,盈耳只有夜风在树梢琐语,再听听,三人真走了,小倩不自觉摸着脸儿,脸儿兀自滚烫,当真,她是一半儿羞,一半儿恼呢?还是恼恨更多些!但她摸着脸儿,那怒火又升上来,但,找出那风流小贼来又如何?难道杀了他不成?敢情那怒火再炽烈,也是烧不断情丝的,柔情原似水,那似水柔性情渐渐灭灭了怒火。
  但小倩心中又恼怒了起来,因为她搜遍了林子,也找不到崔牧。
  现在,她痴痴地站在林中,对着那茫茫的黑夜,她不再羞,不再恼了,反而有些儿失望,她倒宁愿这人是崔牧,说甚么她也还对他有情,若是别人,再不把她羞死了。
  她感觉到了春夜的寒凉,才知她站在林边夜露中已久了,镇江城廓映在天幕上,远水中渔家灯火在明灭,夜深了,她该走了。
  不,她不愿再回到那小院中,谁稀罕那风流小贼来献殷勤,只有一宗,她此来虽是崔牧的主意,但说出口来的,却是她,小青儿这丫头是她的妹子,她那得不关心,自然也更担心,难道恼了崔牧,连亲妹子也不管了不成,小青儿为思念木儿公主才出走的,她又何尝不想念得紧。
  她打从来路进了城,行辕左近的街道上,多了地方衙役在巡逻,风灯照亮了的夜街,御林军踏出来的步音,令街道倍觉冷清,真是寂寞打孤城。
  四人一伍的御林军从行辕旁边的小巷中转出来,踏着整齐的步伐,转过前面大街去了,小倩急忙溜了进去。
  既然公主千岁无恙归来,又无事故,行帐中戒备反而更不森严了,小倩一路无阻,又溜到那堂屋旁边的窗下,也只有那大堂中仍灯火通明,有人声传出。
  只见小青儿坐在当中椅上,两个贵人侍立在侧,那黄门令手中拿着一封书函,眼望着小青儿,似在等待示下。
  忽见小青儿皱紧了的眉头扬了起来,道:“又是曹公公的八百里传书,京中必有事故。”
  那黄门令道:“书中倒也没说明,只是催促公主千岁即刻回转京师。”
  一个贵人却皱眉不展,道:“迢迢数千里,又带着贵妃的金棺灵柩,如何能快得了。”
  黄门令道:“曹公公并没说明,我猜想,必是皇上想念公主,现今东平王的兵权已被削了,京师又已调集了重兵护卫,必无紧要事故。”
  一位贵人道:“曹公公老成持重,若然无故,这驿马岂会不绝于途,便仅是皇上思念公主,也是缓慢不得的。”
  小青儿转着的眼珠子更亮了,道:“我有主意,水路行舟缓慢,何日能到京师,除非快马加鞭,打从陆路北上。”
  黄门令说道:“这如何行得,别说两位贵人和宫娥了,便我等在宫中日久,怎能骑马上路,虽可乘轿,但劳师动众,得多少轿,多少夫役,再加贵妃的金棺灵柩,所经之地,远近州县必要迎送,岂不扰民……”
  小青儿忽然格格一声,笑了,道:“扰民则也不会,因为不用两天,你这一身老骨头早散了,别说你们骑不得马,便是驴车也挨不得多两日,我不担心会扰民,却担心不快反而慢了。”
  黄门令赧颜道:“奴才没用,我等倒累了公主千岁。”
  小青儿道:“你们要不累我,我又能早日赶回京师,有个主意在此,你们仍然打着公主千岁的旗号,从运河缓缓北上,我却换上我的旧时衣,一人一骑,何等轻快,不出五日,必到京师,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个贵人和黄门令登时着了慌,慌得连脸色也变了,异口同时,叫道:“那还了得。”
  黄门令更下了跪,俯伏道:“公主万金之体,皇上的命根,国家安危所系,便是轻车简从,也有违法体,独自一人一骑,那如何行得,休道恐生意外了,皇上必然责罪,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了。”
  小倩在窗外瞧得明白,不怪小青儿眼儿亮,眉儿扬了,敢情她是这个主意,想想小青儿却也堪怜,小野马儿一旦套上了缰,而且被困了半载有余,偏又摆脱不了这缰绊,又怎能怨她要千方百计溜走。真可笑,却也可怜。
  只见小青儿皱起的眉头又高挑起来,道:“谁说我只得一人,我身边这一十二个侍卫,不是你们从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的了,那自是全皆武功高强,成名露面,在江湖上闯出万儿来的顶尖儿的高手。你……你们笑甚么啊?”
  不仅那宫娥们掩着嘴儿笑,门边的两个黄门慌忙掉过头去,使两个贵人也抿紧了唇儿,小青儿望望这个,又迷惑地望望那个,窗外的小倩可明白,而且好不容易也忍住了没笑出声来。好一个金枝玉叶万金之体,竟满口江湖语,万儿也出了口。
  “我说错了么,没有啊?”小青儿到底不明原故,又道:“嘿!敢你们忘啦,忘了我是甚么人。”
  “自是皇上的命根子,公主千岁。”黄门令道。
  “真讨厌,谁和你们说这个,”皱眉迅速又高挑,说道:“我是说扬威黑松林,一剑荡群寇,跺跺脚儿,保定道也颤动,说是带同那十二个侍卫,是没法儿,怕你们不放心,其实我倒累赘得紧,何如我独个儿行走自在,有啥意外,谁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先问他有几颗人头。”
  那黄门令迅速和两个贵人交换了一瞥,却被小青儿瞧在眼里了,忙道:“我就是这个主意,谁敢拦阻我,恼得我性起,我连那十二个侍卫也不带,我只这么一跺脚,你们就连我的影儿也瞄不着,不用等到天明,我早在百十里外去了。”
  只慌得那黄门令跪在地上,连连叩头,道:“公主千岁不用焦急,且待咱们商量商量。”
  小青儿道:“你们自去商量,我可已拿定了主意,我再问你们一句,曹公公八百里传音,若非紧急,怎生那骡马不绝于途,若是我去得晚了,京师有何不测,你们可又负担得起。”
  那惶恐的黄门令又与两个贵人迅速交换了一瞥,要知贵人虽不过是宫中女官,但却时刻在皇上身边,黄门令那得不瞧两人的颜色。
  小青儿忙又说了:“那曹公公问道:怎生这时方才回来,可误了大事,我就说道:如此这般,八成儿他们串通了反贼,一路留难我,不让我快马加鞭,好啊,你们慢慢儿商量去,误了大事,自有人承担,我不管。
  说着,伸懒腰,大大打了个呵欠,吩咐身边的宫娥道:“掌灯,带路,咱们睡大觉去,让他们慢慢儿商量。”
  慌得那黄门令前行一步,连连叩头道:“请公主千岁留步。”
  小青儿回身说道:“那么,你们答应啦。”
  黄门令道:“只不过奴才有个请求,除了十二个侍卫伴行之外,现有两位总兵大人在此,虽说两人习的是马上功夫,但有了两位大人随行,一旦有何意外,都可遣将调兵。”
  小倩暗骂了一声,这鬼丫头分明心花怒放,却苦着脸儿,装做莫奈何,叹了口气,道:“那么,你们商量好啦,看来我若不答应,你们也不罢休。”
  一个贵人道:“公公恁地安排,倒也万全,却还得传令北上各州府县,暗中多加保护,其实公主千岁武功盖世,何况天下之大,谁不知道冒犯了公主千岁,就是灭门大罪,谁有这大胆子。”
  一个贵人道:“我担心的却是公主身边少人侍候,那侍卫们玩刀弄枪倒在行,岂会侍候公主千岁的起居饮食。”
  黄门令道:“这好办,我这里即刻驿马传令,沿途各州府县早作安排,小心侍候也就是了,夜深了,公主既然心急上路,明日便起行,请公主千岁早早安睡。”
  小青儿欢天喜地走了,被宫娥拥簇着,小倩自不能跟去,既然明儿即上路,还怕无相见之时,倒也不急在这一刻。
  那黄门令站起身来,即刻吩咐门口的两个黄门,召唤两个总兵和十二个侍卫前来,并命知府前辕门听令。
  小倩不敢留下了,也再没可听的,即刻打从后面溜出墙外,待到她发觉身已在小院中,那脸儿也不禁一阵热,难道她仍然盼望在此遇到崔牧么?呸!这该死的风流小贼,今而后,她是再不睬他的了!
  她抓起包袱就走,高来仍然高去,瞬即出了城,其实她一路之上,暗中留了神,身后有没有人跟下来呢?
  没有,谁会跟来呢?走出了十数里地,已到了江边,夜静舟横,摆渡无人,想过河也不行了,却是小青儿这功夫必已枕高了头,在睡大觉了,明日有得她赶的,怎可不养养神。
  岸边有只修补中的破船。妙极,隐密又遮得风露,她靠在舱壁上,坐着养神,直到她被吵醒来,天色仍未大亮,但岸边已是人来人往,早行的船只已在起碇了。
  小倩慌忙渡过河,她从来心思细密,若在这里等候,落在小青儿后面渡河,怕不失了他们的踪迹,自该先行渡河等候。
  约莫寅末时候,连人带马渡过河来的,已不下七八批了,额上虽没刻着字,但小倩一看便明白,并非是一般的行旅商贾,最初是单人匹马,后来三五成群,尽皆行色匆匆,最后过河来的一批人数多,无马,也不离去,过河后,立即分散在人群中,堤岸上,道路旁,或立在人家店铺门口。
  河这面的渡口已成市塵,比起一般乡镇来更见繁华,这时候,都已开门做买卖了,小倩是位大姑娘,倒没引起那般人对她多加注意,却是她看得明白,这般人莫不暗带兵刃,不用说,都是为公主千岁而来的,显然都是地方衙役。
  小倩不禁暗哼了一声,公主千岁,好大的阵仗,这还是轻车简从,若是打出旗号来,那还了得。
  忽然间,有人在奔跑,叱喝行人走避,刹时间冷冷清清,来了,小青儿走下船头来了,坐在一角店堂中的小倩认得,那簇拥着小青儿上岸来的人,其中有两个她昨晚在行辕中见过,正是改变了妆扮的宫中侍卫,十数匹骏马也自另一艘渡船上率了下来,纷纷上马去,六骑当先上了路,跑下去了。
  伴在小青儿身边的两人好生威武,想必是那两位总兵大人了,落在小青儿的马后,也打店前过去了,余下的六人在半箭之后紧紧跟随。
  小倩可急起上来,皆因店门口仍无人走动,若不赶快上路,她两条腿追赶起四条腿来,可够她辛苦了,但店门口那衙役仍在对一个近门边的人,瞪着眼叱喊,说道:“你急甚么,迟半日上路,有你的便宜,你们可知适才过去的那姑娘是谁。”
  “王头儿,我早猜着了。”掌柜的从柜台里站起来,原来和那衙役是相识的,说道:“可是公主千岁么?”
  那王头儿急忙扫了一眼,说道:“你知道就是了。”
  掌柜的道:“公主昨日游湖回府,远近皆已轰传了,谁会猜不到,便是抚台大人打从这里过河,也没见你们站班清道儿,是以我一猜便着。”
  那聚在柜台边的几个人立即啧啧连声,有几个吐出了舌头,有人在埋怨道:“掌柜的,你要早说了,咱们瞧清楚些。”
  掌柜的在招呼那王头儿,说道:“王头儿,你站了半天,够你累了,坐下喝杯茶!”
  一时间,七嘴八舌,有人在说道:“那是你没眼福,我可瞧清楚了,公主千岁美得像天仙样。”
  那王头儿在门边的桌旁坐了下来了,道:“一日夜没阖过眼,你说累不累,你们今儿可真是眼福不浅了,公主千岁不但美若天仙,你们可瞧见了,她还多年轻,说出来,可吓坏了你们。”
  小倩见街道上有人在走动了,本要出去,可又想听听这般人对小青儿说些甚么,也因为有人挤了出来,兴高采烈,未开言,那眉儿已飞扬起来,说道:“这位王头儿的话可真不假,说了出来,可真吓煞人。”
  掌柜的道:“听口音,你是北边儿来的,我这里开着店门做买卖,人来人往,听得公主千岁的传闻多了,那传闻实在令人难以相信,总以为是以讹传讹,作不得真,这位老哥,你何不说点儿来听听。”
  那店中挤在一处的人,登时把那人围着了,都催促他快说,那王头儿也道:“传闻夸张些儿是有的,说以讹传讹,却是不会的,不瞒各位说,昨晚我轮值守夜,也亲耳听一个御林军谈起,那传闻竟是千真万确。”
  只见那人眉儿飞扬,说道:“谁也不及得我听来的真而又真,我也不瞒各位,我有位兄弟,就是那保定府的头儿,不但事后随府台去黑松林验过尸,而且审问过狼牙山受伤被擒的贼子,那贼子们异口同声说的,那会不真,要是不真,各位,府台大人倒会对公主千岁优礼有加,把杀贼擒贼的赏银送给公主么。”
  就有人说道:“府台的官儿,在公主面前有多大,还会不优礼有加么?”
  那人道:“各位有所不知,那时候,谁也不知她就是公主千岁,不过当她是个杀贼的女英雄,嘿!那日可热闹了,保定府沸腾啦,也是因为扫平了山贼,满城百姓心生感激,再加听说是个美貌的小姑娘,谁不好奇,都挤出家门瞧热闹,我也挤到了那店门口,若不是亲见府台大人对她也那么恭敬,真不信一个小姑娘有那么大的本事,更是万万想不到,她竟是公主千岁。”
  小倩不再移步了,她也想听听,那日小青儿端的怎生一剑荡群寇,在金陵也听崔牧说过,却语焉不详,心想:耽搁几句话功夫,不怕追不上小青儿,更不怕失了她的踪迹。
  只听围着他的人七口八舌,催促他快说,那王头儿道:“原来令亲是保定府的头儿,失敬了,不用说,令亲也随同府台大人亲送公主千岁进京了。”
  那人道:“如何不是,那传闻非但千真万确,公主千岁真是天上的飞仙,只见寒光如匹练,只那么一闪,狼牙山的贼首飞天虎就断了一臂,倒在血泊中了,事后查点,已是五死八伤,公主千岁一剑荡群寇,万确千真,真令人难信的,倒是若非被人认出来,公主千岁竟不稀罕这万乘之尊。”
  那王头儿道:“传说曹公公在公主千岁面前跪地哀求,才劝得公主千岁回宫,那么,也是真的了。”
  “如何不是,”那人兀自眉飞色舞,逭:“刚巧那日我那兄弟也随同府台大人,在抄东平玉府总管的家,那总管的家就在酒家对面,是以公主千岁摆驾入宫,府台大人也曾跪送,嘿!府台大人可光彩了,跪送公主千岁入宫的文武百官,跪满了一地,公主千岁却单独把府台大人唤近身边说话儿,那文武百官谁不羡慕。”
  王头儿点头道:“这个我也听说了,那府台大人不但就此留京不再返任了,而且还连升两级。”
  那人扬头道:“便我那兄弟也平步青云,也升了官,我南来之前,他刚回家祭过祖,还替公主千岁供了个长生禄位牌,各位,你们说,我说的真也不真。”
  那店堂中登时啧啧连声,王头儿道:“镇江府与保定府虽无公文往来,但金陵城中可有邸报,他所说的真是不假,只可惜同人却不同命,我们这位府台大人费尽了心机,这几日来真是废寝忘餐,也把咱们底下人苦了,却不曾得到公主千岁另眼相看。”
  小倩知道再也听不出甚么来,忙溜了出去,街道上的行人,已恢复了往来,只不过三五成群,仍在交头接耳,心想,这可真是掩耳盗铃了,分明无人不知,知道公主千岁已舍舟登陆,而且已然上路。
  那么,木儿公主若真已寻了来,自也轻易把小青儿寻到,这鬼丫头知不知她已闯下了大祸,那贵妃从小对木儿灌输了仇恨,从木儿对迎访她的宫中侍卫出手绝不留情,亦可知她仇恨之深,小青儿竟然假冒她去到宫中,承欢在皇上膝下,怎会不恼恨,小青儿虽说一心为她,有功社棱黎民,但木儿公主毫不知晓。
  小倩心念及此,倒急起上来,一直追到已过了午刻,才瞄见了小青儿一行人在前。
  那小青儿上了马,即使仍有缰,可也还是一匹小野马,那会慢慢儿行走,早过了扬州,直奔高邮。
  日落时候,小倩抢先绕路,早到高邮,在城中转了一转,倒也没发现木儿和陆公子的踪迹,想想木儿和陆公子虽不知所踪,但隐居必非在这鱼米之乡,人烟稠密之区,而且小青儿这番出京,打从开封府起,便不再亮出旗号,知道行踪的人其实不多,那崔牧和她商量,要她暗中随行保护,也不过以防万一而已!
  小倩自解自慰,想想实在太多考虑了,这番公主千岁再又打出旗号来,江南地,虽已是人人皆知,木儿公主可不在江南,待得传入她耳中,小青儿可又已入了宫,身在大内了,她担心岂不是太早了些。
  咦!怎么站在街边就发起楞来,不怪来往的行人都在向她望了。
  她狠狠的啐了一口,因为她发现了几双不仅是好奇的眼光,她感到脸儿又热了起来,因为那盯着她瞧的目光不转眼,甚至小倩以眼还眼,那些目光也不退缩,又岂仅不退缩,而且添了令她脸红的笑意。
  小倩可不是泼辣辣的小青儿,别瞧她有一身功夫,若然小青儿武功盖世,那么她该是盖世无双了,何况这又多了一年苦练之功,也许天赋不及小青儿,但勤能补拙,她的武功原本就比小青儿好,年纪也大两岁,又何况又苦练了多一年的功夫,但她的脸皮子却太嫩了。
  正因小倩比小青儿年长两岁,恼怒起来的小青儿瞪眼就会杀人,她呢,对着那些凝视她的含笑的目光,她却只会害臊,只会逃跑,她怎会杀笑脸人呢?更不会杀含笑的眼睛,因为她明白那眼中的笑意,真的,从那些含笑的目光中,她甚么感觉到满足,因为道些目光证明了一点,她很美。
  她是否比小青儿更美?但无论如何不比小青儿丑,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比小青儿这黄毛丫头更成熟。
  那么,她又怎能怪人家不转眼地瞧她呢,何况她的一身衣衫。
  她仍然穿着从金陵城中买回来的那身衣衫,那年头,像她这样的大姑娘独个儿在街道上行走,可真罕见,何况她遍身绮罗。
  她提着包袱,红着脸儿,慌忙走了,说恼,她现下倒真有些儿恼了,想到她为何买来这身衣衫,却不料崔牧这么可恶的风流坏小子。当然,不为了这个缘故,她也不能穿着遍身罗绮走路啊。
  赶快找个店房,把衣衫换下来。可巧啦,迎面一人拦住去路,才知面前就是栈房,嘿!这伙计倒有礼得很,竟对她拱手,说道:“姑娘该歇息啦,不用往前走了,前面那客栈已被县衙包了下来,不住人客。”
  满天晚霞,她提着包袱,自是要找店房歇息,也不容她疑惑,因为她几乎啊了一声,她明白县衙把客栈包下来为了甚么,因为公主千岁一行随后就到。
  小倩一点头,即刻随那伙计进了店,若是小青儿突然来到,见了面,岂会认不出她来,不,不能在大街上,稠广众中被她遇到。
  她被带到上房,伙计道:“这三间上房一早替姑娘留下了,闭杂人客,我们也不敢接待,姑娘请放心歇息。”
  “你说甚么?”小倩噎大了眼睛。
  伙计道:“只是仓促间,待慢了姑娘,请姑娘大量包涵,厨下已替姑娘备了饮食,我这就去取来。”
  那伙计退了一步,才转身匆忙去了,把小倩呆在房中,才发觉房中已亮了灯火,虽然天色才暗了些儿。
  房中,床上分明已换过了全新的被褥,灯也是客栈中从未见过的琉璃灯,真是拾掇得一尘不染。
  床上,有甚么在闪闪生光,咦!小金铃儿,小铃铛仍然系在包袱上,她也才发现,敢情昨夜在黑暗中,取走的不是她自己的包袱,而是那个马鞍上解下来的,只因两块包袱皮一般无二,连花色也一模一样,只不过少了那小铃铛。
  她岂有不明白的,哼!自是又和在镇江府一样,是逍遥宫中献的殷勤。啐!谁稀罕那风流小贼来献殷勤,对她来说,那小铃铛再不悦耳了,若是她心上还有小铃铛,她也早发觉取错包袱了。
  小倩转身就走,不料一脚才跨出门,几乎和一个人撞满怀,她心中正想着那不正经的风流小贼,也正恼着那风流小贼,时已黄昏,店院中已黑下来了,一时间那会看得明白,只道再无别人,慌忙缩回步来。
  呔!但出口却变成了一声啊,因为一个女子正冲着她裣衽。
  一个平常人家妆扮的女子,堵着门口,正躬下身去,虽然不是那风流小贼,但她兀自心跳得好厉害。
  “你……是谁?”
  那女子道:“公主千岁正在街边下马,街道上这一带已断绝了往来,请姑娘留步,休要出店。”
  “我问你是谁?”小倩怔住了,这女子分明知道她为何而来的。
  那女子不但抬起头来,而且走进屋来了,含笑说道:“姑娘好健忘,婢子不过为了方便侍候姑娘,方便长行,换过了衣衫。
  小倩认出来了,琉璃灯照亮了那女子姣好的脸儿,只因她换过了平常人家女子朴素的衣裳,是以蓦然间未曾认得出来。
  “离姑!啊!”
  这女子是甚么,方便长行侍候?打从镇江到高邮,这一切都是逍遥宫的安排,原在意中,又何必惊奇,小倩登时啍了一声,不用说,这都是那风流小贼的差遣,她才不要领这个情。
  那离姑迅速掩了门,拜了下去,小倩道:“你这又是做甚么……”她想走的,但街道上已断绝了往来,一时真也不便出去。
  离姑叩了一个头,道:“前晚冒犯了姑娘,婢子尚未请罪,不料姑娘非但不念我等的过恶,反而大恩大德,成全了我家主人两父子,我家公子好生感激,知姑娘你孤身一人要作远行,是以少尽棉薄,并遣我来随行侍候。”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不是奉那风流小贼遣了,小倩心中的气消了些儿,啊,不,若不是那风流小贼的差遣,那逍遥君如何知她要北上,从这两日的安排,从他们的言谈中,分明知道她北上是为了暗中跟随公主千岁,除了崔牧,谁会知道?
  小倩虽然又哼了一声,但消灭了的气,却不曾再从心中升起来,她不自觉再瞄了门口一眼,道:“你老老实实说了,除了你,还来了谁?”
  离姑道:“婢子奉命兼程追赶前来,不过刚才到达,淮阴以南,这高邮湖仍是逍遥宫的地头,都有逍遥宫的人,只不过飞鸽传书,除了婢子,别未派了人来。但过了淮阴,便不能再为姑娘安排饮食住宿了,是以遣婢子赶来侍候。”
  是了,那崔牧必是去了金陵,道:“这么说,一切真是你家主人的安排了。”
  离姑道:“公子感激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非是故弄玄虚,一者匆忙中飞鸽传书,说不明白,二来姑娘冰清玉洁,粗人也不便在姑娘面前回话。”
  小倩道:“起来吧,这么说你没见过你家小公子,也真不是他派遣来的了。”
  这离姑在逍遥宫的八仙姑中,年纪较幼,不但面目姣好,而且伶俐,人家笑脸相向,又对她这么恭敬,她倒板得面孔来么。
  离姑道:“公子不是和姑娘同行么,打从公子离了逍遥宫,我们不见公子的面已半年有多了,昨晚倒是知道公子和姑娘你在林中说话儿,乾姑虽然听到你们两量的,但未得公子召唤,那敢出去相见。”
  原来是乾姑偷听到她和崔牧的谈话而已,这一切真不是崔牧的安排,她又色霁了些。
  离姑走去打开了门,原来是店家送饮食来了,海味山珍,竟把一桌都摆满了,这又那是咄嗟间备办得的。离姑侍候她饭罢,又忙着替她铺床,小倩说道:“这包袱……”
  离姑嫣然一笑,道:“幸是我赶了来,姑娘把包袱也遗漏了,遗漏了别的不打紧,这小铃儿可是千金也买不到的。”
  小倩面色一沉,但连她自己也奇怪了,若是昨晚和今晨,提起小铃儿来,必然十分恼了,现下还剩下了几分,她可不知道,至少她没发作起来。不,不能发作,人家若问她为何恼啊,她怎生说得出口。
  小倩即时发现,本来不自觉又伸手摸脸儿的,急忙垂了下来。
  离姑把两个包袱并作一个,取出了一套衣衫来,道:“姑娘身上这套衣衫,走在路上可不便当。我姊妹也不时出来走动,在镇江存放了一些,可都是没穿用过的,一时间赶制不及,是以替姑娘你取了两套来,请姑娘休要嫌弃,这一包是梳洗用具。”
  小倩坐在桌边,默默地瞧着离姑忙,几番皱眉,心下几番说不要,但她性情温柔,脸嫩得紧,竟是说不出口,是了,昨晚那汉子说公子吩咐,原来是指逍遥君,非是崔牧,人家是一番好心,她又怎好意思拒绝,何况不过是对她感恩,又不是存着甚么坏心眼儿,想得也确实周到。
  离姑把梳洗用具放下,道:“咱们女人出门,就有这么多麻烦,虽是累赘些,可又是少不得的,喏!这包金叶儿是公子特地命人去银号换来的,就是备而不用,也不很重,却能换得数千两银子,出门在外,那是少不得的,任你英雄了得,无钱也寸步难行。”
  小倩没出声,是她想到了木儿,她和小青儿是怎生遇上木儿公主的呢?说出来真要笑死人,也羞死人,只因出走匆忙,少带了盘缠,真是无钱寸步难行,竟学人家翦径,打劫到木儿公主,不料一出手就被制住了,是公主好心,这才不打不成相识,倒因祸得福,练成了高绝的武功,功夫因此不止增了一倍。
  离姑在说甚么?只听她说道:“若不带些碎银,可也不行,前晚在姑娘的包袱中,见盘缠已剩下不多了。”
  小倩脸上红了,她出来寻找小青儿半年有多,她没多少银子可带,何况半年花用,能剩下二三两,已是她一路之上省食俭用。
  不用说,这都是逍遥君吩咐的,不怪这八个女子都死心塌地跟着他,连媚娘这女魔也对她假以颜色了,只怕那崔牧的娘,出身名门正派,也嫁给了她,原来她真会讨人欢心,武功可以拒抗,唯独这殷勤,却是无由拒抗的,可真替她想得周到。
  小倩不自觉间,对逍遥君更生了好感,可知江湖上所传,真是不能尽信的。
  那离姑侍伙计来收拾了碗盏,便去了,房中剩下了她一人,才发觉店中出奇的静,静得听不到人声,天色不过这才黑下来不久,怎生没有市声。
  她心下仍在恼崔牧,是以也不问离姑去何处,虽然倦极,却不想睡,开门出去一瞧,只见院中过道口有风灯,静悄悄,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夜风中的风灯,摇幌出檐下的柱影,便那离姑亦已不见了踪迹。
  走出店堂,店堂中亦没店家伙计,却听出门外街道上有整齐的脚步声。
  原来是四人一伍的巡夜人,在街中走过,家家闭户,看不到一个居民,但每隔数丈,檐下便悬出一盏风灯,照亮了冷静静的街道。
  反方向又一伍巡夜人走了过来,虽然都没亮出兵刃,但一瞧,分明兵刃藏在衣底,真是欲盖弥彰。街上绝了行人,店中不住客人,这和打出公主千岁的旗号有何区别,谁又不知道这里住着公主千岁。
  小倩不禁摇了摇头,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不过是公主千岁乃是皇上的命根子,若有意外,随行人等和地方官就会被诛九族,那黄门令是这么说的,那还假得了,若然不真,不见了小青儿,他也不魄散魂飞了,是则小青儿若要出宫,可真难上加难。
  当真,小青儿这时候在做甚么啊?她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啦。只不过这枝头是在一个看不见,也拆不了的笼子里。
  小倩又好奇又感到有趣,再说,她为甚么来的,得打小青儿住处四周去瞧上一瞧。
  她溜上房去,人家都关门闭户,风灯倒有不少在摇幌,只不过照不到房上来,街外的灯昏亦被夜雾迷茫了。眼前,只有小青儿住的店房灯火明亮。
  一路无阻,街道上有巡逻的人,高处却无人影,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侵犯公主千岁,那十二个宫中侍卫虽在小青儿身边,又那会戒备,只怕都睡大觉了。
  不料小倩才越过一重屋脊,蓦见面前有两个人影,凝视着灯光明亮之处,正因蓦然一见,倒把她吓了一跳,忙不迭一缩身。
  那两人站在屋脊那面的房坡暗处,正全神贯注前面,小倩脚下轻,又没带出风声来,是以和两人相距虽不到两丈,那两人亦没发觉她。
  小倩吁了一口气,不是木儿公主和陆公子,是两个汉子,但绝不是宫中侍卫,她瞧清楚了,侍卫不会穿着夜行衣靠。
  是甚么人恁地大胆,是东平王的人?还是小青儿的仇人?
  小倩挪近了些,和两人隔着屋脊,相距不到两丈了。只听一人道:“嘿!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天堂有路她不去,地狱无门偏闯进来。”
  “低声些。”另一个道:“黑无常,今天你我都见到啦,她身边那十六个人,其中分明多半都武功不弱,看那些人的气派,不用猜,也知是宫中侍卫了。”
  黑无常怒哼一声,道:“那日在黑松林……嘿,提起来我就怒火三千丈,咱们在此道上纵横了多少年,水里火里,多大的阵仗没见过,不料你们竟怕了一个妞儿,毁了多年建立的基业,也不想想,强煞她也是孤人独剑,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能厉害到那里去。”
  那人道:“别提了,事后我们也好生后悔,若当时看清楚了,我们也不逃跑,也不失魂落魄了。”
  那黑无常道:“若是你们不失魂落魄,也就能看清楚来的是甚么人,也就不逃跑了,别人还罢了,你这个跳涧虎,往日你轻功夸第一,怎生也不明白,世上那有甚么剑侠飞仙。”
  那人叹了口气,小倩才知是保定道上从小青儿剑下逃走的贼子,自是冤家路窄了,原来这人名叫跳涧虎,中原地上,不过是无名之辈。
  小倩这里悬了一口气,其实,她来到两人身后,这两人也丝毫不觉,武功能高得到那里去。她把身子坐直了些,且听他们说些甚么。
  那跳涧虎说道:“这却也难怪我们,你想想,飞天虎那一身功夫,何等了得,他连人家的真相也没有看清,胳膊已被人家砍下来了,何况刹那问,五个头目,八个喽啰,不死也断腿折臂,我们怎不魄散魂飞,你这么说,那是因为当时你不在跟前。”
  黑无常道:“我却明白,那时你们眼看得手,五龙镖局镖师正是非死亦带伤,你们若不轻敌那会着那女娃娃的道儿。”
  “不是轻敌,”跳涧虎道:“是全神贯注在宝箱上,那时,一个穷秀才抱着个宝箱,在轿前窜来钻去,咱们兴师动众,作为何来,不是为了宝箱么,一见宝箱落在他人手中,怎不直了眼,就在那瞬间,那一刹,那妞儿如飞从天而降。”
  黑无常道:“所以,你们只见宝箱,又那能见到那妞儿,不过是轻身功夫好些,剑利些,剑招也奇诡些……”
  黑无常正说间,忽然一矮身,跳涧虎也忙不迭伏低了身子,小倩看见了,下面院角转出两个人来,都带着兵刃,只不过没出鞘,虽似闲庭信步,但两人的步子皆极沉稳,行家一瞧,就知是武功高手。
  两人转到另一边去了,摇幌的檐下风灯,把两人的身影错乱地长长地被抛在地上,终又无声地消失了。
  那跳涧虎道:“我说如何,那妞儿现在已贵为公主千岁,别说她那一身功夫了得,且还有侍卫在守夜,一旦惊动了外面的人,你休把地方衙役看轻了,到底人多劳众,虽然我们现在也只是两人,要报仇,这里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
  黑无常没出声,那跳涧虎又道:“今日你也瞧见了,那妞儿身边还有两个黑汉子,既然伴着她走路,那两人的官职武功一定错不了,只看那般侍卫两人也极恭敬就知道了,你别急,那妞儿回京,还不过是才上路,早晚怕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原来是狼牙山的贼子,那自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了,小倩心想!不好,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容这两人走了,日久小青儿的防御松懈,只怕这小丫头的小命儿难保,若容这两人走了,又再从何处找去,对这种杀人无数,坏事作尽的贼子,便那佛菩萨忍大师也说过,除恶也即是行善。
  小倩有生以来,还没杀过人,若是找不出十足的理由和借口来,那勇气又如何鼓得起来,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活生生的人,血从她剑下淌出来,多可怕。
  有了,小倩从衣底取出那贴身的短剑,剑虽不是甚么奇珍,但锋利得很,不知爷爷从那儿打来这么两把,比普通的长剑短了近一尺,不但收藏在衣底容易,用起来也更利落些。
  只听那跳涧虎道:“幸是没鲁莽,你瞧,敢情屋角还有一人。”
  街道还有更多的人,那整齐的步音又入耳了,由远而近,又远去了,夜不深但人静,只不过一重房屋之隔,是以听得清清楚楚。
  黑无常道:“好吧,依你,去把咱们的人召集多点来,不报此仇势不罢休。”
  下面屋角转出来的人,转到对面去了,怀抱钢刀,灯光在钢刀上映出闪闪的寒光,那屋角的黑暗,瞬又无声地隐去了刀光人影。
  两人这才长起身来,跳涧虎转过身来,一声啊呀只叫出半声,小倩手起剑落,已刺入他的右肩头,随着左掌拍出,横剑一扫,跳涧虎带着一大片屋瓦,已滚落房坡,又是哗啦啦连声暴响,右面的房瓦又已卷着黑无常高大的身子,几乎是同一瞬间,滚落到院中去了。
  小倩岂仅是出其不意,更攻其不备,更兼两人一转身,简直是向她的剑上扑来,也是两人万万想不到一个房脊之隔,身后竟有人潜伏,那小倩身不移,剑不挥,半丝风声也没带出,是以一招不过,已连伤两人。
  两大片房瓦被扫落门中的石板上,发出了多大的声响,加上惊呼惨叫,跟着是轰然一声,全在刹那之间,怎会不把发楞的小倩也吓住了,她发楞,因为万万想不到,简直不信,她能一招不到,就收拾了两个横行保定道多年的恶贼。也由于一阵狂喜,原来自从她得知小青儿在保定道上一剑荡群寇后,她就一直在想,话出自眼见的崔牧的口,那自是真而又真,但小青儿怎生能够一剑荡群寇呢!必不是用的她爷爷传授的家传剑法,必是用的卜算子新传的那颠倒循环三绝剑,颠倒循环,看似一剑,其质变化无穷,不绝绵绵,在这三绝剑上,她可比小青儿多下了一年功夫,小青儿再聪慧过人,但勤可补拙,她一定不输于小青儿了,是以她一直在想,怎生找个机会,她也要试上一试。
  她试了,不料果然绝妙神奇,一招不到,就收拾了两个恶贼。
  不料下面发起一阵喊来,有人高声叫道:“好贼子,上面还有一个!”
  却是这一声喊提醒了她,适才只听到轰然一声响,但贼子可是两个,虽说一招之间连伤两人,但无论如何也有先后,她身在高处,映着院中的灯光,她见到了,一条黑影贴着房坡,近着房檐处,向右面疾窜出去,是黑无常!
  好贼子!小倩待要飞掠过去,不料打从院中腾身而上的两条人影已向她扑来,小倩身旋剑转,呛啷一声响,荡开向她疾攻而来的一柄长剑,大挪移,早转到两人身后了,不料斜刺里又一柄长剑横扫到了,剑在身先,跟随窜上房的一人,又已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倩儿又气又急,一跺脚,脚下碎裂的房瓦又发出一声暴响,她也连转了两个方位,那黑无常已无影无踪,不料这人好身手,更兼身长剑长,长剑斜出,又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喝道:“你逃不了,嘿!敢情是个妞儿,还不弃剑就缚!”
  旋身圈臂,一上步,步下一爻,不可!她这一剑削落,这人的右臂就废了,不料她剑下留情,这人倒真有不凡的功夫,沉腕滑步,仍然拦阻了她的去路,适才被她抛在身后的两个汉子,却又转身扑了来!这瞬间,火光大明,不但院中亮了火把明亮的火光中,打从院中又窜上两人来。
  小倩可急了,她便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可怕小青儿认出她来,有这一阵功夫,小青儿岂会不赶来的,明亮的火光照耀之下,她可不能遁形了。
  她心下一急,呛呛两声,荡开两柄长剑,身儿突盘旋,脚下三爻,不但脱出了那五人的重围,而且已掠过了房脊,凭她的脚下功夫,和那火光照射不到的房坡后的黑暗,这五人那还寻得到她。
  小倩绕了个大圈儿,也是因为街道上巡逻的地方衙役和官兵也被那响声惊动了,亮出了无数灯球火把,把左近的街道照得明如白昼,尤其那远近的一片喊声令她着慌,一时间不知那儿钻出那么多官兵来,小倩住的店房前,无数的官兵在奔跑。
  她不知那店房在近处,远处的官兵奔来,左近的人家门外,尽是越聚越多的官兵,并非是冲着她那店房而来的,小倩到底少了历练,何况不论是小青儿带来的人,还是地方官兵,全都为了保护小青儿,也无异都是小青儿的人,她怎能伤害。
  是以,小倩不回店房,兜了个圈儿,反倒溜去小青儿住处后房坡。因为反而是那个地方,不但火光照射不到,相距那呐喊的人声倒远了些。
  小青儿那身边的侍卫全是久在江湖上闯荡的武林高手,自不会像官兵一样贼过兴兵,知道贼人虽然有漏网的,任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逃得远远的,何况,嘿!公主千岁的一身功夫,远在他们之上,既已有备,还担心甚么,故尔反而是小青儿的居住之处,反倒可藏身,更加安全。
  那跳涧虎不但伤了肩,从房坡滚落,也把他跌个半死,早就被绑了。只听有人叫道:“我认得你了,这是狼牙山的贼子,在贼寨中坐第四把交椅的跳涧虎。”
  有人接口道:“不错,是这贼子,年前被公主千岁赶出了保定道,必是心有不甘,为报仇而来,却是甚么人伤了他,把他打下房来?”
  有几个人在互望了一眼,也有人在搔头,有人望着手提长剑的汉子道:“是不是……是不是……”
  那提长剑的人在点头,道:“不错,那姑娘说我们放着贼人不追,嗳呀……”
  不仅是那手提长剑的人,连他身边的几人也变了脸色,那院中少说亮了十数只火把,便是再隔得远些也可以看得清楚。
  “不!”还是那提剑的汉子摇头,开了口,说道:“若是公主千岁,我和她过了两招,岂会认不出来的。”但他却跺起脚来,说道:“却是公主千岁……”
  那人掉头四顾,大伙儿像才想了起来,有人手:“当真公主……”
  另一人道:“没事,刚才我还见公主千岁从房中走出!”
  提剑那人显然就是侍卫的头儿,道:“大家还不快寻找,若公主有个短长,咱们可就回不了京,快!”
  不料他一言甫落,那院中人众挫腰齐滑步,轰烈地一声响,院当中已躺倒一人,只听檐上有人说道:“我怎的,我在这里。”
  人随声落,提剑那人忙不迭剑隐肘后,上前屈了一膝道:“公主千岁受惊了。我等保护不周,罪该万死。”
  小倩愕然,唯有她瞧得明白,躺倒院中之人,是小青儿擒回来掷下的,不用说,就是逃走的那黑无常,一年不见,不料这小丫头的功夫一日千里。
  要知那黑无常虽然已伤在小倩剑下,但不过是被她那一剑的余势抹伤,其实不重,否则先前已然滚落房坡,岂还能逃走,不料小青儿闻声才出房,竟仍能把黑无常擒了回来。
  只见迎着火光,小青儿眉儿一挑,说道:“就凭这两个贼子也能惊得了我。若轮到你来保护,我也不在这里啦。这两个贼子今日在人丛中闪闪缩缩,早被我发现了。只不过我不动声色,等着他们送上门来。”
  小青儿说着,缓缓一扫眼,登时她面前跪倒了三人,后面两人略一迟疑,也跪下了。
  提剑人在前,说道:“卑职该死,原来先前真是公主千岁,黑夜之中,未曾看清。”
  小青儿一怔,显然立即明白过来,倒皱起眉来,道:“既然黑夜中没看清,何罪之有,还不快起来,这贼子名叫黑无常,你们可有人认得。”
  旁边一人上前,道:“狼牙山坐第三把交椅,论武功,其实不在那飞天虎之下,早年曾在太行山安窑立寨,这黑无常最是心狠手辣,不知伤了多少官兵和行旅,若非公主千岁武功盖世,如何擒得他。”
  小青儿道:“两个贼子皆已擒下了,快传下令去,吩咐地方官兵,休得大惊小怪,捉不了贼,倒惊扰了城里的居民。”
  几人异口同声应是,小青儿已转头对一个黑汉子道:“薛总兵,这两个贼子交给你了,任你处置。”
  那汉子忙躬身道:“正要请示公主千岁,狼牙山逃散的贼寇,尚多余党,正可从这两个贼人身上追查,若交给地方官,只怕我等一走,余党会来劫狱。”
  小青儿点头道:“不怪曹公公赞你有见识了,任你处置,一切便宜行事。”
  好丫头,小倩心想:真是福至心灵,这那还是淘气的鬼丫头,京能指挥若定。
  两个贼子被捆了手脚,立即抬出去了,只见一人跪禀道:“高邮知县和守备特来请安。”
  小青儿打了个呵欠,道:“谁要见他们,命他们回去吧。且慢,贼人已被擒获了,命那守备撤去街上巡逻的官兵。”
  一时间,院中清静些了,但仍有六个侍卫在侧,那小青儿绷着脸儿,道:“你们听着了,打从明儿起,若还恁地声张,惊动地方官府,恼得我性起,我就独个儿上道。”
  霎时间,吓得那六人再又跪地,仍是那剑隐肘后的侍卫道:“非关卑职事,只因公主千岁尚未动身,黄门令已命人快马知会了沿途的各州府县。”
  小青儿瞪眼道:“哼!我轻车简从,为的是兼程赶回京师,这一来如何快得了,曹公公八百里传书,连番催促,若是因而误了大事,我问你们,可担当得起?”
  那侍卫叩头道:“只不过令已传达,公主千岁神威圣武,地方官莫不以瞻仰公主千岁的威仪为荣,何况公主这番出京,本来是代天巡狩,宣扬圣德神威……”
  小青儿再又瞪眼,慌得那人连连叩头,说道:“公主千岁息怒,待卑职与薛总兵商量。”
  小青儿不讲理,道:“你们自去商量,我可不管,我要去睡了,无事休来惊扰我。”
  小青儿掉头就走,自是回房去了。那宫娥未跟来,不见有侍女,要不要去和小青儿相会呢?小倩尚未拿定主意,嗤的一声响,一颗小石子打在近处,小倩一回头,又和昨晚一般,远处房坡上,是个黑影向她一招手,立即奔了下去。
  小倩忙不迭追赶,是谁啊?那身影像是小青儿,眨眼已出了城,要相会,自是要找个隐密些的地方,没人疑心小青儿是假冒公主,但万金之体,玉叶金枝,不论她愿不愿意,人家也非要保护她不可,明着不许,暗中也要保护她,也无异一举一动,皆不得自由,被人暗中监视。
  监视,小倩一想到监视,心里就乐啦,那不是监视,是甚么,无论白天黑夜,还有无数双眼睛在跟随着她,即使睡觉啦,也监视着她的睡房。
  公主千岁威风得很啊,可惜,像个囚徒,不,像一根线儿拴着的蚂蚱。不,说她像链儿栓着的小猴儿更恰当些。
  一定是小青儿,那些侍卫把擒住跳涧虎的帐算在小青儿头上了,但她却是明白的,明白另有其人,必是已发现了她,只是当着那些总兵侍卫身边,她不便相见。
  小倩是能追赶上那黑影的,但既然是小青儿,是小青儿引她去无人之处相会,她又何必急在一时?
  前面的黑影快,她也跟得快,那黑影慢了,既不停步,也不招手,她也就慢了下来。
  这是那里啊,前面出现了一片浩渺的烟波,这必是高邮湖了,来到了湖滨,夜茫茫,水波也迷茫,旷野凄迷,她为何还不停步。
  小倩不便出声呼唤,纵身一掠,不料前面那人影一晃,落地已失那人的踪影!
  已是春风绿了江南岸的季节,湖边有绿杨垂柳,但不多,多的是翻白的芦花。
  眼前是无尽的芦花,在遥劲的夜风中翻白,恰似滔天白浪。
  小倩那还忍耐得住,跺脚道:“你这鬼丫头,还不给我滚出来,我才没功夫和你玩儿。
  小倩寻找小青儿,可不是从小找到大么,吃饭时不找她就不回来,睡觉也得找,一转背,她就溜了,她人小又溜滑,要是不骂,她也不出来,之所以小丫头成了野丫头,野丫头成了鬼丫头之故,找到大,骂也骂到大,眼前尽是夜风中翻白的芦白,她钻入芦苇中,那去寻找,只有骂。
  夜茫茫,水波茫茫,翻白的芦花更迷茫,只有风吹草动,小青儿就是不出来。
  小倩才要开口再骂,蓦听铃儿响叮当,令她怔住了!
  叮当,叮当,那铃儿声响不大,但夜风虽遒劲,铃声清脆,便是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好熟悉的铃声。
  是小铃儿,必还是金铃儿,夜风凉得很啊,怎生她脸儿倒热了起来。
  这不是崔牧的小铃铛在响叮当么?
  难道适才引她来此的,不是小青儿,而是那个风流小贼?但那黑影分明是个小巧的身影,分明不是那风流小贼。
  崔牧在她心中,成了风流小贼,昨儿夜里,她是真恼了,但今儿夜里心念及风流小贼,再没些儿恼意了,这不是奇怪么,若是小青儿,小青儿又那来小铃铛?
  叮当,叮叮当当,若隐若续的铃儿声远去了,铃声在召唤,在引导,铃声像有无限魔力,令她如是不由自主,迷迷惑惑,她心儿里其实尚未打定主意,脚儿却被那铃声吸引,往前走了!
  小青儿不见现身,只有这静夜的湖畔铃声。
  铃儿响叮当,断断续续,她可觉出那铃声的怪异么?她加快了脚步追赶,铃声不是更清楚,仍是那么若隐若闻,始终和她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她的脚步放缓了,那铃儿声也像慢了下来。
  她越更迷惑了,甚至心中没了小青儿,也没了风流小贼,只有铃声。
  若隐若现的铃声引导着她。
  
  第二章 玄衣罗刹女
  铃声静止了,眼前却出现了灯光。
  再不见芦花翻白,却有更多的绿杨垂柳,灯光从绿杨垂柳中透露出来,若隐还现,因为那柳丝在夜风中摆舞。
  这是甚么地方啊?她清醒些了,也才惊讶的发现,那浩渺的烟波不是在身前,亦不在身侧,身后竟是凄迷的烟波无际无涯,水天相接处,更是一片迷茫。
  有声如游丝,从柳林中灯光之处传来,但声音入耳,小倩竟会心头一震。
  “进来!”那异常冷厉的声音说。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如游丝,却也尖锐如锥,那声音像是直刺入她心中。她的脚步也像先前被铃声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迈入柳林。
  照直走,那声音又说:“跟随着灯光。”
  灯光照射在柳林中的路上,不是灯光在闪动,而是在移动,照在她身前的路!
  没有柳树了,原来这里是石林,一堆堆怪形怪状的石山耸立,像一个个小山峰,没有树,却有花,灯光在游移照引,她曲曲折折,行走在花径上。
  转入耸立有如门户一般的小石峰,眼前豁然开朗了,花香也更浓郁了,灯光不再照亮她的脚下,灯光中现出一个轩堂!
  不过是无门户,也无窗的草堂,草堂后隐约可见几间草房,灯光旁边坐着一个玄衣女子。
  小倩怔住了,怎么不是小青儿?也不是那风流小贼?
  她迷迷惑惑,是身不由己么,不,不是那铃声有甚么魔力,只是她认定是小青儿引她前来,从铃声,她不过想到崔牧,因为那铃声和崔牧的小铃铛发出的清脆铃声一般无二,会不会是那风流小贼前来了呢?昨儿在她脸上的那一吻,她的心儿就飞走了,打从那个时候起,她老是觉得有一双含笑的眼睛在跟随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出现,她的心儿也就飞走了,没了心儿,怎会不迷迷惑惑。
  就是这么一回事,同样的夜色迷茫,何况铃儿响叮当,那双含笑的眼睛怎会不出现,她怎会不想到崔牧,真是个小贼,原来已偷去了她的心,原来……她曾经恼怒过么?怒是从心上起的,连她的心儿已被偷走了,怒何从生,早烟消云散,无影无踪,早化为柔丝,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是这么回事,初时以为是小青儿,自从响起了湖畔铃儿,她就想到那个偷去了她心儿的风流小贼,她就身不由己,跟了那铃声前来。那么,对她来说,可不也真是个魔铃。
  但人在眼前了,草堂中,那灯下,却不是小青儿。
  也不是那风流小贼。
  而是……咦!怎会是个玄衣的中年女子?
  她迷迷惑惑,不瞎眼也望着那玄衣的中年女子,那女子也在望着她。
  “你说,就是她?”那女人在说了,也望着她不瞬眼,正在上下游移,在打量她。
  眼睛望着她,话可不是对她说的,她在和谁说话啊,原来玄衣女子身边,又有一个玄衣女子,说道:“就是她。”
  这女子瞟了她一眼,不但一身玄色衣裳,而且长发披肩,若不是她转了一下头,脸儿不映着灯光,她还发觉不出她来,好白的脸儿,像雪一般白。
  原来是一张年轻的脸儿。
  “你说,她一剑就伤了他们两个?”
  玄衣中年女子又在说了,目光带着些儿惊疑,又在凝视她,又不瞬眼了。
  “她一剑就刺中跳涧虎的肩头,”年轻玄衣女的轻轻的声音说:“就势一抹,黑无常也伤在她剑下了。房上虽然黑暗,但我站得不远,映着天幕,仍可看得清清楚楚。”
  她今晚连伤跳涧虎和黑无常时,敢情这女子站在近处,她竟然不知。
  说来真令人难信,年轻的玄衣少女又在说了,道:“她掩到两人身后,相距那么近,只隔着屋脊,不到四五尺,那两人竟然丝毫无觉。那跳涧虎的轻身功夫已不弱了,北道上有个名儿,那黑无常来去无踪,亦不在跳涧虎之下,我还道两人是假装没觉察,只道他们知道身后有人,否则我早出手,不出手也出声,他两人也就不会受伤被擒了。”
  “过来!”玄衣中年女子厉声道:“走过来,走近些。”
  小倩一怔,玄衣女在对她说么?玄衣和满头青丝,衬托得她那灯下的脸儿,也雪一样白,白得没些儿血色,令她的话声更冷厉了。
  “进我柳林来,你休想逃跑。”玄衣女说。
  原来真是在对她说,小倩哼了一声,道:“我为何要逃跑,你们是谁?”
  中年玄衣女不答她,却又对那年轻玄衣女道:“所以你把她引来,说下去。”
  年轻的玄衣女道:“原来公主千岁身边,那十二个侍卫不但都有一身功夫,另有两位总兵,显然不是普通的官儿,步下武功也不弱,本来都还没睡,下面更有四人巡逻守夜,我一人又怎能救得他们两个,就这么稍一迟疑,四个侍卫已上了房,竟把她当作敌人,对她围攻,这瞬问,滚落院中的跳涧虎已被擒了,黑无常伤的不重,被他抓住了檐口,趁机逃了出去,本想且助他脱身再说,不料掩护他才越过两重屋檐,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她摆脱了围攻她的侍卫,又追了来了?”玄衣中年女子又望了小倩一眼。
  小倩正想知道小青儿怎生把黑无常擒回,便不出声,听两人说下去。
  “不,不是的,而是……是……”年轻的玄衣女道:“师傅,原来黑无常和跳涧虎没有骗我们,早些时听到的传说,也是真的。”
  “你是说,拦阻你们去路的,是公主千岁?真是她!”那中年女子的眼睛睁大了,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儿,那眼儿可年轻得很。
  “正是那公主千岁,我虽然跟在黑无常身后,怕有人追来,也不得不分神,但面前分明无人的,竟不知她打从那儿钻出来,忽地现身,拦住了去路,那黑无常的剑仍在手中,伤的是左肩,也不很重,不料剑未举,已被她拍落了,被她一剑拍在黑无常的右肩头上。”
  那中年女子哼了一声,道:“你须没伤,难道就那么没用。”
  “我……我我……”年轻的玄衣女嚅嗫道:“我是要上前的,不料那公主千岁忽然冲着我一点头,我一怔,她已把黑无常擒住了,那时间,黑无常的长剑落在房坡上,发出了声响,不过两度防坡之隔,那些侍卫岂有听不到的,必然闻声赶来,我却只得一个人,那时救人不成,只怕……只怕……”
  “你说她对你一点头?那公主?”
  小倩心想:我却没听到声响,剑落房坡,那声响不会小啊?是不是了,那时我已脱身,走的是反方向,何况那时街道上人声沸腾。
  “后来我明白了,”那年轻女子说:“黑夜之中,那房坡上灯光照射不到,她把我当作是先前伤跳涧虎与黑无常的人了,那两人受了伤之时,她原没在当场,待得我明白过来,她的剑搁在黑无常的脖子上,押着他回去了。”
  这就是了。小倩心下在想:“不怪我兜了过个圈子再回头,小青儿才押着黑无常回去,那鬼丫头必是飞起一脚,把黑无常踢下房坡,嘿!”
  嘿!她可真想不到,小青儿和她相别一年,不但武功一日千里,不但长大了,而且遇事沉着,处事更这么老练了。
  小倩这瞬间,也明白了,原来这两个女子是跳涧虎和黑无常一路的人,必也都是狼牙山漏网的贼。不错,今晚那两人明知人单势孤,要去召集人马,必然就是这两个女子了。
  但小倩那把这两个女子放在心上,道:“原来是两个女贼。”
  草堂中的两个女子也不瞧她一眼,反听年轻的玄衣姑娘又道:“师傅,这事咱们管是不是管?请师傅你拿主意。”
  “哼!”玄衣女子哼了一声,说道:“你这丫头不知地厚天高,真是个乖徒儿啊,说得可也真好听,你把人也给引来了,早已拿定了主意,倒来问我。”
  玄衣姑娘咧着嘴儿,笑啦,虽然只是一抹笑意,可瞒不过小倩。敢情她脸上浮现了笑意,不但挺美,而且美得清逸。
  玄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道:“却是我要问你,你把她引了来,到底是何主意?只怪我从小把你宠坏了,越大,越是独断独行,也越是胆大妄为了。”
  玄衣姑娘叫起屈来,道:“师傅,我何曾独断独行啦,不论大事小事,那一桩我没请示师傅,师傅却总要我拿主意。”
  玄衣女子道:“我师徒隐居在此,多年来足不出白马湖,有何大事,不过是些衣食琐事,这事可非同小可,我已多年不管江湖上的事了,你这么胆大妄为,岂不替我惹来烦恼。哼!”
  小倩可大吃一惊!甚么,这里是白马湖!
  她今日已打听得明白,往北走,过了高宝湖,百里外是白马湖,再往北便少河流湖泊,不料不知不觉之间,已走出百里地来了,可知她跟随在这玄衣姑娘身后,其实已走了少时候,且慢,她现下轻功真是一日千里了,行走如飞,一两个时辰走出百十里地来,那也不奇,但这个玄衣姑娘……别的不说,可知脚下功夫亦不在她之下!而且……嗳呀!她一时分神,迷迷迷惑也罢了,难道竟迷惑了半夜,莫非这两个女子真会甚么魔法儿,那铃儿声,真有甚么魔力。
  她心念一动,忙抬头,可不是月亮落下去了,虽不见曙色,但黑暗的天空上,找不到一颗星星,那天空中的异常黑暗,分明就是黎明前的黑暗。
  到底她心思细,她才真不胆大妄为,虽然较之一年前,她知自己的武功何止倍增,但这两个女子显然有些邪门,何况自从她来到,这两个女子简直就不把她放在眼里,年长的一个不去说了,年轻的玄衣女可是今晚见到她出手的,出手一招不到,就连伤了两个江洋大盗,竟丝毫不把她放在心上,只顾言谈,言谈亦无忌。
  再瞧那两个玄衣女子,只见玄衣姑娘似笑非笑,说道:“师傅,你休否认了,其实,你心下并非静如止水,前日跳涧虎和黑无常前来,苦苦哀求你,虽然师傅你拒绝再出去,替他报仇,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是无动于中的。”
  “你胡说!”玄衣女子道:“你这丫头越来越大胆了。”
  “其实师傅你余情未了,”玄衣姑娘跳了开去,固执地说道:“我没说错啊,你不过面冷,其实心热,要不,师傅也不命我跟在他们身后去瞧了。若不是要我喑中助他们一臂,那么命我跟去做甚么。”
  那玄衣女子不言也不动,木然毫无表情,小倩却怔住了。余情未了,这是怎说,这玄衣女子和谁余情未了?既然跳涧虎和黑无常来求她相助报仇,莫非她是已伏法的飞天虎的未亡人?
  半晌,玄衣女子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早已和他恩义两绝,何况他多行不义,还有甚么余情未了。”
  玄衣姑娘道:“师傅,你瞒不过我,我知道,打从我懂事时起我就知道,你对月伤怀,你自言自语的一些话儿,我不知听过多少遍了,你自怨自责,当年你若不舍他而去,他就不会自暴自弃,去多行不义了,你们两人一个在天南,一个地北,其实,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在两地相思,他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你也没一刻忘记过他……”
  那女子把头儿掉过一边,避开她徒儿的目光,目光茫然道:“不许你再说。”
  那姑娘却仍说道:“师傅,你从来未对我吐露过你心底的愁伤,但我却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无情的岁月并没令你忘记他。他也是的,他自暴自弃,酒入愁肠,醉后不时自言自语,黑无常他们怎会知道这白马湖中有一个黑罗刹,也是和我一样,一样……”
  玄衣女……啊!黑罗刹,原来是黑罗刹,这名儿,小倩却从未听说过。她明白的,这黑罗刹既然在这白马湖隐匿了十多年,小倩也才十来岁,她又怎会听人说起,现在看来,黑罗刹也不过是个中年女子,即是说她年轻时候已隐居在此了,任她武功再高,在江湖上的名儿又岂会响亮。
  那黑罗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没有甚么能瞒得过你这鬼灵精,我也从不想瞒你甚么,你说罢,你要我做甚么,到底你是何主意?”
  玄衣姑娘瞟了小倩一眼,说道:“师傅,我不过是替你着想,自从你得知他死了,这些日来,你难过得了不得,虽说他咎由自取,师傅,其实你心中有愧,是不是啊?”
  又是幽幽地一声叹息,黑罗刹的头儿更低垂了。
  玄衣姑娘又道:“我知道,那跳涧虎不是好人,黑无常更坏,但说甚么他们也是他的手下,这两人的忠义,师傅其实也不无感动,何况这两人是对师傅有求而来,不过为了要替死者报仇,师傅不答应也罢了,这两人若在师傅的眼前送了性命,师傅不怕有愧疚,所以……”
  那黑罗刹抬起头来了,道:“所以,你把她引来我这里。”
  “我把她引来师傅跟前,”玄衣姑娘道:“因为师傅是再不愿出白马湖了。但不用出湖,也可把两人救出来。”
  小倩生性本就温柔,若是小青儿,那还了得,怕不早就拔剑相向了,且慢,当真为何把她引了这里来,这玄衣姑娘是何用心。
  但她再是赋性温柔,说甚么也是个江湖女儿,嘿!小青儿名扬天下,保定道上一剑扬名天下闻,难道她就这么不中用,小青儿能一剑荡群寇,她今晚可也一招不到,便连伤两个汪洋大盗,木儿公主的绝妙轻功,卜算子的绝妙剑招,配合起来原来威力无穷大,那么,她还担心甚么,若是连这两个女子也怕了,她就不是小青儿的姊姊了!
  是好奇,也是自信,也要解开今晚仍未解开的谜圆,她不言,也不动,听下去,且听她们说甚么,是甚么个主意,哼!
  小倩连哼了两声,眉梢儿又扬得高了些,这两个玄衣女子压根儿就没把她放在眼里,真是目中无人,这两人若是目中有她在,那会恁地言语无忌,分明是瞧不起她。
  “那怕离了眼前,他们就被捉去杀头呢。”那姑娘又道:“师傅你总算尽了心,也尽了力,且不会心生愧疚了。”
  黑罗刹道:“你的主意是……”
  “再简单也没有了,”玄衣女道:“这姑娘既然暗中相助那公主千岁不用说,非亲亦有故,若我犹得不错,虽然她和那公主千岁只出了一次手,但我也看得出来,两人必属同门,至少也是同派,师傅,我们把这姑娘擒住了,还怕那公主千岁不放出黑无常和跳涧虎来。”
  黑罗刹道:“你是说,用这姑娘去换二人出来?”
  玄衣女道:“行兵打仗,不也阵前换俘么,这姑娘落在我们手中了,以她的公主千岁的关系,还怕她不乖乖地把我们的人放出来。”
  小倩大怒,好大的口气,竟说落入她们的手中了,若不出手,她们也不知道厉害。她正要发作,只听那黑罗刹哼了一声,面色一沉,道:“你这丫头的心眼儿,怕我不明白,这些年来,江湖道上传说得轰轰烈烈,公主千岁小小年纪,便威震保定道,不过是你听得多了,不服气,想借这个机会和她较量一下武功。”
  玄衣女笑道:“当真瞒不过师傅,但这不是好么,让那公主千岁知道武林中多有能人,天外更有天,人外更有人,那时,天下人谁不知道,白马湖,有个黑罗刹,武功盖世,无敌天下。嘿!”
  黑罗刹哼了一声,道:“你是我从小把你带大的,如何瞒得过我,你不过是不耐柳林寂寞,越大越野啦,你的身子在我身边,心儿却早飞了,真合了一句古语:女大不中留。”
  玄衣女道:“师傅,你可冤枉我啦,今生今世,我永远留在师傅身边,侍候你白头到老,我只不过不服气才是真。”
  黑罗刹道:“不过,你先前听说,倒也不无道理,那二人说甚么也是有求于我而来的,我拒绝他们所求也罢了,若在我眼前被获遭掎,教我如何见人。
  玄衣女喜道:“师傅你是答应啦。”
  黑罗刹道:“你想和那公主千岁一较高下,不服气,是不是,既然你说这姑娘武功也非同凡响,必是那公主千岁的同门,那么,你只要先胜得这姑娘,我就答应,当真你随我练了十多年功夫,还不曾认真和人过招,且考验一下你功夫也好。”
  玄衣女霍地一旋身,这姑娘不但一身黑,连手中的剑也黑,那是甚么兵刃啊,不像剑,那有这么厚的剑,倒似钢,不,不是天黑之故,天色已明,小倩竟也没觉察,黎明不但悄悄溜了来也带来了晨雾。
  小倩大大地吃了一惊,因为晨雾把身外的景色掩盖了,身外是白茫茫一片混沌,不但吞噬了柳林和石峰,甚至脚边的花草被淹没了,唯一可见的是那草堂,和灯下的两个玄衣女子。
  是那灯光把晨雾拒诸门外,草堂中的景色不变,她全神贯注在两个玄衣女身上,不怪她忽略了悄悄溜来的黎明。
  她不知怎生忽然置身在柳林石峰中,忽然间,又发现柳林石峰的海洋,如是神奇魔功,教她如何不惊,甚至不知那玄衣女手中怎生忽然多了那么一把魔剑。身边的景物变易了也还有可说,她的目光可从未离开过这草堂内的两个玄衣女子!
  魔剑!真的,因为那剑太怪异了,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剑,形状怪异!
  “不许你伤害她,”黑罗刹道:“你说她一招不到就伤了黑无常和跳涧虎,那黑无常却还能逃走,可知她心地善良,其实手下留情,去吧。”
  她一剑连伤跳涧虎和黑无常,不错小青儿扬名保定道,威震黑松林,她倒受挫柳林不成,这两个玄衣女便是邪魔外道,她也不怕。小倩忙不迭取剑在手,咦!才说不怕,心头却忽然一紧,那玄衣女难道真是个魔女,怎生这么错眼间,竟不知去向?即使在晨雾中隐去了身形,可没见她投入雾中,灯下的人竟会突然失了踪迹。
  “且慢!”那黑罗刹道:“住手!你能见她,她却不见你,如何能考验你的功夫,你便胜了她,那也不光彩,亦显不出我修罗剑的威风。”
  小倩急滑一步,因为玄衣女的声音竟在跟前,相距不过数尺,闻声,她倒隐约见到了人影。
  玄衣女的声音道:“雾又不是我降的,亦不是我一人身在雾中,怎么不光彩,她不能透视重雾,可知她的功夫不到家,怎么不公平了。”
  黑罗刹道:“你自幼生长柳林,这沼泽地不分季节,那日无雾,日久能自雾中见物,如何算得公平。”
  小倩生长在朱仙镇河曲之曲,虽不是甚么水乡,倒也知道甚么叫沼泽,心想:这黑罗刹可也正直,不像是邪魔外道啊?
  但天下的武功门派中,却没听说过有修罗剑这门剑术。她不瞬眼地凝视着雾中的淡淡黑影,晨雾在晨风里滚滚推涌,那本已是淡淡的黑影,也更是若现还隐。
  原来玄衣女并未移步,声音仍在原地,说道:“我有办法了,她不能透视重雾,可不聋,我佩上小铃铛,再给她些便宜,我把小铃铛系在剑上,我的一招一式,她就清楚了,这可公平了罢。”
  黑罗刹道:“也罢,只是……我再吩咐你,点到即止,不许你伤害她。”
  哼!真像她们已胜利在握了,小倩再温柔,也不禁恼怒起来,只不过她生性沉默寡言,极之温婉,更不好勇斗狠,何况打从昨晚起,所见所闻,以及所经历的一切,莫不令她迷惑惊奇,是以她虽恼怒,连那一声哼,也不曾哼出口来,何况,铃儿在叮叮当当响了,各种各样的铃儿,发出各种各样声响,怎生这铃声,我崔牧的小金铃儿一模一样?莫非崔牧,呸!那风流小贼与这两个玄衣女有何关连?
  玄衣女的声音透着娇憨,说:“嗳哟!师傅,你这么痛惜,莫不是想收她做个徒儿罢,是了,我明白啦。”
  黑罗刹道:“你明白甚么,你瞧人家多温婉可爱,半天也没上两句话儿,那像你这个野丫头,镇日令我呕气。”
  “而且还是个美人胚子。”玄衣女酸酸地说道:“我镇日令你呕气,你也镇日屈着指头儿,惦念你那儿郎。师傅,你要她作的媳妇儿,我没猜错吧。”
  “你胡说甚么。”黑罗刹却幽幽的叹了口气,道:“那孩子生死不明,下落不知,还提他做甚么,若是还在,怕不已成人了。”
  小倩那还忍耐得住,怒道:“原来你们是贼子一伙,你用甚么魔法儿把我引得前来,我不怕你,来吧,教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玄衣女竟说要小青儿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好大的口气。
  玄衣女唷了一声,说:“到底你也开金口啦,我还道你是个哑巴。”
  小倩哼了一声,这么可哼出声来了,道:“只不过我不和你们……我是说,和你一般见识,休以为我怕了你,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就是那公主千岁的姐姐,有胆,来吧,你使甚么魔法儿我也不怕。”
  她说你们,却又急忙改口说你,忽然间,小倩心下有些明白了,原来她一见这黑罗刹,心下没来由地立即生出好感来,黑罗刹既不黑,小倩其实心中已替她叫起屈来,既称罗刹,必凶恶如鬼了,但这黑罗刹岂仅是风韵尤存,而且流露出不可拒抗的慈祥。不可拒抗的慈祥,一个从小没娘又生性温婉的女孩儿,怎能拒抗慈祥,何况自从她来到跟前,这黑罗刹并未显出半丝儿敌意,何况从这师徒两人的谈话中,再再显露出她不但心底善良,而且是个温柔的多情人,更何况又一而再地谈她。
  小倩这瞬间,方始意会过来,初时是惊奇骇怪,那心中的迷惑尚未消除,却已沉浸在黑罗刹的母性的柔美与慈祥中了!
  玄衣女一声啊呀!说:“敢情是大公主,小女子有眼不识大公主大千岁,罪该万死。”
  她故作惊讶出口讥讽,更把小倩激怒了道:“既知该死,还不滚出来受死。”
  玄衣女道:“妙极了,江湖道上人人传扬,公主千岁武功盖世哩!敢情还有双,不用说,姊姊胜过妹子,大公主胜过小公主了,真个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教你知道厉害,岂不胜过教训小公主。”
  雾涌云推,铃声方入耳,黑影已现。
  小倩不禁又哼了一声,手中倒不举,脚下一叉,大挪移,旋乾转坤,上步已踏离方,不料那铃声叮叮当当,雾浪滚滚翻腾,其实玄衣女的剑上不系小铃铛,剑身厚,破空声亦易辨得出她的剑招来,虽是一连躲过了三剑,小倩却仍感到她那剑锋的寒气。胆虽没怯,亦不由有些儿心惊。
  玄衣女三剑落空,恼啦,喝道:“你为何不还招!”
  小倩说:“我已让你三招,若仍不知厉害,我……”
  玄衣女啐了一口,怒道:“谁要你让,有胆接招,教你领教修罗无双剑法!”
  剑应走轻灵,这玄衣女的剑可是虎虎风生,虽说是她那黑剑厚,但剑既厚,必然数倍于普通宝剑沉重,亦可见她内力浑厚,若凭内力,可胜于小倩了。
  当真小倩再温婉,岂会毫无好胜心,心想:倒真要瞧瞧修罗剑如何厉害,雾中人影近身隐约可见,加上有铃声可辨,小倩出坎门转离方,再又让过两剑,再又判断无误,霍地圈臂斜翻,一剑点在玄衣女的玄剑上,说:“当心你的左肩!”
  这玄衣女不过好胜逞强,分明不是坏人,怎好伤她,同时一个意念在小倩脑中闪过,剑胜剑,招胜招,忍心令黑罗刹难堪么?心念动,不觉已出口提醒玄衣女。
  原来小倩使出的是卜算子传授的颠倒循环三绝剑,剑招出手便连绵不绝,而且剑势反逆,对方若循剑招的走势招架,必然上大当,岂仅变招奇快,却又是从奇快的变招中,反逆而攻,招中套招,莫不是攻对方之不意,明明是攻击不到的部位,偏会攻到。
  小倩一剑点在玄衣女的剑身上,就势可削腕,再进身递剑,可刺对方前心,一招三式,虽已令对方难于招架,但对方以攻为守,攻其必救,却易化解,但不料脚下一爻旋身反剑,却刺向玄衣女的左肩。
  黑罗刹道:“好剑法,好剑法!”
  小倩大吃一惊,不但她的剑招缓滞,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吸住了,不是旋身借了力,反剑也添了一成力道,那一剑几乎不能攻出,虽终攻出,剑招已缓,威力也大减了。说时迟,一片剑影如山,剑气砭肤生寒,琤的一声响,小倩右腕一震,手中剑几乎掌握不牢。就在那瞬间,蓦听一声喝叱,小倩眼前一黑,一股无形的力道撞到胸前,迫得她连退了两步,若不是她应变奇快,右腕一震的瞬间,反倒用劲抓牢了剑柄,那剑再次差点又出了手。小倩不仅大吃一惊,而且暗中叫一声惭愧,原来她之所以能即时用劲把剑柄抓牢,是她本不愿伤害玄衣女,剑招未曾递满之故。
  骇然竟是黑罗刹飞身而出,把她们两人分开来。黑罗刹对她一点头,却对玄衣女斥道:“你还敢目中无人么,今晚你手中若不是玄铁剑,人家若不是手下留情,不忍伤你,你这条臂早已废了。”
  玄铁剑,小倩明白了,幸是先前只用剑尖点那玄铁剑的剑身,否则手中剑怕不已被玄铁吸住,便能收回,步伐也必乱了,更不能反剑攻出。玄衣女那会服气,道:“师傅,你长他人志气,她不敢伤我,那是她的便宜,玄铁剑又如何,若她内家功力深厚,玄铁不也如同凡铁,眼看胜负即分,我即夺下她的剑来,你倒帮她。”
  天色更亮了些,天宫中,几朵浮云已染上了朝霞,那雾气消散得快,虽未尽散,但稀薄了许多,数尺外的玄衣女再也不是淡淡的黑影,身形已清皙地显露出来。
  咦!那小金铃儿!她的目光已能清楚地瞧得见玄衣女手中的玄铁剑了,原来那剑身上按北斗七星方位,有七个小孔,金铃儿就系在那第一个小孔上。
  可不是与崔牧的小金铃儿一般无二么?小倩迅速扫了那黑罗刹一眼,一定的,这黑罗刹一定和那崔牧有渊源,会是崔牧的甚么人呢?适才人家若不是用劲恰到好处,若是黑罗刹掌拍在她的胸上,怕不已震伤了内脏。就算她能胜得那徒儿,也不是这师傅的敌手,但人家非无敌意,适才若非人家把她们分了开来,她手中剑怕不出了手,那么,她为何会怕黑罗刹。
  她近在这师徒两人身边,不移步,亦不怕分神,再又瞧了玄衣女剑身上系着的金铃儿一眼。
  只听黑罗刹道:“不害臊,我若不出声帮你,你若不施展芥子纳须弥,胜负可不是立分了,只不过你的左肩已被人家手下留情,拍个正着了,剑出手的就会是你,而不是她。”
  黑罗刹转面向她了,满面惊疑,道:“姑娘是何门派,不但步伐诡异,剑招奇绝,我竟认不出来?”
  “我……门派?”小倩正迷惑间,想问,却又不知怎么开口,道:“我我……当真我是甚么门派啊?”
  可知她听清楚黑罗刹在问甚么了,她答了,但她心下兀自在想着小铃铛,兀自在迷惑,她也迷迷惑地答了。
  那玄衣女冷笑道:“师傅,你瞧见了么,人家压根儿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真的。”小倩忙分辩道:“当真我也不知我该属于什么个门派,爷爷从小教我姊姊练功夫,去探望爷爷的武林同道,只要留下来盘桓三两日,也都指点过我们的功夫,还有……还有……”
  话到嘴边,总算没说出口来,她几乎要说出木儿公主来。
  黑罗刹见她一脸的憨态,可知小倩说的是真心话,倒不由一怔,道:“你爷爷,是么?你是公主千岁的姊姊,那么,是太上皇的教你们的功夫,太上皇和武林中人往来。”
  “不不!”小倩慌了,糟糕,她说漏了嘴,这两师徒和狼牙山的贼子有渊源,狼牙山的贼子和小青儿仇深似海,她却在这两人面前露了小青儿的马脚,若被两人知道小青儿是假冒公主千岁,那还了得。
  “不不!”小倩急得脸儿也红了,忙道:“我和她……和公主,不是……不过是师姊妹,不过从小儿她就不叫我师姊,因为……因为是真的,我们也没师傅,我只有爷爷,我爷爷,她也叫爷爷。”
  一阵难堪的惭愧涌上心头,真个是君子可欺以其方,亦可知这黑罗刹真是个大好人,她丝毫不疑,把头儿连点,说道:“原来如此,瞧你急成这个模样儿。”
  玄衣女道:“她骗人,师傅,她说的是假话,她瞒不了我。”
  “哼!”黑罗刹瞪了玄衣女一眼,道:“胡说,我一见面就知道,她是一个再老实不过的姑娘,谁像你这个野丫头,她不过脸皮子嫩些。”
  “她说谎。”玄衣女急得跺脚:“她瞒不了我,师傅,别信她。”
  “住嘴!”黑罗刹道:“谁像你这个被宠坏了的野丫头,诡计多端,说话说没半句儿真,还不给我住嘴。”
  但显然这两个玄衣女子对公主千岁所知不多,黑罗刹不但信了,这玄衣姑娘也说不出个究竟来。
  黑罗刹转面问她,道:“姑娘你休和她一般见识,只怪我从小把她给宠坏啦,当真,传说当年贵妃被劫出宫时,已身怀有孕,皇上多情,传旨遍搜天下,却再无贵妃的消息,原来被你爷爷收留下来了,不错……不错……”
  甚么不错啊?那黑罗刹连连点头,小倩才定下心儿,登时又有些发慌,因为黑罗刹不瞬眼望着她。
  黑罗刹道:“当真你比那公主千岁要大两岁,他二人说过,那公主千岁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当时我真还不信,十四五岁的姑娘,便是生具异禀,武功能高到那里去,现在我才信了,相信她一剑就伤了十数人,原来你一招下来,真是不绝绵绵。”
  “有什么了不起,”那玄衣姑娘嘴儿一噘,说道:“师傅你若不帮她,我已夺下她的剑来了,那时,她就不是剑招不绝绵绵,而是泪涟涟,不绝绵绵的就是她的泪珠儿啦,不用说,姊姊是功夫胜妹妹,敢情闻名不如见面,说什么武功盖世,原来也不过如此。”
  小倩生性温婉,年轻人岂有太好强的,但她可不是个任性的姑娘,何况,这黑罗刹真好,慈祥得令她生出孺慕之情,是以忙道:“江湖上的传闻,那能作得真,我姊妹的功夫杂是有的,那及得上这位姊姊自幼得名师教诲,武学渊深。”
  黑罗刹道:“丫头,你听听,瞧人家多有教养。”
  玄衣女眉儿一挑,道:“别以为你告了饶,说了两句讨好的话儿,我就放了你,休想。”
  黑罗刹脸儿真白,连朝霞也抹不去那冰冷的阴沉,即使她温声轻语,小倩蓦然明白了,她这黑罗刹的名儿,必是这么来的,若是昨晚初见她不是在远处,她又是在灯下,若是月下蓦然相见,那披肩长发下惨白的脸儿岂不是可怕得阴冷如鬼么?
  原来黑罗刹脸色一沉,是在发怒了,那声调也登时冷厉起来,道:“不许你再胡闹了,即刻送她出柳林。”
  玄衣女道:“师傅,你,反悔啦,你答应过的,他们一朝不放出黑无常和跳涧虎,我也不放她,师傅你再不念旧情,说甚么他二人也是打从咱们这柳林出去的,出去就被人擒下了,分明不把师傅你放在眼里,我说过,那怕他二人再被捉去杀头呢,不在咱们跟前,就不与咱们相干。”
  黑罗刹铁青着脸,道:“甚么旧情,我早已和那贼子恩义两绝啦,这两人在北道上横行多年,必也多行不义,死也有余幸,你要见识人家的功夫,现在你已知道天外有天啦,敢不听吩咐可是讨打了。”
  玄衣女悄没声退后一步,仍然倔强道:“哼!我明白啦,有道是不怕官,只怕管,怕了人家是公主千岁,怕一道圣旨下来……”
  黑罗刹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明白就好了,我为何隐居到这沼泽中来,就是绝迹江湖,不再问世事了,天下人谁不知道公主千岁是皇上的命根子,真若一道圣旨下来,天下虽大,可还有安静之地,休替我惹来烦恼,你再不听话,我可真要恼了。”
  玄衣女道:“哼!原来师傅真怕了公主千岁,咱们这柳林有谁能到,十多年来,便是土生土长的乡民,也不知这里有个柳林,任他万马千军,也休想进得来。”
  黑罗刹叹了口气,道:“丫头,你错了,水上渔,山中樵,土生土长的乡民皆不知有此柳林,只因沼泽无日无雾,泥淖浮沙遍地陷阱,历代相传,引以为戒,非是不敢,不过是不愿涉险而已,我问你那跳涧虎与黑无常,不也摸入了柳林。”
  玄衣女道:“那可不同啦,这两人从飞天虎知有师傅,知有柳林,又岂会不知进来之路,若不识路,任他是谁,一旦进入沼泽,就没命活着出去。”
  黑罗刹道:“岂不知投鞭亦可断流尘,若真的来了千军万马,一人一捆芦苇一袋沙,把沼泽也填平了,休再多言,快快送这姑娘出去。”
  黑罗刹随转面对小倩点了点头,虽和颜悦色,亦不减她面上的阴冷,道:“姑娘大量,必不以劣徒冒犯为念,姑娘心地良善,盼念我这遁世之人与世无争,伤心人有难言之隐,出去之后,休对人提及,适才我师徒所言,亦是实情,这沼泽里到处是泥淖浮沙,若非得人引导,进来必有灭顶之厄,姑娘请了,我早作誓言,此身不再出柳林,恕不远送了。”
  小倩忙道:“前辈言重了,却是有缘得领前辈教益,我感激这位姊姊尚且来不及,我……”
  她本想请问姓名,而且心下的一个疑团,就是那小金铃儿怎生和崔牧的一般无二,但不待她说下去,那黑罗刹又已说道:“姑娘若不嫌我冒昧,倒有一言奉告,姑娘你不但心地善良,而且性情温柔得近乎幽柔,虽有一身高绝的不世功夫,实不宜在江湖上行走,人心难测,岂可轻信他入,江湖道上多险恶,有如我这沼泽之地,陷阱处处,凶险重重,何况姑娘你美绝出尘。”
  小倩脸儿红了,可不是么,她身为姊姊,和小青儿在一起时,主意却总是小青儿拿的,三言两语竟轻信了崔牧那风流小贼,她被劫掳到了西洞庭山,一旦脱身,心中半点恼恨也不留存了,就如今朝昨晚,她竟迷迷惑惑,一见面便把这黑罗刹当好人,也幸好人家真是好人。
  可是那玄衣女也被感动了,竟也不再任性,对小倩道:“便宜了你,走啦。”
  小倩还剑入鞘,道:“多谢姊姊。”
  黑罗刹道:“送这姑娘出沼泽,即刻回转,休再生事,快去快回。”
  小倩别过黑罗刹,跟在那玄衣女身后,出得柳林,蓦觉阳光耀眼,双目竟然难睁,原来太阳已升高了,出林的方向竟又迎着太阳,刹时间,眼前一黑竟不见物。
  她倒也明白,是因被强烈的阳光蓦然照眼之故,闭眼低头,缓缓再睁,脚下的路也蒙眬而逐渐清晰了。
  忒怪,既然太阳已升,而且阳光如是强烈,怎么柳林中竟还仍如天甫黎明,柳林中虽见柳絮随风飘扬,分明不浓密?
  她心下奇怪,脚下可不敢停,因为脚下这么瞬间的迟缓,玄衣女已出去数丈了,忙跟踵飞掠,堪堪又再赶上了。
  那玄衣女像存心和她较量脚下功夫,明知小倩落后了,也不稍停,小倩赶上了,她脚下也加劲飞驰了,小倩只觉耳畔风生,脸儿被芦叶刮得生痛。因为出了柳林又入芦苇之林,那芦苇与人齐,时而没顶,除了天边升起来的太阳,和那天空的浮云,就连远山也不见了。
  小倩倒也不怕跟不上她,是对黑罗刹依恋不舍么?还奇怪柳林怎么不见太阳,不禁回头望去,那知她不望犹可,一望大惊,分明出林不过才一箭之遥,竟然白茫茫,不见了柳林。
  不,柳树高,芦苇低,出林又不远,怎生会失了柳林所在?芦苇挡不了视线的啊?
  她分开芦苇,揉目,再瞧,柳林竟已无影无踪。
  莫非林非林,人亦非人?莫非是幻觉,难道她见了……鬼!一阵寒意袭上心头。不,她手上抓住的芦苇可不假,真而又真,谁说人非人,那玄衣女在前叫道:“喂!你看够了,走是不是。”
  小倩忙道:“姊姊,你等一等,我……我……”
  “你有话说,”那玄衣女道:“你不见了柳林,惊奇骇怪,是不是?”
  小倩手拨芦苇,还得躲避那拂面的芦花,玄衣女虽然若隐若现,但玄衣可易见,到了跟前,道:“姊姊,怎么才出柳林,便不见了柳林。”
  “少见多怪,”玄衣女只耸鼻哥儿,但那一声哼却哼在口边,没哼出声来,倒扬了眉儿,道:“可不是吓你,也没骗你么,便是这左近土生土长的乡民,也不知这沼泽中有柳林,即使有人误打误闯进了来,有来的路,可也无去的路,喂!你要不要晓得怎生会去无路,好,便让你知道厉害,来啊。”
  玄衣少女在对她招手,小倩也才发觉,玄衣女仍然和她相距两丈左右,却显露出大半个身儿。敢情两人之间,并无芦苇,而是不知名的野草,高才可没胫,而且稀疏。
  小倩放开手,那芦花便向她头上拂来,忙上前一步,才说:“正要请教。”啊哟!不料脚下一轻,显然那杂是生在浮泥上。只不过是浮泥带软而已,虽然陷落,脚下也还能借力,忙一跃而前,落到玄衣女身前。
  小倩脚才点地,玄衣女已倒纵跃退,才觉出她面上笑得怪异,小倩已被袭上心头的恐惧攫住了,一声啊呀未曾叫出口来,身子已然陷落,倒像不是她身子在陷落,而是泥淖从脚下涌上来,瞬已及腰,脚下非但不能借力,且被泥淖吸住,身子仍在陷落,眨眼已淹及胸膛!休道提气了,且感到窒息,她张大了的嘴,那还发得出声来。
  “教你知道厉害,”玄衣女的眼儿在挑高的眉头下发出光彩来,道:“你明白了么,来有路时,去也无门,便是来了万马千军,这无穷无尽的泥淖浮沙,也能把他们埋葬得不剩一人一马,你怕了么?别怕啊,我和你无冤无仇,再说,不怪师傅像是转了性,竟也喜欢你了,原来你真还教人喜欢,我也不忍心把你埋葬了。”
  “救……救我。”小倩终于迸出了话来,那陷落之势虽然是缓了,但也已齐肩了。
  玄衣女道:“放心,你死不了,我特地选择了这个地方,就是不让你死,可不是么,你的身子不再陷落啦。”
  小倩真是不再下陷了,脚下像已着实地,她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玄衣女道:“你若是缓缓地,对了,就这么缓缓地呼吸,慢慢儿向前移挪,不出一丈,你就能爬上来了,但得记住了,别用大劲,否则下面的浮石滑落,你就会没顶,就会没命啦。”
  小倩恨极,气极了,便是泥菩萨,也还有三分火气儿,如何不怒极,但她知道发作不得,这玄衣女只要掷过一块石头来,不,这里不会有石头,但即使掷一个泥团来,也能令她没顶。
  小倩把牙儿咬紧了,也闭上了眼儿,把呼吸调匀。她能不能够一跃上到玄衣女立身之处呢?一鼓作气,也许能够,也许能够摆脱这泥浆沾吸之力。
  她可不是说玄衣女现刻立身之处,但先前站立之处相距较近,玄衣女既能站立相候,可知地下不是泥淖。
  那玄衣女又在说道:“你听着啦,我不会要你的小命儿,只不过委屈你两日,我说话算数,说不伤害你,你想死也不成,但你上来啦,想逃走,那可是你自找苦吃,这儿只有方圆三五丈之内,才是不陷的实地,走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死也死得尸首无存,不听话,就休怨我。”
  小倩恨极了,但她知道,这玄衣女连她师傅的话也不听,拿她没法儿,何况黑罗刹已不在跟前,可不能惹恼她,否则是自讨苦吃,甚至送了性命。
  小倩大大地咽了一口气,柔声说道?“姊姊,姊姊,我和你无冤也无仇,好心你拉我上来。”
  嗳哟!玄衣女道:“你这小嘴儿真甜,你真会讨人欢喜啊,不怪我师傅也被你哄得喜欢你了,但你休想骗得我喜欢你,你那心眼儿怕我不晓得,你以为甜言蜜语哄得我拉你上来,你一剑架在我脖子上,就能胁迫我带你出沼泽,休想休想,我才不上你的当。”
  “我……没有啊,姊姊,姊姊。”小倩哀哀苦求道。
  “你是这么想的,你瞒得了我师傅,瞒不了我。”玄衣女哼哼两声,说道:“我不是你姊姊,你叫得再甜些儿也没有用,你虽和我无冤无仇,谁教你有个公主千岁的妹妹,我偏不服气,我要教天下人都知道,武功盖世的人倒有,可输不到她,我见到人人见了她就叩头,就是不服这口气,我也要她当着大伙儿面,叩头认输才罢休。”
  小倩再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姊姊,姊姊,先前咱们已较量过了,若不是你师傅相助,你手下留情,我不伤在你的玄铁剑下,手中剑也出手了。连我也不是姊姊你的敌手,我那妹妹只怕连一招也接不下来,姊姊你的武功才是盖世无双。”
  那玄衣女眉儿飞扬,虽是背太阳,眼儿里也发出异彩光芒,分明她心下得意,也动了心,但忽又说道:“不,不行,若不当众教你那公主妹子服输,有谁知道我的武功剑术才是天下无双,而且,我说过的话定要算数,他们得把跳涧虎和黑无常乖乖地放出来,那怕离了我师徒眼前,你们再捉他二人来杀头呢,我才不管了,这一遭儿,我可管定啦。”
  小倩忙不迭闭上眼儿,不让这玄衣女瞧见她眼中的恨毒,她真恨极了,她长了这么大,可没像现刻一般恨过人么,没有,这玄衣女看来比小青儿更任性,也更精灵,连心儿里想的也瞒不过她,真的,小倩适才真生过玄衣女说的鬼主意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当真那是个好主意,但好主意又如何,在这玄衣女面前,可也无所施其技!
  玄衣女道:“你慢慢儿上来啦,你那公主妹子早早向我当众叩了头,我就早来带你出去,否则,你休怨我,要怨就怨你那个公主妹子。但愿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饿死。”
  那玄衣女一扬手,小倩急忙睁开眼来,尚未呼唤出口,却只能见到她一扬手,瞬已无影无踪,不,有踪迹的,她适才立身之处的身后,芦苇起伏如涛,但再定睛一瞧,其实晨风遒劲,芦苇在风中莫不起伏如涛。
  “姊姊,姊姊,别走啊!”小倩叫得声嘶力竭,但那还有人应声,只有晨风在芦苇丛中发出窃窃地,吃吃地嘲笑,身边的拂在她脸上的杂草,在悲声哀鸣。
  
  第三章 剑雨惊魂
  躺在草地上的小倩力竭精疲,哭了半天,哭得更倦啦,何时睡着了也不知。
  她吓得失魂少魄,相距玄衣女先前站立之处不过丈许远近,她却像大半天长久,好不容易才爬上草地,脚落在实地上,登时泪如泉涌,伤伤心心地哭啦。
  有生以来,她何曾遇到过这么凶险,小青儿激恼她,她也会哭的,何况今儿受了这么委屈,这么凶险得几乎丧了性命,何况,好洁的小倩成了个泥人儿,她是个大姑娘啦,更不是个野丫头,那会不爱美的,往常独个儿走到水清澄澈的地方,她就会顾影自怜的,而今,她却一身泥污,成了个泥人儿,她知道的,她不用瞧也感觉得到,她的秀发被泥浆黏住了,不用说,满脸也是泥污。
  幸是无水可以顾影,若是她瞧见泪水把脸上的泥垢冲洗成了丑怪的模样,不知她更要多伤心。
  “你醒啦。”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边说。
  她醒啦,她感到太阳照在她脸上的热力。
  是谁在她身边说啊,怎睁不开眼来?
  乍然醒来,意识仍然一片蒙眬,不知身在何处,她眼睑上覆盖着甚么啊?
  她蓦可里坐起身来,又伤心的哭啦,但那泪水只在她眼眶里打转,刺得眼睛好痛。
  她想起来了,也明白了,原来是额头眉上流下来的泥泞,覆盖在她眼上,被太阳晒干了的泥泞变成了坚硬的泥块,是以眼睁不开,连泪水也流不出来,流不出也罢了,倒把冲刷的泥沙灌入眼中,怎不刺痛。
  她眼上的泥块被揭开了,黑罗刹轻轻柔柔地拭干净了她红肿的眼睛。小倩也才感到阳光的猛烈。
  黑罗刹恨恨地说道:“这该死的丫头,怨我从小把她给宠坏啦,她竟然恁地折磨你,别哭啊,等那丫头回来,我定要狠狠地打她一顿,别睁眼,眼里的泥沙没水洗可不成,来,来,我先揉掉身上的泥块。且跟我回去柳林。”
  她感觉得出,黑罗刹从她身上扳落下好大好大的坚硬的泥块,因为掷地有声,不怪适才她要坐起身来,像有甚么沉重的东西在她身上,手脚都像被捆住了一般似的。
  “都怨我不好。”黑罗刹又在她身边说了:“你知她一走,其实我越想越担心,这沼泽里,是一步也错走不得的,那丫头若使坏,你可就要吃苦头了,我随后来寻找过你们的,没见我那丫头,却也不见你,这地方我也来过了的,只见到一堆泥泞,那知你被泥泞包没了呢,竟然忽略了。你试看站起身来看看,当真,你没有伤么?”
  “我没有。”小倩哭声说道。
  她没伤,但眼睛痛得很,即使不睁眼,转动眼珠儿也感到刺痛,痛得她眼泪直淌。
  “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草地上那来那么大堆泥泞呢。”黑罗刹在她身上拍打,把残留在衣上的泥块拍落,一面说道:“所以,我又回来了,幸好我又回来了,果然是你,可怜的姑娘,你必是惊恐挣扎得倦极,你必是连夜没好睡过了,是吗?我见你睡着了,故就等候到你醒来,可怜的姑娘,你必定饿坏了,快随我回去,我牵着你的手走,我会引导你的。”
  黑罗刹牵着她的手,引导着她,道路像是无尽的长,终于柳丝拂在她脸上了,可是泪水把脸上的泥污冲洗尽了,她感觉得出那是柳丝。
  黑罗刹替她洗去眼里的泥沙,然后才沐浴更衣。
  原来草堂后面有几间精舍,藤蔓虬结盘生,把屋顶覆盖着了,檐上垂下藤蔓在风里婆娑,成了天然的珠帘,若不是到了跟前,几乎瞧不出藤蔓中隐藏着精舍。
  她换上了一身银灰色的衣裳,像雾一样,真是雾一样的衣裳。
  “我连沼泽中也少去行走。”黑罗刹道:“但我那野丫头却镇日去来奔跑,穿上这雾样的衣裳,老远被人瞧见,也不知道这里有人居住,因为湿重的沼泽,即使在日中时候也多雾,薄雾远看,也成了郁结的茫茫的愁云。”
  小倩明白了,不怪今日回头不见了柳林,也像现刻一样,远眺窗外,疏落的柳林尽处,岂仅不沼泽,甚至不见翻白的芦花。
  她的眼睛仍然红肿,但已能见物,也不刺痛了。
  “过来!”坐在椅上的黑罗刹说:“到我跟前来,坐下。”
  小倩倚偎在她的怀里,她感到不可言喻的无比温馨,也感觉到黑罗刹手中木梳上流露出来的慈爱。
  “我那孩儿啊,要有三分像你,我就心满意足了。”黑罗刹说:“没些儿温柔,连她的头发也粗得像马鬃一样!”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也幽幽地说:“看在我这个可怜的娘份上,你原谅她,你会原谅她的,是不是?”
  “原来她是你的女儿?”小倩愕然了,说道:“她却叫你师傅,有娘不叫叫师傅!”
  “我我……嗳!”黑罗刹停手不梳,声调激动得有些儿惊惶,说:“我对你说出来了么?我怎会……说出来?我从未对人说过,谁也不知她是我的女儿,连她也不知道,答应我,不对人说。”
  小倩感到黑罗刹的手在抖颤。道:“我答应你,甚至也不对她说。原来那姊姊是你的女儿,这就不怪了。”不怪玄衣女姑娘敢在她面前也那么放肆了,原来是她溺爱纵容之故。
  “不为甚么,”黑罗刹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不愿她知道,她有一个……一个那样的爹。若她知道我是她的娘,那么,我怎生对她说呢?姑娘,你也答应我,当我甚么也没说过,也别问我甚么。你说,你答应。”
  虽然小倩好奇极了,但也急忙点头道:“我答应,我甚么也不问,也不对人说。甚至不告诉人,这沼泽里有个柳林,柳林中有个武林前辈。”
  “一个伤心人。”黑罗刹道:“若不是为了我这个孩儿,这世上早已没有我啦,好了,姑娘,头梳好了,我还得求你一事。
  小倩站起身来,道:“多谢前辈,要是……要是……”
  要是她也有这样一个娘,那有多幸福啊,她真妒嫉那玄衣姑娘。
  她的眼睛红肿未消,现在更红了。
  黑罗刹道:“天色不早啦,你得即刻上路,你答应过我的,不在记恨我那个任性的丫头。”
  “我答应过你,”小倩像被感染了样,也幽幽地叹了口气,一个温柔的姑娘,自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姑娘,道:“看在你面上,当时我真恨极了,但现在,我答应你,一点儿也不记恨。但我真……妒嫉,妒嫉她有一个疼她的娘。”
  黑罗刹轻悄悄地,把她搂在怀里了,那么自然而然,小倩也不自觉的,自然而然的,向她怀里倚偎过来,是以分不清楚是她拉她过来的呢,还是她倚偎过去的,像是心有灵犀,两下里都同生一个共同的愿望。
  过了好久啊?像是地久天长,陡然间,屋子里耀眼生花,原来是斜阳从西边的窗户上照射进屋来,虽然只才一线,但也足够令她们惊觉,像是斜阳也在催促,提醒她们,时候真不早了。
  “你要我做甚么啊?”小倩仰着脸儿,恋恋地不离开黑罗刹的怀抱,说:“无论你吩咐甚么,我都答应。”
  “你知道她到那里去了,我那个任性的野丫头。”黑罗刹搂着她的胳膊反而紧了些,说:“她说出口,一定要做。她把你丢下在泥潭里,我明白她的用心了,这个气煞人的丫头。”
  “我明白,”小倩说:“她告诉了我,她要拿我去交换跳涧虎和黑无常,不,姊姊不是任性,也一点不淘气,她也爱你,虽然她不知道你是她的亲生母亲,但她爱你,她说得也有理,这两人虽是多行不义,也许两手都染满了血腥,但说甚么这次都是有求于你而来,你拒绝了他们所求,却怎可眼看两人从你面前被人抓去杀头,他们拒抗了多年官兵,朝庭恨极了他们,王法也容不了,也不能饶他们,一定会杀他们的头。但说甚么他们也是……也是……其实那个人,你仍然忘不了他的那个人,这两人是他的手下啊。”
  “那么,你甚么都知道,我求你快快回去高邮,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凭她一人一剑,怎能力敌那么多宫中侍卫,而且公主千岁,你那妹子,既然一剑伤得飞天虎,她的武功剑术亦不在你之下,是不是?我真担心。”
  “你不用担心的,”小倩道:“她只是去对我那妹子说,我落在她手中了,不用说,她不会不出手的,她要我那妹子相信我是真落在她手里,不出手怎行,但你真不用担心,那些侍卫手中都是凡铁,内功再好,他们的兵刃也会被姊姊夺出手来,先声夺人,一定的,姊姊一出手,立即把他们镇住了。”
  “但公主千岁一定聪明绝顶,”黑罗刹道:“要不然,她小小年纪,怎会武功和你不相上下了,昨晚我看得出来,你踏出的是甚么步法啊,那么神奇绝妙,加上你们那神奇绝妙的剑招,即使单打独斗,她也不会胜得公主千岁。”
  当真,小青儿知不知道连伤两个贼子,并把跳涧虎打下房坡的就是她呢?不,她知道的,即使以前不知,这玄衣姑娘一说,她也信了。
  “这些都不可虑,”小倩道:“只怕姊姊伤了那些侍卫,还有两位总兵大人,可都是朝庭的命官,杀官如造反,那可了不得,原来公主千岁对他们来说,比性命还重要,他们会舍死忘生保护公主千岁,因为公主千岁若有甚么好歹不测,不仅他们没命,他们的家人甚至三族也性命不保了。”
  “是么?”黑罗刹显然着了慌,急忙瞧了瞧西斜的太阳,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十多年了,我未出过沼泽,现在……现在……唉,现在上路,也许还来得及,不到起更时候,她不会去找那公主千岁的妹子。”
  “你!也要去么?好啊!”小倩欢呼一声,道:“但是……我那妹子心急回京,仍在高邮没走么?”
  “她不会走,至少今儿,她会在高邮停留,”黑罗刹道:“因为她怕这两个贼子还有同党,她要以两个贼子做饵,即使不能捕获,也要找出那狼牙山逃散的贼子们的下落来。”
  小倩惊讶了,道:“但你,你怎会晓得?”
  黑罗刹道:“我虽然多年足不出沼泽,可也要衣食啊,你不用问了,打得这里去高邮,路可不近,即刻上路,也许能赶得及在初更时候到达。”
  她惶急起来,小倩也不好问了,而且既然同行,不离开黑罗刹的身边,有的时候发问,又何必急在一时,就像她不意吐露出女儿不是徒儿,何愁不能明白她的身世。
  她真喜欢,不仅她舍不得离开黑罗刹,对她的身世和武功,更加好奇,不但玄铁剑奇妙极了,那修罗剑法也是生平仅见,看来一定不在卜算子那循环颠倒三绝招之下。何况,她和这黑罗刹多有缘啊,在她面前,竟不自觉的生出孺慕之情,像见到了亲娘一样。
  黑罗刹急忙忙,带她上路了,芦苇中不辨东西南北,但黑罗刹脚下毫不停留,而且快极了,却没一步行差踏错,只觉不时左旋右转,步步都脚踏实地。
  那玄衣姑娘也是脚下不停,步步都脚踏实地啊,怎生偏她就身陷泥淖?
  但她不能问,忙忙追赶,虽然不是追赶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把木儿公主传授的轻功也用上了,才堪堪不会落后。
  沼泽到了尽头,只见水天一色,真是水天一色,满湖的晚霞,和天际的晚霞一般儿绚丽。湖上远处,烟波深处,倒有点?渔家归舟,但水边无舟,怎生得渡?
  小倩才疑惑间,蓦听铃儿叮当,是黑罗刹一扬手,一串铃声已投到芦苇丛中去了。
  黑罗刹道:“我已多年不出沼泽了,倒也非是不识道路,但陆上飞奔,岂不惊世骇俗,快捷方式莫如打从水上走,方能在起更时候赶到高邮。”
  小倩心头一阵剧跳,金铃儿,和崔牧的金铃儿一模一样,晚霞中闪出一缕金光,铃声也一般儿清脆。崔牧怎生有黑罗刹的金铃儿?
  才要发问,芦苇丛中已如飞驶出一叶扁舟来,驾舟的舟子头发已花白了,一见黑罗刹,显然一怔,也立即手上加了劲,那舟立如箭矢,瞬已到了面前。
  黑罗刹向小倩招手,不待小舟靠岸,两人已飞掠而上。
  黑罗刹向舟子一点头,道:“拿出你的本领来,起更前,必要赶到高邮。”
  那舟子搔搔头,望了小倩一眼,黑罗刹道:“拿两只桨来,你一人不行,合我们三人之力,必能赶到。”
  那舟子始终一言不发,黑罗刹又复像小倩昨晚初见时一般,眉头紧蹙,面上冷得令人感到阴森,天色在暗了下来,面色也更白如雪。
  小倩那敢开口,一模一样的小铃铛,崔牧和这黑罗刹可有渊源?可惜她把崔牧给她的小铃铛留下在客栈里了,否则这黑罗刹见了,神情上必然显露出来。
  小舟平稳地在水面上飞驰,黑罗刹的面色更加惨白了,原来是夜幕更低垂了,茫茫的黑夜把人间笼罩,烟波也更凄迷。
  这还是白马湖么,也许已进入高宝湖了吧,昨日她在高邮打听得明白,两湖水相连,同样是月下烟波,但前晚在崔牧身边的太湖,那月下烟波却陶然令人醉,半丝儿也不感到凄迷。
  月亮在迎面升上来,再瞧清楚,原来不是繁星,是灯光在明灭,原来远处的灯,看来像繁星,小舟在向灯光闪乐之处飞驰,倒像是点点灯光在向小舟飞驰而来。近了,灯管也逐渐显露出来了。
  小倩望了望小舟前后的两人,那年老的舟子仍然一言不发,黑罗刹打从上得舟来,也未发过一言,她从未感到过夜色的沉重,现在,沉重的夜色压在她心头,加上那迎面的劲风,令她感到窒息。
  忽见黑罗刹放下桨,吐了口无声的长气,闭口了,说:“恰是时候,姑娘,上岸吧。”
  小倩急忙回头,蓦见一个小山岗向她当头压到,原来小舟已近岸了,两人飞掠上岸,上了小山岗,眼前蓦现万家灯光。
  小倩惊疑道:“这是那里啊?”
  黑罗刹道:“便是高邮了,姑娘前面带路,得姑娘你出面相救,公主千岁必能手下留情。再请姑娘紧记,除了今晚那驾舟的老人,唯有姑娘知道那丫头是我的女儿。”
  小倩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前辈放心,必不泄漏。”听说已是高邮,小倩也心急起来,忙忙打前面走了,其实她那辨得东西南北,越城而入,倒有了主意,灯光最明亮,街道上无行人之处,也必是小青儿居住的左近,果然轻易便寻到了,到了近处,才知道黑罗刹说得不错,小青儿仍然未动身,显然小青儿已吩咐过了,街道上没了地方官兵巡逻,但仍然家家关门闭户,街道上无人行走。
  小青儿住的店房静悄悄,只有檐下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晃。
  那么,那玄衣姑娘尚未寻来了,不料她回头,竟不见了黑罗刹,却又不便出声呼唤,心想:必是去寻找她的女儿了。
  不料她心念才动,蓦见一个人影扑来。原来是离姑,悄声道:“柳姑娘,这一日夜,你去了那里,害我好找,找遍了高邮,都不见姑娘踪影。”
  当真,小倩竟把离姑给忘了,那离姑拍了拍胸脯儿,说:“我这魂儿魄儿,这才归了窍啦。姑娘快回店房。”
  不错,小情正打不定主意,玄衣姑娘既不在此,而且是否真会寻来亦不知道,黑罗刹也没跟来,她留在房坡上做甚么?
  随同离姑回转店房,房中亮着灯,离姑睁大的眼睛,前前后后把她瞧了个仔细,小倩说道:“你做甚么,可是不认得我啦?”
  离姑道:“柳姑娘,你从那儿换过衣衫来,当真这一日夜,你去了那里?”
  小倩道:“说来话长了,我……”忽然想到黑罗刹遁隐柳林,她怎可告人,忙转了话头,道:“我只问你,你既未离开此地,必知公主千岁的动静。”
  离姑道:“初时我以为柳姑娘去与公主千岁相会去了,倒也不急,那知等到今儿午间,只见公主千岁去县衙,总不见柳姑娘,趁公主千岁不在,溜进店里去寻找,亦不见人,这才急了,暗中一打听,敢情柳姑娘替他们擒下那贼子,那般人兀自疑惑惊奇,竟也不知是姑娘相助。”
  “却瞒不过你。”小倩瞟了她一眼,心想:可知这离姑真也有一身好功夫。
  离姑笑道:“我是奉命来侍候柳姑娘的,敢不跟随姑娘,听候姑娘差遣,了不得,姑娘昨晚一出手,差点把我的胆也吓破啦,竟一招不到,连伤了两个在北道上横行多年的贼子,才知那日在宜兴,我们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
  小倩哼了一声,横了她一眼,道:“但我仍然着了你们的道儿。”
  “但姑娘你仍然不损毫发地出了瑶台,”离姑道:“算起来,我这是第二遭被你吓破胆啦,前晚在逍遥宫下蓦见姑娘月下现身,我姊妹谁不魄散魂飞,都道姑娘是天仙化人。”
  但小倩从她面上,瞧不出有一丝儿惧色来,心想:这离姑花言巧语,倒也嘴儿甜得讨人欢喜。
  又岂仅嘴儿甜得讨人欢喜,逍遥宫八仙姑中,也唯有她带几分儿娇憨的稚气,显是她年纪最小之故,尤其是她的眉儿眼儿,也像会说话。
  其实小倩知道:这离姑在八仙姑中年纪虽然最小,少说也大过她一倍年龄,真不知她怎娇俏得像个小姑娘。
  “嗳呀!”离姑忽然叫了一声,眼儿睁得大大的,说道:“柳姑娘莫非真是仙姑下凡尘,这一日夜,莫非回转天庭去了,这高邮城中,逍遥宫的人虽然不多,也有三十多个,得知柳姑娘你失了踪,也吓坏了,一旦公子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他们地头熟,发动了不下百十人,何处不会找到,总没姑娘的踪迹,不料月下忽又现身出来,柳姑娘,你这身衣衫,可是嫦娥月殿的仙衣?”
  小倩被她说得笑了,因为离姑说得认定,道:“别胡说了,快告诉我,公主千岁真没起程,后来又做甚么?可有人找上她来么?”
  离姑道:“后来一个总兵,和四个侍卫拥着公主千岁打衙门里回来了,不时进进出出,显得好生坐立不安,又像等待甚么人,等得焦急,公主千岁问了又问,问了无数遍,却只是一句话儿,问可有一个姑娘寻她来了,问得那般侍卫一头雾水,我却明白,那公主千岁问的人便是柳姑娘,可知柳姑娘你并未和公主千岁相会。”
  小倩暗吃一惊,道:“你……你还知道些甚么?”
  难道这离姑知道小青儿是她的妹子,冒充公主千岁?
  离姑道:“我知柳姑娘是受我家小公子之托,前来暗中保护公主千岁的,就只知这么多了。”
  小倩松了口气,在西洞庭山上,她和崔牧言及公主千岁,都加倍小心,不该露出马脚来,那八仙姑虽在左近,却也没胆偷听。直到小倩把乾姑唤过一边有所吩咐,往后才敢近前了。
  小倩急忙从包袱中寻出那小金铃儿来,她身虽在房中,一直在和离姑说话儿,耳朵可一直在听着远处,这店房和小青儿居停的客栈,相距不过几间铺面,左近的几条街,又皆已清了道,听不到城市的喧嚣,小青儿那面若有动静,岂会听不出来的。
  就在这一瞬间,那离姑忽然咦了一声,小倩也听到了,房上有声,分明有人打房上经过,只不过传来一声轻响,便又寂然。
  离姑道:“是了,那些侍卫必是见过鬼怕黑,贼过兴兵了。”
  小倩道:“这是怎说?”
  离姑道:“不是么?昨晚若不是柳姑娘你暗中相助,擒下贼人来,那两个贼子走了他们也毫无所觉,有了昨儿的教训,那还敢大意,这必是他们在房上巡逻。”
  小倩却知不是,拔剑在手道:“昨晚暗中跟随在我身后,我竟也不觉,可知你好身手,但今晚可不同了,不要你跟去,你必也见过鬼怕黑,怕我又一去无踪,但我可要警告你,无论你见到甚么,都不准出来,但你也放心,你不是说我是仙姑吗,仙姑自能善遣天兵天将,便有事,也有无边法力的人保护我,不准你相助。”
  离姑骇然道:“柳姑娘,你是说……是说……有个武功了不得的人前来,要暗算公主!”
  小倩儿说:“那也不见得……”
  房上已发出叱喝声,跟着一声惊呼,又传来了更多叱喝声。
  小倩那敢怠慢,忙忙抢出,腾身上房,掠身速越两重屋脊,只见小青儿居住的那庭院房坡上,站着三人,一人从檐口爬起身来。
  中间一人正是那玄衣女,那人爬起半身,已在叫道:“这妞儿有些……邪门儿,当心!”
  两个侍卫伸臂递剑,拦住玄衣女的去路,一个喝道:“甚么人,好大的胆子!”虽提高了声音,那声音是大了,但气却不壮,脚下不仅挪移,且不自觉在退,却又显然不敢退,退一步,又上了半步。
  说时迟,早有两个抡刀的侍卫窜了上来,分明不知厉害,齐声喝道:“还不拿下了,休惊动公主千岁。”
  这两人绕过拦阻玄衣女的两个持剑人身侧,立把玄衣女围在当中。
  玄衣女那把四人放在眼里,缓缓扫了四人一眼。小倩缩身在屋脊后面,心中一动,檐口爬起身来的侍卫手中没了兵刃,一手摸着屁股,显然兵刃虽出了手,却不过屁股上挨了一脚,并无皮外伤,甚至没跌下檐口,可知玄衣女不想伤人,若要杀他,他手中已无寸铁,不死也已头破血流,显然那一脚也极有分寸,他才没跌落院中。
  要不要这就现身出去呢?小倩急忙扫了一眼,黑罗刹必已到了近处,必已隐身在暗处,且慢,既然她出手有分寸,又何必急在一时,当真小青儿的武功真是一日千里?真像传说中的一样了得?借这玄衣女教训她好不好呢?挫挫她的气焰,倒是一档好事儿。
  昨晚她已领教过了,虽然是领教过玄衣女三两招,尚不知深浅,但那一招芥子纳须弥,威力之大,简直闻所未闻,尤其是她那玄铁剑,直是魔剑,任你剑招再精妙绝伦,也无法施展开来,剑不出手,已是万幸。
  她这里才在屋脊后隐住身子,只见玄衣女道:“怎么只得四个,还有啊,等到齐啦,你们并肩子,一块儿上吧,免得我多费手脚,凭你们四人,也不是我的对手。不用找啦,喂!你的剑在这里,破铜烂铁,我才不稀罕哩,拿去吧。”
  玄衣女一扬手,她身前的两个汉子急忙躲闪,同时惊呼出声,使小青也瞪目口呆,皆因玄衣女扬手,那粗厚看似笨重的玄铁剑,分明仍在手中,竟然剑上有剑,那飞出去的一把剑直向檐口爬起身来的侍卫面前落去,被他伸手接住了。
  “邪邪……邪门!”接剑在手的侍卫声带惊恐,说:“大伙儿小心,这魔女有魔法儿。”
  玄衣女啐了一口,怒道:“你才是魔崽子,姑娘适才手下不留情,你这魔崽子早没命啦,啥叫魔法儿,不说你武功不济,倒怨神怨鬼,你们听着啦,趁早儿唤你家公主千岁出来会我,我不难为你们。”
  她身后那两个侍卫虽见三个同伴惊惧现于颜色,先前可没见她出手,并不知她怎生夺去同伴的宝剑,若不是仗恃人多,亦仗恃武功在同伴之上,齐声怒喝,道:“反了,胆敢冒犯公主千岁,敢是真不怕诛九族,上!”
  两人互打了个眼色,两柄钢刀映月生寒,一刀雪花盖顶,一刀枯竹盘根,那攻下盘的一把刀却近身陡然一翻,竟化作野火烧天,雪花盖顶那一刀,倏忽化作迎面三叠浪,不怪两人大口气,不把玄衣女放在眼里了,敢情双刀合璧刀法奇诡罕见。
  不料玄衣女冷笑一声道:“不知好歹,撤手!”两刀合璧,连环刀连环变招,出手就凌厉无俦,偏是玄衣女凤点头,只那么斜跨半步,身子儿一扭,只不过半盘旋,两声闷响过处,不知怎的寒光陡敛,两人手中刀不见了,玄衣女左手那人挫腰不转身,作劳未跃出,已被飞起一脚踢在大腿上,右面那人可惨了,被玄衣女的玄铁剑倏挑横拍,扫中他的脚胫,直把她扫落院中去了,却幸被下面闻声抢出的人接个正着,才没头破骨碎,但已魄散魂飞。
  玄衣女却已一上步,剑指退到檐口的两人喝道:“滚下去!”两道寒光从她剑上飞出,直取二人,敢情是适才被她收去的两把钢刀,直吓得两人连滚带跌,滚落院中去了。
  小倩只觉连气也透不过来,竟还不知玄衣女这玄铁剑如是神秘,也才知道她昨晚手中剑之所以不会被她夺去,只不过身快剑快,反剑颠倒,逆势变招奇快之故,不怪这玄衣女目中无人,这般侍卫那里是她的敌手。
  说时迟,玄衣女趁下面发起一阵喊声来,已纵身而下,飘落院中。
  小倩那敢怠慢,横身越脊一滚,伏在檐口,只见那十二个侍卫虽纷纷窜退,却仍是瞬即围了一个圈儿,把玄衣女围在当中。
  玄衣女缓缓游目,连声冷哼,道:“唤你们那武功盖世的公主千岁出来,饶你们不死!”
  那房坡陡斜,适才房坡上发生的情景,下面抢出来的人如何瞧不见,尤其是那两个使刀的侍卫,乃是侍卫中的高手,那么凌厉的刀招,玄衣女不仅瞧不上眼,而且只那么三两个转侧,便都被打下房来,怎会不被惊骇得傻了!
  何况那五人或轻或重,都已带了点儿伤。
  何况玄衣人来者不怕,怕者不来,下面院中拥出了这么多人,她竟全然不惧,竟敢落到院中,落在众人环绕围困之中。
  嘿!玄衣人竟然面对这么多人,兵刃竟然不举,玄铁剑剑点地,支撑她的身子儿。
  好胆色,小倩也不由心中生佩,若是换了她,那能如此眼前有这么多高手,竟能心中无敌。
  是谁在冷哼一声?但小倩顾不得瞧,因为玄衣女挑起眉儿来又在说话了,喝道:“我说的话,你们听到没有?敢是吓傻啦。”
  那院中四角檐下,原有风灯,悄没声,竟又溜出了两只火把来,又是两只,虽没把院中照得明如白昼,但已可看得清楚,连玄衣女扬眉儿也看得出来。
  是小青儿出来了,从院角转了出来,但一个提大砍刀的汉子抢在她身前,又一个,一个横着,短枪的汉子斜刺里抢过,两人并排拦在她身前。
  是不离小青儿左右的两个总兵大人,齐声喝道:“反了,还不拿下!”
  小倩不自觉把身子抬了抬,小青儿竟然空着双手,好生大胆,不料忽地伸出一只手来,压在她肩头上,小倩只是悚然微微一惊,已知是谁,那是一只轻柔的手。
  果然是黑罗刹,对她摇了摇头。
  小青儿已发了话,哟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位姊姊,姊姊来找我么,贵姓啊?”随对那两个总兵道:“两位大人让开,还有你们,这是做甚么,又是刀儿,又是剑儿,这可是侍客之礼。”
  那两个总兵手中刀枪登时垂了下来,显然先前只是闻声,此时已看清院中不过是个姑娘,而且姑娘毫无敌意。
  两人各向旁边滑了半步,一个道:“原来是公主千岁的客人。”
  院中侍卫也互望了一眼,也愕然在往后退,却又都拿眼睛去望小青儿,这玄衣女一来就伤了五人,又口出不逊,怎会是公主千岁的客人,但公主千岁金口玉牙,吩咐的话又岂敢不遵,是以虽然后退,却退得迟疑。
  小青儿身形微闪,已从那两个总兵的肩下钻了出来,那两个总兵比她高出一个头来,看来就像从两人肩下钻出了,好不笨拙。
  小青儿再又喝道:“还不都给我退下了。”
  小倩目不转睛瞧着玄衣女,可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那玄衣女不再倚在剑上了,剑尖已离了地,江湖上沸腾传闻,传扬小青儿一剑伏群寇,但她玄衣女不自传闻得来,而是跳涧虎与黑无常亲口相告,可也真不敢大意了,嘿,何况小青儿比她更加气定神闲,竟空着双手走了出来。
  玄衣女在那一瞬间,显然也怔住了,难道适才在房上露的两手儿,这公主千岁不见也不知?
  她是那么想的,从玄衣女发起楞来,就可知道,小倩直皱眉,到底小青儿知不知道来了极厉害的人物,可不好惹得很。
  但压在她肩头的手虽然轻柔,却没撤回去,显然黑罗刹还不要她出头。
  小青儿嫌那院中的侍卫退得慢了,蓦然发起怒来,身子儿一幌,只听拍拍两声,和她相距最近的两个侍卫,肩头皆被她打了一掌,打得两人一踉跄,再斜肩一幌,连声闷哼中,只见一时人影飞绕,院中像有五七个小青儿,早听脆生生一声,小青儿一声嗳哟,便小倩亦没看清,看清楚时,小青儿已站在玄衣女面前,在退步。
  这是怎么回事,是她在叫嗳哟,却也是小青儿在瞧她的手掌,又望玄衣女?
  玄衣女已不再是站在原地,已退后了一步,咦!怎么玄衣女雪白的脸儿上有个红掌印!
  不,玄衣女的脸儿不是雪白,而是发青,青中见红,眼也火,像要喷出火来,面容亦由惊愕转怒,身子因怒极而抖颤起来。
  小青儿又是一声嗳呀,道:“我……我怎么啦,怎么啦一时失手,姊姊,打痛了你么?痛不痛啊,都怪我不好,功夫不到家。”
  那院中的两个总兵愕然,倒是那侍卫可明白了,小青儿拍在他们肩上的掌其实不重,说是拍拍不如说连带,既然若非武林高手便作不了侍卫,谁会还不明白,公主千岁这是指东打西,待分了玄衣女之神,出其不意,重重地打了她一耳括子,着掌的侍卫本就不痛,明白过来,谁不由惊变喜,几个强忍不住的侍卫纵声大笑,只听哈哈呵呵声中,一个说道:“教你见识公主千岁的盖世武功。”一个道:“公主千岁手下留情,还不跪下受缚!”又几人同声欢呼:“公主千岁的武功,端的无双盖世。”
  便那两个总兵也明白过来,赞道:“公主千岁神威圣武,朝庭鸿福。”
  声声歌颂,不绝于耳,小青儿又那会不色舞眉飞扬,玄衣女却气得脸色铁青,大喝一声:“呔!使诡计狡狯,算什么本事?”
  她那玄铁剑才抡,近身的几个侍卫已纷纷抢出,小青儿却一挥手道:“退下了,人家单人独剑,你们这算怎么回事,以多为胜,那更不算本事。取我的剑来。”
  玄衣女跺得院中的石板轰然作响,叫道:“你手中无剑,胜了你也不算本事,快快取剑来,且让你多活半刻。”
  糟啦,小倩急了,这玄衣女来时还只是不服气,被小青儿打了一掌,那还不拼命。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公主手中无剑,便胜算在握,有剑倒不能替我教训这丫头了,你得设法阻止她取剑来。”
  为何黑罗刹不阻止她女儿呢?既不让她现身,如何能阻得小青儿?小倩一时那有主意,不料小青儿不嘻笑了,眉头一挑,道:“你这么说,我倒不想用剑了,哼,我和你既不相识,无冤又无仇,为何一来就伤了我五个人。”
  黑罗刹在她耳边说道:“如此如此,姑娘快去。”
  小倩登时醒悟,虽然皱眉面现难色,仍然快快去了,却是那先前被玄衣女打伤的五个侍卫,倒被小青儿一言提醒,抢着说道:“公主千岁,这妞儿邪门得紧……当心。”
  “不知她用什么邪法儿,魔剑一幌,就把咱们的兵刃收了去。”
  “她八成儿不是人,”一个说:“公主你瞧,她那剑不是邪气么。”
  玄衣女大怒,玄铁剑一抡,吓得那纷纷上前的几个侍卫又纷纷倒退,便只是怒哼一声,眼儿一瞟,嘴儿一撇,那意思是,教我那只眼儿瞧得上。却对小青儿道:“当真你不识我,嘿嘿,但有一位,公主千岁,你一定认识,那姑娘姓柳,芳名儿叫小倩,对啦,咱们话在前头,待会你命丧我剑下,你死也不明白。”
  小青儿一声欢呼,说:“哎呀,姊姊,我姊姊在那里,原来你和我姊姊相识,那么不是外人了,适才多有得罪,她在那里啊,我等了一夜,今儿又找了一天,总不见人。”
  幸是小倩不在,否则怕不急坏了,公主千岁那来姊姊,当着这么多总兵侍卫面前,竟口不择言。
  “敢情公主千岁有位姊姊?”玄衣女冷哼两声,说道:“而且还姊妹情深得很啊,看来你是真想见她啦,我倒也有幸相识,只不过是不打不成相识。”
  “你……你说甚么?”小青儿睁大了眼。
  玄衣女道:“没甚么,我是说,她落在我手中啦,你要知道我今晚为何找上门来吗,也就是这么回事,你要见她,那好办,咱们走马换将。”
  “走马换将,”小青儿心急更愕然,道:“换甚么将啊,你说些甚么?”
  那小青儿那懂得甚么走马换将,一个总兵上前道:“她是说,用她俘虏的人,来换咱们俘虏的人。”
  小青儿大急,道:“你是说,捉住了我姊姊?她在那里,你要换甚么人?”
  玄衣女眉儿更扬得高了,道:“不敢,那位柳姑娘么,虽然她成了个泥人儿,不过你放心,一两日间还饿不死,不过得快些儿去救她才行。”
  “在那里,在那里啊?”小青儿急跨一步,玄衣女玄铁剑一挑,便指正小青儿的前心,小青儿急坏了,竟不躲闪,吓得那总兵和侍卫发起喊来,虽然怕极了玄衣女,仍不顾性命的抢上。
  小青儿慌忙摇手道:“这位姊姊不会伤害我的,我和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杀我,你们快退后。”
  小青儿胆大包天,就势轻悄悄把指正心口的玄铁剑拨过一边,旁边的总兵和侍卫,谁不窒息得脸色惨白,这才都大大的吁了一口气,便那玄衣女也楞住了,小倩呢?必是尚未回转,否则便不抢出,也会惊呼出声。若见小青儿恁地关心她的安危,必也好生感动。
  小青儿道:“我那姊姊在何处,你要换甚么人啊?这位姊姊……”
  玄衣女连声冷哼,道:“不料你这张嘴儿也和她一样甜。”
  玄衣女啐了一口,才又说道:“我那儿配,我也不是你姊姊,咱们小民,也当不起公主千岁恁地称呼,你和我没仇,不假,可我不服气,特来领教领教公主千岁的高招,神威圣武,盖世无双,呸!”
  玄衣女再又啐了一口,眼儿里寒光大炽。
  小青儿可是为了小倩么?竟然转了性儿,道:“哎哟,我那是姊姊你的对手,你一出手就夺下他们的兵刃,连伤我五个人,姊姊你才是神威圣武,盖世无双。”
  玄衣女眉儿再挑,剑又再指,说道:“你的嘴儿再甜也没有用,在我教训你,让你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前,咱们办正经,趁早儿把昨晚擒下的两人放出来,我就放回那姓柳的姐姐,否则你等着去收她的尸啦,啊不,你会连她的尸也找不到,听着啦,还得即刻,若误了时刻,你那姊姊有个两短三长,可与我无关。”
  “你是说跳涧虎和黑无常!”小青儿一怔道:“原来你是狼牙山漏网的……”
  那两个总兵喝道:“原来是漏网女贼,拿下了!”
  玄衣女仰面格格大笑,说:“凭你们也配,谁不要命,来啊!”
  玄铁剑霍地一抡,那剑竟然五音齐鸣,小青儿站在近身之处,更觉耳鸣心震,剑身竟会发出摄魂夺魄之声,莫非真是魔剑,那不敢不上前的侍卫,吓得又纷纷后退。
  小青儿道:“没我吩咐,不许妄动,都给我退下了,我有话问你,喂!”转向玄衣女,把手儿背在身后,左跨两步,又右退四步,再把玄衣女仔细打量,倒先摇起头来,道:“不对啊,你不是狼牙山漏网的贼子,我知道,你不是!”
  玄衣女呸了一口,道:“你才是贼,你听着了,你把两人放了,只要那两人走出三百里地外,那怕你们捉住了他们立即杀头,我也不管,但在我眼下,在这高邮,可不许你们动他一根毫毛!呔!”
  玄衣女显然被小青儿瞧得浑身不对劲,瞪眼一声喝,说:“你瞧够了么?”
  小青儿说:“你这么凶干吗呀,谁教你这么好看,若是你不穿这身玄色衣衫,明艳照人,可就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啦。”
  说着,小青儿冷不防一上步,在玄衣女脸蛋儿拧了一把,气得那玄衣女切齿咬牙,呼的一剑斜肩劈去,要知小青儿虽然踏进一步,但玄衣女急忙躲闪,斜抛肩,就势旋身劈出一剑,那一剑自是只能斜劈,小青儿像是早算着她有这一剑劈来,脚下一爻,玄衣女顿失了小青儿的踪迹,那一剑也劈空了,才这么一怔,只听有人说:“哎呀,你这脸儿真嫩。”
  呔,玄衣女就在那么一楞的瞬间,肩后伸出了一只手来,又在她另一边脸儿上摸了一下。
  敢情小青儿如影随形,竟是紧跟在她身后,只把玄衣女气得羞怒交加,剑上五音齐鸣,连扫两剑,好不凌厉,但连小青儿的衣角也没沾着,一瞧,小青儿已站立在原处,只不过稍稍远了些儿,远得恰是玄衣女的玄铁剑攻击不到之处。
  那院中的侍卫,尤其是适才被玄衣女打伤的几个,登时发出一阵欢呼,原来人人都知道公主千岁武功盖世,虽然随侍了这么些日子,却从没见公主千岁认真显露过功夫,适才玄衣女失去了小青儿的踪迹,侍卫们可都瞧得明白,在他们眼中,公主千岁的武功比玄衣女可高得多了,恐惧一扫空,怎会不兴高采烈,连那两个不苟言笑的总兵大人也惊喜得张大了嘴儿。
  蓦地人影一幌,似一朵白云般平地涌现,是一个白衣女子,已单膝跪在小青儿面前,道:“公主千岁的剑取到。”
  小青儿也怔住了,但只是刹那间,那白衣女子跪在面前,仰着脸儿,别人瞧不见,她可瞧得清楚,清楚瞧见白衣女在对她连使眼色,而且嘴儿在向她身后一呶。
  不,即使她不明白,即使白衣女子来得太古怪,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而且是武功盖世的公主千岁当着侍卫们面前,更有一个来找晦气的玄衣女在面前,她也不能显露一些儿迟疑来。
  小青儿才抓起剑来,白衣女一长身,已凑到她耳边,快快地说道:“柳姑娘命我送上木剑,唯有木剑,才不怕她那玄铁剑,公主放心,柳姑娘无恙,便在暗处,且容相见。”
  几句话快如连珠,不着痕迹,低得也只有小青儿才能听到,也难为她听清了。
  小青儿一点头,白衣女迅速退了去,公主千岁武功神奇不可测,那儿钻出个白衣女来,那总兵侍卫也就都不以为奇了,何况又真是献剑。
  玄衣女在做甚么啊,抱着脚儿跳,原来她气极了,直气得发狂,猛可里一跺脚,那么大的劲跺在院中青石板上,痛得脚儿像要断了一般,不怪气极了的玄衣女竟不继续攻击。
  院中早又暴发了一阵哈哈,是大伙儿都明白怎么回了,大伙儿那得不乐,小青儿绷紧了脸儿,剑在她手中转来转去,不过是稍具剑型罢了,显然是忽忙中削就,那木头倒也结实,说道:“姊姊,这就是你的不是啦,我得罪了你也罢,你那腿儿可没得罪你,怎么拿你的脚儿来出气,要是因此成了个跛美人,岂不是我的罪过,快让我瞧瞧,啊啊哟……”
  小青儿上步一旋身,快得像后移动过身儿,玄衣女那横扫的一剑,便似扫在有形无质的影儿一样,霎时间,便是一根儿针落在地上,也能听得出声响来,跟着暴发出一阵惊呼声,那玄衣女也张着嘴儿,连退了一步。
  是谁在说话,院中死寂的那一刹那,分明有窃窃私语声,却被暴发出来的那一阵惊呼淹没了,只有小青儿迅速瞅了院角暗处一眼。
  “这鬼丫头,哎呀!”是小倩在离姑身边说:“小时淘气,越大越诡计多端了了不得,也真亏她想得出来。”
  “快瞧!”离姑悄声说:“公主千岁又要戏耍她了。”小倩忙不迭伸手掩住了她的嘴,那格格的笑才戛然而止。
  “慢来慢来,”小青儿道:“姊姊,咱们玩归玩,且说正经……”
  玄衣女脚尖着地,试了试,切齿道:“正经你死定啦,我本不想杀你,嘿,你偏要找死,你剑已取来,教你死得心服口服,亮剑啦!”
  小青儿道:“那可不行,姊姊你便是阎罗王注定三更死,不会留我到五更,可也要教我死得明白,你不是狼牙山漏网的贼,是么,我知道你不是,但为何要我放了那两个贼子,那两人手上可沾满了血腥,死有余辜,再说,你也还没放出我那姊姊来啊?”
  玄衣女右脚完全落了地,显然已不痛啦,恨恨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道:“我也要杀死她,你先走一步啦,你去黄泉路上等她啦,便教你死得明白,我和那两贼子非亲无故,不过要找个题儿来和你斗一斗。”
  “原来如此,”小青儿道:“还有,要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要你死!”玄衣女忽地提起右脚来,小青儿叫道:“小心,我死也不愿你成个跛美人儿,姊姊,哎呀,原来你发起怒,生起气来,也真好看,既然我死定啦,姊姊,我求你一桩事儿行不行,让我死前再多瞧你两眼,美人儿心肠总是好的,你一定答应我,是不是啊?”
  这鬼丫头又生甚么诡计,好大胆,木剑拖地,向玄衣女走了过去。
  不知何时又多亮了几只火把,把院中照得明如白昼,小青儿能吓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小倩,小青儿的眼珠子黑白分明,小倩老远亦见到她眼珠子直转,这鬼丫头要使什么坏主意,那眼珠子就是这么转动的。
  一个念头三番五次在她心中出现了:“要不要现身出去呢?”小青儿出其不意,三番占了些儿小便宜,显已轻视了这玄衣女,小倩可知道即使木剑不会被玄铁剑吸引行阻滞,剑招可以不减灵活,玄衣女的临敌经验若够些,那修罗剑之威猛磅礴,小青儿必非敌手。
  “你你!”玄衣女退了半步,又退半步,不让小青儿近身,几番被小青儿所戏,显然有了戒心,始终以面相向,而且目光不时向小青儿手中木剑上溜,像才发现了小青儿手中是木剑一般,怒恼中也带着几分惊愕,那面色也由青转白了,只不过眼中怒火更炽。
  小青儿忽又嗳呀一声,道:“不不,我还有一桩事儿要求你,在我死前说两句话儿,只这么几句就够啦。”
  小倩可急了,玄衣女目中怒火更炽,小青儿的眼儿却在向她这面瞟,强敌当前,她不但轻敌,而且分心,这丫头真找死了,又有甚么话要说啊?
  那两位总兵走前了些,但大砍刀和短枪倒点了地,十二个侍卫也扬眉张嘴,分明以小青儿戏弄这玄衣女为得意,那本是横在胸前的剑,尽皆已剑尖指地了,连轻伤受辱的五个侍卫,也全不把玄衣女放在眼里。
  小青儿幽幽地,楚楚可怜儿的叹了口气,嘿!这鬼丫头最会扮神弄鬼,也最会撒娇哄人,小倩和她爷爷不知上过她多少当,也最会讨人欢喜,还有她那张嘴儿,令人又恼又恨,又甜得令人喜爱……
  嘿!这个鬼丫头,又有甚么话儿要说啊?
  小青儿又道:“话儿可都是这么说的,阴曹地府有这么一条黄泉路,姊姊,你没死过吧,你瞧,我也没有,死人也不会说话儿,这话真不真啊?谁也不知道,是以,你让我死前说两句话儿,和我那个亲亲爱爱的小倩姊姊。”
  离姑磕了小倩一下,乐得笑脸如花,何时火光照着她们,现出身来也不觉,若不是见到了离姑的笑脸,竟还不知道,但知道了也如不知,不知隐藏,这功夫,压根儿也无人去发现她们,因为全都乐得张了嘴儿,不转眼地望着小青儿。
  “她说你啊,柳姑娘,嗳呀!公主千岁真教人爱。”离姑在她身边说,可是头也不回。
  玄衣女大喝一声,说:“站住了,我再不会上你的当,教你死得瞑目,有话快说。”
  “我说。”楚楚可怜的小青儿,幽幽的叹口气,说:“姊姊,好心你带个信儿给我那亲亲爱爱的小倩姊姊,你不知她待我有多好,黄泉路上能不能和她相会,谁也不知,但姊姊你却一定见得到她,也只有你才知道她在那儿。”
  玄衣女目中有一道闪光,她恨极了小倩,她却提到了小倩亲爱的人,而今小青儿提起来,她如何不得意。道:“我本不是来杀你的,但你死定啦,你那个亲亲爱爱的姊姊也是,我要杀死你们,你该死,只有我知道她在那儿,杀了你,我就去杀她。”
  “她怎么这样凶啊!”离姑打了个寒颤,在小倩耳边说:“这姑娘端的是甚么人?”
  小倩不答,因为小青儿又在说话了,道:“我不奢求甚么,只求你在杀死她以前,把我的话儿告诉她……”
  “别噜苏,”玄衣女喝道:“快说了受死!”
  “你告诉她,”小青儿道:“我早知她来啦,她一定找我找得好辛苦,人海茫茫,那鬼丫头到那里去了啊,一月又一月,她找遍了天南地北。”
  “你就会真是鬼丫头啦,”玄衣女说:“我就要杀死你,成全你这鬼丫头。”
  “嗳呀!”小青儿说:“原来姊姊你也喜欢我。”
  呸!玄衣女狠狠地啐了一口,说:“我恨死你。”
  “不,你喜欢我。”小青儿说:“小倩姊姊叫我鬼丫头,那就是她挺喜欢我的时候,所以我知道,你也挺喜欢我。”
  小倩一声啊呀,幸好,只叫了半声,其实声到嘴边,已咽了回去,公主千岁那来个姊姊,小青儿这不是自露马脚了么!
  那玄衣女显然一怔!她是不是真有些儿喜欢了这鬼丫头呢?往常她不是这个样儿的啊,怎生恼极了她,玄铁剑在手中握得渗出了汗来,怎生总不动手。
  小青儿又说了,道:“你喜欢我的,你瞒不了我,姊姊,那么,请你告诉我那小倩姊姊,我知她找我来啦,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我啦,前儿夜里,我也见到了她……”
  “她见到了我,她是这么说的,是不是啊!”
  小倩抓住离姑的胳膊摇撼。
  “她是这么说的,”离姑咧着嘴说。“好姑娘,别用那么大的劲行不行,我这胳膊要断啦。”
  “可是,”小青儿叹了口气,声也幽幽,说道:“我虽然把她引去郊外,可是一句话也没说到,我是身不由己啊,她知不知道。”
  “是她,原来是她,初时压根儿我就认作是她的,但不……”小倩迷惑的说道:“但又分明是那个风流,啐!那个……小贼!”
  “快说了受死,”玄衣女催促道:“我可没耐性儿,你还有何说。”
  “昨儿夜里,她又来啦,原来她一直暗中跟随着我,保护着我,小倩真好。”
  “哼!”玄衣女说道:“她一剑就伤了狼牙山的两个贼子,若不是她把跳涧虎打落下房坡,你们那会擒得住他,只怕贼人来了又走了,你们还在做梦啦。”
  小青儿眉梢高扬,说道:“我晓得,我怎会不晓得,除了我小倩姊姊谁有那么的能耐。”
  “她的本事大得很啊。”玄衣女的眉梢儿也扬了起来,而且扬得更高,说道:“你这该死的鬼丫头听着了……”
  陡地一阵连声喝:“兀那魔女,住嘴,敢对公主千岁出言不逊!”
  倒像这时太伙儿才听到玄衣女叫公主千岁作鬼丫头,齐声喝斥。
  玄衣女对那般人连眼角儿也不瞧一下,毫不瞅睬,继续说道:“不用说了,你那姊姊的本事比你更大啦,是不是,却不用三两招,她就败在我手中啦,若不是我师傅出手相助,嘿,我已劈下了她半个头来!”
  “你在胡说,”小青儿叫道:“你说谎。”
  “她说谎么?”离姑在小倩身边说:“嗳哟,我真蠢,我不是好好儿在这里么,一定是她说谎。”
  小倩说:“她没有说谎,是真的。”
  “我没有,”玄衣女道:“只因她那嘴儿也像你这么甜,哄得我师傅欢喜她了,再就是因为你这鬼丫头是公主千岁,杀了她,怕你回去向皇帝老儿一哭诉,可就麻烦多啦……”
  玄衣女一摆手,不许小青儿开口,嘿了一声,道:“但我可不饶她,离开师傅眼前,我就扔她到……告诉你也不怕,我就把她扔在泥淖里去了,你这鬼丫头听着啦,你是要生,还是要死。”
  小青儿道:“生怎么?死又如何?”
  玄衣女手中剑一挥,又是五音齐鸣,原来她那玄铁剑上的七个小孔,能发声,显是她手上的内力贯注在剑身上,便发出五音齐鸣的声响。道:“要是你不想活了,三两招我就杀了你,你那姊姊没你这么可恶,我大人大量,赏她个全尸吧。”
  小青儿浑身乱颤,显然是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抑止住没笑出声来之故。那玄衣女已是火遮眼,又正说到得意上头,只道小青儿怕得发抖,扬高了眉儿,说道:“要生呢,那也容易,我不但饶你不死,而且放了你姊姊,若是她还有命在。”
  小青儿道:“多谢姊姊饶命,蝼蚁尚且贪生,我为何要死。”
  “那容易,”玄衣女一摆手中剑,道:“跪下叩头啦,说你浪得虚名,传闻不真,说神威圣武的是我不是你。”
  小青儿接口道:“神威圣武是我不是你。”
  “呔!”玄衣女怒道:“你是真不想活啦。”
  小青儿道:“我想啊,我一字不差的说了,怎又不是啦。你,不讲理。”
  玄衣女到底没小青儿狡狯,竟然楞了一楞,小青儿忍住笑,说道:“姊姊你武功盖世,天下无双,瞧你,我当着这么多人说啦,免了我向你叩头,行不行呢?”
  “不行。”玄衣女厉声道。
  “不行。”小青儿也说:“我是公主千岁啦,只有人家向我叩头的,我向你叩头,成何体统。”
  玄衣女道:“那就滚来受死!”
  小倩心头一紧,黑罗刹在那里啊?怎生不现身?她要是出来阻止,自是轻而易举,难道真要小青儿和玄衣女分个高下?
  原来玄铁剑上的七个小孔能发音,昨晚玄衣女和她过招,可没音响发出,显是她贯注了内力之故,小倩如何会不明白,那是昨晚玄衣女一上来就轻敌,没把她放在眼里,待到小倩和她走了两招,黑罗刹把她们分了开来,也再用不上了,今晚可大是不同,轻敌的成了小青儿,玄衣女却未出手,内力已贯注剑身,就算玄铁剑对木剑发不出玄磁妙用,夺不去木剑,也阻滞不了小青儿的剑招,凭一招一式,凭内力,小青儿是不是玄衣女的对手呢?
  “你做甚么?”离姑一怔,因为小倩站了起来。
  不,不行!小倩想到昨晚玄衣女那一招芥子纳须弥,她不能破小青儿也一样破不了,剑出手,就得凭真功夫,小青儿再狡狯也不行。
  不行,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想到她这一现身,会不会令小青儿露出马脚来呢?
  小倩急得直搓手,还幸院中众人全神贯注在院中两个姑娘身上,没人发现她。
  小青儿叹口气,说:“罢了,这么说,我是死定啦,只不过我求你带的口信,姊姊你可一定替我带到,嗳呀!我那最紧要的一句尚还没说出来,姊姊,你对我那小倩姊姊说……”
  玄衣女道:“你和她就在黄泉路上相会了,还啰嗦甚么,滚过来。”
  小青儿道:“我知她找我来啦,昨儿我瞪着眼到天明,满以为她会找我去,那知天亮了她也不前来,姊姊,你对她说,今儿这里好歹也要去找我,可怜她的小青儿身不由己,一步也不得自由,不能去找她。”
  小倩一怔,道:“你对她说啦,你告诉了她?”
  离姑道:“我要不说你来啦,不说木剑是你给她的,公主还道你真落在玄衣女手中,岂不急坏啦,而且,她怎会相信送去的木剑没古怪。”
  “可怜的小青儿,”小倩喃喃地说:“野马儿套上了缰,这半年多来把她闷煞了。”
  离姑已喝起采来,道:“难为公主千岁这点儿年纪,真真武功盖世,这是什么功夫啊!呀!好剑,好奇妙的剑法!”
  没有人听到离姑在喝采,只有小倩才听得到,因为院中爆发的一阵采声,把离姑的声音掩盖了。
  原来小倩深深被小青儿依恋之情感动的一会功夫,院中已是兔起鹊落,人影乍合倏分,两个姑娘已动上手了,那玄铁剑与普通兵刃碰击,亦发不出金铁交鸣之声,何况是木剑,小倩的心儿顿时提到了口腔,总算小青儿并未轻敌,兀自绕着玄衣女在盘旋飞转,显然一开始就施展木儿公主的大挪移,步法神妙绝伦,那玄衣女的玄铁剑虽然剑身重,怒极之下,自是倍加威猛凌厉,却进招落空。
  玄衣女不但连招落空,嘿!这淘气的丫头,小倩明白大伙儿为何连声喝采了,原来小青儿一味和她游斗,没摸着玄衣女左边脸儿就扯头发,好大胆,玄衣女一抛头,半旋身,方才变招,小青儿竟然从她剑身下一钻而过,这番可结结实实,在玄衣女右边脸儿拧了一把。
  小倩只感到瞬间的窒息,了不得,这鬼丫头真是个鬼灵精,竟被她瞧出玄铁剑的弱点来,那剑不但剑身长,而且厚重,运转便欠轻灵,用以对付普通兵刃,倒正是它的长处,不但如磁引针,便是夺不下对方的兵刃,对方的招术再精妙,也施展不出来了,不仅招式阻滞,对方的兵刃倒像无形的力道拖绑住了一般,简直就像把玄铁剑本身的笨重,转嫁到对方的兵刃上了,这还是说对方是个内功高手,兵刃未出手而言,若是像这院中的侍卫一般,一招出兵刃也出了手,那还不任人宰割。
  玄衣女剑上的玄磁对木剑无功,剑身厚重而生的笨拙,倒更有助于小青儿的绝妙轻身功夫,此涨彼更消,是故小青儿倒越更大胆了,更兼小青儿瞧出玄衣女剑身长的弱点,欺身钻挪盘旋,那玄铁剑的威猛也施展不出,对敌分心而不凝于神的,倒不是别人,而是那玄衣女自己了。更何况小青儿故技重施,在她脸儿摸一把,拧一下,又那会不怒上加怒,火已遮眼,那还瞧得清小青儿的人影。
  黑罗刹怎么仍不现身,玄衣女今儿若被小青儿擒住,今儿后岂不终生也恨上她姊妹了。不,不行!
  小倩想到黑罗刹那令她感到无比温暖的慈爱,岂仅救她于厄难,简直救过她的性命,而说甚么这玄衣女也是她的女儿,小倩岂能让玄衣女受害,终身结下这个恨不休,也会纠缠不休的强敌。
  她不自觉,又站了起来,要助那玄衣女,可太容易了,小倩只要一声呼唤,小青儿一回头……
  不料她尚未呼唤出声,玄衣女已霍地跃退,剑上五音齐发。
  小青儿说:“啊哟!你这是什么魔剑,难道你……你真是个魔女!”
  不好!强敌当前,小青儿怎么用手掩起耳朵来,其实不用小倩闻声,亦心为之悸,何况小青儿在她跟前,便站得近些的几个侍卫,也慌忙掩耳急退。
  说时迟,玄衣女猛可里一跺脚,已纵身向小青儿扑去,是当头迎面压到!
  不好了,芥子纳须弥,只要她到小青儿头前,任小青儿的大挪移的功夫如何高绝,也躲不开了,因为一两丈内,为玄铁剑罩住了!
  小倩大急,昨夜已见识过了,除非黑罗刹出手,她抢出也无用,却是她这一急,倒有了主意,玄铁剑剑影如山,当头压到,小青儿显然亦瞧出厉害来,木剑护头,凤点头,身如弓,但未掠出,那玄铁剑已化作点点剑雨,竟似一蓬剑雨洒下。
  就在这瞬间,一条人影如星丸飞坠,但小倩更快,一扬手,一缕金光已穿入那剑雨之中,刺耳的五音剑啸声中,一声叮当,小青儿堪堪也脱出了剑雨,退身已在丈外。
  小青儿和那玄衣女之间,多了一人,黑罗刹!
  小青儿点地才长身,玄衣女也不过才落地,剑雨已敛,火光又再把院中照得如同白尽。
  竟是那离姑咦了一声!似惊怖,又似惊喜。
  小倩那有功夫去理会,那黑罗刹怎生放着面前的两人不理会,倒转向她来,手中金光闪闪,分明是小倩打出去的金铃铛,被她接在手中了。
  黑罗刹道:“姑娘别走,去城外等我,我有话说。”
  她面向小倩隐身的院角,自是对小倩说的,离姑她怎么啦,竟抓住了小倩的胳臂。
  小倩感到离姑的手在抖颤。
  那黑罗刹不但接下金铃儿,玄衣女已空了双手,敢情玄铁剑亦已被她夺了去。
  黑罗刹喝道:“你还敢目中无人么?今晚人家若不是手下留情,你有几条小命儿!”
  小青儿可知适才之险么?愕然对黑罗刹道:“你!你是这姊姊的甚么人?”
  黑罗刹对小青儿微一躬身,道:“适才有位大人说得不错,真个是我朝鸿福,也岂仅是皇上之福,更是我黎民百姓之福。公主千岁神威圣武,也真是神之威,圣之武,今晚小徒多有冒犯,公主千岁手下留情,请容再谢。”
  小青儿道:“原来前辈是这位姊姊的师傅,不怪武功更是高绝,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黑罗刹道:“我已隐姓埋名多年,久已不在江湖行走,今后江湖上亦没我这个人物,是以我姓甚名谁,对公主你和我,两皆无益,便告诉公主,公主千岁亦无所知,还是不说也吧,却是今日有缘,得睹公主千岁神威圣武,小女子万千之幸。”
  嘿!小青儿竟会客气了,说道:“嗳呀!怎么前辈也这么说了,可是要我无地自容么?这院中又没地缝儿可钻的,这神威圣武,唯前辈才当之无愧。”
  黑罗刹素容道:“我连一个徒儿也教不好,好生惭愧,公主千岁绝世武功,真是见面胜闻名,智慧过人更令我钦佩,今晚小徒一再冒犯,公主千岁却手下一再留情,贵不骄,强不傲,如此存仁尚义,这才是神威圣武,我把劣徒带回,自当痛加教训,多谢公主不罪不究。”
  小青儿忙道:“前辈慢走,你……真连姓名也不愿赐告么?可有相见之日?”
  小倩可又怔住了,从来目中无尊长的小青儿,在这黑罗刹面前,竟也表露出孺慕之情来。那黑罗刹点点头,道:“贤姊妹一般仁厚,难得。”
  小青儿道:“你是说……我那小倩姊姊?”
  黑罗刹道:“我虽别过了,你姊妹自相见有日,一问便知,公主千岁保重。”
  小青儿忙道:“前辈请留步,这位姊姊来时,要我释放跳涧虎和黑无常。那狼牙山贼寨已扫穴犁庭,首恶又已伏诛,胁从者自当网开一面,前辈何不把两人也带走。”
  黑罗刹道:“公主千岁误会,有道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多行不义之徒,死有余辜,我岂会为两人求情,更非为两人求情而来,小徒之所以斗胆作非义之请,只不过两人曾去求我相助,我已拒绝在先了,只不过小徒好胜,不愿见他两人在我面前伏诛罢了。请了。”
  小青儿道:“前辈是非分明,令人可敬……”
  不料黑罗刹只一扬手,抓住玄衣女,已腾身上屋,飘然而去。
  
  第四章 魂兮系魔铃
  小倩慌了,这黑罗刹命她城外相候的,唉!离姑去了那里啊?
  小倩无暇去寻找,也无暇去理会小青儿,忙忙追了下去。回到那山岗了,小倩一口气跑到湖边那山岗,黑罗刹要回柳林,自要走这条路,因为岗下湖边,有她来时的小舟。
  她看到那小舟了,横在月下水边,小倩一怔,舟横月下,隐约可见那头发斑白的舟子,在后梢高卧,那么,她赶上黑罗刹和玄衣女前头了。还好,她这才喘了一口气,总算遵照了黑罗刹的吩咐。
  她坐在山岗上,现在,她守这母女两人了,啊!小心,连那玄衣女也不知黑罗刹是她娘,她得小心,说话可得谨慎些,休说漏了嘴儿。
  当今天下,除那老年的舟子,就只她知道这秘密,小倩瞧了岗下月中的舟子一眼,打了个寒战,她没听到舟子开过口,用手式达意,莫非是哑巴?莫非……
  莫非黑罗刹怕他泄漏了这个秘密,割了那舟子的舌头!而她,黑罗刹命她来城外相候做甚么?会有甚么事呢?莫非因为她知道这一秘密!
  今晚小青儿也和她一样,在黑罗刹面前,便生孺慕之情,像见到娘一样,这不是咄咄怪事么,怎么人家又对她以罗刹相称?罗刹为鬼,而且是鬼中之恶鬼!
  小倩不禁打了个寒战,月下,湖边,岗上,被那夜凉的风一吹顿觉毛骨悚然。
  小倩从小就不像小青儿胆大包天,真不像同胞姊妹,多疑与胆小,倒有着孪生的关连,可是她疑心生暗鬼么?
  真不知小倩怎生那么胆小,不自觉缩身到了岗上那矮树丛后面。
  就在那瞬间,树丛那面有了话声,就有那么巧,那两母女……啊,不,那两师徒到岗上了,小倩似怕也非怕,倒也不是摒息躲藏,谁会怕一个救了她性命的人呢?若不是黑罗刹相救,她此刻在那泥淖中若仍有命,也已半死了。
  黑罗刹在前,止步,回身,玄衣女噘着嘴儿,站在她面前。
  黑罗刹道:“你口口声声要教人家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现下你可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么?”
  玄衣女道:“师傅?你若不帮她们,昨晚那小倩,今儿这公主,早没命啦。”
  “胡说!”黑罗刹话声冷厉,说道:“人家手下若不留情,你两条小命儿也没了。”但声调立即缓和了,轻叹了口气,说道:“若论剑招奇诡,你不及她姊妹,但修罗剑虽威力大,她们虽不及你,奈何你功力不到火候,要赢得他二人,还得假以时日,这剑法本来霸道了些,原不适合女儿家练的,是以人家初学乍练,也易尽展所长,你非不用功,却仍难以长补短,你不想想,今晚那公主……没用的丫头,你脸上的指印消了没有,还敢嘴硬,且瞧你今儿后还敢不敢目中没人。”
  玄衣女脸上黑一阵,白一阵,嗳呀一声,说道:“原来师傅早来了!”
  黑罗刹道:“为你这丫头,我连当年不出淖泽的誓言也违背了,你不想想,你若伤害了公主千岁,天下虽大,还有我们存身之地么?初去时,你没危害到公主,那般侍卫也未拼命和你搏斗,一两件兵刃你也能夺下来,若是人家一块儿上,十数件兵刃齐出手,我倒要问你,你想想……”
  玄衣女哑口无言了,黑罗刹这才把玄铁剑还给她,又道:“今日我不阻止你,到了紧要关头,才现身出去,不过是要你知道天下没有盖世无双的功夫,不过各有短长而已,善用其长者多胜算,切切谨记。师傅不会永远留在你身边照顾,这姊妹二人心性至善,更难得人家友善相待,你不以为友,反倒而为敌,难道你也要像为师一样终老柳林!”
  玄衣女低下头去了,也不再噘嘴儿,这一日夜来,小倩倒是仅见。
  黑罗刹已又挥手道:“去吧,去船上等我,去把我的话好好想一想。”
  玄衣女低头走了,黑罗刹目送她落下小山岗,小倩心下也明白了些,原来这黑罗刹爱女情深,有意教爱女结交她姊妹。
  虽然这黑罗刹别有用心,但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为何人家要叫她罗刹。
  蓦听一声叮当,声在身后。
  小倩跳了起来,恰见一缕金光落入刚刚转过身来的黑罗刹手中,分明那缕金光是从身后发出的,分明与那一声叮当,是同一个金铃儿。
  黑罗刹点头道:“出来吧。”
  她叫谁?小倩回头一瞧,身后那有人影?
  黑罗刹道:“有劳你久等了,姑娘,请过来。”
  分明又是叫她,小倩走出树丛,心儿兀自在跳,黑罗刹在身前,玄衣女落到小舟上了,难道还有第四个人会打这金铃儿?适才惊闻铃声叮当,只道来了那风流小贼。这是不怪她的,她和崔牧分手的时候,说好前途相见,去宜兴安顿了孟老镖头就赶来相见,自是随刻都会蓦然现身。
  且慢,今晚小青儿对玄衣女的一席言语,唯有她才明白,是说给她听的,可怜的小青儿,怎可当着两位总兵大人和那么多宫中侍卫面前和她相见,小青儿并非故意耗时候,亦不是怕了那玄衣女,而是转弯抹角说出那席话来,说给她听的,那小青儿怎么说啊?前晚在镇江把她引出城时,原来是小青儿,初时她非是没想到,而是到了后来,后来她被人抱着……
  那时候,实在太黑暗了,对面也看不清面貌,何况又是冷不防那么一吻!何况她正想着崔牧。
  怎么啦,她不是恨那风流小贼,气恼得了不得么?怎生忽然想到可能不是崔牧,崔牧不是风流小贼,她竟感到失落了甚么?
  “你怎么啦,姑娘,过来啊。”
  黑罗刹说,在她掌中转动着的金铃儿,金光在流转,叮当!叮当当!竟发出悦耳的乐声。
  小倩道:“适才……真就是这同一个金铃儿么?”
  黑罗刹笑了,道:“别望了,你身后并没有人,荒野夜静,会有甚么人来呢,自是同一个铃儿。”
  小倩迷惑道:“你是说,你打出了的金铃儿,就是同一个金铃儿,又飞回到你手中?啊……不是么?”
  那黑罗刹怎生像她一样,也感到有些儿失望,要不然怎会也怔了一怔?黑罗刹道:“这么说,你并不知道这金铃儿的妙处了,你说得不错,刚才我打出了这金铃儿,又飞回到我的手中来了,姑娘,我且问你,你从何处得来这金铃,快告诉我,是谁给你的。”
  她又取出一个金铃儿来了,一模一样的金铃儿,两个金铃儿在她掌中滚动,碰击,溜转。
  小倩听得出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是谁给你的?”这么一句问话儿,她的声调为何发颤啊!
  “是我的……我的金铃儿。”喃喃自语的黑罗刹,一双眼儿大得怪异又深邃,有迷惑也有感伤,转向小倩,但又溜走了,像望向一个看不见的遥远的地方。
  “但这是崔牧的啊?”小倩迷惑了,激动的黑罗刹令她惊奇,但却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今晚她回转店房,为何急忙忙,巴巴儿的取出这金铃儿放在怀里?不也她早在意料中么,她不是为要证明是和玄衣女那金铃儿一模一样么。
  玄衣女的金铃儿从何而来?当然是黑罗刹给的,她的金铃儿从何而来呢?崔牧给的,崔牧又从何而来呢?
  “是我的金铃儿。”黑罗刹激动的,充满了感伤的声音,又在说了,目光迷茫,仍在自言自语。
  难道崔牧这金铃儿,也是黑罗刹给的?
  她要证明的一点已证明不错了,一模一样,甚至黑罗刹也说是她的了。
  难道崔牧是黑罗刹的甚么人?
  但小倩心念这么一动,就已被她否定了。
  金铃儿怎能把崔牧和黑罗刹关连起来呢?不可能,一个在遥远遥远的西天,一个在东,地近东海之滨,黑罗刹在白马湖沼泽中的柳林住了多少年,看玄衣女的年岁就知道,没二十年,少说也有十七八年了,而那个时候,黑罗刹隐居到柳林的时候,崔牧的爷爷带着他,已远走西域,一个在遥远的西天,一个在东海之滨,如何关连得起来呢?
  不不,黑罗刹不会是他的娘,崔牧的娘早死了。
  她听到黑罗刹的话么?听到了的,但小倩没有回答,因为她想要证实的已证实,反而更迷惑了,心下反而涌现了更多疑团,而黑罗刹也并没在期待她回答,分明在喃喃自语。
  忽然间,小倩心下出现了一丝亮光,像金铃儿发出来的一线亮光,她急忙回头四顾,离姑在那里?
  离姑一定跟来的,但黑罗刹说这里再无他人了,以她武功之高,若然离姑真跟了来,在这左近,绝不能瞒过黑罗刹。
  为何她忽然想到离姑,因为她忽然想到离姑那一声惊呼,就在今晚黑罗刹突然现身的时候,离姑不但惊呼,而且抓住她的胳臂手在抖颤,惊悸得像陡然见到鬼一样,莫非是真的,黑罗刹真是崔牧的娘,离姑见到她死去的主母。
  罗刹!鬼!崔牧死去的娘!
  莫非她见了鬼!
  “你望甚么?过来啊!来,到我身边来,坐下来。”黑罗刹平静的声音在说。
  黑罗刹平静下来了,虽然两个金铃儿紧紧握在她手中,脸儿在月下仍是那么惨白如纸,目光中也看不出有忧伤,声音仍是那么慈祥,小倩仍然感到一阵惊恐的震颤,虽然她确确实实知道,这黑罗刹是人不是鬼。
  她挨近黑罗刹身边坐了下来,你看,她一点儿也不怕,可见她并没真当黑罗刹是鬼,也真好笑,她怎会想到鬼,活生生的人,怎会是鬼呢?
  她自我安慰,自我壮胆,但胆却壮不起来,因为两个金铃儿在黑罗刹手中发出声响,也是真实的,真真实实在她身后发出声响,又飞回黑罗刹手中,也就是那金铃儿之故,小倩也才迷迷惑惑,被引进了沼泽,清醒过来,身已在柳林,还有,她排除不了离姑的惊恐,那惊怖的声音和手的震颤,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是因黑罗刹的陡然现身所引发。
  “这不是魔铃,”黑罗刹显然看出小倩的眼儿离不开她手中的铃儿,移开去了又溜回来,道:“好,我先告诉你这铃儿的来历,铃儿里有甚么奥秘,说到妙用,有一宗,你是知道的,而且用过了,你今晚不是用它来撞开我那丫头的玄铁剑么,你用对了,任何钢铁之器,都会受到玄铁剑的磁力吸引,唯独对这金铃儿不生作用,虽比任何兵刃更轻巧,却与玄磁相斥而非相吸。”
  小倩道:“这金铃儿较之用作饰物的小铃铛重多了,入手我就知他是作暗器用的,听你这么一说,难道还有多种妙用么?对啦,当真我正要请教前辈,昨晚我如醉如痴,迷迷糊糊地跟在姊姊身后,怎生进了柳林也不知道,可也是这铃儿在作怪么?”
  “问得好,”黑罗刹用慈祥得怪异的目光在望着她,说道:“世上本无魔,魔由心生,姑娘,铃非魔铃,是你心中生魔了,导引你入柳林的,并非此铃,而是赐铃人,是吧。你承认了,姑娘,告诉我,以铃相赐之人是谁?我要知道。”
  被黑罗刹说中了,夜风虽凉,小倩却感到脸儿一阵热,不自觉低下头去。是真的,不是铃声在引导她,而是她从铃儿声,想到了一个人,是赐铃人在导引。
  “一个翩翩美少年,是么?”黑罗刹柔声说:“一幕重演的故事,是一幕重演的故事么?告诉我。”
  “你!说甚么?”小倩奇诧了。
  黑罗刹竟然显得有些儿慌乱,道:“啊!我说了甚么?我没说甚么,姑娘,我是在问你,谁赐你这铃儿?可是你闻铃声,想到了赐铃人,铃声没有引导你,而是那赐铃人?”
  是真的,但羞答答,教她如何说得出口,倒是被黑罗刹提醒了,她以为崔牧在前头。
  嗳呀!她点头了么?真羞死人,但她发觉了,她已点头了,她不想也不愿意的,竟不自觉点了头,真羞人,她承认了。
  “他回来了。”黑罗刹喃喃的说,谢天谢地,没有望她,那目光倒更迷茫了:“他已长大成人,是不是也像他爹呢?他一定也长成了个翩翩佳公子,他长大了,那孩儿……回来了。”
  “你说甚么啊?啊……我是说,甚么重演的故事?”
  她不是要知道甚么重演的故事,她要知道,黑罗刹说的是不是崔牧,崔牧是否真是她的孩儿,但小倩的脸皮太嫩了,那名儿,她说不出口来。
  “那是一个月夜,月明如水的月夜。”显然沉缅于往事的黑罗刹,喃喃地说:“他来了,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是那么风度翩翩,风流又倜傥……”
  “逍遥君!”嗳呀!是她在插嘴么?她只是心里在问是否是逍遥君,怎么说出口来了。
  希望不会是逍遥君,希望黑罗刹说的不是,她感到一阵惊恐的震撼,离姑的惊恐也感染了她。
  若然她说的真是逍遥君,那么,黑罗刹真的就是离姑的主母,崔牧的娘,那么,她岂不是坐在鬼的身边,因为崔牧的娘早已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传闻中的逍遥君,但我知道已晚了。”黑罗刹说:“我真心甘情愿跟他走的么?还是身不由己,但我跟他走了,迷迷糊糊,如醉如痴,就像你昨晚来到柳林时一样,迷迷糊糊,如醉如痴,但我想不到,没想到有甚么重演的故事,倒是我在心下问,这姑娘怎么啦,怎生迷迷惑惑,直到今晚你打出了金铃儿,我不禁问了,是否有一个重演的故事,是不是他长大,回来了,是否他也长大成了个翩翩佳公子?你一见他,就着了迷?”
  “我没有,”小倩说。心儿定了些,因为她心儿比眼前的明月还要明亮了,传闻中有罗刹,到底谁也没见过罗刹,就像传说中有地狱,到底没人真入过地狱,是罗刹、是鬼物,就无所不知,但她却不知道。
  鬼!令人怕,小倩可不怕人。
  “我没有。”小倩松了一口气,她明白黑罗刹说的是甚么,正如离姑的惊怖震颇加上金铃儿,她猜出黑罗刹是谁一样,好奇心胜过了害臊,她迫不及待地要引导黑罗刹说出她的身世来。
  “真是一模一样的铃铛么?”小倩说:“你看,我甚么也不要隐瞒你,我出来寻找我家那个淘气的野丫头,找来找去,就到了金陵,终于打听出我那妹子的下落来,是一个姓崔的少年告诉我的,他叫……崔牧。”
  小倩毫不避讳瞪眼望着她,她若真是崔牧的娘,她一定激动非常。
  可不是一闻崔牧之名,黑罗刹就激动非常。
  “那么,真是他了,我那孩儿。”黑罗刹说,坦然说道:“真是我那孩儿回来了。”
  “他给我这小铃铛,是作为信物,要我去找一个人,”小倩说:“那人见了小铃铛,就知我是他派去的人了,就是这么回事,所以那小铃铛留下在我手里。”
  “你瞒不了我,”黑罗刹道:“你被他迷住了,像我当年被他爹迷住了一样,我忘了我那老爹爹有多严厉,也忘了我爹已替我定了亲,就那么跟他走了。”
  “你定了亲,”真是一窍通,百窍皆通,小倩更加明白些了,说道:“那人是飞天虎,就是占据狼牙山,落草为王的那个……”
  “就是那贼子,”黑罗刹说:“贼性不改的贼子,我爹被他瞒过了,倒说他诚实老诚,他千方百计讨好我爹,不但骗我爹把家传武学传授给他,狼子野心,竟还想把我骗到手,我却看出他的贼根性,说甚么我也不愿意,我那老爹答应了婚事,既未成亲,可也不算生米已成熟饭了啊,是不是,我从家里逃了出来,就有那么巧,遇上他了,忽然之间,他来到我面前。翩翩美少年,风流又倜傥,那才真是生米成了熟饭,就不怕老爹再逼我,不怕那贼子不死心。”
  “所以,你就嫁给了逍遥君,生下了一个孩儿。”小倩说:“但我可不同啦,我并不要逃避甚么,也没人逼我,那是不同的,怎会有重演的故事。”
  黑罗刹叹了一口气,道:“也许你说得对,我那老爹一生正直,我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就像你一样,虽然身是武林中人,也在江湖上行走,但却生性沉静又温柔,那兔儿是极温驯不过的,是不是啊,可是逼急了,也会咬人的,我反抗,我出走了,于是,遇到他,我就跟他走了,满以为从此是一双神仙眷属,我有了归宿,不料,我生下了那孩儿,他又故态复萌……”
  小倩心中一动道:“风流成性的逍遥君,遇上了那妖媚淫荡的贼女人媚娘。”
  黑罗刹咦了一声,目光不再迷惘,用惊讶的目光瞪着小倩,说:“你!你会知道?不对啊,我那孩儿太幼小,他爷爷也不会知道,你怎会晓得。”
  “我不晓得。”小倩后悔不该打岔,忙道:“我不过猜想,我猜对了么?算时日,也正是媚娘淫乱武林,初出江湖的时候,而太湖与瓜州又一衣带水,近在咫尺,还怕两人不遇上么,还会不似烈火遇上了干柴,便是逍遥君不是有心,那媚娘亦有意。”
  黑罗刹惊奇了,说:“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小倩道:“我知道不多,真的,只不过对媚娘知道得稍稍多一些儿,年前她在武昌府的珞珈山上开府立宗,我和我那妹子恰好赶上了,那是一场轰动天下武林的大事,人人都在说媚娘,是以我晓得,而且我在那珞珈山上见到了逍遥君。”
  黑罗刹冷冷一哼,说道:“十年了,我已绝迹江湖,江湖中事我怎会晓得,原来那贼女人仍和他打得火热。”
  小倩道:“据我所知,那倒没有。”
  黑罗刹忽喝道:“是谁,滚出来!”
  有人么,湖边的小舟岗在下隐约可见,亦可见后梢的舟子和船头的玄衣女,还有甚么人呢?
  小倩心中一动,叫道:“出来吧,快来见过你主母,你主母其实健在。”
  果然是离姑,怯生生地从乱石堆后走了出来。
  “她是谁?”
  “不怪你不认得她了。”小倩说:“那时她不过是一个初入逍遥宫的小丫头,但她今晚一见你就认出你来。”
  “原来是替你献上木剑的,”黑罗刹道:“她……原来是逍遥宫中人?”
  小倩道:“我来不及告诉你,我日前打逍遥宫下来,我妹子……哦,我是说公主千岁,也曾在逍遥宫里作客。过来啊,还不过来见过你主母。”小倩笑了,转面道:“她今晚初见你,像见了鬼一样,差点儿没魄散魂飞,你瞧,你主母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么?”
  小倩的笑声和笑语,令离姑胆壮了,走近前来,虽然侧着身儿,走得缓慢,总算走近前来了,说:“主母,你真没死啊!离姑叩见主母。”
  “你瞧,她的声音还在抖颤。”小倩忍不住笑了。
  黑罗刹没有笑,却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死了,若不是他即时救我出水来。”
  原来是那舟子救了她,离姑啊了一声,道:“我认得,他是哑奴,打从那日起,他也失了踪,逍遥宫谁都知道,主母待下人最是宽不过,对哑奴却最慈祥,他总不离开主母身旁。”
  黑罗刹道:“是故他即时把我救了起来,说来惭愧,在太湖中住了那么些日子,我一点水性也不识。你叫离姑么?”
  离姑道:“那时我不过是个小丫头,到逍遥宫不过一年光景,我还不配侍候主母。”
  小倩道:“离姑你来得好,你告诉你主母,你说那逍遥君自从你主母失踪后,后悔得了不得,不但与那媚娘断绝了往来,从那时候起,便再没出过西洞庭山。”
  哼!黑罗刹面色黑得幽暗,道:“江山易改,本性最难移,连侍候他的人,身边也全用黄花闺女,可怜这些女孩儿,全是好人家的孩儿,他却把人家从小掳了来,他改悔了么,姑娘,你不用替他说好话了,你瞧这离姑,你问问她就知道了。”
  “他改悔了,真的。”小倩说:“我怎么知道呢?在江湖上,逍遥君的名儿可不好听得很,原先我也以为他坏极了,尤其是亲见他替媚娘出头,那还会是好人,但那日我偷听到她们谈话,她们不知我醒着,她们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却听不出一句坏话儿,而且都是真心话儿,没有半句怨恨,全对他忠心耿耿。”
  “你不是因为他是我那孩儿的爹吧?姑娘?”黑罗刹黑着面孔说,不是浮云遮月,而是脸儿堆恨,那是重重的恨。
  小倩急得脸儿也红了,害臊令她的脸儿上加红,小青儿会来么?不见她去相见,会不会寻找前来呢?
  她怎么忽然想到小青儿呢?因为她要知道,她是否也冤枉了崔牧,前晚那个黑暗中的人是小青儿,她要知道,崔牧不是风流小贼。
  因为逍遥君是崔牧的爹吗?因为这缘故,她非但没有记恨被掳之辱,反而在不义的悬岩边缘,把逍遥君解救回来,崔牧也不再以他有逍遥君这个爹为可耻,人前抬得起头来了,那也是他父子反目的边缘,之所以逍遥君对她心生感激,之所以离姑老远追赶前来,奉命留下在她身边侍候,而今她又在黑罗刹面前,替逍遥君说好话了,不,逍遥君即使无大恶,可也不是甚么好人啊?可是真因为他是崔牧的爹?
  不过一日之前,她不是仍在恼恨那风流小贼么?不是仍恨得牙痒痒?
  “真的,主母。”离姑说:“柳姑娘真是个佛菩萨,逍遥宫上上下下,谁不当柳姑娘是佛菩萨。”
  小倩急了,胀红了脸儿,道:“你,你在说些甚么?”
  “我是说,”离姑道:“柳姑娘说了公道话,说的一些儿也不假。主母,自从主母……主母你失了踪以后……”
  “我死了,”黑罗刹冷冷地说:“打从那日起,你的主母已死了,我是黑罗刹,不是你主母。”
  “主母,”离姑固执地叫道:“打从那日起,公子后悔得了不得,打从那日起,不但和那个不要脸的贼女人断绝了往来,而且足不出湖。”
  “姑娘,”黑罗刹对小倩说道:“那么你在珞珈山上见到的,一定是他的鬼魂了。”
  离姑急了,道:“直到一年前,公子才带着我们去了一次武昌,他不得不去,否则太湖就没我们立足之地了,因为那贼女人在武昌开府立宗,号称圣姑,长江上下,不论吴中楚地,全都奉圣姑为首,不仅江湖中人,连武林中也都听她的号令,主母非是不知她蛇蝎心肠,反面无情,她送了帖来,不得不去敷衍。”
  小倩道:“她说的是真话,便中原地,大河南北的武林,全都要瞧她的颜色,前辈久已不在江湖上行走,故尔才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势力,谁也不敢说过不字。”
  “原来主母不在江湖上行走。”离姑接口道:“若是哑奴不哑,那么就会知道,太湖的渔民把公主奉若神明,这远近的水面,莫不视逍遥宫为圣地,这些年来,高宝湖中的水上人家,多少人举家移舟太湖,寻求逍遥宫的荫庇,可是一点儿假不了的,公子真是痛改前非,判若两人,听姊妹们说,公子也再不拈花惹草,收敛了以往的风流性儿,嗳呀,公子若知主母仍健在,不知会有多高兴,我这就去报与公子知道。”
  小倩目不转睛地望着黑罗刹,是否浮云不遮月了,但她那没表情的面上,仍然惨白如纸,丝毫也看不出喜怒来,这一阵功夫,倒像压根儿面前没有离姑,也没把她的话听入耳中!
  “我……我这就去禀告公子。”离姑瞅着黑罗刹没言语,又说了一句,而且真转过身去,但只是迈出那么一步,就不再移步了。
  黑罗刹道:“姑娘,刚才我们说到那里啊?”
  “刚才?”小倩一怔。
  黑罗刹道:“是了,咱们说到这个小铃铛。”
  她摊出手掌来,两个小金铃儿便在她掌中转动,碰击有声,叮当,叮当,叮叮当当,小倩被那清脆的节奏声响吸引住了,登时着了迷,怎么她只是那么轻微地转动,就发出那美妙的音响,简直像仙乐一般。
  简直像仙乐一样,小倩把眼儿睁大了,目光先还随着那两个金铃儿旋转,渐渐,金铃儿成了金霞流光,像漫溢的金液,从她纤纤玉指的指缝儿里渗出来,淹没那玉掌,黑罗刹也不见了,金霞光把黑罗刹也淹没了,甚至不见了山岗,不见了月下的横舟,泛滥的金霞把她的全身也给包没了。
  她没有吓得发呆,她也还清醒,心下也还明白,她只是惊奇,惊奇的眼儿瞪得不能再大了,但金霞反倒成了无际无涯的金波,把无穷大的宇宙也包没了。
  “你到底着迷了。”她仍然辨得出黑罗刹的声音:“姑娘,你听这铃儿声,不是像仙乐么,顿挫悠扬,清丽又婉转,走啦,随着铃儿声,我们走啦。”
  她身不由己地走啦,迷迷惑惑,似明白,却又不明白,她仍能感到惊奇,但也只是残留下来的一点儿,没有一丝儿惧怕,她为何要惧怕,既然她已知道黑罗刹就是谁,她又怎会怕崔牧的娘呢?
  像仙乐接引着她,她走了,像飘然在云端,她真清醒又明白,甚至明白得有些醒悟,是金铃儿的金光流霞,是旋晕生出来的幻觉,但却身不由己,随着那仙乐声的引导,走了下去。
  看啊,她的听觉仍然聪灵,黑罗刹的话声她也听得清楚而且明白。
  “你着迷啦。”黑罗刹在她耳边说:“你真是个心地敦厚得太善良的姑娘。”
  她怎会叹息啊?又在说了,道:“你太淳厚,也太善良了,否则就不会这么快着迷,进入了幻境,睡吧,睡一会儿,你也太倦了。”
  她睡了,金波兀自在流霞,只不过渐渐暗下来,终于一片黑暗。但多温暖啊,她像睡在母亲的怀里。
  她睡熟了,连梦也没有,一片黑甜。
  她醒了,但没即时睁开眼来,母亲在孩儿耳边轻唱的儿歌,但在低低地哼吟,一只抚爱的手,仍然轻轻地拍在她身上,她怎么醒来了啊?
  原来是人声把她惊醒了,话声柔婉,不在跟前,她听出来了,是黑罗刹,那么,不是一人了,那么,她和谁说话儿啊?
  她感到有甚么在眼前飘过,她感觉得到的,虽然她不愿睁开眼来,她却感觉得出那明暗来,有时光影在缓缓地移动,时而又乍暗还明。
  看啊,她完全清醒了,她连入睡前的事儿,全都记忆了起来,她是在金霞的暗光流转中,沉沉入睡的。真奇妙,两颗小小的金铃儿,竟会发出仙乐一般的声音,怎会在黑罗刹的掌中流转碰击,就会发出悠扬倾挫的音响来呢?更奇妙的是金光会流霞,竟把眼前的景物淹没……啊!
  她记得了,黑罗刹说过甚么入幻,难道那只是幻觉,嗳呀!难道那小小的金铃儿,真是魔铃!
  不,不不,别睁开眼来,且听她们在说甚么,她才想到小金铃儿,说话的人也说到金铃儿,原来另一个是玄衣女。
  其实,不用听,不用去分辨声音,她也知道是那师徒……啊不,是那母女两人,那玄衣女有多蠢啊,在娘身边长到这么大了,竟不知有娘,对了,谁是玄衣女的爹呢?
  她一定笑了,笑她自己有多尽,别说人家蠢了!这还不容易明白么,当然她是逍遥君的女儿,崔牧的妹子,黑罗刹投水时,必已怀了身孕,来到柳林,才生下她来,因为后悔嫁给逍遥君,甚至恨到投水自尽的地步,是以不告诉玄衣女,是了,想象得到的,玄衣女长到懂得问爹的时候,黑罗刹立即又恨上心头,没好气,说她没爹,甚至不愿她知道有逍遥君那样一个令她一世蒙羞的爹,那崔牧不也羞言出身来历么?
  “嗳呀!师傅。”玄衣女说,但又没下句。
  黑罗刹道:“你那嘴儿上挂得起油瓶儿了,你这孩儿,又噘嘴儿做甚么?”
  “原来你藏了私,”玄衣女说:“嗳呀,原来这会铃儿有这么多妙用,我不依,师傅,你却只教我作暗器使用。”
  黑罗刹顿了一顿,说道:“那么,现在你该明白了,我在江湖上露面,还不到一年,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问你,我可是丑得像母夜叉么?可还是凶残如鬼,怎生不多久,人家叫我黑罗刹?”
  “谁说师傅你丑啦,”玄衣女道:“若是师傅也丑,世间就没美这个字儿了,师傅虽然脸色苍白些,但却更加美得清丽脱俗了。真像是不吃人间烟火的仙子,我想象得到,师傅年轻时候出去在江湖道上行走,不知迷死了多少人,要不然,人家怎会叫你罗刹,前些年我问师傅,甚么是罗刹啊,你说是恶鬼,我啊,可真不服气,我想,等我长大,武功练好了,我非把替师傅取这名儿的人找来杀死不可。”
  黑罗刹竟然有了笑声,说道:“你胡说。”
  不知是说玄衣女夸赞她美若天仙呢,还是说她胡说杀人,但总是笑了,这两日来,小倩还是第一遭儿听到她的笑声,笑声竟也娇俏得很。
  “现在,我明白了,”玄衣女说:“我可明白人家为何叫你黑罗刹了,第一,因为师傅总穿玄黑的衣裳,第二么,第二……师傅,你当年一定迷死了不少人,是不是?”
  “别胡说,”黑罗刹道:“你那心眼儿里想甚么,怕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想讨我欢喜,以为赞我美,我就把金铃儿的妙用传给你,是不是?”
  “没有的事,不,”玄衣女说:“我当然想师傅教我,但我不是讨你欢喜,你是真的好看嘛,真的像天仙一样美。”
  黑罗刹没出声了,小倩真想睁开眼儿来瞧瞧,但这两人若是面对着她呢?被两人发觉她醒了,可就休想再听她们说下去了。
  黑罗刹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倒也有那么一点影儿,你要知道为何江湖上人——其实也只是淮扬一带,我还不曾走出过淮扬,为何叫我黑罗刹么,名儿就是打从这铃儿上来的,好吧,以往不曾告诉你的一些事儿也该对你说了。”
  小倩更忙不迭摒息,再缓缓地调匀呼吸,只不过假装不出鼾声来,不,不能,两人的话声已很低了,她即使发出轻微的鼾声,也会听不清两人的话了。
  其实,那两人并没注意她,定是以为她仍然睡得香甜,嗳呀,她没假装发出鼾声也罢了,怎倒把眼儿睁了开来,虽然只是在面前也不易看出的一条缝儿,但这么一来,她倒放了心,再也把眼睛闭上了,因为黑罗刹坐在窗儿外,背对着她,那玄衣女也只是侧面相向,眼巴巴儿望着她娘,瞬也不瞬。
  “说啊,”玄衣女说:“我知道,师傅,你有好多好多事情都瞒着我,我要晓得。”
  这是甚么地方啊,幸是她即时警觉,忙把瞪大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太奇妙了,原来她是躺在一间竹屋中,除了头后一边,三面都开着大大的竹窗,右手面更有一个外间,内外两个竹屋由一个月洞竹门相连,相连着门户,更有一个宽几近丈的用湘妃竹嵌成菱花格的大窗,黑罗刹就坐在窗儿外。
  竹屋由屋顶连墙,莫不是已变成金黄色的湘妃建成,真奇妙极了,连床桌和椅,亦莫不是用竹做成,真是巧夺天工,无比高雅。
  原来那轻抚慢拍着她的,是拍着竹屋外的水波,水波拍在岸边,迷蒙中,竟似拍在她心上,那明灭的光影原来是婆娑的柳丝投在窗上的光影。
  这是甚么地方啊,任她如何努力去回忆,却想不起来,最后的记忆是黑罗刹在她身边柔声说“睡啊”,她就乖乖地睡了,若还能记忆,也只是像是睡在她温暖的怀里。
  现在,她醒来了,在这竹屋里醒来,却是躺在竹床上。
  多么巧夺天工,多雅致出尘的竹屋,但愿永生永世住在这里。
  她又闭上了眼睛,让柳丝再在她耳畔低唱儿歌,让温柔的细浪甜蜜地抚拍她的心房,真美妙,难道这一切都是那么一个小小的金铃,把她导入的幻境,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愿永在这幻境里,她怕,怕幻境会陡然间消逝无踪。
  但窗外的玄衣女和黑罗刹,却是真实的存在,话声也真而又真,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黑罗刹倒像在幻梦里,用梦幻的声音说了,道:“从前,好久好久以前,一个伤心的少年,远走异乡,他没有目的地,若有目的,只是要远离令他伤心的中原,他不但身负血海深仇,而且,还要逃避仇家的追杀,他一直往西走,走到了一个生活习惯和风俗都迫异的地方。”
  “大草原,”玄衣女说:“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再往西,她又到达了昆仑山,你说过,师傅,我知道,他就是师祖。”
  “你外公,”黑罗刹轻轻,轻轻地说道:“你应该叫他外公,不是,他不是立即又再往西的,大草原上天苍苍,野茫茫,小小羊儿跟着妈,羊妈妈跟着牧羊姑娘,铃儿响叮当,何等悠游自在啊,天又多么空旷,永不紧压在人们的心房上,他着了迷,留下来了,一个牧羊的姑娘收留了他。”
  真蠢,小倩心想,这玄衣女真蠢极了,竟连外公是甚么称呼也不知道,必是以为外公就是师祖了,黑罗刹已明白说了出来,她仍然无动于中。
  想想却又怪她不得,她从小与外界隔绝了,虽然也时常见人,去有人的地方,谁又会无端端的告诉她呢?她又怎会知道,外公就是妈妈的爹。
  “后来他们就成了亲,”玄衣女道:“你说过的,我小时候,你讲故事给我听,后来你才告诉我,他就是师祖。”
  “她摇幌着铃儿,铃声响叮当,召唤着羊儿跟着她,也召唤他跟在她身旁。”
  黑罗刹神往地说,小倩见到她凝眸窗外,但显然对那舞婆娑的柳丝视若无睹,迷茫又深远。
  黑罗刹继续说道:“为何小小一个铃儿,到了她手中,竟能发出那么奇妙的像音乐一般的声响啊,他想了,想了又想,若渗入真金炼成合金,铃壁铸成不同厚薄,奏出节奏的音乐来,岂不更美妙?于是,他从溪流里取来了金沙,铸成了五个铃儿,他苦练内家功夫,腕上指上,功力已增强了,把小铃儿用铁莲子的手法打出,很快就得心应手了。
  “原来,那牧羊姑娘亦不是普通的大草原上的牧羊姑娘,同样的铃儿,也不是在所有的牧羊姑娘手中也能发出那么美妙音响的……”
  “原来她得到一个西域来的异人的传授,是一种玄奇的功夫。”玄衣女说。
  “她不知那是一种高绝的武功,她也不知道那人的姓名,只觉他长像有些怪异,因为那时她年纪太小了,只觉好玩,直到遇到了你外公。你外公发现她原来有一身奇妙绝伦的武功。”黑罗刹说:“因为她镇日除了羊儿,就是面对牧羊姑娘了,大草原里没有仇恨,飘扬在大草原上的歌声,歌唱出生命的爱恋和欢乐,从嘻戏与追逐中长大起来的收羊姑娘,她们只会歌唱爱的赞歌,歌声唱不出人世的忧伤,因为她们只有欢乐,没有忧伤。”
  “多美的大草原,多美的地方啊。”玄衣女响往地说:“师傅,世上真会有那样的地方么?”
  “只有欢乐,没有忧伤。”黑罗刹梦样的声音,神往的说:“她们也会哭泣的,为那些迷途的羔羊而哭泣,泪珠儿属于迷途的羊儿,不属于她们,她们只有欢乐,一切也为了欢乐。”
  “铃儿也为了她们的欢乐而歌唱。”玄衣女道:“所以,那小金铃儿在她掌中,旋转出迷人的旋律,师傅,我真蠢,怎生到了我手上,就只能发出那么单调的音响,奏不出醉人的乐章。”
  “因为天嫉红颜,她死了,一颗小金铃儿成了她坟前的风铃,你外公留下孤冢向黄昏,带着那其余的三个,离开那伤心地,大草原依旧芳草萋萋,歌声依旧在大草原上飘扬,但再也唱不出欢乐了,人生到底有更多的忧伤。”
  “还带着你,”玄衣姑娘说:“不是五个铃儿么?祖师怎么只带走三个。”
  “一个作了她坟前的风铃,为你外公歌唱他的爱情和哀伤,一个殉了葬。不错,还有我,你外公带着三个金铃和我,回到了中原,再就是那把玄铁剑。”
  “你给了我一颗,啊……”玄衣女像是才惊奇起来,说:“怎么她……她也有一颗?”
  黑罗刹道:“你外公把两个金铃儿给了我,他留下一个在身边,还有甚么能伴他老来的寂寞呢?带着那金铃儿,后来他又回到大草原里去了,从此一去不复返,我给了你一个。”
  “还有一个呢?嗳呀!就是这一个了,是么?”玄衣女睁大了眼儿说。因为小倩也睁大了眼儿,她明白,黑罗刹把那颗给了另一个孩儿。他又给了她,现在,又回到黑罗刹掌中了。
  “回到我掌中来了。”黑罗刹说:“现在,你明白了么,故尔铃儿才能奏出那迷人的旋律。因为他回来了,就快回到我身边。小铃儿也就再又歌唱出欢乐。”
  “我……我仍不明白。”玄衣女说。
  “我把另一个给了另一个孩儿,我的孩子,他就是你哥哥。你从未见过面,甚至不知道的一个哥哥,孩儿,你是我亲生的孩儿。现在,今天,我要全部告诉你了,我的孩儿,到我怀里来。”
  玄衣女投到她怀里了,话声不闻了,但不是无声的岑寂,水波在为柳丝的吟唱奏出欢乐的节拍。
  小倩见到玄衣女从黑罗刹的怀里抬起头来了,仰着脸儿,轻轻地,叫了一声娘,道:“我……知道,我早知道你是我的亲娘。”
  不怪玄衣女一些儿也不激动,原来早已知道,不过只等到黑罗刹亲口说出来。
  “不怪她敢在黑罗刹面前撒娇放肆了。”小倩想:“原来她早知黑罗刹是她的亲娘。”
  却是那黑罗刹把玄衣女推开了些儿,惊愕了,说:“谁告诉你的,啊,还会有谁……”
  “是哑奴,”玄衣女道:“哑奴的手可不哑,原来他知书识学,娘教我认字,他却教我更多更多的东西,娘,别责怪他,你不责怪他,是不是,他是好意,只不过要我别激恼娘。”
  “他要你孝顺娘。”黑罗刹说:“你却越更斗胆,胡作非为起来,越大越不听娘的话了。你说,他还告诉你些甚么?”
  “他告我还有一个哥哥。”玄衣女说:“娘,原来你那另一个金铃儿给了哥哥,嗳呀!我现下才明白了,不怪一见她……她醒啦。”
  玄衣女一掉头来,发现小倩睁大了眼儿。
  “娘,她把咱们的话都听了去。她……她……”
  “让她听了去。”黑罗刹头也不回,说:“她早已知道你是谁了,之所以人家手下才留了情,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静一些,她也还有不知道的,现在,我都告诉你们。”
  黑罗刹把玄衣女搂在怀里,说:“你明白么,一个小铃铛,奏不出那迷人的乐章,虽然也自有旋律,但只是悦耳,而不能令人生幻,你外祖母真是个了不得的天才,是她把杀人的金铃儿变成了魔铃。”
  “魔铃!”玄衣女竟也不知金铃儿原来能令人由幻生魔,真奇怪?
  “人家为何叫我黑罗刹,就是这缘故。”黑罗刹道:“因为我身穿玄黑的衣裳,当年那飞天虎……不,当年他还不叫飞天虎,他千方百计讨好你外公,骗得他的欢喜,要把我嫁给他,若是当年我……唉……我只是嫌他不解温柔,太粗犷了些,自从你外婆死了以后,你外公把我带到中原来,也像你没了的爹,我把你给宠坏了一样。”
  “我……没有的事,娘。”
  黑罗刹道:“当年我也像你一样任性,就独个儿溜了出来,独个儿在江湖上闯荡。”
  玄衣女格的一声笑,说:“我明白了,娘年轻时候自是更美了,所到之处,必引来一群群狂蜂浪蝶。”
  黑罗刹声调有些儿迷惘,说道:“就是这缘故,这黑罗刹的名儿就不胫而走,因为,虽然我厌恶极了,说甚么我也不能动辄杀了他们啊,于是,我就替他们奏一只曲儿……”
  “娘,你是说,在掌中转动两个金铃儿?”
  “你外婆一点儿也不会武功,可真了不得,”罗刹说:“她只是那么幌荡碰击,掌中的金铃就发出迷人的音乐,那闪烁的金光流霞,谁要是一会儿不瞬眼,只要盯着眼瞧那么一会儿,就会陷入迷幻了,何况色不迷人人自迷,你外公说:西域术士有术,能把人催眠,问娘,娘总是笑而不答,笑着对你外公说:有朝一日,你若变了心,你就知道厉害了。你外公怎会变心呢,当然娘说的是笑话儿,娘后来就教给了我,金铃儿怎么在掌中转荡生霞,其实别说在日光之下了,便是在月光灯光之下,擦亮了的金铃儿也有霞光流转,你外婆是个聪明的牧羊姑娘,从小就用铃儿来召唤羊儿,久而久之,那铃儿在你外婆手中,就发出了迷人的旋律,何况你外公因此发出了奇想,令那铃声发出了金声,不同厚薄的铃儿壁,也生了玉律,只是金声玉律么?是否真如你外公所说,也有术士之术呢?我不知道,但我却学会了借铃儿声与光,导人入幻。”
  原来,她这黑罗刹的名儿是这么来的,小倩儿心想:她不过是用来摆脱那狂蜂浪蝶的纠缠,可也不该被人说得恁地丑恶啊?
  “真好玩,”玄衣女喜孜孜说道:“娘,外公一定更聪明了。多好玩啊,嗳呀,美人儿去了那里,莫非见了鬼,娘一定把那些浪蝶狂蜂的三魂七魄也吓掉了。”
  “要不,我这黑罗刹的名儿也就不胫而走,传遍淮海了。”黑罗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要不然,也不会把他……引到我跟前来了,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作法自毙么?”
  小倩可知道她说的这个“他”是甚么人,当然是玄衣女的爹,那逍遥君,也知道她的话中意,黑罗刹以金铃儿的声与光导人于幻,那逍遥君却可一些儿不费事,就能迷惑她于无形,必是这缘故,那逍遥君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乖乖地跟他走了。
  那玄衣女却色舞眉飞,在黑罗刹怀里扭着身儿叫,说道:“真好玩,娘,你快教我。”
  黑罗刹道:“当着柳姑娘面前,这么大的丫头啦,倒撒娇儿,真不害臊,虽说正邪之分在用,用之正则邪亦正,用之邪,便正亦邪了,但这般以术惑人,总欠光明,再说,只得一个铃儿,旋律不生,光不流霞,也是不能导人于幻的。”
  玄衣女道:“分明两个,娘,你怀中不是有两个么?”
  黑罗刹从怀中取出两个金铃儿来,把一个给了玄衣女,说道:“这一个我借自柳姑娘,自当还给她,姑娘,接住了。”
  抖手一线金光,向小倩面前疾射而来,不由她不伸手,玄衣女睁大眼道:“这本是我家之物,那是她的,你怎么……”
  黑罗刹道:“休得胡说,你兄妹二人各得一颗,你哥哥给了柳姑娘,那就是柳姑娘之物了。姑娘你醒了起来吧,这铃儿又岂仅能导人于幻,其实妙用无穷,而且能生极大威力,趁今日无事,我便传授你们。”
  她望天做甚么?黑罗刹眉头舒了又展道:“再得一个时辰,哑奴也该回来。”
  玄衣女道:“娘,你说,哑奴会不会把哥哥带回来?”
  黑罗刹道:“哑奴去会合了离姑,若是你哥哥来到了高邮,便该不出一个时辰即可来了。趁这时候,我把这铃儿的用法传授你们,柳姑娘,过来啦。”
  小倩脸红心跳,好不忸怩,道:“这铃儿……这铃儿……”
  黑罗刹道:“不过是我儿给姑娘的信物,我知道啦。”
  小倩大急,道:“前辈误会了,是用以取信金陵五龙镖局老镖头的信物,不是其他。”
  黑罗刹道:“我爹把这两个金铃儿给我时,说道:休小看了这小小的铃儿,若是落在行为不端的人手中,那就会危害无穷,除非作为信物,给你夫郎,我也对我那孩儿言说,孩子,今日我也对你言道,除非是你遇到了心上人,方可作为信物给与,当年我爹便以这铃儿,赢得我那亲娘的芳心。过来吧,姑娘。”
  “过来吧,”玄衣女格的一声,笑着把小倩拖了过来,说道:“别害臊啦,我娘前儿一见你,就眉开眼笑,真妒嫉死我啦,娘怎生那么疼你啊,今儿我才明白了,敢情是这个缘故。”
  黑罗刹连声喝止,道:“姑娘休放心上,这丫头口不择言,真被我宠坏啦,只不过她说对了一些儿,我一见姑娘就好生欢喜,这金铃儿原不是男儿家用的,男儿带着个叮叮当当的铃儿,岂不被人笑话,姑娘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罢。”
  小倩已知金铃儿妙用无穷,又岂仅能导人于幻,昨晚亲见黑罗刹发出又能收回,不但收发由心,发出音响亦由心,简直神妙绝伦,若是更有奇大威力,岂不更是奇妙更在木儿公主的昆仑刀之上,听说传授她用法,早已心花怒放,只不过一时又放不下脸儿,黑罗刹这么一说忙拜谢了。
  黑罗刹含笑一招手,已转身走了出去,玄衣女依偎在她肩下,出了竹屋。
  小倩这里才喜带羞,跟了出来,也才看得明白,竹屋两间,建在一个小小的沙洲之上,隐约可见前晚来时初遇黑罗刹的草堂,垂柳掩映中,与竹屋相连,一弯绿水,曲折萦迂,把沙洲与芦苇沼泽分隔孤立开来,放眼一片绿,无涯无际的绿苇中,唯见芦花起伏翻白,乍看宛若波上烟云,唯独绿水曲折萦迂环绕中的这一小沙洲,才是绿柳婆娑,但绿柳掩映竹屋,放眼仍是一片绿。
  小倩明白了,不怪这白马湖亦是人烟稠密之地,鱼米之乡,黑罗刹隐居在此,十数年竟不为人知了,原来被流沙泥淖的沼泽阻遮,小沙洲成了杳无人迹的世外桃源。
  正看间,蓦听玄衣女一声欢呼,叫道:“娘,快看,哑奴带着个白衣女回来了,咦!却怎么只得他们二人,哥哥呢?”
  可不是那哑奴和离姑么,正绕过草堂,踏上一座与沙洲相连的一道木桥,原来沙洲与草堂,是用一道长长的木桥连接起来的,一般在绿柳掩映中,是以来的两人乍隐还现,若非玄衣女呼叫,小倩几乎发现不出两人来。
  玄衣女忽又叫道:“娘,快看,他们两人……”
  连在两人身后的小倩也发觉出来,那哑奴与离姑不但奔得急,更是一脸焦急。
  黑罗刹一怔,快步迎上,玄衣女紧跟她身后,小倩愕然,亦急忙紧紧跟随。过了木桥,只见哑奴尚未到跟前,已指手划脚,两手更向四处连指,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惶急得变了脸色。
  离姑随后赶到了,喘吁吁,气急败坏地说道:“不好了,主母,两位总兵分由水陆两路,调集数万地方官兵,漫湖漫野杀来了,声言要填平沼泽!”
  玄衣女大惊道:“这这……这是打那儿说起,这是怎么回事?”
  黑罗刹道:“离姑,所言果真?”
  离姑喘了两口气,道:“高邮城中原有逍遥宫的人,这次婢子奉命前来侍候柳姑娘,柳姑娘却是为暗中保护公主千岁而来,是以我们的人亦早得飞鸽传书,打探公主千岁行动消息,他们可都与官府中人有往来,是以官府的行动亦了如指掌。”
  黑罗刹皱眉道:“谁教你说这些,那两位总兵为何要率领大军来填平沼泽?端的为何,快说。”
  离姑忙道:“不如此,如何说得明白,我们奉主母之命,本为迎接小公子,那知小公子并未来到高邮,那高邮却已天翻地覆,马乱兵荒了,原来昨晚才离城,那公主千岁已失了踪迹。”
  黑罗刹道:“只为了这个缘故么?何致天翻地覆?”
  小倩跺脚道:“这丫头,唉!必是不见我去相会,出城寻我来了。”
  离姑道:“前晚有狼牙山的漏网贼找公主千岁报仇,暗算,昨晚小姐她……又找上门去,前晚的两贼虽已被擒,但小姐武功神奇,更兼主母随后现了身,他们见小姐口口声声要人,又被小姐的神奇武功吓破了胆,公主千岁这一失了踪,如何不急,那公主千岁若有甚么不测,不但随行人等没命回朝,地方官吏亦要诛连三族,是以城中登时大乱了,那地方官府早知公主千岁要路经邮,本已调集地方官兵沿途保护,原已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兵马……”
  黑罗刹道:“我只问,为何向我这里来,要填平沼泽?”
  离姑道:“我们逍遥宫的人打听得清楚,除了沿途集兵马保护外,地方官府的三班衙役,更散布于城里城外的百姓中,暗中监视,前晚公主千岁的行辕闹过贼,因是昨夜更加派人手,暗中监视把守城内外的通路,陆上断了人行,水上的舟楫亦皆系了缆,封锁了左边的水道,使十里郊野地,亦皆在监视之下,是以……是以主母昨晚的行踪已被他们发现了。言之凿凿,硬说公主千岁已被主母所擒。”
  黑罗刹啊一声,瞧了小倩一眼道:“我把姑娘抱上船,定是被他们误会了。”
  离姑道:“我们的人见公主失了踪,其实亦焦急,更兼连我和柳姑娘亦失踪了,是以也急忙四出寻访打探,这才探听得官府的人连番回报,说主母和小姐掳了公主,驾船直驶这白马湖的沼泽地而来,再报芦苇丛中已发现了无人空舟,其实最初得报发现主母的船向白马湖而来,官府已由公主千岁身边那两位总兵大人坐镇了,已即刻传令,快马连夜传令白马湖沿岸地方官府,调兵把白马湖围困了,待得报已发现空舟,就知主母与小姐已入了沼泽,是以……”
  黑罗刹道:“不怪不过半夜半日功夫竟调集数万兵马而来了,这可……”
  黑罗刹拿眼来望哑奴,那哑奴急得直搓双手,满脸惶急,不住地张目遥望,直似大军就会前来。显然惶急得没了主意。
  离姑道:“请主母早作定夺,婢子虽不熟悉此间地理,高邮城中我们的人却皆了如指掌,言道:沼泽地虽到处泥淖浮沙,人马不得渡,到底方圆不过十数里,这番发令指挥的却又是惯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久统兵马的老将,虽然尽填沼泽不可能,但以数万兵马之众填出一条通路直达沼泽中心却是不难,何况人人要顾身家性命,人人拼命,那会不勇往直前的。”
  那哑奴口不能言,把头猛点,更连连侧耳,向西北两面连指。原来沼泽地在白马湖西北面,唯有这两面才与陆地相连。
  玄衣女忽然大怒道:“真悔昨晚没一剑杀了她,哼!公主千岁有什么了不起,娘,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官兵敢来,教他们有来无回,来两个,咱们杀他一双,万马千军又如何,凭我一只剑,哑奴一只铁桨,就能杀他个片甲不回。”
  黑罗刹喝道:“胡说!”
  继而一声长叹,叹声中只听人喧马嘶,不仅传自西北两面,东面亦有所闻了。
  小倩上前道:“前辈,本是事出误会,待我前去解说清楚,何愁官兵不退。”
  离姑道:“不可,姑娘与公主千岁虽是姊妹,但姑娘想想,谁识得姑娘,谁又知姑娘是公主千岁的姊姊,如何相信,那来的两位总兵和十二个宫中侍卫,却认得我家小姐是和公主千岁为敌之人……”
  说着,离姑脸色登时惨变,因为不但人喧马嘶之声更近了,蓦听有人在大叫一声,高声道:“这里有路了!”
  柳荫外,那芦苇高与人齐,不到近处,便有万马千军也闻声而不见人,但这一声喊,相距已不距半里之遥,既已发现道路,自是顷刻便到跟前。
  黑罗刹仰面一声长叹,道:“只道我终老柳林,从此不出沼泽了,不料祸从天降,这多年经营的居室,亦要毁于一旦了,你们退后了。”话声甫落,只见她两手一搓,手扬处,飞出一缕金霞,那玄衣女方叫得一声娘,蓦见那竹屋之上一声炸响,金霞暴射,继而发出了一溜火花,那竹屋连顶亦皆竹,干了的竹一着火,青烟才起,早已火光熊熊。
  休道小倩和离姑了,便哑奴和玄衣女亦惊得呆了,还是那玄衣女首先叫了出来,叫道:“娘!你这是……”
  黑罗刹道:“大军一到,玉石俱焚,何况这小小竹屋,我不自毁,人亦毁之,竹屋火焚,把大军引来,我们倒亦脱身了,快都随我来。”
  小倩身不由己,才举步,只见玄衣女怒目相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小倩从没见到过那么怨毒的怒眼,不禁打了个哆嗦,见那玄衣女不但两眼通红,而且泪流满面,更令她惶恐。
  她如何不明白,而今这母女两人连同哑奴,栖身无所了,正如黑罗刹适才浩叹的,多年经营,已毁于一旦,便小倩又何尝不惋惜极了,竹屋雅致得不亚天上宫阙,甚至那婆娑的细柳低吟,泊岸水波的轻唱,令这小小的沙洲竹屋,何异人间天上,而今……
  而今,不过瞬息之间,已陷于熊熊烈火中了,爆竹声声,直似要小倩的心儿也撕碎了,何况人家居室的主儿。
  咎不在她,非她之过么,不,她是难辞其咎的,谁教她是公主千岁的姊姊,谁教公主千岁失了踪。那公主千岁为何失了踪啊?不就为了她么?
  人声沸腾,更近了,呐喊声直似在跟前,令小倩心胆俱裂,离姑说得不错,谁知她是公主千岁的姊姊,便有嘴万张,也难辩说,啊呀!人!人呢!小倩不过这么一迟疑,仅不过这么回头向燃烧中的竹屋望得一望功夫,身前的三人已不见了。
  说时迟,柳梢头上又迎面飞来一缕金霞,嗤的一声响,一声轻微的爆音入耳,轰然一声,身边草堂已着了火!
  过了长桥,原已在草堂之侧了,那草堂不过用干了的芦苇搭盖而成,何况这番那一道金霞,分明在草堂顶上转得一转,才腾空飞回去,是以草堂一着火,立成一片火海,草堂亦用竹架,竹柱爆裂开来,更把火焰四射喷出,风趁火势,不但火舌阻住了小倩的去路,狂飙更卷起一圈着火的芦草,迎面当头向她压下,待要退上桥去,不料那塌下的竹屋,已压在那边的桥头,木桥已然着了火。
  小倩魄散魂飞,仅堪堪躲得过迎面压下的火团,却躲不过那卷来的火烟,加上身后着火的长桥喷过来的火烟,被她疾退身,身形飞旋,带动那前后喷来的火烟也飞旋起来,更把她卷入火烟中了,已然窒息的小倩,登时失去了知觉。
  失去知觉前的一刹那,魄散魂飞的小倩,掠过她心上的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缕耀眼的金霞。
  (本篇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7-30 22:37:57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朔方鬼叟》(弹剑江湖之四)

  第一章 忆江头 柳倩死还生
  却说那河南朱仙镇的河曲之曲,隐居着一位老英雄,姓柳名中岳,已是花甲之年了,武功早已搁下,日常在家园旁边那河曲的柳阴深处,以垂钓来消磨老来岁月。本非渔者之渔,近年来,那荷锄归来的老农,都难免要交换一瞥询问的目光,因为老英雄显有所待,久已非隐者之渔了,极目孤帆远影,眉牵愁聚,却任那钓丝飘浮无定。
  这柳老英雄中年以后,倒在武林中,有了个名儿,江湖道上,也有他这一号人物,却不是凭超绝的武功关出万儿,不过是凭那一腔正气,广交江湖朋友而又重义忘利,与人无争,纵或出手,也必然一声哈哈,点到即止。是武林中人,如何不明白,剑上若无相当造诣,要作到点到即止,可也大不易,更何况无论对方武功强弱,总都是一声哈哈,点到即止,那可更不易了。是以,竟无人知他武功深浅,不,岂会浅,该说是莫测高深。
  是故,这柳中岳倒也交了不少朋友,好些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亦敬他几分,尤其是云台十三门的长老卜算子,更和他相交莫逆,那卜算子游戏江湖,是下五门的江湖败类,莫不闻名丧胆,是以谁不对柳中岳加倍敬重。
  却是老英雄有一个儿子,一踏上江湖这条血腥的道路,即头角峥嵘,显得佼佼不群,不愿父执提携,要凭手中剑闯天下。不过三两年功夫,便在江湖露了头角,柳方朔之名,便在中原地响亮起来。
  朱仙镇,古战场,东北距开封府,西北距中牟,不多也不少皆是五十里地,那精忠报国的岳飞在此大败金兵,岂仅仍是渔樵佳话,甚至野老记忆犹新,因为那收不尽的白骨,仍然逐草偶有发现,正是古来征战地,能有几人回,啾啾仍闻鬼哭,荆棘仍生田垄,极目荒烟蔓草一片苍凉。
  那柳中岳老英雄定居再又隐居于此,便是喜那苍茫的荒凉,因为他老来岁月,也一般凄苍,因为他那初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儿子柳方朔,替他留下了两个小孙女儿,忽然失了踪迹,年复一年,他那守活寡的媳妇望穿了两眼,柳中岳这个白头人终于先送了黑头人,他已不再对儿子的归来存何奢望了,江湖中人岂会不明白,将军难免阵上亡,瓦罐不离井上破,他那锋芒太露的儿子,必已不在人世了,却不料他辛辛苦苦把两个孙女儿教育成人,小翅膀儿长得硬了,又飞啦,留下他独对荒烟蔓草,日日江畔凝眸,望尽那远影孤帆,却不曾载来归人,载将愁去。
  他的两个孙女儿大的一个名柳倩,小的名柳青青,但在爷爷心目中,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倩小青儿,没爹没娘的孩子在痛爱她们的爷爷的娇宠下,那会不成为小野马,啊,不,这么说可不公平,只有那爷爷的小青儿,柳青青才是一头任性的小野马,那姊姊柳倩生性温婉,是一个最最好心肠的姑娘,也是爷爷的乖孙女。
  柳倩本不愿远离爷爷膝下的,但没奈何留下了爷爷,独对那荒烟、蔓草、斜阳,因为她要去寻找妹妹柳青青,那系不牢的小野马儿离家出走了,但在爷爷心中,脱了缰的小野马,永远是迷了途的小羔羊,作姊姊的又如何放心得下,虽然柳倩知道,小她两岁不到的小青儿,武功岂仅不输于她,倒哄得好几位武林前辈的喜爱,骗了不少绝招儿,既是那几位前辈赖以成名的绝招,自是非同凡响,不用说,柳倩也沾了妹子的光。
  啥话?教了妹子不教姊儿,岂不是偏心啦,何况这姊儿一声声前辈,叫得比妹子更甜,就是这般如此,柳倩不用骗,也讨了不少便宜,嘿!别以为姊姊淳厚老实,天赋不及妹子,但姊姊踏踏实实,勤能补拙,是以,要姊妹两人分出高下来,说谁胜谁一筹,可把人难倒了,那结论到头来必也是八两半斤。
  但有一桩,那小青儿可胜了小倩不只一筹,而且远胜过她,那就是柳青青的刁钻蛊惑,那慧黠,赢得人人喜爱,别瞧她不过才十五岁的年龄,独个儿走在江湖之上,便最最关心她的老爷爷,也不信她会吃半点儿亏,何况……嘿!当今天下,不知能有几个武林成了名的人物,能从她手底下讨得便宜去。
  柳中岳这老爷爷,每当想到这小淘气才把人家的绝招儿骗到手总要或多或少给人家吃点儿苦头,而且用的就是那刚刚骗到手的绝招儿,自然,小淘气使出来时,已面目全非,正因似是而非,再说,身为前辈,倒和这个晚辈的小淘气认真么,待到知道苦头就是吃在自己的绝招上,又那会不乐得哈哈大笑,谁不赞她绝顶聪明。
  那是些甚么人物?配把绝招儿传授给小青儿的,岂是等闲之辈,那么,小青儿行走在江湖上,岂会吃得了亏,但老爷爷担心她年纪太小了,身上的盘缠,也有用尽的时候,她带走的银两不多,三两月盘缠倒罢了,而今一去半年无消息,老爷爷如何不担心。
  小倩瞧在眼里,爷爷嘴里不说,但那一双老眼却是凝眸那孤帆远影,那日不攒眉千度,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爷爷,我知那鬼丫头去了那里,我去把她揪回来。”
  柳中岳摇摇头,叹了口气。
  小倩说:“我知道,这鬼丫头心比天高,得陇望蜀,她不是想念木儿公主,而是念念不忘木儿公主的昆仑刀。”
  柳中岳面上突然浮现了一丝笑意,看来这丫头其实也极聪明,她懂得甚么得陇望蜀,不过是偶尔一两个武林朋友来盘桓,偶尔说过这话儿,她不但能记下了,而且用得倒真恰当,看来她倒也真去得了。
  柳中岳望了她一眼,说道:“可你也不知那木儿公主在何处啊?”
  “那还不容易,”小倩忙说道:“木儿公主在昆仑刀上,才只得几分火候,那能够伤人于百步之外的刀叶,她还只能飞刀十数步,陆公子更不行了,飞刀出手就收不回,一成功夫也没有,咱们和他在武昌府分手,是因为公主要找一个人迹不到的地方,和陆公子练那昆仑刀,我已想过了,她和陆公子必又回到大神农架山中去了,何况那昆仑奴仍在山中。”
  “住口!”柳中岳道:“金大侠把贵妃从宫中救出来,不过是自称昆仑奴,也是你叫的,小小年纪,岂敢对前辈高人大不敬。”
  小倩道:“有甚么叫不得的,皇上下旨遍搜天下,人人叫他昆仑奴,连木儿公主也这么叫他。”
  柳中岳道:“那是无人得知他的真名姓,你既得知他是金家的传人,忍大师金师太的俗家侄儿,岂可如此称呼,再说,你出去在江湖上行走,现今宫中侍卫遍布江南地,若一不小心,说出昆仑奴这名儿来,被人听了去,岂不惹祸上身。”
  小倩大喜,搂着爷爷叫道:“爷爷,那么,你答应啦?”
  就这么,小倩别过爷爷,不,既然别过爷爷,她就不是小倩,是柳倩姑娘了。
  柳倩姑娘便上了路。
  不料她寻遍了大神农架山中,甚至寻找到了木儿公主和陆羽在山中居住时所搭盖的茅屋,既不见人,更无返回来住过的迹象,因为那茅屋已在风雨的侵袭下倒塌了。想想也是她失了计算,宫中侍卫曾在大神农架山中寻找过昆仑奴,既然神龙已见首,岂会罢休,那木儿公主又怎会回来神农架,不料柳倩出了山,那汉江一带已沸腾传闻,说公主千岁已回了宫,现在皇上身边,助理朝政。
  柳倩大喜,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心想小青儿岂会无闻,若不是已在公主身边,也已踏上晋京的路了。却不料她这里才首途上京,却又得江湖中人传闻,公主千岁扬威保定道,威震黑松林,可不是用的昆仑飞刀,而是用的剑,年岁也小得多,身边倒有一个书生,说甚么也不像是陆公子,有一桩事万确千真,公主救了金陵城中五龙镖局一伙镖师的性命。
  柳倩怔住了,想了又想!公主恨极了那皇帝老儿,不过半年前,才在汉江连杀了四个前来迎接她回宫的侍卫,她倒会跑回宫里去么?再说公主在昆仑刀上才见功夫,倒会搁下不练,跑到宫里去?不,一定有古怪。
  顺江而下,不过十日左右就可以到金陵,为何不去找五龙镖局的镖师查问个明白?于是,柳倩顺流而下,就到了金陵,竟有那么巧,竟遇到传说中的公主身边那个书生,原来这书生竟是太湖逍遥君的儿子,只不过被他外公带去西域,才回转中原不久,柳倩得知冒充公主千岁的竟是小青儿,可真吓得呆了!
  那逍遥君的儿子姓崔名牧,小青儿在保定道上遇到他时,还道他是个落魄的醉漠,醉得话也说不清楚,于是,这崔牧便成了小青儿口中可怜儿的醉猫,却那知这崔牧被他的外公从小带去西域,才弱冠年纪便已练成了一身的超绝的功夫,逍遥君在江湖道上,那名儿可不美得很,风流好色,更是一身邪门功夫,崔牧的外公正派名门,岂仅没点头,压根儿就不晓得,女儿就跟逍遥君私奔了,直气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涅盘。
  待女儿知道误嫁非人,投水自尽,那老人家伤心之余,便去把崔牧带着,远走西域,至到崔牧的外公埋骨在大草原上,才回转中原,虽然大出意料,他爹逍遥君并不如他外公所说的臭名在外,但也以有这样一个爹为可耻,正是羞言出身借酒,佯狂如醉猫,但却瞒不过聪明的柳倩,待得柳倩无意中得知,那逍遥君实无大过恶,年轻时候好色风流,自从崔牧的娘投水自尽后,也已痛改前非了,心肠最最善良的柳倩,非但不恨逍遥君把她掳去逍遥谷,倒为这父子两人和好释嫌,助了一倍之力。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小青儿这个假冒的公主千岁,竟践与崔牧落花时节相会之约,来到了太湖,只不过身入宫门深似海,离京远出,亦后拥前呼,太监宫女不离左右,十二个侍卫日夜保护不说,更有一队御林精兵,两位总兵大人随侍,人已在眼前,姊妹非但不能畅叙离情别绪,柳倩跟踪了小青儿三日,竟连面也没会过。
  柳倩叹了一口气,啊!不,只得半口,这是那儿啊!
  四月艳阳天,日头儿倒也不毒,但一睁眼,阳光耀眼,也令她感到一阵旋晕,其实她不用躲避阳光,和风中摆过来的柳丝,又把她的脸儿荫蔽住了。
  她更清楚了,但不想起身,只觉浑身不得劲儿,原来她躺在柳荫下,不,只是头在柳荫里,身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不怪热烘烘,她感到懒洋洋了。她感觉得出,她身上的衣衫潮湿未干。不,未干的只是贴身的衣裳,外衣已干了,显然她躺在阳光下已有不少时候了。
  她的衣衫怎会尽湿呢?
  她记起来了,她被火烟卷着,在窒息中却感到一阵清凉,不错,她记得了,那时她站在长桥上,木桥离水面不高,她是在躲避那卷来的火烟,她是落入水中了。
  柳倩蓦地坐起身来,衣衫显然在她落水之前并未着火,甚至头发。她坐起来,和风也把她的秀发飘拂起来,她松了口气,因为满头的秀发仍完好,她记得更多了,不错,幸是黑罗刹替她梳了个发髻,那时发未散乱,卷扑上身的还仅是火烟。
  那么,是谁救她上来的呢?这里仍是白马湖的沼泽中么?
  官兵!那万马千军的地方官兵呢?若然仍是在沼潭中,怎会听不到人喧马嘶?
  可是黑罗刹回头来救起她?
  从婆娑的柳丝中望出去,她看到了芦花翻白的无际无涯的苇芦的海洋,不见有人,也听不出人喧马嘶,这是沼泽中么?
  草堂与竹屋必已化为灰烬了,但晴空万里无垠,天朗气清,看不出一缕余烟?
  “你醒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说:“来,这个给你,拿去吧!”
  柳倩急忙回头,但身后只有泼荡的十数株垂柳,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跳了起来,不但能跳起身来,而且腿儿上还有劲,那么,她真一点儿伤损也没有,但她惊奇了,难道还有比她更快的步法,她迅速绕着那柳林搜了一遍,仍不见人!
  那不过是芦苇丛中一个小小的柳林,她无暇去数,但一眼便可看尽了,最多也不过三二十株,只不过春深柳丝长,轻暖的春风,把柳丝飘舞无定,蓦地一看,柳林真似一个绿纱之幕。
  那是人声,而且不是黑罗刹,也不是她的女儿那玄衣女,一个沙哑的生硬的声音,而且是个男人!
  柳倩转了回来,那声音是怎么说的啊?说:“这个给你,拿去吧。”
  是这么说的,给她甚么呢?柳倩转回她适才躺卧之处,只见柳树根处,放着一个包袱。
  她急忙把包袱打开来,原来是一套衣衫,还有鞋袜,另有一包食物。
  柳倩这才发觉,身上的衣衫还好,只是水湿,鞋袜却满是泥污,外衣快干了,那鞋袜仍拖泥带水,可知那竹屋所在的沙洲,虽有一弯流水环绕,其实水浅,亦可知她跌入水中,也全身陷在泥泞中,她那时本已失去了知觉,竟然不死,不知是何缘故。
  她拿着衣包,可为难了,这柳林中无遮掩,怎生换得衣衫?
  忽听一个声音说道:“右面芦苇,已替你结了芦棚,去吧。”
  又是那沙哑的声音,原来那人在芦苇中去替她结棚去了,不怪林中寻不见人,虽然惊奇,但人家好心好意,还怕甚么,不错,那声音分明是个老人家,一个好心好意的老人家。
  柳倩忙跑了过去,锁进芦苇中一瞧,可不是,就一丛茂盛的芦苇,草草结了一个棚,那芦苇比她可高得多了,上面用芦叶扎捆住,内里的芦苇齐根折断了,用来铺在地上,便成一个四五尺方圆的低矮芦棚,足够她一人存身了,只是仍不见那声音沙哑的老人。
  她急忙换过衣衫,这老人家端的是甚么人呢?不用说,是这老人家救她的了,救了她,又替她……且慢,这衣衫鞋袜全是新的,显然是从白马湖滨的一个市镇买来的,分明不是黑罗刹母女之物,那竹屋草堂已毁于火,那母女两人也仅以身免,何来衣衫,何况又是江南地常见的妇女穿着的衣衫!
  既然巴巴儿替她买了衣衫,又为何躲着不见她呢?两番出声,分明都躲着她,对她有救命之恩,又好心好意买来衣衫,还来食物,却又不相见?令她越想越奇。
  芦棚有光亮从四外透入,那人若在棚外,不见人,却可见到移动的光影,但直到她换过衣衫鞋袜,亦不见光影移动。
  真好笑,既是个好心好意的老人家,她换衣衫,人家倒来偷瞧不成,又怎会在外面。
  她钻出芦棚,仍不见人,当下高声叫道:“多谢老人家救命赐衣,何不现身相见,且容拜谢。”
  风里的芦苇簌簌有声,唯见柳丝婆娑飘拂,若还有活动之物,那就是飞翔的点点沙鸥了。
  柳倩不但奇,心下可着急起来,若是这老人家不再现身,那末怎么办,太阳西下了,不见远山,西下的太阳像是搁在芦花上,芦苇无际无涯,远看翻白的芦花简直像翻腾的云海。
  “老人家,你在那里啊?”心下着急起来的柳倩连声呼唤,再又寻遍柳林,亦无踪迹,留下西边天际满天晚霞,夕阳已落下去了,眼看天色就快黑下来,难道那老人家就不再理她了,丢下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沼泽中。
  沼泽的险恶,她早已领教过了,前日她之所以没被泥淖埋葬,还是玄衣女手下留情,何况还有更多与更险恶的流沙,能更快的把人吞噬。
  “老人家,你在那里啊?”
  柳倩声调带哭,真羞人,亏她还从险恶的江湖中独个儿闯来,倒怕了迅速压来的那无边的黑暗,但有谁知道,那无边的黑暗是压上心头呢?江湖上虽有时刻面临的陷阱和深渊,也会把人吞噬埋葬,但她凭手中剑,加多一点儿小心,她能够克服,却克服不了这无边黑暗,和黑暗中的泥淖流沙。
  沼泽地有蛇虫毒蝎么?一定有,一定有好多好多,该死的小青儿,那坏透的可恶的小青儿,小时候打不过她,就捉老鼠来吓她,真吓掉了她的魂,这沼泽里会有老鼠吗?柳倩最怕老鼠。
  松声如涛,真的,她在大神农架山中听得多了,涛声如万马奔腾,不料这芦苇的海洋里,遒劲的夜风吹拂得芦苇起伏如涛,风声也似万马奔腾。
  夜幕更低垂了,月亮却还没升上来,黑暗吞噬了天际云朵边上残余的晚霞,吞咽了柳林,芦苇在身边凄厉地的哭泣,因为随着夜幕的低垂,那阵阵的夜风不都是遒劲的,那万马奔腾的涛声中,便夹杂了令她毛骨悚然的声声凄厉的哭泣。
  陡然间,柳倩窒息了,一个黑影,黑影映在天幕上,芦苇在风中起伏,那黑影也倏隐乍现。
  是人影,在缓缓地移近她来,正因倏隐乍现,更令她阵阵窒息。
  “你!是谁!”
  会是那好心好意的老人家么?但愿是那老人家。
  “姑娘,休生惊恐,是我。”
  黑影不再走近来了,在她面前七八尺处停下来,啊!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真是那老人家,再没比那沙哑的话声更美的声音了。
  “但你……是谁啊?”柳倩说:“老人家是你救了我,也替我送来衣物和食物么?”
  “可怜的孩子,”那沙哑的苍老的声音说:“你还没吃那食物呢,仓促间买不到好吃的食物,你将就些儿,吃饱了,待月亮升起上来,我就带你出沼泽。”
  柳倩听得出来,还是熟悉又亲切的乡音,这呼唤又多亲切啊,可怜的孩子,她不知道是否是个可怜的孩子,但她忽然感到眼儿有些湿润,心儿有些酸楚。
  “老人家,”柳倩说:“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你,不愿走近来些,让我见见你么?”
  “不!别走过来。”那黑影急忙退了一步。
  柳倩也止步不前,怎么倒是这老人家怕了她。
  她惊奇了,一个救了她的命,又送来衣食的人,倒怕她认出他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人端的是谁?
  柳倩止步不前,黑影也不后退了,沙哑的声音也缓和了,说道:“姑娘,真是万千之幸,就在那火烟卷上身的刹那,你跌入水中了,这才没被烧伤,但你也喝了不少水,再加惊吓过度,失去知觉将近两个时辰,这才醒来,体力那即时恢复,来,姑娘,坐下来,再有一个时辰,月亮升高了,浮云就不会遮去月亮,那时我才带你出沼泽,否则我虽在这沼泽中生活了多年,也难避过泥淖流沙。”
  “你!你在沼泽中生活了多年?”
  柳倩不再惊恐了,神智也清醒了,除了黑罗刹母女,和那哑仆,难道沼泽中还有人居住?这人说话虽然生硬些,但可不哑啊?”
  “我我……不,姑娘,你别问……”
  “好,老人家!”柳倩温柔地说:“我不问。”
  至少她知道他是一位老人家,知道老人家救了她的命,还替她去找食物衣衫,其实洗去泥污,那鞋袜非不可穿用的,只不过不能即时穿用而已,这老人家一定走了不少路去找来,不,一定是奔去又跑回来,她知道,沼泽相距最近的市镇,都有老远的路。
  那么,这老人家多好啊,更为她结了一个芦棚,只不过给她躲在里面换衣衫,仅仅为了换衣衫。
  那么,她怎可做老人家不愿的事,怎可问老人家惶急的话呢。
  “你不愿,我就不问。”柳倩重复说,但她又多想知道,啊,她急于要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有关这老人家和黑罗刹母女,和那数万地方官兵。
  “只要不问我是谁,”老人说,那苍老的声音仍那么沙哑,只是不那么生硬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我知道,你想知道那母女两人去了那里。”
  “还有那数万地方官兵。”柳倩说。
  她消除恐惧,亲切的感觉却在增添,这老人家对她多好,甚至比爷爷对她更好,她不自觉地走近前去,那老人家不再退了,只不过她走前一步,老人家便转一下身子,现在,老人家以背相向了,说:“坐下来,再要往前走,你就会陷入泥淖中了。”
  吓得柳倩急忙缩步,她知道,有些地方分明地上长着青草,其实不过是生长在一层薄薄的较干硬的浮泥上,下面却是不知深浅的泥浆。
  “坐下来,”老人家说:“不吃些东西怎行,你已一日夜不曾饮食了!”
  柳倩怔怔地接过他递过来的食物,还有一个水壶,他怎知她一日夜没曾饮食了呢?除了黑罗刹母女,这老人家怎会知道呢?
  老人家抬头望去,她几乎看得见半边脸了,因为她相距他不过两步的距离,不,她怎可做老人家不愿意的事,若是老人家愿意让她见到真面目,也不会背过身去了。
  老人家摇摇头,说:“最少还要一个时辰,天边的乌云太厚了,一个时辰后才有月亮,没有月光,我就不能带你出沼泽,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坐下来啊,吃点儿东西,要不,待会你就没力气走路了。”
  好孩子,他是这么叫她的,除了爷爷没有人这么叫过她,那沙哑的声音多慈祥啊,她几乎扑过去,扑到老人家的怀里。
  她当然没有扑过去,她明白老人家为何说她是好孩子了,因为柳倩几乎看到了他的半边脸,但心念一动,急忙掉开头去,因为她不愿做老人家不愿意的事,显然她在那一瞬间改变了心意,被老人家看在眼里了。
  她急忙坐了下来,老人也坐下来了,几乎缩在芦苇中,现在,即使面对面,她也不能看他了,因为老人只有一个模糊得勉强可辨的影子。
  “那是我能在镇上买到的最好的食物了,这里的烧鸡最有名儿,我把你肚子里的水拍出来,你的胃早空了,别吃得那么急,慢慢儿嘴嚼,按说你该饮稀薄些的食物,但我没法儿带来,因为沼泽外到处仍有官兵。”
  “官兵!”柳倩说:“原来仍然包围着沼泽?”
  老人家真好,多关心她啊,细心得像妈妈,她怎会忽然想到妈妈?她连妈是怎么个样儿也记不得了,妈死时她太小了。
  “没事了,”老人说:“官兵大举出动,不过是为了寻找公主千岁的下落,既然公主千岁没事,当然撤兵啦,只不过打西路这一边,官兵就不下两万,从洪泽、金湖、铜城连夜赶来的官兵倒阻塞了通路,便是后队作为前队,一时如何退得尽,何况退兵不如进兵,既然无事,人马也都得歇息,也还要埋锅造饭,姑娘……”
  柳倩既不看他,又怎知道老人家有话要问,道:“老人家,那黑罗刹前辈和她的女儿,啊!老人家,既然你也住在沼泽里,你当然认得了这两母女,但是……但是……”
  柳倩不自觉转面望他,因即时警觉,又慌忙回过头来,但是,黑罗刹分明说过,沼泽里除了她母女,就只有那哑仆了,再无人居住。
  “我认得……啊……我……认得么?”老人家像是话说得多了,话语又生硬起来,说道:“姑娘,你是想知道,那母女两人有没有事,现在何处吧,姑娘,你……放心,她们有甚么事呢,当今天下,我不知道还有甚么人的武功比她更好,万马军中,她也能如入无人之地。”
  “黑罗刹……”柳倩说:“你说的是黑罗刹?你说……当今天下……”
  若对当今天下的武林一无所知,他怎会这么说?既知天下武林事……嗳呀!这老人家……当然也是武林中人!
  柳倩再也忍不住,瞧他了,而且眼儿也睁大了。仅有的一点微弱的天光,也被芦苇遮住了,她甚么也看不见。但心眼儿却看得见了,她真蠢,火烟把她卷落桥下,人家却从火烟中把她救上来?数万官兵仍在沼泽外布营,尤其是通往市镇的道路,人家却去来自如,还有,今日两番闻声不见人,那是甚么功夫。
  “当今天下,”老人家说:“论奇诡功夫,无出其右。”
  “你是说,那奇诡的金铃铛?”且看他知道多少,不,是柳倩想知道更多。
  老人家道:“你也有一个金铃铛,她送给了你,是么?”他怎么长长地叹一口气啊?
  柳倩急忙伸手入怀,她只换了泥污的外衣,那珍藏在内衣里的金铃铛仍在,柳倩松了一口气。
  老人道:“她年轻时候,颠倒天下众生,不用金铃铛,已能导人入幻着魔了,虽然如此,作为暗器,端的奇诡绝伦,光令人目为之眩,声令人乱心神,且能发能收,非但太霸道了,且近于邪道,孩子……我说……我是说……姑娘,我不愿见你练这门功夫。”
  柳倩愕然,怔了半晌,她不但注视老人家了,虽然只能看得出他面部一点模糊白影,但多亲切啊,忽然间,眼中酸酸的感觉加深了,“孩子”,他是这么叫她的,这是第二番这样叫她了。但他为何改口啊,他急忙改口,倒像怕柳倩听了出来。
  他不已是柳倩的重生父母么,今日是他把柳倩的小命儿检了回来的,父母待子女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柳倩意识到老人待她更胜过父母。
  她又想哭了,眼泪令她的一双眼睛更迷朦了。道:“那也难练得很啊,瞧那位姊姊就知道,老人家,我是不是好蠢啊,我练不成的,黑罗刹前辈也不过那么说说罢啦,她要教的是那姊姊。”
  “你不是蠢,”老人家说:“你是太好心肠,太善良了,像你受了暗算,被掳去逍遥宫一样,你非但不记恨,反而以德报怨。”
  “你你……”柳倩没惊得跳起来,但腰儿直挺了起来,说:“老人家,你也知道,你……好像甚么都晓得?那么,你知道我是谁?”
  “我……我知道……”老人家的声音不但又生硬,而且更沙哑了,若不是夜那么静,她几乎听不清楚。
  芦苇中的夜,如何会静,只不过规律把天籁声变得无声了,随着无情的黑暗笼罩了沼泽,夜风却也缓和了些儿。
  “啊!不,我不知道,”老人说:“我正要问你,那公主千岁,你叫她妹子,可真是你的妹子,你的妹子怎又作了公主千岁?”
  忽然间,他的话不但流利,而且话如连珠般吐出,像是早已挤在口边的话语,有了决了堤的洪流,一下子奔泻出来。
  柳倩说:“我……啊!”
  她惊惶地向四外望了一眼,老人道:“若然是冒充公主,那可是欺君灭族之罪,但你,孩子,你不怕我泄漏秘密的,是不是啊!”
  那一声孩子的呼唤,把柳倩勿忙筑起来的防线冲破了,不,她怎能欺骗这老人家,那崔牧也曾说过,只怕曹公公早知小青儿不是公主了,不过以假作真,逼小青儿来冒充顶替,因为要救皇帝的命,更要救危如累卵的江山社稷,那么,便是揭穿了,小青儿非但无罪,倒有大大的功劳,那么,怕怎的。
  “她是被逼冒充的么,那曹公公是甚么人,必是有大权势。那么……这公主千岁真是你妹子?”老人轻悄悄的说,声调因被抑制而颤抖起来。
  “我……嗳呀,我说了么?”她心里想啊,怎么就说出口来了。
  “孩子,”老人家柔声又道:“你善良得太纯真,心里埋藏不下秘密的,天可见怜,但愿她无罪有功,来,告诉我。”
  既然已说出口来了,她还顾忌甚么,何况他是足不出沼泽的老人家,不,她绝不能欺骗这老人家。
  柳倩说了。怎生那小野马一样的鬼丫头溜去武昌府瞧热闹,怎生没了盘缠,怎生遇到了木儿公主。
  “老人家,是真的,是那鬼丫头的主意……”
  “我相信,”老人说:“你是个好孩子,你怎会出坏主意来,原来你们真遇到了公主,木儿可不像金枝玉叶的公主的名儿啊!”
  “那是因为她从了娘的姓,就是那贵妃娘娘,贵妃在遥远的西域生下了公主,从俗替她取名穆木儿。”
  “原来如此。”老人说:“皇上下旨遍搜天下,天下人人皆知,取名穆木儿,原来是掩人耳目。”
  “说来真羞死人,我出来寻找那野丫头,人找着了,盘缠可没啦。”柳倩说:“老人家,我悄悄告诉你,你不告诉人,是不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竟把翦径当玩儿。”
  “于是,你们就遇到了木儿公主。”老人沙哑的声音竟然有了笑意。
  “原来公主有一身超绝的功夫,她从小躲在人迹罕至的昆仑山,她娘,就是那贵妃,苦练昆仑刀,也把昆仑奴的家传绝学传给了她,公主从小连一个伴儿也没有,不练功夫做甚么,贵妃娘娘对公主说道:那日我母女的功夫练成了,即刻就返回中原。这贵妃娘娘虽也出身武林世家,她爹却不愿女儿作江湖中人,是以只是传授了她一点内家健身的功夫,不料这一来,倒成全了贵妃母女,皆因昆仑奴救出贵妃,相聚不过短短时日,还得东藏西躲,昆仑奴也就只传了她三种功夫,一是昆仑刀,二是无上轻功大挪移,三是一张人身穴道图。此外,就只是内功口诀了。这几门功夫,可皆以内家成就为皈依,深山野岭无外鹜,贵妃满腔恨,唯一愿望是回返中原,是以不论晨昏,朝夕苦练,是以十数年功夫,倒抵得他人数十年苦练之功。”
  老人点头道:“可见这昆仑奴武学渊深博大,一般武林中人练功夫,从基本功夫到拳脚,再练兵刃器械,已耗去了练功夫的人大半光阴,何如她母女一开始已踏入武功的上乘境界,金家武学渊深,到了忍大师,更把佛门心法揉合其中,那内功心法口诀,必也是无上武功秘奥,内功有成,根木已固,任何功夫也就可举一反三了,一窍通,百窍皆通了。说下去。”
  柳倩道:“公主也这么说,贵精又何必多,昆仑刀一出,天下兵刃已黯然失色,何用去练那十八般武艺,大挪移无上轻功,与任何强敌相遇,先已立于不败之地,任何兵刃器械,在移形换位之前,已落下乘了,那时伸手便可克制敌人。”
  老人浩叹一声,道:“这才真是武功无上心法,不怪那木儿公主小小年纪,已是神出鬼没,汉江那四个侍卫皆非等闲之辈,却连公主的真面目亦没见到,便已身首异处了。”
  柳倩真不是个蠢姑娘了,当今天下,知道忍大师俗家姓金的已少之又少了,这老人家不但知道,而且知道金家的家传武学渊深,甚至连忍大师以佛门心法渗入金家武学也晓得,尤其是经过皇上下旨遍搜天下,江湖中人知有昆仑奴,但无人知昆仑奴姓金,可知这老人家大有来历。
  不,不能问,这老人家的来历总有知道的一日,那时也就知道他为何对她这么好,这么亲切慈祥了,若是拂逆了他,他一走,只怕再见亦无日了。
  “说下去,”老人道:“说下去啊,可是她一眼就看出你们不真是翦径的贼,也因为她初入中原,正需要两个丫头。你这两个……淘气的丫头。”
  虽然老人家看不到她面红耳赤,柳倩的忸怩可瞒不过他那一双老眼,显然不忍见她难堪,掉过头去了,因为黑暗中,那仅见的一点灰蒙蒙的影子不见。
  柳倩说:“嗳呀!老人家,原来你都知道,既然都知道了,为何还要我说,真羞死人。”
  老人道:“我只知道一桩,你二人的小命儿得以保全,乃是人家手下留情。不错,嗯!你脚下的大挪移功夫,已有两分火候了,否则你前晚就接不下玄铁剑来,那公主收留了你姊妹在身边,也把大挪移,无上轻功传了你们。是了,不怪那丫头一剑能连伤狼牙山十数贼寇。啊哟!月亮就快出来了,你简略些儿,快说。”
  柳倩道:“老人家,你猜对了,那大挪移的轻功真神妙,对方连你的影儿也捕捉不到,如何能伤你,却是你伸手出去,不变招,也幻化出无尽的招式来,真是不绝绵绵,无异把你本身的功夫,陡然间增加了数倍也不止。”
  老人在点头,柳倩在色舞眉飞扬,却又神往的道:“再加上盲公卜老前辈传授我们循环颠倒三绝招,配合运用,那威力真大极了,老人家,为何那位姊姊前晚只能令我的剑招阻滞,却夺不下剑来,那就是这个缘故,看在黑罗刹前蜚面上,其实我连三成功夫也没施展开来,我真是剑下留了情。”
  老人道:“你真是个最善良的好孩子,我的……好孩儿。”
  她这么大的姑娘了,便爷爷也不再以孩子相称,为何这老人家却一再如此呼唤呢?
  那只是她脑际一抹而过的疑问,也一抹而逝,柳倩道:“所以,爷爷放心我出来找那野丫头,我听到传闻,就知回到皇上身边去的不是公主,公主扬手一道匹练寒光,就能伤人于三二十步之外,而且也不用剑,只有我才知道,我能够,小青儿也能够,一招能连攻十数人。一定是这鬼丫头淘气,也只有我姊妹才对公主的身世知道得那么清楚,也只有小青儿才能冒充而不被识破,老人家,说来也真奇,那野丫头也真有几分像公主,你知啦,何况也无人见过公主,连公主的父王也没见过。可怜的小青儿,多可怜啊!”
  那老人奇道:“她这么淘气,你倒可怜她?”
  柳倩道:“不,我错怪她了,老人家,你也说错了,她一点儿也不淘气,她作了多大的功德啊,她不但救了皇上的命,不但功在国家社稷,而且救了天下万万千千的黎民百姓,消除了一场弥天的浩劫,老人家,武林中的事你都知道,但不会知道朝中事,因为皇上无后,那东平王早已阴谋篡位,朝中已边疆的大臣被他收买了不少,而且已拥了重兵,而且,想造反的不仅东平王,更有两位王爷也阴谋不轨,只不过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那老人点了点头,道:“此事我也略有所闻,这么说,金陵的抚台被撤换,也于那……公主有关了?”
  “不仅那抚台,嘿!”柳倩扬了眉儿说:“好教老人家得知,小青儿这番出京,明着是前往桐柏山搬取贵妃的骸骨,老人家,你万万也想不到,她这一趟,削了三位拥有重兵的总兵的兵权,那武昌三镇的总兵也被小青儿收降了,金陵的总兵也乖乖地缴了兵符印信,老人家,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老人也为之动容了,也提高了沙哑的声音。
  “而今我又怀疑了,疑心她真是公主千岁,不是我那个鬼丫头,老人家,那鬼丫头总喜欢捉弄我,真是个淘气透顶的野丫头,我气起上来,我就叫她鬼丫头了,但她又真真实实,千真万确是我那个淘气的妹子,因为我见到她了,而且跟踪了她两日,昨儿夜里,我还用那金铃儿助她破了那姊姊的玄铁剑。”
  “你还命那离姑送去一把木剑,我知道,”老人说:“但我不明白,你为何不去和她相会呢?她要是不出来找你,一声不响走了出来,令随行的人等误会她失了踪,也不会闯出这场大祸来,要出动数万官兵填平沼泽,把她们母女十数年经营的居室毁于一旦。”
  柳倩瞧了那起伏如波的芦苇一眼,她不知道那竹屋所在地在何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真可惜,我一觉醒来,真的以为不在人间了,我愿永生永世住在那竹屋里,永不出沼泽,多美多幽清的地方啊,可惜被一把火毁了,我是要去和小青儿相会,我多想和她相会啊,没料到我一觉醒来,却已在竹屋里,老人家,你说……啊呀!”
  柳倩想到甚么了,突然跳了起来,道:“老人家,请你快带我离开沼泽,我要去找小青儿,黑罗刹前辈一定恨死她了,老人家,你知道她们在那里啊?”
  老人望望那云层里挤出来的半轮明月,说道:“也该走了,不用替你那……公主担心,她已被护送到淮安去了,我不知黑罗刹是否迁怒她,但那姑娘可把她恨极了。”
  柳倩道:“我为何暗中跟随保护小青儿呢?因为怕木儿公主会找上她去,木儿公主不明究里,也恨皇上,她是不要作甚么公主,她也鄙视皇家的富贵荣华,但也不愿被人假冒,不愿被人说她违了她娘的遗讯,木儿公主恼怒起来,一旦找上小青儿,多可怕,我真不敢想,真怕她压根儿就不容小青儿多说,唉!不料公主不会寻来,倒又为小青儿种下了祸根,老人家,你说,那位姊姊真恨极了小青儿,真不放过她么?”
  老人显然也急了,向柳倩一招手,向柳林北面走去,道:“不要望地,地下平坦,紧跟在我身后。”
  紧跟在老人身后,钻入芦苇丛中,无尽无涯的芦苇,莫不比人高出许多,她不紧跟也不行,因为只要落后两步,就会失去老人的踪迹。
  “记住了,”老人边走边说,因为走的急忙忙,那话声又生硬了:“见了那母女两人,休说我救了你,只说躲在木桥下避过了烟火,趁天色黑下来,随在官兵身后,才得走出沼泽。”
  “我记得。”柳倩说。若不是这老人家一直躲着黑罗刹母女,同在沼泽中十数年,岂有不知有这老人的,她真不是个蠢姑娘。
  “我甚么也不说,”柳倩又道:“我可真也不知道啊,压根儿我不知道老人家你是甚么人。”
  难道那老人家倒蠢了,倒会听不出她话中之意,道:“姑娘不用焦急,我的……孩子,你不久就会明白了,你见到那灯光么?那林中的一点灯火,你歇一会儿再去,记住啦,没人指点你,不过是见到那灯火,灯光指引你,只道是普通人家。”
  原来不觉间,已出了沼泽,沙砾的地上连小草也疏落,沙砾地的尽头,月照荒山,山不高,不过是起伏的丘陵,林中有灯光在明灭。
  “老人家,这又是那里啊?”柳倩向四处望了一眼:“那灯光之处,有谁在那里?咦?”
  咦!老人家觉已不知去向。
  就在她举目眺望的瞬间,那老人已去得无影无踪。

  第二章 夜迷离 哑奴添扑朔
  那是甚么地方啊?那灯光明灭之处,远处看来,不过像黑夜天空里的一颗明灭的星,那迷蒙的山影,又多像天边浓厚的云层。
  谁又在那里?
  柳倩虽然疑惑,但脚下毫不迟疑,忽然间,灯光不见了,因为心中疑惑,她便绕行奔去,才到山脚,忽然不见了灯光。
  一定是树木掩蔽了灯光,但估量该是那灯光所在了,却不见有房屋。
  嗤的一声响,甚么东西架在她肩膀上,沉重地压在肩头,冰凉令她心中一悸。
  原来是黑暗中,树后传出一人来,她顾前不顾身侧,只顾寻找那灯光所在,既是那老人家命她前来,她为何要小心戒备呢,没有人扑来,是她送到这人面前,否则那冰冷的东西岂能架上她的脖子。
  玄铁剑!啊……
  她认出那粗黑的剑尖,玄衣女冷冷的的声音在她的背后说道:“原来是你……哼……”
  柳倩才叫了声姊姊,忽然灯光暴射,灯光虽不明亮但黑暗中突然照眼,而且相距不逾丈,也令人目为之眩,黑罗刹的声音已喝道:“住手,不许欺负柳姑娘。”
  原来不是甚么屋子,不过是芦华搭盖的一个简陋的棚,分开作为边墙的芦草,灯光便射出,不怪不见灯光了,原来她绕到棚侧来了。
  随着那灯光一暗,柳倩感到肩上轻了,黑罗刹已在面前,那玄铁剑已到了她手中,说道:“哑奴回来了么?在那里?”
  玄衣女踪着脚,说道:“娘!她害得我们……”
  黑罗刹道:“胡说,你若不去惹事,一而再去找公主千岁生事,如何会惹祸上身,正是福祸本无门,唯人自召之,若要怨,该怨的是你,草堂竹屋,毁了可以重建,柳姑娘却几乎葬身火海,我尚未责你,你倒怨起人来,哑奴何在?”
  身边突然出现了一团黑影,黑罗刹道:“我命你去寻找柳姑娘的下落,并寻回此剑,为何你去了半日?”
  玄衣女噗嗤一声,道:“娘,他要能答你,也就不是哑奴了,原来他还从火场中挖出这包金银珠宝来。”
  黑罗刹道:“这倒是我错怪他了,亏他想得到,谢天谢地,柳姑娘无恙,我就放心了,来。”
  黑罗刹携着柳倩的手,走入芦棚。
  好大一个芦棚,虽然简陋,却不是新近搭盖的,原来是利用几株天然树干作柱,连接起横枝来作架,盖上芦草,不怪到了近前也发现不出来了,只怕白天也不易为人发现。
  黑罗刹拨亮油灯,道:“有一年大水,淹没了沙洲,沼泽成了一片汪洋,故尔搭盖此棚暂时栖身,不料今日倒派了用场,柳姑娘,日间我一回头竟不见了你,只道你已打前头走了,那料遍寻不见,官兵又蜂涌而来,不得已命哑奴回去寻找,走得匆忙,亦忘了取出此剑,幸得不失。”
  “哑奴!”柳倩一怔,她自己倒不哑然失笑了,那老人家怎会是哑奴,玄衣女说得不错,他若能答话也就不是哑奴了。
  柳倩瞧了棚角的哑奴一眼,她今日虽未看清楚那老人家的真面目,但老人头挽发髻,这哑奴可是乱发蓬头。
  黑罗刹道:“姑娘,你在寻找离姑么,我已命她打前头去了,今日可也辛苦了她,天黑时接她来报,公主千岁已率众径赴淮安去了,今日幸亏你那妹子即时赶来现身,官兵也即时收了兵,否则我们虽能脱身,可要狼狈了。”
  “哼!”玄衣女重重的哼了一声,道:“什么狼狈,便宜了那些官兵,不曾血染沼泽是真,那公主不早不晚,偏偏赶来现身,害我出不得心头这口恶气。”
  黑罗刹瞪了女儿一眼,回头对柳倩道:“来,坐下了,这里只能席地而坐,姑娘,原来你那妹子出来寻你,不曾交待,以致造成这场误会。”
  玄衣女瞪了柳倩一眼,道:“你听到了么?”
  柳倩低下了头,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前辈那么雅致的竹屋成了灰烬。”
  黑罗刹对女儿道:“你再胡闹,可是讨打了,你这丫头须瞒不过我,你身在沼泽,你那心儿早飞了,若说这次的事与柳姑娘有关,你这丫头倒该好好儿多谢柳姑娘。”
  玄衣女一怔,那眼珠儿转得两转,登时明白了,扑前搂着黑罗刹,叫道:“娘,你是说,咱们从此不再回去沼泽了?”
  黑罗刹叹了口气,道:“既已不再居住,那竹屋留下也无用处,却是这一来,倒令我下了决心,只待离姑有了你哥哥的消息,此后母子兄妹团聚,自不能再在沼泽居住了,我们今晚权在此过一夜,明日即上路。”
  玄衣女喜孜孜,向柳倩连声道谢,倒令柳倩好笑了,要杀她的是玄衣女,只不过一句话功夫,却又由恨变为谢了,心想:她虽然任性些,这母亲的心也非是难解,令女儿与世隔绝,却又不是远离尘世,那心里难免愧对女儿,对她娇纵了些,那也是人情之常,由此可见,这玄衣女其实也没心机,说她喜怒无常,倒不如说她仍一片纯真。
  柳倩道:“却是,姊姊怎么称呼,尚没请教。”
  玄衣女竟睁大眼睛望着她娘,黑罗刹道:“傻孩儿,而今还不知道姓甚么?”
  “我也姓崔。”
  黑罗刹对柳倩道:“既然早晚告她身世,何如暂且有名无姓,何况只我一人呼唤,又何必道姓,但她现在大女孩子,自不能以玄儿相唤。”
  玄衣女道:“那么,娘,你替我取什么名儿?”
  黑罗刹道:“你原已有名,就叫崔玄吧,你哥哥名崔牧,不过是纪念你外祖母,不料倒成谶了,小小年纪,便被你外公带走西域,也在羊堆中长大。”
  崔玄依偎在娘身边,仰着脸儿道:“那么,我这个名儿呢?”
  黑罗刹忽然莞尔了,灯光照亮了的脸,不再是那么惨白了,瞧得柳倩直了眼,不怪那老人家说她颠倒众生了,真美。
  黑罗刹道:“无端我被人称为黑罗刹,不也成了谶么,我虽没死,但在知道我的心目中,我不也成了鬼物么,不料我喜欢黑衣,你年纪轻轻,怎可知我一般衣着,不想你任甚么颜色的衣衫也不喜欢,就只要玄色。”
  “故尔你就叫我玄儿,崔玄,这名儿倒也不拗口,我喜欢,娘,你做甚么?”
  黑罗刹望着柳倩不转眼,道:“柳姑娘,你的衣衫?”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黑罗刹昨日取出银灰色的衣衫来替她更换,原来是崔玄不喜欢的,提起衣衫才发觉柳倩已经更换过了。
  柳倩心下大急,那老人家不许她出来,沼泽无人家,她怎能自圆其说。
  正惶急问,那哑奴忽然走进来,竟没注意他何时出了芦棚,原来是去取来食物,那崔玄已叫了起来,叫道:“好啊,我正饿得慌。”
  虽然黑罗刹不再追问了,柳倩却又一怔,因为哑奴送来的,也是烧鸡。却只得三个半只,用荷叶托着,先送到柳倩面前,却是崔玄抢先取了半只。
  不错,那老人家说过,淮扬的烧鸡供应运河中来住的客商,最是有名,老人家能买到,这哑奴如何不能买来,果然烧鸡美味,也最便当不过,必是她留下半只自用了。
  其实黑罗刹那把柳倩的衣衫放在心上,何处不能听到,她也有更关心的事,谁都看得出来,她在等待,手中半双鸡,倒吃了半个多时辰,因为两眼不住的往外面瞧。
  暗下来的灯火突然明亮了一下,原来是回光之亮,油已尽,一会就黑了下来,崔玄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一头栽在娘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黑罗刹道:“这丫头,也有倦的时候,姑娘,天明我们就得上路,你睡吧,权且胡乱睡一会。”
  柳倩又何尝不是呵欠连天,只不过用手掩了嘴儿,一半吞了回去。
  她也很快就睡着了,不多久,却又被一阵沙沙声响惊醒了,原来有人踏在干了的芦苇上,打从她头前走了出去。
  谁!一会就有话声传来,低声在问:“是离姑回来了么?”
  “是,主母。”离姑的声音带喘,显然刚刚赶到,说:“哑奴在山口那面接住了我,把我带来的,咦!哑奴呢!”
  原来是黑罗刹,了不得,她能听出多远去,离姑未到,她已听出来了?
  柳倩知道黑罗刹在等候甚么消息,她却要知道更多外间的情形,早悄悄挪到芦棚门口,疏落的林子有月光洒落下来,只见黑罗刹与离姑站在树下。
  离姑连喘了两口气,叫了一声:“主母。”
  黑罗刹道:“歇会儿,坐下来,慢慢儿说。可是他还没来呢?”
  离姑摇着头说,在向芦棚这面瞄,黑罗刹道:“你想知道那柳姑娘的下落,是吧?她已睡了,天黑时候,哑奴已带她出了沼泽,柳姑娘身怀绝世武功,还用你来替她担心么。”
  离姑舒了一口气,道:“主母有所不知,柳姑娘不但有恩于公子,不但是小公子的人,而且对小公子亦有大恩,这事只有我们姊姊才知道,且亦泽及我们逍遥宫上下人等,间接也恩及太湖万千渔民,我奉派来侍候柳姑娘,姑娘她若有好歹,我可罪该万死了。”
  黑罗刹一怔,说道:“你这是怎说?她怀着我那孩儿的金铃铛,岂不知她是我孩儿的心上人,此外就一无所知,你且说来。”
  离姑当下把崔牧回到太湖,只小住两日即不告而去,从此没信息之事说了,道:“怕不是小公子听信了江湖上的传闻,耻于住在逍遥宫里。”
  黑罗刹点头道:“有志气,这才是我的孩儿,何用传闻,他在外公身边长大的,岂会不知他有这个不长进的爹。”
  离姑道:“其实公子自从……自从主母离开逍遥宫,已痛改前非,但这次几乎铸成了大错。”
  当下把崔牧劫夺东平王历年搜刮的金银珠宝,用以拯济湖南灾黎,假手五龙镖局的孟老镖头变卖成银两之事说了出来,道:“公子那知是小公子所为,只因为东平王失势,朝庭撤换了抚台,眼看逍遥宫从此便失去了渔税银子,逍遥宫上下近百人口今后如何盘缠,是以得知落在五龙镖局的金珠宝玉,乃是东平王的不义之财,便亲自出马去夺了来,那知小公子其实在金陵暗中主持其事,主母请想,若被小公子知道是逍遥宫劫夺了他这拯灾的银子,那还了得。小公子已耻于在逍遥宫居住了,这一来,父子两人岂不是势同水火。”
  黑罗刹哼了一声,道:“好一个痛改前非。”
  离姑忙道:“主母有所不知,那东平王岂仅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且阴谋叛逆,那珠宝若到了东平王手中,必用以招兵买马,天下起刀兵,必也陷天下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是以公子言道:劫其不义之财,且釜底抽薪,亦间接救了黎民百姓,逍遥宫若亦如绿林草寇行径,亦不会受滨湖府县敬重,视为圣宫禁地了。”
  黑罗刹又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忠心耿耿。”
  离姑道:“奴婢所言,句句是实,因为公子近年与江湖中人已断绝了往来,是以不知那珠宝已非东平王所有,更不知是小公子的义举,皇天在上,其实除了五龙镖局的人,天下武林,江湖道上,亦无一人知道是小公子所为,故尔才铸成了大错,就在眼看大错已成,小公子追踪到逍遥宫之际,多亏柳姑娘即时暗中知会公子,即时把珠宝献与公主千岁,转献朝庭,这么一来柳姑娘可真是恩如山重。”
  “哼!这么一来,私欲顿成了公德,强盗变成了大侠。”黑罗刹道:“好一个大仁大义的大侠,不但功在国家社稷,且救民于水火倒悬,消弭了天下黎民百姓一场弥天浩劫。”
  那离姑兴奋起来,听不出黑罗刹话中带刺,道:“主母请想,柳姑娘是不是对我等恩重如山,小公子不再以逍遥宫为羞,不再羞言身世借酒,在江湖上行走,今而后也抬得起头来了,公主千岁已当面作了承诺,回转京师,待奏明皇上,即有旨意下达,逍遥君太湖永逍遥,生生世世,太湖食禄,湖中渔民万千,得免苛捐杂税之苦,不受官吏鱼肉剥削,是否亦皆柳姑娘所赐,尤其是……尤其是……嗯!主母,柳姑娘真是菩萨化身,天仙临凡,主母要是知道柳姑娘如何以德报怨,亦会敬她三分,我等无以为报,是以特派我前来,追随侍候,若柳姑娘有甚么好歹,婢奴有何颜面回来逍遥宫。”
  黑罗刹不哼,也不冷笑了,回首凝眸着静悄悄的芦棚,喃喃地说道:“我儿真有眼光,不怪他以金铃儿相赠了,我先前不知,一见已心生喜爱,可知有缘了。”
  离姑再又说道:“婢子恳请主母和小姐。”
  黑罗刹道:“你做甚么,快快起身,有话只管说来。”
  离姑跪地道:“非因公主千岁是柳姑娘的妹子,对我逍遥宫亦有大恩……”
  黑罗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起来吧,这番出动数万兵围攻沼泽,又非公主千岁传令,焚毁草堂竹屋,本是我自己所为,何况玄儿冒犯公主千岁在先,祸由玄儿而起,亦咎由自取,我岂是不明事理之人,岂会怨恨公主千岁。”
  离姑叩了一个头道:“多谢主母,宝应城中,已为主母和小姐备了下榻之处,非是婢子斗胆敢作主张!”
  黑罗刹一怔道:“可真斗胆了,谁许你自作主张,你!泄漏了我的行藏?”
  才起身的离姑又双膝一跪,道:“婢子只是想到,小公子若得知主母健在,不知会有多高兴,必然一刻也不停留,赶来相会,主母若是没一个落脚之处,小公子何处寻去,是以我已命人赶去宝应预备,一面派人去迎接小公子,柳姑娘已和小公子有约,只在这早晚,必然赶来。”
  黑罗刹默然不语,唯见朦胧月影中,衣袂飘飘,半晌才听她叹了口气,说道:“他有你们姊妹,如此耿耿忠心,真不知她几生修到,起来吧。”
  离姑说道:“主母你答应了,多谢主母。”
  黑罗刹倏地回身,喝道:“甚么人?可是哑奴么?”
  不见有人现身,黑罗刹略一迟疑,纵身一点树干,竟打从芦棚上飞掠过去。
  离姑怔住了,若然主母也发觉不出来人,凭她这点微末的武功,追去也没用,她入逍遥宫不久,主母便投水自尽了。但逍遥宫上上下下的人等,谁不称道主母的武功更在逍遥君之上。
  只有风萧萧,月移中天,把几缕月光洒落在芦棚口,里面隐约可见,移步入内,黑罗刹不见回转,也听不到人声,只有风萧萧。
  柳姑娘真在里面睡了么?嘿!她这是怎么了?主母亲口说的,她倒不信么?但总是亲眼见了才放心。
  黑罗刹仍未回来,哑奴也不见现身,离姑心下一阵剧跳,为甚么?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似乎有着不祥的预感。慌忙入内,里面那有柳倩,只有崔玄睡得香甜,离姑脚踏在她头边的干芦苇上,发出的声响不小,竟也没惊醒她,离姑俯首看得清楚,是玄姑,芦棚里也只有玄姑。
  奔出芦棚的离姑几乎与黑罗刹撞个满怀,气促地叫道:“啊!主母!”
  黑罗刹道:“可是她……柳姑娘不在棚里了。”
  离姑道:“里面没有柳姑娘,主母,你说,她是在里面睡觉的?”
  黑罗刹一怔了好半晌,才道:“我猜是她,噢,果然是她,连我也失了她的踪影,还会是谁?但她,为何一声不响就走了呢?”
  离姑道:“莫非……我对主母说的话,柳姑娘都听了去?”
  黑罗刹在摇头,又摇头,道:“她为何要走呢?你把她赞得像菩萨仙子,我待她也不差啊?不,她不会恼了玄儿的,她那么温柔良善,又最明理不过?
  她自问,也在自答,离姑忽然啊了一声,黑罗刹道:“你猜出来了么?”
  “我倒记起了一些不对动的事来,”离姑说:“忒怪,柳姑娘那么温婉的人,不知怎的,昨日我在她面前每一提及小公子……不,可又不像恼啊,主母,我说不上来,但柳姑娘绝不是面露喜容,会不会是小公子得罪了柳姑娘?”
  黑罗刹道:“是么,但你说,他们离了太湖,便分手到如今,不在一道儿,我那孩儿怎又得罪了她了呢?”
  离姑不安的转动着脚步,追去么?主母黑罗刹也把柳姑娘给追丢了,她向那儿追去,何况她非得留在主母身边不可,她已飞鸽传书逍遥宫,逍遥宫中,此刻怕不已天翻地覆了,公子和她的姊妹们午夜前必会赶来,这功劳,抵不抵得失去了柳姑娘的行踪呢?她可分身无术啊。
  柳姑娘一身功夫何等了得,又是当今公主千岁的姊姊,不过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而已,有公主千岁的踪迹,就不怕不平安寻到柳姑娘,但若失去了主母的踪迹,教她如何向公子和姊妹们交待,都道主母死了,不料近在咫尺,这功劳可不小啊,公子和姊妹们感激她还来不及,岂会责备她。
  想到逍遥君和姊妹们得到传书如飞赶来,离姑就已心花早放了。那双不安的脚步也静止了下来。
  可别露了形色。“沉着些,”离姑对自己在心里说,休要露了马脚,若是黑罗刹知道她已用飞鸽传书,还会不会留下来等待小公子?
  想到这夫妻、母子、父女喜相逢,离姑就不禁眉飞扬。
  不,休要喜极忘形。
  但她多虑了,黑罗刹压根儿就没理会她,因为她仍是逍遥宫的主母的时候,逍遥宫可不像今日一般兴旺,高邮压根儿就没有逍遥宫的人马,也用不着飞鸽传书,甚至压根儿就没飞鸽。  
  黑罗刹凝眸黑夜的长空,不时在侧耳而听,但只有风萧萧,月影早已西斜了。
  哑奴呢?黑罗刹在想,除非奉命远出,哑奴总不离左右的,甚至不用呼唤,她意念一动,哑奴就会来到跟前,像是他预知她有所吩咐,他总是知道她需要甚么。
  但那以往念动就会在跟前的哑奴呢?今晚却呼唤也无人应声。
  哑奴去了那里啊?黑罗刹初次觉察出来,不见哑奴,她竟然若有所失。
  但只有风萧萧,枝叶筛下来的缕缕月光,增添了夜的迷茫。

  第三章 走淮阴 姊妹困名羁
  “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
  柳倩娇喘吁吁,停下步来,向身后瞄了一眼,才又向四下瞄。
  黑罗刹没追来,但引导她躲过黑罗刹追踪的人也不见了,她每次脚下稍停,那人便失了踪迹。
  “你是……老人家。”柳倩又说。
  她又小心地瞄了一眼,等待,又等待,那人却不现身出来,为甚么啊?
  既然助她躲过黑罗刹的追踪,为何又躲着她呢?
  那人引导她,只是助她,是她从芦棚中溜出来,没人要她溜出来,是她自己的主意,眼看就要被黑罗刹追上了,那人就忽然在她身前现身,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终于把黑罗刹摆脱了。
  为何她要溜走呢?为何一声不响,悄悄溜走?
  是听离姑说那崔牧要来了么?她躲避崔牧,在她尚未弄明白,那晚拥吻她的人不是崔牧之前,她不愿见他么?还是那老人家说得有理,无论剑与铃,黑罗刹的功夫真有些邪门,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正派?
  黑罗刹对她多慈祥,又多亲切,没有人比黑罗刹对她更好了,但那崔玄儿,黑罗刹的女儿,那个被黑罗刹宠坏了的姑娘,为何和她势如水火啊?两日之中,已两番几乎命丧她手中了,对她总是怒目相向,不,她真不怕这崔玄儿,但她是黑罗刹相依为命的女儿啊,崔玄儿可以对她手下无情,她可不能的。
  柳倩听到了的,听到离姑说逍遥宫如何感激公主千岁,但逍遥宫对黑罗刹来说,不是一个伤心的地方啊,尤其是那崔玄儿,岂会因此就不再恨公主千岁,她可怜儿的小青儿了。
  木儿公主尚未找上小青儿来,不料小青儿又树下了这么厉害的冤家对头,谁能对抗这母女两人那邪门功夫,尤其是柳倩知道,仅仅一个小金铃儿,那崔玄儿连十分之一的威力也没使出来,仅仅一把玄铁剑,已令小青儿身边的人望风披靡了。她为甚么来呢,不是为要暗中保护小青儿啊,此时不去,明儿小青儿便又上路了。
  她心下一急,也急急忙忙要逃避,她就溜出了芦棚。她知道,寻到了运河,沿河一直走,便不用问路,也不怕把路走岔了。
  又是身在危急之时,老人家就出现在她身边,这老人家端的谁啊,若不是老人家突然现身出来,把黑罗刹引向岐途,她如何能够脱身,而在她不辨东西南北的时候,老人家又出现在她面前,一声不响,把她引到这里来。
  这里,曙色之中,晓烟镖缈,现出了一座城池,她几乎不用问,也已知是宝应了。
  山草在晓风中起伏,只有树枝在风里摇曳,老人家却踪迹不见。不,她若是想认出老人家的真面目来,她能够的,老人家的脚下功夫虽然快极了,但和那黑罗刹一样,她只有在飞掠驰奔上才落后于他们,近身换位移形,大挪移的功夫可就能展所长了。
  柳倩叹了一口气,她不再寻找,也不等待了,那开了的城门口,已有人出入。
  小青儿要兼程赶往京师,会不会一早就上路呢?
  老人家早晚必会现身,她相信。
  城门口有官兵在注视来往的行人,跨着腰刀的军官在踱来踱去,一个汉子和他擦肩而过,点了点头。
  谁会去理会一个姑娘呢,若是多瞧了她一眼,也只因她美貌。
  “快到上路的时候了。”那汉子说:“虽然辛苦了一夜,总算平安无事。”
  那军官道:“其实贼子已正法了,本就是漏网的贼子,还能有几个,便有余党也给吓跑了。”
  小倩心中一动,那汉子是衙门里的班头,听他们交谈,岂不强过去打听。几个打从城里出来的挑夫,把担子歇在路边,显是在等候甚么人,柳倩走去一边,在石阶上坐下。城门口两边的店铺,皆关门闭户,不用说,又是公主千岁驾到,人人回避。嘿……小青儿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威风。
  汉子扫了四周一眼,一望而知皆是善良的百姓,更不瞧柳倩,道:“我的爷,你还不知道,上头怕乱了人心,低了士气,故尔秘而不宣,前晚忽然来了女贼,竟然向公主千岁要人,要的竟是狼牙山那两个贼子。说来可真邪门,五个当值的侍卫一出手,手中兵刃就被其中一个年轻的姑娘夺出手了……”
  柳倩忙转面去,那汉子说到年轻的姑娘,显然才想到面前就有一个,是以拿眼来瞧她。
  汉子继续说道:“那姑娘身穿一身灰色衣衫,但显然不是夜行身靠,手中剑粗厚长大,真似一根黑铁棍,据说也邪门得紧。”
  衣衫可以更换,兵刃可是不会更换,尤其是奇门的兵刃,是以汉子掉过头去了,道:“兵围白马湖沼泽,你是知道的了,不瞒你说,就是那女贼的巢穴。”
  那军官道:“听说沼泽中竟有人居住,不过只见火起,不见人,后来公主千岁到了,下令退兵,是以谁都不知火烧的是甚么。”
  柳倩心想:原来是小青儿下令退兵的。是了,离姑送去木剑时,已说明她没事,要小青儿不可伤了崔玄儿,后来又是黑罗刹把崔玄儿带走的,已知她和这母女两人有渊源了。小青儿真聪明。
  汉子又说了,道:“你们倒也知道一点影儿,你想:公主千岁未上路,我等仍然担着惊险。”
  那军官笑了一笑,道:“我说庸人自扰才是真,公主千岁武功盖世,上头要保护的不是公主千岁,而是他们头上的乌纱,他们向上讨好儿,倒辛苦了咱们。”
  柳倩知道听不出甚么,不过那衙役的一句话,倒提醒了她。小青儿真是办过天大的事了,可不因此就成了大人,舍舟登陆,那是为了那曹公公连番催促之故,不过是嫌船里闷得慌,昨日为了她不告而外出,竟兴师动众,闹得地覆天翻,嘿!这淘气的丫头,只怕还会觉得好玩儿,昨晚溜出来不过是为了寻找她,未见她,小青儿会上路么?何况……啊哟,连她对崔玄儿的玄铁剑也心生讶异,这好奇的丫头岂会不心生惊奇,不见这母女两人,她岂会便上路,现下必然更有借口来等待她了,因为她与这母女两人分明相识。
  柳倩站起来,又坐下,若是小青儿知道黑罗刹是她可怜儿的醉猫的娘,崔玄儿是崔牧的妹子,必然更惊奇,更不会走了,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野丫头。她以公主千岁的身份在道上一日,就扰民一日,扰得百姓真是鸡犬不宁。还是趁木儿公主未找来之前,要小青儿早离宫才是正经。
  那么,只有一个法儿,她径去与小青儿相会。她还顾忌甚么呢,前晚当着那些总兵侍卫,把她这个姊姊叫得多亲爱,有如她对黑罗刹解释的一样,她以师姊的身份径去与小青儿相会,倒可令那总兵侍卫释疑。
  那十二个侍卫中,有东平王的人没有,若传入东平王耳中,怀疑公主千岁是假冒的,可不得了。
  柳倩打定主意,那敢怠慢,急忙入城,简直不用打听,街道上巡逻的一队队官兵便在指引她的道路,一直寻到县衙。
  原来小青儿以县衙作了行辕。
  “那女子,站住了!”
  一队荷枪抱刀的官兵守卫着大门,却是旁边转过一个衙役来,对她喝止。
  喝声甫落,门口的一队官兵立即散开,立即横刀竖枪,说时迟,大门内更扑出两人来,两把长剑已指着柳倩,她依稀认得出,是两个侍卫。
  不惧的小倩也难免吓了一跳,退了半步,说:“我……我要见你们公主千岁,有劳通传一声。”一句话功夫,七八个手持短刀铁尺的衙役,已自两面围拢过来。
  把柳倩围在当中。
  那两个侍卫各自向旁滑了一步,正迅速交换了一瞥,一个摇摇头,说:“看来不像。”
  “当真不是那妞儿。”一个道。
  柳倩明白了,这般人成了惊弓之鸟,前晚崔玄儿令他们吓破了胆,一见来了个姑娘,便立即紧张起来。
  柳倩笑了,说道:“你们做甚么啊,我来见你们公主千岁,我是……你们公主千岁的师姊。”
  “你们知道公主千岁有一位师姊,是不是?”见那两个侍卫迟疑,她又加了一句。
  “是!”一个侍卫的长剑垂下来,道:“姑娘休怪我等无礼……”
  柳倩说话总是那么温婉,不慌也不忙,道:“我明白,难得你们对公主千岁这么忠心,有劳两位大人通传一声。”
  “有屈姑娘稍候片刻。”不料一个侍卫剑隐肘后,才转身,却慌忙躬身后退。更慌得那门口的守卫官兵一时手脚无措,手中的枪刀也收不及了,因为公主千岁竟忽然现身,忽然之间,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小青儿,喜得大叫一声“姊姊”!
  “师妹!”柳倩也着了慌,她不惯使用眼色的,不知小青儿是否会意。
  显然柳倩这一声呼唤提醒了她,小青儿作势扑前的,她就收住了势子,格格一笑,说:“嗳呀!师姊,你想得我好苦,我啊,等了你三天,怎么这时才来。”
  像是才发现柳倩被团团围困,官兵衙役皆刀枪铁尺齐举,两个侍卫的剑是低下了,可都仍在手上。小青儿喝道:“我师姊驾到,你们……好大的胆子。”
  吓得那两个侍卫屈一膝,噗通连声,兵丁衙役,登时跪了一地。
  柳倩皱眉道:“你胡闹甚么,人家对你忠心耿耿,又不识我,有过前晚崔玄儿那么一闹,自然加倍小心了,确也该加倍小心。”
  小青儿道:“你们听到了么,我师姊恕你们无罪,起来啦,嗳!”
  柳倩在她臂上拧了一把。小青儿在家的时候,这淘气的鬼丫头令她在人前哭笑不得,就是恁地,在小青儿臂上狠狠的拧一把,她咬牙切齿,真像是狠狠的,但不会比小虫儿咬一口更痛的,虽然小青儿总是嗳呀一声大叫。
  “公主千岁,可威风得很啊。”柳倩咬耳说:“且看你威风到几时。”
  小青儿眨眼又扬眉,说道:“嗯,崔玄儿,原来她叫崔玄儿,唉!敢情她也姓崔,姊姊……”
  柳倩一瞪眼,小青儿忙改口道:“我是说,姊姊,喂!你们都听着啦,我从小把师姊当亲姊,比亲姊姊还要亲,这番回京,禀过父皇,就要封她为大公主,传令下去,你们都要以大公主相称。”
  柳倚大急,急得脸也眼红了,道:“你……胡闹,我可不……”
  不料那两个侍卫先前还只是屈一膝,竟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柳倩面前,惶恐道:“适才不知大公主驾到,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柳倩急得臊脚,要闪身躲开,不料被小青儿斜肩撞了回去,道:“你们这是……休听她胡闹。”
  那两个侍卫却知不是胡闹,皇上对公主千岁言听计从,公主千岁请封,还怕皇上不立即下旨。一个侍卫更叩头道:“大公主驾到,我等万千之幸,盼望大公主如大旱之望云霓……”
  柳倩拖着小青儿,红着脸,急道:“这是怎说,他们说甚么啊?”
  不料打县衙里奔出了两个总兵和众侍卫,两个总兵打拱,侍卫尽皆屈一膝,齐声道:“恭迎大公主。”
  一个总兵更上前半步,一揖到地,道:“多承大公主连番暗助,退敌擒贼,我等没齿不忘。”
  柳倩倒也明白过来了,这般对她如此恭敬,一者是讨好小青儿,二来么,她亦知道皇上对小青儿言听计从,有所求,没有不答应的,若伴同小青儿回宫,怕不真封她为大公主,三来,嘿!前晚崔玄儿吓破他们的胆了,公主千岁的安危,有关他们身家,性命,前途,得她前来伴在公主千岁身边,岂仅壮了胆,便不怕再有贼人前来,也不怕小青儿一声不响溜走,吓得他们三魂失掉二魂。
  柳倩没好气,瞪了小青儿一眼,道:“必是你对他们说过我甚么吧?哼,你胡闹,我可不……不……”
  小青儿明里对她不睬,却暗把柳倩的衣角握在掌中,对那总兵和侍卫道:“我对你们说过甚么来着,我说过甚么啊?”
  竟有数人异口同声,说道:“公主千岁武功盖世,大公主更是飞仙剑侠……”
  小青儿一错身,闪到柳倩身后,道:“姊姊,你那金铃儿在不在手边?”
  柳倩不防他有此一问,不自觉伸手入怀,摸着了金铃儿,这才觉出奇来,咦了一声,说道:“你怎会么晓得我有个金铃儿?”
  小青儿道:“若不是你打出金铃儿,撞开那个甚么崔玄儿那会唱歌的奇门剑,只怕我已当众出丑了,是你打出的,你瞒不了我。”
  原来前晚柳倩的一举一动,皆未瞒过她,道:“你胡说些甚么?我……我是说你对他们。”
  小青儿道:“姊姊救我,照墙边那株大树上,有个贼子,我认得,他是狼牙山漏网的贼,最是厉害不过。”
  柳倩亦瞧见了,古老的衙门外多有大树,没人敢砍伐衙门口的树,数百年下来,如何不大,树上影绰绰,有个人,小青儿没抬头,也没回头望,东升的旭日把树影横在她们脚边,好个鬼灵精的小青儿,原来她是从地上的影子发现了树上的人。
  柳倩无暇思索,霍地扭腰肢,脱手一缕金霞,叮当声中,树上一人嗳哟,跌落下地,那十二个侍卫武功不出众,可是久走江湖,柳倩才扬手,早飞扑过去,几把刀剑已指住了那人。
  原来真是狼牙山漏网的贼,跳涧虎与黑无常大闹高邮,江湖道上早已轰传了开去,狼牙山的贼总舵原在太行,狼牙山被扫穴犁庭,那贼势仍十分浩大,西自太原而下,直达汾河谷,南从邯郸过黄河,近年已伸张势力于微山湖,如何没有漏网的贼,又如何不知跳涧虎与黑无常已就地正了法,虽不敢轻举妄动,又岂有不探听公主千岁虚实,报与总舵知的,那贼忒也大胆,不把衙门口的官兵和县府衙役放在眼里,也因天甫黎民,公主千岁的行止即可有所决定,衙门里的人更万万想不到有人敢斗胆躲在树上,不料这瞬间,柳倩却忽然来了,随着总兵与众侍卫齐出,公主千岁也竟然步出衙门,数十个衙役得报,那会不赶紧守衙在衙前左右,立即断绝了街上行人的往来。
  这么一来,那贼人可着了慌,慌得他手脚无措,旭日斜照,把无风的树影投在地上,如何还能遁形。倒把那衙役们吓得面白如纸,那刚刚赶来侍候的县官,慌忙除下头上乌纱,只吓得叩头如捣蒜,浑身直抖。
  两个总兵抢在小青儿身前,齐声喝道:“好大胆的贼子,绑了!”
  何用他吩咐,随后抢去的两个侍卫,立即把贼人四马攒蹄,绑了个结实。
  不料一连串叮当声响,一道金霞绕树划了个半弧,缓缓地向柳倩身前飞来,小青儿瞪大了眼睛,那惊喜羡慕之情形于颜色,叫道:“姊姊,妙啊!这是谁传授你的。”
  柳倩也不由一怔,把贼子打落下树,乃是使用普通暗器手法,不过这两年来内功真力大增而已,黑罗刹尚未传授她的独特手法,这金铃儿怎生会飞回来,而且,又隔了这么一会功夫?
  柳倩心中一动,左手一抄,接住了飞回来的金铃儿,几乎是同一刹那,也已飞掠而出,借衙门的外墙一借力,已腾身上了大树梢头。
  刹时之间,一片死寂,但只有一刹那间,跟着爆发了一阵惊呼喝彩声。
  小青儿在说甚么啊?柳倩无暇去听,绕着大树上下翻腾,宛若一只穿花的大彩蝶,但树上那有甚么人,连一只鸟儿也没有。现在,柳倩单脚点在一根横枝上,停下身来了,也听得清,看得明。
  她所见的是无数张大了的嘴,和更多的瞪大了的眼睛。
  只听到一个人在说话,公主千岁开金口,谁又敢言语,只听小青儿说道:“可不是我骗你们吧,我姊姊已是飞仙剑侠,武功通神,用手一指,一道金光,百步之外取人首级。这是我姊姊要留活口,才手下留情,其实你们已不是第一遭见到了,但这番可让你们开了眼。”
  这丫头胡说些甚么?柳倩在树上被那么多双眼睛望得不是味儿,明知那把金铃儿掷回来给她的人早已走了,她还留在树上做甚么,忙不迭飞身飘然而下。
  柳倩尚未开口,小青儿已连使眼色,喜孜孜,说道:“姊姊,这盖世无双的名头,让给你啦,快跟我进去,我知道,你一定夜行千里,定必累啦,我知道,这陆地飞腾的功夫,最耗真力不过的。”
  柳倩没好气,也被那么多双眼睛瞧得好不尴尬,她是个黄花大闺女啊,这该死的鬼丫头胡吹瞎扯更不成话了,道:“你这……喂!有个完儿没有。”
  小青儿悄没声,一把扣住了柳倩的脉门,吩咐那总兵道:“这贼子如何处置,你们便宜行事,休来问我,咦!谁跪在那里,他在做甚么?我认得了,原来是县大爷。”
  那知县跪前一步,叩头道:“下官保护不周,惊扰了公主千岁,罪该万死。”
  噗通噗通连声,霎时又跪下了一大片,是陆续赶来的宝应守备,吏丞刑房和三班班头,公主千岁驾幸县衙,有如皇上亲临,竟有贼人躲在衙前的树上,按律论罪,地方官如何不魄散魂飞。
  小青儿道:“胡说,一个小贼也能惊扰我,真讨厌,怎生你们牛高马大,偏喜欢叩头,还不起来。”
  一个总兵宣道:“公主千岁恕尔等无罪,起身侍候。”
  小青儿道:“谁要他们侍候了,姊姊,救我则个,我不闷死,也被烦死啦,那日在京,也被那曹公公烦死啦,才被逼答应下来,早知如此……”
  柳倩知道她说甚么,慌了,倒是她拖了小青儿,快步进了县衙。小青儿不知天高地厚,若当众说出冒充公主那还了得。
  小青儿笑了,道:“姊姊,怕甚么,我说我不是公主,说了不知多少遍,何曾有人信了,我不怕,倒是他们怕了,怕得直叩头。”
  柳倩奇道:“那是为甚么?”
  小青儿道:“怕我不当公主,走啦,到头来还是我怕了他们,怕他们再叩头,尤其是曹公公那么大把年纪,叩头不算,还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姊姊,你来了就好啦,救我则个。”
  说得柳倩也乐啦,那崔牧不也这么说,只怕那曹公公真是早知小青儿不是公主了,但曹公公一口咬定她是谁敢说不是。
  柳倩见一个总兵和七八个侍卫紧随身后,不便言语,也不禁直皱眉,不怪小青儿千方百计想溜了,心想:可知皇宫被称为禁宫,不无道理,身在宫中,半分儿不得自由,和监禁何异。
  才进得内堂,一群满头珠翠,有老有少的女子又已跪迎在两旁,柳倩虽不懂官家的礼仪,一瞧也知是地方官的内眷亲任侍役,倒是丫环仆妇远远站立。
  小青儿皱眉头,对那总兵道:“我是怎生吩咐来,谁要她们侍候了。”
  那总兵躬身道:“只是律例体仪。”
  “讨厌讨厌。”小青儿跺脚,说道:“我才不理会你们的律例礼仪,吩咐她们快走。”
  那总兵没奈何,宣道:“公主有谕,免礼,你们退下了。”
  那妇女们仍叩了一个头,才低着头退了去,小青儿和柳倩才进入堂中坐下,另一个总兵与余下的几个侍卫又已赶了来,那总兵躬身禀道:“贼子已直认不讳,果是狼牙山漏网的贼……”
  小青儿恼了,道:“我已吩咐你们便宜行事,怎生又来烦我。”
  总兵道:“卑职不敢,已命守备押赴刑场,立即正法了,只是……”
  那守备禀道:“前面微山湖,近年亦有太行山的贼众出没,太行山的贼众与狼牙山的贼寇原是一丘之貉,卑职不敢不奏闻。”
  奏闻!了不得,小青儿岂不是真如朕亲临了?柳倩听来好生刺耳,忽见小青儿眼睛亮了,喜形于色,道:“好好,你们都给我进来,我有话说。”
  门外那总兵与十二个侍卫入内侍立两旁,小青儿逐个儿瞧了一眼,道:“你们可都听到了,前面微山湖便有贼窟,仅是一个小小的狼牙山,你们进剿了多年,亦不能敉平,更不用说太行山贼人的老巢了,这番北上,不过才上路,已连番现了贼踪,再往前走,嘿嘿……”
  只见那总兵侍卫登时变了色,一个总兵道:“卑职正要奏闻,为保公主千岁一路平安进京,唯有兵马护送,昨日调集的虽是地方官兵,虽非精锐之旅,却皆在公主千岁未动身之前,奉黄门令连夜传达的命令所调集,倒也精壮,有数万之众护送,谅贼人也不敢妄动。”
  小青儿道:“胡说,大军随行,日行数十里,何日方能到达京师,我且问你们,岂不是比水路行舟更慢了,我为何舍舟登路,轻车简从?”
  那总兵道:“卑职非是不知曹公公八百里飞马传书,立待公主千岁进京,但重要不过公主千岁的平安。”
  “呔!”小青儿怒道:“你们二人还是总兵大将,竟也怕了山贼,真真不识羞耻。”
  吓得那两个总兵俯伏在地,那敢抬头,道:“卑职等非是贪生怕死,只因公主千岁乃社稷安危所系,临行之时,黄门令三申五令,卑职等不得不多加小心。”
  小青儿冷笑两声,道:“你们小心又如何,可曾阻得那两个贼子进入行辕,前晚那玄衣女子,可是进出行辕如入无人之地,若不是人家手下留情,你们早没命,却又是谁打退了她?今日光天化日,众目暌暌之下,那贼子不也来到了我头顶。”
  那两个总兵那敢出声,侍卫们个个低头。
  小青儿冷冷地扫了一眼,又道:“我且问你们,两番擒贼,力退那玄衣女的,可是大公主。”
  只听那总兵与侍卫齐声道:“公主千岁与大公主武功盖世,神威圣武。”
  柳倩强忍住了,才没笑出声来,怎生十多张嘴,竟同声同调,说来一字不差?
  小青儿又连哼两声,道:“你们分明口是心非,若还认为我武功盖世,圣武神威,还要你们来保护么,八成儿你们口里不说心里说:这妞儿其实武功低能,是也不是?”
  噗通噗通,那十二个侍卫也跪下了,竟又是异口同声,说:“我等天胆也不敢,公主千岁实是武功盖世,圣武神威。”
  柳倩再也不忍了,两位统兵的大将,十二个侍卫,作到禁宫御前侍卫,自是在武林中大小也有个名儿,竟被小青儿戏弄作贱,那还看得过去,皱了眉,瞪了小青儿一眼,说道:“各位快请起身,有话起来说。”
  小青儿抿抿嘴,道:“大公主赐你们平升,还不叩谢起来。”
  小青儿假装不见柳倩在对她瞪眼,吩咐道:“门外那官儿快取文房四宝来。”
  原来那县官在堂前阶下垂首倚立,听得公主千岁呼唤,真个喜出望外,小小一个七品官儿,得能候公主千岁差遣,那自是光宗耀祖,咄嗟间,捧了文房四宝来,把那描金漆盘顶在头上,跪呈而前。
  小青儿说道:“姊姊,有劳你替我写几个字儿,上写哀家有令,随行人等不许跟随,否则杀无赦,特命大公主伴行护卫,若有差池,罪在大公主一人,与他等无关。”
  柳倩说:“你你……”
  这岂不是更不成话了,竟对她下起令来不说,简直是小青儿硬封她作了大公主。到底柳倩对朝中礼法律令所知不多,更经不得小青儿对她直眨眼,没奈何,依言写了。
  小青儿已取出公主千岁的印信加盖,这才挥退了知县,对那惶恐之极的总兵和侍卫们道:“你们口是心非,不过怕我路上有差池,皇上责罪下来,你们的身家性命不保是真,现有我的令纸在此,若有差池,罪在大公主一人,与你们无关,否则违令者斩,你们也是死!”
  只吓得总兵和众侍卫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自也变颜变色。
  那柳倩素性温婉,一时也没了主意,心中又是不忍,又着慌,偏又苦于怕说错了话儿,也真不知小青儿那来这么多见识。其实柳倩被小青儿显露出来的威风,把她也镇慑了却不自知。
  却是小青儿声调柔和了,说道:“你们也不想想,贼人高来高去,无影无踪,真要能加害于我,岂是你们保得了我的,我这般安排,其实乃万全之策,有大公主伴随,嘿嘿,有多少贼子也没命了,在保定道上,我一剑连伤十余贼寇,连那贼首飞天虎也被我断了一臂,你们虽没见过,但前晚那玄衣女连夺你们七件兵刃,可是厉害,但是到了我面前,不是被我连番戏耍么。大公主武功通神,你们皆是亲眼见到……”
  那总兵与侍卫们,一人领头,便又齐声唱和,道:“公主千岁与大公主神威圣武,无敌天下。”
  小青儿又柔声说道:“好啦,大公主扬手一道金光,杀贼于百步之外,有多贼子不授首?这不算,我和大公主走后,你们在此停留三日,对外宣言,更调兵遣将,大张旗鼓,声言要扫荡微山湖的贼众,由公主千岁坐镇指挥。今日那贼子被擒正了法,贼人如何不胆落,闻风而逃,不逃也自顾不暇,而我和大公主却早在数百里外,已近京师了,那总兵,我且考一考你们,兵法上这叫甚么名堂?”
  一总兵道:“声东击西虚者实之。”
  另一总兵道:“公主妙计神算,此韩信将兵,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
  小青儿道:“不错不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但亦要实者实之。”
  那总兵道:“卑职明白公主之意,朗朗乾坤,岂容盗贼盘据横行,就此扫荡微山湖贼寇,大军一至,怕不望风披靡。”
  小青儿道:“好,命你二人各以六侍卫为辅,兵分两路,荡寇凯旋之日,论功行赏。这番出京,你二人虽未曾授职,倒比他们四人立功在先了,我得大公主相伴,何消数日,便到京了,既不误朝中大事,自也一路平安无惊,却可为你们安排功劳簿,眼望捷旌旗,专等你们好消息。”
  小青儿说了个不绝滔滔,若不是她把柳倩狠狠捏了两下子,那柳倩怕不已笑出声,嗳呀!这鬼丫头一年不见,不料人大鬼大,懂得这么多不说,竟把这十二个老江湖,和两个朝庭的命官,哄骗得满心欢喜,但虽没笑出声,转面向壁的柳倩,却把下唇儿咬出了齿印来。
  只听小青儿忽然呔了一声,道:“那知县,嘿!你还没走!”
  吓得那知县噗通一声,跪在门边,道:“下官侍侯公主千岁差遣,无命不敢便退。”
  当真这知县送上文房四宝,并没命他走。一个总兵道:“那知县听着了,公主千岁定计调兵,事属军机秘密,若有泄漏,当心你头上的乌纱。”
  那知县俯伏道:“下官天胆也不敢,公主千岁得能平安回转京师,复得绥靖地方,扫平贼寇,乃天下臣民之万幸。只不过秘者公主千岁之行踪,两位大人调兵遣将,却要大加宣扬,且大军未出,粮草先行,宝应户口千万,鱼米之乡,还有钱粮以供军需,便有不足,令近州县亦可支付,下官恭请大人调遣。”
  小青儿道:“你这官儿倒有些见识,只不过这番出兵,声势要大,兵却贵精不贵多,号称数万大军,其实三两千已足够,否则未安民,倒先扰民了。日前征调的各路官兵,传令就地驻扎,整顿兵马,声势不妨虚张,扬言讨贼,实则密令就地堵截,以防贼寇流窜。”
  两个总兵躬身道:“公主千岁用兵如神,更爱民如子,卑职等好生惭愧。”
  小青儿眉儿一挑,冷笑一声道:“初出京时,你二人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别以为你们心里想的,我就看不出来。”
  慌得两个总兵俯伏在小青儿脚下,连声不敢。一个道:“公主千岁天仙化人,天降我朝鸿福;甫入宫,即辅佐皇上,振朝纲,清寰宇,万民感德,愧煞满朝文武大臣。”
  一个道:“公主千岁功在社稷,泽在天下黎民,我朝自开国以来,无出公主千岁之右,谋略用兵,更胜周吕子房,砥柱中流,贼逆莫不慑伏,休道我等职卑位微了,便朝中三公少卿,谁不对公主千岁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青儿一摆手,道:“我岂和你们一般见识,常言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其实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哩,那东平王岂仅威逼贿赂并用,笼络内外文武大臣,绿林草寇,亦收为死士,武昌珞珈山的圣姑媚娘,和这太湖的逍遥君,也早和东平王有往来,那狼牙山的贼寇之所以猖獗坐大,官兵累次进剿无功,便因东平王暗中支撑助长之故,否则贼不满千,近在京畿,竟会容其横行多年。”
  那两个总兵目瞪口呆,那还敢出声。
  小青儿又道:“狼牙山的贼寇老巢在太行,近年更把贼势向运河伸张,你们当知微山湖贼众的来头了。南粮北运,全靠一条运河,一旦有事,无粮何以充军需,东平王这叛贼实是老谋深算,现在你等可明白了,为何我取道运河回京,黄门令调兵遣将,不过是借保护我为题,其实在攻其不备,荡寇除奸,这也便是我带同你们随行之故,那东平王虽是大势尽去,已成待罪之囚,但若容贼寇流散,难免为害地方百姓,是以这番用兵,非是等同扫荡平常贼寇,你二人要小心在意。不过你们放心,我已探听得明白,微山湖的贼众不满五百,且皆乌合之众,必不敢与官兵对抗,大军一至,必望风而逃,是以进剿之兵,也必兵不血刃,反是堵截搜捕那逃散的贼众,倒要多费一番手脚,你二人下去,即刻便宜行事。”
  那两个总兵又是惶恐,又满怀高兴,但似有言,却又不敢言。
  小青儿道:“我有大公主伴随,这就起身了,那知县听令,凡地方官前来参见,回说我旅途劳顿,一律免见,一切日常供应不可缺,要如我在此一样,官兵仍照旧守卫,府中三班衙役亦日夜巡逻,你们都明白了,很好,现在快去取一套朴素些的衣衫来给我更换,再取数十两散碎银子来给我路上使用。”
  小青儿挥退了各人,柳倩也才透过那口气来,小青儿格的一声笑,说:“姊姊,你怎么啦,敢是不认得我啦?”
  柳倩总算啧啧出了声,道:“了不得,你真是个鬼灵精,不怪无人识破你这个假冒的公主千岁了,扮起公主千岁来还似模似样,了不得,你是几时学会调兵遣将,连行兵打仗的事儿也在行了?难道真是所谓的福至心灵?”
  小青儿眉梢高扬,笑道:“我在皇上身边已有一些日子了,见得多,听得也多了,何况威风不用学,这般调度,未出京时已得曹公公指点。”
  柳倩道:“原来如此,你本就是个鬼精灵,又从来天不怕,地不怕。”
  小青儿格格笑道:“你还说漏了一样,连皇帝老儿也不怕,姊姊,不信,你跟我到了宫中就知道了,我不骗你。”
  柳倩大吃一惊,说:“小青儿不是真要我陪你入宫吧。”
  小青儿道:“正是要你陪我入宫,那曹公公用八百里传书,催促我回京,书上未说明,我亦明白,必是东平王不甘坐以待毙,兵权虽已削了,但死士仍有不少,宫中侍卫有不少是东平王的人,姊姊又不是不知,一旦得知众叛亲离,兵权纷纷被削,趁我不在京中,只怕会心生异动,作孤注一掷。”
  “趁你不在京中?”柳倩没哼出声来,只掀了掀鼻头儿。
  小青儿扬眉一笑,道:“保定道一剑荡平山贼,京中轰传,真有多少人相信我不知道,但东平王可千信万信,因为那山贼就是他的人马,漏网的山贼向他报告,为了遮羞,自必要加盐加醋,把我说得天上有,地上无,我若在京中,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正说间,那知县的内眷已捧了衣衫来,侍候小青儿换了,柳倩身上的衣衫,本是平常百姓人家女儿的衣着,自不用更换,两人分别把知县送来的银两带在身上,即刻从后门出衙。
  小青儿对在后门内拱手揖送的知县点头道:“你这个官儿倒也想得周到,好好,你等着换乌纱啦。”
  喜得那知县慌忙又叩头,道:“谢公主千岁,是下官想到,多有人认得公主千岁,不如此,不能掩人耳目。愿公主一路平安,早到京中。”
  原来县官备了七八乘轿,把小青儿和柳倩杂在他的内眷儿中,一直把她们两人送出西城,直送出十里地外。来到一座大丛林,那是一座香火很盛的古刹,县太爷的老夫人时来进香,小青儿便成了小丫头,谁会认得她就是公主千岁,当真人要衣裳,公主千岁换上了平常百姓衣裳,走在县太爷的老夫人身边,就成个十足的小丫头了。
  两人趁老夫人在禅堂待茶,手挽手溜了出来,那时宝应尚不见兵荒马乱,进香的妇女不少,大闺女拜神许愿求如意郎,谁也不多瞧两人一眼。
  小青儿长长地吁一口气,柳倩一怔,说:“小青儿,你怎么走上大路来了?”
  小青儿道:“姊姊,既然我是小青儿了,还怕甚么,其实压根儿我就不怕甚么,只怕公主千岁。”
  柳倩道:“你这是怎说?”
  小青儿道:“那么多人跪在我面前,你是看见的了,姊姊你说厌烦不厌烦,任谁见了就叩头,那么多人跟出跟入,行一步也不自由,我那是怕甚么山贼,这不过是做一场戏儿,要他们放心让我走路。”
  柳倩笑啦,道:“你这天不怕,地也不怕的野丫头,竟也有了怕的事儿。”
  小青儿皱起眉儿,叹了口气,道:“姊姊,你想想前一晚,我不过溜出来找你,回去晚了些儿,他们岂仅兴师动众,简直天翻地覆了,竟然出动了数万大军,我若甩手一走,那还了得,不知有多少千千万万的百姓要遭殃,当初我被曹公公缠得没法儿,只不过想去应个景儿就走,谁也阻拦不了我,那知……”
  柳倩哼了一声,道:“皇帝宫中,画栋雕梁,楼阁连云,你骗不了我,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敢说不也心生好奇,想进宫去玩几日。”
  小青儿格的一声笑,道:“当真瞒不过你,不过那曹公公说得有理,也说得可怜,他说皇上见到了我,定必不药而愈,我才不可怜那皇帝老儿哩,却是那曹公公求我以天下苍生为念,可令我想到了那大慈大悲的忍大师,还有那死盲公……”
  柳倩喝道:“住嘴,你这个长大的丫头,怎生仍这么放肆,卜老前辈要不传授你那颠倒循环三绝剑,你能在保定道上扬威,一剑连伤十数个山贼么?”
  小青儿道:“当面我也叫得,背后如何叫不得,我叫他死盲公,人家不知有多喜欢,你恼怎的,说真的我想到死盲公仆仆风尘,多年也未曾了的心愿,我却轻易替他完成了,把眼下这场滔天浩劫消弭,岂不是也替忍大师完成了这场大功德。再说,那皇帝老儿再有不是,可说是木儿公主的亲生之父啊,我出来就是为了寻访木儿公主,救了皇帝老儿一命,岂不也替公主尽了孝。”
  柳倩不由点起头来,道:“你可知道我又为何暗中跟随着你?你说得虽然有理,而且大有道理,怕的是公主不领你这个情。你岂不知贵妃临终之时,提及皇上,兀自切齿咬牙。”
  小青儿道:“话是木儿公主对我们两人说的,我如何不晓得?姊姊,但也有你所不知道的,那陆公子对木儿公主描叙人间帝王家,如何媲美天上神仙府,公主早已心动了,何况皇上后宫佳丽三千,三千宠爱在一身,对贵妃来说,有恩也有爱,如何不好了?那贵妃虽然念念不忘昆仑奴,但即使贵妃不入宫,她爹也会把她嫁给一个百无一用的秀士,不仍是棒打鸳鸯两离分,她和昆仑奴这一对有情人,仍成不得眷属。姊姊你不知道,陆公子不时对公主劝解,公主也早不似初时那么痛恨皇上了。”
  柳倩道:“我如何不晓得,而且晓得是卜算子前辈的授意,因为公主回了宫……回了宫……”
  柳倩怔怔地望着小青儿,再也说不下去了。
  小青儿一笑,道:“回了宫,就像我到了皇上身边一样!立即就临朝听政,重振了朝纲,乱臣贼子就造不了反,清寰宇,安黎民,消弭了这场大浩劫。”
  柳倩怔怔地,说道:“你真不怕公主找上你来?不怕公主恼怒?”
  小青儿道:“要不为了诱出公主找来,我也不入宫了,天下人传说公主回宫,木儿公主早晚必然听到,必定立即猜到是我,因为贵妃埋骨之处,除了公主外,就只有三人知道,陆公子没离开过她身边,除非太阳儿打西边出来了,姊姊你绝不会冒充她,剩下的一个就是我,她不用猜,也知是我淘气,她一恼,找上我来,岂不强过茫茫天涯,我无处去寻找她。姊姊,公主不恼不找来,倒令我失望了。”
  柳倩竟也搔起头来,嗳呀!她替小青儿日夜担心,不料她所担心的,竟会是这丫头不但早想到,而且是盼望的事。嘿!这丫头真是个鬼精灵,只道她淘气不懂事,敢情她懂得的事比她多得多了。
  小青儿道:“姊姊,这大道上有多清静,我们一路行来,总共也没遇上五七个人,必是传闻前途大动兵,商旅裹脚了,你瞧,传闻流言有多快,近处不惊远处惊,可知传闻也必夸大其辞,但愿木儿公主也早得传闻。我这个公主千岁也就该卸任了。”
  柳倩道:“哼!你慢得意,便是公主不恼你,一旦揭穿,你就犯了欺君大罪,自从我听得传闻猜出是你假冒公主,我就心惊胆跳,何曾安宁过。”
  小青儿道:“姊姊,那你是白担心啦,那皇上胡涂,曹公公是贵妃身边的人,贵妃出宫时已有数月身孕了,贵妃出宫多少年,我多少岁,岂有不知我不是木儿公主的,若说欺君有罪,那么,欺君的是曹公公,不是我,姊姊,其实那皇上也不胡涂,而且精明之极,这番我出京,全是皇上计谋安排的,你就可想而知了,他初时不知,是因为他在病中,现在是否知道了呢?我不知道,也不用去担心,因为没有我在跟前,他就不乐,这番我奉召回京,怕不就是皇上思念呢。姊姊,原来作皇帝,有这么大的威风。”
  “你这个假公主的威风也不小啊,”柳倩说:“那么多人见到你就矮下半截了,若是我,可别扭死了。”
  “初时我也是。”小青儿道:“现在习惯了。但当今天下,谁也不及姊姊你威风。”
  柳倩说:“胡说,我有啥威风,我也不要威风,威风令人怕,我不要人家怕我,怕必恨生,敬却能生爱。”
  小青儿哈了一点,说:“姊姊,原来你要天下人人都爱你。当然你也爱天下人了,除了我,姊姊,你一点也不爱我。”
  柳倩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除了爷爷,你,就是我至亲的人了,从小我姊妹就相依为命,不爱你,我爱谁,小青儿,你要知道是否真心爱一个人,就看你是否连对方的缺点也喜欢,就像你的调皮捣蛋,也成了不忘的记忆,我也觉得可爱一样。”
  “还说爱我。”小青儿道:“我快上气不接下气啦,而且又饥又渴,你却一个劲儿跑,嗳呀!姊姊,一年不见,你的内外功夫进步神速,远在我之上了。”
  柳倩道:“这也难怪你,这一年来,你东奔西走,镇日被人侍候,那还能练功夫。当真,我们已走了不少路,既然你累了,找个地方歇会儿吧。喏!前面像有个市镇,不,原来是个大城市,难道我们已到了淮阴,岂不是走出百多里地来了。”
  小青儿道:“已连过了两座城池,前面正是淮阴,因为不是大路,你不知脚下有多快。姊姊,慢些儿走,我还要问你,爷爷好么?”
  “爷爷没被你气死了。”柳倩哼了一声,道:“你心里要是还有爷爷,怎生路过开封,也不去探望他老人家。”
  小青儿叹了口气,道:“姊姊,所以我说天下最威风的是你了。那皇帝老儿之所以威风,因为他能贵人,也能贱人,生人也能死人!为何人人都怕我,因为皇帝对我言听计从,也怕了我。”
  柳倩说:“你别臭美啦,皇帝也怕了你。”
  小青儿格的一声笑,说:“他如何不怕,怕我离了京就不回宫,所以,虽然人人都不敢违逆了皇上的旨意,但皇上却千依百顺地讨好我,不敢违逆我的心意,姊姊,所以我说当今天下,谁也不及姊姊你威风了,你却开口就骂我。”
  说得柳倩也笑了,道:“难道我骂错了你么,爷爷那是从朝到晚在河曲垂钓,只有我才知道,其实爷爷把颈也望长了,日日夜夜在担心,盼望你,而你到了开封,也不去探望一下爷爷。”
  小青儿再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姊姊,我日日夜夜,内有宫女贵人,外有黄门侍卫,五个总兵之外,更有御林兵马围困,我倒想飞啊,可惜我没长翅膀;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番出京,明是迎取贵妃的骨骸,其实把五个总兵暗藏在御林军中,为的是出其不意,削那东平王的兵权,行动不小,稍一不慎,就是一场刀兵之灾,关系如何重大,人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现在我才知道,帝王家敢情就是个大囚牢,一旦入宫,便已身不由己,姊姊,其实,最可怜儿的,反是那个威风顶顶大的皇上,若问我来世有何心愿,我啊,只有一个,变牛变马,也不做皇帝。”
  柳倩道:“你不说,我已明白了些,奈何爷爷一些儿也不明白,他那知你冒充公主千岁,行动不得自由呢。”
  小青儿道:“姊姊,你知道了又如何?一旦爷爷知道了,更糟,日日盼望就成为日日提心吊胆了。”
  柳倩再无言语了,不自觉把小青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当真错怪了她。
  小青儿和柳倩转上了大道,城廓越来越近了,道:“虽是过午时候,道上不该这么清静的,姊姊,你只顾问我,也不把前晚那母女两人的事对我说些儿,那玄衣女手中是甚么剑啊,真令人惊奇,出手就夺下五个侍卫的五件兵刃来,我若不事先在暗中瞧见了,若然手中剑也被夺,怕不也被吓坏了,其实那五个侍卫皆有中上武功,无一弱者。”
  柳倩道:“不怪你空手现身了,原来已知那玄铁剑的厉害,她叫崔玄儿。”
  当下把这母女两人的来历,对小青儿说了,道:“此刻他们母子兄妹,怕不已喜相逢,庆圆圆了。”
  小青儿好生惊奇,道:“那么,今儿后,他再也不是可怜儿的醉猫啦,果然我猜得不错,他真是逍遥君的儿子,但万万想不到,他会有这样一个魔女妹子。”
  柳倩又把玄铁剑的厉害说了,道:“那剑不但能夺人兵刃,便不能夺下,对方的兵刃亦被吸引牵曳,意不能与心合,心不能与力合,你招术再精妙,也就施展不出来了,再加剑上七孔发五音,令人神为之感,小青儿,其实我也说不上来,那剑一定还有我所不知的玄奇神妙,我相信,甚至那崔玄儿也还不知道,她娘显然传授她……”
  柳倩心想:那个行踪诡秘,出现无常,无处寻找,却又无处不在的老人家说得不错,黑罗刹的一剑一铃,再神妙厉害,总是邪门儿,这件事还是对小青儿少说为妙。
  小青儿却已噘了嘴,道:“姊姊,你再也不喜欢我啦,我晓得。”
  柳倩道:“我爱你,小青儿,你知道我最疼你的。”
  小青儿道:“但你练成了绝招儿,却瞒得我紧紧紧的,你若真仍喜欢我,不用我问,你已早告诉我啦,从小那怕丁点儿大的事,你也从不瞒我的。”
  柳倩一怔!道:“没有啊,小青儿,我的亲妹子,我没瞒你甚么,真的。”
  小青儿气鼓鼓地,说道:“姊姊,咱们小时候,那些来探访爷爷的武林前辈,是否都传授我们一两手绝招儿?”
  柳倩莞尔笑道:“还说哩,人家被你死皮赖脸,缠得没法儿,要不答应传授你一两手儿绝招,要不是正喝到兴头上酒忽然没有了,就是人家不见了性命相连的物儿,卜算子前辈的盲公竹,桑姥姥的蛇头铁拐,邯郸那杜老爷的整袋铁莲子,竟会无影无踪。待到人家一点头,却都又物归原处,酒也又有啦。”
  小青儿道:“好啊,我死皮赖脸,死缠活缠,骗到了手的绝招儿,少了你的份没有?”
  敢情小青儿绕这么个大弯儿,是这么回事,柳倩道:“我知道你这鬼丫头想说甚么,嗳唷,了不得,你人小鬼大,竟会用心机了。你是指今儿早上我打下那贼子的金铃儿,是不是?”
  小青儿把嘴噘得不能再高了,道:“我等啊等,等了又等,那知你半句儿也不提,岂仅今儿打下了那贼子,前儿晚上若不是你打出金铃儿,把崔玄儿那玄铁剑撞开,只怕已伤在她剑下了。”
  柳倩道:“你也能够的,不信你看不出,我用的正是杜老爷子的铁莲子手法,只不过铁莲子不会映着灯光发出金霞的闪光,也不会发出声响而已,只不过我没带铁莲子,心中一急,就把怀中的一个金铃儿打出来了。”
  “你骗人,”小青儿说:“若不是今晚亲眼见到你打落那贼下树,金铃儿又飞回来,我几乎被你瞒过了。”
  柳倩道:“小青儿,这教我怎说呢?说了你也不相信,不错,那崔玄儿的娘要把打金铃儿的手法传给我的,学成了打出去的金铃儿也真能飞回来,但我没学,别说我不会,便是崔玄儿也有一个同样的金铃儿,她的武功从小由她娘传授,那黑罗刹也没把这手法传给她,便她现在也还不会。”
  “但今儿……”
  柳倩道:“我猜,小青儿,对你,你替我留心着,你是个鬼精灵,只怕你能发现得出来,我一直在疑心,有一个老人家一直在暗中跟随着我,啊!不不,那老人家虽然像是无所不在,但只在我危急之时出现,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便又突然出现了,不,我是说,我感觉得到,我只是猜到是他,却从没见过那老人家的面,小青儿,真的,若是今日那金铃儿能飞回来,是由于我的手法之故,怎会不是立即飞回来,想想看,是否那贼子已打落下树了,那金铃儿过了一会,才缓缓飞回我的手中。”
  当真,木儿公主的昆仑刀,那夺命金环的一十二只金环,皆可伤人后又飞回的,可也不能停留。
  小青儿如何不信,从小一块长大的姊妹,她岂有不知姊姊的性情,不会说半句谎的,道:“姊姊,真有……这样一个老人家?”
  柳倩道:“入城了,待我慢慢儿告诉你,说来话可长了,若不是那老人家相救,我没烧死,也被淹死了,喏!我这身衣衫,还是老人家特地去老远买来给我更换的,别出声你瞧,人家都眼望着咱们。”
  道上少人行走,但城门口却有不少人出入,那淮阴乃是一座古城,淮海的重镇,六市三街,人烟辐辏。繁华之地,如何少得了行人,那商旅因传闻裹脚,淮阴城中却仍熙来攘往!
  人家怎会不瞧她们,那年头,年轻的妇女亦少在街道上行走,何况这么两个花朵儿一般的姑娘,不,那花儿如何比得,花不解语,何况人比花妍。姊妹俩手牵手儿,并肩笑语,走在行人众多的街道上,旁若无人,怎生不引得行人停足瞩目!
  小青儿扫了一眼,也狠狠地瞪了那些望着她们的人一眼,可不怪,竟没人怕!
  嘿!人家既不知她是公主千岁,又不知她是跺跺脚儿天下乱颤的女英雄,人家怎会怕她,何况若不是宜喜也宜嗔,也就不算得美人儿了。
  小青儿一跺脚,说:“姊姊,你瞧这些人。”
  不料跺脚连她也不颤,倒引得更多的注视,柳倩真怕她发起公主千岁的威风来,忙不迭拉她进了一座酒楼。
  那年头,虽不是天下承平,但也乱而不乱,淮阴地当新淮河(旧黄河),淮沐河、运河交汇之地,自古已是名城,那繁荣自也远胜古昔,是以街道上多见仕宦下马的招商客栈,酒楼楚馆林立,两人原本为饮食而来,柳倩见街北有一间大酒楼,忙拉了小青儿入内,低声道:“记住了,你不是公主千岁,是家住朱仙镇,姓柳名青青。”
  小青儿嫣然一笑,倒令柳倩怔了怔,这那还是黄毛野丫头,嫣然一笑,美得迷人,却是她忘了小青儿从小在她面前长大,从小见惯了,忘了木儿公主之所以喜爱她,便因小青儿有几分像木儿公主,怎生她只知道木儿公主美,竟会不觉得小青儿也美呢?
  午时刚过,酒楼中也还有不少人客,小青儿走前,一直上楼,找个临街的座儿坐下,柳倩要了几碟小菜,道:“小青儿,你嚷着饿了,怎生只顾去瞧人,你是个大姑娘啦,这般瞪着眼瞧人家,可真不象话。”
  小青儿道:“怎么我又有不是了,是你要我瞧的啊。”
  柳倩道:“我几时教你瞧了?你又来胡说。”
  小青儿说道:“你不是说有个神出鬼没的老人家,总在你左右?要我替你留心么?”
  柳倩嘿了一声,道:“我是要你暗地里留心,无惊无险,甚至无事无故,他是不会现身的,我不过顺便说一句,你倒记下了。小青儿,说来也真奇,打从昨日我被大烟卷落桥下,他救了我开始,他就无时不在我身边,但只在天黑了,对面也看不清面貌,他才来到我面前,然后,他带我出沼泽,带我出沼泽……”
  柳倩又再详细些,把往事说了一遍,道:“黑罗刹追赶我时,他又出现了,现身把黑罗刹诱开,我才得脱身,只道他再不会跟来了,不料今儿早上打落下那贼子,他又把那金铃儿掷回来给我。小青儿,一定是他,再不会是别人。”
  小青儿惊奇得了不得,但仍不能无疑,道:“既然不见人,也不闻声,姊姊,你怎知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柳倩道:“错非是能把黑罗刹引开,而又能摆脱她的人,否则今日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怎生不见人,谁能办得到,小青儿,我真不知道那黑罗刹的武功高到甚么了,我总觉她比卜算子还要高一些儿,要说盖世无双,只怕只有她才能当之无愧,我姊姊真幸运,出来在江湖上行走,总共不过一年功夫,竟会遍了江湖道所有顶尖儿的高手。”
  小青儿瞪眼望着柳倩,瞬也不瞬,柳倩却眼儿直眨,直是在自言自语,说道:“在咱们认识的一些前蜚中,甚至把忍大师也算上,即使有人的武功高过黑罗刹,但他谁也胜不得她那一剑一铃。”
  “你是说,姊姊,”小青儿道:“甚至比木儿公主的昆仑刀更厉害?”
  柳倩道:“木儿公主的武功刀法传自她娘,她娘的武功又传自昆仑奴,昆仑奴是忍大师的后辈,家学渊源,何况忍大师佛法无边,把佛门心法也渗入金家的武学中了,但我总觉得连忍大师也及不上黑罗刹。”
  “啊,不,”柳倩忙又添了几句,道:“小青儿,这两日来我所遇所见的,真是奇之又奇,险而又险,波谲诡异,一时之间,我那能每一样事儿都说得清楚,黑罗刹这名儿可不美得很,是么?但你若以为她就狰狞如鬼,邪恶如魔,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连我也亲历亲见,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竟像见到了娘一样,三番几次,我差点儿没扑到她怀里去。”
  小青儿道:“怎会呢?姊姊我早就想问你了,怎生她又美又那么慈祥,竟会有个黑罗刹的丑怪名儿,姊姊,你忘了我见过她了,她还和我说过话儿,我直替那可怜儿的醉猫高兴,她不但有娘,而且美得这么慈祥。”
  当真,柳倩道:“我忘了你见过,她怎会被人称为黑罗刹啊?来,咱们已远离宝应在百里外了,不用急着上路,来,边吃边说,我慢慢儿都告诉你,她这名儿,就是打从这金铃儿上来的,这也就是那老人家不愿我练这铃儿之故,否则江湖道上,也会多两个罗刹了。除了我,还有那崔玄儿。”
  柳倩当下把黑罗刹这丑名儿由来,详详细细,把所知的说了。道:“那些好色的淫贼清醒过来失去了她的踪迹,在他们最迷之后,她是否因恼恨而惩戒过他们呢?想是会的,而且不轻,怎生两个金铃儿在她掌中转出一片金霞来,金霞一现,他们就失去了知觉?再加上被惩罚的疾苦仍没消失,自然惊恐得了不得,民间相传,魔鬼惑人,多幻化成美女,就是这么回事,她一身黑衣,便成了黑罗刹,你!你做甚么?”
  小青儿没在人客中发现甚么奇特的老人家,却见到楼梯口有两人在交头接耳,交头接耳时却都把眼儿向她们两人瞄,那就不寻常了,只见那最后上来的一个人向一张桌上一点头登时,都面现惊惶之色。
  那座上坐着三人,立即起了身,连同楼梯口的两人,忽忙走了。
  “姊姊,”小青儿用手肘碰了柳倩一下,说道:“这五人行动诧异,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柳倩在五人忽忙下楼之前,已看得明白,顺着小青儿的目光,那五人忽忙起身,如何发觉不出来,何况一再回头向两人望。
  “会不会是贼人一党?”小青儿直皱眉头,她岂会把贼人放在眼里,只是怕误了行路。
  柳倩摇了摇头,道:“贼人到底邪不胜正,多少有些儿贼头贼脑,行动也闪缩。若然真是贼人而又认出了你来,怎又面无恐惧之色,我说不是。”
  但既然人家都下楼去了,即使真是贼人,也怕了她们,理他们做甚。
  柳倩道:“快吃喝吧,趁天色尚早,咱们再赶一程,小青儿,但盼你这番快快回京,早早把未完的公事了结,早早回去河曲,啊!”
  小青儿道:“做甚么?”
  柳倩道:“我想起一桩事儿来了,今儿别走了,无论如何,三五月你是回不去朱仙镇,我出来也没捎过信儿回去,既然我已知道你经历的一切,就该修一封书,捎回去给爷爷,好让爷爷放心。”
  小青儿道:“就是吧,吃了饭,咱们找间店房住下了。”
  两姊妹低头吃喝,吃惯了山珍海味,美肴珍馐的小青儿,一旦吃起清淡的菜来,特别觉得可口!也是肚子饿极了,几碟小菜被她吃了有如风卷残云,柳倩道:“嘿!你在宫中也这么个吃相,岂不笑大了宫女们的口,亏你还是公主千岁。”
  不料一言甫落,楼头轰然一声,倒有一小半的人客站了起来;只见一人奔到楼梯口,向下一招,立见一个头戴乌纱的官儿在前,后面更跟着七八个身穿官服的人,快步上楼来。
  说时迟,只听街道上人喧马嘶,姊妹俩一瞧,可呆住了,数百个地方官兵,一半已在门口列队,一半在赶走街上行人。
  这功夫,那头戴乌纱的官儿为首,已在两人的桌前分两排跪下了,楼中适才站起来的七八人,又在后面跪了一地。
  那官儿朗声道:“淮阴知府廖树人,率满城文武官员,及地方乡绅,叩请公主千岁金安,愿公主千岁千千岁,大公主万福金安。”
  一唱众和,千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柳倩慌了手脚,却是小青儿虽是愕然,倒也见多不以为怪,瞪眼一拍桌子,道:“呔!那官儿,你胡闹些甚么,谁是公主千岁啦。”
  那知府叩了个头,道:“下官接驾来迟,罪该万死,公主千岁驾幸镇江,下官已得黄门令传谕,准备接驾事宜,是以日夜皆有三次快马传报,衙中下役多有见过公主千岁的,适才更得快马传达,公主千岁已与大公主相会于宝应,却不料公主千岁与大公主便服微行,虽有下役认出了公主千岁,却不敢相信,万料不到公主千岁来得快逾奔马。”
  小青儿颓然而坐,道:“原来你们一日数次快马探报我的行踪,不怪被你们认出来了,罢啦,姊姊,你说,作了公主千岁,是不是再也身不由己。”
  那知府又叩头道:“适才若不是大公主道出,下官几乎违了黄门令的谕令,虽已候在下面,也不敢接驾。实非下官接驾来迟。”
  原来是柳倩一时大意,把戏言说得大声了些,真了不得,小青儿在宝应戏呼她一声大公主,竟已瞬息传到百多里地来了,而且被人认了出来。
  两姊妹颓然而坐,一时面面相觑,没了主意。

  第四章 归去来 千里走驿马
  “可怜的小青儿,”柳倩说:“原来我真错怪你啦,甚么富贵荣华,你说的真没错儿,皇宫就是一个大囚牢……”
  小青儿为何对她直使眼色?
  因小青儿有了主意,这知府的一句便服微行,令她心中一动,她这番出京,一次是暗入潼关,一次是武昌府之行,这是第三次便服微行了,为何便服微行不是为了私查暗访,就是为了避人耳目。有了!
  小青儿眼睛亮了,因为有了主意。呔!猛可里一拍桌子,哗啦一声响,两个碗碟震落在楼板上,这陡然的一声爆响,不但令楼板上跪着不敢抬头的人,便柳倩也吓了一跳。那知府本来直挺挺跪着的,也吓得慌忙俯伏下去。
  “那官儿,”小青儿佯怒道:“敢情你还是知府……”
  有甚么不对劲?不错,玉叶金枝,一人之下,千千万万人之上的公主千岁,怎生用起江湖口吻说起话来?
  但既然已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就该赶紧说下去,忙又说道:“你连甚么是便服微行也不懂,你这官儿是怎么做的,既知我便服微行,岂无缘无故,那自是极机密的大事,而今你却恁地喧腾张扬,闹得人人皆知我到了淮阴,还有何机密可言,若坏了我的大事,我问你这官儿,你有几个脑袋!”
  只吓得那知府面色惨变,既然作到知府,除非不理民,不察民情,岂有不微服暗访的,若被人认了出来岂不成了明查。
  吓得那知府叩头如捣蒜,道:“下官非是不知,只是以黄门令有令……”
  小青儿得理不饶人,又一拍桌子,道:“你心目中只有黄门令,可还有哀家吗!好个大胆的淮阴府,既不把哀家放在眼里,而今又坏我大事……”
  小青儿虽然连番对柳倩使眼色,到底柳倩心下不忍,在以往,知府的五品官儿,在她心目中,已是不小的父母官了,多少存着几分尊敬,怎忍心见小青儿愚弄喝斥,便不理小青儿的眼色,道:“妹子,啊!公主千岁,这知府大人不过是一番好意……”
  急得小青儿对她直摆手,公主千岁盛怒之下人人俯伏,倒也不怕人见到,身为大公主,怎可以大人相称,忙道:“既然大公主替你们讲倩,还不替我滚起来。”
  知府那敢起身,他不起身自也无一人敢起身。道:“下官有罪,罪该万死。”
  小青儿把声调放缓和了,道:“非是哀家不知你们是一番好意,只因关系太以重大,我和大公主来得也太快了些,你们必是尚未接到宝应方面下达的密令,此番我和大公主便服微行,是因朝中有人和微山湖的贼寇勾结,阴谋叛逆,大军即日分兵数路进剿,同时皇上传旨,命我即刻回京,十万火急,这才与大公主便服微行,日夜兼程赶回京师,尔等听着了,军机秘密,而今连皇上的密旨你们也晓得了,若有走漏,唯你们这般人是问,你这淮阴府当知朝廷的律令。”
  淮阴府直吓得打抖,浑身冷汗,叩头说道:“下官即刻传令,凡楼中人等,不论官民,一律不准离开酒楼,待公主千岁与大公主到了京中,始予放行,便不致泄漏。”
  当真,楼中除了淮阴府带来的人,还有不少酒客,小青儿急于脱身,也顾不得许多了。道:“再传令下去,说公主千岁仍在宝应,你们认错了人,命下面那官儿即撤兵,我与大公主打后窗出楼,如何善后,你便宜行事,只有一宗,若我得知你们为难百姓,作福作威,小心你头上的乌纱,尤其是这酒家,这番损失不赀,你们要负责赔偿。”
  淮阴府忙叩了个头,道:“谢公主千岁恩典……”
  小青儿早对柳倩使了个眼色,双双飞身出窗。待那知府抬起头来,已失了两人的踪迹,反是那楼中的人众,尽皆张口瞪大了眼,无人做声得,因为皆亲见公主千岁和大公主,恰似双飞燕,眨眼无踪。
  两个姑娘落在一条小巷,那左近的街道已关门闭户,再远些,行人奔走仓惶,是以两人混入人群中,毫无阻碍地就出了城,一口气奔出了数十里地,大道穿过一个湖泊边的树林,林中荫浓,一股逼人的清凉沁人,瞅着四下无人这才停下步来。
  小青儿道:“姊姊,你在想甚么?”
  柳倩道:“我弄不清,这是威风呢?还是狼狈?分明威风得很啊,偏又逃得恁地狼狈,分明是两个极端的事儿,竟纠缠起来分不清。”
  小青儿格格笑道:“姊姊,这不是好玩儿么?”
  柳倩道:“真不知打从那儿说起,不过是你一句玩话儿,无端端我就成了大公主,小青儿,看来你也是金口玉牙了,一旦皇帝咽了气,你怕不就成为女皇帝了,可了不得。”
  小青儿怎么不言语了?发了半晌楞,才道:“姊姊,你也这么说啊?”
  “我也这么说?”柳倩奇道:“这话儿可是有人也说过么?”
  “如何没有,”小青儿道:“我听到好多人私下的谈话,都谈论过这件事,这几月来,不但几个总兵与侍卫们谈论,述黄门令和两个贵人有次也谈到,甚至在宫中时,连曹公公也这么说。他们还说,一旦我继承了王位,任他是谁,天胆也不敢造反了,当真,有时我一句戏言,也没经过皇上点头,竟被他们雷厉风行的执行起来,我记得……”
  柳倩张大了嘴,就阖不拢来了,湖面的水波把阳光反射成一片金霞,真罩到两人的身上来。
  “我记得,”小青儿回忆道:“有日皇上临朝,我站在一边,一眼瞧见有个甚么尚书,斜着眼儿瞟了皇上一眼,分明是在冷笑,我……我不知怎么说了一句,又好像甚么也没说,只是呔了一声,指着他说‘那官儿’,不料皇上没开口,两个御前侍卫已把他除了顶戴,拿下殿去。”
  柳倩说:“不成话。”
  小青儿道:“不成话么,皇上倒要我来发落,当众言道:公主千岁即朕,朕即公主千岁,公主千岁所至,如朕亲临。那当值的官儿便向我禀说,犯臣已押赴市曹,请旨行刑,可把我吓坏了,皇上见我不言语,便一拂袖,道:拂逆公主千岁,论律当斩。不一会,便献上了血淋淋的首级。后来曹公公才对我说,那尚书与东平王狼狈为奸,但他太以狡猾,要杀他苦无证据,皇上复出临朝,叛贼们着了慌,要提早发难,危机已是一触即发,敢情皇上是要杀他,不过借个题儿,我在保定道上一剑荡群魔,又已轰传京中,我也已威慑朝臣,我一怒,谁也不敢开口了,那皇上也正要借机为我树立威严,以便我出京后能加速平定这一场一触即发之乱。”
  柳倩道:“原来如此,我知朝中事,邸报传天下,那尚书乃一品大官,拂逆了你,尚且立即押赴市曹斩首,更何况五七品的小官儿。”
  小青儿道:“自那次以后,那朝中大臣,见了我比皇上还要怕,其实我更怕,怕说错了话儿。”
  “嗳呀!”柳倩笑道:“我说呢,怎生淘气的野丫头,一年之间,竟变得懂事了,话说得头头是道,也有了分寸,敢情是这个缘故。”
  小青儿道:“姊姊,我倒是见过不少死人,也杀过人,但再也没血淋淋的人头送到你面前来,更可怕的了,而你又非瞧不可,真怕人,姊姊,你要是见到了那人头上睁得大大的恐怖的眼睛,十天半月之内你休想睡得着觉。”
  柳倩早已打了个寒颤,道:“别说了,多怕人,小青儿,却是你到底怎么个主意,难道真要作女皇帝?这番再回去当你的公主千岁?”
  小青儿扬着眉,冲着柳倩笑了,道:“回到京中,自然我又是如朕亲临的公主千岁,可再也不会当女皇帝啦,因为而今现在,轮不到我了。”
  柳倩奇道:“皇上不是无后么,难道还有承继王位的人。”
  小青儿道:“如何没有,古今皇帝传位,立长不立幼,有道是废长立幼,致乱之尤,皇上千秋万岁之后,自然传位给大公主了,几时轮到我来。”
  柳倩信以为真,吓得她面色也变了,说道:“小青儿,我不进京啦,原来你仍是个坏透了的鬼丫头,我也不是甚么大公主。”
  小青儿扬眉儿,那绷着的脸儿也绷得更紧了,说道:“可怜儿的姊姊,唉!”
  小青儿几时也学得会叹息了?随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眉儿也跟着紧锁了起来。但柳倩无暇去奇怪,说道:“我怎么可怜儿啦?鬼丫头,你不是又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样吧?”
  小青儿道:“姊姊,今儿你见到啦,我在宝应对人说你是大公主,才是多久前的事?”
  柳倩哼了一声,说:“不过两个时辰。”却已是满腹狐疑,想:这鬼丫头怎么啦,岂仅幽幽叹息是破题儿第一遭,也从没见她绷紧过脸儿说话?
  小青儿道:“那么,淮阴知府得到快马传报,该是一个时辰左右了。姊姊,淮阴知府打从镇江起,一日就有三班快马传报我的行踪,这沿运河北上的各州府县,会不会也有快马传报,这还是各州府县私自派遣,不用说,除了探报我的行踪,最重要的探听我的好恶,各地官府如何接待,如何侍候我的起居饮食,一句话,不过是要讨好我。”
  柳倩道:“那又如何?”她可真不明白,小青儿为何要说这些。
  小青儿把眉头皱得更紧了道:“我是说,这各州府县不过是主要探听我的起居饮食上的好恶,公主千岁与大公主相会尚且瞬息传百里,一两日后,会传到多远去了,没千里,少说八百里外亦知道有你这位大公主了,官府得报,衙门里上下皆知,不用多久,半日少了,一日如何,是否满城皆知,那行旅商贩,自又把皇上有了位大公主的喜讯,传扬了开去,这一来,河南河北,山东山西,自不然北五省尽皆知晓,你这大公主已在赴京途中。”
  柳倩切齿咬牙,真把小青儿恨得牙痒痒。
  小青儿躲开她的目光,苦着脸,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北五省人人皆知皇上有了你这位大公主,虽说早晚会传入京中,但却也非十天半月后了,姊姊,只怕你还不知道,凡然通往京师的大道,皆有驿站之设,京中的曹公公用八百里传书,催促我回京,便是经由这驿站传递,一般是六十里一站,天下若真有所谓千里马,若真日行千里,不用两日也死了,所谓八百里传书,不过是逢站换马,除非是十分机密,专差专使传递,才换马不换人,姊姊,皇上还有一位大公主,这是不是大事一件,我不用问也知道,这时候,不但黄门令已得报了,经由驿站传报进京的快马,少说已换过了五七匹,不出三日,曹公公就会报奏皇上知道。”
  柳倩道:“哼,人家怕了你,这个如朕亲临的公主千岁,人家当你的话是圣旨,不敢不听,也不敢不信,这话传入了宫中,嘿嘿啊,可是再好也不过了,哈,真妙不可言。
  “真妙不可言?”轮到小青儿发怔了,几句话嘿,哼,哈出到齐,对柳倩来说,才稀奇古怪得出奇,这不是她熟悉的姊姊啊?
  柳倩道:“那曹公公一捋髭须,说:双胞胎生孖女多有,一个肚子岂会来年再生一个娃娃,这妞儿胡闹得不成话。”
  小青儿格格笑得乱颤,说:“公公那来胡子,太监要是生出胡髭来,多几个头也砍掉啦。”
  “是么?”柳倩说:“没胡髭,难道摸下巴也不行,亏你笑得出来,小青儿,那曹公公一摸下巴,嘿,皇上龙颜大怒,就一拍桌子,可就有你哭的时候啦,你,小青儿,你不问为甚么吗?因为你一回宫,就揪住你、打你这不成话的丫头一顿屁股。”
  小青儿道:“我才不问哩,因为我又立了一件大功,因为皇上绝不打我的屁股,因为那曹公公不摸下巴,却对皇上一点头,说道:这就是了,这才是陛下的女儿。姊姊,我早对你说过,曹公公和皇上明知我不是公主千岁,所以压根儿我就不欺君,那么,真正的公主在那里啊,不用说,那驿站快马传递的奏章上有所描述,姑娘十七八,年龄正相当,贵妃被劫出宫,可不是十七八年了么?假公主叫她姊姊,模样也有几分儿像,于是……于是,我的话一般人不得不信,也不敢不信,唯有曹公公和皇上,更是千信万信。恭喜姊姊,贺喜姊姊,我更要谢姊姊,有你替代了我,今儿后,你才是公主千岁啦,皇上百年后,你也就是女皇帝,我啊!于是海阔天空任遨游。”
  小青儿一跃而起,柳倩一把没揪着她,倒失了小青儿的踪迹。直恨得她牙痒痒,叫道:“鬼丫头,敢情你是个不存好心,坏了心肠的坏丫头,这几日来,我几番忍住了不和你相见,怕的是因而揭穿了你假冒公主,欺君罪不轻,不怪你一见面就叫我姊姊了,敢情是存心不良,你这坏了心肠的鬼丫头,给我滚出来。”
  小青儿没滚出来,只从一株树后伸出头来,嘻嘻笑,说:“姊姊,现在你不想跟我回宫也不行了,因为天下虽大,再也没有你躲藏的地方,因为你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皇上一道圣旨下,遍搜天下,就没有你能够躲藏的地方。当年贵妃还有西域可躲藏,现在皇上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也能从那里把你揪回来,姊姊,你也知道得很清楚,当年贵妃母女躲避搜查,吃了多少苦,到头来死在荒山野岭,死后收敛的棺木也没有,你说多可怜,所以,你别想逃,还是乖乖地和我回宫。”
  老实的柳倩把小青儿的话信以为真,不,是越想越有道理,也越是害怕,她和木儿公主年岁差不多,在那曹公公和皇上心目中,当然也成了真公主了,何况今日亲眼见到,小青儿在宝应的一句戏言,一个时辰后,百里外的淮阴就有人一口咬定她是大公主了,那酒楼中不下数十人,数十人也亲眼见到那淮阴知府拜过她这大公主,真成了铁案如山,更何况两位总兵,十二个宫中侍卫也拜过她这“大公主”,早晚就会回京入宫,小青儿年纪不相当,尚可否认,她可万难辩说了。恨只恨这个该死的坏心肠的鬼丫头。
  坏了心肠的小青儿倒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可怜儿的姊姊,其实,你虽然代替了我的位儿,但天再宽,海再阔,也不能任我遨游的,皇上和曹公公那会放我出宫,今儿后,我姊妹成了一根线儿拴的两个蚂蚱,跑不了你也走不了我。不过,现在而今,要想脱出皇宫那个牢笼,办法也非是没有,我已有了一个在此。”
  柳倩急道:“鬼丫头,有了办法,还不快说。”
  小青儿已转了出来,说道:“姊姊,你可知道,怎生我在江湖上,从大江过了黄河,至到入了京,才被误认作木儿公主?别人不知,你可是知道的,那有十分相像的人,若说我像,那么你更像了,是不是?之所以我被人误认是木儿公主:第一,我飞剑诛狼牙山的山贼,与传说中的木儿公主一般厉害,不由人不想到公主;第二,因为我扫平山贼有功,保定府待我如上宾,替我备了衣,原来那是宫妆衣裳,正合了贵妃图形上所绘的,再巧的画工,也不过只能画来神似,其实又何止贵妃,千古美人入画,画来其实全出一个模子,那轮廓儿总是一般无二,都认为瓜子脸儿最美,于是画上的美人儿,一般都是瓜子脸儿,姊姊,你不也是么。”
  柳倩不自觉摸着脸儿,那是真的,若说像,她比小青儿更像木儿公主,她的下巴更要尖些,道:“那又如何?”
  小青儿道:“办法只有一个,找出木儿公主来,暗中知会我,把木儿公主诱上京去最好,否则也休要失去了公主的踪迹,到了时候,你给她穿上宫妆衣裳。”
  柳倩道:“我明白了,你是说:让人见到穿上宫妆衣裳的木儿公主,不用说,是宫里的人了。”
  小青儿赞道:“姊姊,敢情你也会用心思了,正是这个主意,木儿公主即使不愿回宫,也让皇上和曹公公知道公主的真正下落,当然,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我并不是真正的公主。”
  柳倩道:“那么,你……小青儿,你真不怕欺君!”
  小青儿道:“压根儿我就没有认过是公主,欺啥君,是曹公公千求万求,求我别摇头,看在皇上的病体,看在江山社稷上,待除了反贼,那时任我去留。”
  柳倩道:“既然有言在先,反贼一除,你岂不成了自由身?”
  小青儿道:“只不过是那曹公公啊,曹公公的话,皇上不点头,也是算不得数的,虽然皇上也许已知我不是公主了,只不过皇上心眼儿里,可是把我当作真公主对待的,除非他亲眼见到了真公主,否则我还真不忍心离开他,曹公公吓唬我说,我若离京不回宫,皇上必又会病倒,那时就没命了,所以……”
  柳倩吁了一口长气,恨道:“你这该死的鬼丫头,原来也吓唬我,但既然我去替你找寻木儿公主,怎生捉弄我?”
  小青儿道:“姊姊你打从镇江起,你一直暗中跟随着我,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何曾有半点儿自由,说好说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黄门、贵人、宫女,舍舟登陆了,不料仍被两个总兵侍卫寸步不离,那晚在高邮为了出来找你,不过离开了半夜,但他们已出动了数万大军寻找我,这番在宝应,若不是连哄带唬,简直是以功劳来贿赂那些总兵侍卫,我姊妹如何能单独相处,却不料才离宝应,一到淮阴,仍然飞不出那个看不见的牢笼,姊姊,说真的,我没有捉弄你,却是我那一句无心的戏言,倒令我有了主意,不用说,三五日内,我们尚未到京,宫中已知有了一位大公主了。”
  柳倩道:“还说不是捉弄我,我若到了京,你说得不错,我真百口莫辩了。不,我不进京了,看在姊妹份上,我去替你寻访木儿公主。”
  “不,你非进京不可。”小青儿说:“更紧要的是除反贼,待把东平王正了法,那时天下太平,你才能走。但宫中侍卫,京中的九城兵马,皆是见风驶舵的人,既然能投靠过东平王,是否皆已真心归服朝庭呢?何况东平王没了兵马,再作乱,就靠江湖死士了,我一人孤掌难鸣,如何保护得了皇上,我守在皇上身边,动弹不得,岂不是敌暗我明。”
  柳倩道:“但是……”
  小青儿道:“不用但是了,我非但不要姊姊入宫,而且不让人见到,但姊姊你却宫里宫外无所不在,对皇上和曹公公来说,知道有个不现身的大公主,不,该说是真公主在身边,心知眼不能见,对那东平王和他的死士来说,却只知暗中有个神出鬼没的高手,武功高不可测的高手,连番对他们施以警诚,教他们不敢妄动。”
  柳倩伸了伸舌头,道:“我可没那个本事,别说宫墙万仞,宫中除了御林军,我知道侍卫中有不少真正的高手。”
  小青儿道:“不用你入宫,手脚由我来做,明里我是公主千岁,暗中我就成了大公主,只要略施手脚,我就能令皇上感觉到大公主无时不在他身边,那东平王府,可要由你去施展大挪移的功夫,还有你那能发出一片金霞的金铃儿,能派大用场。少不得我也要出来助你一臂,姊姊,若是那反贼一觉醒来不见了胡须,那些死士一觉醒来不见了发髻,你说:他们还敢不敢造反?”
  柳倩道:“敢情你是这么个主意,小青儿,你不但是个坏透了的鬼丫头,而且,仍然是个淘气透顶的鬼丫头。”
  小青儿格格笑道:“姊姊,你不觉得既办了天大的正经事,又好玩儿么?只待东平王拿下天牢,就再没咱们的事啦,姊姊,你说,这又是不是无量功德。”
  柳倩的粉脸儿上也现了笑容,道:“小青儿,你虽然又坏又淘气,但说功德,可也真不小,我便依你。”
  小青儿含笑的眼睛深远极了,那心儿必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说:“那曹公公和皇上等呀等,曹公公望穿了老眼,想煞了那父王,说:我的儿,你在那里啊?各州县府的奏文,明明有一位大公主,宫中神出鬼没,也分明有个大公主,就是感觉得大公主无所不在,贵人宫女还有众黄门,也言之凿凿,不是眼花,分明见到大公主,不同时候,不同地方,大公主乍现还隐,可怜儿的皇上和曹公公,偏偏就是不眼花。”
  嘿!到了小青儿嘴里,通通都可怜儿了,可怜儿的醉猫,可怜儿的姊姊,可怜儿的曹公公,连九五至尊,也成可怜儿的皇上了。真好笑。
  柳倩笑了,映着那湖面反射的阳光,笑脸像盛开的鲜花。
  小青儿兀自神往地说道:“于是,渐渐,渐渐地,那无所不在的大公主,就活在皇上心中了,就算仍不能完全替代我,也替代了一半儿,于是,我溜出去过个半天一日,也不紧要了,于是,渐渐公主千岁离宫三五日,也习以为常了。忽然,有一天,姊姊,你来了。”
  小青儿回过头来,像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到柳倩面前来,因为她的目光不再那么深远了。
  “我……来了。”
  “你来了。”小青儿说:“因为你找到了木儿真正的公主千岁,但愿她们父女能和好,不,姊姊,恨皇上的只是她娘,贵妃才恨皇上,木儿公主其实并不真恨皇上,我知道,何况贵妃尸骨已寒,早已入土为安了,她一定会回到父王身边,于是,陆公子成了驸马爷,说不定,那两个妃子的其中一个,已替皇上生下了太子,于是,天空海阔,又任我遨游。”
  “小青儿,你仍然是个坏透了的鬼丫头。”柳倩哼了一声,说:“你在宫中装神弄鬼,一会儿大公主,一会儿又回复了公主千岁身,可好玩得紧啊,却苦了我戴月披星,奔波劳苦,去替你寻访木儿公主,还得把木儿连哄带骗上京来。”
  小青儿一头钻到柳倩怀里,仰着脸儿说:“好姊姊,你不可怜我,谁还可怜你的小青儿。”
  不用撒娇儿的小青儿一阵搓揉,柳倩早就心里肯了,这鬼丫头是人小鬼大,当真这才真是两全其美,而今人人都知道皇上还有一个大公主,待得那木儿公主回转宫中,自是再无真与假之分了,既不冒充,亦不欺君,小青儿就轻轻易易,就能脱了身,对朝庭来说尽了忠,对皇上来说代木儿公主尽一孝,对天下黎民来说行了仁,对木儿公主来说有了义,真是忠孝仁义皆全,嗳呀,真了不得,真亏小青儿想得到。
  柳倩把小青儿搂紧了,不,她从小就怜爱这个小妹子,甚至爱她的刁蛮,爱她的淘气,爱她坏透的捣蛋,而今,更爱她的聪明,爱她过人的大智大慧。
  “我哄你玩儿。”柳倩说:“我为何而来,又为何陪你上京,不就是为了助你脱身么,却不料你倒有了万全之策,小青儿,不怪那皇上对你也千依百顺,言听计从了,而今我再也不担心你欺君有罪,倒担心皇上太爱你,甚至胜过他的亲生女儿,舍不得放你出宫。”
  小青儿笑了,道:“姊姊,你不用替我担心,随机应变,到时不怕脱身无计,只是打从现在起,你这位大公主,只可让人知,不可让人见。姊姊,你必定以为这些日子,我把功夫搁下了,是吧?咱们来比一比脚程,我打前面走,你来追赶。”
  小青儿那是和姊姊比脚程,原来她有计,既然两人的行藏已败露了,淮阴府认出了她们来,往北走,必经的路途上的各州府县,也逃不过官方耳目。
  柳倩倒认真考验起她的功夫来,不料上路不多久,便失去了小青儿的踪迹,这鬼丫头又玩啥花样儿?
  柳倩不急了,四下一张望,敢情不是走在大道上,大道在脚下,里许外有个小镇市。叫道:“小青儿,别躲藏了,快出来。”
  在朱仙镇的河曲之曲,柳倩那日不找这小淘气三五七次,从小儿找到大,就没有一次找出她来,结果总是被突然溜出来的小淘气吓一大跳,结果是姊姊学乖了,不找了,明知她在左近,叫一声,就走,怕小淘气不跟来,因为不能饿着肚子玩迷藏。
  咳!真是个长不大的小淘气,这是甚么时候,倒又和她玩迷藏,但也不由她不惭愧,小青儿的功夫岂仅没搁下,任她怎么苦练,小青儿总是胜她一筹。
  她又叫了两声,小青儿仍不出来,她可作难了,气上心头的柳倩只走得两步,便又停下来,她怎可向小镇上走去,甚至也不能落到大路上,因为大道上人来人往,她哼了一声,心里却叹了口气,索性坐下了,且看鬼丫头躲到几时。
  不用等多久,柳倩的眼睛睁大了,打小镇那面来的,不是小淘气么,携着个大包袱。
  敢情小青儿到镇上去了,带回来两套衣衫,鞋袜之外还有头巾,男儿的头巾。
  小青儿冲着她一笑,说:“姊姊,我知你一定会等我,非是我不说明,而是想不到姊姊来得这么快。”
  柳倩哼了一口,八成儿小青儿以为买了衣衫回来,她还没赶到,生性温柔的柳倩自然不是真生气,何况被小青儿带回来的衣衫惊奇,她左望右望,道:“这衣衫,你买来给谁穿?”
  “你和我,”小青儿道:“待会咱们就大摇大摆入市集,你是相公,我是小书僮,那边有山神庙,我们去换过衣衫。”
  好主意,没多一会,小镇上就来了个俊秀的小相公,后面跟着个头上挽着双髻的小书僮,一般儿俊秀。别瞧柳倩娇俏温婉,到底从小练功夫,扮成了个小相公,还似模似样。
  俊秀的小相公娇生惯养,人前难免有些儿腼腆,那有何奇,好在应对有粗声粗气的小书僮,谁又会奇怪温文尔雅的小相公有个野性的小书僮呢。
  人前慢慢走,到了无人之地,两人便行走如飞,一路虽无阻,每过州县,小青儿却总要停留,夜晚宿店,小青儿必要出去一趟,即使白天路过打尖,小青儿也总要把柳倩留下在酒楼中,有时一去半个时辰。柳倩不问,心下可明白,小青儿必是到衙门中做手脚去了。她真不蠢,小青儿每次离开她一会儿,必把公主千岁的玉印带在怀里,白天那玉印本就在小青儿怀里,但夜晚宿店,小青儿回来取出玉印放在枕下,可瞒不过她。
  柳倩猜得一点儿也不错,那北上京师的沿途各州府县,不论白天夜晚,那官府的签押房中,或内书案上,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一纸公主千岁的密谕:大公主与公主千岁已飞程回京,罢迎送,即奏闻。
  那数日之中,北上帝京的大道上,就不知跑坏了多少匹骏马,驿马不绝于途,忙得那驿承衣不解带,数日之后,宫中纷纷交头接耳,南面称尊的皇帝成了南望的君主,皇上也衣不解带,那内侍臣与曹公公,黄门与宫女,谁又敢解带,从午门直达皇上的寝宫,连同偏殿,却整夜灯火通明,那天安门,正阳门,永定门,真个是城开不夜,却非金吾不禁,守城的换上了御林军,九门提督更是日夜顶盔贯甲,守候在城门口。
  这日午夜过后,东平王府突然灯火通明起来,但只有惊惶奔走的脚步声,没人声,不但交头接耳,而且人人战栗自危,因为东平王的五绺长须,在睡梦变成了四绺,四个名是护院的武林高手,几乎在同一瞬间,皆在一片耀眼金霞中,不见了发髻,既然见到一片耀眼的金霞,自不是在睡梦中,而且人人皆有兵刃在手。但扰攘到天明,搜遍了东平王府,却不见敌踪。
  天甫黎明,守候在午门的文武百官,已纷纷打道回府,因为内侍臣出来宣谕,今日皇上不早朝,一个耳语也迅速传开了来!
  公主千岁回宫!

  第五章 喜相逢 京师聚巾帼
  “姊姊,你在那里啊?”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这鬼丫头一声不响窜进来,吓了我一跳。”
  小青儿在柳倩身后现身出来,在柳倩心目中,她永远也是个长不大的鬼丫头。
  在柳倩面前,小青儿当然没了威风,因为她当然不是公主千岁。
  “唷!”小青儿说:“敢情你只得这么一点胆量儿,这就吓着你啦。”
  柳倩叹了口气,苦笑摇头,道:“小青儿,我真怕,一旦被人发现了,就会被捉入宫去,小青儿,这是甚么地方啊,你说,真不会有人前来?”
  小青儿道:“这是曹公公的私邸,太监无儿女,可不是就断了香灯,一般儿也有兄弟姊妹,曹公公从他的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位侄儿作了子,现在在户部已做到三品大官了,这就是他的家。”
  “是么?”柳倩扫了一眼,道:“但偌大的一个园子,高墙围绕中,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声倒有,却是在园门外,墙那边。”
  小青儿在太湖石上坐了下来,伸了伸腿儿,像是倦极了。她如何不倦呢,打从昨日黄昏时候进京城,她和柳倩办了多少事,她把柳倩安顿到这园子里来,从夜半到而今,何曾阖过眼,她有多少事要向皇上奏闻,又有多少话要向皇上解说,尤其是关于大公主,当然,她和皇上再加曹公公,好生乐了一阵子,当皇上知道东平王五络青须变成了四络,只怕那曹公公乐得嘴也关不拢来,因为他好多年没见过皇上这么捋髯开怀大笑了。
  “如何没有人。”小青儿伸了个懒腰,道:“园门外是曹公公那儿子的内眷,也即是这私邸的后堂,这园子原是那过继的儿子为孝敬曹公公而建的,好让曹公公在宫中侍候完了皇上,前来享受一下儿孙绕膝被侍候之福,自从贵妃出了宫,曹公公也被皇上冷落了些,曹公公也有了更多时候来这里过些静余的日子,是以,那些讨好曹公公的人,千方百计去天下寻来这么多奇花异草,据说,这太湖石还是从苏州老远运来的呢,姊姊,你瞧见那水阁么,听说已退休的吴阁老建来送给曹公公的,还有那沉香亭与九曲桥,和这满池的莲荷,姊姊,你万万想不到,竟是那叛贼东平王建来送给曹公公的,原来那叛王早已处心积虑,早有窃国篡位之心。”
  柳倩随小青儿手指处缓缓移转。那水阁果然匠心独具,但若比起黑罗刹那竹屋来可不算得是巧夺天工,尤其是九曲回桥和沉香亭,那浓烈的富贵气令柳倩不喜。
  “谁教你说这些,”柳倩不耐道:“你说,真不会有人进园来么?”
  “当然不会有。”小青儿道:“曹公公见我在宫中闷得慌,就带我来玩耍,其实这里有啥好玩呢,不怪曹公公能讨得贵妃皇上的欢心了,原来他善伺人意,他知道我是厌恶宫中太多的繁礼褥节,来了一次,曹公公见我喜欢,就命人把园门上了锁,虽然不是送给我,却给我独个专用了,从此以后,除了按时按候派人进园来洒扫和整理花木外,甚至连内眷也不准进园来。”
  柳倩松了一口气,道:“现在,告诉我,那皇上和曹公公要你交出大公主来,虽然我知道你这鬼丫头鬼计多端,却是怎生应付的呢?”
  小青儿嘻嘻一笑,说道:“了不得,大公主尚未进宫,立下了天大的功劳,皇上听说那叛王一觉醒来不见了胡须,满怀欢畅,直乐得阖不拢嘴来,是我说道:东平王造反有据,但证据在黄门令处,叛将也得押解来京,运河行舟缓慢,最快也要月后才能到达,东平王一日不曾拿下天牢,咱们一日仍不得安枕,要防他狗急跳墙,是以虽然已施惩戒,却仍大意不得,有我在宫中保护,皇上可无虑,但东平王岂可不加严密监视,查看他的一举一动,舍大公主,无人可当此艰巨的重任,既然在暗中监视,大公主又岂可露面。是以我要皇上以社稷为重,且忍耐些时,待大功告成,大公主自然不请自来。”
  柳倚发了半晌楞,才道:“小青儿,你胡说,难道你真也是金口玉牙,你的一句戏言,就作了真,皇上连我的面也没见到,也没加封,你敢一口一声大公主。你真敢在皇上面前也这么称呼我。”
  小青儿笑啦,说:“姊姊,别样事儿不行,是真公主,又何用加封。”
  “但我不是真公主啊?”柳倩说。
  小青儿道:“嘿!姊姊,你怎么忘啦,你要是真公主就好了,咱们也不用费这么多心机,费这么大的劲了,真公主不用封,封的就不是真公主。昨晚我一回到宫中,就直入皇上寝宫,曹公公就立即把寝宫中的宫女太监赶了出去。”
  “那是……为甚么啊?”
  “因为公主有了两个,”小青儿格格笑起来,道:“一个真,必有一个假,原来皇上紧张得了不得,你瞧,姊姊,我说的是不是,我这个冒充的公主不怕,那皇上倒怕啦,还有那曹公公。”
  “可不是又胡说啦。”柳倩大奇,她看得出来,小青儿说得认真,一些儿也没有胡说。
  小青儿道:“我倒巴不得他们承认我是个冒充的公主,不,压根儿我就是冒充,从头到尾我就不承认我是公主,而是他们硬把公主千岁这名号加到我头上来,所以他们怕啦,怕公主千岁这条无形的链儿,再也拴不住我,我就要飞啦,从此一去不回头。”
  柳倩点头道:“当真想来,那皇上和曹公公当真作了难,人人都知公主只有一个,而今钻出两个来,一个真,一个必假,你这鬼丫头在这半年多来,不但立了大功,而且最会讨人喜欢,那是皇上早已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了,不怪他要害怕,不是怕有违王法,而是怕失去了你。”
  “正是如此。”小青儿道:“我一进入寝宫,曹公公即把所有的人全赶出去宫了,皇上就说:‘我儿一路辛苦,快到我跟前来。’不料曹公公却已取出了诏书,要我跪下接诏,说道:‘天下臣民久已奉千岁与公主,但入宫之时朕躬违和,口封而未诏册,无诏册不入太庙。我已记不得那许多了,无非是说我孝感动天,起圣上沉疴?有功社稷,于万岁千秋,造福天下黎民于水深火热,不过就是那一套儿,姊姊,敢情那诏书中大有文章,后来我才想通了。”
  柳倩道:“这有何难明的,他说天下臣民奉千岁为公主,文章就在这里了,就是说你本来不是公主,诏书已写得明白,由千岁加封的,好啊,而今你这个公主,皇谱上亦有了名儿,是个名正言顺,有皇谱为证的真公主了。”
  小青儿噘起嘴儿来,道:“我如何懂得那许多,待知上了当,却已胡里胡涂的接了诏啦,那曹公公又言道:皇上因为我立了大功,加封我为逍遥公主,已在景山之麓,北海之滨,为了修建了一座逍遥宫,更赏黄金万斤,白银十万,凡宫中的珍玩和珠宝,任我选择千件。”
  柳倩咋舌道:“了不得,岂不是逍遥宫成了金山银山。”
  “嘿!”小青儿道:“姊姊,你知他们这是甚么意思,就是说,只要我不离京,就任我自在逍遥,逍遥宫既不在皇城之中,自不受宫中的礼法拘束,甚至许我接取家人来同住,特许我不用黄门执役,若我不喜欢宫中的宫女,便自选仆婢。”
  柳倩也不禁好生感动,道:“那皇上对你,可真是皇感浩荡了,你说许你接取家人来共同居住,只怕这才是把逍遥宫建在皇城外之意,皇上和那曹公公,可真对你煞费苦心。不用说,先这么安置了你,才问到大公主了。”
  小青儿拍了一下掌,道:“姊姊,可给你猜着了,你说奇是不奇,我说大公主已和我商量好了,此刻来见皇上,身份已明,便不能暗中监视那叛贼的举动了,但大公主偕同我进京,却已街知巷闻,那叛贼必已打听得清清楚楚,那么,何以只得公主千岁一人入宫,不用说,就已知道他的须是怎么断,他那四个倚为肱肘的武林高手怎生不见了发髻;不用说,从此以后,东平王府日日夜夜,风声鹤噪,草木皆兵了,哗,我只道皇上和曹公公会大失所望,那料皇上只是点了点头,曹公公说我辛苦,唤进宫女,要我歇息。那时怕不已四更天了,我那里睡得着,天尚未亮,我就溜了出来。”
  “天未亮时你就溜了出来?”柳倩望望天色,那一轮红日东升,该已是辰初时候了。
  小青儿道:“姊姊你初次入京,道路不熟,少不免我要去东平王府转上一转,嘿!午晚前我们进去如入无人之境,不料那府中反而倒没有了灯火,我说他们已是草木皆兵,是真一些儿也不假,我一见暗伏杀机,试打出一块小瓦片,好家伙,立即有十多枝硬弩强弓射出,不但墙角檐下皆暗伏有人,那窗户中,显有更多人埋伏,越是那东平王住的后院,防备得也更严密。”
  柳倩道:“小青儿,你从小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你没进去吧?”
  小青儿道:“若不进去,岂不白走一趟,既已发现了他们的埋伏所在,他们已由暗转明了,我却是由明转暗,我只是转了一转,至少打伤了他们十数人,自不然前前后后,或左或右,我也得现现身。”
  柳倩心头一阵紧,手心中已捏了一把汗,道:“你也太胡闹了,若是箭如飞蝗,连珠快弩,大挪移的轻功再神妙,也保不受伤,即使躲得过高手准确的箭弩,却不能躲过惊弓惶弩。”
  小青儿眉梢扬了扬,道:“我不是好好儿的么?这么说,东平王府的弓箭手,都是高手啦。”
  柳倩摇摇头,肃容道:“小青儿,咱们有言在先,你管你的宫中事,东平王他给我,没我同行,今后不许你独个儿去。还有,天亮后你又去了何处?怎生这时候才来?”
  “啊唷!”小青儿道:“你不问,我差点儿忘啦,这园子谁也不敢进来,自然我也不能告人,说你大公主在此,没饮没食,饿坏了大公主那还了得。”
  小青儿去取了一盒饭来食,饭食之外,还有糕饼点心。
  小青儿道:“姊姊,时候早了,店铺多没开门,为何这时候才来,就是这缘故,你那知我跑了多少条街道,才买齐这一盒食物。”
  柳倩怔怔地望着她,说:“那么,我一觉醒来,外间那一盒食物不是你送来?你也没命人送来?”
  “在那里?”小青儿忙跳出去,怔住了。
  果然外间梨花木的漆案上,在那景泰蓝鼎盒和牙雕之间,放着一个食盒,那粗糙的白木食盒,和案上的摆设真不相称,而且白木已不白了。
  柳倩一瞧就明白了,跟出来就道:“会不会,是前面的人家,曹家人……”
  小青儿猛摇头,道:“曹公公当着我的面严令家人,连园门也不许走近,即使作晚有所见,也会装作不晓得,岂敢?”
  柳倩道:“是啊,昨晚来时,我们连灯也没掌,而且月色皎洁,也不用掌灯,我见你那么熟悉,像回到了家一样,你一走,我就放心倒头便睡,忒怪,若是个平常人进来,倒会不惊醒我?”
  小青儿拿起那食盒来瞧了又瞧,摇头道:“这又那是富贵人家用的食盒,便我这个就便买来的,虽不好,也干净得多。姊姊,别说了,你等一等。”
  一会出来,已换了衣衫,又成了个小书僮,小青儿昨晚进宫,已换上了打镇江动身时穿的那一套衣衫。
  柳倩道:“你这是做甚么?”
  小青儿嘻嘻笑,说道:“真好玩,这一路北来,谁也没有认出咱们来,说来惭愧,姊姊,在京城这么多日,连街也没逛过。”
  柳倩仍是那一身文生相公的衣衫,她又比小青儿大多少,既然没有认识她的人,小青儿换过了衣衫,野丫头立即成了野小子,好啊,逛街去。
  园后墙外是引水入园的水沟,沟外又有绿树成阴,隔开了民居,右墙外却是一条胡同,出去就是西单大街。
  原来那年适逢大比之年,试期虽在秋后,天下举子到京的已多了,无亲投靠的多赁民居读书,十有七八倒都带着书僮,来到了天子脚下,京师繁华,谁不要逛街,是以到处可见南腔北调的举子,是以两人走在街道上,若是有人多瞧瞧两人几眼,不过是由于主仆二人俊美之故。”
  小青儿不识街道,却能轻易找到东平王府。只见大门紧闭,只有一道侧门开在那里,真是门庭冷落车马稀,简直阒无人迹,显是因为昨晚扰攘了一夜之故。
  姊妹俩倒不便走近了,因为那是一条死胡同。见无异状,这才漫无目的,信步逛去,逛到了前门大街,已是日中时候,万国衣冠朝冕旒,正阳门巍峨高耸,气象万千,那街道宽阔又繁华,酒楼林立。
  柳倩忽地一缩步,小青儿一怔,瞧见了,嘿!“怎生这魔女也来京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崔玄儿!仍是那一身玄衣,还有个白衣女子跟在她身后。
  小青儿不认得,柳倩却老远就认出来了,离姑手提一个包袱,跟在崔玄儿的身后。
  如何不老远就认出来,一黑一白,黑白鲜明尚在其次,那两人行经之处,行人皆伫足,崔玄儿是美人胚子,那逍遥君从万万千千的民家姑娘中挑选出来的人,还会是丑的么,逍遥宫八仙姑中,离姑年纪最幼,虽说最幼也年近三十了,但驻颜有术,看来比崔玄儿年龄大不了几岁,也不过双十年华,白有白的美,黑有黑的俏,其实崔玄儿一身玄衣,更衬托出她肌肤胜雪,又怎会不引得行人驻足,尤其是崔玄儿背着那又粗又厚的玄铁剑特别抢眼。
  柳倩一皱眉,侧过身子,低声道:“小青儿,咱们走吧,别招惹她。”
  柳倩不说还好,小青儿眉儿一挑,已抢前了去。
  原来那崔玄儿和离姑向一座酒楼走进去了,那小青儿何用言语,她往前走了,不怕姊姊不跟去。哼!当真她会怕了这魔女不成,也不问问,这是什么地方,谁的地头。柳倩把崔玄儿说得神乎其技,说得那黑罗刹天下无双,嘿嘿!她偏要斗她一气,好歹教崔玄儿再吃她几个耳括子。
  柳倩迅速向自己身上望了一眼,崔玄儿和离姑认得出她来么?
  小青儿只这么一钻,已闪过了几个行人,到了那酒家门口了,柳倩那敢呼唤,一出声,那两人准听得出来,尤其是离姑,当真,这几日来,她口虽不言,心下无时不惦念着母子兄妹的团聚,崔牧可已北上,母子相逢,该是如何惊喜。她心下对崔牧感到一阵歉意,因为她错怪了崔牧,她怎会把黑夜中小青儿的淘气的吻,错认是崔牧呢?她若不是心中念念不忘崔牧,小青儿比他矮了一个头,说甚么也不该错认是他的。
  她多想知道,那母子兄妹是否已团聚了?崔牧约定要北来相会的,这崔玄儿也来到了北京,崔牧呢?
  她快步地跟了过去,那心儿怎生跳得那么厉害啊?但愿崔玄儿和离姑认不出她来。
  她走到窗门口,小青儿上了楼,但愿她的心跳不那么厉害就好了,小青儿改了妆,活脱就是个野小子,她可要装得大方些。
  柳倩这里尚未走出楼梯口,已听小青儿在嚷嚷,说:“呔!那酒保走来。”
  时已近午,楼中已有了五成人客,崔玄儿和离姑坐在临窗的一张桌边,小青据了临桌,大刺刺地面对着两人。
  还好,那崔玄儿和离姑初来乍到,放着身边的酒保不理,倒去望街景,柳倩忙不迭溜过去,背对着两人,在小青儿对面坐了下来。
  “呔!”小青儿又嚷嚷道:“酒保走来。”
  柳倩慌忙对她摇头,直皱眉头,真恨不得给她一巴掌,这鬼丫头难道真怕人家认不出她们来。
  小青儿道:“岂有此理,人家不睬他,他却黏在人家面前,我这里呼唤,他却不过来,公子爷,这小子色迷迷,八成儿被两个小媳妇迷着啦。”
  柳倩要阻止,那还能够,小青儿大声嚷嚷,嚷得楼中人客都向这边望。那崔玄儿和离姑如何听不见,只听拍的一声响,原来是崔玄儿解下背上的玄铁剑,拍落在桌上。自不是为小青儿而解剑,但拍落时杏眼儿圆睁,可是冲着小青儿。
  还幸那酒保见柳倩入了座,忙走了过来,只听离姑道:“小姐,休和那没家教的小人儿一般见识,你答应不惹事的,是不是。”
  柳倩也对嘻嘻笑的小青儿狠狠瞪了一眼,何况走过来的酒保,也隔开了崔玄儿的视线,显然离姑的话也生了效,那崔玄儿这才没发作。
  柳倩低声道:“你再胡闹,我可走啦。还不吩咐取菜来。”
  小青儿粗着嗓门道:“那酒保,好酒好菜,只管取来,小爷爷有的是金银。”
  酒保分明哼了一声,还好,小青儿歪着头儿,在向崔玄儿这面溜,只有柳倩才听得出来,其实只能看得出来。那酒保扬了扬眉儿,皮笑肉不笑,哈腰道:“敢情今儿来了财神爷,若说好酒好菜,两位小爷还是真找对了地方,金字招牌厚德福,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咱们认了第二,北京城无人敢认第一,拿手脆皮鸭闻名天下,关东鹿,西山狸,松江鲈,黑河鳟,海味山珍,应有尽有。”
  那酒保不待两人再开口,已唤来伙计帮手,把两张桌子拼成一张,使了个眼色,登时往来奔走,跑了个脚底朝天,传杯筷,送酒肴,把菜名儿唱得震天价响,说:“人家小爷多的是金银,咱们可要侍候得殷勤些。”
  柳倩急了,更着急的是做声不得,不开口如何能阻止得。明知酒保恼了小青儿有心整蛊。北京城的酒保,接待的是天下客商,自是见多识广,那时候来京的举子日多,可把两人当作是土财主土包子进京城,小青儿穷嚷嚷,声大大作威福,可知腰间多了金银,口称财神爷,其实心下在暗骂好小子,作了送上门来的肥羊儿。
  柳倩急得对小青儿直使眼色,小青儿倒避开了她的目光,反倒大剌剌,挺高了胸脯儿,却有一个酒客笑呵呵,说道:“好心你啦,别作孽。”
  酒保回头说:“张二爷,人家小爷有的是金银,要的是好酒好菜,咱们敢不侍候!”
  咄嗟间,先是酒送上来,大瓶小罐,莲花白,竹叶青,状元红,茵陈绿,登时楼中酒香四溢,皆因那酒保唱一样名酒,立即开了封泥。陈年老酒,开了封泥,酒帐自是算在两人头上了!
  更多的酒客在打哈哈,却也有几个在摇头,皱眉头的亦复不少,两个少年大的不过十七八,小的十四五,衣衫也不见光鲜,帐是算在二人头上了,又那能喝得了这么多酒,自不然便宜了酒保店家。
  小青儿正眼也不瞧,大模大样,柳倩无奈她何,只顾盘算腰里带着多少银两,不知小青儿带了没有,数十两银子盘缠到京,虽然是走得快,也所剩无几了。
  她这里直发愁,却听离姑笑道:“小姐,待会有乐子咱们瞧的,自有人去收拾他。”
  何消一刻功夫,大盘大碗的菜肴也送上来了,不多一会,已摆满了两张桌面,小青儿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端的与别处不同,若不品尽天下名酿,尝尽天下名肴,岂不莩负此行,公子请用酒。”
  小青儿命酒保添了五七只酒杯,把每样名酒都斟了那么半杯,可乐坏了酒保,愁煞了柳倩,这一来,那酒帐是再也赖不掉了,怀中的十两八两银子,只怕不够酒钱,这该死的鬼丫头。
  这功夫,更多的酒客上了楼,竟已是上了个满堂红,柳倩眉峰愁聚,那理会上来的是甚么人客,小青儿也多眼也不瞧,只顾自己吃喝,也忙着替姊姊送菜,好酒好菜,倒嚷个不停。
  那离姑却瞧出些异样来,怎生打从这两个主仆上得楼来,随后陆续上来的,竟多是虬筋栗肉的豪客,分明都是些武林中人。
  崔玄儿那面也已要了酒菜,吃喝间,却也瞧出些异样来,皆因先前在楼中的酒客,不但一伙一伙地离座下楼,人客多了,楼中反而静了下来,大声嚷嚷的只有一个,只有小青儿肆无忌惮,酒保们也不高声说话了,穿梭往来更忙碌,因为走了酒客,空出来的位儿,不多一会又坐满了!
  “忒怪,”离姑在对崔玄儿细声道:“小姐,你瞧见没有,上来的这些人!”
  倒把柳倩提醒了,她倒想从两人口中得知黑罗刹母子是否相聚,也许更想知道崔牧是否也来了京城,但两人绝口不提,却提醒她酒楼中已换了一番景象,柳倩已在江湖上闯荡了近一年,如何不增了见识,当真奇怪,这般人分明是江湖中人,那眉目间的气派却有异,但这批人可又不像是武职官儿,衣着是鲜而且说得上华丽,更奇的是无人大声交谈,只是不时作耳语,那酒保虽然往来送酒送菜,也再不唱菜名儿了,甚至跑得快,脚下却绝不发出声来,嘿!偌大一间酒楼,不但静了下来,那么多的人客就没一个抬头向这面望的。
  正因静得异常,是以离姑的细声说话,柳倩也才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小青儿也不嚷嚷了,柳倩怔了怔,这倒是古怪又稀奇,谁得罪小青儿,噘起来的嘴儿上,挂得上油瓶儿了,也分不出她是瞪眼,还是在蹙眉头。
  忽听崔玄儿咦了一声,说道:“离姑,你瞧,那来这么多女子,那五个又是什么官儿啊?”
  柳倩探头向楼下一瞧,已听离姑在说道:“那些女子是宫女,这五个人是太监,咦!怎生直向这门口走来?”
  可不是来到了楼下的大门口,而且马队之后,来了一队服饰鲜明的兵丁,把街道上的行人赶得四散奔走,只有一宗,街道两旁的店铺并不关门闭户。
  御林军!柳倩拿眼儿来瞧小青儿,不料这瞬间,蓦听崔玄儿一声娇叱,还重重地一拍桌子说:“我认得她了,是她!”
  柳倩心下着慌,可是说她么?就在她尚未打定主意要不要转过身去的瞬间,嗤的一声响,金霞流光,小青儿已大叫一声“啊呀!”说:“嘿!敢情你这魔女还会变戏法儿。”
  柳倩松了一口气,因为小青儿虽然大叫啊唷,不但叫声不带惊惶,而且嘻皮笑脸,只不过小青儿头上的小帽儿不见了,垂下了满头青丝,原来今日出来匆忙,小青儿头上来不及梳丫髻,像一路北来一样,不知她打那儿找了顶小帽儿戴在头上!
  可不是崔玄儿会变戏法儿么,把一个小子变成了大姑娘,这原是一瞬间,打从那金霞一闪,再闪而没,那各桌上的人客楞得一楞,这才听得轰一然声响,哗啦之声不绝于耳,杂着几声惊呼,是那般人客纷纷推座而起,同一时间,又是在楼头,那么多人推座而起,那声响如何小得了,不但柳倩吓了一跳,便崔玄儿虽然抓起了玄铁剑,也不禁发楞,一时张嘴不发声,离姑也迅速离座,转到崔玄儿身侧。
  柳倩恍然大悟了,因为小青儿只不过那么一摆手,示意那般人都坐下了,嘿!那四五十个汉子登时无声地就落了坐,只有靠左边墙角的两张桌子,那五七个人客兀自站在那里,也唯有那几人,也才面露惊惶之色,却有一桌,仍无一人发出声来,柳倩岂有仍不明白的,显然都是宫中侍卫,认出了小青儿来,跟上来保护,不用说,楼下的宫女和太监,也是得报赶来侍候公主千岁的了。
  小青儿且不理会崔玄儿,遥向那墙角站立的五七个汉子一点头,说道:“你们都认错了,冤有头,债有主,先前那酒保说的不错,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金霞流光,再无别人,休冤枉了好人。”
  柳倩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小青儿,你……”
  唯有那五七个汉子不离座,也唯有那五七个汉子神色可疑,如何还不明白,分明是东平王的人,好个狡猾的小青儿,这不是把昨晚东平王府搅得地覆天翻那笔帐,算在崔玄儿头上了,她昨晚连番打出金铃铛,原是小青儿的主意,不过是要令王府的人惊疑迷惑,必是小青儿认出那伙人来,就有这么巧,崔玄儿偏又打出了金铃铛,这不是嫁祸人家么?
  小青儿不理柳倩,说道:“好魔女,你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八成儿你又想挨多两个耳括子啦,来来来,千岁爷可不怕你。”
  离姑听柳倩一出声,蓦叫道:“原来真是姑娘你,可被我找到了,嗳!”
  崔玄儿一飘身,哗啦一声爆响,一脚踢开了一张空桌,离姑气急败坏,叫道:“柳姑娘,求求你,别让她们……”
  柳倩才叫得一声小青儿,也不过才是崔玄儿踢开桌子,连身子儿也还没立定,早听脆生生一声响,大伙儿只见崔玄儿挫腰旋步,一剑扫出,登时五音齐发,楼中也登时大乱,琅玱之声不绝于耳,原来是众侍卫尽皆拔出兵刃,再又推座而起,只不过乱得快,静得也快,楼中人众无不惊疑,因为那崔玄儿非但不是向小青儿扑去,反而在往后退,而且把慌忙扫出去的剑护在胸前。
  而且,崔玄儿的左手摸着脸,脸上隐约可见一个五指掌印。
  做到了宫中侍卫,就不算武林高手,也不是无能之辈,便是那没看出来的,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那黑衣女子窜出的瞬间,恍出的人影却是两个,就在大伙儿分清人影之顷,那黑衣女子已着了一巴掌,脆生生打在脸上!
  谁打了那黑衣女子一巴掌?大伙儿目光落在笑嘻嘻的小青儿身上,蓦然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竟有十数人不约而同,齐声唱道:“神威圣武,公主千岁武功盖世无双。”
  小青儿格格一笑,说道:“今天要不看在可怜儿的醉猫面上,可不是这么便宜你这魔女。”
  柳倩急得忙不迭抢了出来,说道:“姊姊,休和这丫头一般见识,这丫头不过刁钻狡狯,论功夫,那是姊姊的对手。”
  不料言尚未落,人群中发出一声喊:“呔!好大胆,敢对公主千岁出言无礼。”
  同一瞬间,离姑也已抢到崔玄儿身前,说道:“柳姑娘说的不差,小姐适才若不手下留倩,就不仅是打现了她的原形,刁钻狡狯,可算不得能耐。”
  既然小青儿已直认是公主千岁,那般侍卫那还不一涌而上,眨眼间,左右前后皆被护卫得风雨不透,只把个小青儿急得跺脚,气得咬牙,喝道:“你们这是做甚么,谁命你们来的,还不给我退下!”
  那伙人倒是退了一步,可没一个退下的,只见一人向把兵刃隐在肘后,在小青儿面前屈了一膝,道:“御前侍卫副统领黄尧,参见公主千岁。”
  陡然之间,这么多人把小青儿护卫着,窗外又传来人喧马嘶,崔玄儿便有天大的胆,也发作不得了,何况一边是离姑,一面的柳倩,各以半边身子挡在她面前!
  小青儿跺着脚道:“好黄尧,还不带着你的人,给我快滚。”
  吓得那黄尧再又屈了一膝,道:“今日宫中不见了公主千岁,遍寻不见,皇上与曹公公甚是着急,面谕小人率领御前侍卫,务要寻到公主千岁,若不护卫公主千岁,我等皆要处斩。”
  小青儿叹了口气,颓然坐了下来,说道:“忒是作怪,是谁眼尖,偏会认出我来。”
  黄尧道:“小人算计公主千岁必去东平王府,是以守候在那左边,公主千岁玉叶金枝,布衣岂能掩盖得了,公主的仙人之姿和千岁尊贵神威。”
  就在那瞬间,楼梯一阵轰然响亮,无数人已涌了上来,当先是一个黄门,身后跟着四个太监,再后是两个御林军统领,再后又上来了一群宫女,楼中早已拥挤不堪,这些人一上来,那侍卫们立即纷纷退后,更把崔玄儿和离姑柳倩之间,隔了几重人墙,离姑忙不迭向柳倩一使眼色,柳倩立即会意,轻轻柔柔地握着了崔玄儿的手来,说道:“姊姊,你们必是才来京,尚没找到落脚的地方罢,我那住处倒也隐秘,姊姊你别生气,且错过此刻,我必教那丫头向姊姊陪不是。”
  离姑抢着说道:“可不是么,我们目前尚未落店,柳姑娘有落脚的地方,那敢情好。”
  “好!”柳倩说:“跟我来。”
  那黄门跪在小青儿面前说甚么啊?柳倩只听到一声大公主,登时着了慌,慌不择路,拖着崔玄儿越窗而出,那楼上楼下,登时发出一阵喊声来,还好,小青儿没追出来,御林军中倒有弓箭手,竟也无一人发箭,有人在宣谕甚么,三人也听不真,也不敢停步去听,眨眨眼间,也连越过四五重屋脊。
  柳倩忽地一缩步,道:“姊姊,你们往西走,有多快就走多快,打那长街尽头再转北,我稍缓即追来。”
  柳倩一闪身,对离姑一点头,光天化日之下,她那身影眨眼由浓而淡,已消失在右面屋脊的尽头。
  崔玄儿怔怔地不移步,离姑道:“小姐,不是我长他人志气,主母也是这么说的,移形换位,天下间无出这姊妹两人之右,你现在该信了,何况不仅是柳姑娘,那公主千岁对逍遥宫和两位公子,皆有大恩。”
  崔玄儿一跺脚:道:“住……嘴!”
  哗啦啦一声爆响,不,不仅是她脚下的房瓦碎了几块,而是响声不绝于耳,分明是重物扫落一大片房瓦,不绝于耳的是房瓦落地碎裂之声。
  离姑道:“原来柳姑娘替我们断后,把追赶我们的人打落房坡了,我们岂可不听她的吩咐。”
  不由分说,拖了崔玄儿就跑,下面已是长街的尽头,身后人喧马嘶之声已远,才转向北,蓦见柳倩已在前面招手。
  崔玄儿嘴里不服,她那一双脚却听话,不然离姑岂能拖得动她,拖得动也不能这么快,也记不清转过多少条横街,越过多少条胡同,只见前面的柳倩站在一道高墙上,墙高几与近处的屋脊平齐,待二人到了,柳倩才落到墙内。
  好一个清雅幽静的园子,柳倩说:“姊姊,我就住在这里,不是好过住店么,好在不会有人来。”
  离姑溜了崔玄儿一眼,放开了手,道:“柳姑娘这是甚么地方啊?啧啧,北京城内,竟也有林园之盛的园子,这水阁可真不比咱们逍遥宫的瑶台差。”
  原来柳倩怕小青儿回来,和崔玄儿仇人见面,是以把两人带到水阁来,水阁内难得也有寝处,那锦榻大得占了半间房子,人到榻上,可从四面的琉璃窗中,把合林的景色尽收眼底,只不过透过那琉璃窗,景色有些迷茫,令人有虚无飘渺之感,虽不十分清楚,却又别有情感。
  柳倩道:“这是宫中曹公公的养心阁,妙在外面的景色虽隐约可见,但外面的人可看不见阁内的情景,其实四处流水,人也不能近,这园子是我那妹子向曹公公借来落脚的,是以无人敢进园来。”
  柳倩话出口,才觉出不妥来,幸是崔玄儿不因是小青儿借来的园子而不快,倒把手中的玄铁剑放落榻上,走去琉璃窗前眺望了。
  柳倩和离姑交换了一瞥,作了会心的一笑,两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柳倩瞟崔玄儿的背影一眼,又道:“这锦榻怕不睡得四五人,我住在那面精舍中,那精舍,喏,就是那花木扶疏处,地方虽雅致,却只能容一人居住,你们……不是仅得两人来京吧?”
  柳倩突然说,不知何故,脸儿也突然红了起来,而且掉头去望另一边的窗外,再又急忙补充了一句:“我真想念……前辈。”
  当真,江湖上人称黑罗刹,难道她也如此称呼不成,但又不知怎么称呼,其实她想问的是崔牧,只不过怎生开得口来呢,自从知道是她误会了崔牧,虽未曾对人言语也未表露出来,那心里难免愧咎的。
  崔玄儿忽然转过身来,眉儿挑了挑,道:“原来你恁地不识好歹,我娘喜欢你,有心把连我亦不曾传授梵陀铃传授给你,你倒不辞而别。”
  离姑道:“真可惜,那梵陀铃奇妙得出神入魔,看似与普通的铃儿无异,却能发出无穷大的威猛又玄奇的妙用,若不是我发现了那梵陀铃,啊……”离姑急忙改口道:“我是说,我们一见柳姑娘就有这铃儿,真羡慕得了不得?”
  “是吗?”柳倩淡淡地说,心下好生失望,她岂不知道铃儿的玄奇厉害,别人即使知道,也不曾亲身尝试,她却领教过了,但他怎么说出无名的老人对她警告呢,而黑罗刹对她可也真是被人羡的好心好意,忙把话题岔开,说道:“其实姊姊的武功已令人羡慕了,适才来时,我只道仅我发现有人蹑迹,能够蹑踪在我们身后,可知是武林高手了,而且我不用猜,已知是甚么人,只道折回去,打发了他,免被他们发现我们的行踪,不料姊姊倒先我一步。”
  “你说甚么?”崔玄儿睁大了眼睛说:“我们见你忽然回身,倒也猜到有人跟踪,我们却没发现甚么?”
  离姑听出有异道:“那跟踪我们的人,难道不是被柳姑娘你打下房坡的么?”
  柳倩楞住了,也不由睁大了眼睛,把两人望了又望,当真,那崔玄儿最是好强不过,若真是她把跟踪在后的人打发了,倒会不承认么?可知真不是她了。
  离姑道:“会不会?会不会是公主千岁?”
  柳倩摇了摇头道:“可怜的小青儿,我那妹子,你们都已眼见的了,她的行动那有些儿自由,连乔装改扮,也瞒不过宫中人,这也难怪的,在宫庭中,她是公主千岁,皇上的命根子,心肝宝贝儿不见了,那还了得,那些侍候她的人就会没命了,那会不拼命寻找,一出动就是那么多人,更何况知道她必去东平王府,可不怪了,我那妹子那能脱得了身,那么又是……”
  柳倩忽然心中一动,今早醒来发现的食盒,会不会同是一人所为呢。
  她眼前,立即浮现出那无名老人的模糊形象来,那无所不在的老人家,每当她危急,甚至有所需要的时候,必然出现了,她早该想到的!
  当真,若说轻身功夫,这崔玄儿如何能快得过她,而且她转回身来,好一阵子才追上了两人。
  她提到小青儿,崔玄儿顿又怒起上来,恨得牙痒,又铁青了脸儿,偏那离姑不懂事,道:“柳姑娘,你说,公主千岁就被捉回宫去了。”
  柳倩叹了口气,道:“那也和捉回去差不了多少,都怨皇上把她当作心肝宝贝儿,偏是皇上又有那么大的权威,跺一下脚儿,就不知天下有多少的人头落地,皇上所好,谁敢不奉承,这就是我那妹子在高邮溜出来半夜,便闯下那么大的祸来之故,竟然发出了数万官兵去寻找她,若不然姊姊和前辈那洞天福地一般的隐秘居室,怎生会毁于一旦,姊姊,姊姊……”
  柳倩走去崔玄儿肩下,柔声说道:“今日你也是看见的了,街道被赶得鸡飞狗走,这左近几条街的居民仓惶如大祸临头,甚至那些御前侍卫和黄门宫女,未寻到我那妹子之前,谁不是魄散魂飞,岂是我那妹子所愿见的。”
  离姑道:“是啊,敢情作了公主千岁,恁地不得自由,大家只见到她威风了得,权大势大,却不知有苦无人知。”
  柳倩瞟了崔玄儿一眼,接口道:“那日在高邮,若不是她匆忙忙赶去,怕不真把沼泽填平了,若不是官兵即刻退去,只怕我也没命了呢,姊姊,你想是不是,可惜,前辈那铃儿若是迟发片刻就好了,其实官兵尚未发现柳林竹屋。”
  离姑道:“柳姑娘,可知冥冥中皆有前定,那柳林竹屋不毁,我主母不在沼泽,和公子又岂能团聚,只怕我家小姐父女永无相见之日,我说,倒真要感谢公主千岁,柳姑娘,我家主母虽不说,但真一点儿也不怨公主千岁。”
  “啊哟!”柳倩忙道:“姊姊一家团聚,我竟忘了向姊姊道喜,可是我的不是了。”
  那崔玄儿显然连柳倩也恼了,不瞅也不睬,离姑忙说道:“柳姑娘,你有所不知,自你走后,我们也赶去宝应,那知公主千岁已上路了,我家小姐等不及小公子前去相会,便也随后追赶,我原是奉派前来侍候柳姑娘的,既然传说公主千岁与大公主相会了,必然也结伴同行,是以,我奉主母之命,也赶上了我家小姐,日夜兼程,赶到了京师来,也不过今日晨早方得入城,不料就有这么巧,一到就找着了柳姑娘。”
  柳倩道:“原来如此。”心想,那崔牧母子重逢,天大之喜,离姑飞鸽传书,逍遥君那会不如飞赶去相会,看来是不会来京的了。
  她心下好生失望,道:“姊姊,你歇着,今日在酒楼中何曾饮食,我去给你取食物来。”
  原来今日把那蹑踪之人打落房坡的,另有其人,必是那位老人家了,柳倩不愿被离姑看出她心下的失望来,也急于想知道,那老人家会不会也来到了园子,来到了,那么必在精舍。
  她急忙回转精舍,一列太湖石堆砌成的玲珑假山,屏障了那精舍,花似锦,草如茵,扑面的杨花令她心中一动:九曲桥把水阁与绿杨岸相连,是这园中较空旷之地了,那无时无刻不在左近的老人家,不在园中则已,在必在精舍,那老人家神出鬼没,凭她的已可说是绝顶的轻功了,竟连人家的影儿也没瞄见,她恁地前去,如何能发现得出人家来。
  她来到假山之前,霍地一矮身,顺着那一列太湖石,溜到精舍之后,留得残荷听雨声,种来幽篁,为听风声,幽篁洒落下来的缕缕阳光,像缕缕飘浮无定的游丝,令回廊下的吐艳娇花也迷离了,也更增添了精舍的幽清。
  柳倩失望了,小青儿当然不会来,那有老人家的踪影,甚至那迷离移幻的光影,也幻化不出人的身影来。
  “老人家,你在那里啊?”
  她只是在心中呼唤么?即使是,老人家也一定能听到的,因为老人家无时无刻,也无所不在,一定也在她心中,而在她心中,老人家成了神。
  都把救命的恩人称为重生父母,但对柳倩来说,那除了救她性命的那个月夜,曾对她显现过朦胧身影,从此之后,就不再现身,而又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老人家,是何等的亲切啊,现在,她也无时无刻不感觉得到,老人家就在她身边。
  她有爹,但从来没见过,爷爷说她见过的,但那时她太小了,小得留不下记忆来,后来她爹就一去不复还,淹没于险恶的江湖风浪中。
  她爹死了么,问爷爷,老爷爷总叹口气,摇摇头,因为死不见尸,甚至没人能说出她爹曾有甚么仇家,爷爷对她说:“小倩,你多像你爹啊!”
  她明白,爷爷是说她的性情像她爹爹,是一次小青儿激恼了爷爷也这么说出来,说她武功虽然失踪时还年轻,算不得是顶尖儿的高手,但都说她爹将来一定强爷胜祖,可是一点儿也不像是武林中人,因为他性情和举止都太儒雅了,倒像是个饱学的秀士。
  不仅像,她爷爷曾悲伤的说道:“你爹实实在在,比一般秀士更饱学,若他有意场屋,赢取功名也会易如拾芥的,但他太风流不羁了,视功名如粪土。”
  柳倩把爷爷描述的爹爹的形象牢牢记在心头,也珍惜那一鳞半爪得来的记忆,但女儿所能感觉得出来的父亲的亲切,她却从这连真面目也未见到的老人家身上感觉出来了,若然她爹仍然生存在世,若她到了爹的膝下,一定也是这么亲切的,她相信。
  她呆呆的站在屋中,往事一幕幕重现在心头,老人家不仅拯她于溺,见死相救,人之常情,谁曾见死而不救人呢,但老人家却跑出老远去,而且在兵荒马乱中,去替她买来衣衫,而且为她更换衣衫,特地结了个芦棚,这是亲切的情意,多么远远的超越了救命的恩情。
  宝应县衙门口那树上的贼,真是她打落下来的么?即使是,她会失去了金铃儿,原来是梵陀铃,真是威力无穷大,奇妙更绝伦的魔铃,不仅能导人入幻,催眠入魔,她亲眼见到黑罗刹如何用梵陀铃上发出的火焰,毁了竹屋草堂,而且随意发出又飞回来,简直不可思意得像是仙家的法宝。
  可又令柳倩迷惑了,既然老人家不愿她从黑罗刹传授这梵陀铃,为何又把这铃儿送回给她呢?否则她早失去了这梵陀铃了。
  当然是那老人家,再不会有别人,从今晨送来的食盒就知道,谁会担心她的饥饿呢,当然只有这位亲切的无名老人。
  若还有所疑惑,现在,她再也不疑了,谁又有这样的本领,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蹑踪她们的人打落下房坡,而她却连人影也瞄不到?
  “老人家,你在那里啊?”
  柳倩不仅在心里,而且呼唤出声了。
  但那位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老人家,却无影也无踪。
  幽篁洒落下的缕缕光影,浸阶也越过了曲栏,她却兀自站在那屋中发楞。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亲切的老人家并不现身出来。

  第六章 惊迷离 朔方现鬼叟
  似闷哼,也似重物倒地声,把酣睡的柳倩惊醒了,可怜的柳倩,有多久没这么甜睡过了,既然已到达了京师,既然有一个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神灵一样的老人家在亲切慈爱地守卫着她,那倦极后的睡眠,怎会不香甜呢?但她到底仍是个武林女儿,她仍然被惊醒了。
  咦!她惊讶了,却不是因为那声响,因为醒来后,声响已寂然,耳畔另有幽篁的细语叨叨,和那断续入耳的夏虫初鸣。
  她惊讶,因为她记得清楚,她是和衣而卧的,何来一张棉被盖在她身上。
  但她来不及惊讶了,同样的把她醒来的声响,又自远处传来。
  她跳了起来,不错,是传自水阁,水阁中有崔玄儿和离姑!
  啊哟!水花飞溅的声响入耳了,水阁外,曲桥下,是荡漾的绿波,不是地,重物自然落水不落地,必是这缘故,飞溅起了水花。
  连声娇叱之声也入耳了,柳倩也快极了,越过那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但脚尖点地的柳倩忙斜掠出去,脚尖因为点在甚么软绵绵的东西上,惊魂迅速也掠过她的脑际。
  是人!一个死去的尸体!她的脚尖点在那尸体上,她虽然见过死人的尸体,但从未脚踏过尸体。
  她落在花径上了,已把衣底的短剑取在手中,她刚转过身来,一声娇叱,同一刹那,一件兵刃已当头劈下,啊!柳倩脚下一爻,说:“是我!”
  两脚只一爻,已连变了两个方位,但甚么东西吸引着她的臂膀,短剑不但力不从心,而且脚下缓滞起来,她原该五易方位的,便只能两变了,她忙不迭猛可里一挫腰,夺回短剑,倒纵了出去。叫道:“姊姊,是我啊!崔姊姊。”
  原来是崔玄儿,虽然突遭袭击之下,未认出对方,却认出了玄铁剑。
  “是你!”崔玄儿撤了剑,也退了半步。
  离姑在月下身如匹练,也如飞赶来了,道:“柳姑娘,你这边没事么?啊!”
  离姑慌忙滑开一步,因为她恰好落身在那死尸旁边!
  “原来是你!”
  崔玄儿因此也发现了假山下那具尸体,柳倩楞住了,说道:“难道这人不是你们……”
  又何必问,若是这两人杀的,又岂会以为是她,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却是离姑到底多些见识,用剑挑起尸脑上的一块腰牌来,抛给柳倩,道:“柳姑娘,只怕你晓得是甚么人。”
  柳倩接在手里一瞧,道:“东平王……不错,这牌上的东字,必是东平王府的腰牌,必是……”
  今日白天在酒楼中,两桌上有七八个汉子,楼中酒客慌忙离店,这些人却留下不走,可知大有来头,而小青儿不是分明认识这般人么?若不是小青儿一句金霞流光,窥有头债有主,嫁祸崔玄儿,后来走时岂会有人蹑踪不舍。
  “是了!”柳倩拿着腰牌,口中不言,心下可明白了,东平王养的这般死士,乃是用以抗衡皇上的御前侍卫,其中岂无出类拔萃的人物,那无名的老人家打落了最先的一两人,必然仍被他们跟踪发现了落脚之处,是以前来夜袭报复。
  崔玄儿说道:“怎么,难道不是你杀的?”
  柳倩摇摇头,说:“我刚醒来,闻声出来,不料踏着了这死尸,真怕人。”
  “我们那边也死了两个,”离姑道:“桥上一个,水里一个,还道是姑娘你……是了,是了,必是公主千岁,除了她,再不会有别人。小姐,你瞧,你那么恨她,和人家誓不两立,今晚若不是人家相救,咱们已遭暗算了。”
  惭愧,小青儿虽无恶意,不过是淘气,但,总是嫁祸人家,才引来这一场夜袭,离姑不知,倒归功于淘气的鬼丫头。
  但离姑话有深意,她如何不明白,也为要化解崔玄儿心中恨,消仇解怨。离姑可不是又说了,道:“小姐,主母都说不关公主千岁的事,何况当初原是小姐你找上门去,和人家作对,今日亦是你先动手,令公主千岁当众表演,现在你该信了,气也该消啦。”
  崔玄儿跺了一下脚儿,恨不消,道:“她她……两番……除非我也当众刮她两个嘴巴子,她,当众戏弄我。”
  小青儿两番当众打崔玄儿的嘴巴,离姑和柳倩也都在场,是以也都明白,那自令崔玄儿难堪之极的奇耻大辱,当真也怨不得崔玄儿不饶不休。
  柳倩紧皱了眉头,道:“姊姊,你不明白,论武功,我那妹子那是你这一剑一铃的对手,别说她了,当今天下,谁能在姊姊你这一剑一铃上讨得了好去,她不过仗着人小溜滑,挽回一些儿颜面……”
  “是啊,”离姑忙接口道:“小姐,今日你不也先令公主千岁当众出丑么,谁也见到是小姐你手下留惰,否则公主千岁早伤在你的铃下了。那晚在高邮我亦眼见,小姐你连夺五件兵刃,全都一招不到,就把五个侍卫伤了,谁不魄散魂飞,若不是主母相助,公主千岁早没命了。”
  崔玄儿哼了一声,得意地一扬眉儿。
  离姑忙又说道:“小姐,再说今日,若是你真伤了公主千岁,你想想:那些待衙和御林军马,要不要和我们拼命,小姐你便能杀得他们数十百人,也杀不得成千上万的人,你说是也不是,公主千岁不过仗狡计,打了你一下,那算不得本事,但因她讨了些儿好去,倒免除了那么多侍卫和御林和我们为难,我们才能脱得了身,不然那些人怎肯罢休,我说,公主千岁明着是讨了些儿便宜,其实是助咱们脱身才是真,那日火焚柳林草堂,公主千岁不也是气急败坏,匆忙赶来替咱们解围么,主母最明白不过,所以主母一些儿也不恨公主千岁,否则我们被数万大军重重围困,岂能轻易脱身,何况小公子和公主千岁是朋友啊。”
  好伶俐的口齿,柳倩对离姑点头赞许,道:“崔姊姊大人大量,那会与我那淘气的妹子一般见识,离姑,不料你也真有见识,竟猜中了我那妹子的用心。崔姊姊,你别生气,我说过的,待那鬼丫头前来,我一定揪她来向你陪罪。”
  离姑啧啧两声,道:“话说回来,柳倩,敢情天威真吓煞人,只不过还是公主千岁,动辄就出动数万兵马,若是皇上一怒,那还了得。常言说民不与官斗,更不要说是皇家了,这话儿可真有点道理。”
  柳倩见她瞟着崔玄儿说话,明知她是故意说给崔玄儿听的,便帮上一句,叹道:“其实两位都眼见了,我那妹子也是身不由己的,别人眼中看来,公主千岁威风了得,其实心中苦透,就像今天,尽出宫中侍卫,更出动了那满街的御林兵马,何曾由得我那妹子作主,崔姊姊是聪明人,还用你来饶舌么。却是这几具死尸怎么办?又不能唤人来收拾。”
  离姑道:“这有何难,小姐,你和柳姑进去歇息,我一会就来,倒像我早知有这一天,离开逍遥宫时,我带了一瓶儿化骨丹在此。”
  离姑掏出个瓷瓶儿来,扬了扬,那逍遥君乃是当今天下使用药物的能手,那自号圣姑的媚娘惯使的两宗法宝,离魂弹与迷魂帕,便是从逍遥宫得到的,柳倩那日在太湖边不知不觉间着了坤姑的道儿,如何不知厉害,逍遥宫中人个个驻颜有术,何等神奇,那么,离姑有化骨丹,就更不值得惊奇了。
  柳倩不惊奇,倒不由她不心寒,忙忙地拖着崔玄儿,进了精舍,那料柳倩才打着火石,把琉璃灯亮着了,骤听崔玄儿一声惊呼!
  又一个死尸,倒在门边,瞪圆了一双恐怖的大眼睛,原来把她惊醒的重物倒地之声,不是假山下的死尸,而是发自这门边,柳倩怎生不也惊得睁大了眼睛,心下一阵紧,也一阵阵寒凉!
  不,这绝不是小青儿做的,灯光下,看得清楚,尸身上无伤,亦不见血,显然连哼也没哼一声便死了,分明是被人用重手法震断了心脉,小青儿那有这大的本领,这人的内家功夫,分明已登峰造极!
  “搜!”话出口,崔玄儿已窜出回廊,柳倩却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看不见死尸之处,怔怔地出神,水阁那边死了两个,这面也死了两人,除了那无影无踪,又无所不在老人家,还会有谁,谁有这么大的本领。谁又会无时无刻守护在她身边,甚至在她酣睡的时候。
  老人家,你是谁啊?你又在那里?
  柳倩凝眸着幽篁筛着下来的月影,幽篁在夜风里摇曳,月夜也更迷离。
  这是又一次救她的命了,犹是那无声的亲切,爱的温馨。在黑罗刹面前,她感到孺慕之情犹然而生,现在,她只不过感觉老人家的存在,她也感觉那有如三春之晖的慈爱的温暖。
  老人家并未来到她身边,却是离姑来了,道:“柳姑娘,别怕,屋的死尸我也收拾了,真了不得,公主千岁小小年纪,竟有这么高不可测的功夫。若不是公主千岁暗中保护,今晚我们还有命么?”
  不,柳倩想说,但没有说出口来,因为她转过身来,见到崔玄儿的玄铁剑放在桌上了,在怔怔的出神,若能消除这崔玄儿对小青儿的痛恨,又为何要说破呢?何况说出来,这两人也是不信的。
  果然门外不见了死尸,离姑驻颜有术,三十出头的人了,看来不过比她二人大不了三两岁,论本事,自是远不及二人,但有见识,逍遥宫的八仙姑中,独派她前来追随侍候柳倩,岂是无因,说道:“看来今晚不能再睡了,这四人既然寻到这里来,可知这住处已不隐秘,那东平王的人必也都已晓得,不见四人回去,难保没人随后前来。”
  柳倩道:“说得是,反正午夜早过,我们都已睡了一大觉,不如咱们挑灯夜话。深夜客来茶当酒,可惜,我这里连茶也没有,糕饼倒有些。”
  说着,去取了食盒来,小青儿这野丫头连饼食也不会买,不过胡乱买了些,却是老人家送来的食盒——当然是那老人家送来的,食盒虽不好,饼食却精致,从那精致的饼食,尤其是和小青儿送来的比较之下,柳倩也见到了那温馨的爱心。
  她能问出口的,全都知道了,问不出口的话儿并没埋得更深,而且三人都心不在话题,眼不观四面,耳却都要听八方。
  夜的无声的脚步,静悄悄地溜走,幽篁摇落了月影,迎风迎来了晨曦,水面的涟漪最先荡漾出了天色的黎明。却连一点儿警兆也没有。
  今日,啊,该是昨日了,昨日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那么多侍卫面前,街道上又满布御林兵马,竟有人能蹑踪她的身后,昨晚,来人竟已入到房中,柳倩亦不觉,那是甚么身手,水阁那面亦复如是,若非前去暗袭的人落水,是怕崔玄儿和离姑亦不会惊醒,当今天下,有多少这样的高手?东平王又能网罗多少?
  柳倩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不禁溜了离姑一眼,崔玄儿的武功她已领教过了,只道离姑只会些左道旁门的技俩,不料武功竟也不差,尤其是江湖历练与见识,更远在她们二人之上。
  离姑伸了个懒腰,望望那水阁顶尖上的一点朝霞,道:“原来那金顶儿有妙用,真是匠心独具。”
  二人也从窗上望出去,果见缥缈氤氲的晨霞中,水阁顶上一点灿烂的霞辉,那水阁的顶尖乃是这园子最高处了,高出假山,高出四外的高墙,甚至比园中最高的树木还要高,自也比围墙外的城中房舍要高了,是以也最先迎接着天边的朝霞,不用说也最后送走晚霞,天候的变幻,甚至时刻也能显示出来,人在精舍中,甚至躺在锦榻上,那顶尖上的金球,总是恰好从那太湖石的玲珑假山上显现出来。显然那假山也是配合着设计的,若不是离姑说出,两个姑娘那曾注意,即使注意到了,也不知那妙用。
  离姑道:“已近寅末时候了,再不用担心会有人敢来,看来那东平王的人马若不是死绝,也吓破胆了,这是那儿说起,我们和他无冤无仇……”
  离姑忽然住口不言了,凝眸着柳倩,她想示意阻止,崔玄儿偏又在面前。
  却见离姑点头笑道:“啊哟,我倒忘啦,柳姑娘是人人皆知的大公主了,那东平王岂有不知的,当真……”
  柳倩没好气,虽然心下松了一口气,说道:“那淘气的鬼丫头一句戏言,朝外的人就当是圣旨了,其实朝中谁不知她是胡闹,却是今日……我把两位引来这里,若有个好歹,令两位受了牵连,我如何对得起两位。”
  崔玄儿道:“哼!昨晚不过一时大意,也是连日赶路,太困倦了,若敢再来,教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离姑也道:“若不是我们在此令柳姑娘你不便,大可放心,柳姑娘和小姐放心,不用你们伸手,来两个,我必擒他们一双,尤其是那水阁再妙也不过了,除非来人能踏波飞渡,那曲桥可是水阁的唯一通道,就会成了来人的地狱门。柳姑娘,你也搬去水阁居住,便可放心睡大觉。只不过请柳姑娘千万记住了,知会公主千岁一声,休要踏上靠近水阁的一段曲桥。”
  柳倩喜道:“那是再妙不过了,我倒忘了你一身法宝,你放心,我那妹子这两日中,那还敢离开宫庭半步。不知两位来京,可别有事故,否则咱们结伴游玩,岂不大佳。”
  崔玄儿首先嚷好,她在沼泽中长大,虽然并非不入市廛,但从未远出百里,京师六市三街,景象万千,那有不好玩的。
  可见夜里,离姑又再劝解过她了。崔玄儿对柳倩从来也冷面相向的,今日那面上的凝霜竟也消融了。但愿她不再记恨小青儿,是以见崔玄儿喜欢,她也更巴不得讨好,怂恿离姑立即出园。崔玄儿在沼泽中孤独长大起来,难免孤僻乖戾些;柳倩却大姑娘面嫩,不用说,带头去游玩,全靠离姑,这离姑也不过是湖中天地,便滨湖的州县也少去走动,京师地,何等繁华新奇,又那有不喜之理。
  喜孜孜,三个姑娘打后面出了园子,柳倩依稀记得道路,穿胡同,转出大街,一个早上,三个姑娘便已看尽北京繁华,由月坛西单,转到东单日坛,再又转到天坛,兜着琉璃厂一转,溜跶过了天桥,便又到了前门大街,巍峨的正阳门又在面前了。啊呀!柳倩一怔,崔玄儿和离姑无人认识,便认出也不紧要,若被人认出她是昨日和公主千岁一道儿的大公主,那还了得,强逼入了宫,从此连她也脱不了身。
  “姊姊,”柳倩说:“该进些饮食啦,街右这一家,不比昨儿那一家小,必也不差,你们先去,我要告一个便,若我不来,你们径回园去,咱们回头见。”
  她慌忙转身就走。望着她消逝在人丛中的背影,崔玄儿笑道:“忒怪,她为何走得急忙忙呢?”
  离姑笑道:“我却明白,她怕被人认出来了,今日她虽改回了女儿妆,但大公主本就是女人嘛!昨日咱们离开那酒楼时,不是听得那大太监开口便问大公主么,要不,柳姑娘昨日也不急忙奔逃了。”
  “奔逃?”崔玄儿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离姑道:“但柳姑娘听得那大太监问大公主便仓惶奔逃。”
  崔玄儿道:“我记得了,柳姑娘曾对我娘说过,她不是那公主千岁的师姊,可不是甚么大公主,离姑,现在我才明白了,原来作公主真就不能自由自在了,走一步也被人跟前跟后,多讨厌。”
  “小姐,那么你不用恨那公主千岁了,”离姑说:“你也该明白,为何柳姑娘叫她可怜的妹子了,自由自在不好,谁稀罕那威风,其实她最天真可爱不过,未入宫前,和小公子结过伴闯江湖,我知道,小公子好生喜欢她哩。”
  崔玄儿怔怔地说道:“那么,柳姑娘不会回来了,难道待会儿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离姑笑道:“啊哟,小姐一会儿也离不开柳姑娘啦,早知如此,小姐就不该老是凶巴巴对人家,小姐,你说,他和小公子是不是天生的一对儿?其实,这才是派我来侍候柳姑娘的缘故,柳姑娘不但有恩于逍遥宫上下,太湖万千渔民感德,主要原因是咱们都当柳姑娘是小公子的人了。啊!我倒忘了,小姐你还没见过小公子,可惜你心急了些,不然你就知道,小公子才真如玉树临风。小姐,上楼吧,也许柳姑娘真有事儿,譬如说,和公主千岁有约。不过小姐你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柳姑娘必是回园去了。”
  两人这里上酒楼,柳倩穿过横街,纵过中南海,真回到园中去了。小青儿必不能离宫,皇上一会也离不开她,大白天,她能出宫呢,但她怕人认出她来,像曹公公当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小青儿冤进宫去一样,真糟糕,除她把真正的木儿公主找出来,否则她也会像当初小青儿,再生出百张嘴儿来,也是不能辩白了,小青儿虽不得自由,却还不用躲藏,而她,躲躲藏藏,不也没有自由么,但盼把那叛贼东平王早早拿下天牢,她也可早早离开京师。
  那么,为何她急忙奔回园来,既然小青儿不能溜出来和她相会,至少此刻没有害怕的理由,因为并没有人认出她,也没有人追踪她?
  她来到园后那列树墙下了,在那树的浓荫里停下步来。先前的不自觉,现在,她知道了。她确信那老人家在园中。那个暗中无时无刻在护佑她的老人家。
  自信昨晚那老人家再又救了她的性命起,她就更强烈地感到老人家就在她的左近,她真感觉得到他的存在,崔玄儿像小青儿一样,是个野丫头,不会注意到她老是不自觉地张望,无缘无故地忽然回头,但离姑可注意到了,聪明而又细心的离姑必定她是在等待公主千岁,张望的也是公主千岁,是以不惊奇,也不询问。但不自觉的柳倩连她自己竟也感觉到了,可知她的期待与寻找是何其明显,甚至今晨和那两个姑娘结伴在街头游荡,她也会不时忽然回头,期待与寻找。
  当然她失望了,她没有放过所遇到的每一个近身的老人,但每一个老人都不是走近她的身来,而是她走近人家,但没有一个是声音沙哑的,不开口的老人,也绝不像她心中逐渐鲜明起来的形象,而且也没有一个老人重复出现在她周遭。
  老人家的形象逐渐在她心中鲜明起来,本来她唯一能辨认的,是那老人家独特而罕有的沙哑的声音。若是遇上了,只要老人家一开口,她就能立即辨认出来,但她的形象虽模糊可也不是没有,她努力去回想,去记忆,于是,那芦花翻白的朦胧月下的老人家的形象,点点滴滴地拼凑了起来。
  他的头发是蓬松而又花白。蓬松的乱发可以不乱,也不蓬松,但改变不了花白。那晚她曾误以为是翻白的芦花。
  他的身形不高大,而且并不龙钟。
  他的衣着……
  柳倩摇了摇头,若是她能看得清楚老人家的衣着,她就能看得清楚他的面庞了。唯一能看得出的是矮衣,夜风吹拂,奔走飞扬。因此她才能看得出,他系着一根腰带,她终于记忆起来,那系腰的不是甚么腰带,不过是一根绳索。
  她叹了一口气,因为她能辨认的,就知道这么多,但她能够肯定的是,老人家绝不像离姑一样,是被差遣而来,被差遣的人也会殷勤,但殷勤不等于爱心。而她,却强烈地感觉得到老人家的爱心。甚至她体会得出,小青儿送来的糕饼,也不同于那老人家送来的,小青儿不过与疗饥而为她买来饼食,但她却体会得出,老人家送来的糕饼中,有更多的爱心。
  忽然间,她心下似乎闪过一掠亮光,为何她忽略了老人家的教诲呢?虽然只不过那么一句:“黑罗刹的魔铃奥妙无穷,但我不愿意从她传授,说甚么那也是旁门左道。”
  老人家是这么说的,至少她没有误解老人家的意思。
  那么,护佑、爱心、加教诲,老人家是甚么人呢?就不仅和她有深厚的渊源,必是她至亲的尊长。
  她几乎捕捉到了,但几乎捕捉到的意谈,瞬即又模糊起来,像初见那老人家的模糊形象,不是更清楚,而是愈更蒙眬。
  她更迷惑了,除了她爷爷柳中岳,这世上再没她的亲人了。爹已不在人世了,虽然死不见尸,但爷爷也肯定这么说了,而她娘坟前的白杨,当她还是小时候,那杨花已能飞落满怀。
  她的心儿激动的剧跳起来:至亲的尊长,一定是的,她一定要找出这老人来。
  她明白了,这才是她独自溜回来,而且急忙忙赶回来的缘故。
  她一定能够找出老人家来,除非大挪移不是天下绝妙的轻功,她自信在这一年中,功力增长了不少,便是仍不及木儿公主,至少也胜过小青儿了。
  轻悄悄地,柳倩快速地退了回去,顺着墙角一溜,新涨的春水把引水入园的墙外水沟,泛溢成了澄澈的溪流,也把园子与民居隔绝开来。
  墙高看不见园中的情景,唯一能见的是那水阁的金顶,但凭此她也可找出精舍的方位来,该是在精舍之后了。
  柳倩从墙头滚翻而入。快不见影地溜入浓密的幽篁中,再没有比人在幽篁中更不易被觅察了,因为聒耳无过于风中竹,款摆亦柔弱于风中柳。
  溜过幽篁,绕过回廊现在,她掩进精舍中了。
  “老人家,你在那里啊?”
  她一定失望得叫出来了,失望令她的声音也咽哽了。
  精舍中仍然没有人影,甚至连幽篁也摇落不出日影,因为只当午。
  但……柳倩的眼睛却睁大了,越睁越大,当她扫过那可一览园林景色的那雅致的轩堂时,她的呼吸也急促了。
  这不会是小青儿,也没有人敢入园来,但她分明记得她与崔玄儿和离姑走时,留下了满屋狼藉,因为走得兴冲冲,急于要去看尽北京繁华,但现在食盒已放回案上了,漆桌上光可鉴人,饼屑已被清除,她醒来覆盖在她身上的锦被,显然仍是同一双手,已把锦被折迭得整齐,洁椅明窗,真是一尘不染,她感觉得出,整个精舍,每一寸地方,都充满了爱心,她更真实地感觉得出这老人家的存在。
  “老人家,你在那里啊?”
  她不是伤心,但泪珠儿从她丰润而又娇艳的脸儿上滚落下来,那浸轩的幽光也把泪珠变成了珍珠,真是晶莹极了。因为她虽然楚楚可怜但不是悲伤的珠泪。
  “你是谁啊?”柳倩泪汪汪地说:“为何你要躲着我,为何你不现身出来,你在这里,我知道,我晓得你在这里。”
  陡然间,柳倩激劲得颤抖了,她听到了声音,真是听到了,一声叹息,甚至她感觉得出那叹息声也带沙哑。
  不,别动弹,那会惊走了他。
  在那老人家尚未现出身来之前别动弹,她强抑下那冲动。
  “你看,再没有别人了。”柳倩颤抖的声音在哀求:“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也再不会有人前来,老人家,你是谁啊。出来吧,我要求你来到我身边,不不,你在我身边的,无时无刻,我知道,我是说:来到我面前。”
  “我是谁,我是谁啊?”似断还续,飘渺得像传自遥远的地方,那沙哑的话声在说了。
  “是你,老人家,果然是你,我辨得出你的声音来。”
  她想把话说得更轻柔些,但不能够,因为她的心灵在震颤,呼吸也太急促了。
  “是啊!”柳倩又急忙说,怕那沙哑的声音会突然消失:“你是谁,老人家,你是谁啊?来啊,为何你不出来,我要拜见你,你看,我没说谢你啊,因为说谢就生分了。”
  又是一声幽幽地,更长长的叹息。飘渺无定的沙哑的声音又在说了:“我是谁?我是谁啊,我……我已忘记了我是谁,可怜的孩子,若是你让我留下在你身边,就不要追问我是谁,你也见不到我。”
  “为甚么啊?”怕失去了他,怕再又寂然无声,柳倩急忙抓住那话尾。
  “因为……”沙哑的声音在说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你知道的,你知道!”柳倩在心里喊,但她没喊出声来,因为即忙全神贯注,不仅要捕捉他的声音,而且要捕捉到他的存在。
  “你不会见到我的。”那沙哑的声音发自何方啊?怎么捉摸不定?忽近又忽远,时而细如游丝。
  “因为……”那续而忽断的声音又在说了:“因为你不是你妹子,你太柔弱,太胆小了。”
  “不不,”柳倩叫了起来:“我不胆小,你知道的,我像小青儿一样胆大。”
  又是一声叹息,那沙哑的声音又说了道:“好吧,我告诉你,我是鬼。”
  柳倩没有害怕,真的一点也没有,说:“你骗我,你只是不愿我知道你是谁,不愿我见到你,但我见到过你了,那一晚在沼泽的芦苇丛中。你是人,我也不信有鬼。”
  “但人家这么叫我,”她几乎捕捉到那声音了,但又飘移了开去:“你定要知道我是谁么?好吧,我告诉你,人家叫我朔方鬼叟,我是……朔方……鬼叟,可不是鬼么。”
  人家这么叫他,他是这么说的,那么,他也承认不真是鬼了。
  “人是不能看到鬼,即使我来到你面前。”
  “我见不到鬼,但见得到你。”柳倩急忙说:“我已见到过你,不是么,在沼泽里。”
  “但那是在月亮升起来以后,”沙哑的声音说,柳倩的心儿剧跳起来,她终于捕捉到了,就在轩堂右侧,那曲栏杆外,轩堂中的幽香传来的地方,幽篁连接着假山,之间是用太湖石砌成的花圃,那高低圆长有致的花圃,有一条曲折清幽的花径,真是一条落英铺出来的花径,因此,该是这园中最易遁形的地方了。
  原来他在那里,一阵喜悦,她也紧张极了。
  “老人家,我见到你啦,你再也躲藏不了。”
  柳倩霍地一掠,她缓缓地提起丹田气,自从她练大挪移功夫以来,从未像此刻一样,把全身功力贯注,快得白日亦能遁形,只道那老人家必然躲不了。
  蓦见面前人影一幌,喜得柳倩心花怒放,她捉住了,而且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但也在同一瞬间,一声嗳呀!说:“柳姑娘,是我,快……放手,我这手腕要断啦。”
  怎么是离姑?再看清些,可不是离姑么,只不过离姑扭歪了脸儿,痛苦得矮下身去。
  啊!她忘了放开离姑的手了,她脚尖点地,那全身的真力便已移转到了手上,只道已捉住的是那老人家,谁料会是离姑呢?她用了那么大劲,离姑又怎会不痛得手腕欲折。
  失望的悲哀袭上心头,她如痴如呆,只是缓缓地退了一步。
  “怎会是你啊?”
  离姑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揉着手腕,道:“我们猜你回来了,小姐不放心,是以我们忽忙进了些饮食便赶……回来。”
  离姑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好不容易才能通关活脉,也才消除了腕上的痛疼。才又说道:“我溜上假山,一眼便见你站在轩中,显然正蓄势要扑出,眼色扫着花圃,我一怔,只道花圃这面现了敌踪,是以即忙悄悄溜下假山,悄悄掩过来,不料……”
  离姑四下里望,奇道:“是甚么人?竟能逃得过姑娘你的手去,怎生没有人啊?咦!”
  她不是惊奇柳倩不言也不动,悲伤得像要哭,若是她见到了,必然也会惊奇的,但她却在四下张望。
  “咦!”离姑说:“小姐呢?她从后面竹林绕过来的啊?怎么倒落后了。”
  离姑回过头来,这才发觉柳倩有异,道:“柳倩姑娘,你!怎么啦?”
  悲伤的柳倩说:“离姑,你见过鬼么?你说,世上是否真有鬼?”
  “鬼!”离姑悚然而惊,竟惶然四顾,道:“柳姑娘,你!你见到了鬼。”
  “别怕啊,离姑,”柳倩说,仍是那么木然寞落,说:“即使他真是鬼,他也是不害人的,我是说,他只有护佑我们,也只是害那坏人。”
  “你说谁啊?柳姑娘,”离姑害怕起来了,但不是怕甚么鬼,而是……她轻轻的把柳倩的手儿握在掌中,害怕得把手腕仍然有些疼痛也忘了,说:“柳姑娘,你,没事吧?”
  像是毫无知觉的柳倩,怔怔地说道:“那一天,在沼泽里,他救了我的命,若不是即时救我出水来,我早就淹死了。从此以后,他就无时无刻不在我身边,当我危急的时候……”
  “不是主母的哑奴救你出水的么?我们都以为是哑奴。”
  离姑的话,她有如不闻,压根儿她眼前就像没有离姑的存在。虽然她的手被离姑握在掌中。
  她是那么迷惘又悲伤,继续说道:“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出现了,不不,他不是现身出来,但他帮助了,北地春迟,原来夜里那么寒凉,他,就轻悄悄地替我盖上被褥,他怕我饿着了,于是,我一觉醒来,就发现了那食盒……”
  “那食盒?”这不是夜晚,也不寒凉,但离姑心头去凉透了,道:“你是说……柳姑娘,你是说那盛饼食的食盒,我们也吃了那食盒中的饼食!”
  敢情柳倩不是无知觉,原来她也能清楚地听到离姑在说甚么,道:“那食盒,就是他送来的,他,也救了我们。”
  “啊!”离姑说:“你是说,那东平王府的四个爪牙,是他杀死的?”
  “你看,离姑啊,”柳倩说:“即使他是鬼,也不害我们的,而且暗中护佑着我们,若不是他,我们昨夜都没命了。”
  “不!”离姑说:“他不是鬼,那四个贼子皆被重手法一掌震断了心脉,怎会是鬼呢。”
  离姑把眼儿闭了一闭,舒了口气,但柳倩兀自迷惘又悲伤,说:“但他说,他是鬼,至少人家叫他做……朔方鬼叟。”
  “朔方……鬼叟?”离姑说:“朔方即是北方,鬼叟就是鬼老儿,意思就是北方的鬼老儿,小姐,你听说过没有?”
  原来崔玄儿不知何时来到,柳倩对甚么也视如不见,离姑怎会惊讶崔玄儿突然来到呢,崔玄儿早该来到该先她来到的。
  “甚么朔方鬼叟啊?”崔玄儿说:“怪怪……真奇怪?”
  “可不是奇怪么,”离姑说:“小姐,原来昨晚杀死那四个贼子,救了我们的,是一个叫朔方鬼叟的人,但他却自称是鬼,真好笑,小姐,你见过鬼没有,世间那有甚么鬼。”
  “是么?”崔玄儿心不在焉,显然她也迷惘,但分明没把离姑的话听入耳中。
  离姑说:“小姐,你在望甚么?”
  “真奇怪!”崔玄儿怔怔地道:“我分明见到哑奴,怎么眨眼就不见人了?”
  “哑奴!”离姑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道:“小姐,别是你眼花了吧,哑奴怎么来京城。”
  “哑奴!哑奴!”柳倩在怔怔的说:“当然不是,姊姊我问你哑奴是不是不会说话。”
  说得崔玄儿笑了,从来冷面冷眼,像与天下人有仇的崔玄儿,竟也笑了,离姑也即忙掩了嘴,把笑声咽了回去,道:“柳姑娘,别一个我不知道,我从小儿就认识哑奴,我初到逍遥宫,那时我年幼想家,不时背着人偷偷的哭,倒有两次,这哑奴无声无色地走近我来,把手放在我头上,初时吓了一跳,后来才知他在安慰我,还把一包饼食塞在我手中。”
  “无声无息,悄悄地走来,”柳倩怔怔地说:“把饼食……塞在你手中?”
  “因此之故,虽然隔了多年,这番再见,我也能一眼就认出他来,却是他认不得当年那个啼哭想家的小女孩了。他若能说话,也不叫哑奴了。”
  “那么,”摇着头的,失望的柳倩说:“当然不是他了。”
  “当然不是他,”离姑明白柳倩的意思,说道:“谁都知道,我是说,逍遥宫中谁都知道哑奴不会武功,但他两臂上的蛮力却惊人,小姐,你说是么?”
  “是么?”崔玄儿怔怔地说。
  离姑瞧瞧崔玄儿,又瞧瞧柳倩,难道真见了鬼?两个姑娘都撞了邪?
  崔玄儿迷惑地说:“但那日……那日兵围沼泽,柳姑娘不离而别后,那哑奴也失了踪……”
  幽篁摇落下来的日影,在花间游移无定,可是幻觉由是而生么?
  但柳倩所闻之声,又作何解说呢?
  当真朔方鬼叟,是真还是幻?
  幽篁摇落下来的日影,也把三个发楞的迷惑的姑娘的倩影投在花间,倒游移出更多的幻影来。
  (本篇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7-31 15:50:38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人在武陵溪》(弹剑江湖之五)

  第一章 止水生波 婵娟千里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黑罗刹说道:“非常可爱的女孩,我一见,就喜欢她了。”
  “她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崔牧说。从黑罗刹的膝上抬起头来,柔情令他黑夜中的眼睛更为明亮了:“非常可爱的姑娘啊。”
  “你一见也立即喜欢她了,我晓得。”黑罗刹说:“因为你立即把金铃铛给了她,因此,我怎能不喜欢她呢!”
  “娘,你为何叹息啊?”微微怔了一怔的崔牧说。
  “我要把连你妹子也尚未传授的手法传给她时,她却不辞而别了。”黑罗刹又叹了口气,道:“我担心,她太善良了,她怎能独个儿在险恶的江湖中走动呢?你说,她不会有事的,是么?”
  崔牧笑了,说:“娘,你不用替她担心,因为在你尚未见到她之前,她已独个儿在江湖上闯荡了大半年,而今,你更不用替她担心了。”
  “我知道,”黑罗刹道:“你是说,有公主千岁在她身边,那个如朕亲临的公主千岁,谁敢和她为敌呢,那威风,真是骇煞人。”
  “娘!”崔牧轻摇她娘的膝头,柔声的叫了一声。
  但不让他开口,黑罗刹笑了,道:“看来你倒更担心我会气恼,孩子,你放心,虽然因她而毁了我那隐居多年的沼泽中的居室,但我一点也不怪她,因为自从那可爱的女孩来到我面前,我就知道,我该走了,那沼泽,那无边无际的芦苇,那拂去了我多少无情岁月的柳林,和那多年经营的居室,已再不属于我的了,我该走了,因此,我发出了梵陀魔火,把一切连同烦恼与忧伤,都化为烟灰。”
  “娘,我不是说这个,娘那么喜欢她,我怎么担心呢,也许娘还不知道,别说柳倩姑娘了,连她的妹子,就是那个公主千岁,年前才多大一点年纪,那武功剑术实在惊人,当然,在娘眼中,那不过是微末的伎俩,但是在江湖上,真不知天下能有几人是她们姊妹的对手,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
  “但她太善良了,她那妹子也太年轻。”黑罗刹说:“她们未遇对手,只是未遇而已,并非就是无敌手。”
  “当真,娘!”崔牧说:“你真练成了梵陀魔火!爷爷说过,那是梵陀铃最高的境界了,爷爷说,便他穷毕生之功,也未曾达到那个境界。”
  黑罗刹忽又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你爷爷创造了梵陀铃,铃成,但他的年纪已太大了,他在创造一剑七铃上,消耗了太多的功夫,我却不同了,我却有沼泽中太多寂寞的岁月要消磨,心中也有太多的怨和恨,虽然如此,也不过近年才能发出魔火。”
  崔牧若有所思,说:“娘,我真不解,娘你这么善良得像佛菩萨,人家为何叫你黑罗刹,但那还是人家,梵陀铃是爷爷创造的,由真力发真火,真火生烈焰,怎倒自称魔火了?”
  黑罗刹莞尔道:“你说得对了,烈焰是由内家功力造极登峰而生,你之不明,亦可见你见识还不到家,岂不知佛由魔生,无魔不生佛,亦如武以止戈,戈又何尝不是武,以魔降魔,是魔亦佛了,佛不降魔,佛又何异魔,非大智慧,悟彻天人,岂能洞悟玄机。”
  崔牧恍然大悟,道:“载舟者水,覆舟者亦水,若云载佛覆魔,是佛魔亦为一体了。魔由心生,佛又何尝不在心中,其实非佛亦非魔,本来无魔亦无佛。”
  黑罗刹喜道:“好好,我家后继有人了,要知当年有我为罗刹者,皆鬼心鬼行之辈,却多自诩为正派名门,侠义之士,是以我倒甘而受之了。”
  那是一个温馨的仲夏之夜,果然逍遥宫的人马,在崔牧尚未入高邮,已被他们迎着了,他前往宜兴,向孟老镖头和五龙镖局一众人等致了谢,并把逍遥宫未曾劫夺去的珠宝用以酬谢那般人众。要知道孟老镖头把珠宝分成了二十个小箱,又请三五人一组,携带的宝箱却不过三两个,保了多年镖的老镖头,岂会不知那第一批珠宝必已有风声走漏,这第二批正因加了一分小心,这才化整为零,又岂不虚虚实实,是以饶是逍遥宫中人倾巢而出,并由逍遥君亲自出马,五龙镖局的人一离金陵,便已被跟踪了,仍然有两箱得以保全。
  孟老镖头着实奇怪,他失去了珠宝,羞愧之极,不料这无名无姓的公子,倒更羞愧得溢于颜色,再三致谢,并致歉意。
  公主千岁令各州府县开仓济拯,不一日已传遍太湖沿岸,那孟老镖头岂不知当初这无名公子与公主千岁结伴进京,公主千岁又恰在这时刻驾幸太湖,是以倒也不用崔牧多费唇舌,免除了尴尬,孟老镖头只道一切与公主千岁有关,便不问,也不敢问。
  却是崔牧事了,见五龙镖局的人并无死伤,全都在宜兴会合了,这才再谢别过,到镇江,已是第三日上了,公主千岁已在高邮传出失踪之讯,一夜之间,大军塞途,尽是征调的地方官兵,那大军过处,岂仅鸡飞狗走,途人更为之绝迹,这就是他太迟赶来之故。
  在宝应母子喜重逢,连崔牧叫爷爷的外公亦说他娘已不在人世了,这时陡闻亲娘仍健在人世,那自是万千之喜,得知公主千岁与大公主相会,那崔玄儿夜入县衙,轻轻易易便探听出来,也是黑罗刹宠坏了她,任性的崔玄儿那听娘的解说,把公主千岁恨得切齿咬牙,其实那沼泽中的家园被毁,尚在其次,那晚在高邮,小青儿当众两次三番戏侮她,这才是她不忘之恨,立即北上追踪,黑罗刹大急,但爱子未到,若不等候,便不知相逢何日了,是以才命离姑追随北来。崔牧赶到,母子甫相逢,才说得三言两语,黑罗刹便带着崔牧上了路。
  崔牧如何不明白,他娘说是担心崔玄儿,其实是不愿与随时会闻讯赶去的逍遥宫中人相见才是真,逍遥宫中人除了那余下的所谓七仙姑,当然还有逍遥君,那崔牧虽然不再似以往一般,以逍遥君这个爹为耻了,却也不愿此时此刻相见,竟是母子同心,即刻上了路。
  现在,那母子两人便是坐在路边的土坡上,月下的树荫里,把往事细说从头。
  黑罗刹坠水不溺,被哑奴救来马白湖沼泽,年复一年。不过是芦花翻白柳色新,沼泽眠甲子,黑罗刹要问崔牧的话可多了,明知老父已归道山,仍不免落下几滴不孝之泪,少不免亦要考验一番崔牧的功夫。
  崔牧竟然未从外公传授梵陀的上乘手法,甚至也不以梵陀铃作为普通暗器,倒令黑罗刹大出意外,待她明白其故,不禁又悲从中来。
  原来崔牧小时候,外公把梵陀铃作为玩物给他玩耍,待他懂事后,才告诉他,这梵陀铃是他娘唯一留存的遗物了,而且也是唯一剩下来的一个,他手老不巧,眼老昏花,再也不能打造了,是以崔牧珍藏尚且来不及,岂会作为暗器运用。
  那黑罗刹叹了口气,说道:“你外公打造了这梵陀铃,不曾降魔,不曾除奸惩恶,亦不曾扬威,倒给我带来无限魔障,我这黑罗刹之名,亦是从这铃儿上得来,必是他悔不当初了,不怪他不把上乘心法传你了,其实以你现下的功夫,武林中亦罕有敌手了,在江湖上行走,用以惩恶除奸,足够而有余,孩儿,再赶这后半夜路,便追赶不上你那任性的妹子,也无人能追得上我们了。”
  母子两人再又上路,黑罗刹显然早年曾在这条道上来去,避开大道,不经驿站,倒走了更捷近的道路,但也再休想能追得上崔玄儿了。黑罗刹显然亦并不担心。
  但崔牧关心情切,不要说妹子崔玄儿去向柳家姊妹寻仇了,便敌视亦会令他好生难处。
  黑罗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道:“你不用担心,有柳姑娘和公主千岁为伴,便不怕你妹子他们害得了公主千岁,却是让公主千岁教训教训你这任性的妹子,让她知道不可小看天下人,亦大佳事。”
  崔牧笑了,那自是放心之故,道:“娘,你被骗了,她是朱仙镇上柳青青,并非公主千岁。”
  当下把半年前如何相遇于保定道,柳青青如何一剑胜群寇之事说了一遍,道:“娘,就是这么回事,她不是公主,那曹公公早知她不是,皇上现在亦知她不是了,我相信,因为她和真正的公主相差了三四岁。”
  “有这么回事?”黑罗刹惊讶了:“那么,她和柳倩姑娘是亲姊妹?”
  “是亲姊妹,娘,当心,前面是个……啊!”
  前面是个大水沟,不料脚下并不停的黑罗刹,虽然回过头,她那脚下像长了眼睛,一步跨出两丈有奇,崔牧尚未说出口来,已把他抛在水沟这一边了,忙不迭跃身追上。
  “那么……那么……”连说了两个那么,黑罗刹回过头去,默默地走她的道儿了!
  崔牧立即明白了,道:“娘,若是柳倩姑娘欺骗了你,那她是不得已,娘,你当然知道,欺君的罪有多大,这不能怪柳姑娘,说起来,该怨的倒是我。”
  “她是个好姑娘。”黑罗刹柔声说:“也是个不会说慌的姑娘,她慌张的神色已说明一切了,我怎会怪她?却是怎生该怨你呢?”
  崔牧道:“娘,你真好,多谢你。”
  忍住笑的黑罗刹,仍然笑出了声来,说:“这可真怪了,我不怪她,怎么你倒多谢起我来,嘿!那柳姑娘说你笑傲江湖,这么说,柳姑娘又欺骗我,瞧你的脸儿有多嫩,这么一句就脸红啦……好了,娘不笑你,说下去。”
  “当时我不过和柳青青姑娘闹着玩儿。”崔牧说:“当时在那酒楼中,只要我说出一句来,她就不会被曹公公缠得脱不了身,活脱是强逼把她接进宫去罢了。”
  “但你就是不说那一句,”黑罗刹不笑了:“而你明知欺君有多大的罪。”
  “娘,我还没说完呢。”崔牧道:“我一直把她当作个虽然可爱,武功惊人的了不得,但却是淘气刁蛮,也不懂世故的姑娘,娘,那料我错了,那柳青青姑娘不但懂事,而且有见识,更令人尊敬的是,她心在天下黎民,当然,也是她早已清楚朝中事,也知道一场弥天浩劫正迫在眉睫。因此,当她忽然发觉,她若随曹公公进宫,她就能消弭这场大浩劫时,她就改变了主意,不再否认她不是公主了,说来真惭愧,当我从她的眼神中明白她毅然作出的决断时,我真惭愧极了,因此,我已答应了她,待她大功告成,我一定帮助她脱身出宫,而现在,就是时候,她这番回转京师,也就是她大功告成之日。”
  崔牧从头到尾,更详细些说给她娘听了,道:“娘,有一句古话说得对极了,有志不在年高,你说,这柳青青姑娘是不是了不起,这也就是皇上已知她不是真公主,却反而把她爱愈真公主之故,不但为她在朝臣中建立了威信,甚至把她这个公主的替身,变成为如朕亲临的皇上的化身。娘,我也是数日前才明白的,也还来不及对柳倩姑娘说。否则柳姑心中就不会再存在着欺君的恐怖阴影了。”
  黑罗刹好半晌,才发出一声叹息来,把崔牧那句有志不在年老,喃喃地连念了几遍,显然她有更多的感触,显然她有比她儿子所感到的更多愧惭吧!
  “原来这姊妹两人从真公主那里,传受了绝世轻功。”黑罗刹道:“否则也冒充不了,也无人相信。”
  崔牧叫了一声娘,听出叫声有异,黑罗刹停下步来,而且回过头来,道:“有甚么话,说啊!”
  “我更早认识那公主,真的,在昆仑山中,那时候,我们都幼小,那时候,连她自己亦不知她是公主,当然我也不晓得。娘,直到我回到中原,对贵妃的传说听得多了,再从柳青青姑娘处知道得多了,我我……想真再见到她,公主一定也珍惜那些儿时的记忆,因为,虽然我们只是短暂相聚,但她真可怜,我却是她唯一的友伴,我还有羊群,也有那些牧羊姑娘和儿童相伴玩耍,而公主她,却被她娘,就是那贵妃,带着她到处躲藏,贵妃原本就是躲藏皇上下旨遍搜天下,才远走西域,不料在无人迹的昆仑山上,不但有人,而且是来自中原的爷爷和我,怎生急忙忙带着她躲开去。”
  黑罗刹也惊奇之极,道:“你又怎知是她呢?”
  “因为昆仑山中,连土著也没有。”崔牧道:“是我从青青姑娘处得知,贵妃母女从昆仑山中来,年岁也相当,那山中,只有我一个野小子,也只有她一个野丫头,也是独一无二的汉族野丫头。”
  “是么?”
  崔牧看不出黑罗刹眼中异样的神色,和紧皱的眉头,压根儿他就没看她,他的目光遥远望去,远方的云天深处。
  “我多想再见到她啊,”崔牧说:“娘,你不出沼泽,必然没听说过昆仑飞刀,江湖上简直把她传说得成了剑之仙,刀之神,四个宫中侍卫连她也没见到,便已在一片刀光中身首异处了,青青姑娘说,公主的昆仑刀虽然不能伤人于百步之外,但已能于二十步外取人首级了,娘,说她是剑仙刀神,真不夸张,青青姑娘飞身一剑荡群寇,之所以被误作公主,也就不是无因了。”
  “她!杀了四个宫中侍卫!”黑罗刹心中一寒。
  “因为公主恨皇上,不愿回宫,也不愿认皇上作父。”崔牧说:“但侍卫们却千方百计,到处搜查,寻访她母女的下落,娘,青青姑娘偷偷溜出来,也为了寻访公主,这也是她决心冒认是公主千岁的原因之一,因为她以为这样就会把公主引出来,娘,我也这么想呢。”
  “这也是你要赶往京师之故。”黑罗判说,眼也不眨地凝视他。
  “柳倩姑娘也这么想呢。”崔牧说:“我担心,柳倩姑娘也担心,怕公主不明白青青姑娘的苦心好意,不明白她造福天下黎民,消弭了一场弥天浩劫,若是公主一怒,谁能化解得那昆仑飞刀。因此,柳倩姑娘和我一商量,先行暗随保护,我有事耽搁了,也不敢怠慢,便随后赶来。”
  黑罗刹道:“你把她那昆仑刀说得那么天下无敌,难道你们能破得了她的昆仑刀,又岂能保护得了青青姑娘。”
  “不用破她的昆仑飞刀,”崔牧道:“娘,说来话长了,咦,怎么天亮了,我们也没发觉,我们走出多远来了?”
  “是你没发觉。”黑罗刹淡淡地说道:“你念念不忘公主,又怎能发觉得出天亮了呢,不用问走出多远来,总之,任他是谁,也是追赶不上我们了,何况我们已远远离开了上京的正途,可以去那镇上歇歇脚了。”
  那是一个不小的市集,道上已有了早行人,母子两人缓步行去。
  任他是谁,还会是谁,除了逍遥君,还有谁来,崔牧明白,因为妻不愿见丈夫,子也不愿此时此刻见父,一个伤透了心,一个引以为耻,正是不见也罢。
  此刻去落店,是太早了些,缓步而行,行走在道上,倒不怕隔墙有耳,压根儿就没有墙,崔牧也正可说个端详。
  他把从小青儿听来的,详细说给娘听了,道:“所以,娘,也不用十分担心的,在公主身边的青青姑娘,亦知天下事,那公主岂会不知,何况有一个姓陆的少年在公主身边。”
  “公主身边有一个……姓陆的少年,是么?”黑罗刹说。凝重的面色松弛了些。
  “只不过太木讷,太老实了些。”崔牧道:“青青姑娘倒没有详说,也许她也所知不多,仅知他身世飘零危苦,公主和他相遇时,那姓陆的少年正亡命江湖,只不过他是公主回到中原后,第一个遇上的人,贵妃死后,公主更是孤苦无依,成了桐柏山上的一个野姑娘,就在那时候,公主遇上了他。”
  “那是有缘。”黑罗刹说:“一个亡命江湖,又一个孤苦无依,那遇合是一个多奇趣的故事,可也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崔牧竟然听不出娘的话中有话,更有深急道:“娘,你说奇是不奇,杀人也不眨一下眼儿的公主,倒听他的话,青青姑娘说,那姓陆的少年曾劝过公主回去她父王身边,公主再不敢动辄飞刀杀人了,便因怕那姓陆的少年舍她而去,他曾离开过她的,就是为了她杀人,后来被人把他送回到公主身边,娘,你猜,柳家姊妹怎遇到公主的?就在公主寻找那姓陆的少年的时候,娘,真笑死人,两姊妹没了盘缠,商量着去剪径,竟打劫到了公主。”
  黑罗刹开怀的笑了,何况听说公主对姓陆的少年如是情深,她如何会不开怀呢。大笑哈哈的崔牧总算收住了笑声,说道:“青青姑娘,不但毫不隐瞒,而且绘声绘色,娘,你想想,想到她从林子里跳出来,大叫一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怎不把我肚子也笑痛啦,别说是公主了,便是一个普通不会武功的客商,谁不以为是淘气的野姑娘玩打劫呢,那时候公主找不到姓陆的少年,正寂寞孤苦,见两姐妹真也有一身功夫,便把两人收留在身边,咦,娘,刚才我们说到那里啊,这个弯儿可绕得大了,青青姑娘的趣事儿可多了,娘,我虽然和她相处不过三五日,却用三五日也说之不尽,等我一桩桩,慢慢说来替娘解闷儿。”
  黑罗刹莞尔道:“你是说,公主对姓陆的少年痴情极了,只有他的话才听。”
  “我说她只听姓陆的少年的话,可没说公主对他痴情。”崔牧道:“但就只这一桩,她却不听从,她说甚么也不回宫,因为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就不能再见姓陆的少年了。”
  “这还不是痴情么?”黑罗刹说:“可见公主对他情深一往。”
  “不!”崔牧固执地说:“不过因为他是从小与人世隔绝,在孤独无依中长大的公主所遇到的第一个,至到现在,也是唯一的一个少年,一个木讷的老实少年,绝不会是一个聪明的少年,他不会长久赢得公主欢心的,他们的性情多么不相投,娘,那不是痴情,只不过是公主尚未认识那少年以外的人,青青姑娘说,她又和人世隔绝了起来,因为她还没把昆仑刀练到收发由心,虽能收回来,却只能在十余步之内。”
  “娘!”崔牧凝眸着那绚丽的朝霞,神往地又说了:“公主一定美极了,小时候已是个美人胎子,而她,像极了她那贵妃的娘,要知贵妃有多美,只看那皇上为她有多神魂颠倒,后宫佳丽三千,三千佳丽,皇上却独宠她一人,甚至为了她,不要江山社稷,娘,我多想见到公主,她一定仍然没忘记我的。”
  “儿啊!”黑罗刹冷冷地说道:“忽然之间,我想起来了,我们还是不去京师好。”
  再慢的脚步,也已移近了镇口,崔牧愕然,说:“那是为何?”
  “因为……”黑罗刹望着街口来往的行人,说道:“因为,离姑追随妹子上了京,已瞒不了人,因此,人家也知道我会北上,我儿,我高兴见到你,也高兴见到柳姑娘,此外,我就不想再见他人了。”
  崔牧岂不知她说的他人是指谁,当真,离姑暗里知会了逍遥宫中人,上京与离姑见面,又岂能瞒得那个他呢。但崔牧斩钉截铁的说道:“不,娘,我们一定要去,你不是高兴见到柳姑娘么,我也不能失信于她,我也答应过现在宫中的那个替代公主的公主千岁,答应在她大功告成的时候,助她脱身,娘,我不能失信于两个柳姑娘,是不是?”
  黑罗刹退到路边了,并不望她儿子一眼,说道:“但青青姑娘如何能脱身呢?除非那真正的公主回去皇帝的身边,是不是?”
  “我不知道,”崔牧说:“青青姑娘希望能把公主引出来,若她知道,早晚会知道的,也许她会去找出冒充她的人来,虽然她是不愿意回宫,但也不愿意人家冒充她。而我,也多想见到她啊。”
  但崔牧在摇起头来,又道:“娘,但我失望了,我以为公主不会等到青青姑娘回转京师,就会寻上门去的,因为青青姑娘这位公主千岁,出京迎取贵妃的骸骨,天下人人皆知,公主若有所闻,怎会不寻去呢?何况她一夜之间削了那潼关总兵的兵权,震动了关内外,再南下武昌府,公主千岁的旗号也飘扬大江南北,现在,淮海两江更天翻地覆了,除非公主已又远走西域,否则没有不知之理。”
  黑罗刹却点起头来,而且转过头来了,说道:“我儿说得是,那真正的公主必已不在中原了,而且飞刀百步之外,日夜皆可见寒光如匹练,那是无法隐瞒的,必惊世骇俗,世俗之人疑神疑鬼,以讹传讹,必然远近皆知,有如我家的梵陀铃,那金霞流光,若非我在沼泽中练来,是不能掩人耳目的,我儿在江湖上已行走有年,从不闻传说,可知已不在中原了,入镇去吧,却是我们站在这里说话久了,倒易惹人猜疑。”
  黑罗刹绝口不再提不去京师之事,再上路,倒把脚步加快了,因为行走的不是驿路大道,是以公主千岁还有一位大公主,已在淮阳相会之事,才渐有所闻,那崔牧如何不明白,所说的大公主,当然是指柳倩了,不禁令他直摇头,青青姑娘忒也大胆了,暗里直皱眉,那自是逃不过娘的眼睛。
  这日已来到了保定近郊,京师已日近了,逍遥宫中人不见现身,两人已渐渐放了心,是以已走回到大路来,只不过仍然不到天晚,不入城镇,那黑罗刹永远是淡定娴静,像是母子相聚重逢,亦溶不了她面上的凝霜,她不但徐娘不老,仍存风韵,但她那面上的凝霜,总令人凛然而生畏,但崔牧也总觉和他娘之间,有着一重看不见的阻隔。
  也许是他说得太多,而娘说得太少之故吧,真的,黑罗刹对他说得太少了,他实在对娘了解得太少了,黑罗刹像是紧闭着心扉,不让儿子进入她心中,相处的日子多了,他感觉得出来,娘亲的慈爱不是在增添,而是逐日在减少,不时感觉到身边的娘,不像在身边,而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他多想了解娘更多些啊,而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城池已在面前,天色却太早了些,不用赶路,而又不急于入城,停下步来,母子倒有更多相谈的机会。
  他娘不是说不愿上京么?这不是奇怪么?那日交谈后,他娘的脚下倒走得更快了,毫不迟疑的脚步,步步迈向北方。
  “娘,”崔牧说:“人到了北边,眼界也宽阁了,野旷天更空,那坡树下草如茵,何不歇会儿再入城。”
  母子两人都在逃避甚么,却心照而不宣,不用灵犀一点也心意相通。
  崔牧扶他娘在如茵草地上坐下来,表面看来那黑罗刹真纤柔又软弱,儿子的孝行,把她变成了弱质的女流。
  黑罗刹游目道上的行人,喟然轻轻叹了口气,崔牧道:“娘,你是感叹浮生急景,悲悯道上行人,何事忙忙碌碌走南北么?”说着,不禁也叹了口气,道:“娘,你令我想起外公常常哼的一只歌儿。”
  黑罗刹道:“可是……天也空,地也空……朝也空,暮也空……”
  崔牧歌道:“人生好比采花蜂,采得百花成蜜后,到头辛苦一场空,娘,当时我年幼不懂,半年前,我走了一趟帝京,才明白外公为何感慨如是之深了,偏有那么多人,甘被名缰利锁,一朝笏满床,便忘了漏室宫堂,碧纱上蓬窗,那还复记蛛丝结雕梁,那赶科场的人,竟无视眼前人归故里,冠盖满京华,都不过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全不知在为人作嫁衣裳。娘,你看野旷风轻,天际云淡,就快抹上绚灿的晚霞了,晚霞虽好,却已近黄昏,一会月亮就会升起来了……”
  黑罗刹道:“你外公时常对月感怀,说道: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不得了,你外公不但传你功夫,把他满肚子的牢骚酸气也一古脑儿传给了你。”
  “娘,”崔牧正容道:“那不是牢骚,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唯有大智慧,也才念天地之悠悠而独怆然涕下。”
  “你……你见到了甚么?”
  崔牧见到了甚么?直勾勾的眼儿凝视道上的一个行人,瞬也不瞬。
  道上,就在他们脚下的道上,一个姑娘迎着落霞,步步莲生地向晚烟迷茫的城门口走去。
  “好一个标致的姑娘。”黑罗刹冷冷的说道。
  “不,”崔牧说:“娘,是不是我看错了,这姑娘才多大点年纪,怎会有如此精纯的内家功夫,简直快造极登峰了,远在两位柳家姑娘之上。”
  原来崔牧不是被姑娘美色所迷,她几乎误会自己的儿子,黑罗刹感到一阵惭愧,更惭愧的是误会儿子,却忽略这姑娘。
  黑罗刹也惊讶了,道:“若不是内家功夫极精纯,她岂能如此淡定。咦!真了不得,看似步步生莲,其实她一步一周天,这就不怪她这点年纪,内功竟已如此精纯了,原来她行路也在行功,忒怪,她分明是个俗家姑娘,怎会得到佛门心法?”
  “娘!我们走。”
  崔牧急忙拖他娘起身,落到大道上,尾随在那姑娘身后。悄声道:“娘,会不会……会不会就是她呢?”
  “你是说公主?”
  “飞刀于百步之外,娘。”崔牧凝视着那姑娘的脚上,道:“你想一想。”
  黑罗刹道:“百步之外伤了人,而又能飞回来,那是非要内功造极才能办得到,难度更大过梵陀铃,难道真是公主?”
  崔牧却微微摇摇头,说:“我们没见过贵妃的画像,但青青姑娘是真有几分像贵妃,否则也不能被误会,她也冒充不了,对贵妃念念不忘的是那个多情的皇上,连皇上一见也确信青青姑娘是公主,可知是真有几分像了,但这姑娘……”
  “美是美极了,”黑罗刹说:“但别有一番美韵,若说那柳倩姑娘如空谷幽兰,这姑娘却艳如桃李,而且了不得的聪明。不,不是艳,至少艳中透着灵气……”
  黑罗刹不说下去了,当年她初出江湖,便令众生颠倒,难道已是心如止水的黑罗刹,亦一见便也心中生妒?
  归鸟投林时候,倦旅入城也正多,这保定府不但是北上帝京的必经之路,也是近帝京的一个城市,倦旅自然也更多了,多商贾,也是仕宦,那姑娘在行人汇聚的城门口,穿行在人丛中,仍不忽忙,仍是那么淡定,行人挨肩擦踵,却不见她有所闪避,但无人能沾着她的衣角一下。
  崔牧看得清楚,因为他们不转睛,黑罗刹也不瞬眼,因为越来越惊奇。
  “九宫步,”黑罗刹轻动嘴唇,也只有崔牧才听得到:“她脚踏九宫,这就不奇怪了,孩儿,那公主的武功路数,可与九宫门有渊源?”
  “我不晓得,”崔牧说:“我没听说过,娘,你知道的,我对她实在所知不多,只不过从两个柳姑娘处知道一些,但她们都夸大了昆仑刀。”
  前面的姑娘脚下略停,转身向街北走去了,原来是落店,不是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的小栈房,而是客似云来,仕官下马,不大不小的雅致的云来旅,不过才是欲黄昏的天气,店里已亮了灯,只见座上客虽不是非富即贵,坐上客无白丁,却也都衣冠楚楚。
  黑罗刹道:“我是有话问你,这姑娘身上并不带防身兵刃。”
  “是,”崔牧说:“店里人客还不多,跟去太着迹了些。”
  五月天,便北地也是燠热的天气,这姑娘身上着的虽非薄罗裳,却也是薄衣裳,母子二人何许人,怎会看不出她未带兵刃,压根儿身无寸铁。
  崔牧道:“娘,你也没有啊,她既然内功精湛,那么摘叶飞花亦可作武器,何必用兵刃。”
  “不然,”黑罗刹道:“若她是公主,就不会不带昆仑刀,我儿,你对公主那昆仑知道多少?”
  崔牧把娘扶过街边檐下,黑罗刹劫后余生,多年沼泽伴芦花,夜夜对愁眠,冷面愁惨,无一些儿血色也罢了,一身黑衣,活脱像个未亡人,小寡妇,崔牧行走江湖,一直就似个落魄的寒酸秀士,是以在别人眼中,可就成了孤儿寡妇,谁也没多瞧他们一眼。
  崔牧道:“青青姑娘把昆仑刀赞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是以对我有说,说公主少,说昆仑刀多,当真她若是公主,不会不带刀,但她身上分明无刀。青青姑娘说:那昆仑刀虽长不尺许,圆叶如曲尺,但有刀片一十二块,更有两块厚一些的刀铗,十二块刀叶由刀铗的尾端机簧扣住,是以张开来如折扇,可也比一般的折扇大而厚重多了,也因此故,刀叶飞出能伤人,在手中亦可过招,作普通兵器使用,更能破任何暗器,是以内功不到火候,便也发挥不出刀的威力来。”
  “能破任何暗器?”黑罗刹眉梢扬了扬。
  显然崔牧已知娘的话意,笑道:“娘,你那梵陀铃,自非是属于任何暗器。”
  黑罗刹嘴角抹过一丝笑意,道:“这姑娘衣衫单薄,那是掩藏不下的了,进店吧,孩儿,我对这姑娘倒更好奇了。”
  原来那姑娘落店而未入房,就坐在店堂中,面前已摆了碗筷,仍是那么淡定斯文,是的,不是温婉,而是斯文,因为她没有闺中女儿的娇羞之态,杂坐在店堂的人客间,不避人目光,她的目光也不避人,灯下看来是更娇艳了,但有一股不可侵犯的英气,大方而又高雅。
  母子两人去她斜对面的桌边坐了下来,姑娘并未多瞧他们一眼,显然未发觉他们是非常人,崔牧也要了酒菜。
  天色在黑下来了,对街的铺户中纷纷亮了灯火,但这云来旅的人客来得并不很多,虽然晚饭时候,但座上却无贩夫走卒,店中的酒保闲着的时候也多了,忽听旁边桌上一个人客道:“王六儿,自从公主千岁黑松林一剑荡群寇,狼牙山贼寇被扫穴犁庭,保定道上做你们这一行的,全都兴旺了起来,怎生你们这里总不见满座,入夜以后,家家都把后来的顾客往外推,偏你们倒有空着的房间?”
  王六儿是云来旅管店堂的伙计,专侍候客人的饮食,听得那客人对他说话,把倚在柜枱边的身子站得直了,把抹巾随手往肩上一搭,说道:“吕二爷,这是没法儿,谁教咱们这店是仕宦下马的老字号,保定府比咱们这店大的栈房,没十家也有八家,但任谁一家,也没咱们天地玄黄四宫院的气派,座上客虽不常满,可真是往来无白丁,说真的,若是日日客常满,那算甚么高贵雅座。”
  那吕二爷道:“高是高了,雅也不夸张,只是买卖……”
  王六儿笑了,道:“吕二爷,若是我告诉你,说空着的宫院和空座儿,日日有钱收,你信是不信,你岂不知外官内调,京官外放,这保定都是必经之地,送往迎来,都离不了咱们这店,不瞒你说,人客来到,房院堂座,早被定下了,住一两日的人客,付五七日的房院钱,已是少的了,其宾客不常满,银子可收了十足,说买卖,谁也不及咱们东家心思巧,眼光独到,咱们作伙计的岂仅乐得清闲,而且……吕二爷,你是熟客了,我才告诉你,待会你付的帐,大半便宜了东家,小半是咱们的外快。”
  那吕二爷眼珠子转了转,说:“我明白了,你们是人家订的酒菜,拿来卖给我们。”
  王六儿嘻嘻笑,说:“其实,吕二爷,也便宜了你们人客,不要说材料上乘,那家酒楼菜馆又不是晚上卖的,早上买来,不也新鲜么,既然人客未到,隔夜不能用了,何不便宜人客,吕二爷,你说,咱们卖的酒菜,是贵呢,还是比人家便宜?人客之所以不多,那是咱们把人客往外推得多了,怕没座儿,吕二爷,不也时常要请你二爷多走一家么?”
  那吕二爷道:“原来是这个缘故,我倒要问问今儿我吃的酒菜,又是替那一位大官贵人预备的?”
  那王六儿扫了一眼,挨近了些,道:“吕二爷,说来怕不吓坏了你,你可是真想知道?”
  吕二爷哑声打了个哈哈,说:“王六儿,你二爷是吓大的,再不会吓坏了,你且说来听听。”
  王六儿粗眉一挑,道:“好,可是你要我说的,你先坐稳了,包下宫院,定下酒菜的,不是别人,乃是府台大人和令府的乡绅,客人却不多,只得两位。”
  “两位!”吕二爷一怔,道:“两位要四个宫院?备下这么多酒菜?”
  王六儿道:“你知道是谁,就不奇怪了,不是别人,便是黑松林一剑荡群寇,武功盖世无双的公主千岁,另一位名不扬却名头更大,乃是大公主。”
  那吕二爷登时变了颜色,总算他的胆量也真不小,沉住了气,道:“我也听得府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公主千岁偕同大公主北上了,不日就要路过保定,王六儿,说个窍门儿你听,这保定府最是难做,但飞黄腾达,升官也最快,就看你会不会做,京中日日有邸报传达也罢了!还得给比他低几级的驿承,加倍又加倍的好处。”
  王六儿笑了,道:“吕二爷,这个窍门儿还用你来说吗,老实说,你今晚吃喝的便宜的佳肴美酒,也是那驿承得了我们东家的好处,也才有你的便宜,你且想想,若不是得到驿承暗中知会,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替公主千岁备下的酒席再卖给人客。不过这番可不是那驿承通的消息,而是京中传来的邸报,敢情公主千岁已回了宫,不来保定领这个情,不过府台大人只不过费了点精神,因为费用都摊派给了众乡绅。”
  吕二爷道:“可又便宜了你们。”
  王六儿一笑,说:“可也便宜上你二爷,老实说,既然有这么多乡绅出银子,这消息还秘密得了么,二爷,你且瞧瞧,座儿上有多少是你的熟客。我知二爷才打南边回来,八成儿是刚到吧,是以不知,其实我们东家也不过在一个时辰前才接到知会,二爷你若早来一个时辰,少不免又要请二爷你多走一家。”
  有人在唤伙计,王六儿应声去了,崔牧对他娘点了点头,用下巴一指,指向那姑娘,他和黑罗刹听到了这两人的一席话,那姑娘也在邻座,如何听不见,当那王六儿说出公主千岁来,那姑娘登时动了容,但又显然失望了,因为王六儿再也没有说出关于公主千岁的话来,直到说及公主千岁已回宫,那姑娘才又低头吃喝,独个儿若有所思地皱眉,又摇头,似乎不觉察有人在注意她。
  就在这瞬间,忽听王六儿一声啊呀,说道:“王师爷,是甚么风儿把老人家给吹来了,几时打京里来的?”
  只听人客纷纷也叫王师爷,也纷纷起立,崔牧看时,奇怪,来人怎生似曾相识呢?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人,从衣着上看不出他有功名,但人人敬重。那王师爷呵呵笑道:“各位,请坐,休要客气,不过是我家东翁交待有些手续未了,派我回来走一趟,今日刚到,王六儿,我来会一会老朋友,你家东主何在?啊……”
  走进来的王师爷,目光忽然落在崔牧面上,那眼儿登时定了,也登时喜形于色,大跨一步上前,说:“阁下可不是崔相公么?真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家东翁何处没寻遍,不料崔相公旧地重游。”
  崔牧一怔,说道:“恕我眼拙,尊驾是……”
  那王师爷早拱了双手,道:“崔相公贵人善忘,学生原在前任府台幕中,半年前崔相公陪同公主千岁驾临保定府,学生正好在刑房办事,是以得能敬聆崔相公的教益。”
  不料他这里一言未了,只听话声杂沓,纷说:“是他!果然是那崔相公!”
  崔牧紧皱眉头,道:“半年前不过偶然与公主千岁相遇,在下一介寒儒……”
  那王师爷在做甚么?怎么对王六儿连使眼色,灯光之下,兴奋得脸也红了,道:“不成话,崔相公驾到,竟敢如此怠慢,王六儿,快去知会你家东主,春风亭设宴,快去快去。”
  那王师爷回头对崔牧一揖到地,说道:“我家东翁现在兵部行走,虽说是蒙公主千岁恩擢提拔,实无时无刻不念念不忘崔相公的大恩大德,才能转祸为福……”
  崔牧道:“且住……”
  那王师爷兴奋得忘了形,那还住得了口,道:“那日在京,我家东翁官职在身,身不由己,是以未向崔相公叩谢,只道崔相公陪同公主千岁此来,又伴同进京,一时必不会离京的,那知何处没寻遍,竟没了崔相公的踪迹,我家东翁果然好眼力,说崔相公非常人,是以神龙见首。今日学生何幸,又得拜领教益,今日学生若非早来一步,可真怠慢了,各位……”
  崔牧道:“你你……嘿!这是那儿说起,娘……”
  他用莫奈何的目光来向娘求助,黑罗刹在做甚么?却面露微笑,望着那姑娘。
  王师爷道:“崔相公岂仅有大恩于我那东翁,亦有大恩于保定府,不料崔相公前来,竟以薄酒小菜相待,真不成话。”
  那人客登时又纷纷应和,一个道:“可不是我等有眼无珠么。”
  一个道:“实是待慢了。多亏王爷你来了。”
  “呔!”崔牧心下大急,叫道:“那……王六儿,站住了,你去何处!”
  崔牧适才见这王爷对王六儿连使眼色,如何会不明白,王六儿放下了拽在腰带上的衣角,急忙忙往外走,不由他不大急。离座抢到门口,伸手一拦,对那王师爷道:“我不过与公主千岁萍水相逢,偶然相遇,说甚恩不恩……嗯!王师爷,你若命他去知会甚么人,说不得了,我母子马上就走。”
  “这个……崔相公,我本来命他去知会府台大人,现任府台今日对学生言及崔相公,亦怨艾缘悭,得知崔相公驾到,怕不倒履相迎,各乡绅虽未能接得公主千岁大驾,却得瞻仰崔相公风采,亦是万千之幸,是以,是以……既然崔相公不喜,不喜……嘿,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孤云待野鹤,岂向人间住,崔相公岂是施恩望报之人,王六儿,你不用去了,春风阁的酒筵可曾齐备。崔相公,学生聊表一点敬意,务恳赏光。”
  黑罗刹道:“我儿,这位师爷既然一番诚意,你便应承了吧。”
  崔牧才叫得一声娘,那王爷已啊呀一声,拜倒在地,道:“原来是老夫人,学生失礼了,多谢老夫人赏光。”
  黑罗刹不理王师爷,亦不理会崔牧愕然发楞,竟转面对那姑娘,含笑地道:“这位姑娘,若我猜得不错,姑娘你若非与公主千岁相识,亦大有渊源,难得这位王师爷一番盛意,请去同席如何?”
  崔牧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他娘的用意,便对那王师爷道:“既然家母已允,好罢,我等便扰你一席,只不过再不许人前来相扰,否则我只有心领了。”
  那王师爷连忙应了,拱手对堂中人客道:“各位都已听到了,崔相公不喜应酬,正是尊敬不如从命,各位出去,休对人提及。”随对众伙计道:“谁若走漏了风声,传扬出去,唯你等是问,你家东主回来,亦请相候,却要立即禀告我。”
  那姑娘早已起身,对黑罗刹裣衽了!既不感意外,也无惊喜之容,更丝毫无忸怩之态,说道:“前辈宠召,敢不敬陪末座,借相公们的话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崔牧朗声一笑,对那姑娘拱手道:“姑娘慧心慧眼更慧口,心照何须宣,正是相逢何必曾相识。王师爷,请带路,姑娘请。”
  黑罗刹已把姑娘拉近身边,握着她的手儿,道:“了不得,姑娘岂仅秀外慧中,直是天仙化人,我儿,你可被人家姑娘比下去了,前面走吧,我和姑娘说两句话儿,随后就来。”
  穿出过道,只见风灯月影下,好大一个清幽的四合院了,四角各有小院,院门口照亮着一盏琉璃灯,院前点缀了一点花草,果然格局别致,逆旅客栈,确实难得了。
  只听崔牧朗声笑道:“好一个春风得意楼。”
  原来坐北向南,有一楼,四盏明角灯照亮了楼前檐下的一块匾额,上有春风得意楼五个大字。春风也罢了,得意两字却把雅变俗了,虽说京师之路,亦即是名利之路,春风得意自是好兆头,可惜画蛇添了足,不怪王师爷只说春风了。
  岂是崔牧尚且俗过王师爷,不是,只因他此刻正春风得意,正苦无从结识这个天仙化人般的姑娘,竟是他娘有主意,不但结识了,而且全不费功夫。
  真个好一位慧心慧眼又慧口的姑娘。
  黑罗刹道:“我儿,你们先走一步,不用等我们。”
  崔牧应了声,他如何不明白,娘独个儿问来,更便当些,倒是他拖了王师爷快步入楼去了。
  黑罗刹淡淡一笑,摇摇头,道:“官场附势趋炎,令人厌恶,若不是想知现在宫中那位公主千岁的近况,我岂点头,姑娘,你必也想知道。”
  “现在宫中那位……那么……”姑娘说:“被我猜中了,前辈是说她不是真正的公主。”
  “姑娘,还没请教姑娘贵姓芳名,”黑罗刹道:“这里只你我二人,说起来也便当些,尤其关于你想知道的那位公主千岁,你想知道,是么?”
  “晚辈姓狄,名心莲。”姑娘说,漫步随黑罗刹走去院树下,避开了奔走在院中的伙计。说道:“便是尚未请教前辈大名。”
  “心莲……啊……心莲,”黑罗刹说,“狄姑娘,好一个心中生莲,不但你把内家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了,我看得出来,且还得了佛门心法。”
  狄心莲!那姑娘正是九宫门下的狄心莲。
  狄心莲大吃一惊,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但她没伸过手啊,她得到了忍大师的佛门心法,埋头再又苦练了两年,不但两丈长虹已练到得心应手,而且炼火已现了,这才静极思动,离开珞珈山北来。
  公主千岁驾幸武昌,武昌府真个是地为之动,山为之摇,珞珈山上的东湖如何不掀狂澜,狄心莲岂有不知的,但她越想越不对劲,难道那木儿公主,竟舍得离开陆羽,回去她所痛恨的父王身边?不对啊,保定道上荡寇的公主千岁,怎生用剑不是用钩刀?
  狄心莲已如止水的心中,也像东湖一样,生了波澜,她不能忘怀,也不能忘情于陆公子,倒要弄个明白。
  两年来的闭门苦练,直如老僧的闭关,且已长了两岁,再见了,童年,狄心莲已成长了,童心已泯的狄心莲,也更像熟透的蜜桃了,在陆羽的眼中,她早已是熟了的蜜桃。
  她一定要弄个明白,她原本就是一个活泼的姑娘,虽然看来姑娘大了,更沉静了些,但心念一动,便再也静不下来。
  她师傅宫九娘连断臀之恨也抛到九霄云外,竟与媚娘这个自封的圣姑和睦相处,在家亦如出家,真个是四大皆空,尤其是对于狄心莲这个徒儿,倒比更年长的大弟子薛红更放心,且也毫不阻拦,那宫九娘说道:“丰满了翅膀的鸟儿,如何不去飞翔,天空海阔,徒儿,你自有你的天地,去罢,你已不是初次去闯荡江湖了。”
  就这么,狄心莲不带长剑,怀着那一叠两丈红绸,就上了路,她自信,只要到了保定道上,不用上京,她就能弄明白了,在宫中的是否真是木儿公主。
  当然,她怀念的不是木儿公主,而是公主身边的人,那不能令她忘怀的陆羽。
  狄心莲被黑罗刹问得大吃一惊,黑罗刹母子注意她在先,继而跟随她,紧蹑其后,如何瞒得过绝顶聪明的狄心莲,狄心莲又如何看不出这母子两人都有一身超凡脱俗的功夫,是以反而毫不动声,目中似无这母子两人,其实,这母子两人连一个眼色也瞒不过她。
  她又如何不惊,她非但没显露过功夫,正因为她发现这母子两人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反倒举手迈步,都加了小心,不让有丝毫的显露,而今……
  黑罗刹淡淡一笑,说道:“狄姑娘,我不但看出你的内家功夫中融汇了佛门心法,而且看出你是九宫剑派的传人,只是不解,姑娘怎生身不带剑,可是我走眼了么?”
  “不不!”狄心莲登时肃然生敬,先前还只看出这母子两人的武功非凡俗,却不料如此高不可测,忙躬身道:“晚辈果是九宫门下,只是家师门下另有传人,晚辈虽非弃剑不用,但已搁下两年有多了,何况带着剑走长途,不是太招摇了么,那兵凶之器,虽可防身,却也是招祸之由,前辈与崔相公,又何尝身有寸铁。”
  黑罗刹道:“姑娘摘叶飞花,已可伤人,只怕才是不带剑走路之故,长剑确也是累赘了些。姑娘天仙化人,美艳绝伦,一路北来,只怕倒已招了祸吧,若身带长剑,其实倒会少了烦扰。”
  狄心莲笑了,道:“前辈过来人,的是经验之谈。”
  黑罗刹也笑了,道:“我儿赞你慧心慧眼更慧口,果然没赞错。只不过我儿尚不知道,你这张嘴儿也更甜,我老了,岁月催人,岁月也最是无情,来吧,姑娘,我们且不说这些,你明白我为何应允扰那王师爷这一席么?”
  狄心莲把黑罗刹赞美之词,不着痕迹的推了回去,黑罗刹也不禁冷面生春,把携着的狄心莲的手儿,握着更紧了些,到底姜是老的辣,这是甚么时候,倒说些没紧要闲话儿,却不知正是闲话儿,才最易令狄心莲和她亲近,自然也无过赞美对方了。黑罗刹是有意,那狄心莲却是无心。
  过来人,自是说黑罗刹年轻时候必然更美艳绝伦,也必多被狂蜂浪蝶烦扰的经验,赞美而又不触及黑罗刹失去的青春,好一张慧口。
  黑罗刹要狄心莲亲近,自是要狄心莲道真言,目的已达,自该进去了。
  狄心莲道:“若我猜得不错,崔相公与公主……我是说,现在宫中的那一位公主千岁,分手之后,便未再见过了,这王师爷打京师来,他那东翁既受那位宫中的公主千岁擢拔之恩,又身为京官,是对那公主的近况知之甚详了。”
  黑罗刹道:“了不得,姑娘真是慧心,看来以后对你说话儿,就得加倍小心了,看来我母子跟随你入城,亦早被你觉察了。”
  狄心莲笑道:“确也没前辈的慧眼厉害,在前辈的慧眼下,我何能遁形。”
  “我儿……啊……狄姑娘,你瞧,我喜欢得忘形了,你不怪我吧。”
  黑罗刹把握着的狄心莲的手一带,另一只手已搂紧了她的肩头。狄心莲用行动来回答,靠在黑罗刹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但愿玄儿——她那个任性的女儿,有狄心莲一半儿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狄心莲呢?若不能从黑罗刹微颤的臂,和那激动的加快跳跃的心,感到那真情的流露,她还是狄心莲么。
  “但你,前辈,你对我太吝啬啦,我连你姓甚么,也还不知道。”狄心莲在她怀里仰着脸儿说。
  她感觉得到,黑罗刹已搂着她走向楼前。
  “不是我不告诉你,”黑罗刹说:“我怕会失去你,怕你知道我的名儿,就远远离开我,啊!不,在我还不确知你的胆量有多大之前,还是不告诉你的好。你胆大吗?”
  她格地一声笑,这才是狄心莲了。
  “笑甚么?我说的不是笑话儿。”
  “我想起那位甚么二爷的话来。”狄心莲说:“就是刚才在店堂中那位,他说:他是吓大的,前辈,我也是的呢。”
  “你怎不早说呢?”黑罗刹说:“他两人真是春风得意。”
  不过是听到了楼中两人的笑声,人在更上一层楼,她们已来到了楼下。
  楼中灯火邻煌,下面是一个可摆五张桌面的大厅,楼上却只摆了一张八仙桌,却有两排交椅,王师爷恭迎老夫人,崔牧迅速和娘交换了一瞥,潇洒地一拱手,说:“姑娘请。”
  “我儿,这位是狄姑娘,我没走眼呢。”黑罗刹说:“果然狄姑娘与公主,公主千岁大有渊源。
  “那么,我也没走眼了。”崔牧说。
  “但却不及狄姑娘一双慧眼。”黑罗刹道:“我儿,狄姑娘可把你比下去了。狄姑娘,”黑罗刹转向她,道:“今晚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你不嫌弃我吧?”
  “正要向前辈……”狄心莲溜了拱立的王师爷一眼,抿嘴一笑。
  “你又想起了这位师爷的话来,想向我请领教益,是吗?好,那么,你是答应了。”
  崔牧忙道:“王师爷已吩咐店家,不再接待人客了,恭敬不如从命,我也答应了。狄姑娘是来落店吧,恕我替姑娘作了主张。”
  那王师爷听说眼前这位姑娘与公主千岁大有渊源,那会不忙不迭大献殷勤,躬身道:“学生斗胆,也替三位作了主张,便府台大人闻讯前来,亦命店东挡驾,三位在此,绝无人敢来烦扰,便请入席,学生在此若是不便,这就告退。”
  崔牧道:“王师爷不用客气,实不相瞒,我等皆为公主千岁而来,这番入京,正有借重之处,难得王师爷身在官场,而无官场的习俗,我便交你这位朋友,我们却之不恭,不再言谢了,王师爷亦请不用再客套,坐下好说话,我也有话请问。”
  这王师爷果然有些见识,早知崔牧是一位武林侠隐,公主千岁小小年纪已武功盖世,相交的自也是超逸不群之士,游侠江湖人最不喜的就是官场习俗,便也呵呵一笑,说:“崔相公好痛快,学生才真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崔相公必是欲知公主千岁的近况么?”
  王师爷也洒脱入了席,和崔牧对面打横而坐。
  崔牧道:“倒也不是,公主千岁和我分别非是在京中,而是旬日前后,半年前在京中分手之时,与我原有落花时节太湖相会之约,不知的仅是有关那大公主,这一路北来,道上纷传公主千岁与大公主连袂入京,不知是否皆已入宫?”
  王师爷道:“原来公主千岁邀游太湖,乃是应崔相公之约,是则公主千岁重振朝纲,立大功于社稷,造福天下苍生,崔相公远比我清楚了,若问大公主之事,崔相公还是真问着人了,因为我那东翁是公主千岁擢拔之人,被派在兵部行走,也许公主无心,尚书却以为有意了,是以我那东翁虽官卑职小,也参与了部中机密,三月前公主千岁出京,明是迎取贵妃骸骨,其实任务艰巨,崔相公必然知道的了。”
  崔牧转向狄心莲道:“公主千岁以奉旨贵妃骸骨为名,实则走马换将,出其不意,削那东平王的兵权,开封府之后是潼关,然后南下武昌,再东下金陵。”
  “宫中那位公主千岁。”黑罗刹对儿子道:“我儿怎生忘了有两位公主。”
  “是,”崔牧道:“王师爷,你尚未说出那位大公主。”
  王师爷道:“因是之故,公主千岁出京,实是兵部暗中作了妥善万全的安排,因是之故,公主行踪,打从出京之日起,日日皆有快马传报到兵部,兵部再派人转报曹公公知道。”
  崔牧道:“我明白了,东平王阴谋反叛,兵部之中岂无他的爪牙,你家东翁乃新近内调,又是公主千岁擢拔的人,自不虑他是东平王的人,是以这转报曹公公之责,便落到你家东翁身上。”
  王师爷一击掌,道:“我家东翁端的好眼力,崔相公真个大智囊,目光如炬,竟料事如神,因是之故,公主千岁偕同大公主回京之事,虽然传遍了京师,休道一般人了,便是兵部尚书,已算是最接近曹公公的人了,却也不知其详。甚至宫中的黄门宫女,亦皆无所知,唯有我家东翁,正如尚书派他去宫中行走,那曹公公亦把东翁视为心腹,是以公主千岁册封为逍遥公主,录皇谱,告太庙,亦派由我家东翁司其事,这里无外人,我已吩咐下去,不得召唤,无人敢入春风得意楼,不瞒三位,学生蒙东翁推心置腹,亦仅有学生才参与其事,其实公主千岁非贵妃所出,大公主虽已到京,却未回宫。”
  “逍遥公主。”
  黑罗刹与崔牧异口同声,都是一怔,一时同视不瞬,黑罗刹并蹙眉,微微摇了摇头。
  狄心莲笑了,道:“果然我猜得不错,是她,也唯有我这位小妹子,才能冒充公主而天衣无缝。”
  “不然,不然,”王师爷肃容道:“公主千岁虽非贵妃所出,即使那大公主回宫,皇上亦会言听计从,视公主千岁为掌上明珠。”
  崔牧忽然呵呵一笑,说:“明珠在民间为贵,王师爷,你该说是瑰宝。”
  王师爷道:“正是,明珠在宫中,已成贱物了。当今皇上岂仅无公主千岁不欢,逍遥公主大功于社稷,亦不下于开国功臣,若无逍遥公主,皇上这江山早已变色了,是以加封亦不改千岁封赠。”
  “好好,”崔牧舒了口气,对黑罗刹道:“我说如何,这一趟我们可是白走了,当初铃非我系,这铃亦不用我解了。”
  “我儿,”黑罗刹道:“狄姑娘与宫中这位公主千岁分别两年,必想知其详,我想,这位王师爷亦有所不知的,我儿为何不说得详细些。”
  “是。”崔牧说:“狄姑娘既已知公主千岁是谁了,当然亦知道大公主其实亦非公主。”
  狄心莲嫣然一笑,想到汉江上初遇的小青儿,她又怎能不一笑嫣然,道:“小青儿虽然比她姊姊小了岁半,但姊妹两人行走江湖,主意倒由妹子出呢,柳倩姑娘人如其名,那温柔娴静,倒胜过闺中女儿,两姊妹没些儿相似处。”
  崔牧道:“王师爷,你明白么,你们所知的大公主,其实亦非贵妃所出,乃是现在宫中的那位公主千岁的亲姊姊,姓柳名倩,河南朱仙镇人氏,京中的传闻,兵部所得的驿马飞报,不过是由于那位淘气的公主千岁在宝应的一句戏言而起。”
  那王师爷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崔牧笑道:“大公主永不会入宫,是以告诉你也不要紧,但虽是一句戏言,青青姑娘却也另有用心,此时说来也不太早,不过想把真公主诱出,引她回到皇上身边。”
  王师爷咽了口大气,道:“是则,贵妃确生有公主,各位亦有认识了?”
  崔牧点头道:“除了家母不识,我认识公主在孩提外,这位狄姑娘却与公主有数面之缘,王师爷,现在宫中的那位公主千岁,以及日来传遍京师的大公主,可与公主大有渊源了,那两位姑娘虽然武功皆有根底,但得能一鸣惊人,却全靠那真公主所传授的功夫,否则何能迎回贵妃的骸骨。”
  王师爷更大惊道:“是则,宫中这位公主千岁已武功盖世了,那真公主岂不是更加了得。”
  崔牧淡淡一笑,但掀了眉儿,道:“我只知那公主扬手能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目下是否已达到那个境界,便要请教狄姑娘了。”
  原来崔牧转一个大弯儿,不过要诱狄心莲开口,也想知道那小青儿姊妹亦不知的真公主的近况,自然更想狄心莲了解得更多些。
  狄心莲点了点头儿,道:“那公主从了贵妃之姓,贵妃死得太早了,还只得小名儿,是以迄今仍名穆木儿,她那昆仑飞刀是否已能百步外取人首级,我虽不得而知,但两年前,确已能在二十步内取人首级了。我和公主在武昌府珞珈山上一别,已两年于兹,公主若是潜修苦练,怕不已近那境界了。”
  狄心莲说时,黑罗刹母子都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她话声一落,母子两人已迅速交换了一瞥,也都一点头。崔牧不着痕迹,黑罗刹却把头连点,道:“狄姑娘可也觉得这穆木儿公主,太心狠手辣了些么?就我所知……”
  狄心莲道:“前辈可是说那四位侍卫之死么?”
  黑罗刹道:“那四人不过是吃了一份皇粮,奉旨寻访公主母子下落,不但身不由己,且亦是好意,却不明不白的身首异处,公主岂非太狠了么?那还是她昆仑刀初成,若达到百步之外,武林之中,江湖之上,岂不是无噍类了么?”
  狄心莲眉梢儿微微一扬,道:“前辈放心,当年公主武功初成,不知那昆仑刀威力之大,加上自幼孤苦,与世隔绝,难免孤癖乖戾些,现在公主身边有人,再不许她滥杀无辜了。”
  黑罗刹凝视着她,道:“狄姑娘,就我所知,那穆木儿公主,武功系出金家家传武学,忍大师大慈大悲,就我所知,公主的武功与大师大有渊源,岂会坐视?”
  那崔牧对狄心莲的一句穆木儿公主身边有人,显然更感兴趣,道:“我识穆木儿公主于昆仑山上,太早了些,现在宫中这位公主千岁,我是说青青姑娘和她的姊姊柳倩姑娘,识公主于汉江之上,却又太晚了些,可惜,那中间留下了一片空白,只怕要寻到狄姑娘说的公主身边那人,才能道出端详了。柳倩姑娘日前亦曾简略提及,那人可是姓陆?”
  一直显得那么淡定娴逸的狄心莲,她那从不避人的目光,忽然移向窗外的夜空,但这母子两人,仍然捕捉到了她面上一抹怨怼的神色。
  “他姓陆,单名一个羽字。”狄心莲仍然那么淡定,道:“贤母子必知洛水云台十三门,风雷剑倾袖大河南北有,可惜那门中一再多事,有如我们那九宫剑派一般,现在式微了……”
  崔牧啊了一声,道:“原来姑娘是九宫剑派门下,九宫剑派,正大名门,失敬了。”
  狄心莲已回过头来,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虽仍在家师膝下,却也和那陆羽一般,已不再是九宫门下,那陆羽曾蒙不白之冤,几乎被逐出门墙,但不料后来沉冤得白,非但不得执掌门户,且不得重列门墙了,两年前,武林中人多知其详,贤母子岂有不知道的?”
  崔牧道:“惭愧,我从昆仑门下回返中原,不过是年前之事,且虽在江湖上闯荡,却少与武林中人交往,家母更是隐居多年,这次若非巧遇柳家姊妹,隐居之所被毁,只怕仍在沼泽伴芦花,再次出来行走,不过是数日前之事,是以对中原武林近来事,都陌生得很。”
  狄心莲?头道:“原来如此,不怪前辈武功已达天人境界,我竟无闻了。”
  黑罗刹道:“姑娘,原来你慧心慧口,其实不慧眼,你走眼了。”
  狄心莲肃容道:“不瞒前辈说,师门不幸,数年前曾遭劫难,我师徒几乎性命不保,但也因此,幼年已出来在江湖上行走,不料竟因祸得福,获数位武林侠隐垂爱指点,是以前辈庄严宝相,神光内蕴,你瞒不过我。”
  黑罗刹也不再谦了,点头道:“狄姑娘慧质莲心,便我亦相见恨晚了,了不得,不料旬日之间,连遇三位钟灵毓秀,天仙化人般的姑娘不说,而且一个胜似一个,狄姑娘,我有一言,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至少在京师这些日子,我是不许你离开我的了。”
  崔牧接口道:“娘,我代狄姑娘回答如你,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我没答错吧,娘,你瞧,狄姑娘在点头了。”
  黑罗刹本与狄心莲对面而坐,笑道:“谁许你来多嘴了,还不给我滚开。”只一扬手,可把那忙着听,不敢插嘴的王师爷惊得目瞪口呆,因为面前人影一幌,不知怎的,狄心莲姑娘与崔牧相公已换了个位,狄心莲更挨得近些,含笑坐在黑罗刹身边,崔牧兀自搓着左肩头,道:“娘,你怎生用这么重的手法,嗳唷,好痛。”
  黑罗刹笑道:“谁教你不识趣,又笨重如牛呢,若还似狄姑娘一般轻盈识趣,我也不用费劲赶你滚开了,来,狄姑娘,我知你对穆木儿公主,所知道的还比柳家姊妹为多,也相识更早,若我猜得不错,只怕还是穆木儿公主与贵妃返回中原后,相识的第一人,是吗?”
  崔牧忽然插嘴,道:“王师爷,今晚席间所言,只可入你之耳,你久在官场,当知关系何其重大。”
  王师爷慌忙起身道:“学生在此,实多有不便……”
  崔牧摇手道:“此时告退,不也晚了么,且你已知其略,又何妨知其详,若要避你,也不当你之面谈说了。适才我已说过,这番入京,尚有借重之处,让你知道了,也免你诸多猜疑,只要不为人告就行了。”
  王师爷忙道:“事关学生身家性命,何劳崔相公吩咐。”
  狄心莲对黑罗刹笑道:“前辈这番可猜错了,穆木儿公主第一个遇到的,乃是桐柏山中鬼谷的杜娘子,那时贵妃已去世了,公主独自一人生活在山中,孤独又凄苦,那杜娘子来到鬼谷,曾欲收公主为徒,供其役使,只道公主是一个野丫头,那料以杜娘子的身手,竟不能把她降服。”
  “杜娘子?”黑罗刹问道:“惭愧,我对武林可真孤陋寡闻,那杜娘子又是何人?”
  狄心莲吁了一口长气:道:“那杜娘子降服不了公主,恰好我撞了去,于是,我遭了殃,被困入鬼谷一年有余,休道前辈久已不问江湖中事了,那杜娘子压根儿就不在江湖中行走,除非与其有渊源的人,都不知武林中有这么一位身怀绝学的杜娘子,提起她的身世与惨绝人寰的遭遇,话可长了,前辈,待闲暇之时,让我慢慢儿说给你听。”
  黑罗刹点头道:“于是,你与公主相识了,同在一山中,荒山恶谷,又无第三人。”
  狄心莲嫣然一笑,笑得真妩媚,道:“前辈,你又猜错了,偏有第三人,本是与我同去山中,不料天明时我一时困倦,便落入那杜娘子手中了,杜娘子降服不了穆木儿公主,正无人役使,故尔趁我在睡梦之中,把我掳去了鬼谷,穆木儿公主第二个见到的,也许是我,但却不是遇到,因为我没见到她,我那同伴醒来不见我,急忙遍山奔走寻找,没找到我,却与公主相遇了,因此也生出了往后的无数事故来,甚至那四个身首异处的御前侍卫,虽被穆木儿公主所杀,间接亦可说死在我这同伴手中,前辈,说来话可太长了。”
  黑罗刹道:“我儿,狄姑娘滴酒不饮,何不命人沏一壶好茶来。”
  王师爷忙不迭走去窗口,对下面吩咐了。
  黑罗刹对狄心莲说道:“果然是柳家姊妹皆不知晓。却不知你那同伴又是甚么人?”
  狄心莲目中闪过一抹幽怨,但头儿半垂,已急忙抬起头来,淡淡地说道:“便是现在木儿公主身边那姓陆的少年。”
  崔牧几乎啊呀出声,他有些明白了。
  黑罗刹道:“便是那云台十三门的传人么?可是他亡命江湖,避祸入荒山,怎生你又伴同着他。”
  狄心莲的心儿迅速平静下来,可知适才不过是一抹淡淡的幽怨。
  “是他伴同着我,”狄心莲道:“家师避仇大洪山中,我为了转移仇家的注意,北走而无意中入了桐柏,其实是我未能诱敌入歧途,倒被敌人诱入山中了,唉!前辈,身在武林,可真是身不由己,你闭门家中坐,祸亦会从天上来,前辈已多年不问江湖事,崔相公新从西域回,江湖中祸结仇连,一时如何说之得尽,还是不说也罢。”
  黑罗刹不觉又把她的手儿握在掌中了道:“这却是我的不是了,无端引得姑娘感伤,且说那穆木儿公主吧!”
  狄心莲道:“其实我亦非穆木儿公主所遇的第三人,汉江与公主相遇时,四位侍卫已死在公主的昆仑刀下了,甚至我更相遇公主于两位柳家姑娘之后,说来也许各位不信,我之识公主,还得现在宫中的公主千岁,我那可爱的小妹子道破公主行藏,因为穆木儿公主易钗而弁扮作钦赐员外郎的卢家公子,几乎邻船亦不相识。”
  狄心莲当下把当年之事,除了提及陆羽,便略过不提之外,把对穆木儿公主所知的一切,详细告诉了三人。道:“这就是柳家姊妹对公主反而所知太多之故,因为两姊妹在公主身边的时日不多,而且也太年幼了,公主岂会将心事向两人言说,那复凉岁月,伶仃孤苦,满怀的怨怼,自是对陆羽诉说。”
  黑罗刹道:“姑娘,我好生不解,你怎说四个该死的侍卫,间接是死在姓陆的少年手中呢?”
  那崔牧道:“娘,可是你忘了……”
  姓陆的少年和穆木儿公主这一双欢喜冤家,小青儿如何不知,崔牧早已知道,才对他娘也说过了,不料话声未落,黑罗刹已瞪了他一眼,才知娘是别有用心。
  狄心莲显然心事满怀,竟然不觉,说道:“穆木儿公主若在桐柏山中被寻到,那时她伶仃孤苦,无靠无依,何况贵妃已死,对皇上的记恨也淡了,公主怕不回宫了呢,公主的昆仑刀,只怕也永无练成之日了,那知冥冥之中,事皆有定,公主不但得到陆羽之助,而且在大神农架山中,遇到了昆仑奴,亦即是当年把贵妃劫出宫中,并且把昆仑飞刀传授给贵妃之人,自是……”
  黑罗刹道:“不怪木儿公主不但武功一日千里,突飞猛进了,且更在短短时日,便已练成飞刀,那昆仑奴对贵妃情深似海,怎会不把满腔热爱,移爱其女,自是倾囊传授了,姑娘,我知昆仑奴不过是其化名,本姓金,和忍大师大有渊源,大师若知,必不坐视。”
  狄心莲点头道:“那昆仑奴正是金家武学唯一传人,亦即大师之侄,本已隐于汉江一尼庵中,暗中照顾,不料日久相安无事,神差鬼使,穆木儿公主竟闯进山中去了呢。”
  黑罗刹的一双温柔的双眸,忽然亮了,道:“那明白了,一见姑娘,令我好生不解,姑娘非佛门中人,又小小年纪,怎生竟得到了佛门心法,原来忍大师亡羊补牢,传姑娘以降魔大法。”
  崔牧嚷道:“娘,你不公平,连穆木儿公主的面你也还没见过呢。”
  那黑罗刹不睬他,兀自在凝视着狄心莲,把姑娘的脸儿瞧得红了,说:“前辈,你瞧着不转眼怎的?”
  黑罗刹道:“我是在想,是什么降魔大法,能克制那伤人于百步之外的飞刀,飞刀一十二片不说了,伤人后又能飞回她的手中,岂不是刀光交织成了一片刀网,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压到,最厉害的还是不绝绵绵。”
  狄心莲略一迟疑。道:“原来前辈对昆仑刀已有所认识了,果然那刀威力奇大,四方八面连绵不绝地同时攻到,确实破它不易,除非那发出来的曲尺圆叶飞刀,发出便不能收回,一叶刀飞,便如落花飞絮,如沉大海,前辈,我等散了如何,夜已深了,一日奔波,前辈也该倦了。”
  那王师爷忙不迭起身,道:“店中不敢住进人客,除黄院由学生进住,以备随时差遣外,天地玄三院皆已扫榻迎宾,请崔相公作主,再者……
  崔牧道:“你不用说了,那府台大人到底我不能不见上一面,少不免还得会一会这里的店东。”
  王师爷大喜过望,躬身一揖,道:“崔相公有恩于保定一方,明达而如崔相公,有甚么不明白的,若府台亦不能晋谒,今后在众乡绅面前,必然面上无光,又何能服众而推行政令,府台已在外恭候多时了。”
  黑罗刹道:“真是人家如此意诚,你去见上一面吧。”
  崔牧叹了口气,道:“甚么有恩于保定一方,不过是皇上对公主千岁言听计从,谁又教我作了公主千岁身边可怜儿的醉猫呢。”
  黑罗刹还笑道:“姑娘,趣话儿多着哩,让我说给你听,今晚我是把你留在身边了,你不愿意也不行。”
  狄心莲也笑着道:“提起我那小妹子,不但天真可爱,而且最是古道热肠,要说我那淘气的小妹子的趣话儿,前辈只怕没有我知道得那么多呢?我真高兴就快再见到她了,近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黑罗刹却在念念不忘,不知那忍大师传授了狄心莲甚么降魔大法,道:“是么,姑娘,那我更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了,多年来,我再没像今儿一般高兴了,忽然之间,我觉得年轻起来。”
  当真是欢娱时日嫌更短,待他们下得春风得意楼时,街上已传来了二更三点更鼓。

  第二章 御香镖缈 何处儿家
  崔牧好不容易打发知府走了,才舒得一口气,蓦听门外发起一声喊来,王师爷不迭跟随在崔牧身后,刚刚步入过道,慌忙回身喝道:“甚么人,何事喧哗!”
  只听一人朗声说道:“岂有此理,开门做买卖,倒把人往外推,我又不少了你们的房饭钱。”
  原来是一个少年,朗朗星眸,唇如涂丹,一股英气迫人,几个店伙竟阻他不住,倒被他推得跌跌撞撞,一步跨进店来,嚷道:“适才你们说府台大人在此,待一会再说,现今府台大人走啦,还有何说,真真岂有此理,你们休得狗眼看人低,可知我是谁,你们这店,我是住定啦。”
  王师爷在官场中久了,一见少年气度不凡,听口气来头不小,微微一怔,示意众伙计不可造次,道:“却要请教,阁下何人?”
  那少年眉头一扬,道:“你要问我,可得站稳了!十年寒窗,千里跋涉,至圣先师,夫子的门徒,今科高中,就是天子的门生,你们怕是不怕。”
  适才还是只是微微一怔的王师爷,竟愕然掉头,不望少年,却瞧崔牧。显然半年前崔牧戏弄他那东家,前任知府之事,仍然记忆犹新,这崔相公不也自称夫子的门生,天子的门徒么?”
  崔牧呵呵一笑,道:“兄台果然大有来头,可是有所为而来么?”
  那少年道:“可不是么,我正是由人指引而来。”说着,那少年由上到下,把崔牧打量了一眼,才又说道:“这可为难我啦,你叫我兄台,我又如何叫你呢?”
  崔牧笑道:“当真,你比我年幼些该叫你弟台才是,便让你叫我兄台如何?”
  不觉也再把少年打量一番,少年若不是两道眉毛太粗太浓了些,若扮成个姑娘,还真是个美人儿呢,尤其是他那仍带童音嫩嗓门,不用变调,也听来清脆娇嫩,看来他八成儿还不满十六岁。
  少年说:“好吧,便让你占些便宜,台兄必也在庠,今年大比有你一份吧,有甚么不明白的,大比期近,天下举子走帝京,今日入城晚了些,客栈全住满了,有人指点我来这云来旅,说若舍得花些赏钱,必可寻到宿处,嘿!真真岂有此理,一个伙计接过我五钱赏银,说要我等候,待府台大人一走,便安排我住宿,我好不容易等到府台走啦,却说奉命不接待人客了,兄台你来评评道理。”
  崔牧道:“原来如此,王师爷家母留下狄姑娘作伴,四个宫院便空出了一间来,其实任何一个宫院也住得三五七人,出门人谁顶着房子走路,何不与人方便。那空下的一院,便给了这位小相公吧。“”
  王师爷连忙应了,少年眉开眼也笑,说:“兄台,你可真是好人。”上前一步,把嗓门儿压低了些,说道:“既然兄台你好人事,这窍门儿便宜你又如何,嘿!这法儿可真管用。”
  崔牧一怔,道:“你说甚么?”
  少年耳语,却声闻满堂,说道:“喏,就是那两句话儿: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可真是妙不可言的法宝,有人对我说:半年多前有个混混儿,你知甚么叫混混儿吗?就是个无赖的小子,用道这两句法宝真言,竟把府台大人也唬住了,不但骗吃骗喝,还讨了不少便宜去……”
  王师爷大喝一声:“住嘴……”
  却是崔牧大笑呵呵,一摆手,道:“这位弟台直肚直肠,好生有趣,童言无忌,你怎么认真了,时候不早了,明儿还得赶路,我们也歇歇吧。”
  王师爷躬身道:“崔相公放心,本来学生已吩咐下去,安排定了,偏是府台大人说若不许他为崔相公与老夫人表示一点敬意,稍效微劳,心也不安,是以学生已擅自作主张,请府台大人备下了车马。”
  崔牧皱了眉头,还没开口,不料那两眼骨碌碌直转的少年,眼不转了,叫了起来,道:“我明白了,敢情你就是那混混儿,嘿!我岂不是真成了班门弄大斧,夫子门前卖圣经。”
  那少年不仅呓叫,而且直指着崔牧的鼻子,令他如何不恼怒,且慢,这童言无忌可是他说的,王师爷对他尊而敬之,捧上了天,后面还有一个天仙化人的狄姑娘,他怎可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发作,岂不是失了涵养,也和小人儿一般见识了。
  少年不转眼珠了,他的眼珠子倒转了起来,呵呵一声笑,王师爷倒着了慌,喝道:“那少年好生不知好歹,崔相公恩典你,竟敢恁地无礼。”
  少年一瞪眼说:“当真好笑得紧,我花我自己的银子住店,要谁恩典了……”
  崔牧生怕他再说出难听的话来,年纪是自己大,若忍不住伸手打了他,岂不是以大欺小,不自觉向过道内边扫了一眼,趁没惊动狄姑娘,罢罢,算是怕了他,走为上着。佯狂又一声呵呵,道:“真是少年不知地厚天高了,岂和他一般见识。”
  崔牧其实慌忙拖了王师爷入内,只听少年在身后嘻嘻笑道:“妙啊,这法儿当真使得,呔!好酒好菜,快给本公子送入宫院,公子爷重重有赏。”
  嘿!笑傲江湖的崔牧,竟怕了一个少年,这是打那说起,倒是早早关了门,眼不见,耳不闻为净。
  一夜容易又明朝,崔牧起身出房,不料那王师爷已穿戴整齐,侍候在院中了,躬身道:“请崔相公示下,车马已在门外,若早早上路,健身飞车,傍晚即可抵达京师。”
  这还等候示下吗,崔牧如何不明白,这王师爷的东翁内调兵部行走,不但尚书另眼相看,曹公公也倚以心腹了,怕不就会步步高升,飞黄腾达,若把他接入京师,不但讨好了东翁,自也讨好了公主千岁,无限前程,岂不是已在王师爷面前了,但话说回头,崔牧连番入京师,确有用他之处。
  不料崔牧尚未答言,黑罗刹狄心莲已走了出来,黑罗刹道:“我儿,恁地时,这就上路吧。”
  崔牧瞟了地字院一眼,院门仍关在那里,还好,那少年春眠不觉晓,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崔牧不解,也不去解答,他竟然怕了那少年,是怕他无赖,口没遮拦吧?既然赶路得早行,又何必去解答。
  敢情门口已停下了四辆轻车,各套两匹骏马。这倒不错,崔牧心想:“若再被甚么官儿认出他来,可又要啰嗦了,车上亦可养足精神入京师,难为王师爷想得周到。”
  黑罗刹一见也喜了,因为她可把狄心莲留在身边,一夜也说不尽的话儿,便可再说他一日,亦可消磨车中的无聊时光。崔牧也乐了,她娘真有本事,不过一夜功夫,狄心莲已似小鸟依人一般,不离他娘肩下。
  同样空了一辆车,空车亦紧随同第一辆之后上了道,因为车不轻,如何能快,人多了车如何能轻,而且长途行车,倦了可卧,近京师的大道,较为平坦,铺上厚厚的垫褥,真能睡大觉,富贵人家的大车,自是与众不同,车系府台大人向保定的乡绅借来,是以穷奢而又舒适。
  崔牧生怕那府台与众乡绅赶来送行,是以催促快走,他回头望甚么?不时回头望,终于松一口气,总算一会就出了城,却不见那少年追来。
  可是余悸犹存么?当真好笑,崔牧竟怕了那少年,怕他口没遮拦,话说得不知轻重,是否他心下也有些儿失望呢?总觉那少年有些儿特别,却又想不透特别在何处,他连狄心莲内家功夫已近巓峰,也看得出来,他那一双目光何等锐利如炬,但实在看不出少年有功夫,无功夫,也就绝不敢佯狂,也就不会是冲着他们来的,话就不是有心,而分明无意。
  不见那少年追来,忒怪,崔牧怎生总忘不了那少年,是否有些儿失望呢?否则已上了大道,怎生兀自回头望。可是又盼望少年追来么?
  说真的,那少年率直得可爱,也真俊美得可爱。
  “可惜一双眉毛粗浓了些。”崔牧想。不行,若是易弁而钗,怕不成个美人儿呢,尤其是童音不改。当真,那少年不小了啊?怎生仍然童音不改呢?
  辰初时候,那太阳也不过才爬上山头,便已到了漕河渡口,前面的车停下来了,必是王师爷连夜与知府作了安排,前行有人侍候!竟有专船等候摆渡,不怪王师爷昨晚说黄昏时候可到京师了,如此飞马行去,遇水有渡船等候摆渡,一日怕不能飞车三百里。若非借助官府之力,如何能够。
  狄心莲已扶黑罗刹下了车,那不过是敬爱之情的自然流露,黑罗刹下车,倒要人搀扶么,那倒真好笑,偏是黑罗刹似娇柔无力,若无她相扶,便下不了大车。崔牧忙不迭上前,不用问,他也明白,这狄姑娘被他娘搂在怀里一夜又一个早晨,是再无秘密保留的了,他多想知道,是否她真如娘所说,忍大师传了她甚么降魔大法。说大法是打趣吧,那自是说甚么能克制穆木儿公主的昆仑刀的功夫,难道天下间,真有甚么功夫能克制得了昆仑刀?
  可惜,当着狄心莲面前,心急也没用,何况这是路途之上,他如何问得出口。
  他知道,娘打趣她,看似无心,其实有意的,因为连他也看出来了,他娘两说降魔大法之时,狄心莲嘴角虽含笑,笑得嫣然如故,但狄心莲的眉梢儿总扬了扬。
  他也明白,他娘提起柳倩,就已赞不绝口了,对小青儿这位公主千岁的聪明机智与武功,亦赞叹有加,而这狄心莲的温柔美貌不在柳倩之下,聪明机智亦胜柳家的妹子,若武功更在两人之上,他娘会不把她当作心肝宝贝么?显然他娘心目中只有这个狄心莲了,因为崔牧走近身去,黑罗刹竟不瞧他一眼。
  他也明白么,有了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的娘,岂会不想有一个十全十美的媳妇儿,看来,狄心莲已从他娘心中,夺去柳倩的位置了。
  崔牧走过去的脚步更放慢了,而且掉过头去,瞧那些夫役牵马拖车落船,他不愿娘见到他微蹙了的眉头。
  狄心莲怕不是他遇到的最可爱的姑娘吧,但他娘如何会知道,初恋的情人最难忘,他抹不去穆木儿公主的影子,虽然那不过是两条小辫儿幌动的影子,那时他们都太小了,但他们都相遇于最最孤寂的岁月,最最荒凉的数年不见人迹的昆仑山中,而且,公主与昆仑无敌飞刀,也把那几乎被岁月淹没了的记忆复活而且鲜明起来,在他尚未寻到穆木儿公主之前,在公主的影儿仍占据着他心中的时候,心下实在尚无空位儿来容纳得下这天仙化人的狄心莲。
  就在这瞬间,崔牧一怔,是谁啊?是谁大大打了呵欠?
  身边没人啊?王师爷指挥着夫役们把最前面的一辆大车推上船了,也还没返回岸上来,岸上,只有狄心莲挨在他娘肩下,并肩携着手。而且,两人也似有所闻,也回过头来了。
  只有停在大道上的三辆大车,和拉着马的马夫。
  忽听有人歌道:
  万水千山兮,路迢迢,
  望帝京兮,御香缈,
  何处是儿家兮,万仞宫墙高。
  ……
  又一个大大的呵欠,打断了歌声,崔牧斜身滑出一步,一步竟逾丈,却见黑罗刹对他一摇头,那崔牧伸出去的手非但不掀帘,却倒退了半步,因为歌声又起了,歌道:
  帝京帝京兮在迩,
  宫墙不阻兮有路,
  儿家在迩兮胡不归,
  我不归兮我心伤,
  我心伤兮我彷徨。
  车外无人惊呼出声,车里的人倒啊了一声,说道:“啊呀!春宵苦短,日影已高,可真是春眠不觉啭了,忒怪,怎生不闻人声,唯闻惊涛拍岸?”
  崔牧知道是谁了,哼了一声,说:“小兄弟,出来吧,可不是天亮了。”
  敢情那第二辆大车,车帘低垂,里面竟然高卧有人,童音清脆,崔牧已听出是那少年了。
  谁说不是那少年,车帘一掀,少年伸头出来,竟旁若无人,望望天,伸一个懒腰,又大大打了个呵欠,像是才看清在甚么地方了,说:“原来已上了路。原来……啊,是兄台你!”
  冲着车旁的崔牧一笑。东升的旭日,照在他脸上,也照得他笑脸更灿烂。
  无数个怎生挤满在崔牧的脑子里,他尚未开口,身后却传来了惊呼声,说:“咦!怎么……这少年……”
  是王师爷走回来,跟着一伙夫役,正要来赶这辆车落船。
  王师爷身边的人面面相觑,那赶车的车夫更瞪大了眼睛,愕然直搔头,显然都不明白,怎生有个少年在车里,一时间,你望我,我望你,作无声的询问。
  少年一掀帘子,跳下车来,说:“好哇!姓王的,你赶我,却不知天无绝人之路,宫院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喂!兄台,你来评评这个理儿。”
  崔牧道:“老弟台,你怎生在这里……睡觉?”
  “还说哩!”少年气愤愤,说道:“兄台你不是答应过让一个宫院给我住宿吗,那料这姓王的阳奉阴违,兄台你一转背,他就赶我出店,嘿嘿!却不料天无绝人之路,路边停了几辆大车,那我就钻进去了。”
  说着,掩嘴打了个大呵欠,才又说道:“妙哇!可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喂!兄台,你说:这算不算得是因祸得福呢,我不是睡了个免费的大觉,而且还有免费的大车坐,啊啊……”
  少年像是才发现了黑罗刹与狄心莲,慌忙转身,侧过脸儿来。
  崔牧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不觉望了那王师爷一眼。
  王师爷着了慌,道:“学生恼他冲撞了崔相公,无知口又没遮拦,怕他再在老夫人和狄姑娘面前,也出言无状……”
  不料王师爷才说怕他出言无状,少年一整衣冠,已对狄心莲一揖到地,仍是那么旁若无人,说道:“若非是琼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敢情这里有一位美人儿,正是名花倾国,君王也带笑看,姑娘你芙蓉如面柳如眉,小生乍见,几疑仙姬下尘寰,还似嫦娥来月殿,怎生不神魂颠倒……”
  早是喝斥连声:“大胆!”“那少年住嘴!”“好小子!”
  喝斥的是王师爷身边的人,王师爷却对崔牧道:“崔相公,可不是他出口无状,口没遮拦么。”
  只道崔牧武林侠隐,狄心莲巾帼英雄,岂容少年放肆,不料狄心莲竟若不闻,兀自苦寻思,那崔牧倒呵呵一笑,道:“老弟兄台可真饱学,出口皆成文章,我崔牧怎不把臂和你论交。”
  那崔牧到底不容他放肆,不过出其不意而已,出其不意,霍地一伸手,只道把少年手到擒来,不料就有那么巧,少年恰好不晚也不早,转身一拱手,毫厘之差,崔牧竟然拿空。
  少年道:“兄台过奖了,小生忝为夫子门徒,敢不熟读关睢之章,是之诣窈窕淑女,君子好求也,小弟虽非君子,然慕少艾者性也……”
  少年蓦地一低头,嗤嗤两声响,崔牧那里防到,虽然吓出了冷汗,总算被他即时接住了。
  是两颗比豆儿大不了多少的石子,分明打向少年的后脑,不料少年竟一低头,淡写轻描地躲过了不说,两颗小石子,余势强劲,竟成了向崔牧胸前打到。
  原来那少年是躬身一揖,道:“兄台有美同行,羡煞小弟也。”
  崔牧不用瞧,亦知是谁打出了这两颗小石子,皆因他目不转睛瞧那少年,先前他擒拿落空,还可说是巧合,这一番……这一番……
  这番看来分明仍是巧合,刚巧少年躬身一揖,确确实实,实实在在,少年毫无所觉,这两颗石子余势已经那么强劲,若打中少年的后脑,少年那还有命在!
  “只不过,”少年忽然跨前一步,状作耳语,声却闻老远,道:“兄台,我却要奉劝兄台两句,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自古红粉皆祸水,小弟最怕美人如蛇蝎,请了,咱们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相见,后会有期。”
  崔牧忙道:“老弟台,慢走……”
  不料那少年一歪身,惊惊惶惶,跌跌撞撞地,竟在那人夫之中穿得两穿,已转到车马人夫之后了,为声叫道:“咱们京里见。”
  崔牧不过这么一迟疑,欲追又止,少年已钻入岸边的矮树中,已不见了。
  王师爷跺脚道:“崔相公怎生……噢,恁地无礼,怎生不施惩戒。”
  崔牧那有功夫去理他,只听他娘道:“狄姑娘,这位少年你似曾相识,是么?”
  狄心莲兀自紧皱双眉,点头道:“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么?偏又想不起来,这不是奇怪么?”
  黑罗刹道:“可惜,姑娘你用脚尖挑起来的那两颗小石子,若不是弹指,而是打出,打出而又不手下留情,不想重伤他,他岂能逃得出姑娘你的手去。”
  崔牧已托着两颗小石子,走了过来,惊道:“原来姑娘是用脚尖挑起石子,用袖里乾坤手法,弹指打出的,不怪竟不见姑娘伸手了,在下好生佩服。”
  黑罗刹道:“可惜,虽不着痕迹,却也减了劲力,倒便宜那少年了。”
  狄心莲淡淡一笑,道:“既然觉得他似曾相识,在尚未知道他端的是谁之前,我又岂会伤他。”
  崔牧说道:“原来姑娘不是存心要伤他。”
  狄心莲道:“难道崔相公不觉得少年的歌声有异么?我不过是想迫他显露出武功门派来,从而认出他是甚么人来,好狡狯的少年,竟然丝毫不露相,前辈可曾有看出他的来历么?”
  “惭愧!”黑罗刹摇了摇头,道:“我不过十数年不在江湖上行走了,那料不旬日间,已亲眼见到了这么多后起之秀,而且一个更胜一个,姑娘,你若再遇到此人,倒要多加小心。此人岂仅武功诡异,而且目中流露出一抹邪恶怨毒的冷芒,若是你未发觉,那是他有意对你掩藏,他那嘴角的笑意,也太冷了。”
  狄心莲一怔,黑罗刹昨日仅远远见到她,她几乎已无可遁形了,可知其目光之锐利,所说必然不假。
  她兀自发楞,黑罗刹对崔牧摇摇头,示意他不可打扰狄心莲,但狄心莲把打从离开珞珈山,北走河洛起,直到媚娘开府立宗,那年间所遇的人物,反复想了想,非但没这么个少年,而且也没在江湖上结下仇家,不该有人对她心存怨毒的啊?
  黑罗刹轻悄悄地又握起她的手来,温柔地说道:“姑娘,既然想不起,也不用苦思了,你记得少年临走时的话么?”
  狄心莲道:“他说京里见。”
  黑罗刹道:“今晚我们到京,他便不能遁形了,姑娘,来,我们落船了。”
  原来王师爷备下了两艘渡船,分渡四车,到得彼岸,狄心莲不再与黑罗刹同车了;倒不是担心空车中又会钻出个少年来,而是两人同车,车便不轻了,休想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京师,而且两人同车,便只能坐而不能卧,富贵人家当真会享受,那车不但装置成了卧车。而且床成了摇床,把颠簸化为催眠的摇幌,显是专为长途行车而设。
  她和黑罗刹夜话到黎明,何曾瞌过眼,狄心莲要好好地独个儿想一想,也该让黑罗刹好好睡一觉了,是以上得岸去,便分车而行。
  狄心莲并没有想出少年是谁来,倒是有一个人的影象在她的脑中出现过,可不好笑么,怎么会想到穆木儿公主呢?这少年是个男儿汉。
  她初次见到穆木儿公主之时,那是不错,公主也女扮男妆,正因如此,这少年绝不会是穆木儿公主,因为那改扮过男妆的公主,风流又俊雅,便真是女大十八变,最不能变的是眉儿眼儿,这少年眉儿粗,眼儿细长,那公主那是丹凤眼。
  第一个呵欠她不觉,接连两个呵欠,她可觉得真困了。黑罗刹说得不错,到京就会知道了,何必费劲去想呢,何况她把炼火已练成了,也正要寻访木儿公主的行踪,但愿公主与人接触多了,不再暴戾成性。
  狄心莲倒想起忍大师来,大师传她佛门心法,她岂不知大师的用意,岂仅佛法慈悲,防止公主造孽,也因为那昆仑刀原是金家之物,若公主暴戾成性不知悔改,那么,金家亦难辞其咎,孽子也无异金家所造了。
  这才是真正是她北来之故,也是半句也泄漏不得的。更说不得的是,她埋藏在心中的怨恨,穆木儿蛮横霸道地把陆羽从她身边抢走了。虽说两年前她不过情窦初开,她和陆羽之间的一段情是否真的就是恋情呢?她不知道,但穆木儿硬生生把陆羽从她身边抢走,却是令她恼恨的事实。
  她真是一点也不恨陆羽,陆羽若是真爱公主,在汉江也不离开她了,她知道,陆羽之所以回到公主身边,是卜算子那盲公晓以大义,一半原故就是为了她的昆仑刀练成,就无人能克制得了她。
  但现在,她狄心莲的炼火练成了,休道昆仑刀不过一十二把,再多些,也会有发出的,就没有收回去的,她能令公主的飞刀有如石沉大海。
  哼!往事上心头,她就难免恼恨又幽怨,又感到一些儿快意。当今天下,没有人能克制得了昆仑刀,只有她狄心莲。但除了她的师傅师姊,除了忍大师和卜算子,就再没有人知道了。她也不让人晓得,若木儿公主知道她炼成了炼火,而炼火又能克制她的昆仑刀,她会如何呢?想想她如何杀死那四个宫中侍卫,全都是连公主的面也没见到,就身首异处了,不由狄心莲不心寒。因为虽能克制公主的昆仑刀,也不过是昆仑飞刀,也只能收去飞刀,若是近身呢?她是否也是公主的敌手呢?至少,她怎能及时防止公主的诡异狡猾和心狠手辣呢?何况她门中的九宫步,便练到了巅峰,也不及公主的大挪移神妙。
  真是一丁儿也泄漏不得的。甚至在可爱的小青儿妹子面前,更不要说这初相逢的黑罗刹母子了。她看得出来崔牧对公主并未忘情。他多珍惜那些儿时的回忆啊!
  狄心莲打了个呵欠,她想到在渡口前面那车中的呵欠声,她也不禁打起呵欠来,她实在也太倦了。而且,她就要重见那可爱的小妹子了,而且,京中会有多少事故发生呢?
  而且,不仅她才这么想,人人都料想到,穆木儿公主一定也会去京师的。
  还有,今日那少年,好一个行动与歌声都诡异的少年……
  她在梦中也见到那少年……

  第三章 难填恨海 乍现仇踪
  骏马快车,卷起尘土飞扬,不但本来由一马拉的快车,更加了一匹骏马,而且到了长辛店,又第二次换马了,那车行如何不快。
  车驶出长辛店,不过才是申初时候,太阳尚未搁在远山头上,已经渡过了永定河。
  王师爷拱手道:“崔相公,学生要有僭了,不瞒相公说,昨晚已快马飞报我家东翁,如何不派人出城迎接,学生得前头走。”
  崔牧忙说道:“王师爷请,确实不敢当。
  他暗皱眉头也没有法儿,谁教他要借重人家呢?何况人家以优礼相待。
  过了永定河,那年头,芦沟桥尚未连成,车马都得摆渡,自又是车抵河边,渡船已泊岸相候了,是以毫无耽误,晚霞正满天,车已到了丰台,可说已是天子脚下了。
  黑罗刹吩咐停车,唤崔牧近前,说道:“我儿,你看行人如是众多,车行反倒慢了,我和狄姑娘都是初到京师,何不下车步行,亦可一览京师景色。”
  那崔牧亦看出有异来,道路两旁不但有一小队一小队的官兵,而且行人之中,亦出现了衣底暗藏兵刃的人物,虽说不是为他们而来,但若变生不测,人在车中,倒碍手脚了。
  当下上前对王师爷说了,那王师爷也觉纳罕,道:“最好,老夫人和狄姑娘武功盖世,崔相公武功超凡入圣,自是万马军中,亦如入无人之境,学生亦觉眼下有些蹊跷,怕不是有甚么事故,再者,学生正要禀明,昨日我已飞马报告东翁知道,算准时刻,我家东翁必要出迎,而且,东翁必已禀明公主千岁,得知相公来京,怕不也要来迎呢?”
  崔牧道:“王师爷,你是小题大做了。”慌忙说与他娘和狄心莲知道,急忙下车,才又回身对王师爷道:“说与你家东翁知道,我们径去落店去了,他自知在何处。”
  那王师爷着了慌,但尚未开口,崔牧一使眼色,三人瞬即在人丛中穿得两穿,但不见人了。
  崔牧等到两人近前,吁了一口气,道:“这非富即贵的人家,当真是招惹不得的。”
  狄心莲抿嘴一笑,道:“若不是贪图富贵,人家又岂会对你如此殷勤。走吧,道上出现了官兵,必有事故,只怕也会提早关城门,我们倒得快走些儿,否则入不去城里了。”
  黑罗刹点头道:“我儿,你就见不及此,可知狄姑娘有见识。”
  崔牧笑道:“我那及得狄姑娘有见识,娘,我若及得上狄姑娘,我也不是凡人了。”
  狄心莲瞟了他一眼,抿嘴一笑,崔牧这不是赞她是仙子么,却赞得不着痕迹。
  崔牧又道:“娘,我虽不是神仙,却知道狄姑娘为何心急入城,因为有人迎了来,狄姑娘,我猜对了么?”
  黑罗刹道:“不害臊,你这不是自赞是神仙么,休要得意,在我心目中,说甚么你也不及狄姑娘。”
  三人行来,有如流水行云,那道上的行人必也觉出有异,都面露惊惶赶路,是以三人行来也少了顾忌,也不过黄昏时候,便已到了城门口,道上也出现了小队官兵,何况城门口,只不过荷枪执戟,在城门两边排列得整齐,而且衣甲都较鲜明。
  崔牧看得一怔,说道:“这是御林军,莫非……”
  一会未了,蓦见人丛中,飞扑出一人,啊唷,呔!狄心莲一闪身,竟没躲开,被那人抱个正着。
  黑罗刹和崔牧那料会变生顷刻,何况狄心莲挣扎,虽没挣脱,却在那眨眼间,带动那个抱着她的人,移转了几个方位,身形自也幌动不已,便是黑罗刹与崔牧,一时间也不敢伸手解救。
  狄心莲穿掌曲肘,两掌蓦地外翻,已把那人震出,跌坐在地,待要顺劳一掌劈落,只听那人叫道:“姊姊,你为什么打我啊?”
  原来是一个身穿小兵服饰的少年,说时迟,寒光陡闪,四个汉子如飞抢出,四把兵刃已指着狄心莲,黑罗刹更快,罗袖飘风,也已缠住了狄心莲的手腕,道:“姑娘,你看清楚些,他是谁?”
  他是作了一个小兵,不,当然不是小兵,小兵岂有这么好的身手,又岂有四个汉子护驾。
  狄心莲一时竟没认出,不过也难得明白了,少年口称姊姊,当真。虽然当街搂抱她,可也没伤她,倒是她双掌虽然适才用不上力道,但既把他震出,那力道也小不了,少年可不是赖在地上,不起身么?
  咦,怎么少年噘着嘴儿,像要哭。
  只听崔牧朗朗一笑,说:“原来是……是……是你。”
  原来是小青儿,崔牧要说公主千岁,但讲到口边,蓦见她是扮作个小兵,可就说不出口了。
  狄心莲道:“他是谁,你认得……”
  崔牧道:“狄姑娘,你也认得的,再看清楚些。”
  狄心莲的心儿兀自在狂跳,她是位姑娘啦,当街被一个少年搂抱,真羞死了人,也丑死人,那心儿如何不狂跳。
  嘿,一个竟能把她搂抱,她竟然躲不开的人,竟然跌倒了要哭,崔牧的话声又有异,狄心莲如何再发作得起来?嘿,那四件兵刃,她可连多一眼也不瞧。
  反而是那四人倒慌了手脚,兵刃指着狄心莲不敢收,而软倒在地的少年也不敢扶。
  说时迟,轰然一声,恰似万马奔腾一般,城门口的御林军,一队队的官兵,自四方八面呐喊奔来,崔牧一把拉着黑罗刹,说:“娘,我怕噜苏,咱们走。”竟把狄心莲留下在当场愕然发楞,两人打从狂奔而来的人头上,飞掠到了民居的房上,那官兵阻止不了,但他分明都全神注意少年,没人去理会这母子两人。
  狄心莲发现黑罗刹母子走了,可着了慌,只不过眨眼间,自四方八面便有数以百计的官兵围上来,她有生以来,还真没见这么大阵仗,而且数百千人齐声呐喊,那声威那还小得了。
  糟了,她不过这么一迟疑间,已被四面奔出来的官兵围困在街心。却不是奇怪么,地上那少年忽然跃了起来,喝道:“还不都给我退下,退下!”只一幌身,肘撞腕翻,四个汉子两人手中兵刃出了手,两个被撞得东倒西歪,却没一人敢还手的。
  忒怪,这么多人竟都怕了那少年,奔来的官兵慌忙止步,不,前面的人止了步,后面的却收不住势子,狂奔势子急,立把忽然止步尚未站稳的官兵撞倒了,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大片。
  那少年一旋身,已到了狄心莲身前,而且以背相向,是以着了慌的狄心莲,倒也不出手了。
  那少年喝道:“快退下,这是我狄姊姊。”
  “狄姊姊,”转过身来的少年道:“是我呀,怎生你不认得我了。”
  狄心莲啊了一声,喜极,可也气得一跺脚,道:“原来是你,小妹子,谁叫你扮成这个样儿,嗳呀,两年不见,已长得这么高了,怎么还是这么淘气。”
  原来是小青儿这个公主千岁,女大十八变,何况两年不见,又正是发育的年龄,小青儿高了不只半个头,不用说,嗓音也变了些,何况又扮成个小子大兵。
  “谁说我淘气啦?”小青儿噘起嘴儿来,不差,真是那个淘气的小妹子,说:“姊姊,自从我入了宫,那还有一些儿自由,今日有人通了个信儿,说姊姊来啦,我高兴得了不得,但那曹公公不放我出宫,后来连皇上也惊动了,说好说歹,这才扮成这个模样儿,混在御林军里,不料宫里仍然知会了九门提督,在这条道上早已派出了无数队官兵,姊姊,你说有多气人,我倒要他们保护么,若有事,他们又岂保护得了我。”
  小青儿一句若有事,狄心莲忽然心中一动,急忙扫了一眼,咦!
  狄心莲没发现那忽然间想到的人,却才发现黑罗刹母子不见了。
  小青儿也啊唷一声,说道:“当真,那可怜儿的醉猫呢?刚才不是还在姊姊身后么?”
  “可怜儿的醉猫?”狄心莲一怔!
  小青儿格的一声笑,说道:“就是那个夫子门徒,天子的门生啊。”
  “甚么?”狄心莲瞪大了眼睛儿道,“小妹子,你认得他?”
  她可想到了今早渡头歌唱的那位浓眉少年。
  小青儿道:“如何不是,咦?你们不是一道儿来的么,报信的人说是,刚才也在?”
  狄心莲道:“原来你是说那崔牧……崔……牧……醉……猫,果然有些音似,你还痛不痛啊?谁把你扮成这么个样儿,长得这么高啦,仍然这么淘气,来,让我瞧一瞧?”
  小青儿也和她一样,一见她,眼前的黑罗刹母子就不存在了,怎不教她喜得感动,一时忘了她是个大姑娘,忘了小青儿扮成了个小子大兵,忘了四处有成千对眼在望着她们,她竟把小青儿拉过怀里来,搂住了她,忘了这是在城门口,大街之上,像天地虽大,只有她们两人。
  小青儿也忘了一切,在她怀里仰着脸儿,说道:“你说痛不痛啊,你那双推掌,全印在我的肩窝上,嗳唷,你一问,可又痛啦。”
  狄心莲轻轻又轻轻地替她搓揉,道:“其实,我用不上劲。”
  有人在走近前来,啊,狄心莲臊得满面通红,也才再发现成千人在望着她搂着个小子,谁教成千人都无声无息呢,忙把小青儿推开,红着脸说:“你是小妹子,不是么?啊,我是说,你是公主千岁。”
  走近身来的原来是两个太监,狄心莲可从没见到过太监,只见到两个服饰怪异的人。
  那两个太监听狄心莲叫公主千岁作小妹子,快速地互望了一眼,立即屈下一腿去,齐声道:“奴才叩见大公主,皇上在宫中立等,说公主千岁陪同大公主回宫相见。”
  竟是不由分说,那两个太监向城门那面一招手,立即如飞拾过两乘八人大轿来,把追在后面的一群太监宫女上气不接下气。
  狄心莲道:“小妹子,他们说……甚么……”
  “大公主,啊!”小青儿说:“我明白了,我说要出城来迎接姊姊,他们都误会了,他们原都知道有一个大公主陪同我进来的。”
  狄心莲说:“啊,你,你是说……”
  小青儿忙对她使了个眼色,她怎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对狄心莲说明呢,狄心莲可想起来了,黑罗刹母子都提及柳倩,虽语焉不详,却知先数日两姊妹连袂进京的,她心中一动,忽然之间……啊!忽然之间,狄心莲望着扮成了小子的小青儿,她明白今日渡头歌唱的少年是谁了,小青儿竟能扑前搂抱住了她,和今日渡头那少年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忽然不见了踪迹,嗳呀,是她,她明白了,那少年就是穆木儿公主乔装扮,她早该想到的,若不是大挪移功夫,如何能够。
  狄心莲忙道:“不好了,小妹子,我得留在你身边,你说,我陪你回宫,你能解释清楚,说我不是大公主吧?若能够,我就陪你回宫,给你作伴儿。”
  狄心莲不但话声急促,而且面上颜色陡变,小青儿却一听狄心莲愿随她入宫,给她作伴儿,早高兴得跳了起来。
  狄心莲这番一闪身,躲过了,说:“别胡闹,你没瞧你扮成了个甚么人。”
  小青儿叫道:“好啊,当然能够的,你本不是大公主嘛,无论是真与假,你都不是!”
  狄心莲道:“好,快走吧,我有话对你说。”
  说甚么小青儿也要和狄心莲同乘一辆大轿。狄心莲又道:“小妹子,我是个民间的女子,不懂朝庭宫中的礼仪,我不见人,甚至不要见皇上,行是不行?”
  “这个……”小青儿道:“我有主意了,姊姊,你放心,我只要说,有姊姊来陪伴我,我就不出宫,我是说不独个儿溜出宫,那时我说甚么,他们都会答应的,来,姊姊,咱们上车。”
  “小妹子,”狄心莲即时惊觉,才没有把她搂过来,不怪皇上要疼她,一步也不让她离开了,小青儿不仅美慧可爱,而且总是那么小鸟依人,亲切更热情,当初在汉江船上,她们不就是像个相识了多年,本就情如姊妹么。
  狄心莲只把握着的小青儿的手紧了一紧,慌忙钻入轿中。
  八人大轿还会乘不得两个姑娘?大得也足够能坐两人,但小青儿把轿帘一放下,立即滚到狄心莲怀里了,那轿也立即在太监扶轿,宫女后跟,近身御林军,官兵前呼后涌之下,向宫中奔去,只可怜了那些久在深宫的宫女,奔得跌跌撞撞,可惜狄心莲瞧不见。
  她也无暇去瞧,趁这个时候,忙把今日见到的那个奇诡的少年,对小青儿说了。道:“小妹子,你明白了么,为何我要跟你回去宫中,我一定要留在你身边,我真担心,我早该想到是她的。”
  不料小青儿霍地坐直了身子,叫道:“好啊,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的,姊姊,我等了半年啦,真是望眼欲穿。”
  狄心莲奇道:“你……一点儿也不怕吗?”
  “我为何要怕,”小青儿说:“我替她尽了孝也尽了忠,更救了天下黎民。”
  “但她恨皇上,”狄心莲说:“她娘从小就教她仇恨皇上。”
  “那是真的,但是……”
  “所以她杀死了四个和她无冤无仇,对她来说而且还是好心好意的侍卫。”狄心莲说:“小妹子,那时你太小了,你不明白,但我们可都明白,只因为那是皇上派去的人,而她恨皇上。”
  小青儿不言语了,狄心莲又道:“她在仇恨中长大,那十多年来的孤独凄苦,也增添了她那仇恨,尤其是她娘死得有多可怜,小妹子,你不但知道,而且一定见到了,因为你去桐柏山中取回了贵妃的骨骸。”
  “那也是真的,”小青儿道:“非但无棺木,甚至无衣衾,姊姊,真可怜,甚至白骨也成残缺的污骨。”
  小青儿的眼儿红了,一浊泪滴到狄心莲手上,又是一滴。
  “别哭啊!”狄心莲搂紧了她一些,道:“穆木儿公主要是知道,要是……见到……”
  小青儿抹了抹泪,道:“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污泥中将那贵妃的骸骨找得齐全了,姊姊,咱们都瞒着皇上,姊姊,要是公主知道皇上对贵妃何等多惰,她一定就不会恨他了!”
  狄心莲心中一动,道:“小妹子,贵妃的骸骨该已运到京了,是不是?”
  小青儿道:“早已运到了,停柩在西直门外的王塔寺,只因朝中多事,皇上一刻也不能离京,是以尚未归葬皇陵,我却明白皇上的意思,侍叛贼东平王拿下天牢,皇上要以厚礼来安葬贵妃,自是又得先行追封。”
  狄心莲道:“皇上对贵妃多情,天下人人皆知,小青儿,若是早日把东平王拿下天牢,趁……早日把贵妃以后礼风光殓葬,那公主便是铁石心肠,怕不也会被感动了,是么?”
  小青儿抹干净了泪,那眼儿就亮了起来,她如何不明白狄心莲之意,若是让木儿公主亲眼见到皇上是如何哀伤,她娘葬得如何风光,不信她真是铁石心肠。
  “好,就这么办,”小青儿说。当下在轿窗上轻敲了两下,那大轿立即停了下来,一个太监立即转到轿前。
  小青儿道:“你即刻打前头快马回宫,要曹公公转奏皇上知道,随同我回宫的并非大公主,而是来助我寻访大公主的,我这位姊姊讨厌你们那宫中的礼仪,她见了皇上也是不下跪的,可也不许任何人向她叩头,否则姊姊就不陪我在宫中居住,不保护我,也不帮我寻访大公主了,快去快去。”
  那太监应了一声,退了下去,适才两人在轿中所言,声大毫不讳忌,扶在桥边的太监,如何会听不明白,若不是机警的,曹公公又岂会嘱他前来,他虽不明竟究,却听出事态极是紧急严重,忙忙地飞马去了。
  果然,轿入宫门,直到狄心莲随同小青儿回转公主千岁的寝宫,便连公主千岁的礼节也免了,随处可见太监宫女,但都远远站立,都在好奇的张望,却无一人迎前的。
  到了寝宫,迎门却有一个太监,躬身禀道:“曹公公已邀了公主千岁吩咐,免了礼俗,现在里面相候。”
  小青儿道:“好,我正要见曹公公,我没呼唤,任何人不准前来。”
  好大一座寝宫,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说不尽那穷奢豪华,只可惜镀金砌玉,画栋雕梁,富贵逼人,却也俗气逼人。
  狄心莲道:“小妹子,你一人住在这里么?”
  小青儿叹了口气,道:“要是一个人的时候,那就好了,即使睡觉的时候,也内有宫女,外有太监望着你,活脱就是被看守的囚徒。”
  狄心莲咧嘴一笑,对小野马来说,那倒是真的囚徒,忽见采幔后转出个颤巍巍的老人来,爬下就叩头,道:“老奴叩见公主千岁。”
  小青儿一把拖他起来,把狄心莲吓了一跳,真像是小青儿要把他扔了出去,狄心莲才伸手相拦,小青儿已跺起脚来,道:“曹公公,这里再没外人,你别作戏啦,我不是公主,你也早知我不是的。”
  敢情这老儿就是权倾内外的曹公公,不料就是这么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糟老儿,久闻其名,真是如雷贯耳,谁知竟是满面忠诚慈祥。
  曹公公骇然道:“公主千岁休如此言语,给人听到,老奴可就要葬身无地了,皇上金口玉牙,入宫之日已以公主相称相待,那就是永生永世,永为公主,何况而今又加封逍遥公主。”
  小青儿把他的胳膊一抛,曹公公登时一个跄踉,小青儿苦着脸道:“姊姊,真拿他没法儿。甚么永生永世,永为公主,我今生今世,被他们用公主这根绳索,拴牢了就真。嘿!姊姊,你还不晓得,他们还日夜赶工,在北海之滨给我建一座逍遥宫哩,甚么逍遥宫,真似一座囚牢。”
  狄心莲倒是放心了,小青儿手上若是用了劲,曹公公就不仅是跄踉,只怕已扔出宫去了,可知她不真是气恼。
  小青儿瞪眼道:“还不来见过我的狄姊姊。”
  曹公公忙颤巍巍上前,道:“老奴叩见狄姑娘。”看样子真要叩下头去,吓得狄心莲一闪身,不但躲开去,而且把曹公公架住了。
  小青儿格格笑,道:“他还没加上千岁千岁千千岁哩,你就怕啦。喂,曹公公,你要是再来这一套,我狄姊姊要是走啦,可休要怨我。”
  曹公公着了慌,道:“老奴该死,竟忘了公主已有吩咐,可是老奴的不是了,狄姑娘,你放心,老奴再不敢以俗礼相待了。”
  小青儿哼了一声,说:“声声老奴,道个礼儿可雅得很啊。”
  曹公公更着慌,道:“老奴……再不敢了。”
  便狄心莲也忍不住笑了,小青儿笑得连声呻吟,道:“姊姊,你说,是不是真拿他们没法儿,你看见了,这半年多来,我过的就是这样日子。”
  曹公公忙道:“狄姑娘请坐,老……我老儿再不敢以俗礼相扰了。适才我已得到禀报,知狄姑娘前来不但关系重大,且有以教我,我这里是谢过了。”
  小青儿道:“这才是了,我们先谈正经。”
  狄心莲道:“小妹子,说正经,你先查看一遍,我真……担心,真怕那木儿公主……”
  小青儿一怔,道:“你是说,疑心她已入宫了。好啊,我去找一找看。”
  小青儿是毫不惊怕,倒喜孜孜溜出去了!
  曹公公也怔了怔,道:“狄姑娘,你所说的木儿公主,可就是贵妃所出……”
  狄心莲道:“曹公公,那木儿公主才是真正的公主,贵妃当年出宫时,已身怀六甲,当然只生下一位公主,曹公公,我不说你也明白,公主是在仇恨中长大起来的,她不但仇恨皇上派去的人,也仇恨皇上,她不回宫,当然也就会仇恨顶替回到宫里来的我这个小妹子,这就是我随同小妹子回宫来之故,因为木儿公主已练成了昆仑刀,曹公公,你们以为我这小妹子,你们的公主千岁,以为她的武功已了不得,却不知她的武功,还是木儿公主传授的,公主的昆仑刀更是厉害不过,她若是要伤害甚么人,那人会连公主的影儿也见不到,就已身首异处了。曹公公,你明白了么?”
  那曹公公吓得手脚无措起来,喃喃地道:“其实,皇上岂仅待贵妃不薄,而且情深义重啊。”
  狄心莲道:“曹公公,我无暇和你多说了,我只问你,贵妃是怎生入宫的?不但把贵妃抢掳入宫,而且杀了贵妃全家,曹公公,当真你毫无所闻么?那自称是昆仑奴的人,为何舍死忘生地救贵妃出宫,他对贵妃又是何等情义,结果又如何,贵妃是脱了身,远走西域了,但那有情又有义的昆仑奴呢,性命虽然保全了,却又残废,从此不敢与贵妃相见,这也就是贵妃死在那荒山之故,因为她早已有约,那是她和昆仑奴约定相会的地方。”
  曹公公浑身颤抖起来,颤声道:“那那……那可怎好?姑娘相救则个。”
  狄心莲道:“皇上关系天下安危,我和你们这公主千岁情逾姊妹,若不相救,我也不到宫里来了。但你要应承我几件事,宫中任我自由出入来去。”
  曹公公忙不迭说道:“应承得,应承得。”
  狄心莲道:“那是白天,到了晚间,皇上的寝宫不许人出入,也不用宫中侍卫护卫,否则就会和汉江上一样,两年前,公主的昆仑刀不过初成,威力不大,那四个侍卫连公主的影儿也没见到,已身首异处了,用侍卫保护,不过是送死而已。”
  曹公公吓得面无人色,道:“那可怎好?”
  狄心莲道:“公公不用害怕,我若无防御之法,也不入宫了,夜晚在皇上寝宫外,另设一榻,由我这小妹子留宿,我不用分身,便能保护得皇上和我小妹子的安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即刻化解公主对皇上的仇恨,出来吧,我的话倒要瞒你么。”
  狄心莲掉头,向柱后一招手,小青儿转了出来,吐了吐舌头,道:“姊姊,了不得,不料两年功夫,我已再不能瞒过你了,曹公公,别人怕了木儿公主,但狄姊姊可不怕,我知道的。”
  “住嘴!”狄心莲低声急道:“除了忍大师和卜老前辈之外,此事只有你知了,若被木儿公主知道。我便有炼火,也就克制不了公主的昆仑刀,从此不许你提起,紧记紧记。”
  小青儿扑前搂住了她,叫道:“恭喜姊姊,今日你说跟我回宫,我亦猜想到你把炼火练成了。”
  啪的一声,狄心莲狠狠在小青儿背上拍了一巴掌,说道:“还不快去换过衣衫来。”
  小青儿嘻嘻笑道:“可是又吓了你一大跳了,又不是穿上小兵的衣衫,我就真成小子了,姊姊,说真的,你出落得更美啦,我倒愿变成个小子。”
  狄心莲那能再打得着她,小青儿一溜烟跑了。曹公公喜道:“原来姑娘真能克制公主,老奴可安心了。”
  狄心莲说道:“公公,你这大年纪,耿耿忠心,为国为民,天下臣民,提起公公你,谁不敬重,你在皇上面前自称老奴,我管不着,怎生对我们也这么自称起来呢?”
  曹公公忙说道:“皇上身系国家安危,皇上的安危却系于狄姑娘你,老奴岂敢不……”
  狄心莲不悦道:“公公,我们是长话短说吧,我一人也只能保护得皇上的安全于一时,有道是百密亦难免一疏,长久之计,得赶快化解公主的满腔仇恨,化解仇恨,莫如动以亲情,啊……”
  狄心莲眼前一亮,因为那月洞门里,转出个婷婷袅袅,遍体绮罗裳的小美人儿来,啊!小青儿!
  “曹公公,”小青儿道:“姊姊的意思是,既然要以后礼来殓葬贵妃,那就事不宜迟,越快越好,明日临朝,何不就诏告天下,举哀三日,昌平县那皇陵,即使因陋就简,也限三日之内完成,皇上亲率文武百官,塔王庙献祭,说不得了,我自要披麻戴孝。”
  曹公公道:“好主意,这有何难,其实贵妃一日不入土,皇上一日心下不安,却是老奴几乎误了大事,是我以叛贼一日未除,皇上一日不能离京为由,再三劝阻了。”
  狄心莲道:“公公说得是,若叛贼乘丧兴乱,可了不得。”
  曹公公额手称庆,道:“可也巧了,叛贼之所以不能早日拿下天牢,交三司会审,乃因运河行舟缓慢,叛贼谋反之据,皆在黄门令处,黄门令一日不到京,一日不能治叛贼之罪。”
  狄心莲皱眉道:“东平王非普通臣民,且最功心计,王府中必不能搜出罪证来,倒藏有金鞭玉牒,两年前我亦有所知了。小妹子到底年幼,若被她携带来京,岂不好了。”
  曹公公道:“好教姑娘知道,那罪证岂仅是物证书信,还有人证,公主千岁如何能携带来京,但黄门令却有见识,亦防公主千岁不同行,罪证被人劫夺,是以临时改变了主意,其实由运河缓缓来京的,仅是两位贵人和黄门宫女,他却携带罪证,日夜兼程,改道由陆路进京了,日落时候,公主千岁出宫之前,我已得报,借机故布疑阵,公主千岁西面出城,黄门令一行人等,扮作客商,却已由东直门入城回宫了,皇上现已下旨,趁东平王尚无所知,一个时辰之后,收禁东平王的御林兵马,便就近围府拿人了。因是不经由宫中出动,是以连宫中侍卫也不知道。”
  了不得,不怪曹公公能独挽狂澜,皇上倚重有加了,原来早知东平王在宫中潜伏有人,他却老谋深算,决胜于不动声色中。狄心莲喜道:“那太好了,其实东平王谋反,木儿公主尽知其详,且知关系天下一场大浩劫,曹公公必已有所闻了,两年前,东平王曾南下武昌坐镇,暗调三路人马,其用心便不利于木儿公主,是以公主亦深恨这叛贼。”
  “嘿!”小青儿道:“那晚若不是陆公子把公主绊住了,溜去东平王船上的,就不仅我一人了,公主如何不恨他,若公主知道那出兵围府拿人,说不定还会暗助一臂之力。”
  狄心莲道:“小妹子,但愿如你所说就好了,但愿公主并不因仇恨皇上,也仇恨了天下之人,曹公公请便,我和小妹子在皇上寝宫中,眼望捷旌旗,耳听好消息。休忘了吩咐下去,午夜之后,不许宫中人接近皇上寝宫,若有何奏闻,也要明灯高举。”
  
  第四章 是假亦真 似暗还明
  “娘,”崔牧说:“把狄姑娘留下来,你……不问为甚么?”
  “为甚么我要问,”黑罗刹道:“我真高兴,原来你不是心下无疑,天下女人,并非个个都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也不是个个男儿的眉才粗浓。”
  母子两人溜到左安门,刚好赶得及入城,已是灯火万家,但街道上,夜宁静,行人稀少。
  “那么,”崔牧说:“娘早看出破绽来了,但若是听到了渡头的歌声,仍然不疑,我也太蠢了。”
  黑罗刹道:“我知道,你不动声色,不过是要瞧狄姑娘的神色。”
  “了不得,娘。”崔牧说:“我留心了一天,竟然看不出狄姑娘有何异样的神色。
  黑罗刹莞尔一笑,那笑流露多少的慈爱,也多美啊,对黑罗刹这个名儿来说,多不公平。
  “你是赞我,还是狄姑娘?”
  “都了不得。”崔牧说:“若然那少年真是木儿公主乔妆扮,狄姑娘没有认不出来的,至少试过他的身手后,已认出来了,她越是不动声色,越更证明娘说对了,她必已练成了甚么降魔大法,我知道,娘说的不是笑话儿,而是在试探,当然没有甚么降魔大法,娘,你到底试探出了没有呢?还有甚么兵器,能厉害得过昆仑刀?”
  黑罗刹摇摇头,崔牧跟随在她身侧,即使近处有人,看不出,也听不到母子两人在说话儿。
  “我到底没有探听出来。”黑罗刹说:“我儿,但你这话说错了,昆仑刀只是霸道,你该问有甚么兵器能克制得了昆仑刀,若能克制,那就算不得是天下最厉害的兵器,但我虽然没有探听出狄姑娘用何兵器,却已找出了一把刀来。”
  她说话总是那么柔声歌语,即使说出令她儿子惊讶的话来,亦复如此。
  “而且就在我家,”黑罗刹淡淡地说:“只不过现下不在我手中而已。我儿,有人追上我们来了。”
  “我知道,”崔牧并不回头,道:“这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我已猜到他是甚么人了。”
  “让我猜一猜,”罗黑刹道:“能蹑踪我们的人,他脚下的功夫就差不了,原来兵部中的人,不全是只会马上功夫。”
  “娘,你是见到他曾和王师爷交头接耳。”崔牧说:“这胡知府真会做官。”
  “是胡侍郎了,”黑罗刹说:“不到一年间,由一个小小的知府高升到兵部侍郎,他如何不感激你,因此也不会放过你了。”
  “侍郎!他升侍郎了?”崔牧愕然道:“娘,你怎会知道?王师爷也不过说他在兵部行走?”
  黑罗刹淡淡一笑,道:“我儿,若是你也像我一样,在那沼泽中度过十八年岁月,一十八年,那是何等悠长,寂寞的岁月,你也能听到随在我们身后这人,先前在王师爷耳边说的话了。我不仅见到他们交头接耳,而且听到。”
  那是笑么?那笑容竟令他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感觉到的辛酸。
  “娘,”崔牧把娘的手紧紧握在掌中,说:“再也没人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了。娘,今而后,我一步也不离开你。”
  黑罗刹轻轻地叹一口气,更多,更明亮了的灯火,也不曾减褪她面上的惨白,原来已转入了一条繁华的大街。
  黑罗刹说:“但就快又有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她在他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又淡淡一笑,却笑出了更多的慈爱。
  “而且我在替你选择这一个人,”她说:“我几乎以为已经替你找到了,但忽然之间,我竟又无从抉择起来。”
  崔牧也笑了,他明白娘说的是甚么。道:“因为一个比一个更好,娘,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人,就要来到你的面前……”
  “不,不不!”黑罗刹道:“她不是最好的,这个已来到面前的人。”
  崔牧忽然一怔,道:“娘,没有人来到我们面前,我们倒来到店门前了,街北那旅店,就是我们寻找的,怎会有这么巧,我并不熟悉京里的街道,想问路也不曾问得一人,却像暗中有人在指引。”
  “是灯火在指引。”黑罗刹道:“你没觉得么,我们一直在向着更明亮的灯昏处走来。不觉间来到了你要寻找的店房一点也不奇异,却是你瞧……”
  崔牧也瞧见了,明亮的灯光忽然之间,迅速地黯淡了下来,他见到了无声的仓皇。
  只是没有人声,却有更杂乱,更响亮的音响,仓皇的人在奔走,在耳语,在慌忙关门闭户。
  “快走,”黑罗刹道:“趁他们还没关闭那最后一扇铺门!”
  旅店的伙计在惊惶奔走,三开间的铺房,迅速地只有半边门还开在那里了。街道上也迅速地静了下来。
  那半边门户中有人快步迎上来,迎着他们。
  “崔相公,快请,街上就快不准通行了。”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是一队持枪急走的官兵,他辨认出官兵的去向了。
  “东平王府!”
  “是,东平王府。”那人说。
  随着那人进了店,房门迅速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不料传来一声嗳唷,有人嚷嚷:“我的腿被你压断啦!”
  原来是伙计在他们身后掩上店门的瞬间,忽然伸进一只脚来。
  那伙计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一声不响。”
  回过头来的崔牧一怔,但立即打了个哈哈,说:“老弟台,你可真是个信人,才入京师,我们又再相见了。”
  伙计把那人放进门来,店门也才迅速关上了。只见那人倚在门上,像是奔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抹没有汗的额头,一手拍着胸脯儿,说:“可被我赶上了。偌大个北京城,差点就没有我落脚的地方。”
  正是今早在渡头眨眼不见踪影的少年。黑罗刹瞅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
  崔牧对身边那人道:“阁下是兵部来的吧,这位老弟台和我们是同路人,敢烦也备一间房。”
  那人躬身道:“崔相公好眼力,小人正是兵部来的,只因侍郎大人奉紧急事务差遣,无法抽身前来,特命小人前来侍候。这店的东厢已为崔相公留下了,共有五个房间,而且是单门独院,崔相公和老夫人请。”
  崔牧点头道:“那么,你也见过王师爷了。”
  那人道:“王师爷原该在此恭候的,也因……”
  崔牧一摆手,道:“我明白,不用说了,老弟台,请!你我真是有缘人。”
  少年嘻嘻笑道:“岂仅是有缘人,而且还同是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兄台和老夫人请。”
  不过才是起更时候,店堂中的人客不少,竟没人注意他们的,因为都惊惶得像大祸临头,不!不注意的只是黑罗刹母子和那少年,都拿眼睛来望着那兵部的人身上,尤其是那店里掌柜的,一直恭立在侧,便可知这兵部来的人,不仅是个官儿,而且官职还不小,显然人客中亦有人认识他的,只是没一人开口。
  那人转身道:“各位,不用惊惶,过了今晚,从此就天下太平了,兵马既已出动,也就不用瞒各位了,其实只因这里近着东平王府,才委屈各位留在屋里,东单那面,却草木不惊。”
  店中人客虽然你望我,我望你,反倒并不惊惶,像是早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了。
  那掌柜的说道:“大伙儿也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这两日来已不见东平王府的人出来走动,前晚那府里却灯火通明,扰攘了一夜,只道那东平王已……
  那少年忽然一歪身,在一张空桌边坐了下来,道:“兄台,何不进些饮食再入房。”
  崔牧道:“说得是,老弟台,你我既然千里有缘来相会,请来同席如何?”
  兵部那人道:“店家,吩咐下去,快把预备的酒菜取来。”
  崔牧扶他娘落了座,一个数十人的店堂,一时间,竟没人走动,也没人出声,因为一大队官兵由远而近,夹杂着更多的马蹄声,声震屋宇,谁都侧耳在听,甚至黑罗刹和崔牧母子也侧耳凝神。
  还是那少年敲着桌子,说道:“啊哟!好大阵仗,这一队官兵没一千,也有八百,若不是御林军,那有这么多马,喂!刚才你说那东平王府里怎么啦?”
  没有人睬他,直到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去远了,崔牧道:“各位,没事,你们都听到了,虽然出动了大队官兵,但步伐却急而不乱,不过是为了有备无患而已,掌柜的,我这位老弟台问你的话,你还未答啊,你说东平王府里,前晚怎么啦?”
  街道上又已静下来了,那整齐的步伐虽仍在耳,但已去远了。其实街道上不但仍有人在行走,而且还是小队人马踏出来的轻快而又整齐的步音,那刀环碰击声,夹杂在步音中,像在为步音打着节拍,也扣紧了店中人众的心弦。
  掌柜的吩咐了伙计,既知崔牧是侍郎大人的贵客,那敢怠慢,道:“前晚东平王府有事,这左近那是人人皆知,皆因近午夜时候,突然之间,府里灯火通明,人声沸腾,初时以为府中失火,都抢着去灌救,那没醒的人也被唤醒了来。”
  那个兵部的官儿道:“现下说来,已是不妨的了,那府里虽然没人死伤,但人人都魄散魂飞,整夜疑神疑鬼,因为只见金霞流光,乍隐倏现,别人不知,崔相公有甚么不明白的,自是非神亦非鬼,当今天下,除了……嘿嘿!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府里,就没人瞧见过影儿。”
  崔牧迅速和他娘交换了一瞥,那是一瞥询问的目光。
  那官儿又道:“大公主回京,朝野皆知,虽然无人见过,大公主确也不曾回宫,但兵部可有快马传报,大公主在宝应拿下一个贼子,便是扬手一道金霞流光。”
  兵部的官儿乃是初到兵部行走的胡侍郎派来的,那官职岂会大得了,官卑职小的芝麻绿豆的官儿,要赢得别人对他的尊重,少不免要在人前逞能,那官儿见大伙儿都在望着他,好不得意,不但扬手带比划,而且也扬了眉儿。
  “你们都听到大公主这回事了,”他扫了店中人众一眼,说道:“各位,公主千岁是大公主的妹子,保定道自从一剑荡群寇,真个是跺一跺脚,京师也颤动了,那东平王见了公主千岁,真如老鼠见了猫,哎哟!我怎么把公主千岁比着猫,真该打了。”
  说着,真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但店中只有三人在笑,黑罗刹和崔牧不过莞尔而笑,只有那少年打了个哈哈,但一见堂中那么多人,非但没人笑,而且提起公主千岁,都面露肃容,恭敬现于颜色,便也立即止住了笑声。
  掌柜的也一脸肃容道:“那是真的,那一晚,都以为是王府失火,那最先赶去的人,言之凿凿,没见到火,却见到金霞流光,而且是四方八面赶去的人都见到,只不过眨一眼,便不见了,一个说是眼花,但数十人都见到,可就真而又真了。”
  兵部的官儿的眉头又扬了扬,说道:“有甚么不明白的,公主千岁出手,发出来的是冷焰寒光,虽然谁也没见过,嘿!但愿今生今世,咱们永远见不到,因为见到了,那就没命了,嘿嘿,不瞒各位,我是跟随侍郎大人打从保定府来的人,也唯有我才知道,那日在黑松林,也还擒住了几个伤重不死的贼子,都说只见一片冷焰寒光一闪,那十几个贼党子就死的死,伤的伤了……”
  忽听有人插嘴道:“保定府那天没人来去,咱们早听说了,京中人谁不知。”
  那官儿胀了红筋,说道:“我倒要问一问,京里的人万万千千,有谁听贼子亲口说来。”
  掌柜的道:“案子是保定府办的,这位大人当时乃是侍郎大人的亲随,自是谁也没他清楚。”
  “啊啊……不,不……”那官儿像才发觉了崔牧一般,尴尬忸怩了起来,道:“这位崔相公才再最是清楚不过,啊不……”
  崔牧淡淡一笑,说道:“不要紧,你说罢。”
  那官儿登时像奉了圣旨一般,眉飞色舞,一双眼睛也发亮起来,扫了店中各人一眼,说道:“各位,嘿嘿,各位可知道这位崔相公是甚么人?掌柜的,你倒是上前瞧清楚些,可还记得。”
  掌柜的真上前对崔牧瞧了瞧,却把头直搔,一个送酒菜来的伙计却一眼认出崔牧来,把掌柜的袖管一拉,道:“我认得了,是这位相公半年前,就是这位相公,陪同公主千岁,落在我们这店里,那日我还记得,公主千岁入宫不再来店,这位相公还来一次,只不过匆忙走了。”
  崔牧呵呵笑道:“伙计,你倒是好记性,不错,就是我,那日公主千岁在黑松林一剑荡群寇,我不但在当场,而且随后件同公主千岁进京,就住在这店里,不怪这位掌柜的不识我了,那日到了晚了,第二天离店也太早了。”
  那官儿道:“掌柜的,这就是侍郎大人在百忙之中,无法抽身,也派我来迎接崔相公之故,嘿嘿,这位相公要是不点头,我也不敢说出来,若不是军情紧急,别说侍郎大人要亲来,只怕公主千岁也要前来亲自迎接。”
  掌柜的慌忙躬身一揖到地,惶恐道:“只知是侍郎大人的贵客,原来是崔相公,小人瞎了眼,请相公恕罪。”
  崔牧瞟了那少年一眼,笑道:“我不承认也不行了,你们虽不识我,却早被人认出来了。各位,各位大人……”
  慌得那兵部的官儿手脚无措,说道:“小人是甚么身份,崔相公怎生也如此称呼。”
  崔牧道:“不然,有道是,宰相的家人七品官,何况你已在兵部有了职司,不论大小,你已是一位大人了,各位,这位大人说得不错,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那官儿登时又得意起来了,道:“各位,你们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公主千岁已是这么了得,何况是比公主千岁年长的大公主,嘿嘿,那东平王有多大的胆子,两位公主一回到京城,就是那一晚,就让他知道厉害了,就是这么回事,故尔各位放心,别瞧外面这么大阵伙,出动了御林兵马,不过是虚应故事,官样文章,有这么一阵功夫,只怕东平王已拿下天牢了。”
  掌柜的道:“原来那晚大闹东平王府的,是大公主和公主千岁,这就不怪了,我说呢,这两日好生奇怪,往日东平王府的人,来来去去,何等趾高气扬,尤其是我们这左近几条街道的人,真是有冤岂无处诉,简直不敢诉,被他们颐指气使也罢了,若只是来到店中,吃喝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路也罢,有了那府里的人在座,就休想再有客人敢上门来,但自从那晚那么扰攘了一夜,可就绝了迹了。”
  那官儿放下酒壶,道:“请老夫人与相公满饮此杯,小人尚有一言,请。”
  崔牧便是笑傲江湖,玩世不恭,也不禁过意不去了,忙不迭端起酒杯,道:“休要太谦了,你大小也是朝庭的命官,怎可以如此自称。”
  那官儿一脸肃容,道:“若无崔相公相助,侍郎大人今天仍不过是一个四品黄堂,今天在座多人,我不怕坦白说,若不是遇到崔相公你这位贵人,我仍不过是一名黄堂亲随,那会有这点前程,但我请崔相公满饮此杯,却非为侍郎大人和小人的前程而敬,而是……而是……”
  掌柜的忽然走上前,也一脸肃容,拱手道:“这位大人不便说得,我却明白,这杯酒,可说为在座的所有人,为全城百姓,甚至为天下的黎民百姓而敬,请崔相公满饮了此杯。”
  崔牧愕然道:“这是为何:”
  黑罗刹含笑道:“我儿,这不过是他们感念公主千岁即时消弭了一场大浩劫,别人不知公主千岁如何进京,如何进宫的,可瞒不过那时的保定府台,今天的兵部侍郎大人,当然也瞒不过面前这位大人了,当今皇上,只有贵妃所生的一位公主,怎生已有了公主千岁进宫,却又来了一位大公主?其实……”黑罗刹扫了店堂中的人客一眼,却连眼角儿也不瞄那少年一下,继道:“其实,任谁也瞒不过的了。”
  那店中的人客登时都窃窃私语起来,崔牧迅速和他娘交换了一瞥,也都飞快的溜了那少年一眼,把会心的笑意隐藏在眼里。只见那兵部的官儿兴奋之极,说道:“老夫人说得是,现今不但满朝文武尽皆知晓,京中有多少文武百官,又有多少个府第,府第之中,上上下下又有多少家人,这就是朝中有事,迅速传满城之故,更何况公主千岁日前尚未回京,北海之滨,已在大兴土木,修建一座逍遥宫,这如何能瞒得人。”
  拍的一声,那少年蓦可里一拍桌子,叫道:“真真闷煞人,你们这是打暗哑谜儿。”
  黑罗刹与崔牧不约而同啊了一声,说道:“逍遥宫……”
  母子两人又迅速交换了惊愕的一瞥,两人都是逍遥宫中人,只不过宫在太湖而已,如何会不惊愕!
  那兵部的官儿说道:“老夫人和崔相公今日才得到京,是以不知,公主千岁日前一回京,已加封为逍遥公主了,并为公主在北海之滨修建一座逍遥宫,大伙儿不禁要问:皇上对公主千岁宠爱有加,十步不离,怎么倒为公主在宫外建逍遥宫?公主加称千岁,可说已是公主的至尊了,怎么又加上逍遥名号?我这么一说,崔相公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崔牧还是真不知道小青儿加封为逍遥公主这回事,登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这么说,连皇上也知这位公主千岁非贵妃所生了?”
  那官儿道:“既然话已说明了,说出来又何妨……”
  掌柜的道:“这事虽说满城百姓已有所风闻,其实都不知其详,趁今晚街道上戒了严,不准出入往来,大人何不说来听听,崔相公,我也不瞒你说,自从传出公主千岁伴同大公主回宫,满城百姓无不惊疑,适才老夫人说得不错,皇上只有一位公主,既然又来了一位大公主,必然有一个不是真公主了。”
  那少年冷笑一声,说道:“有真必有假,有假才有真,真真假假,这关你们何事,倒要你们来担心了,喂!快快这位小兄弟既是和崔相公同路进宫的,也就不怪不明白了,只因……只因……”
  黑罗刹对她儿子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目光立即转向那少年,崔牧明白,忙道:“大人,今晚在这店堂中,各位都亲耳听到,这话可是出于我的口,与大人无关,现在皇上身边的这位公主千岁,其实并非真正的公主。”
  他环扫了一眼,只找到一人面现惊疑,就在他身边,少年愕然睁大了眼睛。
  崔牧继续说道:“各位,这话可是我说的,这事儿从头到尾,也唯有我才最清楚不过,不瞒各位,若说假冒公主,欺君有罪,第一个有罪的,倒该是在下了,因为最初是无心,后来却是有意。”
  少年的浓眉一掀,说道:“好哇!你不打自招,趁早儿从实招来。”
  崔牧把脸上的笑容尽敛了,说道:“老弟台,这可真是假作真时假亦真了,现今那柳姑娘……各位,其实现在皇上身边这位公主千岁姓柳,已被册封为逍遥公主,再也不是假了。”
  兵部那官儿肃容道:“岂仅不再是假了,好教崔相公知道,皇上且已录之皇谱,告了太庙,此事朝中大臣亦无所知,皇上之所以急急忙忙修建逍遥宫,加封逍遥公主,就是因为公主千岁无罪欺君,却有大功于社稷,怕的倒是皇上,怕公主千岁功成身退,不留在京师了。”
  那少年哈哈笑道:“欺君无罪,却有大功,倒是古今奇闻了,那妞儿……”
  那官儿怨道:“住嘴!你是何人,胆敢……”
  崔牧忙不迭一摆手,道:“大人息怒,有道是不知者不罪。老弟台,可知你不但初到京师,且孤陋寡闻了,这公主千岁岂仅功在社稷,造福天下黎民,免除了一场兵刀水火之灾,而且行仁行义,为那贵妃所生的真公主尽了忠孝,任何一桩,也令天下人敬佩感戴有加。”
  少年哼了一声,道:“啊哟!这妞儿倒忠孝仁义俱全了。”
  崔牧向外一指,道:“老弟台,这满街的兵马,为何出动?半年之前,若非公主千岁入宫,代公主尽孝,孝感动天,皇上龙体康复,临朝视事,老弟台,我不信你竟会毫无所知……”
  少年又一掀浓眉,道:“东平王阴谋叛逆,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我如何不晓得。”
  崔牧道:“好,我且问你,若东平王阴谋得逞,这满街的兵马,今天还会是御林兵马么?天下虽非一人之天下,但老弟台,你想想干戈一起,遍地烽烟,会不会涂炭生灵?当日若不是公主千岁。啊,不,现在该称逍遥公主了,若不是逍遥公主即时毅然入宫,只怕这天下,早已是东平王的天下了。适才这掌柜的话你已听得明白,东平王的爪牙鹰犬,已是如何鱼肉城中百姓,一旦这江山归他掌,还会不鱼肉天下百姓么?”
  “老弟台,”崔牧早已收敛了眼中嘴角的笑意,缓缓地扫了店堂中的人客一眼,最后从少年转向那兵部的小官儿,一脸肃容,道:“今天我也不再隐瞒了,其实并未瞒过兵部的侍郎大人,当时的保定知府,在下并非夫子的门徒,天子的门生,非醉亦非狂,半年前北来,便是为了不齿东平王在江南的所行所为,鱼肉百姓,搜刮民脂,供其招兵买马,作为叛乱之资,而置那太湖以南遍野的灾黎于不顾。”
  那官儿点头道:“崔相公为东平王那一箱金珠宝玉而来,侍郎大人当日一见崔相公你怀抱一模一样的箱,便已明白了,之所以大人对相公敬重有加。”
  崔牧道:“老弟台,说这逍遥公主忠孝仁义俱全,实是当之无愧,当日之所以毅然进宫,便为了这一场大乱已迫在眉睫,不瞒老弟台你说,逍遥公主虽非贵妃所生,却与那贵妃所生的亲公主大有渊源,视公主如姐,自与公主别后,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好生想念,故尔离家出走,走遍大江大河,走遍天涯海角,受尽了万苦千辛,必要寻访到公主,最后来到了保定道,是她想道:公主会不会入了京啊,说甚么当今皇上,亦是公主的父王,亲生的骨肉,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何况木儿公主身边还有一位陆公子日夕劝解!”
  少年怔怔地说:“你……到底还知道多少?你,连公主的小名儿也知道!”
  崔牧叹了口长气,说道:“我还知道,那公主从了她娘,即是贵妃的姓,老弟台,你错了,我还知道,那不是小名儿,公主生在西域,也在西域长大起来,要掩人耳目,如何不取一个西域的名儿,贵妃原姓穆,穆木儿,岂不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名儿。”
  少年道:“听说那公主与贵妃虽然在西域一住有二三年,但一直不与土人往来,而是居住在杳无人迹的……”
  “昆仑山上!”崔牧道:“老弟台,谁说那昆仑山上无人迹,公主在那山中,曾有一个两小无猜的伴儿,只不过妹不戴野花,郎不骑竹马,山中虽无青梅,却有更多野果儿可摘,山高鹿少,却有更多山羊可追逐……”
  “你你……你……”少年霍地站起身来,但随即讪讪地,缓缓地坐了下来,说道:“敢情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啊?”
  崔牧无闻,迷茫的目光凝视着那摇曳的灯晕,显然却又似毫无所见,那店堂中人客虽然不少,却也无一人出声,似乎都摒住了呼吸。
  目光迷茫的崔牧像在喃喃自语,继续说道:“有一天,那小郎爬上高高的山崖,摘了满兜子那小妹爱吃的果儿,欢欢喜喜地跑去那个相会的老地方,但山涧的流泉不再歌唱,呜咽到黄昏,昆仑山高月倍明,月亮爬上树梢头了,那小妹却无踪影,从此,那小郎的呼唤声萦绕峰峦,回荡在幽壑,十年了,十年来,那小郎兀自魂牵幽壑,梦萦那峰峦,因为他魂牵梦萦,忘不了那小妹。”
  没人出声,甚至外面街道上也冷冷清清,岂仅兵不荒,马不乱,简直压根儿就像没兵马。少年呢,浓眉抬得高高的,眼儿睁得大大的,不瞬地凝望着他。
  崔牧仍然凝眸那摇曳的灯晕,但不再那么迷茫,逐渐显露出了一抹由淡而浓而幽怨与哀愁,说道:“那小郎夜夜梦萦魂牵,儿时的记忆最甜蜜,也最难忘,因为小妹那么可爱,而且是那些寂寞岁月中唯一的友伴,他一直珍惜那些甜美的回忆,暮暮朝朝,永不忘怀,他也像那柳姑娘一样,誓要走遍海角天涯,寻访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小妹,寻回那些失去的甜蜜蜜的回忆,他虽然并不知道小妹就是公主,但皇天却不负有心人,他也来了京,不但两个魂牵梦萦的人,在保定道上相会了,而且,虽然没有寻访到公主,却大可安慰,因为他们代那公主尽了职责。”
  “尽了职责?”那少年也像崔牧一样,目中无人了,虽然店堂之中,他们的身边,各样的人等不下半百,却似只有他们二人存在相向。
  “因为要消弭这场兵刀水火之灾,生灵不涂炭,只有皇上不死,那是当务之急,但皇上之疾乃是思念贵妃公主而起,心病却须心药医,贵妃已仙逝了,除非公主即时回到皇上身边,不能起沉疴,这就是柳姑娘义无反顾,当仁不让,毅然入宫,别瞧那柳姑娘小小年纪,那胆识可真令人敬佩,因为为国更为民,亦代木儿公主尽孝,老弟台……”
  崔牧收回来的目光,落在少年面上了,继续说道:“柳姑娘和我相处虽不多几日,我却深知她的为人,她喜的是天空海阔,厌的是富贵荣华,我更知她尚另有用心,因为她寻访公主经年,毫无踪迹可寻,她这个假公主入宫,传遍天下,怕不把那真公主引了来京,岂不倒能相会了。”
  黑罗刹一直含笑而不言,目光却没离开过少年的面上,这时却突然摇了嘴,说道:“我儿,你说那柳姑娘代公主尽职责,那可真不假,也真令人佩,但与你何干,啊啊,我是说那个昆仑山上的小郎。”
  谁会听不明白崔牧的话语,谁会不明白昆仑山上的小郎,就是崔牧,兵部那官儿拱手道:“原来崔相公不但与公主千岁相识,那贵妃所生的公主,竟也是早相识了。”
  崔牧肃容道:“娘,不错,昆仑山上那小郎就是我,当年爷爷带着我远走西域,得遇公主,只不过那时不知她娘便是贵妃而已。老弟台,不瞒你说,半年前在京,我与柳姑娘结伴,亦落在这店中,那日在酒家楼头,那曹公公声泪俱下,恳求柳姑娘入宫,我亦在坐,本来事出误会,只因柳姑娘与公主有几分相似,被错认是公主了,当时若我站起说得一句话,只得一句,便可替柳姑娘解困……”
  “但你没有。”那少年道。
  “那柳姑娘与贵妃画影图形有些相似是一原因,”崔牧道:“她身佩贵妃当年从宫中带走的玉佩,玉佩乃是贡物,曹公公一眼就认了出来,令柳姑娘有口难辩,是原因之二。她一时不假思索,说出了贵妃埋骨桐柏山中,真是冥冥中的安排,该当天下这一场浩劫可免,待那曹公公大仁大义大孝相恳相勉相责,也不由柳姑娘不哑口无言,孝代公主尽,尚有可说,那大义却不敢辞,大仁不敢让,正因此故,我亦哑口无言了,嘿嘿,当时若有人问那曹公公,贵妃出宫之时,已身怀六甲,离宫已一十八载,这柳姑娘的岁数有多大,年岁不相当,显而易见。”
  “但你没有问。”少年说:“你想到了,本可证明她不是公主,但你却哑口不言,原来……原来你也存了心……”
  “我原无存心,”崔牧道:“那曹公公声泪俱下,老弟台,若你在当场,得知天下安危如累卵,皇上命在旦夕,而这天下的安危,又系于皇上之死生,大义当前,你便有满腔怨恨,是否也会弃私怨而就大义呢?”
  “你你……你说甚么?”少年又霍地站起身来。
  黑罗刹柔声说道:“小兄弟何必惊疑,我儿不过打个比喻而已。”
  崔牧有如不闻不见,继续说道:“其实,那曹公公的一席言语,才是显然存心,令柳姑娘不敢辞,显而易见。曹公公亦早知柳姑娘并非贵妃所生的公主了,不过为救皇上,为救天下黎民,将错就错。显而易见。当初皇上不知,现在也知这位公主千岁非他的亲生骨肉了,否则何用告太庙,柳姑娘日前回京,一刻也不停留,加封她为逍遥公主。虽是我刚刚才知道,但我已明白皇上的用心了,公主千岁由假成了真,既免了非议,亦无罪欺君了,娘,你不为我庆幸么?请满饮了此杯,借花献佛,老弟台和这位大人,亦请干了此杯,请。”
  崔牧真是满心欢喜,举杯一饮而尽,不料轰然一声,那店堂中数十个一直无言的人客,竟也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竟也相互碰杯对饮起来,那店家亦端过一杯酒来,说道:“崔相公,这可真是万千之幸,小人亦敬贺相公一杯。”
  “你们……”少年愕然回顾,道:“你们这是做甚么?当真好笑得紧,人家被封为逍遥公主,与你何干,你这是庆贺甚么?”
  崔牧呵呵一笑,黑罗刹道:“小兄弟,不怪你不知道了,那柳姑娘与我儿结件来京,同行同止,这是你已知道的了,那欺君何等大罪,柳姑娘若然欺君有罪,我儿当时在场,岂能脱得了关系。”
  崔牧肃容道:“老弟台,我岂仅脱不了关系,且应承了柳姑娘,当时事急从权,顶替公主入宫,我虽非主谋,也无异与谋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是我答应了她,事成之后,必助她脱身。”
  少年道:“这就是你这番来京之故吗?那也罢了,但这些人……却又庆贺怎的?”
  崔牧竟也掀了掀眉儿,却是那店家接口说道:“这位相公外来,难怪不知了,那公主千岁未曾了宫,已先扫平了为患多年的山贼,圣武神威,河北百姓无不受惠,待得入宫,皇上临朝视事,那东平王的气焰顿敛,忧心怔忡的京师百姓,谁不感念公主千岁的大德,而今朝纲得以重整,寰宇得清,这场兵灾浩劫得免,莫不是公主千岁所赐,京师百姓,谁不把公主千岁奉若神明。适才这位大人说得不错,京师无隐密,与公主千岁的年岁,显非贵妃所生,早已不是秘密了,是以,一旦得知公主千岁加封,长留在皇上身边,谁不额首称庆。”
  崔牧又迅速和他娘交换了一瞥,因为那少年怔怔地,若有所失,道:“你们真把她奉若神明?明知她是假,你们也以假作真?”
  崔牧忙道:“老弟台,你如何还不明白,其实这公主千岁何尝假了,若无恩德于天下百姓,是真亦假了,否则假亦成了真。再说,这公主千岁所佩的玉佩何来?又如何得知贵妃埋骨之所?公主千岁的武功,又由何人传授?”
  兵部那官儿一出掌,道:“崔相公说得好。你把满朝文武,满城百姓心知肚明,而不言宣的说出来了,既然谁都明白公主千岁非贵妃所生,那东平王岂有不知的,既然他心存叛逆,却为何不敢说出来?便为了此故,因为都说定公主千岁虽非贵妃所生,亦是那真公主的替身,简直就是公主的化身,是真亦假,假亦真,硬要说真假,不如说明暗,明里是假,暗中亦有真公主在,那东平王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即是如此。”
  崔牧道:“老弟台,你明白了么?不才更明白,那公主从了贵妃姓穆,名木儿,中原初现身,汉江显神威,天下皆知,这位公主千岁的柳姑娘之能圣武神威,便因得到了木儿公主的指点传授。”
  “你你……”少年说:“你还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多啦。”崔牧道:“那木儿公主苦练一门绝世无俦的功夫,名叫昆仑刀,因为在紧要关头,无法分身,故尔……故尔……”
  他想说故尔遣柳姑娘前来,但忽然想到前言不对后语,由他说来,便不能自圆其说了,不料那兵部的官儿替他解了闷,再又一击掌,道:“侍郎大人当真料事如神,说崔相公必知其详,敢情公主无暇分身,故派遣公主千岁。啊,不,该说是逍遥公主了,崔相公所说的木儿公主,那才是公主千岁。真是万千之体,其实那木儿公主不在京,当然亦不在暗里。”
  崔牧忽然一声呵呵,说道:“谁说木儿公主不在京,老弟台,我这话没说错吧?柳姑娘朝朝暮暮,苦苦思念的木儿公主,现已来到了京师。”
  那少年面色微变,但却起不了身,因为黑罗刹已伸手搭在他肩头,道:“小兄弟,你必已有听说公主千岁伴同大公主来京之事了,这事我却知其详。”
  崔牧道:“当真,事在宝应县,娘从宝应来,何不说来咱们都听听。”
  黑罗刹道:“柳姑娘真个绝顶聪明,一者她已代木儿公主尽了忠,行了孝,再者她已行了仁,行了义,也该功成身退了,她算计木儿公主也该来京了,故尔安排了一位大公主伴同来京,来京后,却又独自一人入宫,让人人皆知另有一位大公主,却无一人得见大公主的真面目,小兄弟,你道如何?”
  那少年额角冒了青筋,却动弹不得,才知身边这一个面目慈祥的黑衣女子,内家功夫已造极登峰,但心下虽骇然,却也不惊,何况人家并无恶意。
  面色红一阵,又一阵白的少年道:“却是为何?”
  黑罗刹道:“为了虚位以待,待那木儿公主回到她那父王身边,也让那皇上知道,她并非贪图富贵荣华,不过是代木儿公主尽忠尽孝,现今她已仁至义尽,该功成身退了。而且,也该天下人皆知,她虽非贵妃所生的公主,但真公主其实在她身后,这半年多来,那木儿公主与她同在,小兄弟,现在我问你,那木儿公主已来了京师,该不该感激那柳姑娘?该不该辜负柳姑娘的苦心,回到她父王身边?”
  兵部那官儿兴奋得脸也胀红了,道:“老夫人,崔相公,此时午夜已过,即将五更早朝,现下说来,已不用再顾忌了,今日我奉命前来,迎接崔相公时,侍郎大人言道:只待东平王下狱,交由三司会审,早朝之时,皇上即诏告天下,追封贵妃为后,举哀三日,三日之后,贵妃的灵柩即下葬皇陵。”
  崔牧道:“好一个多情多义的皇上,贵妃死而有知,亦该瞑目九泉了。”
  黑罗刹冷冷地说道:“我儿,你说错了,那贵妃若是九泉有知,怕不含羞含愧,死亦不瞑目了,皇上多情,几乎为她断送了江山社稷,为了她几乎误尽了苍生,酿成一场天下浩劫,如何会不羞愧,死的已死了,死而无知,但那木儿公主却是知道的,知而仍不即刻回到皇上身边,小兄弟,你说她该不该,会不会加倍羞愧。”
  崔牧接口道:“娘说的如何不是,那木儿公主生而有知,乃是一个明理之人,她亲见目睹,必亦深悔她娘当年不该离宫,若有所恨,该是恨她几乎误尽苍生了。老弟台,你亦是个明理之人,你且看看,店堂中这么多百姓人客,谁不把现在皇上身边的那位柳姑娘,奉若神明,连同文武百官和皇上,虽明知柳姑娘非贵妃所生,那感激敬爱之情,亦不稍减。老弟台,若然你是那木儿公主,是否也对那柳姑娘加倍感激呢?”
  大伙儿一阵言语,竟然忘了外面兵荒马乱,其实忘了的不过是街道上的兵马,若当真兵荒马乱,岂容他们在这里安静地说话儿。
  那掌柜的惊然一惊,兵部那官儿道:“这必是侍郎大人派来的,快开门。”
  不错,外面人不喧,马不嘶,压根儿就没兵马,店门一开,走进了一个武官来,身后倒是带着两个跨腰刀的兵卒,但刀不出鞘。
  那武官一怔,道:“甚么,你们都没睡觉,这位必是崔相公了。”
  兵部那官儿指着崔牧,说道:“正是崔相公,侍郎大人这时派你前来,必有话说。”
  那武官竟要向崔牧行下礼去,却被崔牧一把拉住了,道:“在下便是,崔牧何等样人,岂敢受军爷大礼。”
  那武官抱拳说道:“侍郎大人只道崔相公已就寝了,也因上朝在即,是以未亲身前来,这里……这么多人,只怕说话不便。”
  崔牧道:“军爷有话,只管说来。”
  是他见店门一开,街道上静悄悄的,可知虽然用兵东平王府,其实草木不惊,只道那侍郎不过因他与公主于岁有渊源,趋炎附势,讨好他而已,有甚么话不可告人的,道:“外面军情如何?若我猜得不错,兵虽未收,那叛贼必已就缚了。这店堂中的人众,莫不切身相关心,亦想知其详。”
  那武官兴奋之极,道:“真是圣天子百神护佑,好教崔相公得知,只道那东平王收买了不少江湖死士在府,兵权虽已尽削,今晚亦必不束手被擒,那料兵不血刃,兵马围府之后,才知道东平王与府中的十多个武林高手,全已被缚在堂上了,现东平王已押赴天牢,只府中死士护院以及家下人等,一共有二十八口,尚待发落,兵马未撤,只不过尚待搜查罪证,抄查家财。”
  店堂中登时发出一阵欢声,崔牧道:“可是那东平王自知罪孽深重,一见兵马临门,即自缚请罪么?”
  那武官道:“若是恁地,也就不是百神护佑了,据那府中家人说道:兵马尚未到达,那东平王已得到了信息,本要率死士护院,突围逃走,嘿!崔相公,敢情那府中原有四位武功了得的武林高手,东平王明知大势已去,之所以不早早逃走,便因仗恃那四人武功了得,竟不把千军万马放在眼里,是以兵权虽被夺,却仍不死心,再加上府中的死士和护院,不下四十多位,无不可以一当百。不料昨日那被东平王派出去的四个武林高手,竟有去无回,据说是事出前日晚间,那四人都曾受东平王的大恩,无人相信会丢下东平王独自逃走的,就算遇到劲敌,便有死伤,亦不会四人同遭不测,不料却有去无回,音信全无。嘿嘿,崔相公,却是我奉派前来,也不过在来此之前,才恍然大悟,这京师地,眼下也只有我一人,才知那个高手的下落。”
  那武官色舞眉飞,得意洋洋,继续说道:“这且慢表,本来今晚对东平王府用兵,仍不免有一场厮杀,东平王便能被擒,官兵仍不免有所死伤,便不血成河尸骨堆山,必也有一场血战,不料圣天子百神护佑,兵马尚未到府,忽然去了三个蒙面人。”
  “三个蒙面人?”崔牧忙瞧了他娘一眼。
  “而且还是三个女子,”那军爷道:“不,也许是四个,不过那早去的一人谁也看不清,该说是无人看得清楚,像一阵风,真像一阵风,风过处,灯火一暗,府中的人就不能动弹了,敢情是被人点了穴道,随着,那三个女子就现身了,但也快极了,谁要还有兵刃在手,就被那三个女子拍落了,虽没人被杀,但不断手,也折臂……”
  “三个女子?”崔牧道:“可有一个黑衣,一个白衣?”
  军爷瞪大了眼腾,说道:“可不是一黑一白,敢情崔相公知道,那黑衣女子连兵器也黑,断手折臂的人,十九伤在她那兵器下。”
  黑罗刹皱了下眉儿,说道:“她那兵器……粗大的像黑铁棒,映着灯光,无寒光,却有声,出手也极重,是不是?”
  那军爷目瞪口呆,道:“这位是……这位是……”
  “老夫人。”兵部的官儿道:“崔相公的老夫人。”
  崔牧道:“后来如何?说下去。”
  那军爷道:“这就不怪了,那府中人说来仍然余悸犹存,说起那黑衣女子,都说像鬼魔一样,啊!不不,是那府中人说的,说都吓坏了,说尚有兵刃在手时,莫不慌忙抛弃,而且吓得没人敢动弹了。故尔御林军一到,莫不是手到擒来,只不过是御林军兵不血刃,并非无人死伤。”
  “且慢,”崔牧道:“你说,唯有你才知道东平王的四个高手的下落。”
  那军爷道:“侍郎大人派我前来禀告崔相公,大人又是奉公主千岁之命,说了一个地方,我才猜到了,八九不离十,那四个高手也除非是去那个地方,才有去无回。”
  兵部的官儿道:“大人既命你前来有事禀告,你是怎么啦,还不快说。”
  那军爷道:“是公主千岁吩咐下来,公主千岁传唤大人入宫,不,是公主千岁吩咐曹公公,传唤大人,偏是大人不在兵部,去了九门提督府,这才有这一阵周折,大人说:公主千岁传话下来,大人再又回兵部,才派我前来禀告崔相公。”
  崔牧说道:“端的何事?可是不便说么?”
  他扫了店堂中一眼,那店堂,人客何止半百。
  “倒也不是,”军爷道:“大人只吩咐说,待崔相公醒来,命我带崔相公去一个地方,只说崔相公要找的人在那个地方,大人只道崔相公已就寝了,吩咐我天明后带崔相公前去。”
  “公主千岁?她怎知我要找甚么人?”崔牧说。他的眼睛可望着他娘。
  黑罗刹点了点头,道:“我儿,你忘了,公主千岁身边还有一人,才分手,怎生你就忘了。”
  “狄……姑娘!”崔牧恍然大悟道:“军爷,那是甚么地方?此刻可去么?”
  “武陵溪。”那军爷道:“现下天下已太平,说也无妨。其实,说出来也无人知道,我已是老北京了,若不是大人吩咐,我就不知有这么个地方,地方就在京中,各位,你们之中,可有人知道京中有武陵溪这个地方?”
  不料那掌柜的道:“当真少人知道,可是巧啦,小店虽不是酒楼菜馆,倒也有两味拿手的菜肴,那地方我却晓得,乃是一个园子,三年前了,小人去侍候过一次,因此见过那园名儿。
  “可真是巧啦,”那军爷道:“此去不远,乃是曹府的后园,那曹大人乃曹公公之侄,就是吏部侍郎曹大人。”
  掌柜的道:“我还知道,那园名是方大学士所题,园名旁边还落了款,若非是曹公公的静养之所,谁能获得方大学士的墨宝,那园子除非曹公公去了,是从不开启的,便曹府的家人也不敢入内,那日小人前去侍候,也不过在门外偷瞧了一眼,当真是别有洞天。”
  “那丫头……”黑罗刹的眉头蹙了起来。
  “武陵溪,”崔牧望着她娘,道:“原来人在武陵溪。”

  第五章 桃花随流 溪在何处
  “武陵溪!”崔牧起立又坐下,坐下又起立,搓着手说:“原来人在武陵溪!娘……”
  黑罗刹点点头,她明白儿子为何这么兴奋,兴奋的不是为了要找的人在武陵溪,而是……是她儿子在唤娘,但黑罗刹却转头对茫然而坐的少年道:“小兄弟,你明白了么,假如你明白,明白东平王为何束手就缚,明白御林兵马为何兵不血刃,你也就会明白,那木儿公主该当如何惭愧了,原来这一切,也都是那皇上身边的,不是公主的公主千岁所安排。”
  “不不!”那面孔红红的军爷也握着手,说道:“老夫人你说错了……啊!不不……”
  黑罗刹莞尔一笑,道:“但愿是我错了,军爷,你且说来听听。”
  那军爷却惶恐地拿眼来瞧崔牧,坐立不安,想到侍郎大人也把这崔相公奉为上宾,不仅崔相公于侍郎大人有恩,而且是公主千岁的人,那么,他怎敢对崔相公的老夫人无礼。
  崔牧笑道:“军爷你这么说,必有见地。”
  那军爷告了罪,道:“现今人人皆知有一位大公主,现今满朝文武,皆已知公主千岁非贵妃所生,虽然谁也没见过大公主,却已恍然大悟,我我……就是这个意思。这个……”
  那军爷直搔头,说得大伙儿都笑了。
  这是甚么时刻,但人客中,甚至有几个笑出了声来。
  黑罗刹莞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现在皇上身边的公主千岁虽非贵妃所生,但她的所作所为,其实暗中有大公主在,其实也都是大公主所行所为。公主千岁与大公主,不过是一明一暗,其实二而一。”
  那军爷喜得蓦可里一拍大腿,道:“着哇,我就是这个意思,不,满朝文武,不不,满城百姓,谁都没说出口来,但都知道就是这么回事。”
  崔牧眨了眨眼,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娘,我们今日初来乍到,不怪不知了。老弟台,这么说,我倒一直冤枉了那公主,其实可敬。”
  军爷道:“崔相公,好教你得知,各位,你们听……”
  是钟声响了,景阳的钟声,早朝的钟声。
  “皇上临朝了,侍郎大人从曹公公得知,圣旨就下来了,不但贵妃追封为皇后,且要传旨天下,举哀三日。”
  兵部那官儿道:“我早告诉崔相公了,这里人人皆知,何用你说。”
  那军爷道:“但你们却不知,皇上即率文武百官,亲到王塔寺奠祭,各位,你们不用惊惶……”
  因为正说间,外面又远远传来人喧马嘶,而且自四方八面传来。正对叛贼用兵之时,围东平王府的官兵尚未撤,蓦又听人喧马嘶,大伙儿只道军情有了反复,如何不惊。
  那军爷摆摆手道:“适才我来时,曹公公已暗里派人知会了文武百官,这必是各命妇先往王塔寺伴灵了,因为东宫西宫两位皇后,以及宫中妃嫔贵人,亦要随驾前往奠祭,我来时,各文武大臣已火速派人回府,知会了家下人等。”
  只听店堂中立即起了一阵嗡嗡声,人客都交头接耳起来,那店家拍了一下掌,道:“这就不怪了,这几日来,自从公主千岁回京,城中的绸庄布店,莫不利市百倍,大家都奇怪,为何有那么多官家的人赶制孝服,敢情是这个用途。”
  那军爷道:“见风不会驶舵,作不了京官,贵妃的灵柩到京,满朝文武百官,早知有这一日了,皇上的意旨即使没泄漏出来,大伙儿也能猜得到,各位,这不是来了么?”
  来了,来得近了,一阵阵奔走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都听不出马策与刀环之声,倒是那呼应之声此起彼落,人声步声,听来何只千百人。
  崔牧俯过身去,却非耳语,道:“娘,你明白皇上的意思么?”
  黑罗刹问道:“我儿,难道你也会明白。”
  “这如何不易明白,”崔牧的话声虽低,那少年却恰好听得清清楚楚,道:“娘,你想想,那木儿公主即使心中无皇上,难道没娘,我听柳姑娘说,公主是个大大的孝女,娘,你想……”
  “我明白了,”黑罗刹道:“皇上对贵妃多情,数十年如一日,那是天下人皆知,而且念念不忘公主。那木儿公主真是几生修到,有这么一位慈父,现今皇上亲率文武百官奠祭,满朝命妇伴灵,天下举哀,那木儿公主若真在京中,若真是个孝女,倒会不去尽孝么。若是我啊,我就趁天色尚未大明,赶快去找来孝服,既然文武百官家中皆有孝服,凭她的一身功夫,要找来一身孝服,那自然是轻而易举之事,只是事不宜迟,待天色大亮,可就不便了。”
  崔牧道:“娘,你说得是,公主可真得赶快,百行孝为先,公主要不先在灵前,她还算甚么孝女,娘,你瞧门外已见曙光,我们瞧瞧热闹去。”
  那门缝中不但已现曙光,店堂中的人客,已早离坐,涌去门口。
  若不是恁地,那少年有通神的本领,要抽身却也大不易。
  崔牧回头不见了少年,呵呵笑道:“娘,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料一到京,就办了一件大事。我们也该走了。”
  黑罗刹点点头道:“是的,该走了,天地逆旅,光阴过客,都该走了,人人都走了。”
  崔牧一怔,随即明白娘是有感而发,因为店门已开,那数十个在店中困了一夜的人客,都争先恐后的奔了出去,一夜的马乱兵荒,谁家不惦念不归家的人,在外的人又谁不惦念家中,自是有家的忙归家,几乎是眨眨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那自是说人客,这是店主的家,店中伙计也以此作为临时的家,两个兵部的官儿自也有家可归,但他们呢,崔牧和黑罗刹,何处是他们的家?
  崔牧道:“娘,我们不是要去武陵溪么,待得寻到了妹子,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们的武陵溪,有娘在我们身边,我们跟定了娘,随处都是我们的武陵溪,娘停下来的地方,就是武陵溪,人生处处是青山,也并非太湖才有。”
  “是啊,”黑罗刹望着晨光中街道上奔跑的人群,轻轻地点头,道:“我儿说得是。”
  母子两人互望了一眼,崔牧挨过了身去,挽着他娘的臂,黑罗刹不自觉地,把头靠在儿子肩上,自从母子重逢以来,从没像此刻一般接近过,那是说心神交融,何用去寻找,武陵溪已在他们的心中。
  黑罗刹不愿再返太湖,崔牧又何曾把太湖作家,但母子两人一直存在心中,难以说出来的,现在神会心领,再也不用说了。
  天光大亮了,街道上的人马车轿走奔忙,京中大小文武官员数以百计,必是早朝已散,皆已奉了旨意,齐奔王塔寺,加上那诰命夫人和人家车马,自四方八面汇聚到一条道上来,如何不途为之塞,崔牧和他娘站在店门口,两个兵部的官儿伴同在侧,竟是无法插足。
  还是那黑罗刹说道:“我儿,你告诉军爷,好在天色尚早,我们也不用急在一时。”
  崔牧道:“娘说得是,我也在想,文武百官既已奉旨齐赴王塔寺,那曹公公之侄亦是朝庭命官,而且官职不小,不用说,曹公公也要伴驾前往,这曹家有职司的人等,岂不是更早赶去。只怕我们一早前去,入不得武陵溪。”
  那军爷一跺脚,道:“崔相公说得是,我也正想到了,侍郎大人吩咐我前来时,皇上尚未临朝,且亦无法知会曹公公,只怕……只怕……”
  “不错,不错!”兵部那官儿道:“武陵溪乃是曹公公静养之所,便曹家的家下人等,亦不敢入内,无曹公公之命,任何人等亦不敢开园门,何况我们亦未取得曹公公的手令,只怕此刻前去,亦不得其门而入。”
  崔牧想了想,道:“其实亦不用急在此一刻了,娘,想必你已知昨晚先把东平王府搅得天翻地覆的三人是谁了。”
  黑罗刹道:“看来你妹子既与那柳姑娘同在武陵溪,可知已化敌为友,令我好生欣慰。另一人必是寻到了你妹子的离姑,她实是一个好姑娘。”
  两个小官见交头接耳商量了一阵,军爷道:“有屈崔相公和老夫人在此稍候一刻,我这就去王塔寺,侍郎大人必已先去寺中接驾了,曹公公伴驾一到,我即取手令前来。”
  崔牧摆手道:“不用了,却是有劳二位,即去知会侍郎大人,转告曹公公,那公主千岁必然亦要件驾前往的。你们听着了。”
  随招手命两人近前,低声道:“即刻请侍郎大人知会公主千岁,说那……木儿公主……嘿!两位大人,昨晚和我们同席的那位少年,两位可知他是甚么人?”
  那两人愕然,眼睛睁大了。
  崔牧道:“便是皇上寻访了多年,贵妃所生的木儿公主。”
  那两人只吓得魄散魂飞,直摸脑袋,这两日京中纷纷传扬,说木儿公主天仙剑侠,用手一指,百步外就取人首级,言之凿凿,因为宫中的四个侍卫高手,就是那么死得不明不白,昨晚却斗胆和木儿公主同席而坐不说,言态之间,更多有冒犯之处,是以如何不魄散魂飞。
  崔牧呵呵笑道:“不用摸了,你们的脑袋仍在脖子上,公主不知者不罪,岂与你们一般见识。”
  那军爷不摸头却搔头,道:“但是,他是一个少年啊?”
  兵部那官儿一拍掌,道:“是了,我总觉那把声有点不对劲,眉目之间,却又觉得好生面熟,哎呀!是了,当真有些像公主千岁。”
  崔牧道:“你们听着了,赶快去禀告曹公公,要他知会公主千岁和皇上,但放心,木儿公主不会……噢!”
  忽然想道这般人那知宫中这场恩怨情仇,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放着公主不做,倒要杀皇上,而且皇上是亲生的爹。
  要知传闻是那么传闻,先前两人听得多了,尤其是兵部那官儿,听侍郎大人也这么说,如何不信,但说甚么也不免生疑,这才信了,而且听崔牧命他们去报信,还有比这个更得意的美差么?
  崔牧道:“去吧,即刻前去,你二人不能入宫,见不到曹公公,好在曹公公伴驾即去王塔寺,侍郎大人已先在那里。”
  那军爷迟疑道:“但是……”
  崔牧笑道:“我母子自会径去武陵溪,不劳带路也不用惊动那曹大人,却是禀告公主千岁,说我等已在武陵溪相候。”
  “还有,”黑罗刹唤着二人道:“要公主千岁带两句话给一位姓狄的姑娘,说她已不必留在宫中了,已没有她可担心的事,亦请即来相会。你们去吧。”
  这崔牧是公主千岁的朋友,二人早已知道了,现又亲见木儿公主和这两人很是熟络,显见交情非凡,那还敢再言语,连声应是,即刻往王塔寺奔去,你追我赶,谁也不敢落后半步,不料这个震动朝廷的大喜报,竟由他们去报与皇上知,如何不争功飞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
  目送两人去了,黑罗刹用埋怨的目光,瞅着崔牧,道:“我儿,你好像忘了那狄姑娘。你……瞧!”
  随着他娘的目光,崔牧看到了,一个翩翩儒雅的少年,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穿行于如潮的人群中,横过街道而来,那街道之上,真个是车水马龙人如潮,少年穿行其间,潇潇洒洒,竟似宫庭漫步,眨眨眼间,已几番眼看被车马撞个正着,不知怎么的,车马过处,他仍似立在当场,仍在缓步而行,竟然看不见他躲闪,反倒引致惊马嘶鸣,惊呼喝叱之声此起彼落。但少年却似不见不闻,如在无人之境,独自走他的道儿。
  不,少年目不转睛,在瞧甚么?
  随着那少年的目光,崔牧看见了,原来是少年瞬也不瞬的瞧着店门前的一根墙柱。
  黑罗刹说:“那柱上画的是甚么?”
  “是用利器刻画的。”崔牧道:“像刀,又像曲尺!”
  “那刀头不尖而圆,”黑罗刹道:“有人给他留下记号在柱上,是甚么人呢?”
  那少年步上街边,街道中引致的一阵阵小骚乱,也立即平息了,事实是无人能在街道上停得下来,前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挤得身不由己,何况车马,那惊马拖着的车,更是休想停得下来。
  崔牧啊了一声,眼望着站在柱前的少年,轻声对他娘说:“我知他是谁了。”
  黑罗刹似也猜到了一些,说:“圆叶曲尺,飞刀,昆仑刀!”
  那少年只对那柱上的记号注视了一瞬,立即向店门口走来,他显然从那圆叶的刀头获得了暗示,他的眉头皱着,但眼睛却发亮。
  崔牧的心在往下沉,这少年看来远比他想象的更英姿飒爽,尤其是那淡定儒雅,简直令他妒忌,而且,丝毫看不出他是个有武功的人。
  黑罗刹也愕然,却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儿,还不上前,有他一到,从此才真是天下太平,你也再无所挂牵,也再没令你担心的事了。”
  崔牧只是横跨半步,便已拦在那少年身前,把手一拱,道:“这位兄台,可是姓陆么?”
  那少年一怔,也拱了拱手,但两眼却向店堂中瞄,好一个敦厚诚实的少年,一双眸子也不转动一下。
  崔牧扬着眉儿,笑道:“不用瞧了,兄台要找的人,已走了约半个时辰。”
  “你知我……姓陆?”少年愕而不惊,道:“你也知……我要找谁?”
  崔牧再扬着眉儿,再笑,说道:“这么说,我猜对了,兄台姓陆,单名一个羽字,要找的,乃是一位金枝玉叶人。”
  陆羽!少年正是陆羽,自从离了武昌府珞珈山,其实甚么地方也没去,仍然回到大神农架中,那山方圆何止千里,多的是幽谷,那木儿公主说得好,正因宫中侍卫曾在山中发现过他们的踪迹,绝不会料到他们会再回山中来,是以反而更神秘了。但却也远离了先前居住的一带,几近两年下来,木儿公主的昆仑刀已能在半百步内收发由心,且从陆羽把基本功夫补足了。她内功已极深厚,练来自是事半而功倍。陆羽反而要在内家功夫上,苦练勤修,但他根基厚,是以两年下来,也不输于木儿公主多少。不用说,那绝世轻功大挪移,未造极也登峰了。但限于禀赋,不及木儿公主而已。
  约在两月前,一日忽然失了木儿公主的踪迹,找到她留的字,才知她说有事远行,半年内必返来相聚,嘱其务必等候,不可离山。这陆羽苦思了两日,木儿不告去处,不就等于说明了去处么?因为木儿和他真是寸步不离,如影随形的,便要外出,也必同行的,每年二人总要出山数次,补充食物和日用物品,倒是木儿对他严加防范,因为木儿知道,陆羽迄未忘记狄心莲,陆羽是个老实人,如何瞒得她。
  陆羽老实,却不蠢,忽然明白了,木儿要对他隐瞒的去处,只有一处:京师。那也是陆羽时常劝解,也不许她去的地方,也想到不久前出山之时,听得的传言,公主千岁不但回了宫,而且已离京要来桐柏山中迎取贵妃的灵柩。
  当时,陆羽可真吓了一跳,还以为木儿无所闻,敢情木儿不动声色,一声不响溜了去,他这一急,真个是非同小可,一时间,往事尽上心头,他是喜欢木儿的,谁会不喜欢美貌的姑娘呢?但陆羽喜欢她,却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事实上他与木儿初相遇时,她是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泥污的野姑娘,加上蓬头散发,把她丽质天生的美掩盖了,他同情她的孤苦,而他也在孤苦无助的时候,孤苦无依的野姑娘,和一个孤苦无助的野少年,在荒山野岭中相遇了,不但帮助他寻找到了狄心莲的下落,而且助他脱了厄难,是她打跑了那个魔鬼一样的杜娘子,就是这样,命运把他们心灵相连,安危与共,而后,他才发现原来她美若天人,才知她身有绝世武功,而且,再没有比发现她原来是金枝玉叶,正是当今皇上搜遍天下寻访的公主,还有比这更令他震惊的吗?若是木儿公主不是那么心狠手辣,杀人简直不眨眼,也许他真会把狄心莲遗忘了。
  他才真曾不告而别,毅然丢下她,离开了她,但他终于又长叹一声,回到了她身边,因为他知道了,她杀人,只因她不愿离开他,回去宫中享受富贵荣华,因为宫门一入深似海,而他却是一个白丁平民,于是,他心软了,又回到了她身边,何况她发誓,绝不再溢杀无辜。
  他回到木儿公主身边,不仅因为公主对他的痴情,也不仅他对公主也非是无情,而且身负无比重任,因为公主关系着一场大浩劫,公主的无敌昆仑刀杀人如反掌,而且无人可抗衡,因此,他的师叔祖和大慈大悲的忍大师,把木儿公主交付给了他,为善为恶,化戾气为祥和,这责任就落在他肩上了。
  而今,公主却不告而别,只身走帝京,而且,他猜得到,那个冒充公主的姑娘是谁,若不及时追赶上木儿公主,他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他一刻不停的追赶来了,正如那狄心莲一样,木儿公主出山就得知公主千岁已在江南,于是改变行程,东下金陵,陆羽也是,从金陵再又一路追赶北上,小青儿这个假公主与柳倩忽然易服上道,日夜兼程回京,无巧不巧的倒躲过了木儿公主的追踪,也阻延了公主的行程,陆羽也才即时前后脚,追赶到京。
  这陆羽身世奇苦,受尽了重重磨难,一旦苦尽甘来,他原来已是个英俊的少年,现今内功大增,神光内莹,外得木儿公主照顾起居,营养不缺,真是已判若两人,愈见丰神俊朗,已属成熟之年,更得情爱滋润,那木儿公主变卖美玉奇珍,得来的金银,强迫他衣皆绮罗,服皆锦绣,又怎不令这个笑傲江湖的崔牧,见而生妒,虽不是自惭形秽,但人家那份飘逸绝尘,儒雅绝俗,却自愧有不如。
  是心心相印,抑或灵犀相通,木儿公主留书出走,却无日不梦萦魂牵,不自觉沿途刻划昆仑刀为记,怕他阻止,却又盼他追赶前来。
  是以,陆羽一路追赶前来,得以不失木儿公主的踪迹,适才在街那面,远远便见到了这柱上的标记,急急忙忙穿越人潮而来。
  陆羽忙对崔牧拱手道:“不敢,小可正是陆羽,兄台何人?”
  崔牧兀自把他上下打量,道:“既是陆兄适时赶到,我指你一条明路,你要寻找的人,已易了服,半个时辰之前,方离此地,她虽未明言,但我却知她必已去了王塔寺。”
  “王塔寺?”陆羽怔道:“却又是何所在?在何处?”
  崔牧道:“这么说,陆兄是刚才入城了,尚不知贵妃已追封皇后,停灵王塔寺,皇上今晨已下旨意,天下举哀三日,你不见这满街车水马龙,人如潮涌么,即是文武百官前去王塔寺祭奠,陆兄不难寻到,你要寻找的人,必已先在那里了。”
  陆羽即忙谢过,才转身,却被黑罗刹唤住了,道:“小兄弟,请留步。”
  陆羽见黑罗刹站在崔牧身边,先前非是不见,只不过未加注意而已,忙拱手道:“夫人何人,有何赐教了?”
  他心下却大吃一惊,不料忍大师之外,天下竟有内功如此深厚的女子,原来黑罗刹含笑相向,只是嘴唇微动,声入耳,心头竟为之一震。
  崔牧道:“这是家母。”
  陆羽忙不迭躬身一揖?忙道:“小可一时心急,好生无礼,竟未请教公子贵姓大名?”
  黑罗刹道:“小兄弟不用问了,此非说话之地,亦非闲谈之时,你此去不但即可寻到要找的人,且可与柳家姊妹重逢,我母子何人,问柳家姊妹便知,却是你可能尚不知道,你要寻找的人已化戾气为祥和,改变了主意,我儿适才只说她易服,其实所易之服必已再易孝服了,小兄弟你前去相见,若亦易孝服前往,必也令她倍生感激。”
  “娘……”崔牧一怔。
  黑罗刹对他一摆手,继续对陆羽道:“不用为难,以小兄弟你的一身绝世轻功,不难从任何一户官宦人家找到多余的孝服,否则从人家身上借用一套那有何难,不用焦急,皇上要亲临王塔寺祭奠,此刻尚未起驾,你有足够的时候改换妆扮。”
  “再者,”黑罗刹再又唤住他,说道:“请转告公主千岁,亦即是柳青青姑娘,武陵溪中相见有日。”
  “原来真是这小……啊。”
  黑罗刹正容道:“青青姑娘非但不是小淘气,现已被封为逍遥公主了,可知皇上亦知她非贵妃所生,青青姑娘从一开始,就一直未曾假冒,不过为平乱而从权,为代你寻访之人尽孝,否则皇上不健在,天下已大乱了,说青青姑娘仁义满天下,泽被万民,毫不为过,不但天下百姓感戴,皇上对她亦爱借有加,小兄弟,你必须紧记。”
  陆羽再又躬身一揖,道:“小可亦有所闻,前辈放心,有小可在,必无人为难她。”
  黑罗刹面上笑容复现,点头道:“你很聪明,而且老诚敦厚,不怪人家对你痴心一片了,去吧,记住了,替我母子转告,我母子相候于武陵溪中,你寻到要寻之人,再与柳家姊妹重逢,贵妃未入土为安之前,必然无暇,但也许有人需要有一个落脚之处,那武陵溪可就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你不必多问,照我的话转告柳姑娘就是了,我等后会有期,请。”
  陆羽如何不心急,忙忙地去了,崔牧怔了半晌,那眼睛才亮了起来,道:“娘,我明白了,你说那人,可是狄姑娘?”
  黑罗刹深意地一笑,道:“我儿,难道你不愿见她么?半日小别,我却已对她念念不忘了,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若问武陵溪,京中少人知,但曹府却无人不知,母子二人绕到园后,竟不见有路人,那地方本就僻静,何况王塔寺祭奠穆皇后,已轰动京师,皇上与公主千岁皆亲临祭奠,今日不同往日,自是百姓亦不用回避,且准许百姓祭奠,便不祭奠,谁不要去瞧热闹,是以那武陵溪后,简直渺无人迹。
  不料崔牧在前,才要越墙而入,却被黑罗刹一把拉住他。
  黑罗刹示意他休出声,指指墙头,两人闪身树后,只见远处墙头,又有人影一幌。
  崔牧一怔,低声道:“娘,这园中不是说……”
  黑罗刹点头道:“只有三个姑娘,便连曹家的人也不敢入内的圈子,何来男人,故亦令我感到奇怪。”
  说真的,崔牧知道他娘武功了得,但是高深到甚么地步,却还没见他娘出过手,这时才知姜还是老的辣,他适才在前,但是发现那人的,倒是在他身后的娘,惭愧。
  在娘跟前,儿子有何好惭愧的,黑罗刹道:“有一个男人出现不奇,奇在这人的身法,实是罕见,只怕身手不在我们之下。”
  可不是,那人影又隐没了,相距也不过四五丈远,他们却只见人影,除了看出是个男人之外,便别无所见了。
  崔牧忽然咦了一声,因为几乎就在跟前的这面墙头,出现了两人。
  不是人影,是人,而且是女子。
  是两个姑娘,一衣白,一衣紫。
  黑罗刹已转出树后,崔牧又认出那白衣女子来了,是离姑。
  只见那紫衣女子飞扑过来,叫道:“娘!你可来啦。”
  母子二人原就是找她二人而来的,也早知在此,那自是不以为奇,黑罗刹指着紫衣女子,对崔牧道:“这就是你妹子了,玄儿,还不来见过你哥哥。且慢,有话留待一会再说,我先问你们。”
  她的目光从玄儿转到离姑,道:“你二人怎知我们来了?你们知道我们在此,是不是?”
  玄儿道:“刚才柳倩姊姊匆匆走来,说娘来了,要我们出来迎接。”
  离姑道:“奇怪,难道主母没见过柳姑娘?”
  黑罗刹转着眼珠子在想,只是摇摇头,并不言语。
  玄儿却也怔住了,道:“当真,柳姊姊若是见了娘,怎倒不陪同进园,倒巴巴儿跑去叫我们出来迎接?真怪,没见吗?既然知道娘来了,也去知会我们了,为何不随同出来迎接?”
  “娘!”崔牧说:“你可是想到了甚么?”
  黑罗刹不理他,问女儿道:“她还说了甚么?”
  玄儿道:“柳姊姊要我们来迎接娘和哥哥进园,前去水阁等候,说她有事务,要在水阁等她回来。”
  黑罗刹向三人一招手,飘然上了墙头,立即右前面不过五七丈外,便是一片春水绿波,春风把一片春水吹皱了,水中有茁壮了的莲荷,九曲朱桥,接连着一个水阁,水阁且分作一明一暗两室,明阁三面都有异常大的大窗,而且大开着的,数丈外的墙头,也把明阁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这兄妹两人和离姑,都觉出黑罗刹神态有异,便也都不言语,都眼巴巴的望着她。
  黑罗刹把园中的景色缓缓扫了一眼,目光然后落在崔牧面上,道:“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是吗?”
  崔牧道:“还……那人还知道我们是谁,当真!”
  黑罗刹却已转向玄儿,道:“柳姑娘说,要你把我们接进水阁,她指定水阁,不是别处?”
  玄儿道:“没有甚么不对啊,娘,你是……怎么啦?”
  黑罗刹说道:“好吧,我们都进水阁去。”
  离姑当先带路,落下园中,从九曲桥进入水阁,鱼贯而入,只有玄儿靠在黑罗刹肩下。
  “你们听着了,”黑罗刹轻声说道:“不许四下望,也不许望住我,我离开后,你们仍然要有说有笑,要当我和你们在一起,玄儿,你这个淘气的丫头,是一个大声妹,是不是?”
  “我的声音大得这园子任何一个角落也能够听得到。”玄儿说,懂事的点了点头。
  “要我也去帮忙吗?”崔牧低声地说。
  “帮忙坐在窗子这面,对了,这样外面的人老远就能见到你。”黑罗刹说,示意离姑把剑递给她。
  黑罗刹和她错肩而过,把剑取在手中,说道:“现在,玄儿,你背对着右面窗口,我猜,你能把窗口靠里面的一半遮住了。”
  玄儿高声叫道:“娘,我要你坐到我这里来,我要挨着你坐。”
  她的背脊当真遮住了半边窗户。
  “不要害臊,”黑罗刹说:“嗳唷,你可真小得很呢,小得像离不开娘的奶娃娃。”
  三人都是一怔,她怎么会把剑插在桌边,那高度恰好是一个人坐在桌边那么高,但大家立即都明白了,离姑暗中从桌递过去一只小篮儿。
  黑罗刹向她投了嘉许的一瞥,把翻转过来的篮子倒挂在剑上,仍然取下黑丝巾罩在上面,远处看来,可就真像个黑衣人坐在那里了。
  “离姑,你主母老远走来,一盏茶是不够解渴的,也许是要三五盏茶才能够解渴。”
  “主母,”离姑喜孜孜叫道:“请用茶。”
  她把托盘的第一盏茶放在黑丝巾面前,然后才笨手笨脚的把二盏茶献给小公子,最后才轮到崔玄儿。
  她转过身来,已不见了主母。
  黑罗刹早已溜进了暗间,从后面的小窗户飞掠到了对岸,她简直是贴着水波,因而惊起了莲荷上的两只蜻蜓。
  她从池边的太湖石后,再绕过一排白杨,现在,她要穿过一个只有五七株的小桃林,才要加倍小心些,因为前面的花圃砌得不高。
  她太快的身形把花雨激荡得飞扬起来,但她已到了小山下的庵后了,那是挑出池子来的泥土堆成的小山,山上有个小庵,现在,转过小山后,就只有贴着墙根来隐蔽身形了,幸好墙角下种了一排冬青树,现在,她停下来缓一口气了。
  其实她不是缓气,不过是借那太湖石砌成的石屏风,把幽篁围绕的精舍仔细地打量一下,精舍那面那玲珑的假山比精舍的屋顶还要高,当然是说那个假山峰,但低处那上面若有人,她的移动就逃不过人家的眼睛。
  黑罗刹暗叫了声侥幸,因为她不用再移步,隔着太湖石,有人声传来,那人声低的仅能听得清楚。
  是柳倩的声音,说:“我早猜到了,除了你,没有别个。”
  她和甚么人在说话?当然是先前所见的人影了,可惜她不能探出头去,便是她黑罗刹也感到惊奇,不仅是那好身手,奇的是,甚么人认识他们呢?
  既然认识,为何又不现身相见,却如此鬼鬼祟祟?
  既然没有回答,柳倩又说:“老人家,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啊!那晚多亏了你,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也救了玄姑和离姑的性命,若不是你暗中相助,我们早没命了,但你,为何总要躲着我,你瞒不了我的,打从离开白马湖那沼潭,你就没有离过我。
  “第一次,你从水里火里救得我的命,你又要远去替我买来衣衫,你又……我真不明白,崔公子他娘要把神妙的金铃儿传给我,你为何不许我传那神奇的功夫呢,之后,把宝应县衙前那树上的贼子打落下来的,也是你。”
  仍没人回答,黑罗刹却不自觉的起身来,从火里水里救柳姑娘性命的,不是她的哑奴么?嗳唷!那晚追赶柳姑娘,原来又是他——哑奴把她引上歧途,令柳倩脱的身。
  “不是哑奴还有谁!”黑罗刹惊愕得呆住了,她想到从那晚以后,哑奴就失了踪,不知去向,原来,黑暗中跟踪柳家姊妹,来到了京师。
  哑奴再又救过柳倩的性命,也救了她的女儿玄姑和离姑的命吗?柳倩这么说,那自是真的了。
  她如何不惊奇,跟随她多年的哑奴,其实也从水里救过她的命,否则十五年前她早已不在人世了,他竟有这样子好的一身功夫,又是她的救命恩人,为何却甘心情愿替她服贱役?十五年来,耿耿忠心,任怨任劳,这是为了甚么?
  “老人家,你为何不答我啊?”柳倩苦苦央求道:“你再也骗不了我了,你能说话的,你刚才已说过了,你不哑,我早知你就是哑奴,也早知你不哑,那晚你从水里救起我,你躲在芦苇中,我已认出你来了,我不过没说破而已。”
  哑奴不哑!她的哑奴会说话!黑罗刹更惊奇了,几乎要扑出去,但那瞬间,颤抖的长叹声入了耳,哑奴开口了。说道:“孩儿,我……我太惭愧了,我不要你们知道,你们会有一个令你们蒙羞的,下贱的爹……”
  “爹!你说甚么!”柳倩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你是我们的爹!”
  “但愿你们当我死了,我我……”哑奴沙哑的声音带哭,含悲也带愧,说:“我为何不死!啊!活在世上,令天下人人敬重感戴的两个可爱的女儿蒙羞,我我……早该死了。”
  “你真……真是……真是我们失踪了十五年的爹?当真,爷爷说过,死不见尸,你爹不过是失踪而已,也许你们的爹有一日,会突然出现在你们面前,可怜的爷爷望眼欲穿,日日在河曲之曲望那归帆,望了一十五载,却望不到失踪的爹回来。你你……你真是……”
  “我实是无面见你们的爷爷,”沙哑的声音咽咽哽哽,说:“倩儿,你妹子叫小青儿,你们的爷爷柳中岳,可惜英雄的爹生了我这个不孝的有辱门楣的儿子,十五年来,江湖之上,武林之中,早已没我这个柳方朔了,但愿我这个该下地狱的柳方朔早下地狱,我我……我本是不要活了的,不料,老天爷偏要折磨我,不要我死,安排我心爱……我我……我痴心爱恋的人,在我面前投了水,她是那么悲伤,那么楚楚可怜,我怎么忍心眼看着她伤心欲绝。于是,我把她带到了白马湖,在那柳林之中,建了一座竹屋。”
  柳方朔,这名字入得黑罗刹之耳,令她心头一震,她记起来了,该是二十年前了,她几乎以为已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但那郎君却忽然舍她而去,后来她才打听出来,那郎君之所以毅然离开她,是恨不相逢未娶时,那郎君便是柳方朔,后来,她痛苦了好久,就在那个痛苦的时刻,逍遥君来到了她跟前……
  黑罗刹闭起了眼睛,痛苦的回忆在啃噬着她的心。
  柳倩没有言语,但无声的言语更沉重地在鞭打那个可怜而又多情,却又绝不能原谅的父亲。
  “我我……”柳方朔说:“我并未背弃你们的母亲,我把那恋情埋藏在心深处,回到了你们身边,但天老爷作弄我,你的母亲在产下小青儿后,残酷的夺去了她的生命,她死了,你爷爷不忍见我面对着你们,终日以泪洗面,于是强迫我出去到江湖中走动,于是……”
  柳倩说:“于是,你又回到她……她那里去了。”
  柳方朔长长地,又颤声叹了口气,但不再咽哽了。说道:“当我发觉我已回到那个令我痛苦过的地方,景物依旧,人面却已全非了,才知她已作了逍遥宫的主母。我应该即时回头,回到朱仙镇河曲之曲,但我对我自己说,我只要看她一眼,只要偷偷地看一眼就够了,知道她幸福快乐,我就心满意足了,于是,我易容,化装作了个渔人,不料……”
  柳倩说:“不料她既不幸福,也不快乐。”
  又是一声长长的悲怆的长叹,沙哑的声音如泣又如诉,说道:“我怎能在她既不幸福,也不快乐的时候离开她呢,而她愈是痛苦不乐,我也心碎了……”
  黑罗刹悄悄的退了回去,她知道,若不是悬岩勒马,她一定会猛扑出去,扑入那个作了她十有五年哑仆的怀中。她要告诉他,这二十年来,她也从未忘记过他,她也要告诉他,她如何痛苦的等待他,后来找到了他离开她的根由,她又如何悲伤绝望。
  若她不即时退走,她知道,她也就会和他一样,作一个令她的儿子和女儿蒙羞的,为人所不齿的母亲。谢天谢地,她只要一伸头,就能见到那水阁中高大的儿子,那一个儿子笑傲江湖,她也以有那儿子为傲,不,她不能令他蒙辱。
  还有那个女儿,因为与哥哥相逢,因为娘来到了她的身边,玄儿的笑脸多璀璨啊。
  赶快,趁那父女两人未发觉她,她得赶快回到水阁,她多么需要一双儿女即时助她一臂。
  
  尾声
  “娘!你说甚么?”
  崔牧和玄儿异口同声的说。
  “走!我们快走!”黑罗刹苍白的脸掉了开去,不愿一双儿女看出她心中的激动来。
  “走!我们即刻离京!”黑罗刹感到欣慰,她能够说得斩钉截铁,声音也不颤抖。
  “但是……那为甚么啊!”崔牧奇怪说。
  “这是什么地方?”
  “武陵溪。”崔牧道:“曹公公的武陵溪。”
  “是啊,曹公公的武陵溪,不属我们所有。”黑罗刹说:“休问原故,即刻跟我走。”
  “好吧,娘,”崔牧道:“你这么说,必有道理,我就不问。但为何必须即刻离京呢?你知道的,木儿公主尚未回到皇上身边,还有柳家姊妹……”
  黑罗刹冷冷地道:“这里是曹公公的武陵溪,柳家姊妹的武陵溪,在北海之滨的逍遥宫中,皇宫内院即是木儿公主的武陵溪了,她本是玉叶金枝,武陵溪少不免要多些富贵气,那皇上不但得公主归来,且有了一位人中龙的驸马,武陵溪已在他心中了,你还担心些甚么?我儿,我们的武陵溪在何方,我们也该去建造我们的武陵溪了,即时离京,即刻,娘也许还能找到那个……那个属于你们的娘,也属于你们的……”
  “武陵溪!”崔牧说。
  玄儿和离姑只有睁大惊愕的双眼的份儿,但崔牧却懂得娘所说的武陵溪是甚么意思,不仅是指的世外桃源,也是逃避之意。
  他娘见到了甚么,非要即刻逃避不可?他不敢问,他从未见到过他娘如此惊魂,似有大祸临头。他笑傲江湖,但也是一个孝顺的儿子。
  他娘也说得不错的,有了那陆羽来到木儿公主身边,还有甚么可担心的,而且,有了陆羽这人中龙来到了那木儿公主身边,他留下来,无异把痛苦留在心中,是以,他也该去找他的武陵溪了,从苍茫的大地上,找一个埋葬他初恋的情怀的武陵溪。
  玄儿有了她娘在身边,无处不是武陵溪,离姑找到了她的主母和小公子,还有何求。
  他们匆匆忙忙地走了,把动地的哀声抛离身后。但太湖石后的哀声,却多年后仍萦绕在黑罗刹的耳际。
  黑罗刹曾经找到了她的武陵溪的,但却在另一个武陵溪中失去了它。
  在人生的悲歌中,是永远寻不到武陵溪的。
  (全文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8-18 07:40 , Processed in 0.248072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