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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民初武侠大师杨尘因作品《江湖二十四侠》目前为止尚无该作者作品TXT,开始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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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9 14:45: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未来 于 2026-7-31 22:11 编辑

一、人物基础档案
杨尘因(1889—1961),号雪门、烟生,安徽全椒人,鸳鸯蝴蝶派重要文人、民国早期旧派武侠先驱。
1. 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同盟会成员;长期担任《申报》副刊编辑,和苏曼殊、柳亚子、周信芳、梅兰芳交游极深。
2. 文武兼修,自身通晓国术、气功;民国上海文坛,与姜侠魂合称“黑白无常”。
二、代表作品
1. 《新华春梦记》(最知名代表作)
纪实讽喻章回小说,揭露袁世凯称帝内幕,1916年轰动上海滩,并非武侠。
2. 武侠著作
- 《江湖廿四侠》:和姜侠魂合著(姜侠魂搜集武术史料,杨尘因执笔成文),民国早期重量级历史武侠,120回百万字;
- 《龙韬虎略传》《玄门剑侠传》《英雄复仇记》等;

本书PDF由侠友 梦回都灵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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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9 15:53: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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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二十四侠
  杨尘因著

  延边人民出版社

  内容简介
  《江湖二十四侠》一书,在旧中国三十年代前后,是一部很有影响的“清初历史武侠小说”。
  三百年前,满族统治者入主中原,残酷的军事侵略和民族压迫,给中原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成千上万的人们颠沛流离,民族矛盾尖锐,上层有识之士及英雄豪杰,同仇敌忾,游说于朝廷,出入宫禁,淆乱朝市,一时官僚丧胆,恶魔魄落。
  《江湖二十四侠》最早成书于中华民国七年(1918年),旧小说家姜侠魂先生部分披露于《武侠大观》,嗣后特邀原上海中华日报总编辑名小说大家杨尘因先生历十年九易其稿,纂述百万言一百二十回,精绘六十四幅奇人、侠客、义士肖像,并插几百幅连环画图,由上海时还书局及校经山房正式出版。
  旧中国三十年代,可谓旧武侠小说的昌盛时期,一时沉渣泛起,绮情滥言诲淫海盗之作充满书肆,但《江湖二十四侠》问世不久,如一石投水击起千层浪。当时社会有识之士及各界名流几十人为之题字赋诗作序,对此书评价极高:“如同《史记》、《游侠列传》,司马子长百三十篇所以传游侠,若夫明清之际,鼎革之交,士夫多怀节抱义,独为民族奋斗以视史迁所记,盖觉难能可贵,则是书《江湖二十四侠》岂独传游侠而已哉。”“今二十四侠之特色,则为发扬民族精神,将与红楼、三国、水浒,并驱争先”。名作家周瘦鹃先生评介:“杨君尘因著江湖廿四侠,追述当时革命先烈,驰骋于淫威之下,日谋所以颠覆清廷者凡二十四人。不以业之贵贱,质之智愚,而惟其言之信,其行之忠,崇其仁,而取其义,表彰其懿行硕德。……知是编之出,足以阐发湖道,感人于不自觉,必将大有造于社会,非寻常神怪剑侠,江湖炫技者可同日语也。”
  全书笔势酣畅流丽,故事淋漓豪爽,结构缜密新奇不俗,首尾贯串,一气呵成,广采明末清初惨酷疑案、宫闻秘史,悲壮绚丽,缠绵悱恻。

  出版前言

  姜侠魂

  侠魂不敏,鉴于吾国国势民情日就衰弱,曾于民国初年,以文艺之力,鼓吹武侠,冀作精神教育之辅助,竭蹶从事十有余稔,此志未曾稍懈。几经搜集,得成江湖廿四侠百二十回。其第一回,曾披露于民七出版武侠大观之末。侠魂除为造意,并采征材料兼评语外,著作者为谯北杨尘因同志。……
  三百年前,中原鼎沸,满清乘隙入关,窃踞神器后,子女玉帛掠夺殆尽。正义士气,摧残无余,文纲四布,酷刑遍立。乃有一般不食清粟,不践清土之遗民硕儒,抱同仇敌忾之志,耿耿光明以散播侠义种子。制造血性男儿,提倡铲除国贼,报仇雪恨,光复神州为己任。于是,清初间穷谷僻壤,不乏奇伟不羁之英雄,韬光匿晦,隐迹江湖。或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权要。或恃万夫不敌之勇,暗杀亲贵,出入宫禁,则现没无踪,淆乱朝市,则迷离扑朔,变幻百出,骇异频闻。官僚因之丧胆,恶魔因之魄落。此种事迹,快心悦目,既足资立儒廉顽之范本,亦可作茶余酒后之谈资者也。爰辑清代秘闻数百余种,特请小说大家杨尘因纂述章回小说,以流丽活泼之文笔,写瑰伟谲怪之事实,酣畅淋漓,壮快豪爽,扬谥乎字里行间,其结构之新奇,首尾不懈,犹其余事。兹列其经纬、体用、立意、性质、取材、存真、描写、结构、人物附考、参考书目如下,祈垂鉴焉。
  ▲本书经纬:以阐发潜德,激扬民族意志为经,提倡武侠国术,鼓励民族精神为纬。
  ▲本书体用:以清初遗民,复国运动之艰苦卓绝及汉奸满虏,奴媚构成之惨剧冤狱为其体。畅写遗民隐侠之伟举绝技、爱国热心,以期提倡国术为其用。
  ▲本书立意:为发扬民族精神,故以反清复明为立意之主,但排满必先锄奸,乃写玄门六十四人,以大无畏之精神,与盗名殃民勾结汉奸之八卦白蓬教匪奋斗,犹若现代革命,必须铲除军阀为第一步骤也。
  ▲书本性质:吾辈文士,秉一枝残笔,图三餐饱饭,满肚皮牢骚,无门路伸诉,所谓愿抹几行眼泪,话侬家伤心事而已。故本书于民族、历史、政治、社会、技艺、侦探、军事、侠义、殖民诸类,五花八门,莫不畅所欲言,极写怨抒忧借题发挥之能事。
  ▲本书取材:隐以明末惨剧疑案、清初宫闱秘史、七大文字狱之索隐,异人侠客之诛奸杀仇,玄门秘密组织之原始,雍正养侠歼侠之因果,以及关东三省之马杰,南洋群岛之侨民,台湾暹罗之遗子,种种始末,靡不探本溯原,信而有征。
  ▲本书存真:本书完全保存时代性,于明末清初之社会状况,国家典章以及一物一呼之微,莫不考据应用,可作当时之史料,足窥古代一切情形。
  ▲本书描写:本书对于贪污土劣,奸盗诈伪则口诛笔伐,淋漓尽致,水战野斗,刀光剑影,则段落绾结,堪称严整,力避污秽之语辞,及斗狠野蛮之描写。
  ▲本书结构:本书一百廿回,事实繁脞,人物众多,而一气呵成,首尾贯串。
  本书人物:本书人物先觉者以张煌言、郑成功、朱舜水、顾亭林、黄梨州、吕留良、曾静、戴南山、全榭山、查嗣廷等诸先哲为主要人物,后觉者以十奇人为主中主,二十四侠为主,三十义士为主中宾,六十四人个性迥别,各为立传于错综变化之中。
  本书参考秘籍,搜征遗著,不下百余种。
  经历十余年之久,修改八九次之多,废稿如丘,弃材若阜,乃得此精粹缜密之百二十回一百万言之巨著,虽未敢云绝后空前,而苦心孤诣,决非如市侩文氓之欺人图利,则敢断言者。兹值本书全功告成,微衷略慰,用抠冒臆,并陈颠末,维令之人士,后之来者共鉴斯忱。

  再版序言
  旧小说中,如七侠五义、彭公案、水浒传、绿牡丹等,无不以描写侠义英雄、绿林好汉之言语举动为能事,而记述之事迹,不外乎劫富济贫、狙杀贪污豪劣也,几致千篇一律,无甚异同、惟水浒一传布局较有邱壑,天罡地煞,言行各殊,所冠诨号亦适如其人。惜施耐庵逞一时意气,以舒积忿,故书中人物,皆无远大之志谋,始终以梁山泊为根据地,……设当时著者以革新救民之主义,输入及时雨之脑府,磊落光明,为后世弱小民族之先导,其宣传之功,不亦盛哉。世变日革,人心厌乱,求齐一变鲁一变之不可得,乃欣慕侠义处事之慷爽,驯至于今,凡有血气皆具愿天早降英雄之念。然不肖生著江湖奇侠传等说部,风行海内职此故耳。
  杨子尘因,夙负文名,好为稗乘,发前人之所未发,言不肖生之所未言,成江湖廿四侠一部,都百万余言,笔势酣畅而能涤除时习,初版颇多鲁鱼亥豕之讹,深虑有损阅者兴趣,特商萍水文郎,悉新整理,再版问世,益臻精采,余不敏,为弁言于是。
  民国十八年七月九日
  洞庭秦来甫撰于海上


  周瘦鹃序

  居今日之社会,而言忠孝仁义,必有人焉鼻而嗤之,不曰腐化,则曰思想落伍。然而五千年来,中国之所以立国,莫不以忠孝仁义为基。善夫中山先生之言,日军行所过,每见乡村家庙中,粉壁上仅存孝字,而涂弃忠字于不见矣。一若处今之世,无所用其忠者,不知忠国亦忠,忠社会亦忠,为人谋者而无不由忠。
  忠之谓者,非仅为君主设也,忠既不可废,孝之为道,根于天性,又岂可非哉。若所谓博爱仁也,互助合作义也。社交公开礼也,信也,延用古语则为腐,易以今名则为新,以名易名,纵不惮许子之烦,又焉用是新乎。
  自古汤武、汉祖、李唐、赵宋,以迄朱明皆革命也,未闻革忠孝仁义之命,若谓前代革命未尽澈,诚然,彼延用其君主也,然试问今日之革命者,岂不为忠于民族,忠于国家,博爱于民众,而义不可坐视者乎。即亦无往而非忠孝仁义,故所谓腐化,所谓思想落伍者,仅仅名词之别耳。虽然不可以率喻而行也。
  杨君尘因知其所以然,著江湖廿四侠,追述当时革命先烈,驰骋于淫威之下,日谋所以颠覆清廷者凡二十四人,不以业之贵贱,质之智愚,而惟其言之信,其行之忠,崇其仁,而取其义,表彰其懿行硕德,所以见革命之方不一。而明立身治家经国,盖断断不能舍是以行,岂徒撕毁道德,打破藩篱,即为革命之能事也哉。知是编之出,足以阐发斯道,感人于不自觉,必将大有造于社会,非寻常神怪剑侠,江湖炫技者所可同日语也,爰书所感于端。
                       以中华民国十七年国庆日后一日
                                              周瘦鹃
  人物名录

  民族革命的先觉者
  张煌言 郑成功 朱舜水 顾亭林 黄梨州 吕留良 曾静 戴南山 全榭山 钱肃乐 查嗣廷 傅青主
  李定国 朱一贵 华豫原 甘凤池

  十奇人

  女达摩——曼因
  镇天剑——吕曙村
  白面天官——裴世勋
  不平头陀——朱奇
  赛李逵——杜横鲁
  赛尉迟——马腾云
  千里侠——庄廷镳
  通臂猿——穆玄庄
  开山太岁——方大瑞
  辽东鹤——万之一

  二十四侠

  飞天夜叉——黄泰
  神刀侠士——顾鹏
  白眉和尚——马玄化
  铁掌真人——黄玄子
  云中鹤——殷玄珠
  黑虎大王——郑 虬
  侠 猿——袁振华
  霹雳子——邹雷
  红孩儿——董玉宝
  赤缨女——邓元姑
  穿云燕——方农
  小豹子——李自芳
  冲霄鹄——顾缃
  神犬——小黑龙
  铁罗汉——邱大福
  穿山甲——邱大寿
  笑面虎——夏小燕
  二郎神——狄正祥
  贯日虹——裴国鸾
  小花荣——庄金仞
  云中龙——狄金儿
  小玉女——卢多儿

  三十义士

  双枪将——萧方
  银枪——印瑞芬
  小典韦——李世龙
  玉面哪咤——纪宝琏
  玉面虎——郭玉琼
  粉面狼——邹瑛
  白面金刚——萧忠
  铁天王——裴国虎
  锦毛狮——梁广
  闹江蛟——杜麟
  大刀——闻福畴
  赛林冲——文成
  铁塔——赵勇
  飞镖——庄金杰
  小悟空——孙彪
  海龙王——张斌
  赛木兰——孙志雄
  赛仁贵——郝国雄
  神棍——唐采苹
  锦毛豹——邹珏
  花班豹——庄金人
  铜锤——萧厚
  白额虎——梁洪
  金钱豹——梁孔
  鹞子——杜凤
  醉菩提——胡万春
  赛武松——龙壮
  铁鞭——陈素
  出洞蛟——邹华
  八臂哪咤——童天虎女达摩曼因白面天官裴去易

  第一回
  论侠义开篇分泾渭
  因游戏平地起波澜
  却说,清康熙年间,安徽凤阳县有个布商邹茂祥。世传三代,贩布为业。家产虽不丰富,却勉强可以糊口。他娶妻方氏是北乡方家屯方百担的妹子。这方百担原名叫方大瑞,表字伯良,他家世代务农。直到他父亲方万昌时,因与乡邻宋朝栋在田间争水,口角之间彼此混打了一场,于是两家结成讼事。最后因宋朝栋的祖父曾经考过两次童生,因而那场讼事,可就被宋姓打赢了。
  方万昌经过这场挫折,他怀抱一肚子怨气,立誓将来对于儿孙,纵便倾家破产,也得使他等读书赶考。
  此时方大瑞才到五岁,资质虽算不得聪慧过人,但是山中无虎豹,猢狲亦称王。他在一般农村孩子之中,却称得是鸡群之鹤。方万昌便将那一场故事,不断地告知他的儿子,并要他发奋读书,好给他发泄这口气。
  那时方万昌因为望子成龙,便想聘个有名的老夫子充当西席。于是城里城外足足访了半年,才找着个老贡生王超。次年春灯刚过,便将王老夫子请到家里,给他的儿子正式开蒙。
  幸喜方大瑞开蒙之后,倒也很给他父母争气,刚到十岁,就将四书五经读了个娴熟。十六岁出考,居然也被他中了一名秀才。
  那方万昌最初心愿,不过希望他儿子进一两次考场,就可以支撑门户。谁知他一进场门,就混得一个金顶子。象这样喜出望外的大喜事,老夫妻二人真喜欢的鼻涕眼泪直流,时常从梦中笑醒。那方家屯住民,此时不下百数十户,但是秀才相公却只有方大瑞一人。因此大家都称赞他是个神童。并且此嘱彼和,说他初生时曾经发现过什么异兆,必定是天上什么星宿下凡,将来还不知要怎样富贵呢。因此将方万昌夫妇尊拳为候补的封翁命妇了。
  这时方大瑞的妹子才十四岁,业已许配给邹茂祥。再说方万昌夫妇,虽喜儿子是有了顶戴的人,却并不因此自尊自贵,依旧不忘本业,春耕秋获不断的夹在工伙里,在田下同忙。
  又如,方大瑞他虽身入黉门,也并非手难缚鸡的文弱秀士。每到农忙时节,他还时常凑个热闹。
  那时,王超已在城里另设了一所门馆。他闲暇时,不是埋头伏案,从书卷里磋磨,便是直奔到他老师座右殷勤求教。一年三百六十天,就不曾见他有半天游荡。四邻八舍常有劝他,莫要再下田辛苦。方大瑞笑道:“我家本是世代务农,我虽得了个秀才,也算不得什么荣贵,怎能因此就忘了本呢。”大家听了这番话,也有夸赞他是个好人,也有暗笑他是个傻子的。
  如是,又混过了几年。他的家事,日益丰裕。方万昌又忙着给他讨了一房媳妇,是多年田邻陆全顺的女儿,也是个务农世家。
  这陆氏只小方大瑞两岁,过门之后,真是琴瑟静好,如兄如弟。方万昌夫妇爱他这个媳妇,如同亲女儿一般。姑嫂之间,也好的如亲姊妹,“上和下睦,夫唱妇随”八个字,总算被他家做全了。
  次年,方氏嫁入邹门,陆氏又接次生了一儿一女。直到方大瑞五十一岁,他父母才相继逝世。所遗留的田产,每年足收一百担米粮,所以,一村的邻人都送他一个绰号叫方百担。
  接说,邹茂祥他曾祖本是个贩布商人。每天东奔西跑,赚得几文仅可敷衍衣食。直到他父亲邹昌和手里,才创开了一家布店,就用他的名儿来做牌号。开张之后,买卖却异常顺手。年复一年,那小店居然在城里称为第一家字号了。
  谁知,邹茂祥刚入冠成人,一年之间他父母相继逝世,想他未曾阅历的少年,骤然迭遭大故,并担负日后的千均重担,怎不拖累得精疲力倦呢?
  幸喜,他幼受父训,事事牢守着谨慎小心,不敢妄为乱做。因此,他虽经过诺大的风波,也并不感到什么困苦。于是,一县人士,都称他是少年老成。
  若说他与方大瑞祖代有些须瓜葛,后来结为秦晋之好,乃是亲上加亲。待方氏过门之后,夫妇倒也情投意和。不多几年,他俩却生了两儿两女。长子德昌,性情诚实。邹茂祥便命他继业,依旧以贩布谋生。以下连生两个女儿,长女名唤金妞,次女名唤玉妞,后来又生一个儿子叫德康。
  邹德康出生之后,就生得修眉长耳,头角峥嵘,两支光灼灼的小眼儿,瞧着人很有些煞气。一时邻舍之间,你说我谈,纷纷传他是老虎投胎。此话传出,就闹得风雨满城。有的说,方氏坐蓐之时,曾亲眼看见一个白额猛虎,直向他前胸扑来,方氏大惊,就晕倒床上,直等她苏醒过来,那虎已不知去向,接着便生下德康。
  当德康坠地之际,还发现一个血赤的红光直从屋角冲出,向天空飞散,说的活灵活现,仿佛是他亲眼所见的一般。因此那斗大的凤阳县城里,没有不知道邹昌和布店,生得一个老虎儿子。
  邹茂祥夫妇初见他这个儿子,一切形状神态,着实与一切小孩子不同。后听外边这样传说,恰好又生在虎年,乳名便叫做虎子。
  说也奇怪,德康周岁才过,觅枣采梨的季节,就爱寻些棍儿棒儿乱舞。若论他的性情,却极温柔平和,整日不见他向人说话,也不见他与人玩耍。那喜怒无常,哭笑难定,本是小孩子惯性。但是他却不然,一月两月之中,难得见他高兴和烦恼的模样。只是冷摆着脸子,老不作声。于是一家人却又将他当作傻子看。
  再说邹茂祥夫妇,因他是个最小的儿子,不免总有些偏爱。平常对于教养等事,却不愿十分严厉的管束。如此年复一年,德康已经混到十三岁,虽曾在他舅父左右,念了足有六七年书,无奈他与翰墨无缘。一面读完了百家姓,一面就忘了千字文。所以他虽念了六七年书,一篇账还不知道从那里落笔,倒是他偷着闲空儿,今天去搬石块,明天又去拉沙袋子,异常用功,不曾见他一天休息。
  此时邹茂祥见他轻文重武,究竟算不得是正业,他夫妇二人也曾严责过几次,无奈德康的生性如此,任你如何管教,他依旧是不理会。邹茂祥夫妇见他这般情形,倒有些焦急起来。一日,正是新年初六,大小商店俗例是不会开店的。邹茂祥清坐在家里,自觉烦闷。恰好天气温和,他忽然想到舅兄方大瑞,便暗忖道,咱哥俩足隔一年不曾见面,横竖我闲着没事儿,且到他家胡混三五天,再回来开张做买卖,也还不迟。
  他主意打定,便办了两色糖果,又配上两条面粉袋,又带着几串青铜钱,粗的细的塞满了一袋,一直朝方家屯奔去。
  日光过午他才走进屯口,只见方家屯里,家家户户都紧闭着柴门。门板上长条短条春联,贴得非常热闹。还有十来个小孩子穿戴得花花绿绿的,团围在晒场上。也有放爆竹的,也有捉迷藏的,也有耍龙灯的,闹的欢天喜地。再向前走了十来步远近,眼见他岳家大门已在路旁。再抬头一看,却见方大瑞坐在一株枯柳根上,向着阳光看书。邹茂祥抢步走到树前,便长施了一揖道:“大哥,恭喜恭喜,新年头里,您也得放松两天,怎么还在这里做工夫,未免太辛苦啦。”
  方大瑞急忙站起身来,连连作揖,连连说了两声恭喜,复将书卷折好。说道:“这时田上也没事儿做,除去看书又有什么方法解闷啊。哎呀,老弟,咱俩一年不见,你的气色到养得很好的。”邹茂祥笑道:“大哥,我看你气色比我好多了。”方大瑞也笑道:“老人无病是神仙,你我总算是托天之福。”
  二人说着笑着已进了方家大门。才走到草堂,邹茂祥便将叉袋放下,复又重整衣冠,走向香火案前,行罢了参拜大礼,又与方大瑞夫妇对贺了新年。接着,方大瑞的儿子方农,媳妇周氏,女儿慧珠,都赶来向着姑父行了拜年礼。邹茂祥又忙着打开叉袋,将那些果儿糕儿一包一包分配出来,每个人又给他二百大钱,笑道:“年里我也没有功夫赶来辞岁,这些须小意思算不得什么,就算补你们压岁钱吧。”方大瑞忙抢着笑道:“每年都要姑父这般破钞,这真是个什么话呢。”邹茂祥笑道:“这些小玩意还够上说么。”说罢方农等都告谢退去了。
  他俩分别入座,饮毕一道新年的糖茶,又叙些别后的闲话,不觉天色黄昏,已入晚景。陆氏忙着办了晚饭。新年才过,大家照例还余积些须年菜,不费多事便配出一碗炒青菜,一碗煎豆腐,一碗蒸鸡蛋,一碗烧萝卜,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中央。陆氏又送上一壶白酒,又安置三副杯筷。方大瑞父子二人便让邹茂祥坐了上座,方大瑞陪坐次席,方农坐在下席执酒。彼此对饮了一会儿,方大瑞笑道:“老弟你可不要见笑,”又指桌上四道菜道:“这等款待我可不将你当外客了。”邹茂祥忙说道:“咱们老兄老弟,还闹这些虚套吗,若说这几样菜,乃是我最爱吃的,我家里还怕办不了这么多呢。”方大瑞连连摇头道:“该罚,该罚。这句话也不应该你说的,慢说你们城里人,平常过日子,还要考究过三荤两素的。就说咱们乡下风俗,逢年过节,谁家不办满桌的鸡鱼鸭肉啊,你那句话儿是骗谁啊。”便亲手斟满了一杯酒送到他妹婿面前。接着又说了两声该罚。邹茂祥只好遵命罚了一杯。方大瑞也陪一杯道:“先前我也该罚一杯的。”接着彼此又干了两杯。方大瑞复又说道:“鸡鱼鸭肉,我也晓得是食中美品,但我觉得气味肥腻,不及萝卜青菜洁净。况且咱们这等人家,只求年年风调雨顺,不饥不寒就算是无量之福,那些佳肴旨酒,肥嘴腻肠的食物,我也不去妄想,却也不是妄想得来的。”邹茂祥道:“大哥,你也未免自待太薄了。想你身入黉门,总算是个读书君子、秀才相公,只应该吃青萝卜菜,如咱们做生意买卖的人,岂不只应嚼草根啃树皮吗?”方大瑞摇头笑道:“不然,不然。人品高低,却不在秀才举人上分别,乃是在品行上与道德上分别的。越能耐得勤苦,身份越显得清高。你自觉是商不如士,可大错了。我看士林之中那些卑污苟贱的人,恐怕与鸟兽只有几希之隔,难道也尊敬他是清高超逸吗?”接着,他又引今证古,说了一大篇。他俩谈到二更将尽,彼此都有了几分酒意,这才胡乱用了晚膳。当晚,陆氏便招呼方农在草堂左侧新搭了一张板铺,供给他姑父安寝。老姑舅二人,饭后又谈了许久,方各自安睡。于是方大瑞挽留他妹丈多住几天。白日里他俩就在田野中散步游玩,夜晚间,就一灯对坐煮酒闲谈,倒也十分愉快。
  邹茂祥暗自忖道:“怪不得方大哥他常说做官不如种田的,若照这般看来,就如我长天短日,钻进算盘珠里,被那些丝厘毫忽扰得头昏,哪能如他这般逍遥自在呢?可见他们读书人说话,倒是很有考究的。”邹茂祥他不觉一眨眼已混过去两天,此时邹茂祥心里却很有不思返之意。
  一日天气晴和,日刚过午。方大瑞正对着他的妹丈,讲说那些古今豪杰,什么见义勇为的故事。当时方大瑞说得眉飞色舞,邹茂祥也听的兴高采烈。彼此正说得热闹之际,猛见邹德昌慌慌张张奔进草堂,也顾不及给舅父舅母拜年,一眼瞥见邹茂祥,便忙叫了一声爹道:“大事不好了,请你老快些回去,家里已闹出大祸了。”邹茂祥骤听这句话,好象半天空打了个霹雷似的,顿时吓的两眼发直,默默的发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氏母子听着邹德昌奔来,大声嚷了那两句话,也都吓得手忙脚乱,同到草堂来听究竟。当时还是方大瑞拿定主意,忙劝他妹丈道:“何必这般样儿,就是天大的祸事,已闹出头,当然还须想想办法,你这样糊里糊涂的发急,总不能够了事的。”转向邹德昌道:“你也坐下来歇一歇,究竟是什么事,你也不必着急,慢慢地说明白。天下总没有不了的事。”这时邹茂祥也喘过气来,不似前般发怔。邹德昌也补请叫了两声舅父舅母,坐将下来。未曾开口,先叹了一声长气道:“这桩祸事,乃是弟弟他闯出来的……。”他还未曾接说下去,邹茂祥猛将脚儿一跺道:“我早就知道他是一个破家祸害,非要将我这条老命送掉,他才甘心呢。”方大瑞便拦阻道:“你已到五十岁的人了,怎还有这么大的火气,这时那里是教训儿子的时候,你快些不要作声,听他说明白,咱们斟酌个办法要紧。”邹茂祥接叹了两声气,也不再说什么了。
  邹德昌接说道:“虎子他今早起来,拿着两个铁球去寻找那伙小朋友,什么李大顺子、郭八子、王小和尚等玩耍,一窝蜂乱跑。当时我母亲骂了他一顿,不许他出去。谁知他避着母亲,还是一溜烟似的混出去了。没一顿饭工夫,宋四先生与詹大爷同来寻找父亲,那时他等脸皮上就含着有很不好看的颜色。我母亲已知不是好事,便命我回禀,就父亲业已下乡了。当时詹大爷冷笑了两声道:“什么下乡,就是上天也躲避不了的。儿子闯出祸来,老子躲着,能把事儿躲掉吗?须知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寺的。”宋四先生接说道:“他们这些恶商,照例是不见棺材不肯掉泪的。咱们又何必多管闲事,自有人拿着火笺来请他,也要使他尝尝咱们读书人的滋味儿。”说罢他二人掉脸就走。
  我看这般来势不妙,正想拖着他们问个缘故,谁知詹大太爷将袖儿一甩,向着我恶狠狠盯了两眼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老爷们说话。”他俩头也不掉,扬长去了。后来我到四邻八舍打听消息,知道虎子与童家安子踢球,一时两人玩恼了,他便将童安子痛打了一顿。邹茂祥猛听这句话,分外急得心慌,也不等他儿子说明,便连声发急道:“破家……破家……。”说时他眼泪止不住簌簌流得如串珠似的。
  后又说道:“今年正月初一,我烧祖宗香的时候,一时粗心大意,那柱香里不小心碰断了一根,我就晓得是不祥之兆。果然如今还未过灯节,就闹出这弥天大祸来。别人家的小孩子要被咱们孩子打了还不要紧,童安子他是何等人家,怎么能动他一根汗毛呢。”连着也不问别话,只连声说道:“这一定破家了……,这一定破家了……。”
  方大瑞听的实在不耐烦,忙止住他妹丈说,转声问道:“童安子的臂力大概是不敌虎儿的,你可知童安子是否受伤,还是已被虎子打死了呢?”邹德昌道:“听说只被虎子扫了一个耳光。”方大瑞哈哈大笑道:“这算什么要紧啊。”邹茂祥依旧摇头淌着眼泪说:“别人家的孩子扫个耳光不打紧,那童朝柱乃是当今万岁爷的同乡,堂堂总镇,一品大员。可算是富贵双全,有钱有势的。年将半百,膝下只有安子这个少爷,平日当做凤子龙孙般看待。你想这个耳光可是扫得的吗。再说,去年送灶之后,我东邻秦钟珏秦举人府上,忽地不见了一支老母鸡,定说被虎子偷来了。事隔两天,方来我家吵闹,最后赔给他一支肥鸡。他还说他的鸡乃是天天生蛋的,反要我赔给他两个鸡蛋。大哥,你想吧,如今打了童少大人耳光,岂不要破家倾产吗?”方大瑞听着也不作声,只是笑着摇脑袋。又停了片刻,邹茂祥告辞要回去,方大瑞道:“你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了,咱同吃过饭一同去吧。”邹茂祥听说他舅兄同去,胆儿又壮了几分,只好耐着性子等候。匆匆用过午饭,他父子舅甥三人一同上道。直到赤日西沉,新月东上,方赶进城,走到邹家门前。当时方大瑞早有成竹在胸,忙抢先一步道:“还是我进去的好些。”于是,方大瑞当头,邹茂祥第二,邹德昌走在最后。
  再说这邹家住宅,只有两间房屋,第一间乃是做生意买卖的店,第二间才是住宅。方大瑞等刚跨进大门,就听到后进中堂里,桌儿拍得山价响,后又高声嚷道:“邹老大是个什么脑袋,当真要爷爷们三进四邀吗!再不给咱们爬出来,看他这几间草棚子可能住得……。”他这句话未曾说完,方大瑞已经走进大堂。只见一个黑脸大汉,端坐在中堂中央,气得两眼横瞟,眉毛都一根一根倒竖着。方大瑞不待他说完前话,忙笑着问道:“什么事,什么事,先生是哪里来的,到此要寻谁人说话?”那大汉一见方大瑞乃是农人模样,哪里将他放在眼里,依然高坐着如铁塔一般。复见邹茂祥父子跟着进来,他冷笑了一声道:“你也敢回来么?好……,好……,跟着我走吧!”他说着就起身直扑邹茂祥,要想捉他前去。谁知方大瑞一横身夹在其中,好象铜墙铁壁一般,那黑汉反倒吓退了几步,欲知邹茂祥是否与那黑汉同行,且待下回再续。
  第二回
  老虔婆贪财助强暴
  小虎子避祸走风尘
  话说那黑汉见方大瑞这般形状,怯退后发了一会儿愣,才大声问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拦住王大爷办公事?”方大瑞伸手向他索要道:“什么公事?是火签,还是神票。请你拿出来看看。”黑汉顿时脸色通红,发急道:“你大爷在童府里,办了几十年的公事,就不懂得签儿、票儿的?你好大的脑袋,你要看吗?”说着,他忙抡起拳头接着说道:“就是这个东西!”这句话刚要说完,便迎面向方大瑞打来。谁知他才飞起拳头,方大瑞已抢进一步,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仍旧平心静气向他笑道:“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呀!什么公事、私事,也得先分个青红皂白,怎么一到人家就这样胡闹。你敢断定姓邹的能受你这一套吗?今天我倒要领教你所办的公事。”黑汉臂膀早被他攥得铜浇铁铸一般。那黑汉恨一身武艺不能施展。眼见来势不妙,于是陪个笑脸道:“大爷,你不是闹着玩吧。这件事,也不能管俺的错。常言道:‘吃人饭,穿人衣,他叫走,就不敢飞。’俺不过是奉命来招呼一趟,姓邹的是汉子,当然不要我多说话,就得去辛苦一趟。世上有千年朋友,没有百年主仆。俺也只能够听主人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又何必冲我使劲呢。”说着话,腰已弯成弓形,好象比原先矮了半截儿。方大瑞听后,哈哈大笑道:“你原来是个跑腿的大爷喽!怎么不早说呢。你快回去与童朝柱说,就说我方大端说的:“小孩子斗嘴打架,算不得什么大事,彼此多年的好邻居,何必摆臭架子。姓邹的就是不受这一套。”你走吧!”说完就顺势向后一拉,又向前一送,黑汉的脚跟站不住,象饿狗扑食一样,向前扑去,幸好有张方桌挡住他,不然这个黑脸大汉当场就得五体朝天了。那黑汉手捧着那被攥的手腕,向方大瑞上下瞪了几眼,便向邹茂祥冷笑两声转脸走去。
  邹茂祥父子都被吓得仿佛掉了魂,倒吸了几口冷气。再说方氏与珠妞、玉妞见那凶神般的黑汉已经走远,都忙着迎出后堂,大家见面后施礼,谁也记不得什么贺节拜年,夹七夹八纷乱坐定。方氏将虎儿闯祸的原因与詹、宋二人登门寻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番。大概与邹德昌所说的相同。方大瑞忙接着说:“若有了詹广和宋铭两人,那事情绝不会有好结果。如今你们不去理他,倒也是一件好事。”方氏道:“正是因为久仰詹孚德和宋斯仁两位先生的大名,所以才不敢请教。我家德昌的父亲,他的胆量比我还小,平常见着别人瞪眼,他就吓得变了颜色。如今闹出这么大的祸事,他如何担当得起呀。舅舅呀!这件事就全靠你来维持了。”说着掉下泪来。方大瑞笑着安慰说:“老妹,你放心,小孩子打架,不要紧。如果那童老儿真的不讲理,再来行凶,我就和他们斗一斗,看他把我能怎样。”方氏听后,只是摇头。邹茂祥父子坐在一旁,不住叹气。接着方氏就招呼邹德昌去准备点心。又招呼她两个女儿去烧水沏茶。方氏将儿女打发出去。
  后堂之中,只有他兄妹夫妻三人,方氏叹了一声长气,悄声说:“舅舅你哪里晓得,他和咱们呕气不止这一次,平日里鸡争鹅斗的也诉说不清。但是咱们结仇的原因,说来也真够气人的。说来已经三年了。一天,王小和尚的妈妈周氏,忽然跑来,那时我正在舅舅你家里,她说有要紧话说,必须和我当面讲。你妹夫他是个胆小的人,见了她说得这样慎重,况且这王周氏,本来就不是个好人,那一套偷天换日的本领,大概方詹广、宋铭相似,再者说,她和咱们虽是邻居,却不相往来。如今既然来了,必定有什么祸事临门。于是你妹夫左思右想,把我接回家。第二天,王周氏果真又来了。她和我见面后,连声向我道喜,她那张嘴向来象连珠炮一样,我哪能说过她。况且她说得高兴时,又不容别人开口。你想这个闷葫芦,使我从哪一方才能打破呢?她接着又夸奖珠妞姐怎么美,怎么灵巧,怎么贤慧,接着又夸耀童府上如何威风,童老儿如何仁厚,怎样健康,怎样富贵,不三不四地乱说一通。那时我虽然明白她的来意,却不知她是给谁人做媒。说到最后,才知她是给童老儿做说客。并且说那个老畜生曾经见她姊妹二人,一时就忘魂失魄,废寝忘食,足足害了一场大病。又说了一些难以入耳的话儿,极力劝我将珠妞许配给他做第六房妻子。从此就富贵尊荣、吃着不尽了。”方大瑞听到这里,早已气得脸色变白,便怒声道:“妹妹,你应该把她撵出门口。”邹茂祥接着说:“还有呕气的话儿。”方氏又喘了两口气说:“大哥,我向来不愿在言语上得罪人,当时我推辞说:‘珠妞已经许配人家了。’大哥,你猜她又说啥话。”方大瑞说:“她必定要你向前方退婚。”方氏点头说:“果然如此,她还说:‘只要事儿成功,若是前方有意做难,无论势力、金钱,姓童的一律帮助。’”并且说:“若是珠妞不许,玉妞许配给他也是可以的。”方大瑞急问道:“当时你怎么答复的。”方氏说:“我当然忍耐不住,并严厉地向她说,王嫂!你也是生儿养女的人,如果你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儿,让她嫁给六十多岁老儿做六房太太,你可情愿吗?她佯做不解似地笑道:‘我若有这样的女儿,不等他老人家开口,我早就给送去了。别人家的女儿多得是,想送还送不去呢。邹嫂,你怎么眼见财神爷光临,不迎接’。我气得把桌子一拍说:“那些都是贱骨头。我如果让女儿这样现世,就不如趁早把她勒死,或者逼着她做娼妓,倒痛快些。这样话,你不要讲了。那王周氏恼羞成怒,和我大吵起来,说我不该骂她为娼为妓。最后她临走时,还说两句话:‘亡家的太守,灭门的知县,他童府如今是万岁爷的同乡,又是皇皇总镇,只要一撂胳膊,还怕不要你的命。到那时有人向我磕头我都不理睬。’说罢,她便怏怏离去。”方大瑞说:“你应抓住她去见官司,告她个持强凌弱、逼良强婚罪。”方氏说:“我也曾这样想,后来因为你妹夫的胆子太小。他常说,‘是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只得忍气吞声,想把这件事压下去。谁知此后,果然闹得咱们不安宁。”邹茂祥忙接着说:“大哥,你看看,她们这样闹下去,岂不要我们倾家荡产吗?大哥,你得替我出个主意,我靠你了。”说着,他的眼泪象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流。方大瑞暗思忖这件事,的确有些棘手。既然有这么多瓜葛,那童老儿决不会善罢甘休。况且邹氏小康之家,声誉远传在外。再者说,詹、宋之辈和虔婆,谁不是欺善助恶才好从中大发横财的呢。想了许久,始终想不出个好法子来。但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又不好和她夫妇说明。左右为难了好顿工夫,才向邹茂祥说:“你能舍得昌和布店关闭吗?”邹茂祥发愣了一会说:“这是我世代祖业,况且我一家老小都靠着这个买卖生活呀,哪能将它关闭了呢?”方氏也觉得大哥问得古怪。问道:“难道说他们要咱们破产吗?”方大瑞说:“我看她既然不怀好意,咱们总得预防些才好。”接着大伙又谈了些闲话。
  那城市中灯火交辉,天色已深入晚景,左邻右舍都吃过了晚饭,街鼓已敲到二更时刻。方大瑞当晚无话。他是暂宿这妹夫家里,大家忙着晚餐之际,方氏猛想起虎儿来。顿时向她两个女儿问道:“虎儿哪里去了?”方大瑞忙接问道:“这事怪了,我来时就不见虎儿影子。”珠玉姊妹也都惊讶道:“自从那个凶神进来时,我们只见他从后门飞步溜出去。”邹茂祥急道:“你怎么不去捉住他。”珠妞道:“我以为他是躲避那个凶神。”玉妞道:“怎么躲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方氏这时有些急了,忙说道:“他虽然顽皮胆大,向来灯火一亮,他就回来,现在啥时候啦!”邹德昌道:“大概他因为闯了祸,吓得不敢回来了。天还早,我就去找他回来,量他再贪玩也不会跑远。”这时大伙草草吃完了晚饭。邹德昌便一翻身走出门去。什么王小和尚、李大顺子、郭八子等,凡是他的小朋友都找个遍,不曾见到小虎子影子。顿时邹德昌有些发急,回家打了个照面,不见小虎子回家,又出去寻找。偌大个凤阳县,当晚就被他找个通城。接着方大瑞、邹茂祥也都上街去寻找,足足跑到半夜,仍旧找不到虎儿踪迹。大家都跑得精疲力尽,一同坐在堂前休息。
  邹茂祥夫妇二人当他闯祸的时候,一时虽恨他入骨,若当时碰见了他,必定要打他个半死。直到此时,究竟是情关骨肉,眼见活蹦乱跳的儿子失踪,不觉得有些难受。于是你怨我粗心,我怪你大意,老夫妻二人哭作一团。就是邹德昌和珠玉姐俩也都不觉各自落泪。最后还是方大瑞解劝道:“或者他被那个凶神一吓,说不定,就跑到我家里躲着。我看德康伶俐活泼,不象个没有出息的孩子。他这次溜走,必定有他的打算,决不会糊里糊涂就远走高飞,或者受到别人的欺骗。你们休息,明天叫德昌去我家里一趟,就可以明白的。”大家听后,也只好做万一的希望。
  邹德康究竟哪里去了。原来他自见那个凶神赶来吵闹,一家人都吓得手忙脚乱,他也晓得这场祸闯得不小。暗自思忖,这件事儿,不闹到衙门里去,是不能了结的。如果童安子被我打伤,或者有个一差二错,当然是把我抓去抵债,那我何必等着他们来捉去送死。如果没有把童安子打伤,他家是有钱有势,至少要把我关在黑牢里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给他溜之大吉再说。他拿定主意,趁着那凶神吵闹的机会,悄步溜到后门。看到后门虚掩着,他又慢慢地溜出大门,然后将两扇门倒关上,再伸头向左右瞧了几眼,可巧,那时黄昏将至,没有碰到一个人。于是,他就放开胆量,飞也似直向前跑去。一口气足跑了一里多地,混出城门。他想,既然混出城门,就好象逃脱了龙潭虎穴,无论有多少追兵,量他也追不上了。
  他一路上想着,不停息,一直向前走。又有了三五里路远,还是觉得路越走越长,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回头一看,所走出的一带城墙,好象隐约的一条黑线,横在天地交界的尽头。还有几点荧火似的灯光,远望去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掉脸再向路上看去,只见乌浓浓的一片黑路儿在迷离隐约之中。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其外都是白草黄沙,漫无边际。
  再说那时,正是正月初,无论城乡的人们,都忙着过新年,各自都团聚在各个家里,开心取乐,谁肯在这黑夜里在乡道上赶路。邹德康抬头望见弯月一轮、寒星数点,茫茫四顾,只身陷在烟雾朦胧之中,冷风吹来,好象尖刀一样,刺着他那薄薄的小脸皮,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四周还有瑟瑟草声,形成一阵悲惨的声浪,越发觉得增加他的烦恼。邹德康他本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虽说不是出生在富贵之家,却也未尝过风尘夜黑的滋味。
  他开始时,也不过想避一避闯祸的风声,哪曾想到这跋涉的艰难。如今他闹得个孑身一人,四顾无处投奔,怎不叫他心窝里难受。他的两条小腿慢慢儿提不起劲,心里有些后悔自己鲁莽。不过他还是不想回家,因为他已经看见黑汉闹家里那副凶相。如果转身回家,说不定性命难保。因此,他虽然感受行路艰难,心里还没有回家的主意,却只想到他舅父家里。心里想,我如果到舅父家里,那就好了。想到这里,他的胆量就渐渐地大了起来。一口气又跑了十几里的路程。已经是半夜时分,春寒霜重,夜深行路,分外感到寒冷。往前望去,那里有什么方家屯,只听远远的一下子钟声,接着是一阵子狗吠声,他猛然听到,惊喜非常。因为这时睡魔并没有与他作难,而五脏神却在肚子里做祟,恨不能找个地方饱饱地吃上一顿,好好地睡上一觉,就是天大的事,等到明天再说。他提起全部精神,狠命地朝着声音奔去。急跑了一阵,果然进了一丛树林子,迎面有一座古庙,孤立在路旁。那古庙门前,从远处看还有一炉血赤的烈火。他高兴起来,三步并做两步直跑到庙门前,门关着。门前搭着一间草棚,只有两个壮年的乞丐蓬头垢面,正在那里用嘴吹着火煮着食物。那一股热气,正巧直窜入邹德康的鼻孔,他顾不得辨味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一阵香味,真是有说不出来的鲜美。一时他垂涎欲滴,心坎里突突直跳。他实在忍耐不住,便凑上前说:“两位大哥,这煮的东西,能给我吃点吗?”
  说时,他也就老实不客气,直向那炉边围去。猛得到这些火气,遍身有回春之暖,恨不得就去揭开锅盖。那两个乞丐转脸一看,看到是一个不成年的小孩子,都不好翻脸。便笑着道:“你这个小孩,讨饭也不看个地方,你看咱俩是个什么人,好不容易白天东家讨一口,西家要一碗,饿到这时,才算可以混他一个饱,哪里还有你吃的。”邹德康连声央求。一个矮身的少年说道:“你真要吃,有钱吗?”邹德康听说要钱,便高兴地说:“要钱,这是很容易的。”说着,便向衣袋里掏,那晓得他这只手儿一伸进去,可就再也掏不出来了。原来他临行匆忙,就没想到出来带点银钱,如今一掏,蹦子皆无。心里越觉得发热,只好再说两句好话道:“今天不曾带出钱来,明天我再讨来给你行吗?”那两个乞丐都向他翻了白眼,冷笑道:“看你年纪轻轻的,倒好象是一把老手。”顿时沉下脸道:“好不害臊的东西,没有钱,你只好瞧着咱们吃啦!”说罢,一个乞丐伸起手就想把邹德康推出草棚。谁知他虽一掌推来,邹德康依然站立丝毫未动。这时,邹德康因为这一夜历尽许多辛苦,已闹得满肚皮不耐烦了,如今被他们这场侮辱,分外的恼怒。他被撵之后,却不动声色,一转身,给他俩个冷不防,飞起一脚,将那个破锅踢翻,大家看着土地爷享用吧。两个乞丐见他这举动,当然是一个怒气从心上起,一个气向胆边生,“呼啦”一下子都站了起来。同声骂道:“你这个喊养的!从哪里来的野崽子,这般无理。”于是这个抓起一块砖头,就向邹德康脑门冲去;那个举起青竹竿,向邹德康横腰扫来。邹德康的年纪虽小,总算是从小胡练了几年,况且他跟随舅父方大瑞读书的时候,方大瑞看他爱好武术,便不时地指点他几套手法。如果论他的武术,未必精通,但手眼之间还算比较敏捷。象这两个乞丐乱七八糟地打来,当然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这个一砖打来他接着;那个一竿子扫来,他又接着棍梢倒送出去,那人已跌出四五尺运。他却一步不移。那两个乞丐已经是人翻马倒了。他们见他这般武艺,倒有些吃惊。但又量他是一个不满五尺之童,总是看不起他。接着他俩丢下器械,朝他奔去扭着用拳打,这显然是他俩的空想。你跳过来,我跳过去,足足跳到天色黎明。他俩已经跳得满身臭汗,那里能走近邹德康的身边。却是他俩这个倒栽葱,那个朝天仰,世不知跌了多少个斤斗。三人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见那庙的山门,业已大开,欲知这庙里走出个什么人,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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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30 09:42: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风风雨雨姑舅蒙冤
  是是非非姊妹遇劫
  话说他三人正纠缠得难解难分之际,不觉得天色已大明,那庙门豁然开辟,走出一个老和尚来。这老僧,眉白牵丝,须长如雪,修耳广额颜赤唇丹,头顶光亮,鼻峰如隼,两眼炯炯有神,满脸堆着和蔼之气。身着褐色僧衣,右手拿着串佛珠儿,迎向天空呼吸清气。转身看见他们三人打成一团,再看邹德康的身手不凡,两个乞丐并不是他的对手,小小年纪,倒也可爱,便迎上前去,将他三人分开。两丐本认识老僧这庙里的方丈,哪敢再向前动武。邹德康因冻饿了一夜,本来就没有劲再与人争较,如今见这老僧前来解围,他自然也不再动手了。老僧也不理会他,只向两丐念声佛道:“他还是个孩子,你俩应该让他一步才是,怎么两个打他一个,这岂不是欺孤凌弱吗?”两丐发急道:“大师傅,你莫要看他人小,他的脾气还满大。”接着就把他要抢饭的事儿说了一遍。老僧仍旧不理会道:“我不相信。他能有这大的胆量。”转脸又责问邹德康道:“你这小孩子,能有多大本领,好好的冲锅捣灶,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邹德康这时已经是满肚皮的怨气,猛听老僧转身来说他的不是,一时按耐不住,“哇”地便大哭起来。边哭边说道:“我这一夜,已是冻饿得发昏了,谁叫他不给我吃啦!他们能不给我吃,我就能不给他吃。”说时,又哇哇地接着哭了起来。老僧又被他哭得好笑起来,便忙着止住他的哭声。转向两丐道:“他冲坏你的东西,你等不可再寻他吵闹,我替他赔你两串大钱就是了。”两丐猛听赔他两串大钱,真是喜出望外,忙向老僧声声称谢,哪敢再说什么。老僧又一伸手拉着邹德康,笑着说:“我庙里斋饭早煮好了,你随我进去吃吧!”邹德康听说有饭吃,当然止住了哭声,一步一跳地跟着老和尚去了。
  接说这个老和尚的历史,倒也很有些惊人之处。他原籍乃是陕西西安府人。姓马,名汉,表字轶群,五世祖先都是明代大官显宦。他的父亲马超远,曾在陕甘晋豫一带,募练民团,揭竿起义,总想驱胡出关,恢复汉土。谁知事机不密,被当朝调兵包剿,杀了他家破人亡。可怜马超远死在乱军之中,终不知尸骨流落何方。那时马汉才出世三个月。父母死后。他在乱离之际,被他乳娘王氏抱着逃到汴梁府。由此就跟随乳娘姓王。那王氏生性好佛,在汴被衣食所困,便携带马汉,投身碧云庵雇工。这碧云庵的主人,乃是精通少林拳术,并兼内外武功。侠尼曼因,那尼曼因年纪二十一岁,侠名已飞震全国。练就一双飞剑,神出鬼没。十八般兵器,个个精通。生平最好行侠,什么锄奸杀暴、济困解纷,一生也不知他做了多少次。外人送他一个绰号,叫做女达摩。因自从见了马汉之后,他就欢喜非常。王氏见庵主这般厚爱,便将他寄养在曼因名下,做个佛门弟子。
  由是日长岁久,王氏便将马汉的家世一一诉说个明白。直到马汉二十岁时,曼因已将全身本领传授给他。又不满一年,王氏一病死去,可怜马汉抱地呼天,如丧考妣,并以丧母的礼仪,殓葬王氏。从此,他也不便寄身在碧云庵,但因他父母惨遭浩劫,不愿再去争利夺名,看破了红尘。遂归依了礼佛,一切从行师志,从不敢稍有妄为之举。他自从剃度之后,法名是他师傅所赐,叫做玄化。他出世时,左眉有一撮白毛,于是自称白眉和尚。五十四岁,才募化建筑这座净土寺。
  光阴似箭,一晃又过去十年,他师傅女达摩此时已经八十五岁,精神康健,仍做碧云庵主。在过去的六十年里,她也曾收了许多习武弟子,最后成名的,只有黄玄子、殷玄珠、梁玄通、穆玄庄四人。这四人的武艺,虽在伯仲之间,高下相差无几,但是举止行动,却有些不同之处。就在本书之中,已演出许多怪剧,这都是些未来的事,暂缓不提。
  且说玄化大和尚将邹德康领进了净土寺,当时拿出两串大钱,赔给两丐,接着把邹德康带到方丈室中,满盈了一份斋饭,给他吃了一饱。这才询问他姓氏,因何缘故黑夜逃奔出来。邹德康就将过去的事从头至尾细说了一遍。玄化听说后,半晌不作声,许久方询问道:“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这一股气偷跑出来,你打算怎么办呢?”邹德康又告知他舅父所在,要想投奔他舅父家里去避几天风火。玄化便摇头道:“不妙,不妙。这件事儿,如你所说,不是一年半载能够了结的。方大瑞的为人,老僧早就知道,他是个血性汉子,平日路见不平,他还要说几句公道话。如今侄子受人委屈,他怎么能不管呢?我看这事,不但你家受那姓童的蹂躏,恐怕你舅父也将受到波及呀。你若前去,岂不才出重围,又入罗网吗。再说男儿四海为家,看破利害,万象皆空。你居然奋不顾身,敢只身远走,夜受风霜之苦并不畏难,总算有些胆量。你若能从此坚持素志,耐苦耐劳,不说向别处去,就是在我这寺院之中,只要十年,我包你练成一条好汉子,永远不受人欺凌。”邹德康听了这番话,那方寸之间已觉得有些活动。便笑着问道:“老师傅你要我学些什么呢?是不是让我先出家学念经吗?”玄化摇头道:“这不是,佛家以普度众生为志念,并不强迫人人都遁入空门。你若立志坚决,信我的话,你愿学什么,就学什么。”邹德康听说任他自便,分外高兴。便将小拳头伸了两伸,摆出个开门架势说道:“我想学打,老师傅,能教给我吗?”玄化忽将脸色一沉道:“这个不难,别说是打,就是飞高纵远、泅水穿风,以及十八般武艺、内外功夫,马步战术,都能够学会。老僧自信,还能教得你周全,只是你小小年纪,恐怕吃不了这般辛苦!”邹德康忽听能教他生性最爱的武艺,并且听说这般热闹,哪里还顾得什么辛苦不辛苦,顿时乐得手舞足蹈,双腿跪在玄化面前,连声哀求道:“老师傅,你若能教我这大的本领,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说着连连磕头。“你老人家若不允许,我就碰死在你面前。”玄化急忙拉住说:“你休要这般性急,少年人血气未定,说话是靠不住的。我和你约定几条,你能遵守,我自然成就你一条好汉。倘若违犯,我立刻就将你撵出山门。”邹德康又忙磕头道:“老师傅请说吧,一万条我也情愿遵守的。”玄化说:“一、随我学习十年,不许远离一步。这十年之内不许与家中来往,互通消息;二、练习时间,一切须听我的吩咐,无论何事,不得违背;三、技成之后,不许为非作歹,仗艺欺人;四、将来不许乱收弟子。你若能应允我这四条,自今日起,就得听我指教。我在这十年之中,就是八年九年不教你什么,你也不能够灰心短气,倘若不能,我也不勉强于你,你还是寻找舅父去吧。”邹德康那里肯说不愿,只连声说道:“件件依从,倘有违犯,就是老师傅把我打死,也决不后悔。”玄化见他一片真诚,便将他收留下来。实际上玄化早看他是个可造之才,早想收在门下,只是因他年轻,不得不慎重从事罢了。
  且说邹德康自师玄化之后,真是谨守师训。一步也不敢跨出寺门。离家虽只十数里路,却如天壤相隔一般,丝毫不通信息。邹德康因专心学武,也就不暇思家了。
  接说邹茂祥一家大小,因失走了邹德康,当初还以为他逃避到方家屯。次日清晨,邹德昌急奔去寻找,那里有什么邹德康的影子。大家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到城外,四乡八镇寻找几天,依旧没有踪迹,大家料定德康死多活少。当时邹茂祥夫妇与珠玉姐俩哭闹几天,惟有方大瑞对着这桩事,总觉得这个小外甥不至于从此就没有的。只是他一时也不能说出他流落何方,只好也说些宽解的话,劝劝邹茂祥夫妇。又闹了半月之久,大家方把这件事撂下放开。
  一天,方大瑞因为离家已有多日,正想回家去看看。临行时又劝了邹茂祥夫妇一番,又谈到童家的事儿。方大瑞便叮咛道:“你别看那恶奴被我打走之后,事隔多日,毫不见音响,这乃是他们的缓兵之计。一旦事发就要不可收拾,你须得谨慎防备要紧。”邹茂祥夫妇听说,自然是心感非常,反倒有些不舍得他回去。谁知他们将分手时,忽听门外一阵嚷声,只见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哭着跑进来。大家转身一看,原来是方大瑞的妻子陆氏。于是大家惊慌,急问她的原故。陆氏便坐下来喘了一会儿气,哭着道:“清晨我与农儿往裘世芳家里去拜寿,刚到他家,就有王四海跑来送信,说是城守都老爷带领许多兵马,将我家包围搜查,说你私通什么大盗蔡天龙,在莽荡山招兵买马,立寨称王。因我母子夫妇都不在家,所以把慧珠姑嫂拿去,临走时还说,要寻找你父子二人。”说着又大哭起来。大家听了,都吓得面面相觑。倒是方大瑞不变常态,只冷笑道:“我早知会有这一天。什么蔡天龙,只是童朝柱有意害我罢了。”又问道:“农儿现在在哪里?”陆氏道:“我已送他躲避在舅父家里,咱们邻舍都没有仇人,恐怕不会有谁知道。只是害得慧珠他们苦了,你也应该躲避一阵子才是。”方大瑞顿时大眼一瞪道:“我躲避什么!”转向邹茂祥道:“倒是你们要赶紧设法远避风波。我的事儿,我自有办法,你们也不必问了。”他说着就要走出去。大家正拉着他,询问他的去向。忽听门外又是一阵喧嚷。在这纷乱之中,果然见到城守营都顺捧着一支令,身后跟随二十来个军装兵勇,一个个是粗眉倒竖,暴眼圆睁,弓上弦,刀出鞘,如临大敌一般。密密地将方大瑞与邹茂祥二人包围着。那都顺便向他二人冷笑道:“英雄好汉!这时你们也该明白了。”方大瑞急忙抢说道:“你住口!什么明白不明白,天大祸事,我方大瑞一人承担,你就不来请驾,大爷也是要光临的。若是靠着你们这几个猴崽子的威风,可就别想请动大爷我!”他说话之际,便有意卖弄他的本领。
  那庭院中间横摆着一条石凳,那石块足有三尺来长,二尺来厚。他将拳头轻轻向石凳一点,石凳已被他点个粉碎。都顺只看得倒吸几口冷气,分外地堆笑道:“方先生,咱们是久仰了,你大爷是英雄好汉,但是咱们是奉宪差,总得你大爷原谅些,辛苦一趟吧!”方大瑞大笑道:“这是什么话。天大祸事,乃是我方大瑞一个人承担,那与我的女儿、媳妇有什么关系。如今你等将她们拿去,就是不来请大爷,你大爷也是要找上门的。”说时他就直向门外冲去,那都顺又向前拦住笑道:“这并非咱们不懂事,因为咱们身列公门,不能不有一种规柜,这事须得求你大爷原谅,赏咱们一个脸儿。”方大瑞听说,他早就明白了,便向都顺冷笑几声道:“这乃是你都大老爷的面子,若要说到王法,那就请你免开尊口。”说时,他将两手一伸道:“就上起来吧!”都顺这才敢把一副特制双料的脚镣手铐捧了出来,给他戴好,转身又去捉捕邹茂祥。
  可怜邹茂祥见他等来势凶凶,早吓得瑟瑟作抖,仿佛四肢僵木失去知觉。后来见都顺要给他戴家伙,越发吓得不知怎样才好。最后还是方大瑞高声向他骂道:“老弟!你怎么这般的不值钱,如今也应该明白,那童老儿,咱们生死已是一劫了。如今这个案子既然有我,当然就有你的份了。我早怎么劝你的,理在还有什么话说呢。英雄好汉咱们就是要做到底,杀头只有一个脑袋。二十年后,咱们还能够相见,你怕什么,咱们走罢。”邹茂祥听他这股说法,也料到逃脱不了,只好挺身跟着他舅兄走去。
  须知一个人到了视死如归的时候,反倒自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那精神也就振作起来。众兵士把他二人如获江洋大盗般,一个一个磨拳擦掌,蜂拥着出门。那方大瑞临行之际,便向许多邻居、偷看热闹的人高声喊道:“咱们如今是有罪的人,已被拿去了。此地乃是个是非之地,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还是给我早些散开,此地还有些什么留恋。你等再不散开,那可就要给你等下不去啦!诸位邻居兄弟们,咱们少陪,少陪啦,咱们来世再见了。”说罢,便狂笑之一阵,向官衙走去了。
  街面上的邻舍见他二人都被锁拿,于是交头接耳,都低声谈论这件事儿。也有替他呼冤叫屈的,也有互相称奇道怪的,谈论个满城风雨。但是大伙见邹昌和布号,猛出了这件大祸事,人人都觉得他的家里,乃是个是非之地,谁也不敢跨进一步。只害得陆氏姑嫂二人,围着一家大小,眼见两家主人翁锁拿而去。当然哭闹了一场,直闹到黄昏入暮,才渐渐收拾了哭声。
  再说方大瑞等锁拿去后那布店顿时关闭店门,停止交易,自不必细说。又如那邹德昌,当人多纷乱,幸亏珠妞眼尖手快,将他一把拖到一间猪棚后面,送进柴草堆里,直看着他,不许他出头。到晚人静,他才钻出草堆。听说舅父与父亲都被锁拿,一时急得就要为父鸣冤,却被陆氏一把抓住道:“你怎么这样糊涂,他们正想要斩草除根,将我们两家男子一网打尽杀绝,你如今奋力前去,岂不送死。如我家农儿,现在也不能出头露面。你如今不但不能出去,还得要躲避远些才行。现在小虎子既然生死不明,也得留一条后根,给你父亲报仇雪恨。”邹德昌听了这番话,只好隐忍在怀,取消前意。
  当晚入夜,陆氏才悄悄来到陆全顺家里,正与方农躲在一团。次日清晨,陆氏又赶进县城,打听他丈夫的消息。刚走进邹茂祥家里,可巧他的女儿慧珠与她的媳妇周氏都送到邹家。还有一个官媒婆和两个解差,在正那里争要酒钱。陆氏却高驾于方氏之上,不曾说些闲话,每人加给两串酒钱,打发他们走开。陆氏便急问她丈夫与姑爷的情况,慧珠便说了个大概。
  原来方邹二人,解送到县衙门里,那知县大老爷冯寅正坐在大堂之上,见他二人到案,便将安徽巡抚拿他二人,说他等私通大盗蔡天龙的公文,略说了个大概,并还说方大瑞有八条罪案,邹茂祥有四条罪案。方大瑞一一承认下来。邹茂祥见方大瑞已承认不讳,他也就别无异说,彼此都画了口供。冯寅这才革去方大瑞的秀才,正要加上刑具,收监的时节,方大瑞便道:“被拿要犯,可只有方、邹二人,还另有他二人的家属?”冯寅答道:“只有你等二人。”方大瑞道:“那方陆氏与方慧珠二氏如何发落呢”?冯寅忙点头道:“那自然要放人的。”这才将他二人暂寄外监。一俟公文办妥,就向省城押解了。
  若论情理,那方家小姑嫂二人,当堂就应该放的,后因衙门里上下人等都想借此多混几文。所以,她姑嫂二人多受了一夜辛苦,到次日晨才释放出来。陆氏听说,方知他丈夫姑爷的冤情已结成定案,将来进省之后看来是凶多吉少,免不了又烦恼一会儿。所幸她的女儿媳妇都释放回来,邹德昌与方农可以无须躲避。这也是不幸之中之大幸的事儿。后见方氏伤夫念子悲痛异常,一时也不便偕同媳女回去,于是互相又劝慰了两天。方氏无可奈何,只好是听天由命。
  又过了几天,方氏听说衙门里的公文已办妥当,早晚之间,方邹二人就得上押省城。陆氏得着这个消息,急偕同她的媳女回去,准备多凑些银两,给他丈夫沿途使用。还料理料理家务,将媳妇留在家里看门,自己带着一儿一女与一个邹德昌外甥。十里长亭,总想送他老姑舅二人一站。如论她的本心,还想直送到安庆府,是非曲直,打听一个明白。倘若能够以金赎刑,就是倾家荡产,她也毫不吝惜。主意打定,她便如法进行。一切料理停当,她忽地想起媳妇周氏年纪太轻,一人看家总有不方便,又请了一个远房嫂子陆江氏与媳妇结伴看门。又筹措了五百银子,偕同一儿一女与一个外甥直奔进城。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刚迈进邹家大门,忽见那堂后院又拥挤了许多闲人。男女老少,你一言,我一语,纷纷闹做一团。陆氏再急寻方氏母女,邹德昌也急着要寻找母亲与两个妹子。再说方农兄妹也夹在其中寻找,前后那里寻得着一个影儿。大家这一惊吓非同小可。可巧,詹广、宋铭二人也混夹在大伙中看热闹。邹德昌正想去询问情由,只见裘世芳一把抓住邹德昌。王世海家的沈氏,也直扑到陆氏面前,争着埋怨她道:“你们又要往哪里去?”陆、邹都将经过的情形,简单地说了几句。裘世芳与王沈氏二人都不住地摇头叹气说:“福无双降,祸不单行,这真是一点不错。”此时王氏就抢着说道:“你算也太不小心了,昨晚入夜之际,忽听你们这里又闹得一片哭叫救命声音。当时我才脱衣上床,听着这种声音,就知道不妙,忙把四海叫醒。我家四海,他本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听着,他便迎向前去,直到你家门口,只见五六个彪形大汉守门,门前还放着两乘竹轿。四海他正想进去,忽被那些大汉拦阻喝道:“咱们是来报仇的,不与你们邻居相干。倘若你不知进退,那可别怪咱们不客气。”他们刀枪棍棒都举起来。四海见势不妙,急退几步隐藏在一个暗处,偷看情形。不多一会儿,果然架出两个妇女,身手都捆绑得结实,送进竹轿,前后左右足有二十多人,飞奔而去,那时天色已渐渐明亮。”后又指着裘世芳道:“裘先生也出来相到这件事,我家四海和他一同进了你家屋里,前后一看,却早不见一个人影儿。只有你家方大娘被他们乱刀戳伤,横躺在地面上。”邹德昌猛听到她说到这句话,也不等她话说完,便“哎呀”一声昏倒在地。欲知这出事的原因,且待下回再续。
  第四回
  未脱魔星迭肇奇祸
  才入虎穴又遇仇人
  话说大家见邹德昌昏倒在地,一时陆氏及她的儿子方农、女儿慧珠,都闹得又惊又怕,又气又恼,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见陆氏倒身向地面上一坐,将邹德昌扶起来,搂在她的怀里,边哭边喊道:“昌儿……昌儿……”方农兄妹也围在邹得昌的周围,哭叫哥哥。那些四邻八舍来看热闹的人们,如詹广、宋铭、王小和尚的母亲王周氏等,猛见又倒下来一个,恐怕人命关天,殃及自己说不清楚,一个个溜之大吉。倒是裘世芳与王沈氏二人垂手旁观,只觉有些不够自在。好在裘世芳与陆氏、王沈氏等,都是朝夕相见的熟人,她便发急说道:“事儿不能这样下去,如今救命要紧。”他便提兵调将说道:“方大嫂万不可以离身。德昌他乃是一口憋住了,只要他平睡下来,保证无妨。他们小兄妹俩赶快去烧壶开水。王大嫂,请你去找些姜汁来,包管没有大事儿。”大伙受了这道命令,都去分头办理。
  不多一会儿,齐备好了,裘世芳也顾不得瓜李之嫌、男女之别,走近陆氏身旁,找来两只竹筷子,将邹德昌的牙关撬开,一勺一勺地灌了三五下子姜汁,接着又灌了半杯开水,才听邹德昌的喉管儿里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后又抽噎了两声闷气。裘世芳、王沈氏都笑说道:“好了,好了!这可不要紧啦!”又停了一会儿,德邹昌微睁醒眼,转过来时,他的精神看上去是疲惫不堪了,四肢软瘫着动弹不得,就是想要放声大哭也是力所不能及了。裘世芳接着又让王四海自己送方氏到外科白林先生的家里去看伤。据说仅伤及皮肉,并未损折筋骨。现在白先生家里养息,大概不过几天,也就可以恢复原状。倒是珠玉姊妹二人的下落,现在还没有准确消息。禀官报案别人又不便加紧进行,仍由王四海照法知会当街的地保,那地保也曾勘查了一回前后经过,大概说了一遍。听得邹德昌与陆氏连连向裘世芳与王沈氏二人称谢不已。裘王二人,后来又安慰他们一番。裘世芳便又说道:“今后艰难的事儿要分外多了,你们应该精神点儿,寻找珠玉二人的下落要紧,万不可胡思乱想,白白地伤精费神。将来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只要我裘世芳能够帮忙,一定帮助你们。逆来顺受,你们好好休息会儿吧。”
  此时日色偏西,那些看热闹的早已散去。裘世芳见邹德昌已安然无恙,天色也将入黄昏晚景,纵有天大的事儿,料想也不能再办了。转脸向王沈氏道:“四海兄,大概一会儿就要来,王大嫂你回家,横竖也没有什么事啦,就请在这里多坐会儿吧,我可要先走一步啦。”陆氏也未便挽留,便站起身来,领着一甥一子,向着裘世芳行了个跪拜礼,吓得裘世芳也陪着磕了个头。这时陆氏早忍耐不住,泪点儿如飞珠似地哭着说道:“不幸我邹、方两家都遭此灭门之祸。至亲好友都不敢登门,惟有裘伯伯与王伯伯大娘不怕闲是闲非,这般厚爱关照。倘若他郎舅二人得幸生归,当然要重重酬报。若是他俩有不幸,那只好变牛变马报答来世了。”说到这句话,已经是呜呜咽咽的分不出哭声与说话的声音,只觉得一口热气,忽阻着喉管儿,再也说不出话来。接着小兄妹三人也都哭做一团。陆氏刚要谢王沈氏,早被王沈氏双手拉着,二人对拜了几拜。慢说陆氏伤心得珠泪飞溅,就是王沈氏当时激动真感,也闹得衫袖湿透。即是裘世芳,也禁不住眼眶儿一红险些洒落下来泪儿。裘世芳回去不久,王四海果然奔来,把报案的情形与方氏就医的状况又叙述一遍。
  接说邹德昌行动已恢复原状,便急求王四海领他去看母亲。王四海倒不好拒绝,还是陆氏从旁说道:“你看王伯伯,他为咱们的事儿,来往跑了不曾歇气,你也得少停一会儿,好在你母亲既能够在医生家里静养,料想不会有什么要紧的。”邹德昌听舅妈说得有理,虽然此时心急如火,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彼此坐定,陆氏因为王四海当夜是曾经眼见群盗行凶的唯一的人,便又询问了一遍从头到尾。转告邹德昌等,各处查点了一周。衣服器具,并没有什么损失。王四海道:“我看他等形状,并不是为财帛而来,恐怕又是什么报仇的举动。”后又长叹了一声道:“瞎,,想他们邹氏祖宗三代,都是由我的眼珠里经过的,天公地道,那个不是忠厚规正的人。就说他做了这个布的买卖,向来并不与人争多较少,那里又结上这许多仇人。这真教人想不透了。”王沈氏道:“或者是他家犯难星,这也说不定的。”陆氏心中却很明白这出事的原因,仍旧与他姑舅俩被抓的祸事是一条道上发出的。无奈有许多话儿不便与他等谈讲,只紧蹙着双眉道:“那些既往的事,却也不必再说了。倒是我那两个外甥女儿都到了成人的年纪,如今被那些强盗抢去,不知下落。这件事儿怎么办呢?我看咱们大妹子回来,就不气死,也得急疯了。”大家听说这句话,都半晌不能够作声。邹德昌急着骂道:“我看必定是那个老恶贼干的事儿。”王四海急忙问道:
  “是哪个老恶贼呀?”陆氏便拦着应道:“王伯伯你不知这件事吗?”接着就将邹德康与童安子打架的事儿略说了一遍。只把童老儿求亲的话儿不提。又说童家仆人王升又被方大瑞打了回去。后来闹得小虎子失踪,至今尚不知下落,方大瑞与邹茂祥无端被抓,布店闭歇,种种细节都说个大略道:“王伯伯还不晓得吗?那些事儿,必定是童老儿做的鬼。这件事怎见得不是他的主谋。”王四海连连瞪着眼珠儿拍手道:“是呀!……是呀!……这是一定无疑了。昨夜我偷看那些个熟脸儿,都是在他家里常见的人。我看他既然下了这样的毒手,必定别有所图,决非小孩儿们打架的事儿。我王四海本是个粗人,就说不来细话。那童朝柱年纪虽老,心思却很少年,说不定他的心事落在邹家姊妹俩人身上。”陆氏点头说道:“王伯伯既然说到这句话,我也不再遮盖了。”就将他一面求亲,一面碰了邹茂祥夫妇的钉子事儿说得一字不留。
  王四海夫妇听说,都气得两眼发直。四海一时忍耐不住,狠命将桌儿一擂,连连跺脚道:“我早就猜有这些怪事,咱们凤阳县城里城外谁家没有年轻妇女,若留着这个祸害,谁还能过得个好日子呢。方大娘,我看这口气万万不能忍的。何妨就使邹家小哥儿出名,告他一状。”陆氏连连摇头道:“办不到,办不到。王伯伯看见那两个人,可晓得名姓吗?”王四海骤然被她这一问,一时却回答不上来。陆氏又说道:“可以肯定这两个女孩子就藏在他家里。”王四海又瞪着眼珠儿答不出一句话来。陆氏道:“如果没有凭证没头没脑的事儿,怎能去控告。倘若闹一个反坐,那真杀头还来不及。王伯伯你仔细想想看,如今咱们邹方两家,并不曾得罪他,已闹成这等模样儿,若是再向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边拔毛,那还能想活命吗?”这时邹德昌已无心再开口说话,只垂着头,默默地叹气流泪。再如方农兄妹二人,也都不是小孩子,眼见姑母家闹得东流西散,自己的父亲又深陷囹圄,当然也是一肚皮烦恼。况对着表哥那般情状,也就一丝一丝眼泪象雨点似地簌簌直落。王四海夫妇,都是个热心肠人,无形之中,沈氏已陪滴了许多眼泪。王四海不住地叹气道:“难道就如此罢休吗?”陆氏冷笑道:“这也只好走一步再说一步罢了。若照理在咱们这般形状,就是再抢去几个人,也是没有办法的。”王四海听着,好不耐烦,勉强坐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也不便领着邹德昌去探望方氏,遂安慰了几句话就与沈氏一同辞去。
  这一夜,邹方两家大小真过得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盼到天明。王四海果然赶来,忙领着邹德昌去迎接方氏。到了白林医生的原所,邹德昌一见他母亲身受刀伤,尚不十分厉害,这才安心一半。后来谈到珠玉姊妹二人,邹德昌一时粗心说出实话,早把个方氏哭得死去活来,反复了几次。接着方农兄妹二人已赶来了,大家围着拚命劝慰,方氏才勉强停住哭声。
  当晚方氏回到家里,姑嫂见面,自然又是一场伤感。幸亏陆氏很有贤才,她每天领着一儿一女,就团团围住了方氏,证今比古,搜出许多故事来安慰劝告,才把个方氏劝得不致寻死觅活。又过了几天,陆氏便派邹德昌与方农二人,前往打听方大瑞与邹茂祥的解期。那里晓得官家将他二人当做国家要犯,早于陆氏进城的那一天夜里听说邹昌和布店又出了抢案,吓得冯寅不敢停留,就派都顺带领全部人马,三更人静的时候,就将他二人押解到晋省,直到他俩押进了安庆府城。这凤阳县城的市民,还有许多不晓得消息。
  再说陆氏姑嫂听说他俩业已押解登程,彼此只好慨叹了一番。盼望着最后判案的喜信。后对珠玉姊妹被劫的案子,经陆氏与方氏筹商,加上王四海的热心从旁协助,才由邹德昌具名,呈报抢案。冯寅接着这个状子,照倒批了个严缉元凶。就此悠悠岁月,长延下去,那里还见着凶犯的影子。最初王四海还领着邹德昌不时地去追问,后来冯寅当堂申斥王四海是假讼谋财,恃才多事,一杠子打得王四海不便出头,吓得邹德昌就此罢休。
  光阴迅速,不觉又混过去三个月,便从省里来人口中传说出来。这才晓得方大瑞与邹茂祥二人都判了个永远监禁,总算性命保全住了。铁案既已铸成,大家也只好企望大赦后的团聚了。当时陆氏得着消息,便与方氏计划道:“他等的罪案已定,这也是他等命定的苦难,再也不能够挽救了。甥女甥男儿,都已失散,我看若是珠还合浦,却也很不容易。现在仇人尚在眼前,此处不是久安之地,我看不如将城里的住宅卖掉,迁移到咱们方家屯里,仍由德昌撑起这一分布店,多少总还能赚几文。咱们苦度光阴,耐守岁月,等到他们出狱之后,什么报仇泄愤的事儿,看他们如何办法,那就容易多了。”方氏听她这番谋划,却也很有道理,如法进行。于是又请王四海夫妇与裘世芳等共同商议。不满一月,方氏便领着邹德昌搬运一切什物,前往方家屯安身度日去了。
  今将珠、玉被劫事,再补叙一回。接着说那日三更将尽。珠、玉姊妹二人正深入黑甜乡里,寻着他等弟弟小虎子,畅叙别后离情,忽被一阵喧嚷声惊醒,急起身向窗外偷看,只见火光通天,丛集庭院。再从大光里面瞧去,见有十多个彪形大汉,头扎青布好汉巾,身着夜行衣靠,腰系板带,足登抓地虎快靴,大伙都是一色的打扮。豹头虎目,鹰隼猴腮,好似煞神般凶恶。也有手提扑刀的,也有使用双拐的。长枪短剑,什么流星、抓钩、九节鞭、三截棍,色色俱全。还有钉耙扁担夹杂其中。但是手中都高举着一根火把,照得庭院里面如同白昼一般。她姊妹二人,见这般形状,早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已僵硬,不由得嘴唇之间,瑟瑟打战,就要想喊“救命”两个字,也喊不出来。两只眼珠儿只向窗外看着发愣。好不容易刚喊了一声“妈呀!”忽听“噗通,噗通”几声,如山崩巨响。那严关的两扇大门,早被几个大汉轰闯开来。接着进来四个大汉,拥进房门,各持一个火把,四方乱扑,吓得她姊妹二人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眨眼之际,已走近床前,各人将火把向姊妹二人照了几照。只听一人笑道:“好美的妞儿,怪不得咱们老大王瞅着茶不思,饭不想啊。就是你我们瞅着,也禁不住小和尚不乱撞钟的。小二哥,咱们尝一尝头道味吧。”又一人说道:“王老八你少做痴梦,摸摸看你的脑袋瓜儿。老大王他为的是什么呀?”又一人说道:“什么大王不大王,咱们捞着,就是咱们的。谁敢来争,咱们就给他个三刀六眼。”最后一人,看来年纪足有四十五六岁,便骂道:“三小子,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怕大王的规矩,难道也不怕走水吗?外面的风声很紧,还不开路吗?”大伙你说一声,我说一句,接着动手动脚起来。可怜这两朵含苞吐蕊的海棠花,险些儿被他等蹂躏得枝残梗折。幸喜四个凶神恶鬼,一同进房,谁也想做阳台上的楚襄王,谁也不愿去巡更放哨。倘若是两人前来,就各霸良田一方,给它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闲话少说。那四个大汉胡乱闹了一会儿,便一拥向前,如饿鹰扑兔似的,七手八脚,将珠、玉二人捺在床上。那手底下的温柔,眼面前的香味,当然顺便享受了一回。可怜这两个冰肌玉骨的女孩儿,周身上下被他等摸捏得伤如鳞甲。她姊妹二人,初还拼命抗拒,哭喊救命。后来那四个人撕扯了许多破棉絮与些旧布条儿,将她俩嘴巴塞得丝毫不能喘气。四肢也渐次瘫软下来,举动都没有气力,只有双目未曾闭光,看着他等舞弄。最后那四人又将她俩四肢用绳索牢牢地捆绑起来,用一块白布,蒙扎她俩的双目。他们边捆边笑道:“哈!你俩妞儿,可也不能怨恨咱们的,咱们也是公奉王命在身,不能不如此行动。转眼的工夫,你俩都做了压寨夫人,享不尽荣华富贵,吃的油炒饭,睡的热被窝,包管那时你俩天天抓住三寸三。要你等回来,你等还不愿呢”。他们热嘲冷讽的时候,又听窗外嚷道:“伙计们,天色不早,手脚快些,当真要闹个大开花吗?”那四个人听着窗外催促得很凶,那王老八与小三子二人,就将珠、玉俩抱起向肩头上扛着。
  珠、王姊妹俩有眼不能看着黑白,有口不能呼冤苦,四肢重缚不能动弹。其身在昏天黑地之中,只好受他人摆弄。神魂摇动好象已出了房门,猛又听着身后有人直追上前喊:“你们这些恶强盗,要什么东西都有,这两个女孩子可不能抢去。”喊着哭着,直奔前来。她姊妹二人也知是母亲跟在身后呼喊。接着听一个人骂道:“好不识抬举的老娼根,大爷们抢的就是这两个人。谁希罕你什么东西。”接着仿佛有人举刀砍去,又接着“咕咚”一声,接连“哎呀!……哎呀!……”再也听不见喊叫声,只听着那伙暴徒“哈哈”狂笑起来,并且打起哨子飞奔而走。
  珠、玉姊妹俩伏在两个凶神肩头上,明明白白听着这种种声浪,最后接着几声“哎呀”,已知她母亲凶多吉少,不由得一阵心酸,昏迷过去了。三魂渺渺,七魂悠悠,她姊妹二人此时只自觉身轻如叶,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此身已直超天上不在人间,一切恐怖、烦恼、愤恨、悲伤等念,都抛弃到汪洋大海里去啦。微觉得耳后“呼呼”的一阵阵风声飘然掠过。其外又觉得霜露侵衣,直刺肌骨。那一寒气象极锐利的刀锋遍向皮肤上乱刺,痛入心房。如此也不知挨过多时,她俩耳边忽又听着喧嚷了一阵,自觉那个轻如败叶的身躯,不似前番那样飘飘荡荡,若似躺在一张既温且柔的睡床之上。接着又听见一种妇女的声音伏在她等耳边悄悄呼道:“珠姐、玉姐,这一趟可大受惊骇了,快些醒来,快些醒来。瞎!这是从那里说起呢。”过一会,她姊妹俩都先后苏醒。彼此睁眼一看,见已不是自己的卧室。那屋里的陈设,华丽非凡,灯火辉煌,照耀得光夺日月。低头向自己身上看去,捆绑的绳索早已被解开。各人都睡在一张床上。衾枕生香,却异常温软,乃是她俩入世以来所未曾消受过的景况。抬头四周看去,满屋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俩惊魂未定,才要询问那妇人的姓名,只见那妇人向她俩冷笑说道……“你俩可真是不认识我吗?”她俩又一愣,蓦地想起来一件旧事。这一惊却非同小可。欲知这妇人究竟是谁,且看下回再续。
  第五回
  凄凉夜三侠救双妹
  莽荡山群凶逼老妇
  话说珠、玉姊妹深陷樊笼,惊魂未定,又见那个半老妇人向她俩冷笑说话:“你俩还不认识我吗?”她俩便凝神细看,忽大吃一惊,都暗自叫苦道:“怎么又碰着仇人,这次可真休想活命了。”
  原来此妇并非什么奇人怪物,却是那王小和尚的姨母,王周氏的胞姐——陈周氏。她本是一个孀妇,后来专以做谋生活。曾在童府跑了多年,因为博得童朝柱的欢心,也不知陷害了多少良家妇女。前次王周氏代童老儿求婚,本是她在童朝柱面前献的计策。后来她也偕同王周氏向邹家跑了几次,都碰了邹方氏的钉子。种种经过的事儿,珠玉姊妹都曾听方氏谈过多次。如今见她专守在这里,必定又用什么奸媒巧计,陷害她们了。
  彼此默忖了一会儿,只忍气吞声,静看她的行动。此时珠妞佯作不知道:“陈大娘,你怎么也来此地。”陈周氏笑道:“小大姐,你果真不晓得吗?我正是特来伺候你们姊妹俩的。”珠妞便不作声。玉妞接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陈周氏道:“这就是咱们老大王的寨子。土名叫做森罗寨。”接着她又长叹了一声笑道:“瞎!……这也是你姊妹俩的福分不浅,咱们老大王真算得是文有文才,武有武才。珍奇异宝、美妾娇姬,何求不得,他偏偏地看上你们姊妹俩个。你们真害得他好苦哟!可怜他老人家,若大年纪,因想你俩,真闹得神魂颠倒,眠食废忘,整日价珠儿、玉儿,只挂在嘴唇边唱个不止。如今闲话少说,这一杯喜酒,可就要给我喝定了。你俩可不嫌他老,他的精力可真算得是一等一。不瞒你俩的话,上个月承他老人家不嫌弃,还把我拉去试了一试,真是初更上马,五更收兵。我险些儿害了一场大病。常言说得好,‘将勇马强,人生一乐。’姑娘,你们现在是不晓得天高地厚,我纵然说得百般有趣,你俩必定要疑我口是心非。恭喜、恭喜。三天过去,包管你就要搂着抱着喊叫亲娘的。”陈周氏说得两颊绯红,捺不住心坎嘣嘣乱跳。一时坐也不是站也是。秋水盈盈,星眸斜睨,不住假打哈欠伸懒腰。她本是个秋老的黄花,还要做出那海棠春睡等怪模怪样。她自己顾影自怜,未尝不以为是千姣百媚,实在使人看着,真有些肉战心惊。珠、玉姊妹初听她说话还不觉意,后来看她那般扭捏,那般琐屑,彼此都把眼珠儿闭紧,给她一个不见不闻。最后实在听不下去,珠妞便佯作困倦道:“陈大娘,天色不早,你老人家也可以安睡罢。”陈周氏斜着眼珠儿,只觑定珠玉姊妹笑道:“啊哟!我哪里有这好福气,若碰着老大王高兴的那一天。这时正要紧的关头,上山打虎下海擒蛟,正是这个时候拼死拼活。若是他不高兴,也还要我给他捶腿拿腰,把他周身三百六十骨节,一节一节都要给他揉出骨髓来,才得让咱们安身稳睡。不然,他给你个捏头捏脚,总闹得你三魂无主,六神不安。不被他盘得骨软筋疲,也要闹得自己心摇神荡的。说也奇怪,你陈大叔死了好多年,我并不觉得怎么难受。如今当了这等差使,反觉人生最苦恼的是睡觉。不多不少,每晚总得有一两回儿,才睡得甜蜜呢。”
  又叹了一声道:“明晚有你俩新角儿上班,我也可以休息休息。但是那锦衾孤冷,翠被不温,我还不知怎样的消受呢。”她说到这句话,忽听窗外有人喊道:“老大王有命,说那两个新人骤冒风霜、惊魂不定,特施殊恩,给她俩休息一夜,明晚三鼓,再传进藏春坞,插班试验。但恐她俩是良家少女,不解温柔,特命陈周氏善自教导那坞里侍奉的职务。暂免一天,已另调秦白氏替班代职了。”陈周氏听着这番传喻,顿时站起身来,对窗外连应了几声是字。直待那传喻的人走去,她便分外高兴,掉转身儿笑道:“你俩听到了吧,这是多大的福气。尚不曾见面,老大王就这般怜惜,将来还不知是怎样的得宠。后来居上,我还得求你俩的美意栽培呢。”说着她拍着桌面儿浪声清唱道:
  “我爱你白发将军老,我爱你红颜姊妹娇。我爱你矫健丈八矛,我爱你温柔软皮套。我爱你七擒七纵不辞劳,我爱你百发百中恰到好。我爱你浪打鸳鸯身势巧,我爱你风点蜻蜓立不牢。我爱你花月丰姿魂已销,我爱你龙马精神戈弗倒。我爱你痒难搔,我爱你餐不饱。我爱你夭娇,我爱你苗条。我爱你是席上珍,我爱你是怀中宝。愿终身厮守永团聚,祝万岁千秋春不老。
  陈周氏正轻歌低拍,独唱得高兴之际,忽见一个壮士似虎般地站的她的面前。头扎玄色好汉巾,身穿玄色衣裤,浑身夜行打扮,足蹬快靴,腰系软带,手提一把雪光长剑。一手抓住陈周氏衣襟,举起扑刀在她面前晃了几晃道:“你若高声,小心你的脑袋。”陈周氏猛见了这个凶神,早吓得面如土色,那敢再说什么。便瑟瑟地发抖,连喊英雄好汉不已。那壮士又说道:“你等抢劫良家少女,骗逼好人,该当何罪。就是国家没有法纪,难道说世间上就没有是非吗?”陈周氏听说这几句话,已知大事不妙。不因不由就双膝跪倒哭着说道:“求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妇人也是一个好人。因为被这里的老大王抢劫进寨,受人所迫,身不由己,哀求好汉饶我一条老命,小妇人再也不敢了。”说罢,她倒地下直磕响头。那壮士只一掌将她推坐在墙角左侧。转脸便向卧床边走去。那邹家姊妹乃是惊弓之鸟,喘息未安,忽又见半空来了这条好汉。昏乱之中,她那能分辨什么青红皂白。可怜姊妹二人同抱在一团,又吓得死去活来。那壮士说了这般言语,转脸和颜悦色低声说:“两位小姑娘,可不必害怕,咱们是路见不平,特来相救的。此时不便与你等长谈。天色不早,你等快点打点打点,跟随我逃走罢。”珠、玉俩一时虽然心乱神迷,却经前番的抢劫,总算曾经过一番阅历。今听这壮士出言吐语,心平气和,已知他非盗贼之流,并相信他是没有歹意。珠妞忙接声说:“多蒙好汉的厚意,怎敢再说什么。只是深夜之间,畏行多露,壮士一身举步千里,怎能携带我们二人,反多不便。小女子等困守在此,就是做个冤魂厉鬼,也只好怨命了。”说着,她姊妹二人险些哭出声来。壮士更发急道:“小姑娘等不必多虑,咱们同行的人却很多,自可与尔等方便就是了。”转身向窗外说道:“兄妹们,还不进来,有何等待?”说声未了,忽地接着“扑扑”两声,又自窗外飞进两人。这两人的年纪都在三旬左右,一乃是道家打扮,头扎平山太乙冠,身穿靛蓝箭衣,扎一袭青色道袍,足蹬云履。手携一柄三尺青锋剑,寒光逼人。一人也是个少年女子,头挽一个垂云髻,髻上罩着一幅红巾。全身着的皂色夜行衣裤,腰系弯带,裙下天然美足,纤俏约摸六寸,丰姿绰约,出落得爱人。他俩人入室后,目向那壮士说道:“大事如何,须待吾等助力。”那壮士也不言语,只向珠、玉二人笑道:“二位小姑娘,你等这可放心吗?”珠、玉姊妹见一时间又飞进二人。再看他等形状,虽然都绿林豪客的打扮,精神体态,都觉蔼然可亲。况且其中还有一个女子,益信他等没有恶意。这时她俩的胆气也不知不觉雄壮起来,于是她俩都离床跪倒在他三人面前,连声谢厚意。那玉妞便接着说道:“我姊妹此时已筋疲力尽,恐怕一步也不能行动。诸位现往何方,我等能随去。”那壮士听说,便与同行的道者女子相对踌躇了一会儿,壮士忽说道:“小姑娘俩意思俺已明白,无奈现在万急之中救命要紧,男女有别的小节,此时也不能认真了。好在今有殷贤妹在场,一切事方便不少。若待天光明亮,办事就分外艰难。偶尔等真不愿意谋生,咱们也不便勉强。”说时,那壮士等就要转身走去。珠、玉二人见他等这般好意,哪能再说别话。
  珠妞又问他等姓名,并问向何方走去,那道者道:“此时不是寒喧的时间,将来尔等自可晓得。咱们是四海为家,自有尔等安身之所。快些起身赶路要紧。”再看她二人,仍有些疑团不解,一时怒恼了壮士与道者,就要翻身出房不管闲事。幸亏那位女义士心细,便横身拦住道:“你等看她等瘦骨姗姗,那能跟得上咱们行路。欲谋代步,她等怎么说得出口来。愚妹意见,此时也不必多说空话。我今自愿背负一人,仍有一人。”向道者笑道。“你的年龄最长,又是方外修道的羽士,救苦救难,只好请你多出些臂力。好在路程不远,天色明亮,咱们总得要另打主意的。”那道者听说,自不推辞。
  这女义士复又催促她俩。珠、玉二人见他三人这番美意,只得千恩万谢,含羞带愧地站起身来。
  道者与女子各都忙着解开软带。道者背上珠妞,女子背上玉妞。一一扎紧了带儿,都退后两步向前一纵,依旧从窗户间飞出去了。最后那壮士又将陈周氏扭将起来,恕目向着她说道,“人不怕穷,就怕无耻。象你这未老年纪,劳心劳力,何事不能够安身养命,偏偏助人做这等勾当。”接着举起扑刀,向着陈周氏说道:“若论你的罪恶,早就应该结束你的性命了”。陈周氏顿时吓得哭叫饶命。那壮士禁不住她作声道:“姑念你是一条走狗,不愿污秽了俺的宝刀,留你一张嘴巴,好给咱们报信。”
  此时他又在身边掏出一根粉条,就在墙上画了一个猴儿、一只白鹤,还有一个很大的手掌。说道:“你快去飞报童朝柱,就说今晚这件事儿,乃是咱们做的。他若看见这三个标记,就应该明白,今夜咱们还有别事,不愿与他较量。从今以后,叫他要好好的小心些儿。”说罢只觉得“嗖”的一声,那扑刀顿从陈周氏的脑袋上甩过。当时陈周氏将头一低,仿佛一阵冷气从她的脑顶门直灌入心房,惊得一身冷汗。再抬头看去,那里还有什么壮士的影子。再摸摸自己的脑袋,早被刀削去了一块头发。转看窗外的天光,渐渐的有些儿发白了。她稳定了一会神,默忖这件事儿,遮盖不了,便飞也似的奔进后堂报告。
  接说那童朝柱为人本书曾经叙过一二。当清帝入关之初,那满人的声势,直抬得高不可攀。慢说那亲王、宗室、贝子、贝勒,自豪为是一代魔王。就是那些引狼入室的一般走狗,直待满清的天下大定,他等做了一个汉军旗人,沾染些须胡儿的气味,坐镇一方,真比豺狼虎豹还要利害,什么霸占公产、抢劫民女都算不得一件事儿。地方长官,都要做他的门前走狗,谁又敢向他翻白眼。
  童朝杜仗恃着这等声势,自己却又是个一品大员,尽量的鱼肉一方,自不待说。日久时长,他见事事得手,他就想道做官也不过是想发财,练兵也不过是想占地。如今俺做了一方之霸,何求不得,转比做官练兵自在得多。因为他做总镇时节,虽然官居一品,当头的上司却很不少。倘有一些大意,还得要受他人闲气。若是退居一方,就可以独自称大。慢说历年为官、宦囊中已搜刮得不少,就是清风两袖,只仗着汉军旗人的招牌,还怕不衣锦食肥、逍遥自在吗。他想定此计,便在四十五岁的时节,就告病回乡。由此醇酒妇人,朝饮暮乐。不多几年,他又安逸得不耐烦,便想霸山立寨,要做一个剪路的草头王。试尝那个大王滋味,但是他已做过一品大员,毕竟不好意思抛头露面。遂使他的侄儿童天虎出头,勾结太湖里的著名大盗九头狮子蔡天龙,距风阳县五十里远近一座莽荡山,他俩就在那里开了山头,结拜异姓兄弟。
  那童天虎一身武艺,乃是童朝柱亲自教授的。飞高走远,都还混得过去。外号人称为八臂哪咤。接着就招兵买马,广招江湖上英雄,密结风尘中好汉、水陆两路的盗贼。上自燕赵齐鲁,下至淮海荆襄,都与他密通消息。当时蔡天龙长童天虎三岁,便坐了第一把交椅,称做大大王。童天虎的武艺,也较蔡氏稍差,便坐了副座,称为二大王。左右谋士,阅者你道是谁,原来就是詹广与宋铭二人。童朝柱便做了老大王,他生性是金银以外,爱的就是美人。看他虽然鹤发婆娑,却每夜必须左拥右抱,不能虚度。他所以开了这个山头,一半虽想劫抢金银,一半也是想广搜美女,放纵淫欲。因此他在山头上建筑了一个密室,四周都是机关,可以由自启开,定名叫做藏春坞。那王周氏与陈周氏姊妹二人,就任为这屋里的内外提调。南来北往的少年妇女,有些须姿色,若由山前经过,十之八九,都被她截劫下来,送到屋里去开车轮大战。那藏春坞里真是朝暮不分,寒暑莫辨,有色皆艳,无物不香,栽不谢之花,种长春之草,天上瑶池、人间琼岛,也不过如此。童朝柱置身其中,倚红偎绿,拥艳眠香,广开其无遮大会,求欢寻乐,实做一个风流寨主。只可怜那些良家妇女,或守贞殒命,或矢志戕身。每年葬送在这秘窟之中,不计其数。但是最奇的事,似他这般胡作非为,外间却丝毫不闻声息,就是一般江湖上的暴徒、风尘中的豪客,都只知莽荡山寨主,是九头狮子蔡天龙,并不知还有一个八臂哪咤童天虎。至于老大王童朝柱,更外人不晓了。所以他虽然闹得天翻地覆,那凤阳县城里的平民文士只知他是一个恃强凌弱的恶绅,并不知他是一个奸淫掳掠的大盗。就是外人送他那个活天官徽号,也只为他是一个缙绅而赠的。
  那日天将黎明,童朝柱正在藏春坞里酣然大睡的时候,蓦地听有一片嘈杂的声音将他闹醒,他一时也心知有异,翻身起来,披好了衣服,抢步出屋。谁知他刚出屋门,猛见一个妇人跪在他的门前,啼哭不已,他忙低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乃是陈周氏。他便急急询问原故。陈周氏将夜间的事儿哭诉了一遍。当时童朝柱只气得怒发冲冠,两眼发直。忙招呼左右武士十二人,同奔那屋里去查勘,只见墙上果然画了三个标记。
  此时蔡天龙、童天虎与寨上的四员打将,白日鼠王金标、混世魔王李曜、一杆旗刘长胜、小悟空孙彪,纷纷齐聚在那间屋里。大伙见那墙上的标记,都回答不出什么人来,彼此面面相觑,半晌,蔡天龙方说道:“这都是些无名鼠辈,算不得是什么英雄。倘若是在江湖上有名,咱们没有不晓得的。”童朝柱向他瞧了几眼冷笑道:“他果真是无名小辈,咱们可就愈发丢人啦。你等想罢,咱们这是什么所在,向来是吃别人,如今咱们到手的肥羊,竟然被他等吃去。咱们已失了光辉。况且他等都是无名小辈,竟到咱们山上混闹了一夜,人不知,鬼不觉,把两只肥羊抢去,倘若被江湖上的弟兄们晓得了、咱们这个山头还能保守得住吗?”这番话,说得大伙闭口无言、红光满面。又过了许久,童朝柱急得无法,只得在陈周氏身上做工夫,因为他此时总怀疑陈周氏是有意放那二女走的。特地画出墙上的标记,式遮人耳目。便饱抽了陈周氏四十皮鞭,勒逼她招供已往之事。可怜把个陈周氏,拷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依旧照着前番供说道:“老大王就将小妇人打死,小妇人也供不出别的话来。”接着又自指脑顶门削去的头发,童朝柱这才不疑。
  大伙正在两难之际,忽见一小卒报道:“军师詹、宋二爷都上山来了。”童朝柱便说了一句叫他俩进来。只见詹广、宗铭二人,摇将进来,向着童朝柱与众好汉都施了一礼,彼此入座。童朝柱又忙询问邹方氏与方陆氏等行踪。詹、宋二人一一说了个大概。蔡天龙又将夜间的事儿细说了一遍,又指着那三个标记给詹、宋二人查勘了一会儿,童天虎忙问道:“二位先生,交游甚广,可知这三个小子究竟是何等人?”当时詹广便淡淡地笑了笑。欲知他说出什么人来,且待下回再续。
  第六回
  森罗寨童天虎逞雄
  宝善庄混世魔肇辱
  话说活天官童朝柱,偕同九头狮子蔡天龙、八臂哪咤童天虎,左右四员大将,孙彪、刘长胜、李曜、王金标等,围坐在莽荡山森罗寨里。因为邹家珠、玉姊妹得而复失,那老大王一时心痛,仿佛刀绞的一般。再看墙壁上三种标记,大家都猜不着这三个仇人,是陆路上的英雄,还是水路上的豪杰。于是童朝柱又在陈周氏的肌肤上出了一顿气。正在互相狐疑之际,只见这寨上伏龙风雉、左右两个大军师,大摇大摆的进寨来。大家见礼入座以后。童朝柱便将这件奇案,向着詹广、宋铭说了个大概。便又询问那三个标记,究竟是何等样人。詹、宋二人将那标记略看了一会儿,他俩便狂笑了一阵。詹广抢先说道:“诸位英雄都是江湖上常跑的人,照这样看来,可就不及咱俩两个屋里先生机灵见敏了。”这两句话说得大家脸面绯红。因他等乃是老大王左右最宠爱的军师,谁也不敢对他等杀气。
  最后,是童朝柱听得不耐烦道:“你俩这两块酸腐乳真不值钱,开口就发挥什么臭议论!我看将来如有人将你俩的两颗脑袋砍去做尿壶,看你俩还能之乎也者吗?”这番话引得合座之人哄堂大笑。谁知宋铭的脸皮更厚,拍的手腕益高。他听童朝柱这番话,非但不以为是碰钉子,转觉得是老大王有意赏脸,拿他俩来开玩笑的。便有意当着自己吃亏的话儿,连声点头道:“有的,有的。老大王不曾见那个夜壶,摔到河沟里吗?”他还连连点头,狂吟之乎不已:“晚生等果然侥幸到那般地步,还不是高声朗诵唐诗三百首吗!”此时,童朝柱虽然一肚子的不耐烦,听了这一番话,也就被他引得发笑道:“贱骨头!这等臭屁真亏得你放得出来,到底他等是什么人?你快些说罢。”宋铭道:“这三个人乃是河南五大剑客之三,他同门受业,现有五人,年岁最大的原姓马名汉,表字轶群,乃西安马超远的儿子,后来出家诵佛,法名叫做玄化,外号人称白眉和尚。第二,李玄真乃是我辈中人,常年在江湖上胡混的,外号人称神拳太岁。”童天虎接问道:“这大概是那个画仙人掌儿的啦?”詹广连连摇头道:“非也,非也。那画仙人掌者,乃是个出家炼丹的羽士,他排行第三,叫做黄玄子,外号人称铁掌道人。”詹广、宋铭正要接着说下去。蔡天龙忙接着说道:“如你俩这般说,我也想着了。那第四就是画猴儿的,名叫穆玄庄,人称通臂猿。第五乃是个最少年的美女,就是画仙鹤的,名叫殷玄珠。人称云中鹤。他等都是老尼曼因的徒弟。”
  那曼因老尼,自传教武艺以来,门下弟子足有千数。如今成才的只有这五个人。这老尼今已八十多岁。若看她的相貌,好象只有四十来岁的模样。童朝柱又笑着问道:“颜色何如呢?可能入得老夫的藏春之选吗?”蔡天龙便摇着脑袋,刚要接说那老尼的妍色。詹广也接着摇头摆手道:“那个老尼,虽是妖尼,可真惹她不起的。慢说她的本身具有摘星换日之艺,移山倒海之术,就说她门下那五位弟子吧,谁不是练就斩妖除魔的本领,降龙伏虎的技能。再说,各练得有一柄奇剑,神出鬼没。凡遇着他等为难的时节,方请出那柄奇剑来。若是平常的交锋对战,他们都不肯滥用的。童朝柱听了这番报告,早将眉头皱紧。便暗忖道:象这等好汉,咱们要能网罗在山寨之中,慢说是杀人越货,可以手到擒拿,就是再从高一步想,什么争城夺地,霸业谋基,一旦聘用他等,同施各自所能的剑术,岂不是所向披靡,天下可以横走吗?如今,非但不为我利用,反向我大树敌帜。将来我这个偌大山寨,一旦与他等相遇,或是他等来寻仇,又岂不是要咱们如何,咱们就不敢不如何吗。他想到这里,心坎上不因不由就有些儿焦灼起来。但是他为一山的首领,象这般败兴的言语,又不便公然宣布。
  半晌,那童朝柱方冷冷的说道:“如你这等报告,老夫丧失了这两个美人儿,不是很难希望他‘珠还合浦,玉入宝山’吗?”詹、宋二人这时却乖觉,便不接应下去,只管默默的发怔,此时,一旁怒恼了童天虎,顿时站起身儿,大声喝住道:“伯父休听他道这般邪说,徒长他人的志气,而扫自己的威风。如小侄看来,那都是些左道旁门,上比百灵八卦各种邪教,下比乃是江湖上卖嘴郎中,巫卜星相之流。说得乱坠天花,吓人观听,若要使他实行,恐怕都是力难缚鸡之辈。”又向詹、宋二人骂道:“你们屋里先生,眼光如豆,只知照书说法,闭户造谣,哪里分辨得武艺真假、才能高低呢。果然他等有这般惊人之技,昨夜将二美劫去,何不顺便伤害咱们。依小侄之见,他等威武全是虚传,伯父不必忧愁,小侄愿报奋勇,单人独马,重劫那二美上山。倘若不能,俺就永远不回山寨,也永远不见伯父与众位英雄了。”
  那时李曜、刘长胜、王金标、孙彪四员大将,也都七嘴八舌,夹杂在其中凑热闹。也有赞助童天虎的,也有劝阻童天虎的,纷纷不一。不但詹广、宋铭二人被童天虎恶骂得白眼直翻,不敢分辨,就是童天柱与蔡天龙二人,也被他等闹得神昏心乱,没有主意了。那童天虎抱着一时的愤气,直奔到后堂,检点些随身的杂物,并随携了那把形如秋叶的雁翎刀,暗笼了一壶袖箭,便复到堂前告辞下山。接着孙、刘、王、李四员大将,也都摩拳擦掌,要跟随二大王前去。
  童天柱一见这事,已势在必行。那时虽不尽信二位军师之言,畏惧剑容。但是童天虎年少性刚,阅历太浅,总有些放心不下。恰好孙、刘、王、李四员大将,都动了意马心猿,想借此下山闲逛一趟。童天柱也明知各人的用意,便在这四人之中,掠选孙彪与李曜二人,因他俩的年龄稍长些,方向他俩说道:“江湖上的能人很多,你等一同前去,都要谨慎小心。宁可处处吃亏,万不能自以为是的。我因你俩年岁稍长几龄,见事应该稳重些。”又向刘、王二人说道:“并非我不许你俩同去,因本山寨里面,已无多人,老夫俩三日之中,还得进城一趟,山寨只留蔡大王一人,也太不成话。倘有意外的财气飞来,又派谁人接受呢?故特留你二人住寨。好在咱们作差的事儿很多,专待他等得胜回山,再派你俩闲走一趟,也无有不可的。”刘长胜、王金标二人,奉承老大王的吩咐,那敢不遵。于是应了两个是字,闷闷归座。童天柱又告诫他的侄儿童天虎与孙、李二人一番话,直待童天虎等叩辞下山,他们才散去。
  再说那童天虎一时高兴,率领孙、李二员大将,甩开六条飞毛腿,直奔下山,三个人也不分东南西北,埋头直向前奔。直走到日已过午,约计走了三十里远近,回头再望自己的山寨,早已不见影儿。他三人一气走来,渐觉自己的饥肠辘辘,那五脏神在各人的肚皮里有些儿不安。他三人便在大道路旁,寻找了一所饭店,彼此落坐下来。要知那长道之中,什么五里一村,十里一店,都是供给来往行人落足休息的。就有什么茶馆饭店,也不过粗茶淡饭,聊解行人的饥渴而已,慢说龙肝凤髓无处寻找,就是那些鸡鱼鸭肉,若不碰着乡下人赶集的那一天,也很不容易见面。
  现今暂说那童天虎的为人,幼年侍从他的伯父,也算得是个公子王孙,锦绣膏梁,就不曾一日隔离断绝的。成人之后做了山寨大王,越发骄纵淫逸,哪里晓得什么稼穑艰难呢。即如孙彪、李曜二人,虽然绿林出身,久住山寨,衣锦食肥,安逸惯的。再要他等消受那风尘劳苦,也都有些不惯的样儿。当时三人经过一座村庄,他等就想寻找一处酒楼,休息休息。谁知村前走到村后,总寻不出可意的所在,要想直接前往,实在有些饥渴得难受。万分无奈,只在村东找着一爿小店。那店的大小,仅有三椽茅屋,屋檐低压人眉,若是身体高大的人进店,必须要低头折腰,才能够进去。檐外高搭着一架席棚,棚下并排着两张方桌,四围各安置四条板凳。那板凳之窄,不能容掌。方桌中央,各安置一个三寸高的毛竹筒儿,筒内插了一把竹筷,筒侧还随意放着两个磁碟儿。童天虎看着这般形状,却勉强坐下来。那时迎面走上来一个十五六岁的蓬头女子,粗眉大眼,布衣布服,高顶着一头黄发,丑得也就很难描画了。她慢步走到桌前,只向桌边上一靠,那桌儿险些倒塌下来,两眼觑定童天虎,只嗤嗤的傻笑。那口角的唾沫与鼻孔下的唾涕直拖下来。半晌,方说道:“客人吃吗?”童天虎便皱着眉头,向那女子说道:“拣选上等酒菜,与爷多办些上来。”谁知这两句官腔,那女子自出世以来,就不曾听过。于是两眼瞪着发呆。李曜也知那女子是不懂的了,便从旁解释道:“你这里有酒么?”
  那女子依旧瞪着两眼发呆,连连的摇头不已。孙彪接问道:“可有什么菜呢?”那女子仍是摇头不已。童天虎一时忍耐不住,便发火道:“这店里可还有别人吗?”那女子道:“我爸爸死了,只有我爸爸的爸爸。你们可是要寻找爸爸么?俺来给你们找爸爸去。”说着她就一蹦一跳的走去。那时若照童天虎的性情,就要发起火来,无奈被孙、李二人拦阻,悄声嘱咐道:“看她这般奇怪,倒也很有些意思。老大王曾说江湖上的能人很多……。咱们报仇要紧,万不可如此冒昧。”童天虎这才捺住火头。
  未几,那女子果然拖来一个白发老人,佝偻着走来,不住的咳喘。那女子笑指着老叟道:“你们要寻找爸爸,这就是爸爸来了。”童天虎等见那女子似疯如傻的,也不便再与她去计较。因为肚里已饥饿得难堪,也就顾不得再说什么上等酒菜,便向那个老者要饭要菜。谁知这一个老者,却又是一个聋子,累得童天虎三人,与他大呼高嚷了半晌,那个老者方点着脑袋道:“哦!要东西吃呀,有的,有的。”便向那女子咕哝了两句。三人也不懂得他的说什么。一会儿,只见那女子捧出一大瓦盆辣面汤,他等瞅着,只见盆里盛的,红一条,绿一条,黄一条,黑一条,五颜六色,都不满尺来长短,还有裹作一团成饼儿的。尚未端近身边,那一般面酸气已向鼻孔里钻去,嗅得头脑发涨。那女子将面盆向桌上一攒,又从衣袋里掏出三个掌大的饭碗,四五个实心饽饽。再看那饽饽的面色,也是黑得如墨,硬得如铁。皮面上却又厚厚堆着浓霜似的白毛。有的白里还有些泛绿,预料它的寿数,至少也是十天半月的老古董,决非一两天里新出笼的。童天虎等看着止不住的摇头,那里能够下咽。但是三人肚皮里已饿得作慌,四顾村前村后,又没有第二家做酒饭买卖的。那童天虎还不知时务问道:“可还有高等酒饭?”那老者只把脑袋摇着道:“咱们这大道上的来往客商,就没有什么高等不高等,所以咱们备办的吃食,也只有这两色。”孙彪听着,便有些不乐意道:“你等可能就给咱们备办些大米饭,咱们可以多给你些银钱。”那老者不曾听着,只把白眼珠直翻起来。孙彪无法就高声嚷着说了一遍。那老者只把脑袋摇着说道:“不成,不成。你们大爷有的是钱,那里都好寻高等吃喝,咱们这个买卖虽小,可不能坏了规矩的。”他说话时节,便向那蓬头女子喊道:“傻儿,他们要高等的,你把这些拿去,给黑花花、白花花吃罢。”再看那女子奔来,将那几个饽饽顺手扔到辣沔汤盆里。最妙,她用两个手拇指儿顶着那个盆底走去。那盆里的分量,足有十多斤重,她顶两指上,如铜浇铁铸的一般,并不费吹灰之力,慢步儿走去,口里还“喔罗喔罗”唤着。方喊了两声,又见两只哈叭狗儿,一个是云里夹雪,一个是草上加霜;一个黑毛花纹多些,一个白毛花纹多些,摇头摆尾跳出来,围着那个女子欢腾不止。那女子将两指向上轻轻一顶,只见那十来斤重的瓦盆,直冲而上,冒得四五尺高,盘转不已。那女子不慌不忙,双手接捧着,安放在地面上笑道:“好顽意,他们吃不惯,还是给你俩享受罢。”那两只哈叭狗,当然是毫不客气,四条前腿,都扒到盆里去,狼吞虎咽起来。此时,看得李曜两眼冒火,他也不管是什么所在,便站起身来,砰然一声,抬手在桌面上一擂大声骂道:“好不识抬举的东西,三番四起,有意舞弄大爷们。你可知大爷们是什么人?待咱们今天开一开荤也好。”他说话之际,一奋身就要了个夜叉探母式,向那女子扑去。刚扑近那女子身边,猛见那女子一转身,便向着李曜笑道:“你真敢来么?”便举起右手的中手指儿,轻轻向李曜肩头一点道:“住。”只见李曜直摆着一个夜叉探母的架式,两眼发直,再也动弹不得。那女子是脸不变色,气不抽丝,依旧笑嗤嗤的向后堂走去。那老者佯作不见,伏案低垂着脑袋,仿佛业已沉沉睡去似的。却把个童天虎与孙彪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再接说那童天虎,见着同伴伙计忽被个蓬头女子戏弄得如此这般,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利害,就要纵起与那女子奋斗。幸喜孙彪江湖上的经历比他多些,便一横身将他拦住,暗暗的向他使了个眼色。童天虎急又触动了他伯父的临别赠言,也就退后两步,向着孙彪也使了一个眼色。若似李曜闹得这般模样,怎么能够下台呢。此时孙彪再向村庄的前后左右暗扫了两眼,恰好大众正是午炊的时节,没见一个闲人的影儿。只得狠命的咬紧了牙根,一奋身走到那老者面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便悄声央求道:“老英雄何必如此,晚生等有眼无珠,不常走过远道儿,许多失礼的事,还求原谅指教。你老人家高才大量,何必来与咱们三个孩子开玩笑呢。况且咱们都是江湖散人,四海之内,谁非朋友,谁结仇人。如今咱们伙计,闹得这般形状,倘若这套把戏,被往来的路人瞧着,您老人家也未必有什么威风罢。”说时,他便跪下去,抱着那老者两腿直摇。童天虎也走近老者身边,捺着一股无名邪火,连连的打躬作揖不已。那老者蓦地被他等惊醒,低头一看,见孙彪已跪在他的面前,还有童天虎接二连三不住的站在一旁卑躬曲节。只见他嘴里,哦罗哦罗,也辩不清他说些什么。若窥他的神色去揣测,好象也是求情乞恕的言语。老者仍旧佯作不知道:“哎呀!”你们三位大爷,何不赶去吃上等酒饭,还在这里做甚?”又向孙彪笑道:“你这位壮士,怎么又矮了半截儿啦。乡下人的壮士也是值钱的,你可是要想偷带些回去吗?”那孙彪连连大声碰头道:“老英雄你的玩笑也开够了,真是晚生等有什么满天的罪恶,请您老举手将咱们结果了,还干净些。咱们就是死了,也是没有怨言的。请您老快些给晚生等留些儿脸面罢。”说时险些急得要哭出声来。接次,童天虎也跪下来,老者又瞅了几眼说道:“你等曾来有三位英雄,那一位呢?”童天虎忙指着道:“就是因为那个人的模样儿太不雅观了,总得请您老救他转来要紧。”老者顺着他的指缝瞅去,只见李曜那般形状,仍是笑着喝了一声采道:“好个架子,真个要使人打他百发百中的。”孙彪、童天虎二人又接着央求了许多好话。那老者才站起身来,走向李曜面前,举手向他的肩头一拍道:“好汉子天色不早了,摆些什么架子。他俩专等着你赶路呢。”那李曜被老者直扑了一下子,顿时惊醒,周身出了一场冷汗,如梦初醒。他默想先前身受那般情状,好似做了一场春梦的样儿。回想前情,禁不住汗流浃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说不出来那般难受。老者当时将他二人招呼站起来,依旧次第入座。欲知他四人说出什么话儿,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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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31 11:47: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回
  避世弃家销声敛迹
  装聋饰馈戏贼惩凶
  话说清帝入关,并不是仰体天心,抚顺民意的举动。那些明室遗民,十之八九,都各自纷觅桃源,藉避秦祸。间有许多文人武士,各怀经天纬地之才,具治国安邦之略,均不愿作他人之狗马,奔走衣食。各抱一腔孤愤,浪迹湖海间,不以荣禄为争,甘与草木同朽。当时似这类人,不可枚举。迨至康熙临政,清室天下,已算大定。那康熙又是一代英明之主,非夏桀商纣之俦。四海奇才异能,自应来归。无奈因蛮夷华夏的区别,远识之士,多不愿向异族求荣。由此草莽之间,淹没许多能人异士。而朱家郭解之流,层见叠出,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等事,日为见闻。即如记者这支秃笔之下就有大八侠、中八侠、小八侠之分。此时一笔写他不清,只好留待本书终篇再结总帐。
  接说前回书中,所叙的那位老者,他乃是大名鼎鼎明儒黄梨洲的族侄,单名唤做泰字,表字健公。幼年饱读诗书,精通玄理,并且爱习拳棒,当他年过三旬,内外工夫都练得很有根底。后来又经异人传授剑术,与那些炼丹养气等法。年过花甲,俨然练成个陆地游仙。
  明末乱政,他虽正在壮年,但是他得天赋一种不受羁绊的性情。故对于治国平天下等事,极其藐视。于是烟雾为侣,泉石结邻,实做了一个闲云野鹤。然在社会上排难解纷,却很做些奇事。大概都是来无踪去无迹,在他人不知觉之间,将些事儿和平解决。世人因此公称他是飞天夜叉。再说这黄泰元配顾氏,又是赫赫有名的后人,原来就是顾炎武的女侄。顾氏也曾练就一身武艺。她有个胞弟,叫顾鹏,表字凌霄,文武全才,却不在黄泰夫妇之下。只是不谙剑术,但平日练成随身十二柄飞刀,却也使得神出鬼没,外号人称他神刀侠士。他与黄泰二人,都抱定救世不保君,济人不好名的主意。所以都在尘世之中,共作同样的生活。那黄氏家道艰难,大半靠着授艺度日,黄泰未满四旬,可怜那位顾氏娘子,一病而殁,膝下只留下一儿,时才四岁,就寄养在他舅父顾鹏家里。好不容易抚养成人,娶完媳妇,谁知才满三年,只生得一个女儿,名唤傻子。当年他小夫妻二人,同感瘟疠,携手皆亡,与老父永离长别而去了。黄泰感受这般苦痛,越发觉得心灰意冷。便在那个宝善庄上,搭架三椽茅棚,携带着孙女傻儿,就是童天虎所见的蓬头女子,隐身度日。年长日久,他就将本身的全副武艺,一一传授他的孙女傻儿。后来傻大姐大闹霸王庄,一场打倒了无数的绿林好汉,名震一时,卒造成一个有名的女侠客。这都是将来的事,暂且不提。
  至于黄泰与顾鹏二人,当那勇于行侠的时际,真是南北二京、江淮两岸,没有不震他俩的威名。自黄泰连遭大故,便卷走风尘,隐身自养,顾鹏也因时事日非,不愿多管闲事,也退藏洞庭湖,携带两儿一女,打鱼谋生。从此他俩,一处湘南,一居淮北,相隔二三千里。虽同在人世之中,已多年不通消息。他如一般人士,凡久震他俩盛名的,当时因他俩销声敛迹,故对于他俩的为人也就不甚注意了。
  接说那日童天虎偕同孙彪、李曜二人,一头冲进黄泰的店里,那童天虎摆出一副山寨大王的嘴脸,左看又不遂心,右看又不称意。无形之际早把那个傻大姐,瞅得好不耐烦。须知她虽是个乡村女子,因为她的祖父,异常怜爱,便将她的性情娇养得不弱于金枝玉叶。所以她年纪虽小,脾气却很是暴燥的。如她的眼光之下,好似乾坤虽大,宇宙虽宽,除却他的祖父与舅公而外,人世就没有第三个能人。以这等高大的眼光,再看童天虎等,獐头鼠目,摩拳擦掌那般怪状,那里看得顺眼呢。当时若依照她的脾气,早就要三拳两脚,将等他轰出店门。只因黄泰虽宠爱这个孙女儿,那教诲之间,却极严厉。并且事事捺住她的暴燥性情,不许她向人多事。因此她虽是一肚皮的难受,始终不敢动手。只好借着傻头傻脑的模样,在唇齿间耍笑他一会儿。
  最后若非李曜不识高低,她还是不敢动手的。这都是既往之事,也不再谈。
  当说黄泰将李曜的手脚恢复了原状,四个围座既定,童天虎等请教了尊姓大名。黄泰略约回答了一个泰字。接着又回问了一遍。于是童天虎等,就将姓甚名谁,表字什么,外称人称什么,一一说了个彻底,恨不能各将生庚八个字都报出来,方显得他等威武。谁知他们说了这一大篇,黄泰只是默默的笑着点头,也不称颂半句。他等彼此心坎上,都有些不乐意似的,无奈黄泰祖孙二人的本领太高,不敢再出手比试。若论他三人的心理,谁都恶狠狠的想拔去这两根眼中钉的样儿。黄泰便招呼傻儿前去汲水备饭。彼此便先行饮了一会儿茶。那时童天虎忽然发现了一种爱才之心,便改换一副面目,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英雄既具有这般本领,如今隐藏在这里,无名无利,岂不可惜么?”黄泰听说,已知他的用意,佯作不解,故作衰老之状,顿时皱着眉头叹道:“这可又太夸奖了,天下能人很多,如老朽这几手老拳,打狗还不易占上风,那说得上求名求利。老朽今已七十二岁,就不明白名利是个什么东西,料想俺今生与它的因缘也有限得很。所以老朽不敢动这个念头,反闹得一身不自在。常言说得好听,不冻不饿是活佛,无灾无害似神仙,俺只求混过这一百年,将俺那个呆孙女儿选配一个呆孙女婿,成就她俩美满姻缘,百年合好,俺也安心瞑目了。怎敢再空想吃什么大饼了呢?”
  此时童天虎尚未接说什么,孙彪忽抢先笑道:“老英雄未免太自谦逊啦。实不敢相瞒,晚生也曾在江湖之上混过一二十年,似老英雄这高的本领,俺是做梦也不曾见过的。”复又作默想说道:“好象十五年前,有位天下驰名的老英雄,外号人称他飞天夜叉。听说他的武艺,真是古今罕见,南北难寻。未知老英雄可与他相识。”黄太听说,只默默的作笑,尚未及答言。李曜这时已喘过气来,忙接说道:“老二,这位老英雄,你都不认识吗?”孙彪脸色一红道:“俺是慕名已久,曾经有两次可以见面的机会,都错过去,所以至今尚不认识。”李曜便将嘴唇皮裂了两下,故意做出那鄙视的形状,复又问童天虎道:“五爷您想必与他是老朋友了。”童天虎被他横裁了这句话,一时急得两颊绯红,不知怎么答复才好。
  李曜这时自炫得忘乎其形,一身以外那里还有闲暇顾全别人,便扯开嘴巴笑道:“说起你俩还是老走江湖的好汉,怎地这鼎鼎大名的飞天夜叉也不相识吗?”这两句话,早说得童、孙二人都不高兴。无奈都是一同行路的人,又不便与他争辩。其中孙彪毕竟大几岁年纪,阅历较深,顺势虚掩了一句。“咱们不过因为见着这位老英雄,就想起了那位老英雄。今对着这位老英雄,自觉是相见很晚。由此对于那位老英雄,更觉不曾见面为憾事的。再说这位素不闻名的老英雄,技艺足以压倒群众,出手惊人。那素仰大名的老英雄,技艺究竟不知是怎样的高妙。因此,就近请教这位老英雄,想他俩年岁相当的人,或者素有交谊。咱们若乘此认得几位前辈英雄,或者借重他们的鼎名,一开咱们的茅塞,也说不定的。若是说到认识与否,都与自己行世的前途,均有莫大的妨碍。这句话似觉有些儿小题大做,不见得定必须如此罢。”
  黄泰听他等自家的人,都争得面红耳赤,他也不便再说什么,只默默的佯作打钟模样,暗自好笑。那时童天虎接着笑道:“是呀,认识与不认识,并没有什么关系。”李曜听他俩言语之中,都含得有一种酸素,说不到一条路上来。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依旧大吹法螺说:“是凡在江湖上混世的人,一个天王老子,一个飞天夜叉,这两位老英雄,不可不认识的。”接着就将他俩本领吹了个天花乱坠,仿佛达摩复生,纯阳转世,也不能强占他的上风。接着他又说道:“俺若以武艺而论,当然不是这两位老英雄的对手,但是多蒙他俩垂青,总算对我是特别看待。那天王老子啦,若谈到咱们的家谱上,他确长俺两辈,俺应该要尊称他师爷。但是他决不以徒孙待我。想他如今虽是八十多岁的老英雄,真火却非常充足,天天在寨子上车轮大战,与咱们老大王差不多康健。所以与俺见面的时节,总得拖着俺陪着他去逛私窑子。你们想罢,咱俩的交情自然非比泛泛的啦。”童天虎又问道:“飞天夜叉,你又与他是什么交情啦?”李曜笑道:
  “这可与天王老子不同了,咱俩的情感,完全是在技艺上发生关系的。你看俺那一套罗汉拳。”他说着早已下坐摆拳式来。又说道:“虽然打得不甚好看,然而俺学这套拳的来源,就是从这位老英雄左右学习的。苦练三年,方得着这套拳法的门径。俺自己看着,并不觉得有什么进步,只在他的眼光里评论,已说如今少林派的罗汉拳,能打的很少,打得出神入妙,尤其不多。他曾向俺夸奖道:‘足下的实力,较我高超得多。’若再苦练三五年,我自当退避三舍,要让老弟后来居上了。’最初俺听了这一番话儿,还疑是前辈老英雄有意奖励后生,方好提高后生的兴味,专心向学的意思,谁知并不尽然,后来俺与天王老子谈到这桩事儿,俺又将那套拳演比了一番,这天王老子,与飞天夜叉乃是莫逆之交。那飞天夜叉一身本领,他早就晓得个清清楚楚,可无须俺再重说了。那时他见俺打了那一套罗汉拳,他顿时拍案大喜道:‘我与夜叉不见,足有三年,想不到今日见老弟这套拳,忽引起俺的故人之念,如你这种种手法步法;非夜叉为师,是没有第二人能教授的。如今夜叉是夕阳晚景,身入暮年,真要使他比试一会儿,恐怕精神还没有你这般充满啦。青出于兰,冰出于水,此时若照我的公正批评,他的拳法,已觉不如你严肃精密了。’当时我听了这番批评,仿佛是比那个老儿高强些须啦。如此俺又发奋用功,努力求进,约计一年之后,俺在海州道上,又遇着夜叉,便将旧事重提,复又与他对打了一套拳。那时他才年近六旬,一套拳不曾打毕,他已觉有些力不能支,当时俺本想用一手暗度金针的拳法,结果他的老命。俺就可以举世无敌,独自称雄了。后来俺见他既不是俺对手,想他教俺练拳之情,也不忍心送他回去。所以处处都留有余力,避让几分。那老儿倒底是个前辈英雄,手眼都是很透亮,所以他并不将这套拳打完,顿时一纵步跳出战圈,双手抱着向俺拱了几拱道:‘老弟真是好的,想老朽五十年来,并不曾碰着对手,如今老弟居然有这等进步,我若再打下去,说不定要闹出什么笑话儿啦。春花秋月,好自为之。老朽今幸接替有人,俺也可以逍遥世外了。’说罢,他便狂笑几声,撒手而去。直到如今,我与他已隔有十四五年之久,始终不曾遇见一面。俺在六七年前,也曾专访他两次,仍是不能够遇着他的。后来俺又在江湖老辈英雄之中,打听那老儿的下落,就有人说,确因被俺战败之后,他便一气就隐姓埋名,高飞远走。不愿与俺再见面的。还有人说,他恼羞成怒,谁知回家郁闷了半载,就奄奄一病,不久就到九泉之下,称雄称霸去了。俺猛听这番话儿,很觉有些过意不去,我虽不杀伯仁,伯仁自我而死。这又从那里说起啦,转又接着说,倘要这个老儿不死,凭着俺的面子,招呼他在咱们寨子里,补一名教头的空额,那还怕些什么仙鹤、猴子胡捣乱吗?哎,况且俺们总有下山的时候,若是有他同行,也就不怕一班妖人施用什么邪术,欺辱咱们了。”他说到这句话儿,一双贼眼,只轱辘辘在黄泰的身上打磨旋。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那什么妖人邪术等言,全是对着黄泰祖孙而发的。
  黄泰也明知李曜的用心,却不愿意自多烦恼,依旧装聋作哑,只作不曾听见的样儿。倒是先前那一番话儿,何异高搭一座空中楼阁,信嘴胡诌,借重他一世的雄名,巧做个泥金牌号,把自己的身份高抬到三十三天以上,这真是当面撒谎,顶头拆空。在李曜他自言自语,大吹大擂,因为并不知道飞天夜叉,就是黄泰,那黄泰就是眼前的老儿。所以并不自觉是捏造谣言,丑态百出。可是童天虎、孙彪二人心里想着,耳中听着,只疑他与夜叉比试,转胜夜叉的一句话,有些儿自吹。并不疑他与夜叉相识的话儿,完全假的。这其中是真是假,谁弱谁强,只有黄泰祖孙二人,心中明白。当他最后那一段自夸其能的一番话,此时傻儿听着,又要想上前抖抖他的骨头,无奈被他祖父强行阻止,不敢出手。但是他最后那一番诌经,骂得黄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直待他说毕,只把童天虎听得两眼发怔,仿佛飞天夜叉却被混世魔打败似的。
  那孙彪听着,却连连摇着脑袋道:“我看老弟你的罗汉拳,打得确比我高明些,若说能把飞天夜叉战败,好象有些儿不能使我相信的。若说到那位老英雄,我虽不曾见面,却闻名已久。佩仰他的本领高强,并不只你我弟兄两个。可见他是个非常的好汉。要说到你啊,我也是心里很佩服的,但是除咱们寨子里的兄弟们,佩服你老弟是一条好汉,然而局外的人,仰慕盛名,却不及仰慕夜叉的人儿多了,虽然无名英雄,古今不少。这一句你千万莫要见怪,你老弟果然有多大本领,怎么方才又跌了那个筋斗了。”这句话正直刺到李曜的心坎里,脸皮禁不住红一阵、白一阵,怒火中烧,就要与孙彪大挥老拳。
  幸喜这时那傻儿捧了一大盘饭菜前来,香味馥馥,热气腾腾。其中虽然没有什么珍贵菜蔬,但是一碗一盘之中,新鲜干净,殊与先前的辣面汤、黑麦饽饽,也不知强胜多少倍了,童天虎见饭菜都送上桌来,他等皆饿得心里作慌,正好乘此搪塞一会儿再说。且而李曜急得那般形状,好象就要与孙彪比比高低上下似的,难得饭菜捧着送来。
  童天虎便借此给他俩解这一场祸结,忙着连连说道:“吃饭、吃饭。今日真要饿坏了。天时不早,咱们快些吃喝罢,还要忙着赶路呢。”于是三人如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起来。谁知在这百忙之中,李曜仍自忘却不了,高一句,低一句,还寻着孙彪辩理。孙彪此时却也自悔失言,无奈业已说出口来,又不便再说回头去,只得发急说道:“什么要紧的事儿,必得要今天辩明么,就是辩明说飞天夜叉是你的学徒,又怎么样啦。”李曜仍是瞪着眼珠儿说道:“大丈夫胜败利钝、曲直是非,乃是关系生死名誉的。是好是歹,我也不能掠人之美,却也不能听人占我之美的。你若真不相信,或者将飞天夜叉那个老儿寻找前来,咱们比试比试,给你看看。你就晓得俺不是自吹法螺了。”
  孙彪笑道:“老弟,你真聪明灵慧,明明知道在这时节,哪能寻找一个飞天夜叉来,所以你敢如此说法。倘若这时真有个飞天夜叉前来,恐怕你也未必能够说得这般干脆罢。”李曜正要与他辩驳,一旁却怒恼了那个埋名隐性的飞天夜叉,只冷笑着说道:“二位好汉也不必如此争辩。我想那个飞天夜叉,并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老朽实在与他素不相识,大概照老朽想来,只要有个名儿的人,总不难去寻找的。请你俩告知他的真姓真名,老朽却很愿给你俩跑一趟儿。”
  孙彪笑道:“不瞒老英雄说,在下实不知他的真姓真名。”童天虎笑道:“果然能够寻找前来,我也很情愿瞻仰颜色的。”老者又向李曜笑道:“李兄既与他交友多年,并且随从他学艺数载,当然说得出他的姓名来了。”李曜顿时急得脸色绯红,嚅嚅说道:“他……他乃是一个无名英雄,寻常只以飞天夜叉为名的。”那老者冷笑道:“恐怕不见得罢?”李曜益发急道:“我与他相交多年,难道说这些儿秘密不晓得么?如今老实说了罢,俺因为与他是至友,就是晓得他的真实姓名,他既不愿留名于世,俺也应该严守秘密的。况且他现在是过世的英雄,又从哪里能够寻找得来咧。”老者又冷笑两声道:“未必真死罢,如今也不要你再说他的姓名了,倘若我将他寻找,李大兄你可认识他么?你果真能与他比试比试么?”李曜这时已觉有些惊慌失措,便咬紧牙关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欲知那老者再说出什么话儿,请待下回再续。
  第八回
  说往事三壮士闲谈
  见异光老英雄践约
  话说那老者见李曜神色仓惶,已现出举止不安的状况,反而自觉不忍再逼真下去。便掉脸向着童、孙二人笑道:“天色不早,你等三位还要赶路,今天我也不再去寻找了。好在四海五湖、九洲百国,大家都是混世的汉子,总有相见时期,又何必今急在今天呢。”当时李曜便恢复原状,越发摆出那孤傲不群的架子。仍旧冷笑了两声说道:“除非你有回春妙术,才能够去寻找的,不然那已死多年的枯骨,也能寻找得来。这又来骗谁呢!想不到你乃是个乡村的老头子,也学着不老实起来。这不是孔夫子门前卖孝经,也不睁眼看看咱们是干什么的?能吃你这一套么。”那时童天虎与孙彪二人,见那老者言语支吾,也都疑他是一条卖嘴的好汉。没有什么真材实料的,你一言,我一语,大伙都向着那老者玩笑。此时老者仍旧笑着不见动火。一旁却怒恼了那个蓬头女子,便一箭步早飞到席棚前面,虎眉倒竖,豹眼横瞋,怒向他三人说道:“诸位莫要逼人太甚,俺祖父一再忍受,并非惧怯不前,乃是不屑与诸位较量。就说那飞天夜叉与诸位均无什么恩怨,萍水相逢,各行其道,李某又何必咀咒他身死呢。试请李君扪心自问,可曾见过飞天夜叉的影儿?什么打罗汉拳?什么占得最后的胜利?可莫要把人羞死。如今长言剪作短说,俺今只用一只手臂,诸位都请来领教罢,只要三合。诸君要能胜俺这只手掌儿,五步之内,俺自将飞天夜叉请来,与诸君相见一面。倘若不胜,只好屈驾回山,各去习武十年,再说请见的话。”说毕她便向童等拱一拱手,就摆着一个骑马式,将右手平伸出来,专待进击。
  再说那李曜,他是曾经尝试过滋味的,怎敢再去自投罗网。孙彪见这般形状,已知那位老者就是飞天夜叉了,如何再向太岁头上动土,老虎项下拔毛呢。只有童天虎见傻儿那般丑状,那里放在心头。便摩拳擦掌,就想扑向前去。还是孙彪向他狠命的使了两个眼色,他方止住,不敢近前。毕竟那孙彪,是个老江湖里的混混,猛见风头不顺,便心气平和,仍向老者笑道:“晚生等有眼不识泰山,李曜他年少不懂事,诸多冲撞。晚生先前就知老英雄是非常人,所以冒昧尊称大名,也就量定老英雄是飞天夜叉。天地虽宽,宇宙虽大,决无第二人能如此雄迈的。不料李曜他信嘴胡诌,侮辱长者,真是罪该万死。姑念他虽语无伦次,但崇仰盛名之心,并不少减。老英雄不记小过,可以宽恕他初次,如其再不知过必改,那时老英雄如何处分,晚生再也不敢求情了。”说话时节,便恶狠狠向李曜骂道:“不识时务的东西,还不跪下叩求呢!”李曜这时早羞得无地可容,便含辱忍痛,只跪着磕头。
  童天虎也从旁跪着,代李曜求情。这时倒把个黄泰闹得没有话说。一面将他三人扶起,一面埋怨傻大姐道:“就是你闹出来的,你有多大本领,也敢在众位好汉面前献丑吗?这等挨打的架子,还不与我快收拾起来呢。”傻大姐便噗嗤一笑,一蹦两跳跑进去了。
  这边三人重新入座,各人又自道一会儿本身的往事。
  是日,他三人就住宿在黄泰的寓所。各人谈得豪兴大发的时际,童天虎就要求黄泰上山,襄助一切。黄泰只是笑着摇头,不加允许。最后童天虎一再坚请,并说明公意,可以一致请他伯父童朝柱退职,山寨一切事务,概由黄泰主理。黄泰此时始将脸色沉下来说道:“老朽并非因此争权,也非反对你等绿林赤髯的事务。大丈夫为盗为贼,原不算狠贱之事,不过为贼为盗,皆要做得光明磊落,不欺世,不害人,不辱身,不污名。虽属盗贼,亦高圣贤。如童朝柱他倚势欺人,挟权凌弱,已非大丈夫应为之事。况且纵奸滥淫,厚已薄众,污人家妇,辱人孤女,为金钱做狗马,视人命如草芥,肥食饰衣,高车驷马,斗鸡走马,拥翠偎红。似这等行为,与鸟兽何异,哪能算得大英雄、大豪杰呢。老朽近年百事不闻,甘与草木同朽。若在二十年前,早就送他回府,何能让他这般猖獗。如今俺若与他共事,并俺也等于鸟兽了。即使将他驱逐下山,俺来一清残垢,要知天下之大,何处不可立足,何处又不可为民造福。你等既爱我甚深,又何必陷我不义呢。”
  当时大伙听了这一番说话,仿佛醍醐灌顶一般,顿觉心地光明,转觉已往的所作所为,皆与良心有些违背,就如童天虎乃是童朝柱的侄儿,此时也觉他的伯父行为不正,举止不端了。由是非但不劝黄泰上山,他三人反要与童朝柱断绝来往。最后他三人都跪在黄泰面前,要求飞天夜叉,收为入室弟子。
  那黄泰见他三人立意至诚,倒也很愿收入门墙,便与他三人立订八条公约。无非是戒杀、戒贪、戒淫、戒诈、戒邪、戒私、戒妄、戒谄等等。
  童天虎等三人,也不特备三柱香火,就围在黄泰左右,各拜八拜。从此他三人也不直往前行,寻找什么三侠二珠,都围在黄泰左右,日夜不息,练习武艺。
  光阴迅速,瞥目已混过去五年,他三人的艺术,真是与日俱进。飞高窜远,短剑长枪,各人都学习一种专门的本领。其外那普通学识,当然也都学得无路不道,无门不达了。
  这五年之中,童天虎等三人,方知自己的本领不能应世。再看黄泰苍苍白发,八十老翁。每天黎明起来,也不盥沐。他便奔到空野之地,打一套拳,练一趟腰,足足的忙一二小时。那时天色也只算得是天明罢了,他才回到房里,双手合掌,两腿打盘,复又做那打坐的工夫。只见他兀坐在蒲团之上,俯首低眉,双眸深闭,周身上下,仅见他唇鼻之间,频频的呼吸清气。其外,他的神态形体,真是默静如陈死人,没有丝毫动相。这就是他实做那养神养气的工夫。
  黄泰曾对他等谈说,如此工夫,已做过五十年了。然在他等眼中所见的,前后五年,无论寒冬炎暑,霜雪风雨之中,就不曾见他中断一次。有时他或感染小病,寒热频兴,他还是照常练习。说也奇怪,若在他抱病的时间,虽是见他受寒热折磨,体态有些儿颓唐,一旦照例的课程做罢,顿觉他精神一振,丝毫不现病容,甚至他感受的疾病,就因此不医而愈了。以他负有盛名的老英雄,尚不敢自贪安逸,少事懈怠。其次,如他最心爱的孙女傻大姐,当然也是耐劳耐苦,谨慎殷勤,做她那应做的工夫啦。
  童天虎等三人,耳濡目染受环境的逼迫,自不待他等师傅说话,也就不敢偷懒贪闲,由此他等谨遵师命,每天谨奉师订的时间,各自演习,就是少自间暇,也不再做无益的游艺。日天无事就侍从黄泰左右,谈古论今,无非演讲些侠义故事。他等经过这一番训练,不但不觉劳苦,反觉异常愉快。不但艺术上日有进步,各人的道德,也日见加厚,那往日害人利已的行为,早已置诸九霄云外,种种邪念,皆从根本上铲除净尽,再也不易萌生了。
  一日,正在盛暑之夕,他师徒四人,围坐在那架席棚之下,童天虎就将他伯父的行为,一一说了个大概,并且说到珠玉姊妹,得而复失的往事,也接着说了一遍,顺便就将那行劫的三种标记补说出来。又询问黄泰,究竟是那一路的侠客。黄泰听说,并不加思索,就笑着说道:“亏得你等还是江湖上的好汉呢,这三位南北驰名,威震四海的大侠客,也不晓得么?”转又摇头叹了一声长气道:“瞎!可怜,可怜。似你等酒囊饭袋般英雄,也配开山霸岭,怎么不被人一拳打得穿心过,一腿踢得顺地爬呢。”接着就将白眉和尚等师兄弟五人的历史,说了一个大概。“初与詹、宋、蔡三人所说相似,复又他等本领,要算白眉和尚最高,道德要算神拳太岁最劣,他等都是曼因侠尼的弟子。那侠尼的外号,江湖上都称她做女达摩。真是少林嫡派,练就两柄飞剑,还有一根捆仙法绳,真是鬼神见着丧胆,妖魔见着惊心。”
  童天虎道:“此人现在什么所在呢?”黄泰道:“她现今恐有半仙之体,来无影去无踪,往来四海九洲,纵横三山五岳,却是没有一定的地方。”孙彪问道:“那五位侠士,老师可与他等相识吗?”黄泰笑道:“彼此知名而已,须知我辈浪迹风尘,看来都是闲云野鹤,实在谁人自己都有一种本身事务的。春花秋月,各无定踪。要想专心去访友觅朋,四海之大,九洲之宽,咱们虱身在这宇宙之间,只等于沧海一粟。又哪能够寻踪觅迹的呢。”当他等师弟四人,煮茗清谈,不觉已谈到夜间时候,银汉横空,星斗明灭,清风栩栩,寒露沾衣。虽在火炎金伏之时,却有露冷风高之相。夜清气爽,大家谈得十分高兴。各人都是乐不知倦,仿佛身入蓬莱,飘然已达仙境。
  那黄泰说毕,刚举起一盏清茶,方要就饮,忽见东北角上,远远地望着一线白光,如电光闪灼得雪亮,那光焰之中,却含有一种惨绿的颜色,直向西飞去,好象流星般神速,瞥眼不见。大伙看着,都不觉意。只有黄泰瞧着,顿时默默的出神,呆怔了半晌,转又长叹了一声,忽又现出了闷闷不乐的状态。童天虎等见他师傅蓦地变了神情,就知他又受了什么绝大的感触,但是大伙都不敢询问他发怔的由来,也只好默默望着他师傅发怔。
  又久,黄泰复又叹着,自言自语的说道:“风尘多事,湖海翻波,此其时矣。劫到虫沙,啼感猿鹤。吾不知造物小儿,又何事恼及天公,而惨遭此等折磨!”他说话之际,接着又仰首长空,发了几声长啸。那一种声浪,如龙吟,如狮吼,如鹃啼,如鹤唳,如秋风扫叶,如怒潮卷浪,壮如击筑高歌,细如倚镫低唱。这种种腔调音律,乃是童天虎等,自受业以来,未曾听他唱过一次的。当时听他这般高歌低唱,益发不知他的用意,究竟是悲,是喜;是牢骚,是感慨,都摸他不着头脑。
  比时童天虎听得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便大胆向黄泰问道:“老师忽作如此模样,到底为的什么呢?”黄泰又默忖许久,方点头叹道:“诸贤契,你们晓得什么,如今时机急迫,你等就是不来询问,俺也要与你等说明了。”接着他又指着东北说道:“方才那一道白光,你等可看见吗?”大伙听说,都应道,看见的。那不过是天末的流星,飞渡而已。黄太笑道:“你等真不晓得什么,实对你等说了罢。那一道白光,就是剑仙发现,本来三十年前,我们曾有几个同道,感受国破家亡的痛苦。自明室颠覆之后,彼此相约,云游峨嵋。那时都在峨嵋山麓,寻了一座古刹。大伙隐藏在刹里,炼丹炼剑,学习武艺,并且借此躲避国难,如此十年,大家都觉这等销敛,毕竟与世无补。须知咱们的家国虽亡,咱们的人种却未曾灭绝。茫茫大地,同是患难弟兄,咱们若不先入地狱,拯救他等于水火之中,又倚仗谁人,作此义举呢。况且咱们那伙同道,都是所怀远大,若长此隐藏,与世隔绝,清夜扪心,也说不过。因此相约下山,大家临行约定,二十年后,不在东南即在西北,彼此必须聚会一处,做他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成败不敢预测,就是一败涂地,彼此将生命牺牲,抚心也可以对得住天地鬼神了。如今屈指计算,已到二十二年,溯念旧盟,已到大众践约的时候。所以这一二年中,俺虽与诸位相共盘桓。但是俺这方寸之中,已摇摇不定,早随悟空去了。今见这一道白光,忽地触动旧感,大概是我辈中人,向西北赶去。但是俺还有一些儿疑虑,不能自决。想我辈以救世为心,驱恶为念的剑客。这一道剑光,乃是白里发红,光彩炫目,如那为世为贼,为人之魔,实行奸淫掳掠之辈。他所炼的剑光,乃是白里泛青,惨淡无焰的。现在见那道白光,似非我辈剑客,或者又有什么奸人暴客,奋起作乱,陷害闾阎,也说不定的。不过今已到了预约的时间,即是今夜不见这等异象,俺也是要远离此地的了。”接着他又恶狠狠地长叹一声说道:“茫茫前路,空阔无边。此去是凶是吉,或存或亡,皆不是我此时所能自定的。年前恋恋不忍他去,正因俺这个孙女,年少伶丁,不能自立,与诸贤契的学业未成,势难中途废止。如今傻儿已渐次成人,艺术也成十之八九。大概她以一人的能力,保护一身足可够用。若说到婚姻,那可任她自己主张,俺也不能长久管她的闲事了。诸位贤契,本来不能与我长久厮守的,诸位武艺都很有进步,单刀匹马,若与人交锋,尚不致于落人之后。就是长久跟随我的左右,也是没有进益的,不如大众散走开去,彼此独身自创事业,只要你等居心不恶,处事不偏,自有相见之日,或者大众同在一处共事,也说不定的。不过此时只好各行其道了。”说话的时候,他那眼光灼灼,越发显得精神。
  倒是大众听了这番话,却觉异常扫兴,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儿。又久,孙彪方欷歔说道:“弟子等侍奉五年,原想百年相守,永不分离的。如今老师远走他方,摆脱一切。在老师志怀远大,可以脱然无累,来往自由。然在弟子等,失却长城,将何依托,虽然男儿以立身为本,不可依人,但是弟子等已久不惯江湖,四望无路,又向何处投身立足呢?我等今想师傅此次远行,虽属去践旧约,却也是为世除患,为人驱奸的。此时虽无一定的趋向,他日自有相当的作为。弟子等固是无能,不足为师傅助力,那执鞭携镫,捶旗掮枪等事,还可以奉承的。”
  李曜、童天虎二人,也就同声求道:“弟子等都愿随从老师同往,就是粉身碎骨,也是没有怨言的。”
  黄泰便笑了两笑道:“久聚远离,不但你等依依不舍,就是老夫也有些儿不忍远去。要知大丈夫以身许世,就不能顾得万全。俺此去尚无定踪,且前途所谋的事,至险且大,此时不便与你等预言,事后你等自然晓得。再说俺今前去,一身尚觉自累,何能携带多人。我深知你等艺术,都能为我臂助,然同行道上,究不方便,且俺今准备所做的事,究竟须我出马与否,尚待与诸同道会商,尚能决定,倘若无老夫进行,你等随去,更外无用。就是须俺前往,也只可只身前往,不能依赖第二个人。你等即使同行,公私皆无利益。现承你等好意,俺再与你等相约,五年以内,你等都向西北方走去,自有相见的机会,或者那时也可聚在一处做事,也说不定的。只是此时,须得大众忍耐须臾,暂时告别。你等别后,要能事事紧记俺的主义,不去欺人害世,做种种越轨的行动,就算是俺的好弟子。俺若死后的灵魂,也是辅助你等,纵行我志的。”他说到这句话,禁不住洒了几点老泪。
  童天虎等听着,也知此事不可以勉强。最后李曜又问他师傅,何日动身。黄泰便收泪说道:“大概也不能够久远,何日定期,你等也无须询问,就算今夜这一场团聚,是咱们将离的聚会。你等可以各自打点行程,只要天公助我,大事告成,山高水长,至迟十年之后,咱们自有乐聚一堂的机会。”彼此谈话之际,不觉东方天际已发现了一缕曙光。四壁邻鸡,啼声迭起,接着黄犬嗷嗷狂吠,朝阳也渐次东升。黄泰便催着大众,各自就寝,酣然一梦,时已过午。童天虎等醒来,只见傻儿在忙做午饭,再寻他老师黄泰,哪里还有他的影儿,复又转询傻儿。欲知傻儿说出什么话来,且待下回再续。
  第九回
  傻大姐弃家走天涯
  童二爷入店过馋瘾
  话说童天虎与孙彪、李曜等三人,当那晚一梦醒来,已失去飞天夜叉的踪迹,都转身急寻他的孙女。只见那傻大姐,正在灶下午炊,忙得汗流两颊,脸红耳赤。当时童天虎忍耐不住,便向前问道:“大姐,可知老师往哪里去了?”傻大姐向他等呆看了几眼,方慢声儿答道:“昨天你们说了一夜,还不晓得吗?”童天虎猛听这一句话,便与孙彪、李曜二人,各发了一会怔。孙彪又自言自语说道:“这必定是往那方去了,但是咱们也得要打点主义要紧。”李曜还觉有些儿不相信,复又向傻大姐问道:“我看他去未必如此迅速,就是他老人家急不能待,大姐你是他的孙女儿,他也应该向你说几句远别的话。况且,他老人家去后,对你大姐,也应该想个安身之策。未知他老人家,可向大姐说些什么?”傻大姐只默默笑着摇头道:“我不晓得,他老人家向来对于出门的事儿,要来就来,要去就去,不曾与我说半个字儿的。或是出门三年两载,十天半月,都是如此,等待他回来之后,还不晓得他是往哪里去的。”他三人听着,暗自益发称奇。童天虎复又问道:“那么,他老人家此番一去,恐怕不是三年五载可能够回来的。若照他老人家昨天的言语,大概十年八年回来,也说不定。将来大家相见的时节,是否仍在此地,也说不定。大姐,你这日后的生活,可有什么打算吗?”大姐仍是笑嘻嘻的说道:“这没有什么要紧,他老人家走去,俺也能够走去,就说日后,他老人家回来,俺也能够回来的,这又算得什么要紧的事儿。”
  李曜点头笑道:“话虽说得不错,你究竟与他老人家不同些,他老人家乃是江湖上老辈英雄,谁人不知飞天夜叉,乃是当代豪杰。所以他云游四海,何处不可存身,你乃是个待字的女子,若在寻常人家,深藏在高楼后院之中,还有些不放心似的,那能随你自便,今天往南,明天往北。就是别人不来管你的闲事,你自己也觉很不方便罢。再说咱们兄弟三人,大概也不能长在此地,若说咱们携带你同行,咱们都是少年男子,你乃是一个少年孤女,成伙结群,给一般人看着,实在有些儿不方便,要说将你弃掷一旁,掉头不顾,无奈这几年的道义,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萍水相逢,还要扶危解难,何况咱们五六年中,感受他老人家的深恩厚泽,如今丢下你大姐,四无倚靠,形若流萍,咱们都撒手不顾,各自走去,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罢。咱们因为有这等苦衷,方问你的打算,只要你说得有理,确实可以长久安乐,咱们兄弟,也可以放心走去。若说钱钞上有什么为难,你可不必记念,咱们虽然都不是有钱的汉子,但这些须费用,无论如何,总得设法筹助的。大姐你千万不必多心,咱们并没有什么恶意。”
  傻大姐听说,又默忖了半晌,方向孙彪等问道:“老爷子,昨夜与你们谈话,对于俺的事儿,到底是怎么说的?”李曜抢着说道:“他说大姐今以一身本领,足可以保全自己。至于百年长久的事儿,只好听从大姐自便,他也管不得许多了。”傻大姐又问道:“他可招呼你们,怎样的照应呢?”童天虎摇头说道:“这个么……确不曾提起。”傻大姐又笑嘻嘻说道:“他老人家,既然不曾说什么话儿,你们也大可不管就是了。”她说话之际,那一锅大米饭,业已煮熟,接着又办了两色素菜,也不等待他们接说什么,仍旧笑嘻嘻的忙着说道:“饭菜都办好了,吃饭、吃饭。这乃是最要紧的事儿,那些闲话,何必多管,天下事,总没有不能够了结的。”说毕,她又忙着寻篮儿盛饭,找碗儿盛菜,忙乱得手脚不曾停留,也不再与他们谈长说短。
  再看她的神态和举动,仍旧与寻常的状况无异。大众都抱着一番美意,最后碰了他老大几个钉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彼此一场扫兴,只得哑口无言。吃饭时的节,傻大姐忽又笑着说道:“老爷子他是走了,这个所在,乃是咱们自家的房屋,我能常住,诸位也能够常住的。从今以后,大家都算得这屋子的家主人。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别的事儿,谁也不要管谁,谁也无须照应着谁,就是俺有出门的时节,你们都能在这里忙吃忙喝。大概没有我烧茶煮饭,你们也不会饿死渴死的。别的事儿,各人只好是照应自己罢。”大众猛的听说,都毛骨悚然,谁也答复不出半个字儿。
  即毕,孙彪便向童天虎、李曜二人,暗自使了个眼色,于是大众借着饭后散步,彼此离开那草屋,走到村庄以外,荒野的所在,掉头四顾,见左右并无一人,遂选择一处树林之下,那日光不能直射的树阴地面,他三人就席地而坐。孙彪首先开口说道:“老师已是不辞而去了,日后咱们去留,究竟应该如何打算,大家也该想个办法要紧。”李曜说道:“俺看此地不是久居之地。”童天虎道:“我也是这般想的,若再长住下去,也太没有意味了。”李曜想道:“横竖咱们的山寨之上,并不晓得咱们的行踪,何妨再去跑一趟,看看他们的景况,果然他等混得发财,咱们又何妨插一步进去,什么仁义礼智,咱们的肚皮饿了,身干儿冷了,谁来照管呀。”
  童天虎道:“俺如今是没有主意的人,你们怎样打算,俺总是跟随你俩走去就是了。”孙彪便将脸色沉下来,淡淡的冷笑两声道:“你们真好的志气,真好的计策,果然如此,惟有请你二位老弟,各买一个鬼脸儿,高戴着回去罢,俺老孙就是饿死,也只好另打主意了。”说时他愤愤的气得脸色发灰。李曜忙堆着笑脸儿说道:“二哥,你何必动气呢,俺不过是一种打算,并非一定要上这条路儿的,若是你俩都不愿意,俺一个人也决不能单身转去。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哥儿三人,有福同享,有祸同当。这些儿大道理,难道说俺都不明白吗?”
  童天虎见他俩的话儿,说得抽筋,眼见就要破脸,急忙从旁岔开道:“这桩事儿,也真奇怪,你俩看老师他骤然走去,对于咱们三人,总还算有几句交代,倒是他最爱的孙女,没有什么短长,已足称怪了。今天傻大姐那番说话,越发使人摸不着头脑。或者,他等是对于咱们,下意的颁发逐客令么?不然傻大姐,乃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女子,平素对她祖父,却很亲热的,何以现今不见她有丝毫远离不舍的情感,这更使人不能不怀疑了。”
  孙彪便点着脑袋说道:“最初我也是有这等疑心,所以我方才对傻大姐的生计,很想详问她个究竟。待那吃饭之际,傻大姐忽说出那一番话儿,可见并没有撵咱们走路的意思。再说她祖孙二人的本领,都高出咱们三人万万,平日慢说撵咱们走路,并不为难,就是要治死咱们的性命,也易如反掌,何以老师他苦心苦意教授咱们的武艺,长至五年。如此细想,可见他对咱们,并没有什么去留的意思。不过他祖孙二人,乃是人世间两个怪物,这是我始终认清,丝毫不会差错的。你们看傻大姐的行为,果真傻么?我看她并不是傻,乃是借重这个傻字,施展她的怪性罢了。试观她祖孙二人,这五年之中,做事说话,哪一种不是出于常人意料之外的;那一种不是如这次的行为,使人不易测度的。因此,我决然不疑她等有撵咱们出门的意想。至于老师这一次匆匆而去,大概必有一种惊天动地的事儿,决非寻常报仇泄愤、侠行义举等事,也决非我辈或是第二个人能够帮助的事。试看他昨夜说话时神情,仿佛异常要紧,又想告知咱们,又不便事前泄露,以这等苦衷,咱们应该原谅他。并非不愿携带咱们同行的,只是一桩事儿,如今我还不曾决疑。”
  李曜忙问道:“又有什么事咧?”孙彪笑道:“你还要问,就害在你的身上。”李曜听说,也摸不着头脑,默默的发怔,又不敢急着去问他。
  又久,孙彪方说道:“你要拉什么门面,说飞天夜叉曾经败在你的手下。并且将他诅咒了一场,还说什么要用暗算害他的性命。他见你具有这等不良的意想,要见将来,不怕把你的本领教练到家,反回打他一手吗?因而你牵累到我与童老五二人,都怕日后打他的反拳,这也是有的,所以他糊里糊涂走去。傻大姐又糊里糊涂说出这许多囫囵吞枣的话儿。要见不是他祖孙二人,乘此机会,试一试咱们的人格与心术呢?”
  童天虎此时恍然大悟,便一蹶地站起身来,伸手指着李曜埋怨道:“就害在你的身上,就害在你的身上。如今把咱俩都关在黑牢里,你看,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他说时变颜变色,好象已动了真气似的,把个李曜埋怨得脸色绯红,也不知怎样辩白方好。
  孙彪又指着说道:“如今不管他等有无此疑心,咱们表白自己的心地,酬报老师这五年厚待咱们的恩惠。至于他去后,所丢下来的破碎家务,与这四无依靠的孙女儿,都应该尽力卫护,尽力支持。虽然,男女受授不亲,那瓜李之嫌,此后,咱们三人,都应严密遵守。不妨将这等困苦,与傻大姐当面说明。然而,对她的家务与她一个人的食用,咱们宁可自己刻苦,自己受冻忍饥,却不能使她身受丝毫痛苦的。如此日后老师回来,果有疑心,自然可以解释,既无此等想念,咱们抚心也可以对得住老师了。李老二他那种计策,可能说是人做的吗?果若你作如此行为,我们回头,能不能如愿上山,那还是细故,恐怕你这方面才动这等恶念,就要生出性命的凶险。老实对你说了罢,那老师此行,固属非假,然此时是否已离了本地,尚不可知呢。”这一番话,教训得李曜面红耳赤,闭口无言。最后他二人决定依照孙彪的说法,合力进行。彼此直谈到日色西沉,方回寓所。
  黄昏时候,大伙又在晚餐之际,孙彪就向傻大姐,把那男女有别,瓜李有嫌等苦衷,说了个大概,复又解说他三人,虽然另谋住宿的所在,但在老师一日未回来之前,他三人之中,无论如何事忙,决不全行离开,并且始终扶持她家务与生计的。当时傻大姐听着,仍是默默的呆笑,不作一声。当时他三人,便在东邻第五家,一个姓田的家里,特租赁一间房屋,迁移过去,一日三餐,也就由那田姓家媳妇郭氏包办。有时却也往常黄泰家走动,若遇着茶饭,也随便吃喝。不过每到黄昏之后,他等都回到寓所里,不再跨进黄家一步。
  那傻大姐独撑门户,虽属是个少年孤女,却始终不易常态。每天仍是烂漫天真,憨态可掬,孙彪等有时送去三串五串,作为膏火之资,傻大姐却也接受,并不作谢,若不给她分文,她也不向人告穷说苦。
  光阴迅速,不觉又混过三月,秋风飒飒,节过重阳,转眼就得以裘易葛,那飞天夜叉一去杳无消息,那傻大姐尚未暴露穷形。孙彪等却渐渐要现出窘相,客囊羞涩,眼见不能够维持生活了。他三人之中,孙彪最善于深谋远虑的,一日入薄暮,他三人晚餐之后,相对闲谈,孙彪便向童天虎、李曜二人说道:“老师他一去三月,至今杳无消息,他究竟干些什么事儿,至今还不能够明白。但是咱们闲处在此地,坐吃山崩,老师家里的生计,咱们又不能置之不顾,若不设法支持,恐怕有些撑不下去啦。”他俩听了这番话,彼此面面相觑,默忖了半晌,童天虎道:“俺向来就不会算柴米账,如今你要俺打拳,还可以勉强打几手,你若要俺想什么方法,那还是你自己打算的好些。”李曜冷笑道:“王爷你也太忠厚了,二哥他早有成竹在胸,哪等咱们打主意呢。”
  孙彪也知他有意讪笑,他也就冷言冷语的说道:“我这时也自知失策了,早知是这般结果,还是在三月以前,仍归山寨好得多啦,现在我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大家出门去做一笔买卖,不多有少,总可以捞几个零花;一是回到山寨,再去吃那碗现成饭,但是这两桩举动,都不是老师所愿意的,咱们无论走哪一条儿,总得先要离开此地,与老师那一方面脱开干系。不然,无论哪一桩事,都做不成的。”他说话时两眼觑定了李曜,不少转瞬。
  童天虎尚未及说话,李曜便抢着说道:“并不是俺今天又说现成话,什么飞天夜叉、飞天太岁,看起来都是大家吹得热闹,那有什么本领,你看他今番一去三四个月,连个消息影儿都不曾见着,说不定早就呜呼了。难道说咱们还养活他家一百年吗?俺早知这个所在,乃是一条尽头路,本就没有什么顾恋的,你偏要钻在老牛角里称英雄好汉。如今栽了这个筋斗,又怪谁呢。若再不早些打主意,恐怕饿死在这间劳什子屋里,别人还认着你睡着了呢。”
  童天虎便发急说道:“已往的事,大家都不必再说了。如今另谋生路,乃是最要紧的,事不宜迟,赶快要想个办法。”孙彪道:“俺已说明了两条路,你俩自去选择,或者你俩另有妙计,俺可再没有办法。”李曜又问道:“就说这两条路儿,你又愿走那一条呢?”孙彪又想了半晌,方说道:“若依俺的办法,还是干咱们绿林生活,倘若碰着一笔大买卖,还可以过活三年五载。若是重返山寨,如今老实对你俩说了罢,你俩真要回去,俺决不阻拦,从今以后,俺也决不与同寨的旧友作对。但是如今要我同行,却是万万办不到的。你俩如有别的计算,只要大家说得合意,俺也可以同行的。”
  彼此又互商了许久,依旧是没有结果。接着又混了二十多天,寒风砭骨,冷露侵衣。彼此都是衣未装棉,眼见混不下去。
  再说黄家那一方面,也隔了多天,不曾前去。这日天气晴朗,赤日悬空,孙彪等三人,借着曝日,在村外散步。此时已日方正午,各家屋角炊烟,都袅袅结成浓雾,恰好经过黄家门首,非但炊烟冷断,那柴门深闭,静寂无人。只有一条花狗,垂头丧气拦门躺着,好象有许多天不曾食的样儿。孙彪猛见这般形状,不禁的暗自惊奇,默忖道,傻大姐她是最不懒惰的,怎么别人家忙着午炊,她家还不曾开门,难道又有什么变故吗?他心里既然这般想,那两条腿也就不因不由直向那门前走去。李曜当时就退后几步,不再前进。
  童天虎见李曜忽向后退,孙彪又向前行,闹得他一时毫无主张,也不知是进是退,便站在路旁发怔。只有孙彪一人,奋勇向前,直走到黄家门首,方看见那两扇白板门上,早有一个铁将军把守住了。转向门缝里瞅去,那里看得什么。孙彪无可奈何,只转身向童、李二人说道:“这真有些儿奇怪,想傻大姐她向来是不出大门一步的,况且她这家里,没有第二个人,又不曾听说,她有什么朋友,如今她又往哪里去了?”李曜便从旁冷笑道:“别人有没有朋友,你怎会晓得的,她又怎么会向你说呢。你们总说她傻,俺却始终不敢相信,一二十岁的大丫头,谁又是个傻子呀?你长到她这大年纪,可还傻吗?你说她傻,我看你还要被她这个傻子卖却了呢。”
  孙彪又受了这番讪笑,也不便与他争辩。但是他的心里,总觉傻大姐的行动,不似常人。复又想道,或者今天适逢其会,恰好她出去了,一个人的形骸,本来是个活动的,无论她傻不傻,总不能够寸步不出大门。如她这一个人的家屋,出门之后,又怎能不重锁双扉呢?她想到这里,也就不再怀疑。
  当晚,孙彪他独自一人,又暗到黄家门首去探望一回,谁知那两扇白板门,依旧重锁如故。他的心里,也就有些渐渐生疑了。孙彪他还是不再作声,接着又去探访了几天,谁知燕去巢空,两扇门仍旧锁着。孙彪这才心死,量定傻大姐业已离开这几间茅房了。他也就不再提起,只心坎上独自默忖道,她这次不告而走,必定有什么绝大的作为,我却也敢自相信她没有什么非分的行动。
  但是她这一走,是否准定归来,或何日可以决定她归来,这可就没有把握了。再说咱们这时的行止,应否等待,这也是很难决定的。若说咱们再专待消息,眼前的生计,已不易支持,况且咱们又等待到何时为止。若说她别开门路,倘若她祖孙二人,一并归来,见咱们都纷散而去,岂不笑咱们不能忍受饥寒痛苦,反将那些从前的辛苦都扔掷干净么。他想到这里,左右揣度了许久,始终不能决定,最后又将这番心事,与李曜、童天虎二人议论了一会儿。李曜也不等待童天虎开口,便冷笑着说道:“如今已闹到这等地步,你还不明白吗!你在这里呆等一百年,等到饿死冻死完结。”
  孙、童二人,猛听他这几句话,都不明白他的用意所在,刚要询问,李曜便抢先说道:“那老儿走后,俺早就看得透明透亮了。这桩事儿,决出不了两条路儿,一是那老儿做出来的圈套,祖孙二人早就计划安全,有意扔掉咱们哥儿三的,一是那傻丫头,已有了什么汉子,如今见她祖父浪游湖海,生死无定,她还不打算打算自己的主意。男女衣食,人之常情。俺看她什么事儿,都能够傻的,这等事儿,未必能够傻的。臭猪头自然碰得着烂鼻子菩萨,你莫怕她那一副尊容没有人爱,俺看她十分就有九分九,走上了这条路。咱们还呆等在这里,吃喜蛋吗?”
  童天虎听说,他的心理已有八分被他动移,孙彪虽觉他的说话有些过分,但是又不便再争辩。复又说道:“他等既然走开,咱们也无法再去考究。倒是咱们的行止,也应该打点打点主意。”李曜忙说道:“前番不是说过么,俺如今的主意业已打定了,一两天之中,还是回到山寨上去碰一碰。横竖咱们与寨主一向是很要好的,这番回去,就将奉命的事儿,随意乱扯他几句谎,就遮盖过去,量他等不能不收留咱们。就是你俩不同心,俺一个人,也是要回去的。”
  孙彪复又看着童天虎,只见他这时的神情,异常感受困苦,若论他的心理,未尝不与李曜同情。无奈他下山之初,曾经说过一句大话,若不将珠、玉姊妹生擒到手,誓不回山。如今已离寨多时,珠、玉姊妹的影儿也不曾看见。所以对于回山的意思,很不容易决定。使两眼觑定孙彪,总想孙彪说一句话儿,他就好决定去留。偏巧碰着孙彪这次并不口快,好久也不作声,闷得童天虎毫无办法。便向孙彪问道:“老二哥,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呀?”
  孙彪冷冷的笑道:“事到如今,这个地方,还有什么留恋。不过到哪里去,俺此时还没有主意呢。”他说到这里也不再接说下去。李曜此时还不曾明白,转向童天虎说道:“二爷既然不曾打定主意,咱们就自己打自己的算盘罢。”童天虎此时也不好与他争辩,但是他的私心,总想探听孙彪的口气,彼此又过了几天。童天虎避着李曜,询问孙彪的主意。
  孙彪这才说道:“老弟,并不是在这患难之中,俺不与你们相共,无奈李老三他总想回山,这就与我的意思不能够相合。再说黄泰他祖孙二人的行动性情,俺已认明决非寻常人可比。如他那般所说,简直是不值半文钱。意思既不能同,就不必再聚在一处了。若说到俺的行纵,这时却也是不能预定的。”童天虎忙接着道:“对呀!俺也是这个意思。无论如何,俺总不想再回山寨。如俺老叔那种种举动,现在看来,不但你看不出,就是俺也很不以他为然。如今长话不如短说,老三他是什么意思,不去管他,俺总是跟定了你就是了。”孙彪便默笑着,点了两点脑袋,并不作声。
  由此童天虎与李曜二人渐渐的冷落,对于孙彪就觉渐渐亲密起来。不觉又混过半月二十天的光阴,李曜实在忍耐不住,便与孙、童二人告辞,忿忿的独归山寨去了。孙、童二人也不挽留。直待他去后,孙彪这才向童天虎说道:“李老三今番回去,不能与咱俩偕行,他的心坎里一定是很不乐意。他今回到山寨,非但不能说黄泰祖孙二人的好话,并且对于咱俩还要搬弄是非。那时寨主听信他半面之词,派人来与咱俩为难,或是专请咱俩回去,那时又如何对付呢?”童天虎猛听这话,也就有些儿着急,连声说道:“这个……这个怎么办呢?”孙彪便说道:“此时咱俩倒是要离开此地要紧,不能够再图自安了。”童天虎仍旧着急说道:“四海茫茫,两眼漆黑,又往哪条道儿上走?”孙彪便沉着脸色说道:“这不是你我走江湖汉子说的话,倘若那时不碰着黄泰,咱们又往哪条道儿上走呀!难道说转回去么?此时顾虑不得许多,咱们要走,就得要开步。当真咱们这两块材料就会饿死在风尘之中吗?你看人世间又饿死几个人呢。”
  童天虎被他说得无词可答,也并不再多想,便急忙道:“俺此时已没有主意了,你看着怎样好,就是怎样办,横竖俺是跟定了你的。”孙彪也就不再与他多谈,次日便将房屋退租,又向黄家门首绕了一周,见那两房大门依旧锁着。他俩也不再留连,忙着打点了随身细软,就向东南方走去。这一日之间,足走了七八十里路程,也算得天虎出世以来,还不曾受过这般辛苦。冬日苦短,眼看着那一丸赤日渐渐低落到地平线,天空一群飞鸟,都背着日影卷入深林之中。
  童天虎眼见这般景况,也觉有些儿疲倦,两腿不因不由就有些提不起来。幸喜行不多远,路前一带深林,隐约见那深林之中好象有一座村落,他俩一见大喜,便放开大步,赶进了村镇。那时灯火齐明,已入晚景。在那星月交辉之下,忽见有一所饭店,开设在路左,门头还高悬着一个布幌子、仿佛还在带卖酒的样儿。童天虎他生平所喜,就是那一杯两杯,如今见有这块招牌,越发的欣喜,于是也不与孙彪说话,埋头就向那个酒店里钻。孙彪此时也走得腿软,饿得眼花,正好有这个所在落脚,便跟随童天虎一同进去。他俩拣了一处干净的座位,彼此方才入座。童天虎复又犯了他的老毛病,便连嚷声道:“酒来,酒来。你们有些什么上等酒菜,快快搬来。”孙彪便向他暗使眼色,意在警告他少发狂些,咱们腰里,都没有多钱,倘若不能够清算,那时岂不丢人。童天虎这时已如馋狼饿虎的一般,哪里有暇去看他的眼色,便仍旧大喊大叫起来。那些堂倌猛见生意上门,谁不认定是一笔财气,当然尽量的接待。不多一刻工夫,大盘小碗,早把桌面上堆满了。童天虎好象一百年不曾开荤的模样,当时那肯放松,云翻波卷,一转眼就挥了他个杯盘狼藉。
  孙彪初时虽然有些计算,后来见他那般奋勇,也就忍耐不住,与他比赛起来。不消半个时辰,他俩都吃喝得酩酊大醉。当晚就在那酒店后进,选了一间上等客房,安身而卧。他俩这一场酣梦,直睡到月色偏西,时近三鼓孙彪猛觉一阵腹痛,从梦中惊醒,便翻身坐起,急要下床撒尿。当时房中灯火已熄,只见一线日光从窗棂中射入,孙彪便趁着这一线月光披衣下榻,刚要开门出房,忽见一条黑影儿,从窗前闪过,直向东厢走去。孙彪便猛的一惊。欲知这黑影儿,究竟是谁,请待下回再续。
  第十回
  白发红颜同遭恶报
  黄金黑幕重结奇冤
  话说孙彪酒醒之后,刚披衣下床去开门小便,猛见窗外月光之下,一条黑影直向东厢飞去。孙彪便暗吃一惊,暗想这不是江湖上的英雄,便是草莽中的大盗,俺倒要暗随前去,窥探他的本领。便心中想着,也不去惊动童天虎,随手将门轻轻的打开,急忙小便,便转脸向东厢发忖。列位须知那北方旧式客店,却与南方不同,那江淮大道之上,有些驴马住宿收费,反较客人昂贵。沿途客房,十家就有九家叫做档子。临街三间门面,也有兼卖酒饭的,也有只招待往来车马客人,不卖酒饭的。其后就是一所广大院落,专供停留车马之用,再后四围都是客房,上下等级,并没有什么差别。因为他们收费的规定,大概是一辆车收费大钱一百文,一匹马收费大钱二百文,人与物件只收饭钱,却不收房金。倘若你没有车马,只单身一人去住宿,他也只照驴马的定价收费。若论上等房间,或你一人二人包着一间客房,他便照驴马双倍计算。但是房间仍旧没有什么特异,仿佛与营房相似,四面还是包围着个大院落。所以那些最大的档子,四围的客房,足有百数十号。因为那个院落广大,客房若是不多,可就不易包围那一座院落。每到入夜月黑之时,各客房的灯光倏明倏灭,对面静观,若似瓜洲渔火一般,倒也好看。孙彪等所住的客店,正是这个模样,不过在月光之下,他所目睹情况,不似瓜洲渔火罢了。
  闲话少说。孙彪小便之后,转头向东看去,那里有什么一条黑影儿,月光如水,霜华结冰,只觉寒风刺骨。但是孙彪的心坎里总觉得有些疑心,暗想我分明是看见一条黑影儿,难道说是妖魔鬼怪吗?一时放心不下,仍向东厢追去。直走过十几号房间,连一个火星儿也未瞅见。孙彪走到这里,也就有些懒向前进,刚要转身回房,忽听隔房隐隐透出一阵笑声,接着听见一人说道:“乖乖,我的好宝贝呀!可怜我自你进门之后,我就想着你了。只恨那个短命的小杂种,他守在家里,也不出门,又不死,害得你爸爸天天看着这块肥肉淌馋涎,总是一把捞不到手。”后又笑道:“你也应该晓得,那个老不死的婆婆,眼圈儿红得滴水,牙齿是黄得发臭。我到情愿她天天去念她的倒头经,怎奈她对着这些儿,却一步也不肯放松,严查密问,比阎罗王还厉害。我很情愿她一觉就睡到西天,那知她一个喷嚏也不打。乖乖,好宝贝儿,我这般的疼爱你,你又是怎样疼爱呢。”又听一少妇的声音笑道:“我不疼爱你,就能与你这样的玩耍吗?”那人接说道:“你爱我的是什么好呢。”少妇道:“我爱你的头发白得好,胡须长得好,腰背驼得好,嘴巴瘪得好。”“可还有么?”少妇只吃吃地发笑,再不作声。那人气愤愤地说道:“难道说我这一副本钱,与这一套本领,不够你过瘾吗!”接着忽听呱嗒一声,好象在那块最肥的厚地方打了一掌。那少妇接着笑道:“我不怕别的,倘若有了,算是儿子还是孙子。”那人笑道:“儿子也好,孙子也好,反正是咱们胡家的种,没有别人家杂姓,搀加那里面就得了,谁来与你算清白帐呀。”
  孙彪听到这时,不禁脸皮上一阵冒火,腰干渐渐弯曲下去直不起来。复又顺着月光的斜线,从窗户纸上,用舌尖舐了一舐,挑破一个豆大的窟窿,一眼从洞中瞅去,只见迎窗乃是一张土炕,那土炕之上,并不曾看见有什么人形,只见两条粉白似的小腿干儿高高挑起,金莲两瓣,远瞅着仿佛似一对猪蹄子,高悬在空中,摇抖不止。当这千金一刻之时,突然一道白光,破壁而进,接着就叫骂一声狗男女,只听沙沙两声,那道白光晃了两下,再也听不着什么声响。
  孙彪虽也是一条江湖上的好汉,骤然目睹这般景况,也吓得两眼发直,心坎里象揣个小鹿突突直跳,要想转身奔去,可恨那两条不争气的穷腿,此时倒有些发抖,再也提不动了。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觉肩头上有人轻轻的拍了一下,孙彪急掉头一看,只见一个夜行打扮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后。也不知她是从那道而来的,不禁吃了一惊,再定睛细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天天想念不辞而别的傻大姐。孙彪一见是她,便惭喜交集,刚要开口去询问,傻大姐便严肃地问道:“你在这里看什么?”孙彪被她这一问,顿时脸色绯红,回答不出。傻大姐不等他回答,仍旧正颜厉色说道:“这种禽兽行为,也值得咱们一瞧吗?如今人是被俺杀了,再没有什么好看的。夜寒霜重,你还是回房休息罢。”说完转身就要走。孙彪这时羞得,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想一拳将她打倒,自知又不是他的敌手,只好含羞忍愧问道:“大姐,你是从那里来的,老师父可有下落?你临行时也该通知一声,真害得咱们进退两难,不知怎样才好。如今你又往那里去?务求你告知老师父的踪迹,无论如何,咱们是要去投奔的。”傻大姐抬头只向星月望去,便冷笑了两声道:“老爷子的踪迹,远在万里之外,近在咫尺之间,你们果真有心挂念他老人家,时时刻刻都能够见面的,若说你等苦心,俺祖孙二人,也都明白,但是如今大事要紧,老爷子正在危险之中,俺不能不赶去助他一力,万方多难,各人都有事可为,山高水长,或者还有见面的机会,此时无暇与你细谈,咱们再见吧。”她说了这句,也不等孙彪再说下去,一转身,那傻大姐已不知去向。孙彪还要问她的去路,转眼一看,哪还有傻大姐的影儿。
  孙彪又惊又骇,呆呆地望着天空星斗,发了半晌怔,只觉夜霜浸衣,寒风砭骨,这才回到自己房里。再看童天虎,仍然睡得呼吸如雷,好像死人一般。他便和衣掩衾,围坐在炕上。思来想去,越发不该贪看那一场把戏,左翻右覆不能入睡。直看着窗下月光渐渐西落,又渐渐发现一线曙光。他这时实在忍耐不住,便将童天虎闹醒。童天虎正在熟睡的时际,猛被他闹醒,抬头一看,只见天色方才黎明,还要埋头去睡,孙彪那能够使他安宁呢,于是就将夜间所见之事,约略向他说了一遍。童天虎最初听说,还疑他有意开玩笑,后来孙彪急得发誓,童天虎这才相信。接着也呆呆的发怔,他默忖想道,如他所言,黄泰祖孙仿佛是暗中监视咱俩行动,倘若咱俩胡作非为,他既然能杀那一对野鸳鸯,就能秘密中索取咱俩脑袋。恐怕那时咱们死了,还不知是怎样死的。如今咱俩避无可避,藏无可藏,前路茫茫,岂不是异常危险吗!他想到这里,越发不知怎样是好,抚膺自念,反又追悔不该去拜黄泰学艺。
  彼此对怔之际,那天光业已大明,红日直射窗角之上,忽听门外一阵喧嚷,险些闹得马倒人翻。孙彪已知是昨夜的凶杀案被发现,便与童天虎装作不知,照常披衣离榻,盥洗完毕,方开门探讯。那时偌大个院落之中已是人来人往,纷纷谈论这一桩奇案。店门早经当方地保关闭,不准闲人进去,就是在店中寄宿的各路客人也都关阻在店里,不准出门一步。
  孙彪在这人丛之中,四方探听,方知这个所在地名唤赵家村,乃怀远县的属地,这个客店叫做十里香。那店主人姓胡名叫仁理,原籍乃是天津杨柳青人氏。他的父亲胡璋乃是个贩卖人口,跑江湖的混混,什么大红拳、小红拳都能打得几手。因他的心计最多、手段最辣,朋辈中送他一个绰号,叫做两头蛇。后来在这个赵家村,他霸占了一个周家的寡妇为妻,并得了一千多串钱冤枉财产。于是就开了这一爿十里香,前堂卖酒,后堂住客。倘若碰着肥羊似的客人,说不定还要将他银钱截留下来,大卸他八块。左右邻人,与当方地保乡约,大半都晓得他为非作歹,无奈强者已被他勾通,弱者谁也不敢多事,所以他霸占一方,做了全村的老大了。不多几年连生一儿两女,儿子叫做胡仁理,二女叫做金宝、玉宝。
  又十数年后,她姊妹二人,长得如画上的美人一般,真是脂红粉白,色润肌香,确能够勾动人的魂魄。胡璋便妙想天开,就将她姊妹二人当做两个招牌晃子,广招宾客。因此他店中生意异常发达。后来胡仁理娶个妻子,乃是本村常地方的女儿,貌仅中姿,却也随在伙中支宾接客,引人入瓮。鬼混了两世,却也混得富有钱财。由此混了四五年,那金宝、玉宝姊妹二人,彼此都打自己的主意,所以各自选了年貌相当的汉子,比翼双飞去了。
  又不满三年,胡璋夫妇就相继去世,偌大的财产便由胡仁理掌管。后来胡仁理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大昌。仁理因为是晚年得子,他两代都是一脉单传,况且他这时又与往昔不同,富有金钱,就仿佛有些自尊自贵。所以大昌才到十六岁,仁理便给他讨了一房媳妇。若说他这个媳妇,乃是仁理从徐州府买来的,本是个跑马卖艺出身,自幼就没有真姓,小名叫做翠英。她虽是个江湖卖艺的女儿,却生得玉立婷婷,妖娆可爱。胡仁理就一眼看上了,只花了二十串大钱买了回来。那时翠英才十三岁,胡仁理便给她编了一个假姓,称她母家姓刘,本想留养几年,自己准备受用,以娱老景的。谁知这个胡常氏早已窥破他的用意,于是千方百计总想将她这个计策打破,最后她逼着给大昌圆房。胡仁理直气得两眼发直,转而他又想一计,平日对儿媳妇拼命的施些小恩小惠,翠英果然被他厮缠得没有主意,已露出有仰承严命的意思。无奈那个胡大昌,也是个色鬼入世,自从夫妇圆房之后,他便厮守着翠英,寸步不离。胡仁理派他出门办事,他就装病不去,后又派他在店前管帐,他十天就有九天躲在后房,如此父子暗斗了五年。胡仁理总没有下手的机会,直到那时,胡仁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将他的儿子逼到徐州去收帐,胡仁理乘此机会,便与翠英结了那一段孽缘。
  孙彪所见的那一场把戏,正是他公媳二人第一次结合。谁知春宵一度,便携手同行,做了一对无头的鸾凤呢。
  闲话少说,当时来往寄宿的客人与店里的仆役伙计等等,都拥挤在那所大院之中,你谈我说,都说是这个店里的老主人与小老板娘子寻开心,那两颗脑袋玩得不见了,也有怀疑是胡常氏弄鬼,也有怀疑翠英本有情人,或因争风吃醋,演成这一场恶剧。大家说说笑笑都对那两块臭肉摇头。
  此时胡常氏得到伙计们的报告,便连滚带爬,奔到那间客房里。只见土炕上并躺着一男一女无头的尸骸,赤条都不曾挂着一丝,鲜血模糊,飞溅得双臂染红。再看两尸下部,仿佛还连在一处似的一大片腌臜,已浸透得棉褥冰湿。胡常氏看着这般形状,转不伤心,便长腔短调,骂了一场。
  究竟夫妇之情,总有些爱恋,便向各伙计杂役下了一道紧急命令,一面将房门严闭,不分旅客闲人,一概不准进去。好在他的胞兄就是当地的退卯地保,一面寻着他的胞兄常胜,赶到怀远县城里去报案。直等到日色偏西,那县太爷邹经方带领全班皂役,飞奔前来。首由尸亲胡常氏禀告了案情,邹太爷便命仵作前去亲验。似这等尸身,一看就可以填写尸格,无须再费什么手续。然后再从四壁巡查行凶人的踪迹,那里寻得出半点影儿。复又再四搜寻,方见坑头墙壁上,画了一枚墨笔菊花,少有可疑之点。邹经便将这个疑点牢记在心坎里,转将店房上下人等,无分宾主伙役,全数调齐,一一询问,都得不着紧要口供。然后又到各客房里检查,谁知查到第七号客房里,忽在案头发现一幅墨笔菊花,邹经见着蓦地一惊,就传那房里的客人审问。
  原来那位客人姓刘,名叫瑞英,乃徐州府铜山县人,二十七岁。他系贩布行商。此次系由河南光州回家,路过此处。若非因此案牵扯,就要动身的。邹经便命差役,将他看管起来。同时将那幅菊花与那墙壁上画的对照,说也奇怪,简直是出于一人的手笔,丝毫不差。邹经便决定刘瑞英与这个杀人案有很大关系,当场就严词询问他的姓名、籍贯。可巧与常氏的媳妇,不但同姓,并且同乡,名字上还似排行相同一字。不待邹经询问,常氏稳上前指定他与已死的媳妇,必有手足的关系。这一件杀人案,他必是一个凶犯。邹经听后觉得很有些道理。便接问这幅菊花的原故。刘瑞英本是一个贩布行商,一本《三字经》尚且认不明白,那里会画什么淡墨菊花。况且是乡下人,向来是最怕见官的。如今见了这个知县大老爷,早吓得三魂已飞去二魂半了,当然是闹得目瞪口呆。邹经见他这般形状,越发疑他不是好人,便将他带进衙门,用藤条拷打。在重刑之下,刘瑞英只得自认是翠英的堂兄,此次见他妹子这般胡为,一时之愤,方将其公媳杀死的。
  邹经既得了这一篇口供,便追究他两个首级,现扔在何处。要知刘瑞英是熬刑不过,方捏造这一篇供词,搪塞一阵,免受苦痛的。如今若追究他们首级,他又从哪里寻找呢?但是既然自认杀人,惟有再乱扯几句,暗想他的房间后面,原有一个最新填塞的枯井,他便招认那两个首级,已扔到房后枯井里去了。邹经听他说罢,便命他画了口供,暂押在外监收管。次日清晨,特派四名快班,飞奔到赵家村,寻找首级。直寻到那一口枯井,当时就雇夫役前去挖掘。
  谁知胡常氏猛见挖掘枯井,有些发怔,正要上前阻拦,只见那些夫役已动起手来,她又怕露出神色,便退回一步,不再作声。那些快班夫役挖了半天,也没见到男女头颅,直挖到最下一层,忽又发现了一具死尸。乃是个中年和尚,五官四肢俱全,并没有丝毫溃烂。那四名快班,见一案尚不曾结清,忽又发生了一案,人命攸关,谁也不敢模糊过去,便留着二人,看守尸骸,又派二人飞速进城报案。
  邹经闻报之后暗自惊奇,默忖道:这样无头案件,怎么尽发生在俺的属地。于是不敢多停,仍旧带着刘瑞英以及全班差役,再去亲自查看。赶到村里已是黄昏灯上。那天因为前案未结,新案发生,所以全店的客人一个也不曾放走。邹经那敢怠慢,当晚就进入尸场,特命仵作相验。验完之后,仵作禀报:尸身左肋曾受刀伤一处,深四寸三分,阔一寸二分六,项间有绳索伤痕二条,腰际有硬伤七处,青紫透骨。右肩之下,尚有一处浮伤,乃是死后新加的。仵作一面禀报,一面填写验表。
  满院里的行商旅客,以及伙计杂役,都围在尸场上看热闹。邹经留心四围看去,恰巧不曾看见胡常氏,他便略一经心,便向左右说道:“传店主人。”胡常氏就在众人之中,忽听县太爷传词,忙应声走出,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神魂有些撑持不定。邹经见她这般形状,越发加疑,便沉着脸色问道:“胡常氏,你乃是这客店的主人,你的丈夫既被杀死,你的儿子又远在徐州,现在又发现这一件奇案,这些罪责你可不能推卸干净?”胡常氏忙跪着急辩道:“大老爷青天,小妇人今年已经五十三岁。阿弥陀佛,每天只晓得念经拜佛,没有大事,房门都不敢多跨出一步。小妇人偌大年纪就怕惹的闲是闲非,如今天理昭彰,大老爷明断。这杀夫的仇人,总算是当场破案了,谁知又出了这一件奇案,想必也与那姓刘的有关,还求青天大老爷严刑拷问。”邹经便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个吃斋求佛的婆子,大概与方外人认识的很多,本县看你不能够不晓得这其中的原故。如今你还是好好说几句真话,本县自有方法,减轻你的罪名,倘若将来被本县查得水落石出,那时你就追悔晚了。”胡常氏当时碰了两个响头,也将脸色沉了下来说道:“大老爷问话,须要慎重些。小妇人长斋拜佛,已是看破红尘,早愿远避人世。自家丈夫,尚且不与亲近,何能时与僧道往来。小妇人为此一店之主,乃是这一两天,因丈夫已死,儿子又出远门,不得已方暂管店务。倘若儿子归来,小妇人还是一切不管,闭户念经。倘若丈夫不死,小妇人虽年近六旬,也不愿抛头露面。况且这个和尚的尸骸,虽然是今天发现,却不是今天被人谋害的。论理在丈夫未死之前,这个和尚已被人谋害了,若说到关系二字,应当是死鬼丈夫担任的。再说酒楼客店,每天往来的旅客,也不知许多,良莠不齐,谁也无此眼力分辨明白。即非那刘姓谋害,安见不是其他的客人,暗地仇杀,遗害小店吗?似这等不明不白,毫无证据的罪案,小妇人何能代人领罪。小妇人如今已是待死的未亡人,杀夫之仇,尚不能报,又何能替代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鸣冤。这应该求青天大老爷原谅,今后这案,求大老爷特提追讯,小妇人也不能再过问了。”她说话之际,脸不变色,气不抽丝,迥异初时那般神态。
  邹经猛地听她这番话,便倒抽了一口冷气,暗自喝采道:好利害的婆子,不料她还有这一套口才。于是邹经又掉转脸色笑道:“胡常氏,你要明白,如今你丈夫已死,儿子未归,一店之主当然是你。现既出了这一件奇案,无论何人谋害,你这地主的责任是推辞不了的。再说这案无论如何判断,你乃是这里的店主人,无论如何,也就不能不设法料理的。本县乃是一番好意,指你一条明路,你何以如此的糊涂呀。”胡常氏听了这一番话,也知邹经是对他生财,也就不再争辩,连声说道:“大老爷的恩惠,小妇人是怀感不尽了,只求大老爷秉公断案,如何办理,小妇人无不遵从。不过小店的本短利微,乃是糊口的买卖,这其中的困难,还求大老爷额外体恤,小妇人就感谢了。”邹经连声说道:“自有本县做主,你且下,去候提罢。”胡常氏又嗑了一个响头,起身退下。
  邹经又将该店的伙计杂役与左右邻人传来,当场命他们去认那已死的和尚,可有与他相识的,询问这个和尚是个游脚僧人,还是附近禅林的和尚?列位须知人命攸关,谁敢出头作证。所以询问了半晌,人人都摇头禀告不知。邹经见无人认识,便命当坊地保暂且将他收殓起来。复又照例发了一支朱签,特命执日的快班马弁,缉凶归案。便当晚招齐全班夫役打道回衙。
  接说邹经回到衙署,不但对那和尚案子按下不提,并对胡仁理公媳被杀的凶案也不再讯问。可怜那个刘瑞英,无原无故,押在外监,饱尝那铁窗的滋味,真是包着一肚子苦水,哭不出来,笑不出来。由此又过了两天,果然胡常氏的胞兄,那退卯地保常胜,转央求一个怀远县酸字号的绅士,姓王名叫怀仁。他平日仗着有个麋生护身符,便出入衙门,给人调解诉讼。若论他的生活,真算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四壁萧条。只有一支秃笔,给人做几篇诉状,所谓三寸不烂之舌,一支秃毛锥,就是他的万顷良田。不但城乡的百姓,畏他如虎,就是那位青天大老爷也借重他常做买卖承办人,因此他的势力,仿佛已做了一县的二令。
  常胜此时求救于他,王怀仁初时听毕那番言语,便故作艰难之色,后来听说有孔方兄帮忙,他便挺起胸脯,伸手直拍道:“这桩事在俺老王身上保管给你做得风平浪静,量邹经他虽具万能,也翻不出俺老王的手掌。只要令妹有钱,再杀死十个八个和尚,也算不了什么大事的。倒是那银钱过手,关系很大。你乃是为亲眷帮忙,俺乃是为县太爷办公事,咱们须得公私分明,免得将来又闹出许多周折。再说咱们吧,每天在街头上鬼混,吃饭得要饭钱,喝酒得要酒钱。长天短日的,咱们是靠的什么,你也吃过公门中饭的汉子,应该明白这些规矩,那就好办了。”常胜赶忙说道:“王先生,请你放心罢,彼此都是公事公办,倘若没有些油水,俺也不向你开口。你说的这番话,倒也爽快。今晚俺再与令妹商量吧!”说毕辞去。
  当晚常胜果然与胡常氏讨论了半夜,方把数目决定了一个大概。第三日清晨,常胜便将他胞妹的意思一一转达。王怀仁毕竟是一个老手,当面并不与他争较,只说道:“事儿俺是尽力去办,大概以我的势力与县太爷的交情,总可以有几分希望。不过衙门里的坏人很多,恐怕这个数目上有些儿增加,也说不定。那时你应该给你令妹担些儿担子才是。”
  常胜听了暗想道,好利害,你真会套人,转又想到这一件案子,却非他不能够解脱,只得顶起头皮儿应道:“这个自然,总好商量的。”王怀仁急忙摇头道:“公事公办,没有什么商量,你莫耍这个圈套儿。”常胜听说,好不高兴,便冷笑了一声说道:“王先生,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何必这般认真。大家都是跑衙门的人,谁又不晓得规矩吗!”王怀仁见这桩事儿,有些弄僵,便掉转口风笑道:“咱们读书人,最好说实在话,倘能少花一文半钞,那也是俺的脸面。至于俺这方面,横竖是有规矩的。不过是人命重案,与众不同,就是俺去向堂上说话,也得绕一个很大的圈子。这些甘苦,你们也应该晓得的……。”常胜不等待他说完,便拦头抢说道:“诸事承情,诸事感德。一切请你先生做主罢,咱们兄妹是感谢不尽的。”王怀仁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转眼又过去十五天,直等得胡常氏心如悬旌,也不知怎样才好。那时胡大昌已自徐州回来,眼见家里闹得这般形状,他本来的胆量,也不过与偷油的老鼠似的,一向没经过风浪,此时当然吓得不敢出头露面,仍旧由他的母亲做鬼,好不容易。王怀仁方将常胜叫去,照例文章,首先不谈正事,只是表白他如何的煞费苦心,如何说得唇焦舌燥。县太爷如何憨直,如何坚持要彻底破案。说得见鬼见神、天花乱坠。好在常胜也是一个过来的人,叫他一句,就接说一句谢谢。一个姑妄言之,一个姑妄听之。可真说得王怀仁喉干舌直。最后方说全靠他的势力,才将这桩事儿,和平了结。接着又说到费用,王怀仁便说业已给他做主,县太爷处独得一千串钱,三班六房上下内外人等,平分二百串钱。最后说到他本身,也只希望二百串钱。常胜猛听他这一篇账目,不禁的倒抽一口冷气。又不敢再向他争辩什么。后来他兄妹二人商量半晌,却以为事既临头,只得遵命筹办。此时胡常氏拿出一千六百串钱,其中常胜也沾了二百串钱的好处。实在三班六房与衙门里上下内外人等,平分那二百串钱,却是不曾虚报半文的。倒是那位县太爷实得的数目,已打了个六折,王怀仁虽然费了些唇舌之劳,总算是与县太爷平分权利,如胡常氏母子皆闹得人财两空,如王怀仁、常胜二人总算得是财来天外,一悲一喜,那自不待细说。
  今日说常胜,将那一大宗款项由他胞妹处取来,象这等交涉,乃是秘密行动,当然只能在局中人里面,私相授受。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使第三个人晓得。王怀仁接着这一大宗款项,便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十的分配均匀。首先将他本身所得的数目暗扣下来,等到二更敲罢,他才攒进衙门,将他经手的事务一一交代清白。并且说明这一宗现款,因为运送不易,暂存在他的家里,如有运送的机会,就可以随时取用的。邹经大喜,当时就称赞他办事精密,并允许将这两件奇案,虚悬不结。此后再设法将刘瑞英毒死,消灭这一张活口。这两案都可以不结而结了。他俩计划已定,邹经并允三日后实行,王怀仁这才辞去。欲知邹经究竟如何实行,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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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 09:25: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回
  结友探奸直破密窟
  丧财放火拘入官衙
  话说邹经与王怀仁二人,定计之后,当晚邹经思忖了一夜,越想这桩事儿,越觉得做的不妥。他自想道:三日之内,我必须将刘瑞英毒死的。倘若我将刘瑞英毒死,他应付的六百串钱,独吞下去,不给我一文,我又怎样向他追欠呢。再说他那时翻脸向我要人追案,我又如何应付?王怀仁鬼计多端,却要防备他一点。踌躇既久,方决定道:他明天必定要先来的,我不如先将六百串钱骗到手里,还让他写个证明刘瑞英实系暴病而死的禀文,方能动手。不然,我还是不去理会,量他那两块肥肉,还怕榨不出油来吗?计算已定,便不再作他想。
  列位须知那时王怀仁的心理,对那六百串钱,虽是明运明送不易,却也另有一种存心。他想邹经虽已共事多次,但是做官的人,最容易翻脸。倘若他将现钱提走,此等款项,又没有手笔为凭,他若反嘴不认,俺又怎么对付呢。说不定还要加俺一个欺诈罪名,那时俺就更不好说啦。王怀仁有了这个私心,所以必待刘瑞英毒死之后,他才将这笔款子捧献出来。谁知你虽聪明,邹经他也不老实。
  次晨王怀仁走进衙门,邹经便将昨晚的计划,向他说了。王怀仁猛听他这一番话,正中在他的疑心之中,半晌不作一声,脸上已出现很为难的颜色。邹经并不等他作声,继续说道:“你可不必为难,本县向来不作诈骗之事。你我共事已非一次,相信就这样办,不相信,咱们前言作为无效。本县最好判断无头案件的。慢说这两件案子,本县早就胸有成竹,自然另有办法。那时却莫要埋怨本县铁面无私啦。”他说完这几句话,便将脸色沉下来,冷笑了两声,正要端茶送客。王怀仁灵机一动,他已知这桩事儿,邹经业已下了决心,不是空言所能扭转的。后又想道:他既然有第二件事的要求,量他不能够十分翻脸。他拿定主意,便满脸堆笑地说道:“老公祖,何必性急,这桩事如何办法,当然是以大命是听的,晚生所以寻思并无别样为难之处,乃是默忖运送的办法。如是两只书箱装运,晚生不费什么手脚,又何敢抗命不缴呢。”说时,他又站起身来,连连举了两躬,站着不走。邹经见他说得这样爽快,心里一切怀疑的事儿,却一扫干净,并挽他入座,转脸陪笑道:“足下幸勿责本县多疑,你须知这事的关系何等重大,如关节上不弄清白,一旦闹出事来,究竟是谁承担呢?”王怀仁连连点头道:“这乃是应该的,明天午后,就请老公祖特派亲信家丁,前去搬运。至于那一件公文,总得通知那一方面,才能够补送过来,那只好兑款迟一天了。”邹经笑道:“只要能体谅本县的苦衷,就晚个三天五天,也没有什么要紧的。”王怀仁连声应了几个是字,告辞去了,按下不提。
  再说那赵家村十里香客房,自从胡常氏将那些贿赂款项,兑清之后,她越发自觉理直气壮,认为县太爷已被她用银钱买动了,以后自然太平无事了。便又高挂起布幌子来,照常买卖。当时孙彪、童天虎二人,因这个和尚案子,发现得很希奇,他俩便暗自计议,横竖向前也没有一定的去处,愿意在此多住几天,看他个水落石出。于是暂住下来。
  待邹经验尸之后,不觉就混过去十多天,丝毫不见有什么动静。非但县太爷不曾派人追案,就说那个老板娘子,只顾着办她丈夫与媳妇的丧事,其他不见有什么讼事上的作为。却见那常胜,时来时去,鬼头鬼脑,不知耍的那一套把戏。再细心观察他兄妹的精神举动,好象都有所待,不少恐惧的形状。
  一日,童天虎向孙彪说道:“你总爱多管别人的闲事,横竖这桩事,无论谁杀和尚,杀道士,与咱们都没有什么关系,咱们的自家事儿,前路茫茫,也应该早些打个主意。如今困在这里,又住下十多天,眼见房饭钱已来催讨过两次,再住下去,当真在这里现眼。去讨饭吗?”孙彪猛碰了他这个钉子,便向他冷笑了两笑说道:“童老三,你也晓得打算了,但是咱们又往那里去呢?”童天虎猛听了这句话,顿时两眼发直,半晌回答不出来,又久,方说道:“别人的闲事,咱们多管又有什么好处呢?”孙彪仍是冷笑说道:“这可说不定的,咱们这时既然没有一定的去处,就得要寻找些野食,节外生枝,安见不能发些横财吗?”他俩正谈到要紧的时际,店伙便走进房,催吃午饭,那时只好截止不谈。
  是日入夜,漏声已残,北风飒飒,那天气越发觉得寒冷。孙彪便从衣袋里,掏出二十文大钱,忙招呼店伙计沽了四两烧酒,又买了两包花生仁儿,于是他俩对酌起来。须知孙彪与童天虎二人,虽然不是酒客,平日都还能畅饮几杯。无奈当时彼此,都被孔方兄逼得头昏,心事异常杂乱,所以酒杯儿方举起来,脸色已觉红得有些醉意,刚才对饮了一杯,他俩已醺得周身冒火。童天虎忽想到日间所说的话儿,见左右已没有闲人,便悄声问道:“白天你说的话,还不曾说完,俺想到此时,总想不出你的意思。”孙彪笑道:“你当真是个傻瓜吗?你想胡仁理那个案子,是谁做的呢。”童天虎道:“不是傻丫头做的吗?”他刚才说完这一句,猛听窗外嘭咚一声,忽把孙、童二人吓了一跳。孙彪忙出房四下看了一遍,并不曾见什么踪迹。复转身进房入座道:“你既然是晓得是傻大姐做的,怎么又扯到那刘瑞英的身上?”童天虎又想了一会儿道:“必定因为那一枝淡墨菊花,大概刘瑞英房里那一幅菊花,也是傻丫头所做的。”孙彪笑道:“如你这般说,那傻大姐必定与刘瑞英有什么冤仇。再说那枯井里掏出来的死和尚,到底是被姓刘的所害,还是傻大姐所害?怎么此地老板娘子,如今对于人命案子,追得反不如前番那般利害。傻大姐何以那时与俺见面之后,就一去不曾见面。你看刘瑞英那般形状,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歹人?咱们若在江湖上行侠,对于这样事儿,可是应否管的?倘若应该代抱不平,应该帮助哪一面去伸冤叫屈?你若把这些事儿看得清楚,就可以晓得俺的用意了。”童天虎听他哇啦哇啦说了一大篇,依旧是两眼发直,答复不出半个字儿。
  又久孙彪方笑道:“按理说,刘瑞英不能说他是个歹人,那个老板娘子也未必是个好人。咱们如管这桩闲事,应当给那个死和尚伸冤,刘瑞英叫屈,但是傻大姐夹在其中,一闪不见,究竟是有意开玩笑,还是有意寻仇,这很难考究了。况且他已知咱俩尚住在这店里,何以一去,就不与咱们见面,这也是一桩很奇怪的事儿。”童天虎笑道:“你说了半天,全是给别人干事,与咱们什么相干呢。”孙彪笑道:“你真不行,你看那常胜鬼头鬼脑,不断的跑来,你可晓得他们干些什么鬼事。咱们当头打他一杠子,岂不就可以穿大皮袄吗?象他等那样不能见人的事儿,咱们就抓他一把,也算不得是亏心丧德,到时咱们留着他等性命,就算是天高地厚啦。”
  童天虎猛听了这番话,真象当头一棒,一下就将他打醒了,当时他蓦地将桌儿一拍,跳起身来笑道:“妙!……妙!……真亏你想得出来。”
  正要接说下文,一瞥眼间,忽见一个黑脸大汉,站在案前,他俩猛见这个大汉,头扎一幅黑湖绉的武士巾,身穿一套夜行衣靠,足蹬抓地虎快靴,背后扎着一个红绸包裹,右手提一把朴刀,向着童天虎怒视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就不怕世间还有人吗!”孙、童二人猛的一惊,却被那黑汉吓得口呆目瞪,都向着那黑汉呆呆的看着。那黑汉方要进前一步,伸手去捉童天虎的臂膀,童天虎便退让一步,一时心急,无法抵防,便端起一杯残酒,就想向黑汉泼去。那时还是孙彪心细,忙伸手拦住,大声喝住道:“老弟,不可鲁莽。”童天虎见孙彪这般形状,也就缩住手不再向前泼去。可怪那黑汉见童天虎不再伸手,他也止住脚步,不再向前。此时孙彪堆着笑脸拱手向前道:“壮士,系从何处而来,这番光降,究因何事。大丈夫光明磊落,不妨明言,我们都是混世的人,如有力量帮助,无不效劳的。”那黑汉狂笑了一阵,顺手将那把朴刀,向桌前拄着,又变成冷颜说道:“俺行的事,也无须二位帮忙。今来没有别事询问,乃因这店里的两案,究竟是谁人所为,俺受朋友之托,特来问个明白。久仰二位,乃是莽荡山的好汉,对这两件案子,必定明白。故不远千里而来,却专为此事的。”
  孙、童二人听完,越发惊奇,暗忖俺们与他素不相识,他怎能晓得咱们的出处呢。这其中必定又有缘故。好在他的来意,既然宣明,谅他没有什么恶意,便接着请那黑汉入座,询问姓名。那黑汉摇头说道:“此时无暇虚套,日久二位自然明白,俺也不能久在此地,二位快些说罢。”童天虎便开口要接说下去,孙彪忽向他暗使了一个眼色,抢着说道:“待俺简略的说几句罢。”接着就将那两件案,自首至尾,大概说了一遍。却把傻大姐的事儿,一字不提。黑汉问道:“那杀胡仁理公媳的人,可知是谁呢?”孙彪连连摇头道“这可不晓得了。”黑汉又问道:“刘瑞英到底可冤枉么?”童天虎此时实在忍耐不住,便抢着说:“俺看那个刘瑞英不是杀人的汉子。”黑汉急瞪眼问道:“你们应该设法救他,救良除恶,乃是咱们应干的事业。二位又何以袖手旁观。”童天虎被他问得无词以答,两眼直看孙彪,不再作声。孙彪便接说道:“俺们虽久有此心,一因自力恐办不到;一因和尚的案子,尚不知凶手是谁。总得探访明白,才能下手。倘若壮士肯出手去干,俺俩决计帮忙,助此义举。”黑汉复又说道:“俺若出手,便先杀那杀胡仁理公媳的凶手。二位可能协助吗?”他说着怒睁着两眼如铃,怒睁着孙、童二人,不少转瞬,孙、童二人猛听说这一句话,彼此暗自吃了一惊,脸色都不觉红了一阵。
  孙彪做正色说道:“胡仁理公媳,乃是狗男女的行为,本有取死之道,如不才见这等怪状,也是要给他一刀两断的。今若依照俺的意见,应先搭救刘瑞英与探访这和尚案子的真相要紧。”黑汉便狂笑一阵道:“好聪明的汉子,那和尚的凶案,还要访查吗?”他说着又向窗外看了两眼,复转身又向孙、童二人急问道:“二位可真有此心,助俺一臂之力吗?”孙彪此时也挺身站起来,正色说道:“只要壮士行为正大,俺们虽死也可以相从的。”黑汉又问道:“男儿行事,不可勉强,二位应当斟酌行之。果能实心助俺,则何去何从,应当听俺调遣指挥,与俺同进同退,同生同死,请速自决。若不能勉强,俺们从此就分道而行。”
  孙、童二人听说,又怔了一会儿,童天虎便抢先说道:“壮士幸勿多心,俺有些话也要说明,咱们的朋友很多,如果遇着你的仇人,乃是我们的朋友,那时我们固然不能转助朋友,与你为难,却也不能为你陷害朋友的。”黑汉听后,便冷笑了两声,方说道:“你俩可放心罢,此时还说不定是谁帮谁的忙呢?天色不早,你俩快随俺走,自然不使你俩为难。”说时,他便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童天虎尚不放心,还要向他询长问短。黑汉顿时发急,便将朴刀向身后一插,又向他二人肩头上拍了两下,便一手拉着孙彪,一手挽着童天虎,恶狠狠地骂道:“又不是什么黄毛丫头,那有这般不痛快。”他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孙、童二人,已身不由主,仿佛自身已陷在很大的铁轮车里面,两脚都飘然飞在空中,头脑昏花,不知是怎样出了客房,也不知向那方走去。只觉得四肢落空,周身被风吹得如针锋深刺。
  再说他俩的本领不高,然自黄泰教授了多日,非但拳棒比较以前,大有进步,就是夜行工夫,也还勉强敷衍过去,但是此番遇着这个黑汉,无论他什么能耐,都施展不开。如鸡被鹰捕一样,只好瞑目听其舞弄。不到一刻二人仿佛似自身已落到平地。他俩再睁眼一看,谁知此身已高处在城楼之上。四望无边,万簌皆寂,惟见城里的灯火,如残星乱点,忽明忽暗。孙彪正要询问去路,那黑汉便悄声问道:“你俩这两天,不是为银钱所困吗?”孙、童二人听说,益发暗惊,同声问道:“咱俩无钱,壮士你怎么晓得呢?”黑汉笑道:“此时没功夫闲谈,现在你俩的能耐,都能尽量施展了,快随俺去,自然可以混得几文。”
  孙、童二人见那黑汉的行动太奇,也不敢再向他追问,只好随他越墙跃屋而去。又走了不满半里之遥,黑汉便站在一家屋角之下,又向他俩悄声叮咛道:“现已到了,你俩胆放大些,跟着俺进退。咱们以击石为号,你俩的手脚放快些,耳目放灵些,对人做事须要狠辣,那就得啦。”他说到这句话,又悄声使劲叫了一个走字,将身儿向下栽去,两脚钩住了屋檐,使了个飞燕入帘式,接着个鹞子翻身,便闪身下房。孙彪、童天虎二人也接着噗噗跳下房檐。三人都走到后院,又一转身,只见后墙六扇短窗,房里的灯光闪灼不定。忽又出现两个黑人影儿,映在窗户纸上,时往时来,时隐时现。黑汉便去将窗户纸破了个豆大窟窿,各向房里瞅着。只见两个男子:一个年约五旬,孙、童二人都认得这个是胡常氏的胞兄常胜;一个年约四旬,貌似文士的模样,却不知他的姓名。只听那人向常胜说道:“这个邹经真利害,我因慎重起见,将款子暂压几天,谁知他不见那个黄澄澄的、白灼灼的东西,他是决不动手的。”常胜笑道:“十人做官,九人想发财。你莫看他翎儿顶儿的,坐在大堂上,好象是个城隍菩萨。他一肚皮的鸡零狗碎,恐怕比那毛坑里,还腌臜得多呢。这且不去管他,你应当想个方法,搪塞他一阵子要紧。虽然这一宗款项,早晚总得给他,但是他只管盖着盒缸儿乱摇,不给咱们个红点儿看看,总有些儿靠不住。倘若他一旦翻脸,他们做大老爷的,嘴巴是大张着说话的,咱们又向何处去倒拔毛呀。”那文士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法,无奈他不上这个圈套。”常胜又说道:“先送给他一半如何咧。”那文士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昨天他说话时,声色俱厉。倘若明天,不补送那件认证刘瑞英病死的公事与许的一笔款项,说不定还要翻案。所以我见他的口风不对,已满允明晚送去。”常胜听说,半晌不曾作声,又久,方说道:“那些款项,你可变动些么?”那文士道:“我早已照着官价化成银子,若照那一串一串铜钱,怎好运去。”说时,又指着那个土炕东头的墙壁脚下,说道:“现今埋在这个里面。”常胜摇头说道:“这个地方恐不妥当吧。倘若碰着个穿墙穴的小毛贼,不必进咱们的大门,只要挖个小洞,就可以一网打尽了。”那文士顿时不悦道:“少胡说些,那是我多年的宝库,从不见短少分文。要你发这个好兆头,如今我还有一笔款子,藏在里面呢,好在明天就要搬走,还怕什么?”
  常胜正待接说下去,猛听后院扔来一个石子,接着有人大声喊了一个走字,噗……噗……噗……早从后窗以外,跳进三个大汉,当头乃是个黑脸虬髯公,浓眉巨目,手提朴刀,直向他二人扑来,接着两个壮士,也一拥直上。那文士早吓得脸色发青,瑟瑟作抖。常胜虽是个地保出身,手脚却有些小功夫,但是年岁已老,那能与人对手,不过他的眼睛,却看得比那文士透亮些。那时见势不佳,便转身想要避去。谁知黑汉一个抢步向前,伸手就抓住常胜衣领,向下一捺,常胜乘势就跪在地上,连连碰头,哀呼壮士饶命。那文士见常胜这般形状,也不等那个壮士去捉拿,业已矮了半截,除哀求饶命以外,哪能说得半句话儿。
  当时那黑汉把常胜的一条小辫儿踹在脚下,便向那文士冷笑道:“你们干的好事呀,此时俺也不询问你们阴谋诡计,但是你们所做所为,俺已明白。刘瑞英与你们何仇何怨,要损害他的性命。那和尚乃是与那店伙王四,因奸争斗,被王四所害。胡常氏也是这案件的要人,难道就想花费几文,买得平安无事吗?你乃是胡常氏的胞兄,也还想在她身上发财吗?”转脸又向那文士骂道:“王怀仁,你恶贯满盈,不知自悔,这件案子,那邹经只得六百串钱,你从旁却赚得一半。讼师之恶,莫过于你啦。你们恶事太多,这篇账一时也结不清了,俺此时也不暇与尔等周旋。俺等虽不屑用这些赃钱,要知留在此地,又得陷害好人,不如咱们借去转一转手罢。”
  他说着便向后面的两个壮士,斜瞅了两眼道:“还要他们来请吗?时候不早,咱们还有别的事儿。”童天虎尚不敢猛进,仿佛有些趑趄不前。孙彪毕竟比他手辣,便伸手一掌,将王怀仁推倒在地,一抢步飞到土炕,三手两脚,将炕上的衣衾被褥掀摔在地,又在炕头下,将那一撮浮土拨开,直拨到墙根。果见一包一包的,堆得有一尺来高,二尺来宽。孙彪便一包一包取出来,连声向黑汉与童天虎说道:“在这里……在这里……。”一口气就拿出十二包,再向坑内看去,已搬干净。此时看得童天虎心花怒放,也不知怎样笑法才好。还有那个王怀仁,眼看着孙彪左一包右一包,搬出土墙,好象向他挖心挖肝似的,只见他们搬到七八包之间,他俩眼急得如铜铃般似的,实在忍耐不住,连声喊道:“他们的款子只有四包,余下都是我的,不与他们相干。”黑汉急忙伸手打了他一个耳光,厉声骂道:“此时你摸一摸自己的脑袋,可还能久安在颈脖上,还说什么你的他的呢。”孙彪接着说道:“还不砍了就完结么。”王怀仁、常胜二人,伏在地上,猛听这句话,险些要哭出声来。还是黑汉从旁笑道:“将来自有人来收拾他们,此时莫要污秽咱们的宝刀。天色不早,咱们快些收拾走罢。”于是,三人那将十二包银子,分塞在腰间,仍由黑汉向王、常二人,狞笑说道:“你们既不义得来,咱们就不义取去。还得要你俩,通知邹经与胡常氏,叫他们放明白些,莫要太轻天下无人,须知他们性命,在我们手里。我们并不是怕杀人的。”说着,便一扬手道:“后会有期,再看你俩的行为罢。”接着就回头向孙彪、童天虎说声走。仍由黑汉当头,偕着孙彪、童天虎二人,破窗飞出。
  接说王怀仁与常胜二人,当时皆匍匐尘埃,不敢仰视。直待那黑汉等人,飞出许久,房里窗外,皆不见动静,他俩方敢悄声喘了一口长气。各自站起身儿,向门外探寻了半晌,哪里窥探得一丝一毫的影儿,彼此回到房中,互相埋怨。王怀仁就说道:“就是你说的话,太不顺利,不然夜深人静,这个密室之中,就是他们打着灯笼火把,也寻找不着,哪里就遇着这三个冒失鬼啦?”
  常胜不服道:“你自己将事做错,还来怨人。你若不说银钱,都藏在炕头的夹壁里面,他们何能一进房,就将这些银钱全部搜去。如今我无辜受这一场惊骇,还要丧失二百串钱,这些款子乃是俺养老的费用,明天你要如数赔还我的。”王怀仁不悦道:“你少栽些斜钉罢,那十二包之中,还有俺四包老项,可怜那是俺一生心血所积聚的。平日一串钱利息,要向人讨五十文一天的利金,好不容易,方凑得这六百串钱。准备俺子孙万代传家之业。一日丧失,俺不但要你赔还本钱,还得要你摊认利息。你反来倒栽俺一下子,想你乃当地保的出身,乌龟王八强盗贼,谁不与你是通家。俺看那三个冒失鬼,未必不是你做线子,有意勾引他们行劫。好……好……现在是人赃皆有铁证,俺们明天衙门里说理,看是你这个退卯的地保利害,还是俺们进出衙门给人说官事,做禀帖的先生利害。”常胜此时勃然大怒道:“咱俩明天就去碰一碰,谁要不去,谁就是他妈狗养的。俺拚着二百小板子,也要拖着你捱一百个手心。看你有面子,再在茶楼酒肆里充大好人。县太爷的公款,也不是存在我家,乃是存在你的家里。如今被人一抢干净,这不是你勾串,还是俺勾串吗?看你可能平安无事罢,自己闹得一屁股大粪,还要骂人臭呢。”说罢,又冷笑了两声。
  王怀仁被他这一拳,恰好打在心窝里,暗想这桩事儿,确实与自己有些不利,忽满脸堆着笑容道:“常二哥,俺不过与你开个玩笑,您当真还动气了。”常胜装作不知,仍旧正色说道:“咱俩明天衙门里见面,看看是谁利害。”他说完,即站起身儿,就要走去。王怀仁越发乱了手脚,连忙拉住常胜,双膝险些要跪下,连连举躬作揖,要求设个妙法解围。常胜见他这样可怜的样子,而且这件案子,究竟与他自己有关系,倘若闹开,他的老妹方面,就很不利的。想到这里,也就转过笑脸。二人重新密商了许久,总想不出一个妙法。看看天色业已发白,他俩越觉心慌。
  又久,常胜方问道:“你这所住宅,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王怀仁答道:“这是李家豆腐店的住宅,是以二十串钱,当质给我的。”常胜道:“此时你应该再破费些儿,赶紧将些紧要器具移开,放他一把野火,这桩事当然随此了结。县太爷再聪明,也不能疑你勾通火神菩萨做鬼的。就说舍妹那一件案子,既有这一番事儿经过,他虽未吃着羊肉,也算惹得一身膻臭,自不会再翻脸严追。咱们只求他一个虚下,也不限定要将刘瑞英害死。这种私行的密事,岂不撇手就将他丢个干净吗?”王怀仁听说,还要他破费些儿,他的心里,就老大的不乐意。暗思我枉劳一番心血与唇舌,如今赚不得分文,已不上算了,还要我再费老本,这如何使得。
  后来想到几方面的利害,也只有这一条计策,可以解围。便打定主意,决定依计实行。当时就将他的老婆白氏,女儿绣鸾,儿子吾礼,全从酣梦中拉起来。急忙招呼趁着天色黎明,将举家细软紧要什物,概行移到他的岳家安置。白氏偕着一儿一女,从梦中惊醒,已闹得天昏地暗,不明所以了。后又见王怀仁那样匆促,逼着她连夜搬家,他们更是闹得糊里糊涂。方询问原故,无奈王怀仁一味摇头发急,只说赶快搬家,莫要多管闲事。白氏因不能违背丈夫之命,只得偕儿率女,检点起来,不多一会,果然打了三个细软包裹,悄步出门,直向岳家奔去。王怀仁接着又检点一番,那时天色大明,红日直上。王怀仁一见天色大明,越觉得心慌意乱。暗忖这等鬼事,并不是日光之下所能明做。但是为时间所限,不能展缓一日,倘若此时再不动手,若邻人纷纷起身,那就更是不易举动了。他想到这里,咬紧牙龈恶狠狠的长叹一声,就与常胜二人,环绕那住宅的周围,埋藏火种。
  布置既定,刚要举火去特请火神菩萨,猛见拥上来十数个差人,当头二人,高举着两支火签,后跟着四人,都拿着锁人的无情铁链;后又拥上七八个差人,都拿着长棍儿、短棒儿、朴刀、花枪、九截鞭,色色俱备。引导二差、乃是王怀仁、常胜平日所相识的高陲、张贵,但是当时见他二人的脸色,很不好看。王、常二人刚要开口去询问缘故。高、张二差便将怀中的公文掏取出来,给王、常二人看了一会儿说道:“大家都是明白公事的人,只得请二位辛苦一趟。”王怀仁一看那公文上的字样,乃是结伙抢劫、诈骗取财。连声说道:“岂有此理,这哪是咱们所做的事。”他口中虽然这样说,但那脸色业已变得闪灼不定,早现出几分惊恐颜色。高、张二差,此时已将郎当铁索,拿将出来,冷笑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外,有冤不怕没处伸的,大家都是明白公事的汉子,也可不必再罗唆了。”王怀仁仍要与他争辩,常胜便从旁发烦道:“事已闹到这种地步,再争说些什么呢,还不把腿干儿甩开些走吗!”又转脸向那些差役说道:“弟兄们,大家都是自己人。再说咱们都是在自家地方,总得要几分好看。那些家伙上的规矩,可能给咱们一个面子吧。”大家忙齐声说道:“只要彼此懂得交情,咱们到地头再上规矩,也办得到的。老实说明了罢,县太爷发下这两件公事,还不是一件苦差事。谁不知你俩都是骨头,一杯清茶,也喝不到口。如再不光棍些,那可难为情啦。”高、张二差连忙岔开道:“时间不早,咱们公事要紧,少说闲话,还是快些去交差罢。只要王先生与常爷的官事赢了,怕不喝他一饱喜酒么!”常胜也笑道:“就靠您老爷的口气吧。”彼此说着笑着一拥而去。欲知他俩一去如何,且待下回再续。
  第十二回
  旅邸守穷遇客解难
  征途御敌被获遭殃
  话说王怀仁、常胜二人,被高升、张贵等差役、拘捕到怀远县官署。适值邹经的早堂才散。首由高、张二差,投报进去,当时就由值班的门上,高声喊着传伺候,并招呼说道:“老爷吩咐,在内花厅过堂!”
  昨夜捉拿的三贼,一并提到,阶下杂役,齐应了一个“是”字。不多一会,各事俱备,只听一声呵堂。邹经翎顶辉煌,鼻梁以上还高架着一副墨晶眼镜,摆着方步,自屏后慢摇出来。入座既定,拈笔就点在王怀仁三字之上。左右即传王怀仁上堂。当时王怀仁也知今非昔比,决不能行平日同起同坐的礼儿,于是上堂打了一躬,低头向案侧站着。邹经便沉着脸色,冷笑了两声道:“好一个读书文士呀!怎么劫财放火的案子,也大胆敢做呢。”王怀仁猛听了这句话,便吃一惊。私忖道,我们的密谋,他怎么能晓得的,难道说昨夜那三个好汉,乃是他派的吗?正在怀疑莫定之际,那堂上一片呵喝之声,如狼如虎般怪叫。直追着王怀仁道:“招呀!”王怀仁猛的一惊!他虽是耍笔头儿做讼词的老手,此时却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怎样答复才好。他的心坎里越发惊慌,越觉左右呼喝得厉害,越显得邹经高坐堂上,百般威严。只急得汗流浃背,直恨爹娘不该生他出来。只栗栗发抖应道:“是,……是……,是。……生员冤枉,求老公祖栽培。”说时,便不顾体统跪下,向那青石板上碰头,硼硼作声,险些要哭出来。
  邹经高坐在炕床之上,冷笑说道:“王怀仁,你也未免太聪明了。平日包揽词讼,本县已久仰你的盛名了,诈骗钱财,无恶不作。百姓控告你的案子,足有百数十件之多。本县因爱惜斯文,不愿扫你的脸面,谁知你不知自爱,还要做出那盗贼的行为,居然便派妻儿作贼。自家放火,别人的面前可以做鬼,难道本县的案前也敢做鬼吗?今天也是你的恶贯满盈,还不快些招供,免得皮肉受苦。”
  王怀仁此时神情,稍觉有些镇定,默忖了一会儿道:“老父台明鉴,生员实在冤枉。实在不知什么劫财放火?就是前番那一件案子,老父台是明白的,那一宗款……”邹经此时不待他说完,便勃然大怒,将惊堂木一拍道:“少胡说些,什么前番,什么明白,你可要脑袋吗?总之,你是一面诈钱,一面吞款,已是犯罪不轻了。况且使命妻儿劫物,自己放火,图消祸根,这是何等罪恶。今如不给你个对证,量你是不肯承招的。”
  接着又有三人上堂,王怀仁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老婆白氏与子王吾礼、女王绣鸾。接着又跟上两个黑脸大汉,乃是素不相识的。大众方才跪下。王怀仁便问他妻子道:“你们是怎么来的?”白氏尚未及开口,左右又喝道:“不许多嘴。邹经就向白氏说道:“尔等做些什么鬼事,从实说来,若与原供差错一字,定要尔等死命。”接着邹经身后,站着一个戴空梁红缨帽儿的家丁,年纪约在二十岁左右,生得唇红脸白,曼眸修眉,只向着白氏做鬼脸儿。王怀仁一眼瞥见,心中就有怀疑,复听白氏招供,说她丈夫如何骗人钱财;如何抢夺别人物件,要她母子女等,偷送到常胜家里,如何她丈夫要想放火,遮饰这些恶迹。所供的言语,却与他所做的事儿,大不相同,王怀仁已知入了圈套。并知他的老婆,必定与那个年少家丁,有什么勾搭。
  此时,他已知这一场官事,打不赢了。接着又听那两个黑汉,一人自报名唤丁霸,一人自报名唤张小猴子,都招犯案多次,皆有王怀仁与常胜二人分脏的。并且说十里香客店那两件案子,也是常胜与王怀仁二人定计,命他二人,前去做的,那和尚本与胡常氏通奸,所以常胜非将他治死,不能泄愤。王怀仁因想谋胡仁理的财产,就不得不给常胜帮忙。并且言明,将来事成之后,那胡氏财产,由他四人均分。一一供毕,都画了十字。
  又传常胜上堂,那时常胜早听明白,也明知邹经因未得现钱,勾通定案的盗贼,出头诬陷。但是此时已在众目所视,众手所指之下,虽千百张嘴,亦难分辩。只得匍匐哀号,与王怀仁二人,连呼冤枉不已。
  邹经向着王、常二人,将脸色沉着怒道:“众人皆供如此,还有什么冤枉。尔等刁犯,料想不用大刑,是不肯招认的。”接着大声喊道:“看大刑。”左右纷应一个“是”字。不消一会,便将拶子、夹棍、藤条、快活橙神仙椅等等。一一抬上堂来,随即将王、常二人,抽了四十藤条,夹上夹棍。可怜一个是老若枯柴,一个是弱如败柳,哪经得起,这般摧残。不消一刹那间,他俩都夹晕了两次。王、常二人,眼见尚有许多刑具,苦熬不过。便都长叹一声道:“这也是咱们往日的报应,命该如此的。”便照着大众所供的言语,糊里糊涂,照说一遍,各画了一个押字。邹经便将他俩钉镣收监,一方面又将胡常氏逮捕归案。最后将常胜兄妹定了个永远监禁,王怀仁监十年流三千里,刘瑞英却得判断无罪释放出监,王白氏一年判押,释令择配,王吾礼兄妹,无罪当堂释放。这几重奇案,总算马马虎虎,告一段落。
  再说那孙彪、童天虎和那黑汉,自从王怀仁家后室飞出之后,穿垣过屋,依旧回到十里香客房。孙、童二人的客房之中,真是万籁无声,百事俱寂。他三人做了偌大劫案归来,神鬼也不曾知觉,彼此入屋,那黑汉便将各人的包裹放开,重点银数,每包约在百两左右,共十二色。黑汉笑道:“若照此数,那王怀仁可真是赔却本了。”复又叹道:“天网恢恢,这也是他的积恶之报,两位此次对于这两案的是非,大概总可以明白罢。”
  孙彪道:“俺从前也很觉这两案奇怪,自经壮士领走这一遭,自然更外的清楚啦。”又问道:“倒是刘瑞英无辜受此不白之冤,壮士既有这大本领,还望拯救他才好。壮士如肯勇为,俺等皆愿从往。”童天虎抢着说道:“那王、常二人,真是万恶,罪不容诛。当时俺很想结果他俩的狗命,因壮士未曾作声,俺也不敢动手。如今可便宜这两个狗娘养的啦。”
  黑汉笑道:“君子不为已甚,即此刘瑞英已可以洗冤。王、常二人,亦不能出世了,是非曲直,将来自有判断,何必要咱们多事。如今你俩不是客囊已罄么?”孙、童二人听说,都脸色绯红,不能答应。黑汉笑道:“男儿处世,这正是咱们的本色,又何必害臊作女子态呢。”
  如今有现银一千四百两,俺须提取四百两,乃是备作刘瑞英的路费。这所剩之数,你俩就分用了罢。童天虎忙道:“这可不能,壮士呢?”黑汉笑道:“俺还怕没钱用么?天色不早,你俩少说闲话,左右耳目很多。你俩快些收检起来。”孙、童三人,见黑汉之意真诚,便不敢拒却,逐将银两收检入囊。孙彪接问道:“壮士既爱俺俩如此真诚,何以不留一姓名?咱俩非敢言报,倘有遇着壮士朋友的机会,也好多结交几人。再说倘有较大的事业,临时也好求壮士帮助,或供壮士奔走之劳,也较易接头些。”黑汉又笑道:“此事你再莫说起,俺且问你,那杀狗男女的究竟是谁?你可能告知俺的真名么?”孙彪顿时怔了一会。童天虎急待就要直吐出来。孙彪仍使一个眼色止住。又久,孙彪方叹一声说道:“不错,此人俺曾经当面遇着的,并且与俺曾谈过几句话儿。但是此人,因师生友爱的关切,壮士就一刀将俺斫成万段,或从此与俺俩绝交,俺也是不能说出来的。并非薄视壮士,因与彼有关切在前,受壮士之惠在后,俺不能因受新友之惠,即陷旧友于危境。此非友义所许,即壮士对彼别无恶意,然彼既不愿以真姓名示人,俺等自应代守缄默。壮士若不愿以姓名见示,俺等也不敢勉强的,但作换取之约,实在不能。”
  黑汉笑道:“那人未必见你的情罢?”孙彪正色答道:“俺们代友严守秘密,乃是应分。并非要他见情,难道今日蒙壮士之助,也没俺的感情吗?”黑汉笑道:“好朋友,你看我是谁呀!”说时,将手向脸上取下一个面具。孙、童二人,再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他等恩师的女孙傻大姐。孙、童二人,这一看,惊喜交集,转觉不知说些什么话儿才好。呆视了良久,他俩只连称了几个怪字,最后还是傻大姐说道:“天色不早,俺在此诸多不便。有话,也不是此时候谈的。老爷子,现在北方,不久大事或可成功,你等赶快追去。有此些须川资已够用了,此时他正需人用呢。此地两案,俺已铺排停当,两三日内可以了结。刘瑞英自可平安出狱,无须你等劳心,这店里乃是非重地,你等万不能久留。咱们后会有期,将来大功告成,有话再细谈罢。”说毕,童天虎刚要留她再谈几句,谁知才一转眼,傻大姐已不知往那里去了。
  孙、童二人不禁的对着窗外,倒抽了两口冷气,二人又呆视了许久,孙彪方说道:“老弟,你看这可傻吗?咱们若听李老三之言,那里有这等奇遇。说不定被她结果了性命,还不知是怎样死的呢!”二人解衣登炕,悄声又谈了一会儿,眼见天光发白,这才睡去,酣然大梦,这一觉直睡到日色偏西,忽听门外一阵宣嚷,将他俩惊醒。急出房外探听,方知店中那个女老板,已被县太爷捉拿去了。小老板也躲避得不见影儿,一时那店里失去主人,秩序自然纷乱起来,呼应也不是往日灵便。当时童天虎就要结算帐目,离开此店,孙彪极力阻止。童天虎问他缘故,他也不说什么。童天虎拗他不过,只得勉强忍守一天,但是这一夜光阴,慢如度岁,童天虎急得捶床捣枕,一夜不宁。直延到次日晚间,孙彪始招呼算帐,第三日清晨,他俩便雇了一辆骡车,二人并坐,直向正北而行。一路无话,连次走了三天,眼看着快到徐州府境,那北道是黄沙漫天,四望无际。加着时入冬令,北风怒号。那轮碾飞尘,蹄践碎石,一阵风迎车吹来,那些沙土,直扑车帘,使人不能启目。
  这天,日已过午,又是大风怒发,将四野的尘土,吹得如云笼雾罩一般。孙、童二人并坐在车内,只有俛首闭目迎去。正行之际,忽听马铃叮当,迎面响来。孙、童二人,勉强睁开眼睛,向前看去。只见一匹赤骝马,扬鬛飞蹄而来,马上骑着一个少年,身长约逾七尺,外穿一件老蓝布棉袍,钮扣均乱点怀中,并未扣齐,腰中横束着一条黑府绸腰带,当胸打个英雄结儿,头戴一顶黑毡帽,足登一双实纳抓尖鹰嘴鞋,腿干上紧札着紫花布裹腿,马鞍后面插着一把朴刀。那少年的脸色,紫黑得发光,浓眉对竖,仿佛含着有几分煞气,两眼圆睁如铃,灼灼的向着这轮车着马蹄之间瞅了几眼。转又向着车篷里瞅了几眼,复加上一鞭,那赤骝马,如飞般直冲过去,瞥眼间,那少年将马疆勒紧,折向对路朝西走了。
  列位须知孙彪、童天虎二人,本是在江湖上打野食的汉子,复又跟随飞天夜叉,混了多时,分外加长许多见识,现在少年那般形状,孙彪便向那掌鞭的车夫说道:“朋友,这是大道,还是岔路儿呀?此去徐州,还有多远?今晚歇宿是大站,还是小站?现在阳光已将偏西,咱们总得赶两鞭儿,早些落站才好。”那车夫王小二道:“此去徐州,还有二百四十里地,这里就是豹子山大道,过去还有二十五里,就是唐家堡,咱们今晚就歇在堡里。”童天虎道:“那唐家堡,是通商码头么?堡里有多少住户?开设有几家档子?”王小二举起马鞭,向西北遥指道:“过了前面一带树林,就看得见啦,住户虽然不多,市面上的买卖,却还不错,可比赵家村强胜得多。”孙彪又接说道:“朋友,这条道儿很窄的,请你加一两鞭子,早些落站,咱们也好多喝几杯。”王小二笑道:“老板,有酒喝吗,包在咱的身上,管保走不上岔路儿。这道儿上,咱们已来往走过二十年,就不曾见有什么差错。老实说罢,似这等大道儿,还不是闭着眼珠儿都能够走吗。”
  他等谈话之际,那一丸赤日,如流球般,向西沉下,眼见一带森林,渐渐将近,孙彪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又见一个武装汉子,跨着一匹白马,迎面飞来,与这车辆,打了个照面。那马上汉子,也向这骡车上下,恶狠狠价盯了几眼,扬鞭飞去。此时孙彪暗吃了一惊,实在有些忍捺不住,怒向王小道:“朋友,你可是有意栽咱俩的筋斗吗?”王小二仍是笑嘻嘻的说道:“老板,这是什么话,咱们靠着打马屁股吃饭的汉子,还敢有什么恶意。”说着,便扬起鞭丝,拍的一声,狠命向着马身上抽去,那马飞起四蹄,直向森林中奔进。瞥眼之间,车已拉进林中,再向四围瞅着,仿佛闯进了一幅青纱帐,分不清东西南北,羊肠小道,曲折如回肠盘绕,就不见有什么康庄大道。
  孙、童二人,均已明白,都起身要王小二停车。当时王小二,哪还承受他俩的命令,仍旧扬鞭打马向前。孙彪大怒,伸手就去捉王小二的臂膀。王小二便将长鞭向空中一扬,那鞭丝横扯起一条平线,再向空中,连扫了三响,口中又打了一个哨子,唧留留一声,仿佛四林应得有回响。
  孙、童二人顿时大吃一惊。孙彪伸手尚未捉住他的臂膀,王小二忽一翻身,已跳下车沿。再说那套车的骡子,也真奇怪,当时它四蹄站定,如铜浇铁铸的一般,不再移动。孙、童二人接踵刚要下车,忽见四围林中,形如猢狲似的,跳出十来个大汉,一个一个獐头鼠目,头脑削腮。虽各人都是武装打扮,却都是一般摇旗呐喊英雄。各持短刀长棍,乱七八糟,已将那辆骡车,团团围住,同声嚷道:“金银财宝,快快给爷爷们留下来,方饶尔等狗命。”说话之间,一拥上前,就要动手。再看那个王小二,已蹬在树荫之下,不慌不忙,笑嘻嘻的喝道:“此山是咱开,此树是咱栽,谁人经过此,须留买路财,若是不留买路财,一刀一个土里埋。”
  孙、童二人听着,越发冒火,眼见多人拥上,他俩虽跳下车沿,无奈都是空拳赤手,一时心急智生,各人都拆了一块车板,大舞起来,直向人丛之中左三右七,上五下八,各当做一把朴刀使用。那十四五个小喽罗,见这两只肥羊,膻味很重,各人心中都暗自吃惊。但是各人都持着手中有短刀长棍,料想他俩个人,总敌得过,于是乱打作一团,加着孙、童二人的手中,都有一块削薄的车板儿,无论你如何会使用,总觉有些不易称手,左来一挡,右来一搪。却只有招架的工夫,没有还击的能力。混打了许久,眼看着赤日渐渐落山,新月一钩,高挂林梢,鸟鹊点点,结群倦归,晚风飒飒,扫得残败乱飞,越显得景象萧索。
  童天虎打得昏天黑地,尚无暇再做别样寻思,倒是孙彪旋战旋想,便暗忖道:这事不妙,现天色已入暮境,转眼日色就要消灭,如今乃是冬日初旬,新月无光,四无灯火,就是将他等打退了,这举目如漆的所在,不辨四方,又向那里逃走呢。况且咱俩手无寸铁,只凭这两块薄车板儿招架,万难杀退敌人,再说那伙强盗,看来都是些走卒之辈,就是将他等打退,未必没有救兵再来,那时若碰着几个能手,咱们又如何对付呢?他想到这里,忽生一计道:“俺不如以智取之,先骗一两件强硬的兵器到手,再作道理。”他主意打定,便大声向童天虎嚷道:“童老弟,咱俩如何是人对手,还不走么?”说罢,他就虚掩一板,闪身向东逃走。童天孙虎见孙彪未败即逃,便知其中别有用意,他就如法紧随孙彪而去,才跳出战线,那些摇旗呐喊的英雄,怎么舍得,于是紧追上前,伙中就有二人,脚步最快,正追近孙、童二人身边,两人举刀,直向前砍去,当那举刀之际,孙彪乘着这些儿虚隙,急反身向前抢进一步,横瞑两眼,觑定那俩贼手腕,怒吼一声道:“那里走!”童天虎也是如法泡制,说时迟,来时快,那两贼手中的雁翎刀,瞥眼之间,早夺在孙、童二人手里,再一转手,只听哎哎两声,那两贼的脑袋,已如打球般,飞滚下来,与他俩的颈脖,分作两处。那两个失去脑袋的尸身,咕咚,咕咚,直倒在尘埃。
  孙、童二人,见敌人已被他俩砍倒两个,越自觉气壮,奋勇直前。那十数喽罗,见当头伤了两员战将,猛吃一惊,大众手腕儿都吓得发软,精神也就因此不能自振,不因不由,那一团勇气,渐渐的流散,不能够聚拢来。加着敌人奋力猛攻,那本领又高驾他等之上,那能支撑得住呢。所以渐次的分散败窜。
  正当这等紧要关头,忽在新月朦胧之下,远远飞奔来一群盗贼,足有四五十人,其中还有十来匹马队,拖枪挟棍,精神又非前班可比。只听喧嚷,大喊着奔来,都喊道:“兄弟们!使劲儿上罢,莫要放走了肥羊。”说话的时节,只见那些马匹,分散开来,复向前面包围。
  再说那些将败的盗贼,猛见来了救援,精神大振,一转眼时,孙、童二人已被那些贼伙重重围住。当头两人骑马的汉子,原来就是日间所遇见的两人,仍旧是先时打扮。只见那个少年汉子,手持一杆红缨枪,埋头直刺前来。孙彪用个撇刀式,将那枪锋扫过,急忙又乘势变了个单刀直入法,直砍他的马头。那少年将马首向左一勒,闪身避过去了,刚要反身举枪偏刺,童天虎又接步上前,一闪身使个枯树盘根法,想去砍他的马蹄。不提防那个中年汉子,手持两把板斧,直舞上前,用个泰山盖顶法,当头砍下,孙彪眼尖手快,忙举刀将板斧架住。童天虎乘此虚隙,又耍个鹞子翻身,持刀直刺那中年汉子的中部。那中年就甩开两斧,要想直取孙彪的脑袋。他四人马步混战,一来一往,足杀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此时孙、童二人,虽然自觉力可御敌,但是力倦神疲,终觉有些儿胆怯,况且一在马上一在步下。孙、童二人,终有些儿吃亏。又是星月模糊,虽来的不满百人,恍眼看去,仿佛一草一本,皆是敌众。毕竟二人临阵的经验太少,一时童天虎忽踹着一处低凹之地,脚跟不曾站稳,顺势就栽了一个筋斗。只听一声呵喝,拥上十多个喽罗,将童天虎捆绑住了,孙彪见童天虎已被敌擒,不禁的猛吃一惊,刀法已乱,他勉强招架的时节,谁知那一伙喽罗,都乘着胜势,又打了一个哨子,直拥上前。孙彪只觉眼光昏黑,也被许多人压倒在地,身手都动弹不得一些儿。耳边只听得轰轰人马喧天,纷奏凯歌,庆贺得胜。还听着四围许多人,七嘴八舌,都是对着孙、童二人开放冷箭。
  孙、童二人,皆因自己被人捉获,已做了被捕的囚徒,均将双眼紧闭,装聋做哑,不作声响,听人讪笑。瞬息之间,只觉此身,已被许多人绳捆索绑,仍旧将他二人扛上骡车,接着车轮辘辘,马蹄踏踏,行动起来,究竟向何方走去,这是他俩所不能分辨的了。
  约计走过有五六里路程,忽见一片火光,迎面照耀得如同白昼,人声也觉更加嘈杂,那马蹄与车轮的响声,却与前不同,咯咚咯咚的,如在石块儿上行动,不似先时在尘沙中,走得平坦,料想是已进了村庄。未几,车马猝然停止,左右拥上来十余人,七手八脚,就将孙、童二人,由车上拖出来,左右架来他俩的两臂,也不使他俩两脚落地,如飞般直向前进。
  孙、童二人,复睁眼向四方一看,只见这所庄院,乃是石砌的八字门墙,门外四围,密密的栽着一丛树木,黑夜之下,也分辨不出是什种类木,树林里面,又围着五尺来高的土垣,却异常坚厚。进门乃是一条广道,足有二三十丈远近。两旁矮屋,亦约计有一百余间,屋内灯光通明,仿佛都有人居住的。大道左右,那些武装壮士,排列成行,各人手持火把一支,红光烛天,耀如白昼。还有许多汉子,手持刀枪剑戟,恶狠狠的注视他二人。真是弓已上弦,刀均出鞘,那一种气概,异常森严,对之真可使人不寒而栗。
  又走了许久,迎面乃是五开间敞厅,左右环列着二三十种武器,一眼也认识不清,中央设一公案,两个文秀少年,并坐在案后。各人披着一袭宝蓝宁绸长袍,头上各扎一顶玄色湖绉方巾,不似清代妆饰,左右环立着十多个武装少年,却未曾身带武器。再看那高坐的两个少年,眉目清秀,和蔼可亲,并不见有丝毫凶暴之气。
  当时一伙走卒将孙、童二人拥至阶下,左右呵喝一声,响震屋瓦,就逼着他二人跪下。孙彪默想既已身陷重围,自没有轻易脱身的希望,落得与他抵御,纵死也可以做个鬼雄,便转脸向童天虎使了个眼色,昂首正色说道:“这是什么所在?俺等又身犯何罪?父母天地以外,谁人就敢命俺下跪吗!”众卒大怒,又将拥上来,用武力强迫,忽见案上右坐的少年,和颜说道:“这二人颇有骨气,就命他俩站着说罢。”众卒方各退后。
  接着又有二人走近案前,将日间遇孙、童二人,乃与他俩对战,如何取胜的情形,报告了一遍。孙彪乘隙向那二人一瞅,正是日间与他俩车马相遇,入暮又与他俩对战的汉子。座上二少年听了这番报告,转向孙、童二人问了姓名。孙、童二人便一一答复,忽见那二少年,猛听童天虎报出姓名,顿时神色大变,好像眉目之间骤加些怒色,急同声问道:“童朝柱他可与你一家吗?”
  童天虎应道:“那是俺远族叔父。”左座少年又问道:“你可是与他共同做事?”
  童天虎应道:“原来在他的左右。”右座少年急问道:“现在呢?”
  童天虎道:“已与他分手多年了。”右座少年问道:“因为何事与他分手?究竟分手几年?你现在所做何事?这番又往何处?你要细细的实说。”
  童天虎道:“俺因族叔行事不瑞,终久必遭恶报。因此与俺盟兄……”说时又向孙彪看了两眼道:“私下里计议,就借着出门寻访朋友,便就一去不归,约计已有五年了。与他分别之后,就在朋友处闲住四年,后因俺友已经北地去了,咱俩都苦于四无依靠,所以日往北地,特地寻友去的。”
  右座少年又向孙彪冷笑道:“原来你也是老童的党徒,你等可知老童,他今所做何事?”
  孙彪道:“原是凤阳县强有力的乡绅。”他说着视那二少年,都频频摇头,若似不甚相信的样儿。孙彪急转说道:“他借乡绅的势力,又在莽荡山大开山门,结交九头狮子蔡天龙,创立森罗寨,自称寨主,纠众行凶,劫财翦路。咱俩见他不正,故而远离的。”
  左座少年道:“这都是绿林老汉的事业,抢富济贫,算不得什么作恶。”
  童天虎抢着说道:“他果能打富济贫,那也是咱俩的素志,无奈他只知搜刮别人的钱财,不能拯救别人的困苦,这还罢了。他偌大年纪,还喜日夜宣淫。五年以前,他曾在寨中,设立秘密机关,私筑密室,名唤藏春坞,将往来左右的少年妇女,抢劫入坞,强迫奸淫,昼夜不息。少不顺意,就有生命危险。那时有邹家姐妹二人,名唤珠妞、玉妞,姿色美秀,他就千方百计,将她劫入寨中,幸遇过路侠客,将这二女,救出重围。但是这邹家的人丁财产,却被他闹得风流云散。咱俩正因这桩事儿不平,方不愿与他共事的。如今他等怎样作恶,咱俩就不得而知了。”说也奇怪,童天虎说话之际,只见那二少年,脸色不禁的红了两阵。忽的显出娇媚的神情,又忽地变做极惨淡的形容,直待童天虎说毕。左座的少年又问道:“你等向北地寻友,那北地的地方很大,究往何处去呢?你等朋友又是何人?他现做的何种事业?”
  童天虎突然听他这一番询问,顿觉回答不出话来,方要说出飞天夜叉四字。孙彪便抢着说道:“咱俩都是散步江湖的,你若问咱俩事业,咱们自己也说不出来。再进一步说罢,你等所做何事?咱们就是所做何事的。今践友人之约,乃是直向北方走去。若问须到什么地方,咱俩此时还不曾决定,何能向你说得出来。你若问咱朋友的姓名,那更与你没有关系。你必须询问,咱们也是没有实话说的。如今也不必多说闲话,你等若是要钱,咱们随身各人只有四百两银子。你等若是寻仇报怨,只要你等说出理来,是杀是剐,咱俩既被你拿住,那也只好听便了。不过请你二位大王,快些处断。咱们是不耐烦久待的。”
  那座上两位少年,猛听了这番说话,半晌,反觉说不出话来。左右见他二人,这般形状,也都更变了和平的状态。不似初时那般凶恶。
  又久,那并座的两个少年,彼此对视了一会儿,左座的少年方说道:“你等既然如此,咱们总算得是一家人啦,慢说八百银子,就是八千八万银子,咱们也不愿取夺不义的。不过尚有一事,此时却不易分明,所以一时不能释放你等远走,此时咱俩尚不能够决定,只得累你俩多住几天。好歹,再凭你俩的命运罢。”说时他俩又向左右说道:“这两人,不尽是咱们的仇敌,你等要好好看着,莫要轻视要紧。”左右同应了一声“是”字。他俩说时,方要起身下案,忽听阶下一阵喧嚷,纷纷向前报告道:“黑虎山大王来了。”
  那二少年猛听这一声报告,便高嚷道:“整队伺候。”他俩复又重整衣冠,下阶迎接。那左右环立的武士,一个一个分班排列,抖擞精神,迎出寨门。欲知这两个少年,究竟是谁?他俩捉拿孙、童二人,究竟因何关系?那黑虎山大王是谁?两少年又因何事,这般尊敬?孙、童二人,到底如何下落,均待下回再续。
  第十三回
  两寨联盟五友结义
  三人窥室二汉寻仇
  话说那二少年,闻报黑虎山大王驾到,当时重整衣冠,急令排队接迎。一时群众武士,各举火燎,持戈佩剑,拥着二少年下阶,迎出寨门。只见东南方一片火光,飞滚而来,将近寨前,那火光渐次分开,排作两行。当头两匹青马,马上各跨着一个武装少年,弯弓佩剑,都是一色打扮。未到寨门,就翻身下马,分站路侧,居中一匹赤色赭鬃马,马上跨着一员大汉,身躯伟大,好象铁塔似的。身披紫衫足蹬朱履,头扎玄色湖绉好汉巾,身后紧随两匹白马,亦跨着两个武装少年与前引导者,乃是一色衣饰,那居中者浓眉如帚,巨目如铃,长耳大鼻,阔额方腮,两颧高起如峰,双颊色紫如胆,腮下满部短须,形乱如草,俛首见二少年前迎,即与随从二少年,都滚鞍下马,他便抢步走来,双手捉住二少年的手腕,狂笑说道:“二位弟台,俺们又多日不见了。”那一种声浪,直似洪钟响亮。再说那等神情,也好似至亲的骨肉,二少年也接着寒暄几句,携手进寨,直进后堂,彼此入座,那大王高锯上座,二少年分坐两侧。二少年正欲询问他别后的行踪,那大王便首先说道;“二位贤弟,你俩可知北地的消息吗?”
  二少年道:“弟等身处深林,未尝越出寨门一步,北地消息,久已隔绝不通,黄爷此去多时,也未听说他出头露面,想是他方戒备谨严,不易下手,若再延迟一年半载,或黄爷再翩然远走,这事更不易告成了。”
  那大王便长叹一声,怏怏不乐,转又狂笑说道:“凡事成固在天,谋却在人,俺郑虬出世以来,就不知天下有什么难事。想先祖成功,血战一生,不能遂志,那也是一时天意难回,如今有咱们这等子孙,还怕不能报仇泄恨吗?想你邹珏、邹瑛……(他说这一句,便向左右环视了两眼,见后堂只有他三人,方接说道)若非玄珠贤妹,那般提携,还不是与草木同朽,怎么有今日这般威武。如今湖海之中,又谁人不知锦毛豹与粉面狼呢,可见事在人为。只要咱们兄弟,能够受气忍痛,天下就没有办不成功的事儿。”
  邹珏、邹瑛听说,都低首不再作声,眉目之间,已现出一种很惨淡的神色。郑虬也知触动她俩的旧感,急转声问道;“岫云女士,这几日可曾见面么?”
  邹瑛答道:“前天曾来辞别,她说将往北地,寻她祖父去啦。”
  邹珏接着长叹一声道:“飞天夜叉,有这个女孙,真不愧他辛苦一生,就是此次不能成功,死也瞑目,咱们兄弟,可就不如她远了。”
  郑虬见她俩大发牢骚,默忖:她俩本是世界上极伤心的人,倘若触动她俩旧感,非但一时不易改变笑颜,并且可以拔剑自杀的。他便急转声岔开道:“喝酒,……喝酒。……今天俺自猎场赶来,此时尚不曾晚膳呢?”
  邹瑛急道:“大哥可打得多少虎豹?怎不赠咱兄弟些须?”
  郑虬笑道:“今天总算白劳一日,只打得百数十只山鸡野兔。”复转脸向堂外召呼左右从人道:“将那些野物,全数扛来,赠献二位大王。”接听呼喝一声,已扛进许多猎物,鲜血淋漓,盈积堂下。
  邹珏兄弟照例各谢了一声,依旧扛入厨室,复招呼赶办酒菜,庆贺黑虎大王。不多一会,果然山珍海味,罗列成行。堂上已并设三席,只中央郑大王座前,忽摆着一只大斗。彼此入席,便狂饮大嚼起来。酒过数巡,郑虬又询问道:“二位贤弟,这几天林中的买卖如何?”
  邹珏摇头应道“大哥再莫提起,今已五天,尚不曾获得一鳞一羽。”郑虬道:“寨里的存粮可多么?”
  邹瑛道:“三月五月,还够敷衍,倒是今晚捕捉二人,乃是莽荡山奔来的朋友。”
  郑虬顿将两眼一瞪道:“那老童手下的朋友,就没有一个好人,如今前来,安见不是侦探咱们的秘密。何必与他多说,砍去完结了。”
  邹珏接说道:“大哥,这两人却很有些奇怪。”复将孙、童二人的说话,转述了一遍道:“听他俩的口气,好象与黄爷有关,问他北往寻找何人,他等认死也不肯说明。他俩本不与俺等相识,这也是他俩的苦衷。想岫云她也曾说过几桩奇案,并说有两个同伙,早晚必由此地经过,或者就是他二人,也说不定的。”
  郑虬道:“二弟可曾说出黄爷吗?”邹瑛道:“咱俩因不知他二人根底,却也未便提及。”
  郑虬道:“这怨不得他等,隐忍不言,快些传他等前来,待俺与他等会会。”说罢,邹氏兄弟就传令下去,又一巡酒时间,孙彪、童天虎均列席前。郑虬照例问了姓名,与他二人一身的事业。孙、童二人仍是依照前言答复。
  郑虬忽正色问道:“你等既是江湖好汉,可知有个前辈英雄,外号人称飞天夜叉么?”
  童天虎忙抢说道:“那是咱俩的师傅,他姓黄名泰,字健公,此人如今已七十六岁。曾在霸王庄开了一所小小饭店,膝下无儿,只有一个孙女,唤做傻大姐,武艺超群,确在咱俩兄弟之上。”
  郑虬连饮了几觥烧酒,那颗紫肝色脑袋,点了几点。又向邹氏兄弟,瞅了几眼,复又问道:“你等既有师徒之情,你可知他,现往何方去了?如今他祖孙二人,干些什么勾当?”
  孙彪不待童再说,便向他狠狠的盯了两眼,转向郑等三人,上下又仔细打量一会儿。转反问道:“你等与他,却有什么干系?何必这般追问?”
  郑虬便笑脸说道:“咱们都是一同共事的朋友,你等尽管实说,没有什么妨碍的。倘若遇有为难的事儿,咱们还能量力协助的。男子汉大丈夫,如今你俩性命,都操在咱们手中,咱们又何必假言骗你呢?”
  孙彪又思忖了一会儿,方长叹一声说道:“并非咱俩不肯实言,乃因曾受师命,不许轻说他的行踪。你等既是这般追询,想系怀疑咱俩假冒,如今就对你等实说,料想你等也不能破坏他的秘谋。”接着就将他俩,如何与童朝柱发生意见;如何与李曜同出莽荡山;如何与黄泰相识;如何与他老师分手;如何遇傻大姐迭破奇案;如何北往寻师;如何被获,说了一个字不漏,一句不遗。郑虬听说,连连向邹氏兄弟一再瞅去,直待孙彪说完。后又笑着问道:“倘若此时,你等遇着邹家姐妹,可否将她拿捕归山呢?”当时邹氏兄弟的脸色,皆不禁红了一阵。
  孙、童二人急接说道:“俺等既经师傅点破,顿如大梦初醒,那能再去自投罗网。倘若咱俩没有决心,那穷困霸王庄时节,早已回山,又何必等待今日呢!大王既与俺等老师相识,当然书信时通,行踪早悉,能否明白告知,俺等早日寻得师踪,也是心感不尽的。”
  郑虬大喜,便命左右,解去孙、童二人身手之上的绳索。邹氏兄弟又命重排二席,与他二人压惊。
  孙、童二人也不谦让,挺身入座,转询了郑等三人的邦族姓名。这才知彼此都是志同道合。当晚郑虬与孙彪、童天虎三人,均住宿在多宝林的山寨里面,与邹氏兄弟畅谈了一夜,真是意合情投,彼此都处得十分友爱。
  次日孙、童二人,就要告辞北往。邹氏兄弟,那肯放手,他如郑虬,也从中竭力的挽留道:“岫云女士,此时也还不曾北往,黄爷那里,果真有什么举动,咱们这里的消息,却很灵通。横竖有事可做的时节,咱们也得前去。你俩在此,倘不见外,也很有事可做的。”
  孙、童二人,见他等这般贴切,都默忖:就是北往,尚不知何时方寻着老师。再说寻着老师,还不知他干些什么生活。不如在此暂住些时,再作计较。他俩都想到这里,彼此对视了几眼,遂承允了。又过两天,郑虬转回自家山寨,并且将孙、童二人,携带回去,好在豹子山与黑虎山,相隔只有七十里路程,一天就可以走到。从此他俩你来我往,两方面过活,倒也安闲。
  阅者须知那不经意的光阴,过得越发如流电般迅速,春花秋月,不觉又混过三年。那飞天夜叉,他在北地经营的事业,依旧杳无踪迹。这其中只有他的孙女岫云,南来北往,如行云流水般,动定莫测。其外就没有第三个人,晓得他二人的谋划。比时孙、童人二与郑虬、邹氏兄弟,相处日深,友义也就渐次敦厚。日久金石同盟,彼此又结了异姓兄弟。当然是郑虬居长,孙彪居次,童天虎居三,邹珏居四,邹瑛居未。黑虎与豹子两山,因此就合并成一寨,改称为五义寨,他等排行,也就从新呼唤了。
  一日,他兄弟五人,因接着黄泰老英雄,自天津捎来一信,说:“四姑曾经三次探险,长尾狐戒备极严,大仇恐不易急报。夜占天象,彼等正在盛时。倘若逆天行时,反召奇祸。并劝大众,各自仍归营生,不可轻举妄动。又自述已有永远保安的筹备,很想将天下的英雄,聚合一处,必待占得山头,自当通告集会。”这一封信,系由他的孙女傻大姐亲身送来的。郑虬兄弟,接着这封秘密书信,便聚合计议了一番,转向傻大姐询根问底。傻大姐只约略密告他等道:“老爷子这几年经营的事业,虽然不能顺手做去,但是新结交许多奇人异士,都愿协助成功。无奈上天垂象,不易猛进。所以大众的主张,都想寻觅一处荒山孤岛,放大咱们的势力,固定咱们的根基。再网罗天下英雄豪杰,可以闭关自守,然后再见机行事,那就容易了。”
  郑虬问道:“那些奇人异士,可是有名的英雄?还是无名的豪杰?”傻大姐笑道:“此时俺也弄他不清,好在将来地方选定,大家都要同居一处共事的。”大众见她隐讳不言,也都不便深问。
  傻大姐复又皱着眉头,向大家悄声说道:“倒是现在有一桩事,吾等须特加注重的。”大众听说,都凝神静听,傻大姐接着说道:“听说童朝柱这个老儿,心怀叵测,闻最近得着某某二王爷的协助,骗得很多金钱,专收绿林好汉,红髯英雄,厚积党羽,大则妄想窃鼎,小则劫掠民财,专与咱们树敌。传说他已收得四员大将,都有飞檐走壁之能,摄魄追魂之术,尊称为四大金刚。其次,还有十八罗汉,各人都有惊人之技。又有龙凤两个军师,神机妙算,迥非常人。”孙彪听到这里,他便忍耐不住,大笑起来:“若说别人,那事隔多年,俺与三弟,或者不能明白,若说到这龙凤二位军师,可就要把人骂死了,那是两个什么东西;一个名唤詹广,一个名唤宋铭,乃是凤阳县著名的白字先生,一封家信都写不明白,全凭着两张嘴皮,东处混一块烧饼,西处混一个油果子。臭猪头,恰巧遇着那个烂鼻子佛爷,总算他三人别有孽缘,才能够聚合在一处的,若论他俩的本领,真是文不能拆字,武不能采樵。”
  邹珏说道:“二哥,你未免骂得太过,想老童害得邹、方两家,妻离子散,荡产倾家,不全是这两个孽畜献的计策吗?”他说这几句话时,与邹瑛二人,都特现出一种愤怒的神态。邹珏说话时节,牙龈已咬得格格作声。
  邹瑛接说道:“若论他俩心术,真是杀之不足惜,剐之尚有余辜。”
  童天虎接说道:“这并非俺此时说话,还要回护私人,想俺那个混蛋叔子,本来已是爱财好色,罪不容诛。但是加着他俩拨是弄非,越发显得罪大恶极。他俩倘若犯在俺的手里,慢说别人,就是俺给姓童的报仇,也得给他个碎尸万段。”
  郑虬狂笑说道:“诸位贤弟,未免把些小事儿,看得太大了,似这等寡廉鲜耻的势利小人,又何必劳诸位大驾,还怕没有别人惩办他么?”
  傻大姐又说道:“俺还有一桩紧要事儿相告,孙、童二君与咱们同伙,听说老童已晓得了,并闻老童得这消息,大为怒恼,曾经聚会集议过几次。他说孙彪忘恩负义,判党降仇,那又当别论,自有妙法去对付他。惟有童天虎,乃是俺的侄儿,又是俺一条左臂,如今他忽变心,俺太没有面子。当时他本想亲率全寨喽罗,兴师问罪。后经龙凤二军师劝阻,说如此鸣鼓而攻,益发自暴其丑,不如密派三四员上将,暗地结果两个性命,报仇去敌,施之无形,岂不是一举两得么。因此大众议定,特派四大金刚,暗杀两位。大概早晚就须来的。此事两位倒要提防些要紧。”
  童天虎顿时气得眼红。孙彪却也有些怒恼。齐声说道:“这必是李曜那个贼子,反复无常,回山投报的。”
  郑虬笑道:“二弟请放宽心,俺五义寨,虽非铜墙铁壁,打量这伙鼠子,也不敢冒昧,前来跳梁。果然他等不知轻重,自来投网,那时也不待二弟费反掌之劳。自然使他有来无去。二弟莫要动气,咱们喝酒罢。”
  那时天色已晚,寨里寨外,已四下的派队巡更。只听郑虬一声令发,顿时献上酒菜六席。大众入座,直闹到更残漏尽才散。那傻大姐在这五义寨里,本特设有三间内室,专供她居住,除她雇用贴身的两个女仆,一媪姓孟,一媪姓高。没有第三人敢进内室一步的。再说她的那间卧室,并孟、高二媪,不经唤呼,也不敢进房一步的。
  这晚席散之后,傻大姐却贪饮了几杯,醺醺的有些醉意,双目胧朦。那眼光仿佛有些儿昏乱,起身举步,她的身躯,又仿佛飘飘欲仙,有些儿摇晃不能够自主。但是她的心坎里,却还清白,强打精神,不愿流露些须中酒的神态,方要跨进最后的庭院,猛见她的卧房里灯光,灼灼的闪动,接着一条黑影,从那灯光前面闪过。傻大姐霎的一惊,酒意顿时惊醒。那傻大姐平日举动神情,看着虽似呆丫头的模样。但是她无论办些什么事儿,却异常机警,当时她一眼瞥见这等异状,并不作声,急向门后闪着,将自己身儿隐藏过,立定脚跟,凝神瞅去,又见灯光闪动,那黑影儿忽破窗而出,直向屋角上飞去,杳不见影。傻大姐见来势紧急,也不暇进房,检查什器,便一箭步,飞身上房。那屋上凸凹虚实高低斜正等处,本是傻大姐往来进退的大道。并不待举目窥视,她两脚之下,已分辨得高低深浅,所以她飞身上房之后,接着使了几个孤鹤穿云,早到正屋的最高顶上,将身贴紧了风火墙,放眼四望,仍旧不见丝毫影响。她复暗自惊奇道,难道是俺酒后眼花吗?正自怀疑之际,忽听西南角上,格格响了两声,她急留神看着,只见与她立身地位,约计距离十丈左右,隐隐又现出两条黑影,各使了一个夜叉探海势,埋头向屋檐之下扑去,转眼间却不见了。当时恰是新秋初旬,漏残更尽,那蛾月一弯,业已敛影。只有数点星光,悬在天空,闪烁不定。夜行人若在此黑夜之中,倘无远大精锐的眼光,因不易于窥探万象,不少遗漏,但是本身亦容易藏匿,使人不能看见的。况傻大姐的路径尤熟,当然已占得强胜了。于是她见那两条黑影,翻身下屋,也就不少停留,如飞箭般,哧留一声,直追前去,追到那黑影二次发现的所在,仍旧不见丝毫动静,复又在前后左右,那一带房屋的左近,团团地巡视了一周,哪见有什么黑影儿。她复暗自惊奇道,这真奇怪啦,难道我第一次眼花,还又第二次眼花吗?当时耳边只听得得的梆声,自远敲来。一阵一阵的凉风,吹得树枝树叶儿,瑟瑟作响,秋蛩淅淅,也一声一声的,时断时续;叫得越发凄清。其外,却不见丝毫响动。
  傻大姐独自发怔了一会儿,便顺着屋檐,慢步走去,约计走过二十来步,经过一间房屋,两扇窗棂,大开敞着,她便一闪身,将两脚挂着屋檐,使了一个倒卷帘,将身儿避着灯光,向窗内窥视,只见房内,东北两墙壁下,各设了一张床铺,迎窗摆设了一张方桌,桌面中央,摆着一盏素油灯,那灯光如豆,作深绿色,两张床铺之上,并不曾张挂帐幔,全幅被褥,都散铺在床榻之下,西壁安置两只木箱,两把椅子,还有一张藤编的睡榻,再看那床铺之下各躺着一人,凝神细看,原来不是别人,乃是孙彪与童天虎两兄弟,都睡态朦胧,似入梦境。但是那两扇房门,却虚掩着的。傻大姐看着那房门虚掩,便默忖道,这可算是粗心大意。怎么……他刚想到这里,忽见两扇虚掩的木板门自动的敞开,仿佛一阵烟似的,接着闪进一个黑影。傻大姐暗吃一惊,定睛细真,乃是个不满二旬的一个少年,生长得眉清目秀,异常面熟,周身上下,乃是夜行打扮。傻大姐益自惊异道,这人,俺是在什么所在曾经见面过的,如今他来此地做什么?难道他对孙、童二人,别有什么歹意吗?她心里想着,又见那少年,奋起右臂,就捉住孙彪的衣领,好象不费什么臂力,就将孙彪从梦中惊醒,一把拖下床铺。孙彪被他惊醒之后,便睁开睡眼,向他望着,发了一会怔问道:“你是什么人?俺与你素不相识,你这般是什么用意呀?”那少年笑道:“你与俺素不相识,俺与你却素来相识的,你不是莽荡山森罗寨的大将,小悟空孙彪吗?”
  孙彪道:“俺正是孙彪。你是谁人?怎地这般对俺?”这时孙彪说话的声浪较高,早把童天虎从梦中惊醒,一蹶劣跳下床铺,两手揉着眼皮,旋向前走着问道:“什么人?莫要放他逃走!”那少年掉头向着童天虎,上下望了两眼,猛将两眉竖起,怒骂道:“好个狗娘养的,你那叔父,干的好事呀!俺已寻找你等三年,今天才犯在你的小爷爷手里。”他说话时,便一手放松了孙彪,举拳就向童天虎打去道:“好汉子,那里走,吃你小爷爷一拳。”童天虎一闪身让过,急伸右手,托住那少年的手腕,顿觉分量沉重,很有些儿打手似的。童天虎暗自吃惊,已知不是轻易对付的。孙彪此时也看出那少年的本领,反转身向前,给他俩和解,复笑说道:“你这位壮士,有话尽管好说,何必出口伤人?你又可知他是谁吗?你的姓名,也应该先说明白,咱俩与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怨,咱们实在的想不出来,你也应该细说明白。常言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果真是咱们的不是,彼此说开了,咱们俩就是赔礼请罪,道个不是,也办得到的,似这等糊里糊涂,又怎么闹得明白?”那少年转将两眼瞪着,恶狠狠视定孙彪道:“你既是孙彪,他不是八臂哪咤童天虎吗?他的叔父童朝柱,外号人称他活天官,这个老贼……。”他刚说出老贼两字,又觉门外嗖的一声,飞进一支冷箭,那一阵冷风,方吹到那少年的耳边,那少年便一转脸,伸手接着,举手拿起一看,原来是一只铜打的袖箭,便冷笑道:“你等还有埋伏,看有多少英雄好汉,请出来较量较量吧!”谁知他这句话,刚才说完,嗖嗖连飞进两箭,都被那少年接在手中。他顿时狂笑了一阵道:“还有什么本领?如此,也有限得很。”
  孙、童二人,骤见此等形状,也很觉奇怪。孙彪便接声向外喝道:“什么人?”童天虎正与那少年,相持不下,只听房外应道:“好小子,俺正来拿你俩个叛贼。”说话的声音未息,又见门帘闪动,一彪形大汉,直竖两道浓眉,横颐一双圆眼,手举朴刀,抢步进房,直向孙彪砍来。孙彪见来势凶猛,才转身欲避其锋,忽听哎呀一声,那大汉顿时栽倒在地。彼时不但孙、童二人,对着惊奇。就是那个少年,也看着有些儿发怔。当这一刹那之间,接听窗外打起唿哨,那些夜防的喽罗,奔进百数十人,七手八脚,已将那彪形大汉,活活的擒住。
  那少年见这忙乱之际,才要使用他接住的神箭,反向童天虎打去,不提防窗外又飞进一个女子,向那少年的肩头,轻点了一指,那少年蓦地目瞪口呆,移动不得。这时那女子,方向孙、童二人笑道:“险呀!”孙、童二人,再向那女子细看,原来是傻大姐。他三人才将那少年捉住,傻大姐复将他点醒转来。那房门内外,早已闹得马倒人翻,都争着嚷拿刺客。
  那郑虬与邹氏兄弟,得着这等紧急的信息,也都赶来。大家向着傻大姐等三人,询问原因,傻大姐自首至尾,将她目睹的事儿,说了一遍。
  大众这才明白,孙、童二人听说这两个刺客,都是傻大姐一手打的,私下越发感谢,自不待言。
  彼此又谈了一会儿。郑虬方向左右,传令伺候,不多一会,那后堂左右,忽又灯火通明。武士等持械环列,中央设了五个座位。郑虬等分别次序入座。傻大姐本非那寨中首领,便在上席另设一座。彼此座定,郑虬即传那个大汉,只见那汉年纪约在三旬开外,身长七尺,五官生得异常凶恶,左额角上,被飞弹打穿一洞,鲜血直流,双手已被反剪捆缚,神色却异常狼狈。
  郑虬讯问他时,那大汉很慷慨,将他的姓名,与他因何行刺的事节,略说了一遍。原来此人姓张名豹,乃山东曹州府人氏,自幼即好练拳棒,软硬工夫,都还不错。非但具有飞檐走壁之能,并且水面上本领,也不居人下。向在渤海之中,抢劫财物,绿林中称他为混海蛟。后因在山东地界,犯了重案,遂逃窜入安徽凤阳县境。那白日鼠王金标,原来与他是同盟兄弟,便将他接上了莽荡山。
  童朝柱,蔡天龙等,见他仪表非凡,也就推尊他为压寨的一员大将,与刘长胜、王金标、李曜三人结成一伙,就算得是四大金刚之一了。后因李曜二次回山,大骂孙、童二人,如何背叛,又自叙了许多困苦艰难。只把个活天官,直气成一个恶太岁,恨不能立时将孙、童二人,生擒活捉前来,或是碎尸万段,方消心头之气。当时就要特令李曜,前去谋杀孙、童二人。恰好张豹乃是初次投山,便想趁此立功,显他的本领。李曜暗忖自己非孙、童二人的敌手。况且他吃过傻大姐亏的过来人,倘若再遇着了,越发不能下手,难得张豹自告奋勇,他便极力撮成。
  当时蔡天龙还阻止道:“张兄与他俩,素不相识,怎能寻找呢?”童朝柱也颇以这事踌躇。谁知张豹的邀功心急,便接说道:“咱们乃是江湖上混世的汉子,只要有个姓名,就有办法,咱们每年,总得办几件这等事。当真一个一个,都要画影图形吗?”
  童朝柱听他说得,也颇有理,遂给他一道密谕,并与他五十两川资。临行时,还重重的叮咛:“办事须得探明,不可冒昧,若是不能胜,千万不可下手。就是事办不成,你回来也无什么妨碍。再说三年五载之后,再将这两贼办了,也不为迟的。但是你去须得早去早归。”
  张豹道:“这等事,易如反掌,俺张豹干事,就不晓得什么叫做艰难。多则五个月,少则一百天,还怕不是提头相见么。”
  大众听说,当然备酒给他送行,庆祝他凯歌早奏。想张豹乃是海贼出身,那里见过这般威武,当然越高兴。因此也就越发的大吹法螺。只引得李曜,暗自好笑。自他下山之后,便顺着李曜所说的道路,寻往宝善庄,明查暗访,足找了一个多月。东西南北,四境的村庄,被他找得不落一家,不漏一户。那里有什么孙彪、童天虎二人的影儿。
  荏苒光阴,不觉已混过半载,时日耽搁既久,心坎里越发着慌,回想自己吹的法螺,更无颜再回山报命;流萍断梗,依旧做了个逐浪浮鸥。岁月悠悠,他谋事越不易成,越觉不能回去。穷途日暮,客囊久已空空,无可如何,只好仍做他的旧日营生,不遇昔称海上英雄,今做林中蟊贼罢了。此番他走到豹子山,原来不是特地探查孙、童二人的踪迹。只因寻找野食,做一个过路的客人,谁知他进了这个多宝林,一眼瞥见这五义寨的庄院,暗想这必是个大户人家,总可寻找些须路费,于是白日将四围的路径,踹看了一回,夜间月落之际,就大展他的神通。囊了神箭,捉着朴刀,冒险而进。那里晓得他一飞身上房,便瞅着那少年的黑影,纵跳在他的前面,他顿时心中暗想,这一条黑影,必定是个同道中人,前来寻找钱花的。由是,更觉私信这所庄院,必定是个富有之家了。遂暗自跟随那少年的踪迹,看他如何下手,或者借他做个先锋,自己再打他的现成主意。
  所以他就暗从在那少年的身后。那里晓得蝉后的螳螂,尤有黄雀。他等两条黑影儿,瞥眼之间,早被傻大姐看见,可也就悄声追踪,不放松一步。直到那少年与孙、童二人纠缠之际他这才明白并非富家的住宅,乃是一所江湖弟兄们聚会的寨子。听那少年,一言道出孙、童二人的姓名,他忽惊喜暗忖道,原来正是久寻不见的仇人。今日无意在这里碰见,也算得是天作之合,他俩的寿数告终,活该死在俺的手下。
  既有这般奇遇,他当然是不肯让过,便趁着他三人纷争的时节,他便夹在这个空隙之中,取出他生平自持为绝技的凶器,冷不防,嗖,……嗖,……嗖。……飞出了三枝袖箭。谁知强中更有强中手,那三只袖箭,不高不低,不偏不倚,都被那少年接在手里。他于是暗自吃惊,也不知今晚遇着敌手,倘不赶先下手,必遭不测,所以举刀直扑进房,心想出其不意,一刀结果他三命。不料他才迈步举刀进房,那檐下久待的傻大姐,伸手飞进一个弹丸,反乘他不备,打中他的额角,鲜血直流,顿时栽倒在地,这才被擒。
  郑虬等得了这一篇口供,也知他说的并非假话。顿时就将他押禁起来,静待发落。
  接着又将那个少年,押进后堂。那少年方进堂阶,举目一看,忽与邹珏、邹瑛二人,打了一个照面,彼此心中都大吃一惊,仿佛忽受了什么感触,互相对视发怔。就是郑虬、傻大姐与孙、童二人,以及左右武士,一见这等奇状,便对看他等神色,固然惊奇,就是看他三人的模样,也好象出于一副印板似的,也就不因不由都暗觉奇怪。欲知这一场怪事,究竟如何揭穿,请看下回再续。
  第十四回
  讲大义片语释仇人
  爱少年深霄谈隐事
  话说郑虬见那少年与邹珏兄弟那般神色,他私心也觉有些奇异,便和颜悦色地询问那少年姓名,并问他可与张豹相识,因何与孙、童二人为难。他询问时未曾少露竖目瞪眼的狠状。
  那少年正色道:“俺初来之意,确因他俩助贼作恶。虽平日与他等素不相识,但因报仇泄忿的心急,既然一时难得元凶,只好在他俩的身上发泄俺的一口愤气了。”
  郑虬接着说道:“恩怨分明,这也是大丈夫应做之事。”说时他转眼看了看孙、童二人道:“你莫看俺与他俩是异姓兄弟,福祸相共安危相守,倘要他俩果真行为不端,俺也可以为你协助,视他俩如仇敌。但事情的是非曲直,你总得说明,如要这般胡里胡涂就要伤害别人的性命,你要明白咱们虽同是江湖上闯世的人,这五义寨却不是横暴掳掠等寨子,自有规律。你可莫怪咱们翻脸无情了。”他说至此,顿时沉着脸色现出那凶狠的形状道:“快些实说吧。”
  那少年哈哈狂笑了一阵道:“俺的冤仇不须他人协助,所以也就不必向你说明。要说俺对孙、童二人,现已退让了一步。倘要是俺认这事的冤仇,必在他俩的身上报复,此时就未必能够如此安静了。现俺既已被擒,还有何说!姓名就不必再说了。此时望你不必多问,是杀是剐请放快些。二十年后,咱们再见,现俺已不愿再去多说。”他说完将两眼紧闭,再不作声。
  郑虬仍然和颜悦色说道:“好汉子大丈夫,英雄胜败,又算什么,你也太急躁了。四海之内皆朋友,你就料定俺郑某,今后不能助你报仇吗。”说时,他也哈哈笑了一阵道:“天时不早,你也得歇息了。”复又离位走下堂阶,亲手给那少年松了绳索捆绑。又回头朝身后的一个武士说:“陈虎你赶紧领着十个小兄弟,将东厢房那客房打扫乾净。天寒夜冷,将俺那副被褥清拣出来,护送这位壮士前去安歇。快传厨司特制上等酒饭一份。明晨须调裁缝四名,给壮士添制衣服,如要怠慢,提头来见。”陈虎连应了几声,便领着十名武士围在那少年左右。此时,邹珏兄弟以及傻大姐和孙、童二人都次第离座。
  郑虬又走近一步伸手挽着那少年的右腕笑道:“壮士,不可急躁,丈夫报仇不在俄顷。俺这山寨虽然狭小,那东厢客室尚不繁杂,壮士可以宽住几天。如需要什么,尽管招呼陈虎备办,俺是不会虚假客套的。天气很冷,请早些歇息,有话咱们明日再谈。”
  那少年见郑虬一阵热闹,真把闹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他向着郑虬等呆呆发了一会怔,方长叹一声,转脸随着陈虎等人走去。郑虬等人也各自离座退归卧室,这一夜无话。
  次日,郑虬等因昨夜安寝太晚,都酣睡到日将近午,方才起身。彼此盥沐已毕,郑虬便到孙、童二人房里,又将邹珏兄弟及傻大姐请来聚合在一处。郑虬方向众说道:“张豹昨夜特来行刺,当然是受童朝柱使命而来。此案如何办理。大概从今以后老童与咱们的冤仇却愈结愈深了。”傻大姐道:“他既知孙、童二位在咱们寨子里,就是张豹未来或此来已经得手,他未必不再仇视咱们。”邹珏道:“俺看这等事,可以无须议论。”邹瑛道:“张豹又怎么发落呢?”童天虎道:“咱们自然依照规律办理。”孙彪道:“我看是一刀两断,完结个干脆。”
  郑虬只摇着脑袋又默忖了半晌方接说道:“要论情理,昨晚擒捉之后已送他去游十殿了。俺所以将他看管起来,就是不顾再结来世的冤孽。要论他所办的事,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只是他给别人办事,本身与咱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怨。如今要论他的生死,当然要请孙、童两弟做主。不过俺的意思,凡一个人自幼长大已不容易,何况他练成这一身本领更不易得。咱们爱惜他,尚来不及,何在忍心残害呢。说他的本身既与咱们没有深仇大怨,这一篇孽帐很易除掉,杀生害命俺总觉不是好事。四海之内皆为朋友,又何必在这些事情上认真呢。”孙彪道:“他未必知恩感恩吧。”
  童天虎接说:“恐怕咱们今天放了他,明天仍旧要来的。再说咱们如不杀他,他未必能够真心归顺。就说他愿入伙,安见他不是虚心假意呀。纵虎归山放蛟入海,还要防他变心,岂不自寻烦恼。老大哥您也太宽厚了,俺看还是砍了好些。”
  郑虬笑道:“人非木石,何至如此。要说招他入伙那自不能。老弟,你要细看明白,咱们不杀的人,并非都是必用的人。譬如:咱们打猎的时节,已经捉得的兔儿或是鹊儿要将它等放了,它还掉转头向咱们看上几眼,那就是感谢咱们的意思,何况人呢。就说他要再来,也总有些过意不去的,当真人心不是肉做的吗。”
  傻大姐点头笑道:“这话确有至理。俺家老爷子他一生一世也是不愿杀人的。如今咱们保全他一命,他要再来,咱们有这凡把手,还怕不能够第二次捉拿他吗。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逃不出他的掌握之中,又怕些什么呢。”大众也就不再异说。傻大姐又说道:“那个少年本领还不差,脾气却很古怪,俺看他倒很有些骨气。”复向郑虬道:“你准备怎么发落呢?”郑虬也不作声,只瞅定邹珏兄弟默笑。傻大姐也顺着他的眼光向着邹珏兄弟瞅了两眼,忽呆笑道:“咦!他们三人倒很象一个样儿的。”邹珏兄弟听着脸色都涨得绯红,顿时现出很不乐意的模样。
  郑虬急忙岔开说道:“天下人同副模样的很多,这有什么稀奇。不过俺想着昨晚这两个刺客,好象很有一番爱惜的心事,究竟因何与他俩结缘,俺自问也说不出那缘故。那张豹俺见他身干高大形状魁梧。本领自不必谈,就说他的神气,也好象很能办事的,所以俺不忍枉送他性命,这也是一种原因。要说他的动作更奇怪了,他虽对俺那般冲撞那般骄傲,俺总爱他的志气不凡,骨格特异。如此少年看来似不在二十以外,能有这等胆量这等毅力这等能耐,将来必能做很大的事业,那又与张豹不同啦。因此俺越看越爱,倘要他能与咱们共事,这一个帮手,就寻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来。”他说到这句话,不禁的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傻大姐只在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道:“俺也看他是一块好材料,就怕咱们这个庙小留不下大菩萨。如他那般形状,未必能与咱们共事,那又怎办呢?”
  郑虬笑道:“暂且冷淡几天再说,果真他不愿与咱们共,单人独马他自己去闯世,却也不难惊天动地的。再说一句失算的话吧,就是释放出去,他再来行刺将俺刺死,俺也是含笑的。”说得大众都笑了一阵。郑虬又说道:“话虽如此,咱们对他暂冷几天,俺看自有办法。当真人心是铁打的吗?”又向邹珏兄弟笑道:“你俩或因相貌相似也容易说话,何妨常常劝他入伙呢。”
  童天虎道:“大哥,你是这般放纵,倘要他给你个不辞而别,又怎办呀。”
  郑虬笑道:“俺方才不是说过了么,他真要走,就听他走去便了。”转向窗外看了一看天色道:“哎呀,时候不早,俺先去将张豹发落了,再来闲谈吧。”说着便喊了一声伺候,不多一会前堂的武士都纷纷整衣束帽。忙了一霎时,方布置妥贴。郑虬只一人升堂入座,首先就传那刺客张豹听审。彼时张豹走到案前见左右武士一个一个如狼似虎的弓上弦刀出鞘,都是雄纠纠气昂昂。那一番形状,全与森罗寨不同。那威严整齐,又与第一次迥异。张豹不因不由的就有些惧怯,量定这一场审问必定要结果性命。再转想,人世百年总有一死,与其老病颓唐受那呻吟的魔难,还不如受这一刀来得爽快。他想到这里,便将两眼闭紧不再作声。
  郑虬见张豹这般形状,已知他是视死如归,便不由得愈加亲敬爱惜。此正是英雄惜英雄,好汉爱好汉也。接着说:“张壮士你也何必如此,咱们虽是素不相识,但同在江湖上混世的人,彼此亲爱尚来不及,何能深结什么冤仇。就是童寨主的为人,咱们虽未曾见面,大概也是个侠义汉子。就如这一番事,想必是受小人拨弄一时误会。须知骨肉手足的至亲,要是彼此意见不同,分道做事的人也多得很。今如孙、童二位老弟所以与童寨主分离的原因,或者也是如此的。但是他俩的心事对于童寨主最后不过分道做事罢了,绝无加害的恶意,就说今日如俺对于壮士非但不忍心加害,就是对于童寨主也是始终引为同道,没有丝毫恶意的。不过今日咱俩这一次谈话。俺以同道中朋友的身份相劝壮士。四海虽大,可做的事业很多。男子汉大丈夫处世须要对得住天地鬼神,问心无愧那就得啦。杀人劫财抢物伤命,都是咱们江湖上朋友应干的事。只要得来的拯济别人的急难,创办有益国家的事业,就是自送了性命或是被人陷害受人唾骂,咱们虽在九泉之下,也是含笑瞑目的。倘要剪花折柳希图自己皮肉上的快乐,抢别人血汗换得的钱财,送同道中朋友的性命,不顾世间男女老少的困苦,只将自己一身看得如珍似宝,尽量在色欲饮食之中追欢取乐。清夜扪心可对得朋友,可对得住父母兄弟姊妹儿女以及妻子亲戚吗?就说这些事皆不过问,然那自己的精神,寿命声名,种种败坏,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俺这个寨子之中,同伙的兄弟们虽然不多,但是似这等胡作非为是丝毫没有的。如今俺见你确是一个好汉,临别赠言,故将这一番话奉劝。俺不但望你壮士此后如俺所言,并且很望童寨主也是如此做人。来日方长,咱们将来皆有见面的机会,或者伙在一起做事,也是说不定的。这番俺本想屈留壮士,就在小寨里共谋大事,一则恐壮士多疑,一则也不能陷壮士不义。自今以后,对于小寨里可以随来随往。如看咱们兄弟可交,就伙在一起干事。不然,壮士无论前往何处,咱们兄弟皆不敢过问啦。只有一件最要紧的事,务请壮士转达童寨主,务请他千万莫要对咱们记仇蓄怨,并望对孙、童二弟的仇怨从此消灭。咱们如有这等精神,这等力量,对于世间上做几桩好事岂不好吗!俺今言尽于此了,请壮士宽住几天,看看咱们弟兄们行为与这寨子里的规矩,就知俺不是假仁假义欺朋友了。”说毕便起身下座,亲手给张豹解去一切束缚,复又拉着张豹入座。
  张豹见了这般形状,顿出意料之外。复又听他那一番说话,真好似吃了一贴清心宝丹。听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知怎样答话才好。半晌方长叹一声说道:“此时什么话俺也不再说了,好在来日方长,山逢水转,咱们总有见面的时候,大家睁着眼再看吧。”他说时便向郑虬拱了几拱手道:“寨主您的厚意,俺已心感了。只要俺张豹不死,总可以看得出好歹的。如今俺上错了跳板,也不必再说什么回头话。此地俺也不便久住,一切还请寨主原谅。后会有期,俺也不再向诸位弟兄们告别了。”接着就行了一个扫堂礼,掉首而去。
  说也奇怪,郑虬见张豹这般走去,也不再向他挽留。只向座右看了两眼,便叫随身的一个武士,名叫豹头鹰张三保,跟着他迸房。二人悄声密谈了一会,又交给张三保一个红青老布包裹,叮咛道:“你快些赶去,可千万莫说是俺的意思,这是最要紧的。”张三保连应几声,掉脸去了。
  接说那晚被擒的少年,自从郑虬审讯了一次,那般殷勤,并不少加一些难堪言色。他的心中却很觉奇异。后来陈虎奉命,将他送进客室。一切款待优厚,自不待言。转眼混过去五天,并不见有一人问讯。如那虬髯公似的寨主,也不曾见过第二次。再说他初次被拿的时节,骤见邹珏兄弟,就觉与自己的相貌神色仿佛是同胞兄弟一般。后见邹珏见他,也有些惊异的神色,自然更加多疑了。但是,他暗自寻思了一夜,总想不出什么道理。因为他本身并无第二个兄弟,所以就觉得格外奇怪。后又想到捉拿他的那个女子,便切齿痛恨自觉这是一生莫大奇辱。比较当时,恨那孙、童二人还要狠些。无奈又受郑虬那般款待,只好捺住他的心头之恨。暂忍须臾,不便与傻大姐寻事。否则,你生我死,早就要拚打一场啦。
  闲话不提,他已专候到将近十天了,实在有些忍耐不住。那时他与陈虎已厮混得很熟。这日黄昏灯上,合寨已用晚餐。陈虎正陪他在客室里闲谈,彼此有意无意之间,那少年忽向陈虎说道:“俺今在此作客已近十天,承蒙寨主这般厚待,俺虽年少心粗,但对这件事却很惭愧感谢的。”
  陈虎接说道:“这并不算得什么事。咱们大寨主看他虽是生成那副阎王的面孔,却又生成一副菩萨心肠。他一生最爱的是朋友,只要你是个汉子,他无论如何,他总要与你结交的。要是你有什么难事,他就是倾家破产,不顾自己性命,也得帮助你把事情办成的。所以这个寨子里,前后上下兄弟们虽然不多,却是结成一条心,一万年也变动不了。听说大寨主他留你壮士,在咱寨子里办事。日久你就晓得俺陈虎不是说假话骗人的了。”
  那少年接叹了一声长气道:“你们寨主的厚意,俺早已心领啦。要说到同寨办事的话,那只好再等来世吧。”他说到这句话,脸上颜色顿时现出极惨淡的状况。那眉稍眼角之间,含有几分怒气。
  陈虎见他这般神色,这般说话,越发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接说下去,只得含混着敷衍几句闲话,便走开去。只是那个少年待陈虎去后,便暗自思忖。他想道,要论那大寨主的厚意,确实是令人感谢的。俺此番拜别师傅出山,虽是一心报仇,却也很想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要论这寨中的同伙,倒也很能共事。无奈那个丫头给俺点了那一手,乃是俺终生莫大的耻辱。俺何能再与她同群合党。复又暗自长叹了一声道,天下事难求万全。俺这一生一世还不知要消受多少折磨!想到这里,他又不禁洒了几点英雄气短的眼泪。接着又暗想道,邹珏、邹瑛他俩可真有些古怪。看他对俺那般神情与他俩的相貌,确与俺有什么关系似的。难道他就是俺那丈夫姐姐吗?转又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捶了两下。忖道,胡说胡说,他俩都是堂堂两个,何能说是女孩。况且他俩的武艺,俺虽未曾领教,谅必不差。如俺俩个姐姐都是闺中秀质,弱不禁风,果能有这般身手,能做寨子里的大王,也不会被那伙强盗劫去了。世间上同姓同相貌的也很多,俺莫做这等奇思怪想吧。他想到这里,便在房中往来徘徊,不住的直打磨旋。此时更残漏尽,万籁无声。房中的灯光莹莹,如似与他悄然作伴。那少年在这灯光之下,对影自伤。忽又发现出一种感想道,看他等对俺的私意,打量是想叫俺入伙的。今既有那个丑丫头夹在伙中,俺是不能与她并立的。要是与她誓不两立,就得要远走高飞。静待在别处相见的机会,再洗她这番的耻辱。但是如今明走不能,暗走也非大丈夫光明正大的举动。怎对得住郑寨主那一番厚情与上下人等的多番美意。如何对付呢?踌躇半晌,决然自语道:“俺长困在此,仍不如远避为佳,何不留下一书,自述不能久留的苦况,并叙俺怀德受惠的私衷。不辞而去,想他们也可以原谅的。”主意打定,就在房中寻出一副笔砚来。将墨磨均。正提笔临楮之际,猛觉一阵风将门帘掀动,已闪进两个少年。
  那少年顿时站起身来挺身迎去,定睛细看,正是他方才怀想的邹珏、邹瑛两位寨主。那邹珏不待开口询问,便笑脸相迎,拱手道:“夜寒风冷,壮士还不安寝吗?”
  那少年亦强作欢颜以应道:“因午间曾酣然大梦,此时尚不知倦。”说毕彼此入座,那少年方欲燃炉煮茗。
  邹珏兄弟急止之道:“夜色已深,可勿需劳动,吾等坐谈须臾即去。彼此相处还长,可不必如此客套。”少年遂遵命不再燃火,复入座。三人默视良久。
  邹珏忽作最悲惨状悄然问道:“壮士入寨已多日,郑大哥之意想陈虎已早转达,同盟共事,当得壮士允许了。惟俺兄弟,今有一事怀疑,不得已冒昧请教,壮士当不见弃,果能明示一二,非但郑大哥可以全力协助,即俺兄弟亦可稍尽臂力的,未知壮士可允见询吗?”
  少年顿时正色说道:“诸位寨主之意,不才已早知感。如俺姓名,非不明告,乃因身负莫大冤仇。一日不能昭泄,一日不能以姓名告人。此种隐情,惟天地日月可鉴。还请寨主原谅,要说同谋共事,非俺不知厚爱,妄自鸣高,实因大仇不报,尚无面目为人,又何能说到交友。至于俺的冤仇,非他人所能帮助,所以俺亦不忍累友多劳。今二位寨主既来,俺也不做违心之说。俺别师之后,今番乃第一次出手,本在师前自誓,十年之内,独身报仇。成则以身许国,不愿混迹江湖。如不得报,十年后披发入山,永隔尘世,方才正想作书留谢,恐三日以内不能再枯守此间了。”言时,他两行眼泪如串珠般直洒下来,邹珏兄弟也忍不住泪如雨下,相对凄然。
  邹珏忽挺身站起,一手捉住少年的右腕道:“俺且问你,壮士,你可是姓邹名德康,乳子叫虎子吗?”说罢,他两眼视定少年,目光炯炯,不少转动。
  那少年猛听这两句话,顿时目瞪口呆,应答不出。只见他的眼泪如似泉涌一般。
  接着邹珏也起身说道:“你两姐皆安然无恙,今实相告,俺兄弟即你的珠姐与玉姐。”
  那少年接听这两句话,险些要哭出声来,忙抢前步,两手挽着邹珏、邹瑛二人的手腕,嗫嚅了半晌方挣出一句道:“姐姐,你们何不早些说明啊。”
  邹珏急止住道:“老弟,万不可声张。此地自郑虬以下,尚无人知俺等形迹。倘此事败露,那就很难办事了。骨肉相聚,正是喜庆的事,你又何必如此悲伤呢。”
  那少年受了这番劝慰,方渐次止住了眼泪。邹珏便问他兄弟分离后种种景况。此时,少年当然不能再不说真话了。方将他与两丐挥拳,被白眉和尚收留为入室弟子,练成软硬工夫,十八般武艺。玄化禅师复又给他改名叫邹雷,号称震春。又赠他一个别号叫霹雳子。三年以前,他就想别师报仇。玄化总说他的工夫不够使用,要依玄化的意思,此时还不许下山。等到下山以后,遍寻老童不得,后闻珠玉姊妹被三个侠客救出牢笼。又听说孙彪与童天虎二人,曾请命访寻珠玉姊妹,想要复夺上山。所以他对孙、童二人的冤仇,看得与童朝柱相等。如今见孙、童二人,已与童朝柱分裂,始知是自己误听传言,所以对他俩的仇恨,也因此一扫乾净了。如今他一心一意的只想寻着他两位姐姐的踪迹,杀尽老童全家,再寻找他的母亲兄嫂与他舅父舅母表兄表姐,才算私愿已偿。但是他的两位姐姐虽然萍水相逢,不期而遇,那后来的种种私愿,尚不知须费许多周折,才能完足呢。
  邹珏二人听了这番话,也就约略说她俩被劫以后,巧遇殷玄珠三侠,方得脱险。然后就从云中鹤学习武艺,复又在多宝林招纳江湖好汉创立山寨。最后与郑虬等同盟结拜兄弟,也是想培养势力,再去报仇的。如今咱们既将心腹话说明,当然可以同寨共事。那报仇的事,越发可以筹划了。
  邹雷冷冷的哼了两声,却不再接说什么话。邹珏等二人见她兄弟这般形状,也很觉异怪。于是两人看着他的脸色,各不作声。
  良久,邹雷忽问道:“那个丑丫头曾与你们同起同坐,看她的来历不凡,她是谁呀?”
  邹珏笑道:“你不知道她吗?她乃是鼎鼎大名江湖中的老侠客——飞天夜叉黄泰的女孙,名唤黄岫云,外号人称傻大姐。要论她的本领可算得是女中特秀。咱们那同盟五兄弟的武艺大概要称郑虬郑大哥了。曾与她交手过一次。还险些栽了一个大筋头,咱们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邹珏接说道:“话虽如此说法,她交友最实心,办事是最奋勇的。要是咱们有什么事,转托她办,她虽千难万难,自己受许多折磨辛苦,没有不将事办成的。再说,咱们同伙人中无论谁受外人的闲气或是有什么不公平的事,被她知道了,她就无论如何,总得闹个米清水白的。将来你与她共事的日子很长,这不待咱们细说,日久你就自然明白啦。”
  邹雷冷笑了两声,复又叹口气道:“俺也领教过她的本领了。至于同伙共事的话,恐怕此时俺邹雷自身还不敢决定行止。”邹珏二人猛听这话,大为惊愕。
  邹珏复悄声问道:“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呀?”邹雷又默思许久方说道:“此时并无外人在侧,俺可不能不将话说明了。就因她的本领太高,俺所以不能与她同伙。”邹珏越发惊奇又说道:“她的本领高低与你有什么相干呢?”
  邹雷冷笑道:“谁叫她点俺一下子,此乃终身之恨。如今所以在此不能报仇,正因郑寨主与你俩的情分,不能与她较量,俺又怎能与她同伙共事呢。现在长话不如短说,俺不能因一个人的私仇连累同伙。俺也不能因一个人的去留,使同伙之中,再去与别人拆散。总之,亲族的冤仇,自然将来是咱们三个人共同干去。俺一个人的私仇,自然由俺独身干去。报仇与不报仇,俺自有主见自有筹划。此后你们万不能将俺的名姓说出来。大概此地俺是不能长久居住的了。”他说到这里,两只眼眶一红,险些要落下泪来。邹珏、邹瑛二人,此时益发不能答说。彼此虽各咬紧牙龈,然已忍不住的各洒了几点同情之泪。
  此时夜色极深,四围的梆声复起,眼看着时近天明。邹珏等都不能久坐,默默的各人捱着坐了一会,相对无言。复迟迟的同说道:“如俺俩在此,他等都还不知我们是何如人。老弟,你莫要这般胡想,咱们总有办法的。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安歇吧。”说完她俩都起身走去,邹雷送到门前,点头而别。
  这一夜虽已过去大半,转眼就是天明。但邹雷身处此境,真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度过一更,比度过一年尚觉久远,那一种艰难的景况,就可想而知了。
  如此又混过两天,邹珏、邹瑛二人,每晚无事的时候,都要到邹雷的客室里,闲谈到深夜,方才归寝。当她俩归寝的时候,都是愁眉深锁,似有重思的模样。郑虬、黄岫云以及孙、童二人都看着暗自有些惊异。只不知他们三人究竟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邹珏兄弟二人,又因何事这般恼闷。黄岫云虽人称傻大姐,而她的思虑却极为精明锐捷。当此困惑不解之际,她料定邹珏兄弟与邹雷那般形状,必是骨肉同胞。但为何不当众说明呢?究竟有何难言之处呢?她左思右想,自己是个少年女子,又不是此寨的主人翁,因此不便严行追究。但她的寸心耿耿不忘,无形中极注意他三人的行动。
  一日,郑虬正与邹珏、邹瑛及黄岫云、孙、童二人等,讨论劝邹雷入伙的办法,彼此谈了许久,但没一个人愿奋勇作这个说客。
  郑虬转脸向邹珏、邹瑛兄弟二人问道:“二位贤弟,前几天可曾窥探他的心意吗?”
  邹珏环视一下周围众弟兄接说道:“此人年少,血气方刚,性情暴烈,纵使留在寨里,也没什么用处。”
  郑虬便冷笑道:“去则容易,留则难,倘放他归去,日后来寻报仇,该怎样对付?”
  邹瑛听到此处,脸色突变,接说道:“要防后患,还是一刀两断干净些。”
  郑虬面带惋惜神色道:“此人确是一副英才,不可如此对付,最好还是哪位寨主前去再次说明咱寨内众弟兄,愿与他结盟共事之情。”
  正当众弟兄议论不休之际,见陈虎慌慌张张从外走进,忙呈上一封书信说道:“那少年已不辞而别。”郑虬当众拆开公看,欲知这书中写些什么,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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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3 08:51: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回
  二侠离寨骨肉为难
  老道入庄父女称霸
  话说郑虬等接阅陈虎呈献的那封书信,正是邹雷留别信柬。那函中只写了数行,无非是感承厚爱,容图后报,并无别样话。下款只写少年囚客四字,仍旧未写出真实姓名。大众看罢,相对无言。
  又久,郑虬只长叹一声道:“年少英才,实可造就。他的性情却未免太暴烈些。”
  孙彪道:“俺看他必有什么重大心事,不能告人与在此不能存身的隐情。”又向着黄岫云看了两眼接说道:“黄大姐前番的说话,虽然思虑得过分,如那少年血气未定,或者因此引为奇辱,也是意中的。”
  童天虎道:“二哥也未免过虑,他既然辞去,估量是不能回来了。谁是谁非?还管他什么呢。”
  孙彪便正色说道:“你晓得什么,想他这次前来,正对着咱俩报仇泄恨。究竟他因何事仇视咱们二人,俺此时尚不明白。你看他被获之后,始终不说出本身姓名,只求速死,可见他对咱俩的仇恨并未忘却。如今又不辞而去,安见不因咱俩在此。因为他不愿与仇人同伙,所以才不辞而去。那对咱俩的仇视,未必减少。不过,在此因大哥款待太厚,不便与咱俩为难罢了,你又晓得什么。”童天虎还要继续反驳。
  邹珏兄弟便同声说道:“他乃是个年少的小孩子,你们把他看得太高大了。去留与咱们寨子里有什么相干,二哥未免自看太薄了。”他二人复又拍胸说道:“如有什么事,包在咱俩身上,量他也耍不出什么把戏来。”
  郑虬频频点头道:“你们都说得有理,俺也并非惧怕他,实因爱他的材料太好了。要知天地间造就一个人很不容易。咱们无辜杀他三五个人,却易如反掌,所以俺对那个少年,始终都抱着爱才的意思。慢说他对俺,并无什么恶意,就是他这番行刺,是对俺而来的,只要他说得出正大的道理,俺非但原谅他的苦心,并且还要自责罪过。如今他已远去了,大概此后就寻着他,他也未必再来入伙的。但是无论他对咱们此后的意思是好是歹,你我弟兄如有能帮助他的机会,都应该帮助的。如他那般气节志趣,决非偷鸡摸狗采花折柳的贼徒。咱们尽管大胆的帮助他,并非将他直捧出头。咱们都有什么好处,实因天地间既然生出这一副美才,咱们都应各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他造成一种大器。他固然可做一番很大事业,咱们也总算得个知人之名。别人也就晓得咱们不是凡辈,并不敢用看盗贼的眼光,评论咱们啦。什么有仇报仇,有德报德,咱们都不应该抱这个短见。所以他留下这封信不辞而去,咱们对他个人却很欢喜,因为他这小小年纪,不受人牢笼,有些毅力,有些胆量,掉头不顾而去,实可令人敬爱。俺对咱们同伙,却很感叹,如世间这等少见的人才,不能联络入伙共事,这必是咱们的德行不厚,方不能使他感化的。”他说到这句话接着长叹一声,脸上顿现一种懊恼的神色,不再说下去。
  大众听了这番话,各自的脸上都红了一阵,暗中佩服郑虬的高见。其间最奇怪的是黄岫云平日聚会最喜说话,真算得是个快嘴丫头。惟有这一天,她不曾说一句话。后来大众接谈了一会寨中事务,各自散场。
  直到晚餐的时节,那黄岫云也忽然不见了。当时还疑她有什么私事,偶尔出去,这也是常有的事。不料四五天过去了,始终不见她的踪迹。大众就忍不住有些惊异。郑虬忙传她的使仆顾、高二媪前来询问,那二女仆都说不知何往,再在她那卧室里,也看不出有什么奇异怪状。大众都以为她是北往或者她与飞天夜叉有什么秘密约会,未便向大众说明,私自前往也说不定。因此,大众仍不特加疑虑。只有邹珏兄弟二人晓得邹雷与她那桩隐事。后听黄岫云的言语与那日聚会时,她的神色情形,就疑心霹雳子所说的话,已被那傻大姐窃听着了。此番她又不辞而去,必定与这桩事有关系的。无奈这事也与她俩的本身有关,始终不曾向人说明,此时更不便再惊人骇众。如果真不出她俩所料,这两人皆是血气方刚,争强好胜,谁也不肯让谁一步的。倘要碰在一起,无论那个受伤或有死亡危险,都是不幸事,这又如何是好呢。于是,她俩眉头强着放平,心头早已皱着,各自担忧。秘密商量了一夜,总想不出一个妙法,解决这事,却又不能坐视。后来她俩都想接踵探访,又怕引起全寨中人疑心,或者怀疑与郑虬有什么意见。那同伙中兄弟顿时就可以风流云散,栋折椽崩,不是更加危险吗?最后邹瑛想道,还是与郑大哥说明好些,如他老谋深算或有别的妙法,消除她俩这一线痕迹,不更好吗。彼此商量既定,直待次日入夜,她俩同走到郑虬的房前,先从窗隙中瞅去,只见郑虬正在房里来回徘徊,好象也在想些什么心事。屋里别无他人。邹珏兄弟便携手掀帘入室。郑虬见她俩入室,神色不及平时安详。他已知必有什么要事商酌,转身让座。接问道:“两弟此时,还不曾安寝么?”
  邹珏正色道:“现因一事,急须设法处置。我等商量不出好法,特来请命的。”郑虬问道:“可是为岫云的事吗?”邹瑛道:“正是与她有些牵连。”
  接着就将她等与邹雷所谈的话以及邹雷因与黄岫云不愿并立的原由,黄岫云的说话神情种种可疑之点,首尾谈了一遍。其中只说她俩的本身,是与邹雷乃同胞兄弟,并未说出她俩乃女子化身。
  邹珏又说:“震春他离开此地,俺等尚觉没有什么得失。如今大姐她也无端走去,这可不能不令人担忧。倘她真为此事辞去,一旦他们见面,必定有一番较量。无论何人受伤,咱们问心实在不安。大哥你想此事该如何办理。”
  郑虬叹了两声道:“此事你俩应早些说出。”复又接叹一声道:“这些也怪我。俺初见你三人的形状,久已有些疑心了。倘俺早日追问此事,你俩决不能空言搪塞。那时无论这其中的如何艰难,俺总想得出劝和办法的。如今闹得若离若散,这又从何处下手呢。”说着他又默忖了一会道:“幸喜,岫云她虽有傻名,心地却是很明白的。就说令弟吧,不过是一时之气。少年人都应当有的,俺看他举动坚定,必不是一个草包,或者他俩见面之后,转把仇怨忘却,结为很亲密的朋友,也是意中事。只是这其中必定有个排解的说客,从中用一番软功,包管此事不致暴烈的。如今他俩究竟是否同走一条道,能否在途中见面,这是咱们捉拿不定的。”又忖想到:“咱们又派谁去追好呢。”
  邹瑛道:“咱们二人本也不想告诉大哥,暂且追去,后来又怕同伙兄弟们多疑,那岂不是成了笑话。所以特来请示。只要咱俩能够追击,就请大哥借个因由,派咱们前往,那就好办了。”
  郑虬点头道:“这也是一种办法,果真你俩赶去,俺却放心了。只是他们去向何处,你俩可有把握?”
  邹珏道“这个……。”又转说道:“现今在这里乱想,就不如追赶前去乱寻了。明查暗访,总可得些消息。果真遇着,再将他们俩都劝回来,岂不更妙。”
  郑虬摇头道:“未必能如你俩心愿吧,这并非俺不愿你俩前去的。老实对你们说吧,方才俺也正想到这里,屡见他俩那般神情,就疑他俩必有什么难过的事。又想到你们三兄弟身上,必有什么牵连,并且还想用什么方法,调查这两桩事的真情,也无非想把大家合拢一团,共谋大事。谁想俺的主意不曾想出,你俩已进房来。如今俺倒有个方法,比你俩那种空谈似乎还易办些。”
  邹珏兄弟听说他有方法,也知必定高明。便欣然近前都请大哥快说。郑虬道:“今听你俩所说,令弟急于报仇。当以谋杀童朝柱的事,最为紧要。就是你俩的心事,也是与他相同的。俺看他此番辞去,多半是向莽荡山去的,你俩何妨也从此路寻访呢。”
  邹珏猛听此说,不禁跳起身来,拍掌大悦道:“妙极!妙极!,这真是一定无疑的。”
  郑虬道:“却也不敢如此拿准,不过你从此路寻去,还有许多好处。如只寻着令弟,未见岫云,当然是他俩走岔开路了。彼此拚斗的事,自不会再碰着。那时你俩就说岫云业已离寨,也好劝他回来的。要他真要向老童报仇,你三人同行,自比着他一人独闯容易成功。果真将老童结果了,你三人的大仇,就作一回复,岂不更加快意吗。但是,你等即使已到了莽荡山,俺看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回来为佳。你俩须知,并非你兄弟三人本领不足谋杀一个童朝柱。只是孤军深入,智者不为。他等经营,乃在咱们这个寨子之前,各人的心血,也费得不少。况且如今他们的谋志很大,与咱们的作为不同。无论他的举动是非,规模宏大,必在咱们之上。其中,那些鬼怪机关,听说也很不少,你等都是急于报仇,自无其他顾虑。一旦犁庭扫穴,杀贼擒王,固属美事。倘若不慎,各人都自恃本领高强,陷入龙潭虎穴,白白送死,那不是冤上加冤。他时那反要被人讪笑,咱们五义寨里都是草包。”
  邹瑛接说道:“大哥所说极是,务请放心。俺等仅守尊命,决不轻举妄动就是了。明天就请大哥发令吧。”
  计划既定,邹珏兄弟也都告辞回房。这一夜之间,真喜得她俩抓耳挠腮,说不出来的那般高兴,又何能闭目再入梦乡呢。
  次日清晨,郑虬对众招呼陈虎,将她俩请去,当面撒了一个大谎。说要她俩渡江,采办军器,并且沿途招纳好汉,入伙共事。邹珏兄弟二人奉令之后,哪肯些须怠慢,匆匆收检了随身的包裹与应手的刀刃。时方入午,便拜辞寨主与上下同伙兄弟,出寨去了。
  接说邹珏兄弟出寨之后,一鼓作气,直向莽荡山奔去。要论她俩急于报仇的心事,恨不得双肋各生两片彩翼,转眼就飞进森罗寨,杀他个鸡犬不留,方消心头夙恨。但为寻觅邹雷的行踪,沿途却又不能急求迅速。二人最后决定,只好慢慢的行路。每过一村一店,就须逗留一天半日,并在那些酒店饭庄里,还得仔细探访。对于那几天往来的行人,都要问他个来踪去迹,却又不便直说真情,必得另想出别的办法,转弯抹角打听这两人的行踪。所以每次经过一个村镇庄店,至少也得耽搁一天半日。那沿路的行程,当然就不能迅速了。
  一日,邹珏经过一所村庄,名唤枣儿庄,与豹子山距离足有一百二十里路远近。那村庄横在大道左侧。地面较低,四面虽无高山大阜,要从村外看去,仿佛那全村房屋如深陷在锅心一般。远望乌浓浓一带树林,蓬蓬勃勃,异常繁盛。邹珏兄弟走近村庄,那时日色已向西偏落。邹瑛一面走着,一面转向邹珏道:“老弟,俺今天的精神好象有些困乏,前面那座村庄,看来却很不小,俺想在这里多住几天再向前走或者能寻得他俩的踪迹,也说不定的。”邹珏点头说道:“俺也有这个意思。”
  二人说着,走进了村庄。只见那村里的房屋,密密层层,左右排列,却很齐正。居中一条街市,极其宽敞。虽说不上百商云集,那些柴米油盐,布帛木茶,各种应用物品的商店,可称得上应有尽有。男女老少,在那街市上川流不息。渐渐的晚烟炊起,笼罩森林,那烟雾之间,反映着一抹斜阳,照得街市上飞尘,作赤紫色,别有一种美丽的风景。邹珏兄弟身历其境,放眼四望,却很觉有些天然乐趣。当时二人慢步走着,反不觉精神疲倦了。转眼经过一座酒店,他俩一看,乃双开间的门面,坐西朝东,虽是两间茅屋,收拾得却很精致,门头上,高挑一个蓝布酒幌儿,掩映在两棵倒垂柳之中,随风飘荡。当门的檐前直竖着一块柳木招牌,牌上贴了一张红纸,直书高盛酒店四字。那牌上的纸色,已被风吹得作淡黄色。一条一条,还有许多裂痕。木牌两角之上斜插着两枝金花,一幅猩红色彩布,因受风日剥削,黑越越的结成一团了。邹珏二人,信步进门,只见那两间茅屋之中,中堂悬挂一幅协天大帝神像。左右镶着两副对联,都是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字样。左壁悬了四幅真草隶篆,右壁悬了四副梅兰竹菊。那些空白的壁上,还贴着许多彩画,什么南天门、白虎堂、八大锤、征东、征西,横贴一张,竖贴一张,乱得一塌胡涂。屋内摆设八张方桌,都收拾得亮油增光。当中,那张神案之上,供了个天地君亲师神位。左右摆着两个漆竹的签筒。神案面前还罢着全副香烛,好象有什么庆祝似的。说也奇怪,那高盛酒店里,虽然收拾得这般齐正,却不见有一个酒客。邹珏兄弟向里看去,就觉有些奇异。他俩走进客室,便拣了一清洁座位,方将包裹等件取下,呵腰坐去。忽见一个堂倌,年纪约在五旬左右,笑脸向前拦住道:“二位爷们,尊姓?可是从周府上来的?”
  邹珏便坐着说道:“咱们都姓邹,乃过路行客。”堂倌听说,又向他俩上下细细看了几眼,复又笑道:“实在对不住,小店今天已被周府包去了,不许另外接客,还是请到别处设法吧。”邹瑛听说,就老大的不高兴,便起身走去。
  邹珏复问道:“咱们初到此地,什么都不晓得,还可有别的处所?咱们不独是要吃酒饭,还得休息几天咧。”
  那堂倌听说,暗忖半晌方说道:“街北还有一爿高兴酒店,但今天也被周府上包去了。要是明天,咱们这里也可以闲空的。不但可吃酒饭,就是屈二爷的驾,宽住几日,也能办得到的。”
  郑珏不悦道:“如此说来,今天咱们是没投奔处所了。”堂倌只笑着摇头,半晌方接说道:“很不容易。”
  邹珏又踌躇了许久,仍堆着笑脸:“如你所说,咱们岂不先冻饿一夜,再说住宿么,你须知咱们乃是行路的人,并不要什么上房高座。天色已晚,前路尚不知何处才能落脚。咱们可否商量一下,不拘什么地方所在,咱们敷衍一顿,住宿一宵。明天如贵处的买卖照料不开,咱们再向别处设法,也是可以的。大家都是混世的人,出门的汉子靠朋友,就是那姓周的再厉害,也可以原谅的。”
  堂倌听说,转脸向檐外,看了一看天色,方向邹珏兄弟道:“天时还早,俺去与店主商量着看吧。”急转身走去。只见他走进后房,与一个管帐先生咕哝一会,又见他转身出来,笑向邹珏兄弟道:“咱们管帐先生说的,并非有心不肯方便,开店的人,谁愿将买卖向着门外推去呀,无奈那位周爷太厉害,咱们这枣儿庄里都称他活阎王。就是县太爷到这庄里,第一步就得先向他老人家请安。咱们做买卖的小百姓,谁又敢向他瞪一瞪眼哪?如今你二位既是外来的客人,咱们也不便强推爷们出店。不过有两句话,须得交待明白。”
  邹珏兄弟便问他:“哪些话,请讲来。且勿介意。”堂倌道:“小店房屋狭小,正房与正座都不多,前三天已被周府包定。如今厨房的后面,毛侧左边,尚有一间小房。平日是堆柴米的地方,如今闲空着。是咱们店主人的卧室,并不在周府包定之中。能否屈驾暂住一夜,咱们并不结算房金。只待明天腾出正房,就将爷们移去。那时爷们爱住十天半月,咱们再照规矩算帐便了。”
  邹瑛顿时有些不悦,邹珏忙向她使了一个眼色,邹瑛不作声。邹珏又问道:“还有什么呢?”
  堂倌道:“就是这个座位,也是周府包定的,无论如何,总得请爷们在自己房里饮酒用饭。周爷的闲人很多,免得给他们看着说话。”
  邹瑛不悦道:“可还有别的话说吗?”堂倌又怔了一会,始笑嘻嘻的说道:“这句话,爷们可不要听了着恼,咱们也晓得不应该说的。但是不预先说明,又怕爷们错怪……。”
  邹珏发急道:“你快些直说吧,咱们出门的汉子总好商量。”堂倌忙拱手道:“多谢您啦,咱们奉了周府的特命,无论什么远来的客人,这三五天里,不许留住的。所以今留爷们,能请二位不出头露面,不被他等看见,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倘被他们看见,也求二位,就说是咱们店主的亲眷,务必别说是过路客人。常言说得好听,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想二位爷台,也可以屈允几天的。”
  邹瑛发怒道:“这是什么话,难道这个庄子,都被他姓周的买尽了吗。这个庄子里,既有大路,直通南北,就不能够挡住行人。那姓周的可是什么猛虎孽龙。俺邹瑛倒要找他问个明白。”吓得堂倌连连作揖打千,迭连说求爷莫要多事。
  邹瑛正要起身走去,忽被邹珏拉住道:“你有多大能耐,也敢向活阎王寻事吗。那堂倌乃是一番好意,咱们行路的客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又何必使他们为难呢。”
  堂倌笑道:“这位大爷真是好人,多吃一分亏,多得一分福。爷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又何必向他们寻气呢。再说爷们高兴就多住十天半月,终久是要离开这里的。咱们这店买卖虽小却一世也不能离开此地。就说爷们的威风,能将他等压倒,要爷们去后,咱们这个小店可就受不了啦。好爷爷,您老请赏个脸,莫要动气吧。”
  邹瑛被他这一番恭维,满肚皮的愤气,一时发作不了。再瞅邹珏只连连的向她使眼色,于是顺风转舵,变了个笑脸说道:“小二哥,你莫要害怕,咱们行路的人,哪敢在路上寻事,强龙不斗地头蛇,谁来寻这些闲气。这不过一时听着有些发闷罢了。你放心,店主怎么招呼,咱们就怎么照办啦。”堂倌这才放心,急忙将他二人领到后房。
  那时,黄昏灯上,日色无光。邹珏又要了一壶白酒,一盘卤汁五香牛肉,还要了两碟酱小菜,二人对酌起来。堂倌备办齐正,方要转身出房。邹珏便喊住小二哥道:“怎么前面周府上宾客还不来呢?”
  堂倌道:“早得很呢,他们每次包定咱们的店房,最早总在二更以后才有人来,说不定空包一天。临时又在别处去热闹的。”
  邹瑛也笑道:“那么,你这时正是个闲人,此地有的是酒菜,何妨呷他几杯。”那堂倌本来是个酒鬼,素来是闻不得酒香的。如今听说请他呷酒,又怎能舍得推却,便笑嘻嘻说道:“爷们花钱,哪能叫咱们卖酒的过瘾呀。”
  邹珏笑道:“大家都是朋友,这又算得什么。”说着便一手移过竹凳,一手就去拉他入座。堂倌也就半推半就走近案前。说道:“如此俺也不敢客气,大胆陪爷们几杯。”转身又取来一副杯筷,便站在案前与邹珏兄弟共饮。那一饮一酌之间,邹珏兄弟对他无非询问些乡风土俗。那堂倌初饮之际,还觉有些拘束,后来他的酒兴大发,也就有些忘乎其形。三人不觉呷了四大壶酒,而堂倌实则呷有三分之二。他两颊发红,渐觉有些醉意。邹珏趁着这个机会,便询问那姓周的家世与住宅。堂倌胡里胡涂就如实说了一遍。邹瑛正要询问那姓周的,包定这店房的原因,只听那不做美的管帐先生大声叫道:“堂倌……堂倌……。天时不早,说不定周府上就有客来,你少说些闲话,莫要又闹出是非来。”
  堂倌忽被他惊醒,也不敢再说什么,忙着照应邹珏兄弟匆匆用毕晚膳,即转身走去。邹珏兄弟见堂倌走去,也觉此事很有些奇异。如要再去询问,料那堂倌也是不肯再说实话了。二人只好暂且休息片时,再做道理。谁知,足候到二更以后,依然不见动静。她俩便悄声商量。好在那周家的住所,他等已打听着了。与其坐着呆候,何如冒险探寻。二人商量既定,就将房门紧闭,假寐片时,直待深夜,她等再施展夜行技能,去窥探缘故。谁知心中有事,精神就分外强旺。二人熄灯就枕,要想静睡一会,也是办不到的。耐心等候,约混过一时之久,只见店内外人等,都入睡乡。她俩才换了夜行衣服,破窗飞去。
  接说,那枣儿庄本是一个很大的镇市,全庄之中,居住足有一千余户,也是南来北往,必经之地。地名虽称是个村庄,那市面却异常繁盛。庄北有所周家大楼,那房屋宽大可称全庄之冠,这所大楼的主人翁姓周名猛字振刚,年四十一岁。本是官宦之家,他的祖父,乃明末显宦,也就是周容的嫡裔,财产百万,父母早亡。他元配夫人梁氏,死去很久,膝下只有二女,长名秀文,次名秀武,一个年方二九,一个只十六岁,那周猛文武双全,相貌堂皇,生得却十分冠冕。文能倚马万言,武也精通十八般武艺。他练就一柄飞叉,真使得神出鬼没,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惜他行为不正。霸占在枣儿庄里面,奸淫掳掠,无所不为。他俩个爱女,颇有父风,也是不务正道。二人的武艺非凡,秀文使一柄三尖两刃刀,秀武使两把七星剑,都能耍得天地为愁,鬼神对泣。后来有个卖卜的老道,姓佟名化,自称为云中仙子,他精通炼丹炼剑等术,恰与周猛相见,就说周猛是武曲星下凡,秀文、秀武都是瑶台仙侣转世,并自称是纯阳祖师化身,上帝曾有勅命,使他等下凡,重整乾坤,将来必做惊天动地事业。这几声法螺,直吹得周猛父女豪兴大发,便在枣儿庄左侧,约有二里之遥,建筑一所大寨。一所由佟化造成,什么乾三连坤六断,依照八卦的形式修造起来。寨中又高筑四大密室,一名逍遥津,是专供周猛偎红抱翠的,一名迷香窟,是专供秀文、秀武玩花赏月的,一名太乙官,是专供佟化运气炼丹的,一名乾坤殿,是专供全寨中人,会议秘密大事,与周猛特开什么新奇宴会的。那四室的启闭,都有佟化暗设机关,倘有人深入其中,不但自投罗网,脱身不得,且有性命的危险。那山寨的总名叫飞龙寨,隐含有飞龙在天之意。那周猛自得佟化之后,俨然自觉是九五之尊,大变其本来面目,特尊佟化为神武军师。一面广招江湖好汉,一面又借团练为名,编练队伍。东库精制刀枪,西仓招集人马。大吹大擂的,虽未曾高树旌旗,却很有称王称霸的举动。如粮饷不足的时候,当然是恃着抢劫补助了。不多几年,声势浩大,周猛自尊为寨主,秀文、秀武为左辅右弼,然后又收了五员虎将,都是盖世之能,惊人之技。附近的官吏,都不敢与他争较。那近寨村庄里百姓,也不敢向他等扬眉吐气。日久时长,他果真做成一方的土皇帝了。谁知他等举动虽大,志气却甚小。不多几年,周猛就向邪道走去。全寨的大权,都付托与神武军师佟化,他本身藏在那消遥津中,昼夜宣淫,拥绿偎红,做那快乐世界的盟主。佟化本是个卖嘴道人,最初说得天花乱坠,无非是想混碗安逸饭吃,后来大权在握,当然是耀武扬威。方那左辅右弼秀文、秀武两个爱女,都是豆蔻初葩,海棠春醉的时候,见他父亲逢女必污,她俩也就无男不乐,大张旗鼓,闹得满城风雨。那来往的旅客与远近居民,凡有几分姿色的妇女,固然不敢出头露面,见那个风流寨主;就是眉清目秀的美男子,也不敢见这两个妖冶将军。一时,远村近堡,都称他父女三人为色界三魔。再说他三人的特性,都是弃旧迎新。无论什么绝色男女,一旦堕入他等圈套,任你如何献媚承欢,不满三个月,都死在他等温柔阵里。可怜一年四季,那三尺青锋之下,也不知送掉了多少冤魂厉鬼。
  闲话少说,且叙周秀武与秀文争爱一个美男子,双方险些用武,后来那个男子白白地送进了枉死城,她俩这才罢手。但彼此的方寸灵台,终觉添了一线裂痕,各人暗自发誓,必独自觅得一个可意的人,做随身娱乐的专品,方可发泄这番不平之气。于是各人时常化装,暗向各方寻觅。这日周秀武改扮成一个少年书生,妆饰得异常俭朴,信步摇进枣儿庄,恰好从高兴酒店门首经过,忽抬头向酒店里看去,只见东厢贴壁那个客座之上,端坐着一个汉子,年纪尚未入冠,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一副如圆月般的的脸庞,那娇嫩的皮肤,真可吹弹,衣饰虽不甚华丽,那天生的神韵,却越看越觉得爱人。在她的眼中看着,真是古来的宋玉、潘安未必如他俊俏。周秀武不因不由,就立定脚跟,向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暗自喝采道,俺果然得着这个莲花郎,此生可不算虚度了。接着信步走进酒店,就在那座的对面,拣了一个空坐座下。再看那少年案前,只摆设一碟卤瓜,一碟咸白菜,另有一壶竹叶青烧酒,她也照样要了一份。彼此相对无言,各饮了一巡闷酒,那周秀武目不转睛,灼灼的只看那个少年,却把那少年看得颜涨红潮,好象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那时周秀武看得两眼发直,似傻如呆,自己却不觉丝毫难受。唯街市中往来行人与店中的堂倌伙计,都很觉惊奇。那少年被她看得实在有些局促不安,便掉脸向秀武正色问道:“喂!俺与你素不相识,你何必这般看我呀?”周秀武猛听那少年询问,这才惊醒,把脸掉转过来。欲知她如何答复,且待下回再续。
  第十六回
  陷魔窟丈夫不折志
  破情关妖孽枉劳心
  话说周秀武,被那少年厉声诘问,她并不丝毫动气,急掉脸向那少年笑道:“老兄,贵姓?大号怎称?方才有犯尊颜,真是抱歉得很,实不敢瞒,小弟有一好友,姓王名冲,表字悟生,乃浙江绍兴府人氏,他仪表与足下神似,似不差毫厘。此人,一月以前,曾由湖南捎来一信,说他一病三个月,险些混进酆都城。计较时间,他当正在养病,况他书信之中,并没南来的意思,所以俺骤见足下这个面庞,却很觉诧异的。”
  那少年听她说话,暗暗自思,此人虽然举动轻狂,要看他如此爱友,确也是个有性情的汉子,便掉转脸色,也笑着自道姓名。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邹珏兄弟急想追寻的霹雳子。那时,他只告知姓邹名雷,表字震春,并未说出他的外号,假称自己是个贩布客人,此次是往山东济南府寻访亲友。接着又转问姓名。周秀武,只将一个秀字藏起不说,自称周武,并说自己务农为业,以耕种传家。还有个胞兄周文,皆因读书不成,爱习拳棒。因此间民气强悍,盗贼很多,故而他家广结友朋,乃是安家防匪的。
  邹雷听了这番话,越发高兴,复又自说因行商作客,也曾学习过几手。周秀武听他这番话,也甚高兴,便秩樽就教,将自己一份酒菜搬到邹雷案上,复又添了四色荤菜,你斟我酌,二人谈得色舞眉飞,情投意合。彼此直饮得颊现桃花,赤霞笼罩,都有几分醉意。那目光也不禁直向西沉,谁知俩人谈得难舍难分,谁都不愿别去。匆匆用饭既毕,周秀武便向邹雷问道:“老兄,你在此地,预备有几天耽搁,可有地方住宿呢,同行的有几个人?”
  邹雷道:“小弟乃从此经过,今日天色已晚,打量前程是没有村庄休息了,准备就在这个酒店安歇一夜,明晨就得赶路,没有第二个同行人。此番匆匆在此经过,恕俺不再趋府请安。将来有暇,自当专诚求教的。”
  周秀武又问道:“老兄此行,专为的什么要事。”
  邹雷笑道:“咱们行商旅客,不过借此谋生,要说无事,每天总觉没有什么安闲的时候。要说事忙,还不是长年作客,飘来荡去罢了。”
  周秀武听说,蓦地站起身来,大声笑道:“既然如此,小弟斗胆屈留行旌,敝寨距此不远,何妨移驾前去,宽住几天,非但蓬荜生辉,就是咱们哥俩拜聆大教,也受益不浅了。”
  邹雷顿时将眉头皱起,很觉有些困难。默忖萍水相逢,怎么就好前去叨扰。看他那副仪表,确实是个慷慨汉子,但是人心是不可揣度的。就说他是一番爱友的好意,俺无辜受他这般厚待,又将何以为报呢。想定,他仍旧拒辞道:“多谢厚意,真是心感得很。待这次自济南转来,再专诚拜谒吧。”
  周秀武那里肯放,便一把抓住邹雷的手腕道:“老大哥,小弟今天所敢冒昧留驾的缘故,实因相见恨晚。咱们荒村小民,识见孤陋,向来不知什么假意恭维的。今遇老兄这般奇才,真说得上是三生有幸。倘老兄能长年留此,朝夕相处,彼此有什么疑难之事,互相磋商,那就再好也没有的了。只恐老兄的鹏程远大,不甘心如此消磨岁月,所以小弟也不敢强词夺理的。只是这区区几天的攀留,实出于小弟的爱慕真意,如老兄实不允小弟,请赏俺个脸,那就是鸾凤不屑与鸡雉同群,虎豹不甘孤鼠为伍。”她说到这里,渐渐地沉着脸色,顿现不乐意的样子。邹雷见周秀武这般诚意,反不便再坚决拒辞,方转笑道:“既承雅爱,那就不敢再拒了。”周秀武十分欣喜,当时将酒饭帐算清,邹雷明知他要尽那地主之谊,也不与他谦让。恰好邹雷的随身,并不曾携带重大行囊,只有一个很小的包裹。周秀武携过给他提着,二人走出店门。此时的周秀武那般打扮,对邹雷那般殷勤,邹雷非但看不出他是个荡女化身,就是枣儿庄来往的居民,与那高兴酒店堂倌伙计,也没看出他就是飞龙寨里女霸之一。人们眼看着这两个玉琢粉团般美男子,携手同行,都暗自喝采羡慕他俩是无独有偶。
  再说,周秀武,他与秀文俩人各暗地避着老爷子,另在枣儿庄内,私筑了一处密室。非但她姊妹二人,对各营的暗室,彼此不通信息。就是供她俩使唤,为她们奔走的男女伙友,如没她俩特命,都不能进窥一步。自营之后,那密室之外,只用两个贴心老者守门。外人看见,也不甚经意。前堂左右却挑选二十名健壮武士,以防不测之变。后堂又选了十数名能打的壮年女子,也是准备臂膀之助。但这伙男女行动,异常不便,朝夕如深系绳索之中,长年不许他等跨出大门一步,深恐人口难束,唯恐泄露春光。因此,室内之人,别有天地,而与局外人,简直是宛如隔世了。
  这日周秀武,偕同邹雷走进了他私营的密室,然后将自己卧室,重新打扫干净,专备给邹雷下榻,自己又在那间房里,卧榻之旁,另行安置一张行榻,恰与邹雷的卧榻相连。当时就下了一道密令,将那许多侍从妇女,全数的暂令回避,只选出两个童仆专供驱使。至此周秀武与邹雷朝夕相伴,半步不离。当邹雷初进密室之后,就要请见周秀武的父兄,她便信口支吾,将这一重难关混过去了。后来她见邹雷虽是个罕见的美男子,但对男女的情欲,仿佛是个未经雕琢的木石,所以她平日那副本领,不敢流露丝毫。终日陪着邹雷谈文论武,引古证今,却不曾放他出门散步。
  光阴迅速,转眼就混过两天。邹雷见周秀武如此殷勤,心下实感过意不去。后见宅内左右侍从,不呼不进,且不见第二个同辈中人,再说自他进宅之后,并不曾出过大门,并觉行动之间,似乎很受他的约束。暗想着,不免有些怀疑。后来他又想道,看这姓周的神色,却又还象什么坏人,咱们无仇无怨,量他也必不敢有什么恶意,俺今既然进来,倒要暗探他是个什么人物。邹雷他既然转了念头,不因不由,那神色与初来时就有些差异。周秀武是何等的精明狡猾,况且当时全副精神都系在邹雷身上,暗打恋爱主意,对他这可爱的人,一举一动怎不特别留心。后见邹雷的神色,与初来时有些变更,暗想此事有些不妙。看来事情,非言语所能商量的,而且邹雷的武艺,在这两天之中,已被周秀武套出八成实话。自揣本领未必能敌住他,倘要被他看破隐情,翻身走去,非但前功尽弃,还得被秀文笑得嘴歪。
  她想到此,便毅然自决道,还是先下手为强,当这时际,邹雷与周秀武二人,虽未明说结盟通谱,但彼此序齿,周秀武尚小邹雷两岁,已兄弟相称。
  是晚,邹雷便向周秀武笑道:“老弟,愚兄现来尊府已经多天了,恰逢老伯大人与令兄,远出未归,不曾叩见,实感抱歉。论理,愚兄应在尊府多住几天,竭诚专待。无奈济南府,尚有朋友等候,皆系要约,不便违期。如此时不再赶去,那买卖的琐事,就不易办了。俺想明天先去一行,待将各事办清,再赶回来,拜见老伯大人。那时,你我兄弟就做长年的聚会,岂不一举两得吗。”邹雷说罢,两眼看着周秀武,料想他必不愿他动身的。
  谁知,周秀武一听这话,便连声赞道:“好极,好极。大哥既有他约在前,自不应累兄久住。好在大哥此去,一月两月就得回来。那时咱们兄弟,再聚会十年八年,也可开怀畅乐了。”她说到此,又招呼左右,特办一桌上等酒菜,当晚为邹雷饯行。左右接应一声,受命去办。邹雷暗自欢喜,并暗忖无论你是善意恶意,明天俺可脱出牢笼,远走高飞了。二人又接着高谈阔论到彼此忘形之际。真是喜时就要击节高歌,怒时就要拔剑起舞。不多一会,堂前的佳肴美酒,已陈设完备。二人入座又接谈起来。当时周秀武便满斟一斗,双手拱献到邹雷席前。顿觉一阵异香,直向鼻孔攒入,邹雷猛然打了个寒禁,周身都觉有些酥软了。只见周秀武高捧玉钟,星眸微微斜视,盈盈一笑道:“大哥,鹏程万里,一路福星,这一杯酒是要请赏脸的。”邹雷此时当时没有什么怀疑,便双手接过,只说出一个谢字,便一饮而尽。周秀武又接次说些什么如金如石,兄弟同心,如松如柏,手足并茂。接连将一壶酒都灌到邹雷腹内,周秀武见邹雷已深入她的牢笼,打量他插翅也不能飞高跳远,便自归座,仍旧与邹雷畅谈,此时邹雷虽与周秀武大开舌战,但觉头脑有些昏闷,勉强支撑。不过一巡酒的时候,忽觉两眼发昏,四肢发冷,舌根僵直,心头鹿鹿的跳个不住,猛的神智昏乱,周身已飘飘荡荡起来,刚说出不好两字,接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已不知人事了。
  周秀武喝退左右,便狞笑两声道:“小孩子,你太不自量,也敢在俺白衣大士前,翻筋斗吗。”接向屏后喊道:“肥羊已倒,还不上吗?”话声未息,只见屏后拥出十五六个妙龄女子,钗光鬓影,姹紫嫣红。一个个都是黛扫蛾眉,红晕杏颊,樱唇吐火,星眸欲波,打扮得异常妖冶。锦衣绣裙,都是武士妆饰。出堂分站两排,专听周秀武发令,周秀武接着吩咐道:“邹郎今已沉醉梦乡,量他一时不能抗敌,尔等可将彩绳取来,暂且将他捆缚,待俺再等他苏醒吧。”众人受命,便取出一条五彩丝结的绳索,七手八脚,便将邹雷的手脚密密捆缚,真如铜浇铁铸一般,再莫想纤毫移动。
  捆缚既毕,周秀武又走近身前,伸手在邹雷的身上摸抚了一会,低声笑着叹道:“好嫩的肌肤,你这不是自寻苦恼吗。”复又喊道:“震春、震春,你可不要怨我无情。倘你不是个铁石心肠,咱俩早就鹣鹣鲽鲽双宿双飞。那温柔乡里也不知要做多少快乐事。俺又何忍使你这副吹弹得破的肌肤,受这一番绳索的痛苦。”说时,转又低叹了两声,好象又洒了几滴眼泪似的。呆呆的定视邹雷面庞,痴立不语。此时,群女之中,忽走出一个麻脸婆子,看来足有四十多岁,抹着满脸浓粉,越显出满脸麻子,圆饱如珠,两只大脚,足有一尺来长,穿了双红布洒花长底鞋,与那天中节吊屈灵均的龙船相似,上身穿一件紫色印花布袄,下身穿一条油绿洒花大脚裤,高梳着一个元宝髻,还拖着两片燕尾,用红绒彩绳扎根,高耸到半天云里去了。那两鬓左右,横一枝红,竖一枝绿,栽着满头的纸花。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扭一捏的走到周秀武身边噗嗤一笑,露出一副玳瑁镶边的牙齿,那一阵牛粪般的臭气,直冲得人头脑发晕。她连声笑道:“二将军,何必如此闷气,这个小伙子,他也太不懂得人情啦,如您将军这般人才,真算得上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他那有这么大的福气消受。如今这桩事,将军您交给我吧。看他是什么铜铸金刚,铁打罗汉,俺也要把他捏成粉面人的。”
  周秀武道:“你莫要把他小看了,这小子却不是寻常人的样子,俺只得用这个方法,才能擒得住他,他的能耐你就可想而知啦。”
  那婆子冷笑道:“这是将军你太爱他了。因为爱他的心厚,所以那些狠辣手脚,都不忍对他实做,这也是有的。再说,将军您看着他百般可爱,就觉得他的本领,比你自己高强,这也是意中的事。将军,您要晓得,他也是个皮包骨头的人,当真他另生出什么三头六臂吗?俺倒要试一试他这个小羊羔子。”
  周秀武见她那般扭捏,早已有些不耐烦了,听她说了这句话,便接说道:“天时已不早啦,你就带了去劝劝吧。”
  那时邹雷还是沉沉的昏睡,不曾醒来。那婆子奉令之后,怎敢怠慢,便将两袖撩起,直搭在肩头之上。狠命将邹雷扶起身来。他自己急转身,使背抵住邹雷,才一哈腰,邹雷跌在她的背上,她便将邹雷高高驮着,甩开两只红板船,大踏步向后堂飞去。
  周秀武复又向那婆子叮咛道:“限你一顿饭时、将他劝醒。如无俺的特命,你不可放开他的绳索。再说,他虽有本领,到底年轻,你万不能对他用刑,逼他从顺的。倘你无法劝他,尽可早些送来,俺自有办法。你若少有抗命的举动,俺是定不宽恕的。”那婆子听了这番话,便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道:“这是未求荣华,先寻罪受啊。”但此时,又不敢将邹雷放下,只得勉强应了一声“是”字,将邹雷驮进后堂,却不似先时那般高兴啦。
  周秀武见婆子去后,即向左右笑道:“张二娘真是老不识时,还亏她自称女诸葛,这些关子,她怎么看不出来。自己也不看看自己是一副什么门面,还要装修粉饰,凭她这一副门面,就能做得出好买卖吗。一场好事,反得要被她闹坏事啦。你们看吧,她还不是怎样驮去,仍是怎样驮来。接着吩咐左右,各餐晚饭,并说今晚用饭之后,还有许多要事,估料还要通宵辛苦咧。大众应退而去。
  周秀武因一心系念着邹雷,虽有山珍海味罗列成行,却食难下咽,只勉强呷了一碗燕汁莲心粥,就命左右将那些酒菜撤去。料理才定,张二娘匆匆走到周秀武身边,皱眉不语,周秀武也明白,她虽来交令,却不是请功,仍佯做不解道:“张二娘,你到底是个老英雄,果然一顿饭的时候,就来报喜了。”
  张二娘脸色羞得绯红,便哈腰打了一躬,双膝跪求道:“小妇人是特来请罪的。”
  周秀武仍做不解道:“张二娘,你这大年纪又何必卖俏咧。”
  张二娘只是磕头道:“小妇人实在无此本领。只好请将军自己酌办吧。”
  周秀武这才冷笑了两声道:“俺也早料定你是白劳一趟的。如今人可松绑么?”
  张二娘道:“他说话太强硬,简直是破口大骂,不许别人作声。小妇人怎敢抗命松绑呢。”
  周秀武点头道:“姑念你还谨慎小心,恕你无罪。”复转脸向左右道:准备上装伺候,俺倒要看他是个什么猴,左右齐应了一声是。
  不消片刻,已是弓上弦刀出鞘,成行列队的站立两厢。一时灯花通明,那后堂内外,照耀得如同白昼。未几,张二娘退下,便将邹雷仍驮到阶前。周秀武便令取出个短脚凳,给邹雷坐着。
  此时邹雷的神智已清,不似先前昏迷模样,他抬头举目一看,见中堂端坐的,正是骗他入瓮的仇人,仍旧是作男子装束,尚未露出本来面目,他不等问者作声,顿时就破口大骂道:“周秀武,你到底是个什么浪蹄子,如今只怨俺邹雷的眼睛,不识歹人,被你这个浪蹄子骗入圈套。好汉干事,必须光明正大,你就想俺与你成婚,也应该延媒好说。否则,咱俩比较武艺,败者就顺从降地,怎么你竟大胆借酒迷人,还要强迫俺与你结百年之好。俺邹雷乃堂堂汉子,何能如此低头呢。如今实对你说,俺那是行商客旅,乃白眉和尚玄化禅师的入室弟子,外号人称霹雳子黑虎大王邹雷。曾以侠义动俺,俺尚不急与他合伙同谋,何况你等呢。俺这次下山是奉师傅之命,专要杀尽你等奸汉浪妇,劫财害民的恶强盗。倘俺要早知你是这等匪徒,你早做俺的刀下之鬼了。今俺也不屑多说闲话,半日之前,咱俩尚有同情之谊,半日之后,咱俩已结难解之仇。要想重归于好,那是万做不到的。你如今杀人有刀,俺却擒贼无手,你也无须多说,快些将我杀了吧。”说罢,两眼紧闭,再不做声。
  此时,左右人等,听他这场恶骂,一个个都是怒从心上起,气向胆边生。各人都将手提的钢刀,颠播得呛啷呛啷作响。专待周秀武发出一个杀宇令,大众就准备乱刀齐下,把这个铁铮铮的好汉剁成肉泥。谁知这时周秀武非但不大发雷霆,并且没有丝毫怒色,仍旧笑嘻嘻的说道:“震春兄,你何必如此恼火,俺虽杀人有刀,纵将天下人杀尽,俺最后自戳,也不忍心杀你的。虽然借酒迷人,深知做得有些鲁莽,须知乃因爱你太深。又明知你非平庸汉子,央媒请求,必难如愿。再说比较武艺,俺虽自信不居人次,但因爱你的心太深,此时必枪法错乱。况俺自信武艺,实难比您高强,俺又何必当场出丑。踌躇再四,方用此种伎俩。震春兄,您也应原谅俺这一番苦意,您要骂俺的行为不端,这乃是您一时愤极之说,俺也不去深辩。就说俺有什么不正之处,将来俺周秀武一身,都付托与您了,还有什么大事。俺既与您谋百年之好,共乐长春,又有什么大事,不能受您的教诲呢。您有什么家族的冤仇,不妨说明,俺虽不武,也还能助您一臂之力。那时您将天下恶人杀尽,俺也可助您。擦干净那些宝刀上血痕,夫妇如此同心,岂不是人世间头等快事。老实对您说吧,俺父周猛,就是作恶的英雄,江湖上谁不知活阎王的厉害。俺并无兄,只有一个姐姐,叫周秀文,外号人称九头鸟。最近因意见不合,已分道扬镖。只要您能允俺的请求,将来他等对您,如有不良之处,俺也能助您杀彼。震春兄,今俺如此直言,您也应该仔细想想,咱们痴心女子恋爱英雄的苦处啊。”她说至此,不禁两眼一红,那眼泪如热潮般直涌而出。
  邹雷被她这一顿软皮条,抽得周身又酥又痒。满腔愤气,此时有减无增。那百折回肠只在方寸灵台左右,环绕得异常难受。想要给她一句半句,又想不出什么话来。能说得轻重得体。须知,此时邹雷的难受之心,要胜于白吃一刀的痛苦。半晌不能作声。
  又久,忽头脑发现出一个很大的忍字,便暗忖道,大丈夫处世行事,何必受此等甜言蜜语的歪缠。如她那一番说话,岂不与俺此时身上的绳索一样吗。接叹了一声长气道:“您的这番苦衷,俺也深知感谢的。但此时俺很愿您给俺一刀,把俺的一切烦恼扫净。来生再世,咱俩也好早做夫妻。”
  周秀武大愕道:“震春兄,您怎么还说这等话……。”
  邹雷也不待接说别话,便将两眼一瞪大骂道:“狗淫妇,这乃是俺邹雷做人的关头,你何必这般扰乱。”
  这时,左右人等,都气得摩拳擦掌,险些不待将令,就要动手的样子。你一言,我一语人声吵杂。要周秀武再委婉就人,他等就要群起抗命。周秀武也知如要激起群愤,自身有些镇压不住,便低头默想,久不作声。
  张二娘此时心痒难挠,又想要卖弄几句,便挺身扭出道:“将军,须知众怒难犯。此时应拿定主张。世间美男子虽然不多,但如这个不识抬举的小伙子,却也不少。”
  话声未落,周秀武便恶狠狠的盯了她两眼,接着又听众人说道:“将军,如不再杀此贼,俺等只好另投别主了。”周秀武听后,顿时气得脸色灰白,四肢冰冷,方点头,尚未说出一个杀字,猛听前堂一阵喧嚷,早拥进十数个壮汉,向前飞报道:“大将军驾到。”周秀武听到周秀文赶来,越发觉得心痛了一阵,也无暇顾及邹雷,如何摆布,只勉强说出一个请字。刚起身出座,周文秀已迎上前来。她也是男儿打扮,那时她满脸春光。隐约中好象含有几分杀气,迎面就向周秀武打了一躬笑说道:“恭喜,恭喜,老弟既已得此妙人,为何不给愚兄处,报一声喜信哪。今天,一来是道喜,二来是瞻仰新人。老弟,想你不致藏如珍宝,使愚兄吃闭门羹吧。”说时,她又狞笑了一阵。趁她的笑声未落,又猛得咕咚一声,顿时众人乱做一团,只听乱说什么:“快些准备姜汤……快些准备姜汤,又听说赶紧请李大夫吧……神武军师也懂医的……老寨主那里,万不能叫他知道的,这是最要紧的,”你一言我一语,众人都忙乱了手脚。
  原来,周秀武被邹雷二次大骂后,忍受大众那般逼迫。要杀邹雷,实在舍不得,不杀却又不能,她心里一团闷气,隐结在心,已觉痛不能耐了,后来又受她大姐这般讪笑,哪里经受得起呢。顿觉热血上涌,两眼发昏,一时地转天旋,两脚撑支不住,便仰身向后栽倒,昏晕过去了。
  当时众人忙乱了手脚,那周秀文尚闷在葫芦里,私心反怨她二妹的性情暴烈,俺不过才说几句笑话,就值得如此怄气吗。但他见既出了这个乱子,总算是从她身上发作的,不免恼羞成怒,反私愿她妹子,这一昏不再还阳,才除却她的一个情敌。接着冷笑道:“死得也好,什么天上的神仙,难道俺这一看,就将她看坏了吗。既然如此,俺也不在这里,讨人厌恶了。”她说时,也不管得什么挽救妹子,翻身就要走去。
  还是张二娘从旁说道:“二将军尚不曾苏醒,将军应当想个主意要紧。”那时,左右七手八脚,仍忙着去挽救周秀武的性命,谁也管不到别样事情。张二娘说了这两句话,她的心坎上越发觉得不愉快,便将眼珠一瞪道:“还是她自己做孽,自己受罪,与我有何相干。你们莫要狗仗人势,俺就去通禀老大王,就说二将军都是你们串坏的,看你等有几个脑袋。”说罢,她怒冲冲的翻身出去了。张二娘还想拉着她的衣袖,和她辩白,早被她扫了一个反掌,打跌一个筋斗,翻倒足有一丈来远。急起身回头找,那里还有周秀文的影子。转身再去探望周秀武,当时已有许多女卫,团团将周秀武围得风也不漏,气也不透。不是这个喊将军,就是那个喊小姐,纷纷喊叫不休。接次李大夫也请来了,神武军师也赶着来了。这个说是遇着魔怪,须赶紧设法驱魂,那个说肝火上升,气逆不调,必须要服一剂平肝顺气的汤药,方可无事。二人争持了许多,最后是双法并用。好不容易,才忙得周秀武哎哟一声,叹出一口长气,众人这才把心放下,彼此默念阿弥陀佛。那一天云雾总算揭开几片,透出一线阳光,不似先时,昏昏沉闷了。
  接说,周秀武苏醒转来,长叹了几声怨气,便将星眸微展。一眼看见张二娘,顿将两眼瞪起问道:“那邹雷可杀了吗?”张二娘尚未及应声,左右便同声应道:“久已杀了。”
  周秀武又长叹一声,将两眼紧闭道:“杀了也好。”半晌再不做声。静养了一会,自觉精神业已复振,蓦地坐起身来,她口中不住念道:“秀文、秀文,从今以后,你是俺的仇人,俺与你誓不两立啦。”说时,她的牙齿早已咬得格格作声。
  佟化、李大夫二人便从旁安慰道:“二小姐,应当保重玉体,不可如此滥费精神。老寨主只有贤姊妹二人,足娱晚景,姊妹斗气,乃常有之事,何必这般认真。”
  周秀武只摇头低声叹道:“二位那里晓得,她太欺俺过分了。”至此,又不作声。直待佟、李二人告辞而去,周秀武才将身呵了两呵,低声说道:“多谢厚意,容后再谢了。老寨主前,千万不可提起。”又向佟化说道:“倘要秀文她业已通禀老寨主,要问到军师,请善为粉饰。就说秀文一时发疯,万莫惹他老人家动怒。俺周秀武却感谢不尽,今晚可恕俺不能远送啦。”便靠着那张宝座,将脑袋点了几点,望着佟、李二人走出后堂。
  待佟、李二人去后,她忽的振起精神,怒沉着脸色向左右道:“俺不曾发令要杀邹雷,是哪个代俺做主的?”说时,她已气得两眼暴起,那般如狼似虎的形状,险些要吃人似的。众人见她动了真怒,谁也不敢作声。周秀武见众怒既被她压倒,急转脸,怒向张二娘问道:“想必又是你,自做聪明。”张二娘顿时吓得发抖,急转身跪下道:“小妇人不敢如此大胆。”
  周秀武又问道:“难道是秀文……她的主意吗?杀他的是谁?邹雷的尸身今在哪里,你不能说不晓得。”又连连拍案道:“快些实说出来,俺倒要看看那杀人的有几个脑袋。”张二娘只瑟瑟发抖,那敢作声。周秀武怒道:“你要不说实话,那就是你做的鬼。”又向左右喊道:“给我绑了。”顿时,吓得张二娘魂飞天外,不住价伏地哀号,跪地求饶。最后始实说道:“那邹雷并未杀死,现还捆绑在阶下,众人恐将军再见生气,所以特做此说,将军如能从此断念,就可以安心养病了。”
  周秀武听说,又默思良久道:“俺有什么大病,你等快些把他抬上来,俺自有办法。”她在此说话之际,已经怒气少平,不似先前那般暴烈了。
  张二娘猛听此话,好似奉了丹诏纶音,那三魂七魄,早从鬼门关里急调转来,连滚带爬奉命下去。谁知他这飞去,恍如黄鹤一般,半晌也不见她回报。周秀武此时就有些生疑,怕又别生什么枝节,便离座亲身往看。果然见张二娘坐在地面上,早吓得面如土色,瑟瑟的发抖。再四搜寻,那还有邹雷的影子。周秀武这一惊,也非同小可。欲知邹雷究竟是被何人所害?是否被众砍杀?或被周秀文劫去?还是别有侠客救出重围?这一公案,将来尚引起惊天动地的波澜。出生入死,往还无数危险的浩劫,竟闹得江湖二十四侠,全数登场。大闹飞龙寨,生擒活阎王。且待第二集第十七回再续。
  第十七回
  二侠客深夜探幽情
  两魔女重阳定奸计
  话说周秀武见张二娘一去不来,便亲身前去寻找。只见那个女诸葛呆坐在石阶上发怔。那有什么潘安、宋玉似的邹雷呀?她当时怒火上攻,转身归坐,那张二娘也就匍匐案前。半晌,周秀武方喘过气来,厉声拍案道:“你到底是何用心,似这般却安顿怎么办呀?”
  张二娘见这形状便挺身说道:“事既闹到这一步,是杀是剐,只好全遵大命了。”她说着,又向左右看了一眼道:“诸位在此是有目共睹的。这一转眼间,活活个把少年汉子闹得不见影儿,这不是另有仇人与俺过不去吗?”
  说毕,她便将两眼紧闭,再不作声。
  周秀武此时也闹得没有主张。许久,方说道:“这一桩事闹得太古怪了。如今那姓邹的逃去却算不得什么要事。倒是咱们似此受人欺辱,谁还能在此地立脚吗?”她说话时两眼灼灼只向左右看了几转道:“不管此案是谁做的,你们都不应该如此疏忽。现在俺将你等脑袋暂存在脖颈上,倘不寻找得个水落石出,可就不要怪俺啦。”
  大家听着,各都打个寒噤。那时天色已渐渐发白。大家便垂头丧气而散。谁知这桩事才经过一霄,已飞传得全庄人们都晓得了。恰好次日又是个集会,那附近的乡人大半前来赶集。一时茶寮酒肆之中都拥挤得座无虚席。那座中,大家都把这事作为谈料。传话之间又不免加上许多油盐酱醋。于是一刹那间,闹得满城风雨。
  接说邹瑛、邹珏等自听店伙那番说话,都有些惊异。当夜,他俩便换好夜行衣服,越垣直向庄北飞去。
  此时,星斗横天,风寒刺骨。街市之上,寂静无声。只有那墙角秋蛩与深草间的蟋蟀若断若续般互相唱和。
  她俩纵身飞越,瞥眼之际,只见迎面一座大楼,巍然屹立。邹瑛暗想:这必是那举世无偶的周家大楼了。她俩便奋身直向那大楼奔去,直飞到大楼前面。迎面乃是一座高墙,团团将那大宅围着。大楼正处这大宅之中,楼上的灯火忽明忽灭。
  邹瑛等跃墙而进,她俩居高临下。只见那宅的大门即高且阔,对面乃是一座照壁,高广约二丈有余。大门左右分列着两个石鼓儿,进门又是一条广道。道中都是一条一条的石板砌成。左右排列着十多株苍松古柏,高可寻丈,拾级而上乃是一座大厅。沿阶围着一带朱栏,开间异常宏敞。再后三间全是平房。那些正屋厢房之间,灯火交辉,仿佛都不曾安寝。又进就是那座大楼,最后又是一方花园。因在星昏月里之下,那园中花草木石一时也分辨不清。
  邹瑛等都无心流览,她俩直飞上大楼屋角,俯视一圈。只见那第三间平房正屋,灯火通明。还有许多老少男女们时来时往,川流不息。邹瑛等便拣一所僻静所在。先扔下一块问路石,然后悄声跃下。刚自东廊一间厢房前经过,忽见窗棂之上,灯光闪动,早现出两个人影。接着,又从房里格格价透出一阵笑声。
  邹瑛便悄步走进窗前,伸头向隙中瞅去。只见那房里陈设乃是一间书室。图书满案,倒也幽雅。那东壁书橱之侧,横设着一张藤编的神仙榻。榻上斜躺着一个少妇。年约二十四五岁,眉清目秀,貌仅中姿。又有一少年男子,年纪不满二旬,出落得唇红齿白。兀坐在那少妇身侧。二人正谈得你亲我爱。那一种说话的声音至微极细。邹瑛她本不惯听这等说话,方要转身走去,猛听那妇人笑道:“绮芬——,绮芬——,你可听说二姑娘新得一个小伙子,叫做邹雷……。”
  邹瑛猛听说这两个字,顿觉一惊,接听下去。只听那少年男子说道:“秋霞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呀?”妇人便将嘴唇一抿笑道:“你也太看不起人啦,当真大姑左右只有你们这些小白脸子走的路么。咱们虽然丑陋些,有时也还有用得着的时候。这些机密消息岂只有你等得的着吗?”男子笑道:“好姐姐,你少要泼些岔枝儿醋罢。大姑左右只有王艳芬与郁瑞芬两个小子跑得火热,大家都说八大芬,实则除他俩而外,谁也沾不着大姑身边的香气。若说俺章绮芬,早就没有什么……。”那妇人不待他说完,便连连摇头笑道:“你少撇些清罢,上一个月大姑在凝香池沐浴,听说还是你去擦的背。最后大姑被你摸擦得酥痒,一时站不起身儿,还躺在你的身上,唱了一段十八摸,这事谁不晓得。”
  章绮芬顿觉脸色绯红,忙岔开说道:“什么邹雷邹雷的,不知二姑是从哪里寻找得来的,昨天我从高盛店经过,那管账的曾问俺:‘周府办的什么喜事?’一时把俺问得自眼直翻。方才,咱们大姑怒气冲冲的说要赶去呷喜酒,俺想必定就为的是这桩事儿。究竟二姑她得了什么宝贝,俺总不会探得个消息。”
  那妇人笑道:“你怎不来俺处请教呢?”就将那邹雷在那高兴酒店里如何与周秀武遇见,周秀武将他如何诱进私宅,约略说了个大概。
  原来当时吕秋霞正回家看他母亲的病症,她母亲病所正与高兴店相对。那时她正在前面一片杂货店里闲坐,所以周秀武与邹雷那般交际,早看着笑得肚皮发胀。直待他俩走去,她才转身走开。后来周秀文晓得邹雷被诱的事,也是她秘密报告的。
  章绮芬一听,这才明白。
  再说那窗外的邹瑛,暗听吕秋霞说到邹雷被周秀武引诱进府,恨不能插翅飞去。先将邹雷劫出火坑,再杀周氏妇女。以除一方之害。他一转念间,只听“噗”的一声,那屋里灯火业已吹息。再听那神仙榻上唧唧哝哝,吱吱哲哲,混闹不清。
  邹瑛也不耐烦再听下去,一心只惦挂着邹雷,也无心再向别处窥探。一奋身纵上屋角,再向四方高处瞭望。只见第三间房屋正有一条黑影,踪跃如猿。邹瑛远看她的形迹,就知并非外人,急飞步追至邹珏身旁。
  那邹珏正将两腿勾定屋檐,刚要耍个飞燕入帘式,倒栽下去。邹瑛忙走近身边,悄悄的拍了两下掌声。邹珏听着夜行暗号,便缩身仍转上屋檐。邹瑛忽向她问道:“你还窥探些什么?”
  邹珏问道:“你可探得什么消息?”邹瑛便一手捉住邹珏的腕儿,直向那高墙外纵去道:“咱们救人要紧。”邹珏急忙问道:“你说的可是雷弟?”邹瑛也不理会他,直扯着邹珏向高墙处奔去。
  她俩越出围墙,又拣了一块空阔的处所,彼此落下。邹瑛便将她所得到的邹雷的消息约略说了个大略。
  她俩都不分东西南北,信步而行。方走一里远近,忽见迎面飞来一片火光,越趋越近。只见当头奔来七、八个武勇少年,各举一根已燃的火把,提一根金漆短棍,背后还斜插一柄雁翎宝刀。雄赳赳,气昂昂排班列队而行,好不威武。
  接着,又有五个华装少年,跨马而过。一个个唇红齿白,翩翩美秀。居中那一匹赤骝马上所跨着那个少年,他的神色、气味尤觉与众不同。一眼看上去,就知他是鸡群之鹤。最后,又拥着几个武士打扮少年,自南向北走去。只听居中那个少年说道:“武老二他真能够搜罗人,那邹雷确实生长不错,看来尚不是个凡夫俗子,倒是个很有来历的。”
  邹瑛等猛听又吃一惊,各自暗想:这必定就是那个周大姑了?便凝神仔细看去。那一群少年,好象都是少女乔装似的。幸喜他等行走缓慢。
  邹瑛二人等那伙人走过,她俩便跃身下屋,暗随其后,接听他伙中你一言我一语的乱说一番。有的说:“二姑她也太不讲理,即然得着这个活宝应当早送来,先尽大姑应用,方是道理。”有的说:“大姑即然看好了,何不将他抢来再说,还有什么客气呀?”有的说:“放心吧,咱们不过宽让他一天,让他等扮演这出开罗戏,两三天以内还怕他不是咱们大楼里的人吗?”
  邹瑛二人暗中窃听他等说话,方知邹雷仍困在周秀武处所,总算已探得爱弟的踪迹。于是,她俩站定脚跟,直待那伙人去远。
  巡夜的梆声连声儿直敲三响,正是三更时候。邹瑛便悄向邹珏道:“天色不早,还是去寻找雷弟要紧。”她俩也不再说别话,便认定那伙人的来路走去。
  约行不满一里路远近,恰好又走到十字路口,四方皆是大路。也不知怎样转弯抹角才好。相对踌躇之际,迎面忽走来两个大汉,步履蹒跚,都有几分醉意。她俩急闪身避过,只听甲者说道:“王二哥你可晓得周二姑那里的事吗?”乙者嘻嘻的说道:“俺怎么不晓得呢,最初就是在咱们酒店里相识的,他俩相见的时候,那姓邹的险些要与他动起手来。后来也不知怎么拉拢,闹得你兄我弟火热做一团,你拉我扯就同到他家里去了。初时我还不知姓周的小伙子就是周二姑娘,直等他去后,还是吕元太店里大姑娘她在对门七嘴八舌说出来,咱们这才晓得。”甲者又问道:“你看那姓邹的神头鬼生长得如何?”乙者道:“四哥……,你再也不要提起那二姑娘的神头鬼……,你看见过的吗?”甲者道:“还看得过去,算不得什么希罕。”乙者道:“若说那姓邹的呀,可真算得天上难找,地上难寻。别处俺不敢说,若说咱们这个庄儿上就不曾看见有第二个咧。”甲者笑道:“你少吹些大气罢,明天请你到咱们店里去瞅一瞅,看咱们店里也住了两个姓邹的,谁不生长得象粉搓的,玉捏的,花枝花朵的呀。”接着又叹了一声道:“瞎,可惜他们俩都是拖把儿的朋友。倘若是一对皮荷包,俺就不想尝些新鲜滋味,俺们那个小老板,他也是不肯放手的。”
  他正说到这句话,早把暗中窥探的邹瑛二人怒恼得愤火直冲。顿时就想冲出去,给他尝几下子新鲜滋味。后来想到邹雷身上,还是要办正经事要紧,只好忍住气头,接听下去。此时甲、乙两汉已渐渐的走远了。隐约之间,只听甲者说道:“听说今晚他俩就得要行大礼,还不知是怎样热闹咧。”他俩说着歪歪倒倒的蹒跚走去。
  邹瑛二人待他俩走过,也不暇讨论,便向着他俩所行的来路一直冲去。未及半里,果见迎面一座大厦。虽不及周家大楼那般宏敞,却也高大非常。从远看着,灯火之光直冲霄汉。刚走到附近,只听门里人声嘈杂。邹瑛便悄悄向邹珏说道:“这必定是周二姑的居处了。”彼此又绕宅一周,先探明来去路径。他俩方一纵身两脚才踏定屋角,忽见迎面西廊屋脊上,忽现出一条黑影,背上还驼着一个很大包裹似的。那黑影纵跳之间,如猿猴升木般敏捷。一瞥眼间,那黑影儿,已不知去向。邹瑛等一心只系在邹雷身上,也就不再顾问。转身寻找了一个幽静的所在,隐藏着本身,然后再向院中窥探。
  彼时正是周秀武因邹雷无端失踪,二次拷讯张二娘的时候。于是,那堂中一切经过的事儿,都被邹瑛二人窥探得一丝儿不漏。他俩见此情形,暗自吃惊道:“这必是方才所见的黑影儿拦路将雷弟劫去啦。那末,此人到底是谁呢?”各自又想了一会儿,方自言自语道:“这必定是那周大姑,她劫夺去的。”二人都想到这条路上,于是,不再加疑。
  再看那中堂里面,那一伙少年男女,一个拔剑张弓,团团围定了周秀武,无非是贼后关门,互相埋怨疏忽与讨论寻访的办法。
  邹瑛二人一见这事忽又闹出节外新枝,打量不是一天半日可能了结。再听邻鸡已高唱报晓,他俩自知立脚的所在是不能再见光日的地方。便打定了主意,明天再去谋别法。
  好在邹雷的行踪业已探实,不怕没有最后结果的。彼此悄声使了一个暗号,便转身一纵,已越出周宅围墙,然后认定归途。不消一会儿功夫都回到自家寓所。彼此才解衣蹬榻,那天色业已大明。他俩的精神已觉有些疲惫,酣然一梦,直睡到日已过午。忽听有人砰砰敲门,将他等惊醒。邹瑛急起身开门迎去。
  原来。那个敲门的乃是高盛店的管帐先生。一手提着三尺来长的旱烟筒儿,慌慌张张直向客房里直冲进来。
  邹瑛一时也阻挠不住,只好将他迎入房中。尚未询问他敲门的缘故,只见他劈空问道:“二位相公可都是姓邹吗?”
  邹瑛见他问得怪异,却又未便不承认姓邹,随点了两下脑袋道:“咱们正是姓邹。”那管帐先生听他承认姓邹,也不接说二话,急站起身儿,恭恭敬敬向邹瑛行了个长揖礼道:“邹相公,你俩可千万不要见怪。小店房屋太狭,实在有些对不住。”他说到这句话,忽的不接说下去。连连作揖打恭不已。
  邹瑛猛见他这般形状,也不知那管帐先生究竟是什么用意?此时,邹珏却疑着店小二昨天说的话儿。便连声笑道:“这算不得什么紧要的事儿。咱们出门的人所靠的就是朋友,房屋宽窄都是人住的,既然大家说明,就是多将就几天也不妨事。”
  管帐先生只连连摇头道:“两位相公,话不是这般滚的。你俩到咱们这小庄儿来,到底是有什么贵干呢?若照俺愚见看来,此地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能早一天离开,那是再好不过了。不然此地房屋很狭窄的,还是请你俩另选他处吧。”他说话之时,便将脸色沉着说道:“请你两位相公原谅些。”
  邹瑛等人听着,呆怔得两眼发直,彼此胡思乱想。正想诘问他的用意,忽听门外一阵喧嚷,又挤进来十多个彪形大汉,都是豹头虎颔的样儿,异常凶恶,直闯进房。劈头就向八方寻找道:“那两个姓邹的却在那里呀?”
  邹瑛二人与那管帐先生骤见这般形状,彼此都吃了一惊。那管帐先生瞥眼见他等来势不佳,便将那旱烟袋顺手向后拖着,从大家胳膊之下,趁势一溜,早已溜出房门。此时,那伙莽汉拥进客房,团团将邹瑛围住。
  邹瑛等也知他等来势不妙,便挺身迎去道:“咱们都是姓邹的,你们要问些什么?”那为首的黑脸大汉便冷笑道:“你等自家所干的事儿还不明白吗?好汉子,咱们一道走吧。”他说着,伸手就来扭提邹瑛的襟袖。猛不防邹瑛一抬手时,早将那黑脸大汉打得倒退了四五步。若非大家拥护在后,他早就要了一个倒栽葱。
  大家见同来的首领刚一出手就栽了一个筋斗,越发脑羞成怒。接着,磨拳擦掌和杀猪般叫着蜂拥上前。七言八语嚷道:“反了!反了!这是什么所在,你们也敢在此放肆吗?”说时迟,那时快,大家一拥向前都想打他一个头青脸肿。
  邹珏也接着冷笑了两声,便向邹瑛说道:“这时还不打发他等回去?”展开两手与邹瑛二人直扑向前。谁知也不消他俩舞动几手,早把那伙英雄好汉打得马倒人翻,一个个呵腰曲背。其中只有那个为首的大汉,一见风头不顺,忽又转过一副面孔,顿时出头将大家拦住道:“有话好说,这闹得成什么样儿?”后又拱手向邹瑛二人道:“邹爷,你老是办大事的汉子,何必与咱们一般见识。咱们乃是报信的人,特奉咱们主人之命,前来请二位大驾的。总怪这张嘴巴不会说话。”说着连扫了自己两个耳光道:“你老是大人不记小人过,能赏咱们一个面子呢,就屈驾前去走一趟,大概也总可赏脸的。”
  邹珏便将两眼一瞪道:“你家主人是什么东西?”那大汉连连应声道:“是是是,这也是一句话儿,好地不栽柳,好汉不打狗。您老们天大本领也直不得在咱们面前称薛仁贵了。”他说话时节,只觉得鼻孔里不住价露出冷笑声音。脸上神色也是半嗔半笑,不甚好看。若依邹珏的脾气,还是打他一个落花流水,闹出事来,再作道理。还是邹瑛拦着,转向大汉道:“你少说废话,赶快爬出去,唤他三五百个有本领的来吧。”
  那大汉怎敢再说,便从喉管里应了声“是”字,率兵退去。
  待那人去后,忽见那管帐先生又獐头鼠目悄步儿闯进房来。他脸色早吓得忽青忽白。一进房门,便连声作揖打躬道:“俺的活爷爷,你有几个脑袋,敢惹他等那些活阎王吗?”
  邹珏顿时不悦,便沉下脸色说道:“你这是什么话?活阎王、活太岁都应该说理的。天戳漏了,有咱们哥们去补,与你有何相干?”
  管帐先生被他顶得两眼直翻,眼见他俩都不老实,却又不敢待慢,便淡淡的叹了一声。刚要想句话劝解他一会儿,只见邹瑛心平气和的笑道:“俺家这个老弟性情是很暴燥的,你不要睬他。俺且问你,这倒是哪一家的冒失鬼?你先前说的究竟是什么事?”那管帐先生发怔道:“你这时还不明白吗?方才所来的乃是周家大楼的家将。那为首的大汉姓费,名仁,绰号人称他九尾狐,乃是周二姑面前第一个红人。”接着又将飞龙寨的来源与周氏姊妹的历史,并昨日所擒得一个姓邹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又接着说:“他前昨两天包赁咱们这店房间,一时又说接待外客,一时又说是专办喜事,值待此时也不曾说明。今天上午俺听张四来说,他说周家二姑因为逃走一个姓邹的,如今要搜查全庄里面。倘若搜得同姓素不相识的人们,当然拿去办罪。就是咱们居住这等客店人的店主们,也要定个窝藏匪类的罪名。轻的罚钱,重的还不知是怎么办理。二位活爷爷似这等厉害,咱们怎能承受得住呢?”他说时险些哭出声来了。
  邹瑛听后真闹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又不好与他争辩是非,只得安慰他道:“你也无须发急,如今不管那个姓邹的是长是短,就如方才这桩事说吧,咱俩既得罪了他等红人,谅他也不能善自甘休的,早晚他还不派出全队人马来捉拿吗?此时咱们就要走去,你们也必不敢放松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等放宽心吧。咱俩就是千砍万剐决不拖累你们的。”
  管帐先生顿时转过笑脸儿道:“好个青天大老爷,只求你老们嘴巴上多种些阴功,咱们这小店儿可就感恩不浅了。”后又连连打躬作揖,转脸招呼店伙等沏茶沏水,准备点心,闹个不休。
  未久,忽见张四慌慌张张奔进房门,并向管帐先生耳边咕哝了一会儿,那管帐先生顿时站起身说道:“来了!来了!”后又向邹瑛二人拱手道:“诸事一切费心,日后再一块儿感谢吧。”他说着便转身走去。
  邹瑛方掉脸欲与邹珏讨论对付他等办法,忽见门帘闪动,跨进一个少年男子。生长得眉清目秀,骨肉停匀,衣服也装饰得异常华丽。却是一个浊世公子。他直冲进房,劈面就向邹瑛等问道:“二位可都是邹先生吗?”
  邹瑛等见他神色和平,却不象有什么恶意的模样,也都笑脸相迎道:“在下等正是姓邹,尚未请教尊姓。”说着,便延请那少年入座。那少年接声应道:“小弟周武,此时特来请罪的,方才家丁费仁,他不知轻重,有犯尊驾,实在惭愧之至。如今特领他前来陪礼,务请不必客气,尽管重办就是了。”
  他说话之际,忽向门外招呼一声。果见那个为首大汉低头走进房门,劈面就向邹瑛二人直跪下来道:“方才乃是小人该死。”说时连连叩头。
  邹瑛等见他主仆忽地闹了这套把戏,反都闹得脸色绯红。最后还是邹瑛老练些,忙伸手将费仁扶起,连口向周武致歉道:“那并不怪他们,乃是大家误闹的。这些须小事,何必再提咧?”
  周秀武听说,也起身向邹瑛等拱手道:“诸事承情,这乃是我兄弟纵仆慢友,一切很对不起啦。”后盯了费仁两眼道:“还不快谢恩,滚出去吧。”费仁顿时又向邹瑛二人叩谢了一回,退出房。
  周秀武后与邹瑛二人寒喧了一会儿,接着又谈了些闲话。却也奇怪,他三人都谈得很觉投机,不觉谈到夕阳返照,周秀武方辞回去。
  他临去时节,并将那个管帐先生叫进房去,一再叮咛小心伺候。他说一句话,那管帐先生便低应一声,直待他话说完,那管帐先生方退出去。接着狠命的亮开嗓子,叫赵三、呼张四。什么将天字第一号的官房打扫干净,安顿两位邹爷下榻;又什么清炖鸡、红闷肉、炸八块、炒双冬、烙千层饼、煮小米粥……,闹做一团。
  邹瑛二人直将周秀武送出大门,眼看着他上马扬鞭,走得不见影,他俩方返身进店。那时管帐先生早将那根哭丧棒式的旱烟筒扔在一旁。两手低垂,笑脸迎上来道:“那上官房早已打扫干净了。”接着,又走进邹瑛身旁,悄声说道:“她乃是一个小姑娘,若论她俩本领真是天上可以摘星斗,下海可以擒蛟龙。那个大好老经过此地,不亲身到她府上挂号,给她老少三只恶虎请安?如此她这般恭敬。真不知您老是那的世结的缘分,您俩的福气可真不小啦。”后接着点头道:“这话又说回来了,您俩若没有这一表人才和那几手武艺,又何能讨她老人家这般厚待呢?将来小老儿还有许多事沾光,须求您俩活爷爷帮忙,大概是一定赏脸的。”张王李赵……,他罗嗦得喇喇不休。邹瑛只是冷冷的说道:“你也不要太高兴了,日后咱们尚不知是怎样下场。老实对你说吧,什么天字第一号的官房,你也不必打扫,马马虎虎,咱们也没有多天耽搁,就得要走去的。这次累着你们受惊,咱们着实的有点过不去。如今只好把你们的关系,渐渐的减轻,咱们走去也就心安神定了。”
  那管帐先生听说,反闹得白眼直翻,猜不出邹瑛二人究竟是何用意,不敢作声。
  等自将周秀武送去之后,仍旧回到客房里,相对密商了一会儿,都觉得周秀武乃是一个笑面虎。最好早离开此地,自可免去许多是非。无奈邹雷踪迹得而后失,必须探明真相,与邹雷携手同行,方算得了却心愿。
  他俩想到这里,便拿定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无论如何艰难,总得挺守他几天,必闹个水落石出,再往他处。晚餐已毕,各自安寝。
  次晨,用罢早饭,就整顿衣冠,前往周府答拜。那一篇照例的文章,记者也不用赘述。如此你来我往,不觉又混过五天。那时周秀文也曾相见,杯酒谈天,互做东道。尤奇怪的,彼此都谈各人心得的技能。有时谈到高兴之际,就当筵或耍一套棍,或舞一回剑。大家相对忘形,都谈得异常快乐,并不说到荒谬离奇的事儿。
  若说到邹雷早已毫无踪迹,只有邹瑛二人暗自默念不忘,那枣儿庄的人们可早将这桩事儿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等往来稠密之中,邹瑛等也曾往飞龙寨里游玩过两次。就如那活阎王周猛也曾设筵宴请过邹瑛二人两番。似这等往还约经一旬之久,真是无日不聚,无聚不欢。
  一日,正是重阳佳节,秋菊满畦,新螯上市。周家大楼的后园中,黄花满放,秋色清新。周秀文便特购了许多螃蟹。并备她自酿的百花酒数种,又特制一席上等筵宴,专请邹瑛、邹珏赏菊。当时只有她姐妹二人,并无外客。
  这一场聚会,真是彼此忘形,各倾肺腑,无话不谈了。各自谈到本人的身世。那隐约之中,忽的谈到邹雷的身上。那时周秀武已有几分酒意。忽听到邹雷二字,便将双眸一瞪,问道:“二兄可与他相识吗?”周秀文不待邹瑛等答话,便接笑道:“恐怕还是自家兄弟吧。”
  周秀文说这话时,本是一种窥探的手段。而在邹瑛等听着,却疑周氏姐妹已知他等关系了。邹瑛便抢先说道:“今即谈到此人,俺倒有桩事儿须得请教。那邹雷他先咱俩一步离开豹子山的,并约定在此聚会,北上访友。前闻他曾在二爷府上经过一夜,未知如何忽然不见。这桩事儿到底……。
  周秀武不待他说完,便冷笑道:“那小子的行踪,你俩还不晓得吗?原来你等都是一伙人,有意同来寻岔儿的哟。巧得很,他那时走去,还拐骗咱们许多珍宝物件。如今这一票失物,却有了下落。倒不怕你们五义寨里,不如数赔偿了。”说着,他又冷笑两声,直把邹瑛、邹珏气得两眼发直。
  欲知他俩接说些什么话儿,且待下回待续。
  第十八回
  遇故人初探飞龙寨
  救双侠大闹周家楼
  话说周秀武借酒骂座,对邹瑛等说出那番言语,直把邹瑛等气得白眼直翻。那时,邹瑛还吞声忍气,仍强撑着笑脸儿说道:“二爷想必有些醉了,又何必这般开玩笑咧?”
  周秀武将桌儿一拍道:“你等都是些什么东西,也配咱们开玩笑吗?”邹珏一见事变离奇,也不知她姐妹是什么用意。但是看她这般形状,也是实是有意为难,所谓关门赎当。就想拦在家里,给他俩尝些儿厉害滋味。默念事既然如此,倒不如先下手。当时周秀文总觉是个主人翁,未便骤然翻脸,正想假装好人,从中解劝。量定邹瑛等虽具有万能的本领,这枣儿庄乃是她姓周的势力范围之地,总不容易逃走的。于是,仍向邹瑛说话,一面拦着周秀武不许她再发酒疯。谁知出其不意,邹珏早端起一盏玫瑰露,劈面向周秀武打来。周秀武顿时将身躯一闪,未及躲避,只听得“拍”的一声,异常清脆,早砸中周秀武左眼角上,打一个痛快淋漓。再一翻身,接着哗哗啦几阵乱响,已将满桌的山珍海味、玉液金波掀翻在地,七零八落,仿佛摆了一座水陆道场。
  那周秀武本是骄养惯成的。入世以来,何曾受过这等污辱。就是周秀文想做好人,当时也忍耐不住。她俩便都跳出~~202~~
  两步,好象猛虎扑食一般,直向邹瑛、邹珏扑来。
  邹瑛等也不再闪让,各人都是双眉倒竖,杏眼圆睁迎向前。四人厮作一团,在那纷纭扰攘之中,也分不清是谁强谁弱。正是:
  双株玉树,两本仙葩。彼来一番枯树盘根,此还一套雪花盖顶。一个如南山猛虎,陷狭谷难展厥能。一个如东海神蛟,落浅溪难施其技。一个是玉面罗汉耍一套醉打山门。一个是铁背金钢,演一套怒降魔怪。一个身轻如雁,一个体矫如猿。一个是粉墨魔王,视之弱不禁风,两臂强如铁杵。一个是银装太岁,睹之娇难御露,双掌刚似金弋。一进一退,各使其生平武艺。如蜂蝶穿花,一往一来。共展其毕世技能。如蜻蜓点水,浪底翻花,骤观之使人丧胆。云中瞅目久睹之,令人惊心。真个是千回百折大交征,神出鬼没双奋斗。
  他四人不分宾主恶斗了一场。也计不清多少回合,约经一时之久,彼此互惊棋逢敌手,各暗自喝采不已。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周秀文忽灵机一动,跳出圈外,朗声说道:“姓邹的,是好汉子敢随俺来,再战三百合吗?”
  邹瑛二人正打得彼此双眼发直,那里还顾得分辨奸诈。邹瑛便破口接应道:“什么龙潭虎穴俺还怕你不成吗?”接着就追踪前去。
  于是,周氏姐妹前行,邹家兄弟后进。越过后堂,直向周家大楼走去,直穿楼堂向左折进。
  邹珏奋勇去追,邹瑛见邹珏这般猛烈,也就跟踪在后。他刚才跨进那侧屋的房门,顿时寸心一动,便暗忖道:不好,不要中她人的奸计。他刚想到这里,方要叫醒邹珏,接听周秀文大声喝道:“好小子,你俩就在这里等候着吧。”
  只见周秀文伸手在那墙壁上按了一下,顿时天旋地转,那房壁中的墙壁转动起来。再看他俩脑顶门上,忽有一个笼罩似的大钟直压而下。他俩两脚所踏的地平板也低陷下去了。
  再看周氏姐妹同向门后闪身一避,另站在一所地方,丝毫不见她俩移动。
  邹瑛猛叫了一声不好道:“老二中计!”邹珏也知不妙,方要拉着邹瑛直向周氏姐妹所站的地方站去。猛不提防,周氏姐妹各给他等一掌,仍将他俩推到原站的地位。接听咕咚——咕咚——,早将他俩囚在神机里面。
  那个神机乃是清纯钢丝织成的罗网,内外皆通呼吸空气。再看周氏姐妹好象高居在他俩顶上,视之不见,听之有声。同在他俩顶上说道:“邹瑛、邹珏,此时渴可供饮,饥时可供食。你俩少安毋躁,各自回想几天,咱们再见吧。”
  此时邹瑛等虽具有飞墙走壁之能,打虎擒蛟之技,同囚在这铁网之中。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好瞑目待死罢了。列位须知,周秀武与邹瑛相见之初,何以那般谦让恭顺与平常判若两人呢?
  原来,周秀武姐妹虽因她俩父亲周猛百般作恶,已都肆无忌惮,但是对于这等男女苟合的动作,终究有几分惧怯。所以邹雷之事,活阎王始终不曾晓得。迨自邹雷去后,周秀武又疑是她乃姊弄鬼。便密派左右爪手,八方明查暗访。可巧报道高盛酒店里有这两个姓邹的少年。周秀武听说,当然将邹雷失踪一案,决定是他俩所为。故而特颁紧急密令,就派费仁率兵前去提人。此风播开,所以那算帐先生抢先急劝邹瑛等躲避。他本心并非爱惜邹等,乃怕被他等连累,无处伸冤叫苦的。谁知周秀武听费仁报告后,默想邹雷一人尚非敌手,今有两人当然更凶,如真闹个两次失败,可谓无容身之地了。因此先命费仁试探一回,果然栽了一个筋斗。于是,她抱定主意,决定以柔克刚。直到与邹瑛等见后,非但他俩武艺爱人,就是那副嘴脸也与邹雷生长得一般无二。不须寻问,就可能断定三人是同胞兄弟。当然他俩与邹雷失踪的事儿确有莫大关系了。
  周秀武后想失去一个邹雷,今得这两个少年,盈亏虚实之间,正好相抵。况前次邹雷乃是一个人,惹得她大姐秀文,燃酸泼醋。如今她姐妹二人落得平分秋色。不过其中最困难的,这两个既与邹雷有关,当然性情相同。恐怕不是前番的手腕所能拖他入彀。因而她改变故态,另设别法相机进行。
  那重阳赏菊一场,她俩正相藉此小试谋略,谁知提到邹雷的事,那邹氏兄弟神色已觉不妙。后来说到豹子山五义寨等,周氏姐妹大失所望。因为她周氏祖上与郑虬的先人本有世仇,郑虬又因一两件冤案与周猛势不两立,邹氏兄弟不知其事,偶然说将出来,周氏姐妹听着,就此事非使强暴不能占胜了。所以,闹出这一场恶战。
  按邹瑛等身陷的那个所在,原名叫做神机。周氏姐妹因常做那谋财害命的勾当,特设这种陷人机关。无论你多大的本领,混入机中就不能摆脱。此机乃是自称纯阳化身、飞龙寨里神武军师、那云中仙子佟化所造的。当他入寨之初,特借此卖弄他的本领。这机就是他第一次献功的成绩品。那机四围方径,宽阔约一丈五尺有余,高处亦在一丈以外,全部都用纯钢丝组成。交头之处皆用连环钢扣结合,紧压在那大楼第二层楼板之上。左壁另设一处动机,收放都可自由听便。再如那间房屋四壁,全造成活动模样。地板之下,掘一深窖。倘若将人诱入,那捕人的人只须贴紧左壁站着,狠命将壁上机关一扭,四壁顿时转动,地板下陷,钢网低垂。转眼间,就将那被诱的人套在地窖中,一似下了阿鼻地狱。引诱人的人,却依旧立在地板上,并未动移,此因他立足的所在曾画了一形似方砖的暗号。全屋之中,只有这二尺方径之地不能活动。其外都是天旋地转。一触动机,就存身不住。若说要解此围,仍须诱人的人。倒扭机关可以自然上缩,地板也能自然上升,除此就没有他法能够解决了。
  周氏姊妹曾经用过四次,以上三次都是那被囚的人甘心顺从,后由周氏姊妹亲自解放。这番不知如何方能使邹瑛等摆脱一切,恢复自由啦。
  再说高盛酒店的那位管帐先生,自见邹瑛等同赴重阳之约,越发艳羡得不耐烦。常与茶役张四闲话,将他俩夸奖得如天人一般。当晚特备许多解酒物品,专待这两位贵客归寓。谁知直等到夜色既阑,仍不见他俩返寓,只好各自归寝。
  如此那闪电似的流光,不觉又飞度了两天,那管帐先生就有些不悦,暗自默讨道:“到底年轻人靠不住,如今他爬上高楼,就忘却当初的旅况。即使你等新欢交得火热,似这三天之久,就不能抽一刻暇回来走一趟吗?倘若靠他帮忙……。”后又长叹一声道:“再不要做这痴梦吧。”于是将那些物品胡乱吞嚼个干净。从此也就不再提姓邹的一个字了。
  谁知时在第三天午后,那费仁忽奉他主人之命来请邹等进府赴宴。那管帐先生便惊答道:“他俩自到贵府践约,至今尚未归寓。”费仁顿时两眼一瞪道:“少胡说些,那夜时近三更,是俺亲送他俩回来的。怎么说没曾归寓?”那管帐先生越发惊骇道:“哎呀!费大爷恐怕你老人家公务多忙,一时记错了吧?”费仁听说也不答话,劈面就给他一个肥啐,喷了管帐先生满脸唾沫,伸手接扫他两个耳光。狠声说道:“看你这一把子年岁,吃饭还是吃粪呀?你大爷亲送上门,岂能把个人送错吗?”那管帐先生初听费仁说话,还认为是玩笑。今见这般形状,顿时急得两眼发直。费仁又冷笑说道:“想不到你这土老头儿,还能够客串这出苦肉计。如今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限你今晚将他俩送到周府,万事皆休。倘若不能,哼哼,你等待着吧。”他说时更怒气冲冲,转身走去。
  管帐先生也知他这般走去不妙,忙抢步赶去阻拦。才伸手去拉费仁的衣袖,一个字还不曾说出口,费仁又劈面扫了他一掌。可怜那既衰且老的管帐先生,全身上下好象是个已经破败的灯笼泡儿,怎经住他狗一般蛮力,早将这个破灯笼泡儿,连滚带撞打出一丈来远。恰好迎面安着个棒米的石臼,一头栽去,已撞了个头破血流,两眼翻白。
  当时惊动了左右邻人与道路上往来男女,团团将他围住,这个忙着沏水,那个忙着取姜汤。七手八脚将这管帐先生扶着坐起,没命的喊叫,才喊得他微微的叹了一声。大家这才少息。那时就有人代抱不平,说要寻找那行凶的莽汉。掉脸一看,都认得是周府的宠仆,谁敢向太岁头上动土,只好互抽一口冷气,佯作不见。任费仁大摇大摆走去,直待他走得不见影。
  忽又见两位两撇胡须的邻人,接着装腔使气大声叫骂:“岂有此理?”原来这两位先生,一姓包,名馥,表字兰荪。一姓程,名鼎,表字国华。都是身入黉门秀士,平日枣庄里红白大事,首席都是他俩包坐他等一家大小的生活,也都靠着这两张嘴上混些儿。所以全庄里人们,都当他等是两个裁判官。有事不敢不先去请教,他俩也就自尊自贵,认为无论事之大小,非寻找他等是不能了的。今天他俩对着这事,明知与周府有关,不易处置。但是为保全他俩的威信,却又不能不干叫几声。
  此时那四周看热闹的人们越聚越多。包程二人见看热闹的人聚得越多,他那一套富贵不断头的话儿越加说得高兴。正在指天划地之际,忽见人丛之中,走出一个道者,看他年纪在四旬左右。身驱矮小,头戴太乙冠,身披玄色道袍,足蹬云履,手中摇着一柄蕉扇,跳出人丛,便向包、程二人打一稽首,后又笑颜询问姓名。包、程二人便向那道者上下瞅了几眼,然后互通姓名,方知那道者名叫黄玄子。
  那黄玄子接着走到管帐先生身旁,重新又看了一回儿他的伤处,只见皮肤上仅擦破一寸来长的微伤,便笑道:“这不算得什么。”后又在衣袋里掏出一包药来,忙将那管帐先生的伤处包扎停当,道:“你们扶着他进房,保管三天以内就好的。”此时那管帐先生神志已清,便对黄玄子连连称谢,扶着张四进房去了。
  那时四围看热闹的人都纷纷散去,就如那大嚷大叫的包、程二氏也趁着人家走得热闹各自分散。黄玄子也接着笑了两声,告辞而去。只剩张四一人捏把冷汗,将管帐先生搀扶上榻,安顿妥贴。可怜他提心吊胆,足等到时交三鼓,费仁不曾再来,这才放心安寝。
  原来那费仁一番的做作,本是周氏姊妹反攻之计,藉此掩饰外人耳目。今既恶狠狠闹了那一场,周秀武也知已到地步,便忙止住进行。后又密授费仁一计,命他不时的常往寻问,不可再使强声恶气。直到没有外人出头寻找邹姓兄弟,此案也可从此下台。那时再劝邹姓兄弟回心转意,百年偕老,就不怕他俩不顺从了。直到第三天,费仁又去打了个照面,却不是前番那般形状,如此又周旋了三五回。那村镇之中,渐次不将那姓邹的提起,费仁也就渐不追寻。最后那管帐先生伤处安全,仍由包、程二人从中说合。管帐先生特备了一桌上等酒菜,额外还筹办了二十串大钱的敬仪,并请包馥、程鼎二人出面,做好做歹乃将这事暂行压下。
  至于那邹瑛等仍旧困在神机之中,闷得天昏地暗。那邹雷瞥眼无踪,此时尚不知真确下落,只好暂行列入悬案。专待机会,再行解决啦。
  今接说黄玄子,自将管帐先生安顿后,即回到寓所。那时他恰好住在高兴酒店,当他回店时,方跨进房门,早见那个堂倌王二笑迎向前,寻根觅底的问道:“你老人家那一帖仙丹,是从那座宝山采炼的?可能赏给咱们些儿,周济几个穷人。”黄玄子顿时放下药箱,便惊问道:“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王二笑道:“你老人家取药时节,俺正站在张四身后,什么事看不明白?”黄玄子便笑着随身取出一、二种药品,送给王二道:“这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贫道也不是割舍不得,只是百药医百病。就是风寒暑热,倘若配错了药品,就是参苓薯术,也可害人的。这几色算不得药品,好人也可常服。若有病人,还是当面诊治好些。果真那些没有钱的病人,这些须药费,俺还可以不取的。”王二听说千恩万谢。接着,他就说出许多人,什么姨娘有胃气病,表舅母害了一个串疣,还有一个远房姑母足足害了一十三年的干血痨,都想黄玄子给他诊治。
  黄玄子一一应允。次日清晨,王二果将那伙戚友,次第邀来就医。说也奇怪,那几个人的疾病,一旦经黄玄子着手整治,不消多日都觉减轻了八九分,眼见得要恢复原状。一时把个王二欢喜得手舞足蹈,一天到晚也不经管别事,只在黄玄子左右周旋。高捧得这个活神仙,不知怎样供养方好。黄玄子也就利用这个机会,调查那飞龙寨周猛父女等状况。
  王二是当然尽其所知,详细报告,并且将那邹雷那日被诱情形,也夹七夹八说了个大概。黄玄子忽听说到邹雷,猛然想到白眉和尚玄化,他曾经收留一个弟子,也叫这个名儿。果然是他?我倒要打听他个水落石出,或者援助他等都脱离了危境,岂不更较完美吗?转又想到北上的事,又不能少缓。如此两全不能兼顾,反又觉有些进退两难。瞥眼间,他又混过几天。
  一日,黄玄子背起药箱,高举着那个铁串铃儿,直向庄北摇去。那时他的本意原想借着这个卖药机会,闯进飞龙寨,看他一个如何究竟。刚才走出店门,尚不满百步,迎来忽闯来一个彪形大汉,头扎青布皱巾,身穿玄色湖绉袄裤。两脚之下,乃是裹脚洒鞋,打扮得异常雄壮。身干虽不甚高大,却生长得四肢相称,五官端正。蹒跚着走来,仿佛已中了几分酒意。刚巧走到黄玄子身旁,就迎面冲来,恰好撞了个满怀。幸亏黄玄子眼精手快,一闪身让过,那莽汉便直扑一空。当时黄玄子惧怕那莽汉一跤栽倒,便一伸手抓着那个莽汉的左臂,那莽汉方站定脚跟。此在黄玄子乃是一番好意,不料那个莽汉反疑黄玄子有意使他丢人,便抢拳直打过来,方要落手,忽听黄玄子笑迎着喊道:“这位大哥,你不是那醉菩提胡万春吗?”那大汉听得有人喊他的姓名,也就凝神细看来者,也就不因不由的笑道:“黄老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呀?”他说话之际,早将那当头奉敬的一拳,已变成双手合拱,自顶至踵直施了一个专揖。后扯开两片血染的嘴唇儿,憨笑着说道:“怎么俺老胡一点儿也不晓得呢?那马师伯他在什么地方?可还在净土寺里当方丈吗?哎呀,他老人家爱俺,真要比自己子侄还厚些。别的不说,就是他教授那套罗汉拳,使俺这一生一世使用不尽。这也是俺一生一世忘却不了的。如今你老人家是过路还是久留此地?现在住在什么地方?”黄玄子笑道:“此地不是谈话的所在,贫道现在住高兴酒店,咱们何妨去斗几杯呢?”胡万春猛听这个酒字,越发笑得合不拢嘴巴,便就拖着黄玄子,甩开大步道:“好得很,咱们就一同前去。”
  原来,这胡万春并不是什么奇人侠士。他自幼家贫,爱习拳棒。十五年前,他曾拜穆玄庄为师,于是与玄化和尚、铁掌真人、云中鹤神拳太岁等都一一相识。非旦穆玄庄一人爱他忠厚,并玄化和尚等也都爱他憨态可拘,所以大家也都教授他许多拳术。那飞高跳远,内外刚柔,种种武艺真被他学得无美不备。又混过四五年,胡便辞别穆玄庄,独闯江湖去了。
  后来他经过枣庄时,当头就害了一场大病,足磨了一百多天才算逃出这条性命。但是客囊空空,那时已闹得吃光用尽。况又值三九天气,冰条长挂,雪花乱飞。别人都忙着度岁,他此时却枯坐一座古庙中,随身只披一件夹衫儿,直望着古佛发怔。事有凑巧,那日这飞龙寨的寨主周猛从这座古庙经过,一时心血来潮,直向庙中去游览。恰好正看见胡万春,枯坐发怔。他就发现一种恻隐之心,转问他的姓名家世。胡便一一对答。因为本身世的状况不佳,便将他学习武艺与他拜师习武一段经过,瞒得一字不提。最后,周猛见他身干魁梧,便命他进寨,当了一名挑水伙夫。
  如此又混过一年有余,方提升到副目。那时,这飞龙寨里,种种怪状奇形,以及周氏姊妹百般作恶等事,他都打听得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但是他见周猛父女等那种行为,心中总感受老大不快。因为周猛对他甚好,又不便与他等决裂。且一时也想不出脱身善法,所以终日忧闷在心,惟有借酒自解。这日他与黄玄子二人无意相遇,乃是他进寨之后第一件愉快的事。所以黄玄子邀他同到寓所,他当然十二分的听从。
  他俩回到寓所,那堂倌王二急迎上前,方要说话,瞥眼见胡万春跟随进房,他便忍不住说。接着请教了两声胡大爷,忙着照应茶水去了。这里胡万春、黄玄子二人,各谈别后之事,最后谈到周氏姊妹,又引出邹雷与邹瑛、邹珏等。胡万春便将邹雷确实被人劫去,邹瑛、邹珏听说仍藏在周家大楼的神机之中,因为这等事乃是周氏姊妹猎艳的行为。即如飞龙寨里人等也不易明白。黄玄子听说,便将邹瑛、邹珏的事,约略说了几句。
  原来,黄玄子与殷玄珠、穆玄庄三人,曾在莽荡山将珠妞、玉妞救出棘围。遂使他俩易笄而弁,化名邹瑛、邹珏,拜在殷玄珠门下,学习武艺。技成而后,殷玄珠就命他等在多宝山占林住山头,并拉拢黑虎山大王郑虬为盟友。虽然是落草为寇,其实专待机会,还是与那老英雄黄泰、顾鹏等合谋大举的。
  胡万春听说,越发欢喜道:“这都是咱们自家人,老叔,你也应该想个方法才是。”黄玄子连连点头道:“如今你既在那寨里干事,一切就仗你的大力了。”二人说说笑笑,那声音渐渐低柔且细密。谈了一会儿,足谈到日色西沉。胡万春便在店里匆匆用了一餐酒饭,拱手辞去。
  接说王二见胡万春去后,顿时转身进房。悄声向黄玄子道:“方才这位胡爷,你老与他是怎么相识的呀?”黄玄子见他话中有意,便佯称道:“这乃是看病朋友。”王二听这话方接说道:“他现在飞龙寨充当副目,平时来咱店里喝酒,都不给现钱,还要如狼似虎的闹脾气。我看你老给他看病,还要他先拿出几文才好。”黄玄子只淡淡笑了两笑,后又转问道:“王二你先时有什么话……?”王二不待他说完,便笑道:“哎呀,你老不提俺倒忘却了。上午你老去后,就有一位壮士前来寻访。他说从山东济南府赶来的。那时我问他姓名,他只说晚间再来拜访,还有许多要事,须得当面对谈。俺还问他的住处,他已掉脸走去了。”
  黄玄子听说默忖了半晌,又问道:“你见他是什么形状?”王二暗想了一会儿,方要接说下去,忽见门帘闪动,早有一人摇步进房,劈头便问道:“黄老道长可回来吆?”王二掉脸一看,正是那位壮士,急向黄玄子指道:“就是这位先生。”黄玄子便迎接向前,谁知彼此见面都不相识。
  只见那来者年约三旬左右,粗衣布服,乃是儒者打扮。黄玄子迎接入座,后命王二前去备茶。那壮者乘房中无人之际,便倒下身拜道:“小侄方农,后因家难流散四方。那年流到洞庭,年蒙神刀侠士顾鹏收留学艺。前奉师命,北往访师伯黄泰。道过济南,恰与师伯相遇。今师伯命侄南下,迎接顾师北上。因北方的事大有动机,并顺道多约几位长者。昨晚到过此地,就听说你老人家的大名。所以特来叩见的。”
  黄玄子听说,忙扶起入座,各人又谈了许多闲话。当时黄玄子便挽留方农在他寓所同住。彼此既有世交,一见如故。也没有什么客气,直谈到三更将终。忽听屋脊上“唰”的一声,黄玄子便起身向方农笑道:“老贤侄,今暂请你助俺一臂如何?”方农忙惊道:“老叔,又有什么差遣?”黄玄子道:“时候已到,咱们救人要紧,将来大家总可明白的。”方农那敢再问究竟,于是就借用黄玄子的夜行衣,不消一刻,彼此改扮停当。黄玄子随身兵器本是一支铁拐与一柄轧铁宝刀。此时就将这柄轧铁刀递给方农,转身熄灭灯火,.低声:“飕——飕——”两声,他俩已跃上屋脊。二人抬头看去,早有一个彪形大汉等候在屋顶上。黄玄子便匆匆给他俩介绍了姓名。
  原来那个大汉正是胡万春,日间黄玄子曾约他引路,同往周家大楼去的。三人接着向东南飞去。瞥眼之间,早见那座大楼已在眼前。胡万春引着走到正楼后面,忽地站着不进。直待三人聚在一处,胡万春指楼下悄声说道:“那神机就设在这楼下面,听说他俩仍在机中,咱们若是救人,就应该先从此地下去。”黄、方二人都同声应道:“自然先以救人要紧,于是,胡万春在前,黄、方二人在后,各先投了问路石,再“噗噗”两声飞下。
  三人绕到那大楼正门,胡万春方要跨进厅门,猛的前面直扑来一条黑影,掠身而过,直向北去。胡万春猛的一惊,刚站定脚跟,忽又见一条黑影,追踪向北飞去。此时非但胡万春看得眼花,就是那位惯走江湖的黄玄子,也闹得不知所以了。方农当时就想直追两个黑影,黄玄子便一把捉住道:“咱们还是救人要紧。”方农道:“那两黑影来得很奇,咱们不能不加防御。”胡万春道:“此说却也有理。”黄玄子急点头道:“事不宜迟,就请方贤侄在此防守吧。”接着便偕同胡万春一同走进大楼。
  欲知他俩如何破毁神机,救出邹瑛、邹珏,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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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4 14:42: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回
  破机关大闹周家楼
  识棍法小戏毛子店
  话说黄玄子、胡万春二人,悄步飞进大楼前院。见那楼窗虚掩,自内射出一缕灯光,冷清清的作惨绿色。黄玄子急闪身窥探,原来是一间仆人卧室。室中对坐着两个武壮大汉,同伏在案头打盹。接听一人从梦中嚷道:“好大的胆量,你俩也敢进行窥探。”黄、胡二人听这几句话,却猛吃一惊,都倒退几步。后听室内呼声大作,他俩方才放心。黄玄子复转身道:“他神机究在何处?”胡万春尚未及答话,又见前院闪出一缕灯光。接听梆声连敲了三下,乃是院内巡更的经过楼下。黄、胡等便将身藏在暗处。果见一人持灯,一人敲梆,沿路笑着说道:“很漂亮的小伙子,如今关在鸡罩里。张二哥,你看可丧德吗?”张二笑道:“李小九你那里晓得,他们俩将来成双作对,都做咱们的主人。这等福分你可有吗?”李小九道:“咱们莫要多说,快些前去看一趟。莫在咱俩的日子上,闹出事来那可不得了啦。”二人你谈他说,沿路敲梆走去。黄玄子正因寻找神机不着,难得有这二人引导。他便与胡万春使个暗号,都暗随着那二人前行。不多一会,恰好走到正厅的东厢侧室,那室中也闪灼着有一线灯光。接见李小九指说道:“他俩想已酣然大睡。再过几天,不知是做咱们的主人,还是往望乡台上称好汉呢。”黄玄子便悄向胡万春说道:“此时若不动手,还干什么。”胡万春点了两点脑袋。二人急抢前一步,伸手就捉住那两个更夫。张二、李小九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天外,正要大嚷起来。黄、胡二人急悄喝道:“如再高声,就要尔等狗命。”张二、李小九那敢作声,只低喊:“好汉饶命。”胡万春接问道:“你等可知神机现在何处,其中可是因有两人?”张二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李小九又指那侧室道:“就是这个所在。”黄、胡二人询问明白,各抽出随身利器,举手一挥道:“你俩去罢。”这一瞥眼之间,可怜这一对无头鬼,同奔往丰都城里去了。
  黄、胡二人结果张二、李小九之后,便直奔侧室而来。破扉进室,果见一钢丝密网罩着两个少年。黄玄子凝神细看,却是他师弟的两个高足。
  邹瑛、邹珏正将入梦,忽被他等惊醒。见是他的师伯与一个素不相识的黑汉,却无暇说闲话。邹瑛急向黄玄子指道:“黄师伯,那墙壁上另有机关,您老快去寻找罢。”他正说话之际,忽见那黑汉抡起双斧直向钢网砍来。邹珏忙止住道:“这钢丝是砍不破的,倘若伤动总机,这钢丝崩裂更加险咧!”黄玄子便拉着那黑汉说道:“胡万春,咱们去寻找总机罢。”他俩便顺着灯光寻去。果见隔壁角上,钉着一个铜钮机关,形如掌大。黄玄子狠命去扭那个铜钮,总不见那机儿少动。黄玄子暗自惊异,便低头细看那构造的原因。胡万春从旁看得不耐烦,复又抡起双斧道:“这个劳什子,真有些闷人,倒是破毁它尚痛快些。”黄玄子拦住道:“你少胡闹些。”后又伸手倒钮,果不费吹灰之力。那地板就摇动起来。却把胡万春吓了一跳,急忙转身逃走。黄玄子急喝住道:“动不得,小心小心!”胡万春方站定脚跟。再转眼四看,果见那钢网业已缩转,仍旧现出一个厅房。
  邹瑛、邹珏均各脱险。那邹珏方转身时,忽又扑进一个扎靠少年。邹珏骤不及防,忽被他一把挟定就跑。邹瑛与胡万春二人,就要追出厅去。毕竟黄玄子的老眼不花,转拦着邹瑛胡万春道:“咱们不可作慌,那汉想必是自家人。若是仇敌他必定率众追来,不似这般静悄悄。咱们须严防仇敌,这是最紧要的。邹、胡二人听说虽觉有理,然总有些不甚放心。邹瑛接说道:“无论如何咱们总得要赶出去的。”三人便走出厅房,急摇头看去,猛见后宅一片火光,人声嘈杂。黄玄子一见,就知这个乱子已闯出来了。急转身去寻找方农。不料才一转身,迎面忽奔来二十余名大汉拦住去路。当头就是周秀武,双手执着两柄七星剑,飞奔而来道:“贼人休走,吃俺一剑!”说时直向邹瑛扑来。邹瑛因两手空空,不能应敌,急闪身避过。胡万春才抡斧上前,忽见身侧猛跳出那个扎靠少年,举刀与周秀武接战道:“浪蹄子,待俺爷爷来擒你吧。”周秀武凝神细看猛吃一惊,急向前与他战住。黄玄子等从旁看着,那少年正是抢劫邹珏的大汉。邹瑛的眼光尖锐,见那少年就是他失踪的胞弟邹雷。才转向黄、胡等说明其故。又见邹珏从旁在壮丁手中,抢夺一柄雁翎刀,接奔上前道:“邹珏在此,俺二弟邹雷也来了。”黄、胡二人这才方知那奋勇接战的少年就是邹雷,都喜又加了一个帮手。邹瑛转眼也夺得一把兵器,就与邹珏二人冲进壮丁伙中,飞舞恶战。
  黄玄子此时忽想到方农,急挽胡万春走道:“此处有他三人足可胜敌,咱俩去寻找方农吧。”于是,直从众伙中冲出,寻到方农的所在,已见他被许多人包围着,与一个女子恶战。当时胡万春实在手痒得忍不住,他也不听黄玄子指挥,急大吼一声道:“方贤弟,俺老胡来也,杀他个婊子!孙儿!”接着,杀进围中,黄玄子见双方皆可胜敌,他便闪在一旁,以防贼人的后应。
  接说周秀文姊妹二人,自将邹氏姊妹拘禁之后,日夜就在周家大楼后院讨论对付邹氏姊妹的办法。这夜忽见柴房起火,就知有变。可巧费仁又飞报进来,说更夫张二、李小九被人杀死。原来,费仁正从厅堂经过,灯火闪处忽见阶下有两个死尸。提灯细看,方知是两个更夫被杀,急报进后堂。周氏姊妹得着这个消息,即命费仁前去救火,传齐四十名打手。姊妹二人各领半数。周秀文提着三尖两刃刀出来,便与方农战住。周秀武舞动七星雌雄剑,奔往楼厅神机之处。恰好与邹瑛相遇着,转与邹雷战做一团。费仁救火之后,一见这事不妙,急跨上一匹快马奔报飞龙寨去。他说现有许多强盗,抢劫周家大楼,二位姑娘力不能胜,特来请救。
  周猛一听,勃然大怒,就要亲身前往。恰好神武军师在旁,他就自告奋勇。周猛急派四十名打手,并张志龙、邱广海两员虎将随后前去。佟化奉命之后,便如飞雷一般,率兵直奔周家大楼。那时,作战的众打手,都被邹雷、方农等杀得五分八裂。周氏姊妹皆招架不住,眼看着要败退而逃,佟化等便迎上前面。张志龙一眼瞥见胡万春,便大怒道:“好反贼!你也敢大胆行凶吗?”舞动朴刀就与胡万春对战,邱广海与邹瑛对战;费仁率众打手与邹珏对战,他那里是邹珏的对手,不消几个回合,已做邹珏的刀下之鬼。佟化他本不愿出手,后见费仁丧命,他一时情急智生,便使一柄飞刀直取邹珏首级。邹珏眼见他来势凶猛,急闪身避过。谁知已来不及,左肩上着了一刀。只听“哎呀”一声,他正昏倒在地,恰好檐前又飞下一人,急将他向背上一驼,就转身飞奔而去。那时佟化要二次飞刀追杀,忽被黄玄子赶上,伸手一指,早发出青光,约有七寸来长的一柄飞剑,直向那柄飞刀迎击。只听“呛啷”一声,那飞刀已断两截,飘然落地。黄玄子复将飞剑收回,正要出手迎击佟化。转身一看,胡万春已被张志龙打跌倒地,张志龙方举刀砍下。黄玄子也不及应付佟化,复将飞剑放出。接着“哎呀”一声,那柄朴刀抛落地上,张志龙已被飞剑刺中咽喉,魂随费仁去了。
  胡万春急翻身举斧直将张志龙脑袋砍下。佟化从旁看得眼红,举剑就向胡万春砍来。黄玄子知胡非敌手,急闪身迎出,二人才对战五个回合。佟化已知难胜,伸手又飞出两丸,一黑一白,一大一小,直向黄玄子打来。黄玄子抬头一看,知是八卦教中所用的阴阳子母弹,专使打人的脑顶门。倘不知避,一击就要脑浆并裂。他便大笑两声,急举铁拐,向那两丸对击了两下,早打得粉碎一般。只冒出一股臭气,随风而散。
  佟化见他所有的法宝都被打破,一时大窘,就转身逃命。黄玄子看那天色已不早,若再追杀到明天,总觉有些不便。于是,他只暗随在后,不急追杀。可巧,那时后院又闹起火。
  周氏姊妹的本领,已不能胜方农、邹雷。此时越加心慌手乱。当时周秀武偶一松手,就被那邹雷赶上一刀,正砍伤她的左臂。恰好与佟化相遇,急虚架着邹雷的刀锋,左右便将周秀武抢架而去。
  再说周秀文见她妹子受伤,后院又闹起火,尚不知敌人还有多少,急向佟化嚷道:“风头不顺,咱们进老巢吧。”佟化接应道:“好的。”于是他俩就向后退。方农、邹雷二人接着向前追。各追到大楼之后,迎面乃是一道高墙。方、邹二人都暗喜道:看你俩可能逃脱?不想佟化等退到墙根,急奋力向墙一顶,已闯进高墙。瞥眼间,那高墙业已合拢。寻无虚隙可入。
  再说邱广海与邹瑛对战,虽然未分胜败,但见同伙之中非死即伤,并那位神武军师,已跑得不见人影。大家都闹得东流西散。他又看黄玄子、胡万春等齐向他奔来,眼见一身不能应付。他于是虚掩一手,就闪身逃去。邹瑛还要追向前去,胡万春也想追去恶砍他几刀。黄玄子急忙喝住道:“天色不早,咱们还久恋什么呀?”邹瑛、胡万春猛被他提醒,也就不再追赶。遂转身寻找方农、邹雷二人。
  半晌,方在那高墙脚下寻着。只见他俩正寻找那高墙的虚隙呢。黄玄子急问他俩寻找的原故。方农便指着高墙略说了几句。黄玄子忙劝阻道:“穷寇勿追,君子不为已甚。就是如此,他等已受损不浅了。好在咱们的人全救出来,又何必再留恋此地?”大家便会聚一团。再看那所院落里,闹得七横八竖的,除去张志龙与费仁以外,皆是些为虎作伥的打手,都觉再闹也没有什么意味了。
  邹雷说道:“咱们又往何处奔去?”邹瑛接说道:“邹珏受伤被人劫去,究竟她的伤痕轻重,总得寻着她的下落。”黄玄子发急道:“天色不早,咱们先出这枣儿庄,总有办法寻找的。”大家均无异说,纷纷出了周家大楼。一直向东走去。约行了七八里路之遥,再回头远看,只见那枣儿庄已入烟雾渺茫之中。火光闪灼,时隐时现。犬声嘈杂,震天价狂吠。黄玄子凝神细看,见无一人追踪,那时东方渐觉发白,他便向胡万春问道:“你在此地多日,道路必定熟悉的。咱们这又往何处去呀?”胡万春指向前道:“那一带树林中,村名叫做毛子店。咱们只好暂投奔那村,再做计较。”
  大家见无多路,便直往前走。路中各有自述身世。
  黄玄子方知邹瑛与邹雷等乃是至亲手足,方农与邹雷也是姑表兄弟。方、邹等人亦知胡万春也是同门师兄师弟,大家越发亲密。邹瑛又问邹雷被困如何逃脱等事。邹雷也略说了一遍。
  原来,邹雷被周秀武诱捕在庭院之下,四肢捆绑,自量是除死而外,别无办法。他便瞑目待死。不想一转瞬间,忽自檐前飞下一人将他挟走。约寻到一处旷野之地,方将他放下。解除他的捆绑道:“邹贤弟,你的气量也未免太狭了。”邹雷听说急回头细看,谁知不是外人,乃是他不愿与共的黄岫云。他此时引起旧事,反觉周身不快。也不待他接说别话,便埋头就跑。黄岫云也就从后追赶。夜深天黑,谁也辩不清东南西北。混跑了许久,后经过一座村落,那时天色业已发白。邹雷再回头一看,黄岫云已没有踪迹。邹雷这才慢步前行。此时邹雷因受周秀武那番污辱,总想再去报仇。所以藏在近庄一所古庙里,待时进取。不料又听传说,周家大楼又诱去两个姓邹的,邹雷就知道是他两姐了。由是八方打听,卒因自己不能出面,又害在人地生疏,直待他调查明白,邹瑛、邹珏都深陷机关之中,他一时焦灼万分,于是天天前往行劫。皆因力单,无隙可乘。这日正遇黄玄子等,方有此等结合。
  黄玄子等这才明白,邹雷道如这般说,邹珏必是黄岫云救出重围了?但是如今又向何处去寻找呢?接着他又埋怨邹雷不应与黄岫云使气。又将这事向大家叙说一番。黄玄子等皆责邹雷性情太傲。邹雷默息不作声,暗自也觉有些儿追悔。
  一路谈说,天色业已大明,太阳已渐渐升起。他等才走进林中。正想投往一处农家,暂息一会儿。不料那村中一般孩童都在林中捉羊作戏。一见他等都吓得没命的奔跑,就是那些黄犬也都如狂似的又跳又叫。看得大家莫明其故。彼此正在发怔,忽见迎面走来三个少年,各持一棍。身后还率领一二十名壮丁,拦住去路。那来势汹汹,很有动武的形式。
  黄玄子一见来路不佳,又怕是周猛等羽党。他便抢步上前,笑着说道;“诸位不必多心,咱们皆是过路的旅客,并无什么歹意。”那为首的少年道:“无论你等好人歹人,此地乃是私家村院,不许你等经过的。”黄玄子仍笑着稽首道:“贵地既不能通过,别处可有道路吗?咱们既经到此,再向别处绕道,似觉不佳。如诸位能不加疑,咱们就在贵处休息半日,否则咱们一往经过,决不停留就是了。”那少年不悦道:“岔路很多,你等自去寻找。此地无论如何,是不许经过。”
  黄玄子尚未答言,早怒恼胡万春、邹雷二人。同声怒吼道:“与他讲什么?咱们就打他个不让道路吧!”说毕,他俩直扑前去。方农、邹瑛也接踵向前。那三少年都动短棍,率领壮丁迎前抵御。双方交手,才战了三个回合,黄玄子细看那三少年等棍法,便暗吃一惊。他见那三个棍法,乃是少林棍法的嫡派。他等都使的是大夜叉的棍法。当时此等棍法早已绝传。只有他师傅侠尼曼因,更传授他同门师兄梁玄通的。其他同门师兄师弟都不知这棍法的奥妙。今在此骤见。并见那三少年都运用得纯熟非常。难道都是梁玄通所传授的吗?他想到这里,正要喝胡、方等不要动手,突见迎面来一老者,年约五旬以外,手拄着一支朱漆藤杖。他劈面就举杖向黄玄子打来道:“尝一下老夫的厉害。”黄玄子闪身避过,伸手捉住杖头,再一细看,彼此都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那老者正是他师兄梁玄通。当时双方停止交战。
  黄玄子笑道:“四哥,你也未免太开玩笑啦。”梁玄通笑道:“看你等这般打扮,怎怪人不起疑心呢?”黄玄子等皆低头自看,大家都是夜行打扮,也都不禁自笑起来。
  黄玄子便命方农上前见礼,梁玄通也将壮丁散去,引着那三少年向黄玄子等见礼。黄玄子方知那三少年乃是梁玄通的三子。为首的是他长子白额虎梁洪,左侧是他次子锦毛狮梁广,右侧是他三子金钱豹梁孔。三子皆受他父亲衣钵真传,练就一套少林拳棍,各有神出鬼没之妙。黄玄子又称赞一番。梁玄通道:“少说些吧,俺若迟来一步,早被你的神拐,拐个干净啦。”说着,都向梁宅走去。
  再说梁玄通,号昙仙。山西太原县人,自幼就好舞棍。后因父母双亡,就流到河南开封府乞食。侠尼曼因见他仪表非凡,便收为受业弟子。梁本行四,性质敏慧,且极好用功。曼因益爱。就传授他少林大小夜叉棍法,功成之后,他就浪走江湖,专门打富济贫。后到江南洞庭湖,偶因小事就与顾鹏动手挥泰,最后大家落个平手。顾鹏爱他的技能,便问他的来历,方知都是自家。于是,招他为妹婿。由此他就与那飞天夜叉黄泰,结为连襟。因他最善诙谐,江湖上人都送给他个外号,叫做西方朔,又称他神棍梁四。他完娶之后,又在江湖上胡混了多年,忽地动极好静,便远避到毛子店。自筑数椽茅屋,隐居养气。他连生三子,就专教三子的棍法。但是他也是报国家主义的一个人。因为明室既覆,清帝入关,他等皆无用武之地。若为国效命,死而无怨的。
  这日,邀黄玄子等入室。沿路之中,黄玄子就将周家大楼的事提起。刚说到周猛二字,梁玄通道“那些事俺都明白了。”黄玄子等都很觉奇怪,急问他原故。梁只摇头说道:“此时何必多说,你到寒舍就明白了。”黄玄子也不便再询。直到梁宅之前,梁洪早抢先一步进宅。等黄玄子等入宅登堂,劈面就见邹珏,斜躺在藤榻上。黄玄子忽惊喜道:“咦,你几时先到此地的?”邹珏就要挣扎起来,梁玄通连忙拦住道:“你养伤要紧。大家休息一会儿,自有人出来报告的。”
  黄玄子等只有暂行截止,大家混合行了一番拜见礼。入坐用罢茶点,邹雷急不等待就要奔到邹珏身旁,问长问短。梁玄通到这时方向后堂喊道:“傻丫头,这个时候你还躲得住吗?”接见人影儿一闪身,早有一个黄发女子,迈步出堂。此时只有邹瑛、邹雷与他相识。梁玄通领她与众见面之后,复指说道:“已往各事,诸位可询问她吧。”黄岫云便不慌不忙,说了一遍,大家方知邹雷愤离五义寨后,黄岫云总觉有些对不住他,便私誓必将他寻找回寨。宁可自己永不进寨,决不使他手足分离的。于是,追至枣儿庄,谁知邹雷已受周秀武之骗。她打听这个消息,当夜就寻到周家别墅。可巧邹雷被绑在阶下,生死已在呼吸之间。她便奋不顾身,即将邹雷救出去。直待邹雷见她转身急走。她一想此事仍未办到十全,于是,紧追其后。总想将自己私心说明,劝他回寨。不料、邹雷的步履如飞,她总追赶不上。后追到这毛子店。可巧梁玄通刚起身,出外呼吸空气,劈面与她撞个满怀。梁玄通一把将她扭住,凝神细看,原来是他姨侄孙女,便将她拉到家中。问明原故再出来寻找,那里找得见邹雷的影儿?
  从此,她便住在梁宅,八方打听邹雷,终不见有确实消息。后闻邹瑛、邹珏陷入神机,于是又转心想救她二人。好不容易方探得神机的处所,那日便与梁洪同去。梁洪奔往后院放火,她便破那神机,及到周家大楼忽见邹雷业已先到,她又存心暗想:恐怕邹雷怪她争功,便就退后一步,暗随邹雷身后,又怕邹雷再陷危机,她再挺身援救。复见黄玄子等,她知救者人多,她便与梁洪二人藏身不动了。迨至邹珏中伤,生命危险,她方出面将邹珏救出。复与梁洪商量,知黄玄子等足可应敌,便促梁洪最后又放一把火,二人就将邹珏背向梁宅。她所以不愿出头又怕邹雷多心,疑她要占面子。故而只暗做实事,不明凑热闹。及至到家,说明原故。
  梁玄通本解蓍岑之术,一见邹珏的伤痕乃是中了佟化飞刀,他那飞刀曾经种种毒药炼成的。一旦受伤,不论何处,七日以外就是不治之症。便急忙使药给她解毒,方可得保安全。后又怕周猛派人追来,遂派梁洪兄弟率众壮丁出外巡视。及见黄玄子等那般形状,于是才误会冲突起来。
  大家听说这才明白其中的原故。非但邹瑛心感黄岫云,就是邹雷听了这番话,也就解释疑团。从此不再撒骄使气了。大家便在梁宅休息多日。邹珏伤痕业已痊愈,大家默想,似此久居,终非善策。于是,各人都说要去分头办事,方农也乘这机会就将来意说明。梁玄通听着,也大动游兴。
  一日,天朗气清,风光爽利。梁玄通与大家闲话,恰谈到顾鹏的近状,他便特问方农道:“凌霄他与咱们的性情不同,他是最爱幽静的,如今住在洞庭湖时,烟雨一蓑,日与飞鸟游鱼。觅那天然的乐趣。现今又怎么静极思动呢?”方农笑道:“这也是受时势的逼迫,再说川东一带,李来亨、郝摇旗等七侠,都闹得不甚顺手。眼见他等势力不易存留,广东福建台湾等处皆一时很不容易发达。若说到东北各省,都是满人势力集聚的地点。如黄健公世伯他已去多年,至今仍不能出头露面,大概要想得手,也很不容易。就说真能举动吧,充量也只能个人秘密活动,却不能由大家大张旗鼓而举动的。似此种种窥测,前途非常危险。若不先行占据地方,谋个立腿地步,将来还没有存身所在。就是那洞庭上的几间茅屋,还不容易存身呢。
  “因此,师傅专派小侄趋谒。就是想请诸位老世伯分道召集同道,或往洞庭湖,或往碧云庵,共谋存身的办法,这就是最要紧的。”梁玄通笑道:“他如今也想到这一步了。”黄玄子也接着笑道:“这正是时势所迫,不然似他那般冰冷澈骨的隐者,如今也冒出这股热气,那真是不容易呢。”这番话说得大家同笑了一阵。梁玄通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得想个进行办法。”邹瑛接说道:“这是最要紧的。咱们团聚这许多人,长久居住此地,也不是长策。况与枣儿庄近在咫尺。日久周猛父女未必不知咱们的踪迹。虽然咱们凭着自己的力量,且有梁世伯的屏障,当然尚能够对付过去。但是居家度日,谁不求安,咱们又何必拖累着梁世伯全家寝食不宁,并为咱们胡闹,又结一部分仇怨呢?”梁玄通笑道:“老贤侄,你等不必多心。俺梁四若是怕事就不愿迎接你等进庄。今既迎接你们前来,任他周猛有九头十八臂,只凭俺梁四这一条棍儿,就能将他等开销回去。若说到这句话儿,老贤侄们,你等大放宽心。这毛子店里,有的是青菜、豆腐、大米饭。十年八载你等都请大胆住吧。”邹雷接说:“老世伯,你老也莫要误会,小侄看来还有大局要紧。若说这些儿细事,慢说你老那条神棍可以吓得他头昏胆丧。就凭小侄们这几手毛拳,也决不让他走近这毛子店一步儿。”黄玄子掀须点头笑道:“好孩子,这却说得不差。如今咱们讨论正经,这些闲话大家都不必空说了。”于是,大家同说了一声:“不错。”这才收住闹话。接着就讨论分道进行之事。彼此正谈得兴高采烈之际,忽见壮丁飞报进来,说有两个远道来的客人登门请见。
  诸君欲知此二人是谁,且待下回再续。
  第二十回
  马王庙孤女陷网罗
  猪头山三侠寻烦恼
  梁玄通父子,偕同黄玄子等十余人,正讨论南行北往的趋向,争持未定。忽见一村童进堂,向梁报道现有壮士二人,乃是远行旅客的装扮,前来求见。梁玄通道:“你可问他俩姓名?现从何处到此!”村童应道:“他只说因有要事,须得面禀。”梁又默忖了许久,方说道:“你就去引他进来吧。”村童奉命而去。黄玄子接着说道:“听他这般报告,未必是飞龙寨派人前来。”梁玄通连连摇头笑道:“周猛算得什么,量他也不敢前来寻事的,倒是现今各方面的风声都很紧,京里密派出专员很多,咱们都应当随时注意些。”大众方要接问缘故,梁特命其子梁洪兄弟三人,引导大众同进后院花圃。
  梁玄通见大家去后,又专等了会儿,方见村童引着二客进堂。他便凝神迎看。只见当先一客,年逾三旬,眉目英秀,气宇飘逸。头戴一顶熟藤编成的凉帽,身披一件深蓝线绸夹衫,两腿高扎着紫花裹布,足蹬苧麻凉鞋,身躯并不魁伟。他行动之间却很稳练。再看那次后行者,年尚不满三旬,彼此装饰相等。他腰间只多系一幅丝条软带,身躯短小,双眼灼灼有神。各人背上都斜扎着一个尺来长的青布包裹,随手各携了一根短棍,那衣襟下角尘土厚积,一看就知是长途跋涉的远客。此时梁玄通向前接见。那村童已转身退去。彼二客一见四座无人,神色骤变,噗噗两声,同跪在梁玄通左右,接着泪珠飞溅,险些哭出声来。梁玄通见这般形状,确出自真诚,他顿时深陷闷葫芦中,也不知怎样安慰才好。不因不由,他也陪洒了几点老泪。他又发急道:“什么天大要事,总得坐着细谈,似这等又怎么办呢!”
  二客便呜呜咽咽,次第起身入座。当先一客也不待梁问,便略述各自姓名,接着又献出一封书信。梁玄通接着拆开一看,原来是他内兄顾鹏的来书,其原书云:
  昙仙四弟左右:
  众生不辰,百病交集,疮痍满目,莫可与言。川汉之间,原属吾侪乐土,不幸归巴之役,搜索一空。李国英作俑于前,董学礼助虐于后。巫山蜀水,草木皆赤。
  川东七杰,死亡殆尽。尤以李来亨、郝摇旗二杰受虐极惨,火庐灾穴,一无所余。卒致蒙受周环之压迫,骨葬火窟,惨不忍睹。大好健儿,收场若是,能不令人心寒脑裂耶?
  鹏壮走风尘,老而血枯心碎。频年落拓,乡里莫能托身,妻孥莫能相顾,甘伍木石,劫感虫沙。此身等于野鹤闲云,此心则恸于哀鸿孤雁。河山无恙,草木迷离,每览湖上斜阳,片片时幻猩红血色,为波光所掩映,转而发动无限伤感。二十年来,疚心如结。一息犹存,所以耿耿于心而不少忘怀。盖欲恢复本来面目,不愿人与狐合耳,岂知昊天不吊,事与心违。吾方未挥鲁阳之戈,彼方已张密罗之网。有志之士死不甘心,生又不甘度此惨淡之岁月,寸心不泯,留恋人间,仍欲泄我不平之气。博浪之椎,秦廷之七,鹏犹视为至愚之技。
  而市人以黄衫虬须媲我,实不知鹏为何如人耶。今并求为至愚之人,犹不可得,痛定思痛,斯乃人世间,最哀恸事也。
  虽然鹏固遭际不佳,尚可安与草木同朽。他如川东七杰,则益觉不堪言状。首如李来享是鹏患难之友,原籍桂阳,寄川四世,彼原钟鼎巨族,其祖先曾历任显职,胥负贤名。迨李入世,目击时艰,遂毅然弃文习武,不求闻达。又邀郝摇旗氏入山,枕戈待舞。郝乃鄂之巨商,拥千数百万巨资,助李成事,一时四方志士,次第来归。又如刘二虎、袁宗第、党守素、塔天宝、马腾云等云集夔州,约十数万众,各毁财产,同作义谋,苦心谋划,十有四年。此川东七杰,十三营寨之创始人。今则仓库充实,甲胄富饶,合举义旗,藉偿夙志,不意彼方先发制人,以众挟寡,迭经血战,玉石俱焚。吾侪昔视为桃源者,今则颓垣废井,凭吊斜阳了,大好园林,刹那灰烬。老弟对此,亦当共洒一掬同情之泪。
  李、郝二氏皆鹏之生死交,因相知至深,故抚膺滋恸。李、郝今幸成仁,千秋不朽,而吾侪长城顿失,亦随之间受损伤。瞻望前途,必又增长无限荆棘。幸而刘袁等生死莫卜,脱流散草野之间,仍不难再兴雷雨。引同谋十数万众,死伤只十之六七,余者皆流散四方。其势虽若散砂,其心未尽泯灭,一旦风云际会,仍是效死健儿。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今余者若是之众,又安见其间即无旷代英雄呢?坐令其与草木同朽,未免可惜。李之家子世龙,郝之堂侄国雄,皆少年英隽,智艺兼全。此次入死出生,备受艰险,亡家丧亲之身世悲惨,莫此为甚。衰草黄沙间,俨然两只失群之雁。死不丈夫,生无依托。爱命持书趋前,得谋方寸避祸之地,则存殁均感。
  再者曼因仙长是否仍栖碧云,健公北走燕赵,老当益壮。玄门兄弟已久不谙踪迹,黑虎无恙否?闻其新结盟友,多属英秀,此大佳事。吕四姑近时多病,其女孙颇佳,与健公女孙岫云可称双璧。轶群之弟子邹雷,闻系少年特秀,吾侪收得一二佳弟子,可传衣钵,亦快意事也。
  周猛、童朝柱不过一乱蠹,竖子作恶,欲望至微,欲行其道,彼此无碍于天地之宽,若斤斤与彼等争雄,则所见小矣。老弟若与黄、郑诸弟闲晤时,可劝其有限精神,幸勿滥费。健公仆仆风尘,有无头绪。鹏以为积威之下不安命,遑论其他。诸兄弟游兴果豪,何妨西走入川,收拾残棋一局,似此增厚势力较易进谋,为死亡者可慰英灵,为流散者可保坚结。即吾侪夙志亦易早偿,一举三得孰善于此。
  老弟可与东南诸友熟商,如能同意,可与李、郝二侄审计,倘能分队而行尤为妙事。鹏老鱼湖上,自视已等枯木死灰,然对于此图,即劳死亦不知厌倦。弟等如西上有日,鹏必偕二女,为驾一叶扁舟,沽酒以迓。鹏年来烟波蓑笠,聊足未竟之残年而已,儿女辈虽不过拙,而刚傲无伦,斯亦娇惯成也。近又收一弟子,名曰方农,此子惠纯勤谨,大可教导。随我年日不多,而学业深博,洵一可畏之后生。前令其北上,专谒健公并嘱其南过弟处,面承大教。此书到时或方农已在尊府了,诸事可细询三子,余不白。
  顾鹏谨状
  梁玄通阅毕,他的脸色时灰时白,变幻莫定,半晌方将那封书信折藏在衣袋里,才掉脸向李世龙、郝国雄二人说道:“二位贤侄,今能邀天之幸,平安到此,总算得是万分的福利了。此乃是国运不佳,大家的时际不好,你俩也不必伤感了。好在俺这里很僻静,茅屋也还空得有两间,正巧有几个老朋友不曾走开,你俩歇息一两天,咱们再商量办法吧!”李、郝二人接着称谢了一会儿,李世龙便接着说道:“这事总得求您老人家早一天决定,倘无办法也得求您老早一天吩咐。尊府虽然幽静,侄等已心乱如麻,恐不能多日安住,这须得求您老原谅的。”梁玄通连连点头道:“这个自然,彼此有这等遇合的机会,自然大家都得提前去干的,你俩放心,不会有多天耽搁。”李、郝二人同声应道:如此先人幽魂不泯,也得感谢老世伯。他俩说时又洒了几点眼泪。梁玄通又招呼了两个村童,忙着打扫出一间客房,又备办了一桌客饭。梁玄通便起身说道:“二位贤侄,到此也不必客气,远道奔来精神自然困乏,就安息一天,有话咱们明天再说吧!”转身又招他的长子梁洪出堂接待,他本身便退进后堂去了。
  再说梁玄通退到后堂,便将顾鹏给他的那封书信,送给黄玄子等传看了一遍。大众也都免不了伤感一番,然后对那进行办法大家密商了一夜,方算决定。直待次日二鼓已尽,梁玄通便将李、郝二人引入后堂,与黄玄子等次第相见。一方面哀诉前情,一方面安慰远客。最后由梁玄通宣说道:“此时咱们兄弟分散四方,终久不成为事的。即如健公他北往已多时,虽说很有办法,我看充量也不过多杀几个贪官污吏,若说做那惊天动地之事,也很不易得的。难得有此机会,咱们正好投机,先聚在一起,再图进行。果能鸣鼓合攻,固属好事。不能,再分道而进,或避明就暗,另有一种不排阵的攻打,也不为难的。”大众听说都极赞美此等办法。黄玄子接说道:“四哥此说极善,大概咱们在座诸人没有不同心的。但是如何前行,此去是全数先行西上,还是分道与各方接头;前往的各人是自告奋勇,还是总有一人指派,这也是急应决定的。”梁玄通道:“当然分道先行接头,后由各方自行前往,那就容易聚会了,不过那分道前往的人们,若使各人自报奋勇,就恐分配不易均匀,但是由一人支配那又由谁人……。”大众不待他这句话说完,便一口同声说道:“这当然听从梁四爷之命了。”梁玄通听大众公举他主政,便不再推辞,接着说道:“即承诸位推戴,俺也不再客气啦!现今川东一带的同人,既深陷水火之中,咱们亟应前往援救。好在顾大哥近在洞庭,此番咱们拉他出马。一两天内俺偕同次子梁广与李世龙贤侄,先过洞庭,再偕顾爷一同西上。”又向黄玄子道:“老弟,你可偕同胡万青兄与俺家洪儿,遍邀俺等同门兄弟,倘能请得曼师法驾,一同进川,那就更好了。”又向邹瑛、邹珏道:“二位贤侄可一同赶回五义寨,如能邀集全寨同人,全数进川,固属好事。否则郑爷也得请他辛苦一趟的。”又转向黄岫云道:“你可与郝国雄贤侄一同北上,此地情形谅也无须俺再嘱咐。川东的浩劫有郝贤侄同去,自可说得明白。俺看还是请他与吕四姑们西行为佳,北京那个所在是没有什么办法。”又向邹雷、方农道:“你表兄弟二人,正好同去寻找马爷。好在那净土寺的所在,乃是你俩故乡,也正好趁此闲空,回去探看一回,将来有事可就没此闲暇啦。”最后向他三子梁孔说道:“你暂在家侍奉母亲,三个月后自然有你去的地方。”大众一一受命,自无异言。梁玄通又向众说道:“此番前途是关系重大的,诸位前去皆应赶急进行,最好三个月以内都在夔州聚会,那桩事儿就好办了。但是咱们此去人数不少,应当分班出门,切莫使人注意,这是最要紧的。”黄玄子道:“咱们尽远道的先行,每天出门一班,大概尚不觉得迟慢。”大众听说,都不作声,彼此面面相觑。仿佛一时三刻中,全数分头飞去才好。梁玄通已窥透大众心里,便接说道:“我看办事固须求速,然要紧也不在三天五天,就如诸位的现状,还有衣服不甚周全,行囊旅费自不待说。此番远行作客,并非冲锋破敌,不说怎样丰富,各人总得准备些儿。”转向黄玄子、黄岫云等瞅了两眼笑道:“再如前番诸位各穿一身夜行衣服进庄,那岂不是个大笑话吗?”大家猛被他这句话提醒,各自都紧皱眉头,彼此都现出为难的神色。邹瑛说道:“似此恐怕十天半月,还不易动身呢!”梁玄通摇头笑道:“这个倒无须,诸位也不必性急,老朽自有办法。”时已夜深,各自分散安寝。自此梁玄通率领三子,便为大家筹备一切。转眼又混过三天,各事皆备办妥贴,接着彼此分道起行,前后恰巧七天。真正鸡犬皆睡,草木不惊,各自分道登程,都离开毛家店而去。
  今不谈黄玄子等分道寻友觅朋诸事。接说梁玄通,偕同次子梁广与李世龙三人,将各人送走之后最末次一日清晨,各自提了一根伴行的短棍,打起包裹向南而行。晓征夜息转眼又过了五天,此时已入深秋,渐交冬令。即沿路之上白茅飞霜,黄沙蔽日,那长道左右,除去几处荒村野店,半掩柴扉,各家纺织的机声,时断时续。其外只有三五村童,各在村外欢跳嬉戏。每日午后西风怒发,吹得无边草木瑟瑟作响,有时几点飞鸦冷雁,出没林中,越觉天地间浓结了一团愁惨之气。令人对景伤怀,益增感慨。
  沿路无话。一日他等走入江浦县境,眼见茫茫一片,那扬子江横在目前,对江就是南京石头城,乃明太祖建业之所,龙蟠虎踞,气象巍峨。然在梁玄通等眼中看着,又惹动了许多的烦恼。若说梁玄通等西上的路程:乃是由江浦渡江,再从水道沂流而上,过皖江,渡浔阳,越汉水,登黄鹤楼,入晴川阁,然后北进湘江直泊洞庭,与顾鹏见面再作入川的计划。
  那日他等行抵江浦,眼看着日落西山,已是斜阳晚景,加着晚风怒发,江面上白浪狂飞,往来渡船已断绝踪迹。梁玄通一见无可奈何,就在浦镇江畔,寻找了一所客店。那店名叫高升店。坐东朝西,乃是三明两暗的草屋,粉壁门墙。大门左右早拴了五六匹骡马。那店门虽不高大,往来人众确很多,生意买卖颇不寂寞。梁玄通便偕同李世龙、梁广等三人投身入店,当由堂倌接待进去,选定了一间普通客房。彼此长途落店,精神总有些疲惫。于是要了些酒菜胡乱填饥,你斟我酌,三人吃到黄昏灯上。彼此都有了几分醉意,朦胧恍惚之间,不觉意的都酣然睡去。
  当梁玄通正在熟睡时际,隐约从邻右传来一片哭声,呜呜咽咽,哭得异常惨厉。梁玄通被这片哭声惊醒,顿时就闹得心坎里发烦,要想再睡那里能够合眼。便一步橛站起身来,推窗看去,天黑如墨,西风紧逼,扑面吹来一把牛毛细雨,不禁的毛骨一惊。接着那墙脚下的蛩声啁啾,与桐叶上的雨声淅沥一唱一和。已觉难听,更加上那片哭声,越发的凄惨,仿佛有许多冤魂厉鬼,围在窗前纷闹似的。梁玄通此时也觉有些儿出神,顿时默忖道:哎呀!此地当真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吗?急缩转身,端坐在榻上,闭目平气,定了一会神。忽自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力辟千魔万劫,这些小事也能捆住我吗?他想到这里顿觉神智一清,接听窗外的梆声已连敲了三下,正是三鼓时候。但是那邻右的哭声越听越觉得杂乱。
  梁玄通顿时引起了好奇心,便披着衣服悄步出房,直向邻右那哭声寻去。才走不满二三十步远近,迎面横阻着一段土墙,高约丈许,那片哭声仍在墙外。梁玄通此时也顾不得土墙横阻,便一纵身逾墙而过。原来那隔墙乃是一所小户人家,三间茅屋,屋后尚有一个小小院落,院内只有两株桐树,一架秋藤。梁玄通便缘着桐树奋身跃下,只见那三间茅屋,仅有靠北一间屋里,尚有灯火,那灯焰微小如豆作深绿色,从一扇卢窗射出,阴气逼人。梁玄通便从窗隙之间向房内窥探,见一白发老妪伴着一个妙龄女子,围坐在灯前互相啼哭。接听那老妪说道:“琏儿!这桩事你也不能怨我的,这只怨你的父母死得太早,不幸又陷在你那个恶叔手里,才闹出这场事来。琏儿,你此番前去,总算是登了仙界。现今你再给我想吧,我今已七十八岁啦!不幸你的父母都已去世,只留你这个孙女儿,满想给你配个相当儿婿,我死也瞑目了。如今闹得这般样儿,若你去后我还不是一死了事。那时若与你的父母相见,叫我如何说话呢!”她说着又嚎啕恸哭起来。那女子忙忍住哭声接说过:“祖母,你也不必如此伤感,无论他是神仙也罢,妖怪也罢,横竖还有三四天的耽搁,孙儿的主意已拿定了。你老人家莫要发急,安心养病要紧。譬如你老人家没有我这个孙儿,还不是一样的过活吗!”她说时虽然强忍住哭声,然喉管中依旧抽咽不已。老妪听着又伸手屈指算了一会时日,接着颠簸着脑袋道:“是呀!还有三天呢。”转又合掌向窗外诵佛道:“活菩萨!你老人家大发慈悲,可怜我祖孙二人相依为命,请你再另选仙姬吧!”说时她又要哭出声来。此时梁玄通深匿窗外,探听得一字不遗,但是究竟是桩什么怪事,尚不曾探得头绪。若依他的心想就要破窗入室,询问他个子午卯酉。转思夤夜入室已是惊人,加着那屋里只有一老妇、一个幼女,纵便前去也问不明白,且易招惹许多是非。俺又寄居隔邻诸多不便,不如明日向别处探听倘能有力打破这一重冤狱。看来再待两日也还不迟。他默忖即定,便纵身越过土墙,依旧回到自己的旅室。
  那时雨声与蛩声都渐自微细,就是邻右的那片哭声,也觉隐约歇止。只听梆声连敲五下,天色将次发明,接着邻鸡喔喔高啼。那些远行的旅客也都忙着起身、套车、备马,蹄声橐橐,轮声轧轧,闹作一团。梁玄通此时那能闭目再睡,便静坐榻上。定了一会神,也就随着大众起身。夜雨初晴,朝暾甫上,那日光射在湿透的桐叶之上,越觉清气扑人。大众用罢早餐,许多远客都纷纷上道。梁广、李世龙二人,也忙着检点行囊。梁玄通便止住道:“俺尚有些事儿耽搁,咱们暂且歇息两天吧。”他接着就将昨夜所见所闻等事,略说了几句。李、梁二人也觉这事奇怪,落得看他个收场结果。于是他等三人,暂且住下。当日入暮,通常正是晚餐时候,可巧那天高升店的买卖清闲,入晚,店里的堂倌,都消闲无事。梁玄通又要几色酒菜,他三人对酌之际,就有一个堂倌送饭进房。梁玄通赶忙将他叫住,询名问姓,胡扯了一会儿,渐渐的引入正传。梁玄通便劈口问道:“堂倌,你这个右邻乃是个什么人家呀?”堂倌猛听这一句话,顿时两眼发直,默向梁玄通上下看了几眼道:“梁爷,你问他家做甚?”
  梁玄通谈笑着说道:“你放心,俺并没有别意,只因昨夜那方哭闹了一夜,细听不是死人,却又不是吵闹,这也是俺好奇,并无别的意思。”那堂倌听说,仍向梁等三人反复看了许久,方说道:“梁爷是向那一路发财,现今做的是什么买卖?”梁广顿时不悦,就想与他顶撞起来。梁玄通一眼瞥见,急恶狠狠向他次子使了个眼色,转向堂倌笑道:“店二哥,你真是忙人多忘事了,俺的小号叫梁盛昌,向以贩布为业。开设徐州府东门大街,计算已过八九年,大江南北,那年不来往三趟五趟,就是你这宝店里俺也不断来凑个热闹,难道你就忘却了吗?”他说时便一手拍着那堂倌的肩头,一手在自己杯中满斟了一杯烧酒,递给堂倌道:“老朋友,咱们多时不见,喝一杯吧!”这一盏即浓且热的米汤,劈头向那堂倌泼去,直把那堂倌浇得头脑发昏,一时分辩不得青红皂白,暗自默想:仿佛是有这一桩事儿。再说十个堂倌九酒鬼,一见有人请他喝酒,直喜得眉眼都要迁都,怎肯轻轻的放过呢!便一个谢字尚未出唇,早听咕噜一声那杯烧酒喝个干净。如此一杯两杯,那堂倌已喝得嘴脸冒火,渐觉脑袋有些乱摇起来。这时梁玄通又接问前事。那堂倌笑道:“你老乃是过路客商,又何必多管这等闲事呢?”梁玄通笑道:“这乃是大家闲谈罢了,一半天咱们渡江办货,谁还管得这等闲事呀!”堂倌说道:“你老若说闲谈,咱们就可以说他几句:距离本镇约十四里远近,有座猪头山,那山北有座马王庙。相传那白马大王,乃是淮阴候韩信手下一员溜马大将。这几年香火极盛,每月初一、十五的两天,那远近男女香客,前来求财求子的,真是一眼也看不到边。每年春秋二季,这位大王须出巡一趟,但是他这一趟呀!就得有两个女子遭殃。他说什么采选宫妃,一旦指定那家的女子,十日以内尚不送去,不但你全家受祸,并还连累四邻八舍呢,所以一家的女子中选,那左右十家八家的邻人,都因此耽忧着慌。”他又想了半晌接说道:“这右邻纪家老婆婆,真是一个苦人。五年前她是有儿有媳的,不幸那年春瘟,前后不满三个月,小夫妇二人都一病死去。现今纪老婆婆,只领着一十七岁的孙女纺织过活。不料七天以前,果然白马大王半夜驾临,并选定她的孙女宝琏。梁爷你想吧!她家只有老小二人,今直将她那个小的活活拉去,那纪老婆婆又如何得活呢?因此祖孙俩已哭了七日夜,眼见还有三天。梁爷你们迟走几天,还可以看热闹呢。”
  梁玄通笑了两声道:“那个大王驾临,你可见过吗?”堂倌将舌尖一伸,脑袋一缩道:“您老真说得好听,咱们是何等人,哪能见得着法驾?”李世龙接问道:“那么,右邻纪家的事儿谁得见呢?”堂倌笑道:“俺也知爷们是要这般问的:每年春秋二季那大王发驾,总是夜静三更左右。当头乃是一阵黑风,凝空旋转,这是人人都得见的,俺也曾见过两次。那阵风儿真来得古怪:倘若当头碰着,香得人头脑发昏。若见他的法身,那除非是当选宫妃的那一家的家主们,方能见得。听说这大王的法身异常凶恶,青脸红发,虎头狮鼻,所以十家当选的女子,就有九家不愿伴驾。”梁广问道:“那被选的女子如何前去?倘若去后还可能回家呀!”堂倌道:“去了,倒是很威风的,不但自家安顿轿马护送,本镇的士绅老爷们,还持香送到镇外。说是香送一趟,可以免灾一年。您若问那宫妃呀,她已随大王飞升仙界,哪能够再回家呢!”梁玄通笑道:“此地县大老爷就不管事吗?”堂倌连连摇头道:“梁爷,您再别说吧,前任孙太爷曾经说过妖言惑众,闹得满衙门里见神见鬼,最后险些送掉自己的性命,后来这位贾大老爷那敢再提旧案。恰好与前任做了个反面:每逢初一、十五还到庙里去拈香,春秋雨季如遇送妃等事,他还派人前往护送呢!”梁玄通问道:“庙里可有几个和尚?”堂倌道:“三年前还有两个道婆,现已多时不见了。”方要接着说下去,忽听房外喊道:“张五,少说胡话,明天当集,咱们还要忙早市呢!”堂倌听这声喊叫,即便转身走去。
  梁玄通等草草用罢晚餐,他三人又讨论了会儿。最后梁玄通说道:“无论他等是妖是怪,好在只有三天,咱们倒要看他一个究竟。”接着又悄声说道:“倘若是妖魔作祟,咱们却要除一方之害的。”三人商量即定,次第安寝。当晚右邻祖孙二人,直到二更以后,又啼哭起来。此夜梁玄通却不再注意了。光阴迅速,瞬息已混过去两天,这日乃是纪家送女进庙的正日。清晨之际,那纪老婆婆已琏长琏短哭得如个泪人儿一般。倒是那个妙龄女子纪宝琏,反不曾听得如何声音。直到天时入午,那些左右男女邻人,都争着前来贺喜:也有送花粉的,也有送香烛的,也有送糕饼酒肉。但是人人紧皱眉头,脸上都含着几分愁惨之色。不久,只见全班鼓乐拥着一乘彩轿奔来。前后左右包围着许多男女老少,每人双手持香一股,衣帽堂皇,原来都是本镇的士绅。那全班鼓乐与那一乘彩轿,以及女家所用的鞭爆酒菜种种费用,乃由全镇人们合力捐助,并不须女家使用分文。当时的俗例叫做免灾费,不管你捐助多少,就可免除一年的灾殃。因而一般人捐纳此款踊跃非常,比较捐助孟兰胜会还要虔心。不过这次捐款多寡,女家却不能私得一文半钞,不足固由大众摊派,余数也尽一夜吃喝干净方才消灾除难。不然那一方灾难,依旧消除不了,并且还增加那中选的罪过。
  再说梁玄通等三人,当时也跟随大众持香入伙,求免灾难,那进退行止之间,全看大众的方针趋向。足闹到日落黄昏,大众便摧新选的宫妃升舆,足催了四五次之久,那纪宝琏方浓装艳饰扶入彩轿。接着鼓乐喧天,爆竹纷扰。可怜那个纪老婆婆,她也顾不得人多客众,就在轿前拚来撞去,哭闹个不休,好不容易众人才将那纪老婆婆劝住。急将彩轿抬出。平常嫁女的俗例不多,差异大众。拥轿去时梁通等也混在其中护送,一直送到镇北,眼见就要上山。大众方命彩轿暂停,各人都向彩轿行了一揖礼,各自默诵了一套消灾除难的吉庆话,次第退回。只留下全班鼓乐队与那些抬轿的夫役,等待大众辞尽就顿时将彩轿飞抬入山。梁玄通等当这乱杂之中,都退后了一步,各急换了一套短衣,就紧跟在彩轿之后追去。欲知他三人追入庙中,究竟看得什么奇形怪状,能否扫除一方之害。请待下回再续。
  第二十一回
  过浔阳邻舟探隐案
  泊鄂渚河畔遇奇人
  话说梁玄通偕同李世龙、梁广三人,各持清香一炷,随众恭送那新选的宫妃,直送到镇北那街市尽头之处。天色业已黄昏,众人便将清香齐集一处焚化,又向那彩轿各行一长揖礼,公诵了几声早升仙界,保佑平安的神话,都掉脸各自回去。就是县太爷特派的几名差役,此时也算各尽其职,一齐回衙复命。
  只有四名轿夫,还有临时公雇的四名夫役,各燃起灯笼火把,以及一班鼓乐直向马王庙飞去。比时梁玄通等乘此虚隙各人退后一步,暗候大众分散,他三人便远随着那彩轿前行。再说他等应手武器,早已携带在身旁,约计走了十数里路远近,果然迎面一座古庙。黑夜之中也看不明白那门头上什么字样,只见当门扎了许多红绿,并悬挂十来盏红灯,还有十多个附近农人,都是衣冠齐楚,专候在门前接待。他等夹在人群之中,混进庙去。只见进门乃是三间大殿,墙壁被风雨剥蚀,朽败不堪。中央只设一筵酒席。灯火却燃得通明。再向后进看去,也是瓦屋三间,中央神龛之上,却供奉一尊神像,乃古代戍装打扮,青脸獠牙,形状凶恶,大概就是那堂倌所称的白马大王了。
  “那彩轿进庙之后,就落在前殿中央,又由那伙迎接的乡人,搬出许多酒菜,各自狼吞虎咽,狂嚼了一餐。眼看时近二更,各人都说道:今年法驾归宫必早,咱们还是早些回避。又有人说道:是呀!去岁春季徐家毛狗子冲动法驾,回家不到三天就胡说乱讲的死去,咱们又何必冒这个险呢!你言我语,彼此引古证今的说得神乎其神,各人闹个酒醉饭饱。就同往后殿并行了一回跪拜大礼,转身又在彩轿面前,同行一礼,祷告了一番。无非是求仙妃赐福赐寿,免灾免难等话。最后各人一声呵喝,便将那彩轿仍置在前殿,纷纷燃灯持火而归。
  梁玄通等在暗中窥探,忽见这个活泼泼的女子,就弃掷在那四野无人的古庙之中。纵不被妖魔所害,也要遭盗贼与虎豹之殃,似这等蛮横,真是出于天理人情之外。三人看得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他三人闪在一旁,见大众分散。那时若依李世龙、梁广之意,就要先将纪宝琏救回,以后如闹出祸来,再作计较。当时梁玄通极力阻拦道:“这个白马大王,决定他不是妖魔,必是奸人藉此作恶。以咱们三人之力,打量还敌得过他,想他今夜也是必定来的,咱们倒看他是何怪物。若说道这个女子,临时自有救他的办法。”李世龙、梁广等听说,谁也不敢冒昧从事。于是三人在前殿殿角,寻着一处僻静的所在,各自站定。当这紧要关头,彼此都提起十足的精神,专待拿妖捉怪。
  约计又等候一个更次,眼见夜色已深,那寒气夹着浓霜厚露,渐次侵透肌骨。三人等候得毫无动静,彼此都觉有些发烦。正在踌躇之际,猛觉一阵旋风,从天空直扑进庙,顿时前后殿灯光的光焰警眼间都变做深绿色,阴风暗淡,鬼气萧森,好像有十万妖魔都混杂在这阵旋风之中,凭空跳跃。那心雄胆壮如梁玄通等,骤然经此一阵旋风,都不禁的打了一个寒禁,毛发一根一根竖起。梁玄通一见有异,便悄向李梁二人说道:“咱们经意些,来势很凶,却不能够小视他呢!”李世龙、梁广二人也都提起精神,各将一根短棍揪在手里。彼此一言不发,双眼觑定前殿。梁玄通又牢牢嘱咐道:“你俩不可鲁莽,须看俺的眼色行事。”吩咐既定,接听霹雳一声,如山崩地裂。当这奇响方尽时际,又见一团黑影,飞滚进庙,就在前殿左右旋转,真是绕得眼花。梁等三人的目光,同紧跟着那团黑影绕去,许久也看不清白。半响,那团黑影绕到前殿中央正厅之上,蓦地止住。梁等再定神看去。原来是个彪形大汉:身高七尺,腰广数围,周身乃是古式的戍装。须发倒鬈发赤,两颧作靛蓝色,两眼瞪起如铃,血盆海口,张得如巨碗般大小。迭连怒吼了几声,便抬起两臂,将满桌的酒菜,如风卷残云似的,狼吞虎咽起来。不消一刻已将满桌酒菜吃个干净,此时那怪物已闹得有几分醉意。接着又进来两个黑脸怪物,都是身体高大,相貌狰狞,一色顶盔贯甲,走进前殿。便站立两旁,专听那蓝脸怪物使命。直待他吃喝将完,便将两手一挥,那两个黑脸怪物,就如狼似虎般奔到彩轿前面,急将轿帘打开。如鹰抓兔似的将纪宝琏扶拥出轿,驾到筵前。那蓝脸怪物便抬头看去,见纪宝琏那般打扮,虽非金镶玉嵌,却也装饰得妩媚动人。便哈哈狂笑了两声,急转身下座,慢步走进纪宝琏身边笑道:“美人不必害怕,本大王乃奉玉帝圣命镇压此山,此番选你入宫,也是你的造化不小。从今以后你随俺飞升仙界,自可享受无穷的快乐。现今吉时已到,此地并非本大王宫院。你好好跟随俺们前去,转眼可就到神仙世界了。”他说话时间,伸手就要上前拥抱。好个纪宝琏,当时就改变寻常女子的态度,丝毫不现羞涩的形状,急将纤腰挺起,柳眉倒竖,杏眼横瞑,劈面就向白马大王狠命的推了一掌。随手即从怀中抽出一把七寸来长的利刃,亮光夺目,直指那魔怪怒声说道:“大王应自尊重,今日俺纪宝琏之来,本决定以一命拚斗的。大王乃是上帝正神,举动应当光明正大,为地方造福,为人民免灾,乃是大王的职守。今大王全以妖言邪术,惑乱众听,举动违背天理人情。即如每季招选宫妃,就是悖谬的事。试问天人分界,既无交往,如吾侪乡野女子,何能轻易飞升仙界?俺虽至愚也不致如此昏聩。此明是大王好色务淫,蹂躏良家妇女,似此等凶残淫恶的举动,是否正神应为之事?俺纪宝琏虽是荒野之女,未多读书,却尚少明理义,大王今自称奉玉帝圣旨,镇压此山,然在俺眼中观之,若非妖魔鬼怪必是奸徒借此惑人。俺初不敢前来,正因为难舍祖母,恐俺去后,祖母必难久生人间。今即受威挟不能缓行,惟有以死自求干净。俺应说的话现已说完。如大王能自悔前非,彼此各行其道,俺仍归家侍奉祖母。大王从此收敛形迹,也莫要再选宫妃,这非但俺纪宝琏一人感恩戴德,就是全镇人等,也蒙赐福无穷。不然大王前途非俺所知,俺纪宝琏这一条性命,就可立死在这五步之内,俺也没有别话可说了。”
  那白马大王听说便狞笑了一声道:“想不到你这小小女孩子,也敢在本大王掌中使法。”方要接说下去,那两个黑脸怪物从旁恼怒道:“这也是她未结仙缘,阳寿已尽,何必与她多说呢。”二怪抢步上前,正要抓提纪宝琏两臂。纪宝琏便冷笑一声,举刀直向那二怪砍来,可怜一个弱不胜衣的女子,任她如何猛烈,那里是二怪对手。一转瞬间,那柄利刃已被二怪夺去。幸喜纪宝琏的身手灵活,两臂尚未被二怪捉住。那时白马大王仍未打消怜香惜玉之心,见纪宝琏将被二怪捉住两臂,顿觉有些心痛。急抢前想搂抱美人,谁知纪宝琏益加猛烈,便一奋身,埋头向白马大王胸前冲去,闹他个两败俱伤,不料仍旧被那怪物紧紧搂住。纪宝琏一时情急智生,便张开樱桃小口,狠命在白马大王的右臂咬了一下,只听狂吼一声,便松开两臂。纪宝琏乘此脱身,转念又向阶前栽去,自想一死了事。
  猛听殿角大声嚷道:“姑娘幸勿自误,吾等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噗噗几声,梁玄通等三人皆从殿角,各持短棍跳出。李世龙就抢先将纪宝琏救送在殿角,急劝她安心少待,转身又奔向前殿中央。那时乃梁玄通最先出手,他急举起短棍当头就给白马大王,来了个朝天一炷香直打下来,那怪嗷的一声,转脸见一老者,举棍相续打来,一时两手空空,无物抵御,便从案上抓起一碗残羹冷汁,接向梁玄通飞去。梁玄通虽然年纪老大,但是他临阵时手眼非常敏捷,顿时横扫一棍,早将一个飞碗打得五开八裂,碎瓷纷纷落地。白马大王一见,便一手顺势就端起一张长凳,敌住梁玄通。接着李世龙、梁广接踵向前,又与那两个黑脸怪物打作一团。无奈二怪手中,只有夺得纪宝琏的一柄利刃,其外别无一物。二怪狠命的空手应敌,左支右挡,乱打作一团。再说白马大王舞动长凳,敌住梁玄通。左来左挡,右到右搪,招架得活泼自如,并不见他怎样吃力。若论梁玄通父子的少林棍法,本是学有根底,四海难遇敌手,谁知这个白马大王武艺实不在他之下,幸喜尚没有应手的武器,不然更觉凶勇。一时梁等三人各战一怪,约计战到四更将尽,那白马大王的手腿,渐觉有些慌乱。就是那两个黑脸怪物,举动也有些怆惶。当这时际,那纪宝琏从旁看得眼热,转身暗从阶前揿了一方巨石,足有一尺见方大小,她一时灵机展动,暗到殿左一方窗台之上,费尽全身气力举起巨石,对准与李世龙交战的一个黑怪脑后,奋力飞去,恰好砸着那黑怪的后脑,只听哎呀!顿时栽倒。李世龙乘势又迎脑击了一棍,直打了个脑浆崩裂。那白马大王猛见此状,顿时大震,方一转神也被梁玄通打得晕倒在地,白眼直翻,只有一丝儿余气。当时还有一个黑怪,见此形状,怎敢恋战,急想远逃,眼见已被三人围着。自量也抵挡不开,他便拿定主意:将手中一柄短刀扔去,双膝跪下,哀呼大哭好汉饶命。梁玄通见他这般形状,正好抓住一个活口,好追问他等作恶的由来,便喝住李、梁二人,不许动手。梁玄通复又向前将他擒住,然后又寻两根麻绳,将他手脚捆绑。转将灯火重整明亮。最后由梁玄通审问他,作怪诸事。那黑怪也知大势已去,料想不易逃命,便哭着说着:将他等如何结合,如何占住此等山庙,如何借托白马大王招牌,每年享受许多利益,自前到后说了个痛快。
  原来那个白马大王,乃是个八卦教的教徒。姓于名胜,云南大理府人氏,武艺甚佳,十八般武器,都能使用的得心应手。惟对于那教中的种种奇术,却不甚精通,只能使一种呼风隐身术。其外仅可说得嘴响,不能实行,平日奔走风尘,全靠着一张嘴巴过活。后到浦镇那也是事有凑巧,恰好猪头山马王庙里纷传作怪,那时于胜触动灵机,便借着这等传说,就大施他使风隐身之术,自称是白马大王临凡。那时于胜又寻了两个副手:一名甘奎,外号人称当头炮;一名刘宝,外号人称掌心雷。就是那黑脸两个,也却是八卦教中三四十等的英雄好汉。自与于胜结合一团,便狼狈为奸。又在猪头山后辟了一个山洞,为他三人秘密会合之所,每次假托新选宫妃的女子,当夜就驾到山洞之中密藏几天,便一船运到苏杭等处变成钱钞。如此混了多年,装妖作怪,那全镇人民真被他等骗得如痴如醉,视为天神一般。他等因此也都大发财源,各人都耍得钱囊充满,不是平日跑江湖的八方求食了。此番也是他等红运将终,恰巧遇着梁玄通等,直把于胜、甘奎二人送上了大罗天去。只剩刘宝一人,被他等擒住。就将他等经过之事说了个一字不留。
  大众听说这才明白。当时纪宝琏也走到殿前,特向梁等三人,一一拜谢了救命的恩德。瞥眼之际,那天色已东方发明。梁玄通当这时间眼见横倒着两尸,都在殿前的阶下,不禁的眉头一皱,都有些发起愁来。乃因这桩事儿,既闹出两条人命,恐怕不易了结。又与李世龙、梁广等计较了良久,若论梁等本意,却都不愿报告官府,但他三人又不顾就此虚下移害乡人,左右为难,都想不出一个良善办法。
  最后还是纪宝琏挺身说道:“诸位好汉!不必烦心。这桩事儿乃由我身上发动的,自应由我出头报案说明事故,决不累人受罪。倘若另生别种枝节,或因此牵涉人命重案,我就以一身抵偿二命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罢她便转身走去。梁玄通猛见纪宝琏这般豪爽,不因不由的暗自喝彩,急起身拦阻道:“这事也不是如此办法。俺等并非怕事,也非怕官,只因俺等乃是远路的行商,急须上道。恐怕因此牵延时日,现今姑娘若能做这一案的主人,好在刘宝是个活证。俺们都出头报案,岂不大家都落个清白干净,并可趁此铲去祸根,使大众都晓得除了一方之害。倘若日后再有此妖魔作恶,人民也不会受他等欺骗了。”纪宝琏及李、梁都听这话说得有理,便一口同声,遵照梁玄通之话做去。
  那时红日东升,四乡人们都争着各忙早膳。梁玄通便将刘宝交给李世龙、梁广二人看守,他既偕同纪宝琏入镇,急忙寻找全镇的乡董以及当方地保。各将当夜的情形,详报了一遍。顿时喧传全镇,吓得大众都不敢相信,还有几个多心怀疑的人,尚有疑到梁玄通等不是良民,有意闹出人命重案,诬陷那一方推戴的活神仙身上,借此消灾灭祸。那时幸喜纪宝琏,乃是全镇通知的新选宫妃,又有高升店的店伙证明梁玄通等确系远路来的客商,最后还有刘宝的人证,才报请江浦县的县太爷。当派全班捕快飞往他等山洞老窝之中,搜出许多八卦教的兴妖作怪等物样。更有几桩大商已报的失去赃物,以及春季被选为宫妃的唐氏采苹。各方皆有切实的证明,这才将梁玄通等冤狱洗个清白干净。当时江浦的县太爷尤福明氏,要想回避,他平日误信奸人作恶之过,也不可能。便特办一件公文,加上刘宝一个宣传邪教妖言惑众罪名,办了个永远监禁。对破案方面,只叙了他衙门里全班捕快一番功劳,将梁玄通夜战之功不曾叙说一字。合县的士绅探得此案结果的真相,都很觉不平。但是那时清帝建国未久,官府威权异常重大,虽属小小一个县令,俨然是百里之至尊,发令如山,谁也不敢强辩。只好暗代梁玄通不平而已。倒是梁玄通因此却极其高兴,因为他等来报初,并非惧祸,正怕居功。一旦报功公文之上,书载他等姓名,反累他等此后行动,诸多不便,难得如此。大家都落得个逍遥自在,并好仍旧进行各人已事去了。
  这案结束之际,那合县士绅将梁玄通等看得异常尊重。因他除却一方之害,异口同声都称他是万家生佛。那纪老婆婆与唐采苹的父母,又因纪唐两个女子,都蒙梁等救出火坑,那一番欢喜与加厚的款待,自不必说。最后唐、纪二女都寄在梁玄通名下,认为义父,日后都随侍梁玄通左右,练就全身武艺,做出了许多惊人之事。这都是后文暂且缓叙。
  接说梁玄通等因这一重公案的纠缠,已迟到十日之久仍是不能脱身。后因梁玄通等急于动身办理川事,方不辞而别。一日结清高升店的帐目,乘着大众未在左右,他三人便悄声行到江岸雇了一艘摆江渡船,高挂风帆,直飞到石头城下。当晚一宿无话。次晨谁也不敢停留,就包了一艘小号的满江红民船,破浪乘风,直向扬子江上游飞去。当时秋江霜满,寒冻风高,看不尽芦叶萧萧,荻花瑟瑟,青山隐隐,碧水悠悠。光阴迅速,不觉又混过去多天。瞥眼之间,已舟抵浔阳。梁玄通因风波劳苦,便吩咐船家道:“这几日的天气清爽,早晚咱们舟过浔阳,可以休息两日,再往前进。”船家奉命之后,那日已行抵浔阳江畔,日光才渐渐的偏西,那夹岸芦荻之中,时见三五鱼船出没,船小如叶,那鱼网浮沉在江面之下,忽隐忽现。加着水凫上下,沙鸟翻飞,与往来的帆影闪灼在波纹浪影之中。横映着红赤日光,演出金蛇万道,辉煌灿烂。眼见着斜阳西落,那些鱼船之上,都纷纷收网。接着又是一片歌声,与那行船的橹声,舟子的笛声,晚风行动的波声、浪声,彼应此答,非常幽韵,真是别有天地,不似人间。那时梁等的行船已停泊在一处港口。梁玄通便出船仓,闲尝那江面的风景,直到暮露掩日,寒雾横江,大众都看得身入画境。直看到夕阳衔山,归鸦噪晚,那一星星的渔火时在芦滩之中,忽明忽灭,鳞光荡漾,江面上复又变化一番景象。黄昏将近,猛见江面的下流驶来一艘官船,风帆高挂,流箭般直飞过来。眼见近梁玄通等船只,风帆也渐渐收落。那只官船也渐渐行得缓慢,接着只见那船打了几个磨旋,便绕到梁船侧边下锚停泊,恰好与梁船结了水面的比邻,相隔却在咫尺。那船停泊妥定,灯火齐明,全船声势,非常煊耀。中央桅杆高飘着一面赤红官旗,上书前任归安县正堂吴八字。前舱左右,并排着两盏高脚门灯,灯上也书此等字样。那船舱前后的箱笼什物,摆列成行,男仆女婢,往来进出的川流不息。梁玄通留心看着,便暗思忖道:若论看他旗帜上的官衔也不过是个七品县令,况且还是个解职的官吏,又算得什么;若论他这等声势,简直是个封疆大臣的模样。又复长叹了一声道:“似这等为官做吏,又何能为人民造福呢!”叹息了一会儿,也就弃掷一旁,不再作他想。晚膳既毕。梁玄通又与李、梁二人,闲谈了许久,各自安寝。那时已是二更已尽,三鼓才转,他三人安然睡去。那梁玄通一觉睡醒,接听河畔更锣当当已连敲四下,便翻身出舱撒尿。仰见星斗交辉,霜露刺骨,四顾寒江的夜景,越觉凄清。再看那艘邻船的夫役,虽都酣然大睡,但是舱内灯火越发显得辉煌。时见一二个中年男仆,时向舱外张望。梁玄通隐身在黑暗之地,窃看他等神色仓皇,好象各人怀中都有极大的心事模样。一时梁玄通又牵动探奇之念,也不在加思索,就折身潜伏至本船的右窗以外,一条跳板之上。恰好邻船的左窗虚掩一隙,梁便乘隙向内进窥。谁知他这一窥探,却又引出一场莫大的冤狱奇案来了。
  接说梁玄通一眼瞅去,只见那正舱轩敞广阔,中央横设一坑。一个年约四旬的官吏居中端坐,尖耳削腮,双目闪灼如电,蓄着两撇八字乌须,却生就一副小上坟里刘敬禄的嘴脸。左右环立四婢,都才到及笄之年,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有两个少年俊仆,就是那时向舱外探望的两人,还有一艳妆少妇,年纪不满二旬,匍匐跪在那官吏座前,呜呜啼泣。那官吏座侧又坐了一个小头小脑的长者,年约五旬,仿佛是那官吏的幕友。当时便向那少妇婉言劝解道:“刘夫人,我看这桩事儿还是允从照办的好。晚生承东翁的栽培,真可算是再世父母,晚生所以仰荷厚恩,虽属东翁与尊夫人深仁厚义,使我胆肝涂地不得不然。但晚生耿耿忠心甘做尊府的狗马,这是东翁与尊夫人所深信的。试问天下幕友很多,能有几人如俺毛发祥、毛泰生这等忠心护主又有几人,这并非晚生自吹当面撒谎的。既然如此似这条妙计乃是救尊夫妇出死入生,并且为东翁报仇泄愤,岂不是一条万全之策吗?夫人须知夫人名节事小,东翁的事业确大。夫人理应看破些儿,帮助东翁一臂之力。大概东翁虽至糊涂,决不致埋怨夫人胆大妄为。再说那闺房之乐不过十天半月之中,在彼此还不是一样吗!”那官吏也笑着说道:“刘玉侬你自被我收房以后,俺吴之荣待你总算不薄。此番这事实与俺有生死的关系,虽然你与庄廷钺也曾有一回主仆的名分,但是骨肉亲爱总得让俺吴之荣厚些。泰生这一计策,也是为你我终身前途设计,其中得失利害,毛师爷他已说尽了。总之现今这桩事儿就全靠你一人卖力了,将来俺能高升禄位怕不是你第一个功臣。那要怎样就怎样吗!玉侬,你也好仔细想一想看。”。刘玉侬仍伏在舱前,呜呜啼泣。吴之荣又逼她说话,良久,刘玉侬仍是摇头说道:“这桩事,无论老爷如何办法,妾身决不破败的。若要妾身前往以色媚人,妾身实难尊命。一者庄大人处,乃是故主,妾身又怎忍下此毒手。再说妾今既以贱身侍奉老爷,如何再向他人献媚。虽然此事我老爷原谅,妾身问心也实在有些做不出手。此事只求另派他人,妾身就在老爷面前,也是不敢尊命的。”吴之荣听了这番言语顿时气得脸色发灰,半响方冷笑勉强两个好字。若看他与毛发祥的神色,恨不能立时将刘玉侬碎尸万段,方消其恨。三人默然相对,不作一言。
  再说梁玄通从窗外窥探这桩隐时,虽知其中,确有莫大的关系,但究竟分辨不出什么事儿,复又听说庄廷钺三字,蓦地一惊。便暗忖道:“此人乃是吴兴南浔镇的富族,又怎么与他有仇呢,想他庄氏九龙,皆负奇才,并都与明室复社颇有关连。此君倒是我辈中人,后窥吴之荣等那般形状,好象已与庄氏结有什么深仇大怨。”便又默忖道:“果然他等起心不良,俺倒要帮助他一臂要紧。”他默想既定,转脸又向那舱内窥探,只见舱内灯火熄灭,那吴之荣等却已安歇。梁玄通只得回到自家舱内倒身复睡。谁知他这一觉睡醒,业已赤日高升。因为他原说在浔阳歇息两天,所以次日未曾开驶,但是比邻那只官船,早不知开往那方去了。梁玄通急向本船的船夫询问,无如萍水相逢谁也不曾留意。梁玄通顿时非常纳闷,然亦无可如何。于是将夜间窥探之事,隐瞒得一字不提,就是与他偕行的李世龙、梁广,也不明白夜间之事。那船只在浔阳停泊了一日,第二天清晨就挂帆直向汉皋进发。不多几日,那船已停泊黄鹤楼下,此时那船才旁泊妥定,忽见一个女丐,两鬓飞霜,年纪约在六旬以外。呵腰曲背,左腿还有些微瘸,头扎一幅青布头巾,左手挽着竹篮,右手拄着一根藤杖,两步一跛走到梁玄通船前。嗤嗤的向着梁广等憨笑,李世龙、梁广等瞧着并不觉意。许久还是李世龙见那女丐,形状可怜,便随手取出一串制钱扔上河岸。那李世龙的初意不过是给她几文,可以够她去饱餐一顿。谁知她将这串钱随手扔去,那女丐却不慌不忙伸手接着,再一反手飞将回来,相隔足有一丈远近,那串制钱不偏不倚,恰好仍从船窗中飞进,仍旧落在李世龙怀中。再看那个女丐依然是嗤嗤价憨笑不已,即不前进也不远离。李世龙、梁广二人同看这般形状,都暗惊那个女丐不是常人。但是他俩心坎上虽如此想,口中却不知应当对她作何种表示。二人已在两难之际,可巧梁玄通午梦方醒,正从后舱出来,忽抬头一见那个女丐,便猛吃一惊。急向他的次子问道:“你俩现在此地闹什么?”梁广等猛听梁玄通这般询问。他与李世龙二人都面面相觑,也不知他询问的用意,也不知怎么答话才好。不久,梁玄通忽正色说道:“你俩如今已得罪了人啦!”李世龙听说暗想:大概是方才给钱的事儿。便将方才给钱的事儿略说了一遍。梁玄通听着便接连长叹了两声道:“江湖上能人很多,你等既然有此眼力,就可不必多事,如今讨了这场没趣,我看你等怎得下台。说时只连连叹息不止。欲知此女丐究竟是个何等奇人,且待下回再续。
  第二十二回
  梁玄通半路遇仇人
  顾凌宵深霄破魔术
  话说李世龙听梁玄通之言,也不知那个女丐是何等奇人?便与梁广二人默默纳闷,转看那个女丐,憨笑了几声,折身走去。梁玄通骤然瞥见,急抢步登岸,笑脸前迎道:“老友是从何处赶来的?如不嫌扁舟狭小,何妨屈驾一谈。”女丐站定,向梁玄通打量了一番,方冷笑两声说道:“多谢你的美意,咱们后会有期,改日再见吧。”说话之际,突抱定两掌举起,向梁作拱手礼,梁骤视之,急注视女丐两掌,闪身退避一步,怒声急喝道:“请住……”复拱手还敬一礼。他俩拱手作礼之际,只觉他俩四掌相离的空处,飕飕两响,接听女丐连声点头笑道:“领教……领教……”便转身一颠一簸的走去。
  梁复觑定女丐后身,直待她走得不见踪迹,才转身回船,那时他的神色,顿觉疲惫,跨进舱后,也不作声,急向木炕之上,盘膝打坐,闭目养神。此时李世龙、梁广虽明知有异,谁也不敢询问由来,只听梁玄通的周身骨节,格格响个不止。直待梁玄通静养了半晌,方将双目微睁长叹了两声说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若非俺的体力素强,早已丧在她那飞掌之下了。”李世龙、梁广二人听说,方敢接问那女丐是何等人,以及她的来意。梁玄通便不慌不忙,接着说道:“她姓穆名珍,外号人称百灵圣母,乃是八卦教赫赫有名的首领。她与通天教主王胄,玄武法师周巽,同系元通真人姚光教的受业弟子,她内外工夫,无不高人一等。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件件精通,自不待说,并练就一双黑沙掌,百步之内,可以扑风击人,使人筋断骨碎,又练成三面神旗,勾魂摄魄,百发百中。她应手的武器,乃是一柄断钢轧铁的七宝刀,真要得神出鬼没。江湖中人,一见她舞动这件武器,都称做鬼见愁。如此,就可见得她厉害了。俺与她曾在长安道上,途遇一次,并无什么深仇大怨,此次她来,那一种精神上的表示,俺就知她的来意不善。你俩须知,那八卦教的规矩,凡要向人寻事之时,她若正面向你站立,男左女右,一手抚胸,手作八字向上,必定是来寻凶找恶。若将八字向下,乃是前来探听事务的,这是她教中公订的法则。你等须详记明白,俺因见她这般形状,就料定这事不易了结啦。究竟她因何事,与咱们作对啦,后来俺想到马王庙的血案,或者她来给于胜报仇,也说不定的。无论如何,这几天之中,咱们都须特加留意,料她未必甘心,从此不来的。”李、梁二人听说,这才明白,他三人闲谈时际,梁玄通便将双手伸开,只见掌心手背,猛现出一条条血痕,皮肤之内,密现出许多血点,形如散砂,赤紫且黑。
  梁玄通随指随说道:“她练的是黑砂手,俺练的是红砂手,她拖掌一拱之时,正是暗运周身三百六十骨筋的精力,乘着一股真气飞来,那时俺若无法抵挡,重必丧身,轻也折损筋骨,幸俺运用红砂手抵挡,所以俺拱手答礼之际,两方相离的中间,虽格格响了几声,那时正是咱俩掌风,最猛烈的拼斗,论理红砂较黑砂强胜些,所以俺只伤损皮肤。”
  李世龙问道:“想那穆珍的掌心,必定伤损啦?”梁玄她工夫如何,俺也曾细看她使用手法,却很精强,未必就受伤损。今看她三日之内,可再来否?倘若她从此一去不来呀,那就难免筋骨上,不受些伤损了。如她那一副身手,性命,却不会受危险的。”
  三人谈了许久,不觉又混到黄昏,晚餐而后,梁等三人便登岸散步了一会儿,直逛到时交二鼓,他等便折身回走,准备回船安寝,次日方好早时换船,直泛洞庭。三人转身,约行二百余步远近,忽听身后赶上一人,轻轻的向梁玄通肩头一拍道:“四弟,你怎到此时才来,可真把俺急坏了。”梁等急转身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他等欲须专诚拜谒的顾鹏。彼此四人,皆在意想外遇见,那一场快乐,真是总持十万毛锥,也写他不尽。顾鹏再定睛细看,见与他妹婿同行的,除却次甥梁广,就是李世龙。急问梁玄通道:“郝国雄怎不一同前来?”梁玄通道:“现已派他北上,专谒健兄去了,你因何又奔来此地?现今住在何处?”顾鹏急转问道:“你们现住何处?可僻静么?”李世龙道:“咱们尚住在河下,准备明晨换船,赶往尊府去的。”顾鹏急摇头道:“这可不必了,我看船上却很僻静,咱们还是上船再谈吧。”大家却赞同顾说,便放开快步同奔回船。彼此进舱坐定,梁等三人复与顾鹏,行了一个相见礼。梁玄通就将大闹周家楼之事,以及群雄会议,李、郝投书,分道进川等事,以及马王庙降妖一节,约略说了个大概。顾鹏便笑着向梁玄通说道:“俺早说你年纪虽老,火气太强,倘若沿途你不管闲事,咱们岂不早日见面,说不定此时,咱们皆到了川东呢。俺早想到克日计算,应说本月以前就得舟抵洞庭,后来咱们日望不来,又无消息,就很觉奇怪,原来如此,咱们今天若不见面,还不知何年何月,你才舟抵洞庭呢。”梁玄通被他说得默笑不语,复后梁又询问顾的景况,与他来鄂的原由,顾鹏也略述了一番。
  按顾鹏自将李、郝二氏送走之后,便急盼望梁等赴湘,谁知一瞬多天不见消息,那川东一带流散的同人,都纷纷奔往洞庭。顾鹏一时闹得毫无办法,可巧马腾云自武昌飞去一信,说有要事,急待商量。顾鹏接信后,即轻装就道,按书寻址,待与马腾云见面,方知马腾云请他赴鄂,乃是密商联合八卦教,再图大举的事。由此,顾鹏得马鹏云的引见,便与王胄、周巽等接谈了几天。顾鹏总觉他等邪气太重,恐不易成正果,又与马暗地磋商,专待黄泰、梁玄通等赶到再谋他法。若说八卦教方面,议定与他无形告绝,各行其道。
  此时顾鹏在汉,正因专待梁等,不多几日仍与马腾云同行,回到洞庭去的。彼此各谈过去已往等事,非常快意,当晚顾鹏就在梁等船上晚膳,转眼之间,那河畔巡锣当当连敲了三响,他等仍谈得精神抖擞不觉厌倦。彼谈此说,直到天近四鼓,河畔的行人都不见踪迹。万籁无声,四野皆静,大众仍在高谈阔论的时候,忽听格格两声如山价响,大众顿时一惊。李世龙、梁广二人就要抢步迎出舱去,梁玄通便正色喝住道:“少要大惊小怪,咱们说话要紧。”他虽作如此说,却暗忖日间穆珍的事,心坎里已觉有些捉拿不定。顾鹏复从旁说道:“这两声确响得奇怪,现今八卦教的同人散在此地很多,他等都借重邪术,四处抢劫,安见不是他等来此胡闹,咱们倒要惊心些。”
  梁玄通到此,便将日间与穆珍斗技的事,略说了几句。顾鹏听说又默想良久,忽起身说道:“对了,必定是来给于胜报仇的,俺曾听周巽说到马王庙于胜惨死的事,他说时恶狠狠的非常动气,俺因他未曾说出杀人的姓名,所以未曾留意,今如你等所说,这必定是穆珍有意为难。”后又说道:“哎呀!那穆珍的三面摄魂旗却很厉害,咱们倒要特加留心些。”
  他的话声才止,猛觉他这船只摇荡掀簸起来,好像在那汪洋大海之中,受狂风巨浪鼓动不能歇止。大众越发惊异,再向江面瞅看浪静风平,他船并不见丝毫移动,这越显得已中妖术了。当时全船人等那些弄船的夫役,却从熟睡中惊醒起来,对看着发怔,不知怎样才好。幸喜顾鹏多艺多才,九流三教他都深知奥妙,神色不变的向大众说道:“诸位不必惊慌,俺今至此自有办法。”急吩咐全船前后,熄灭灯火,又嘱内外人等不可少动。顾鹏便当舱门盘膝打坐,又要了一盏净水满衔在口中,双目低垂捏指念诀,只觉那船摇荡掀簸越加厉害,又久,那船前舱忽然高起,后舱忽又低压,接听呜呜一阵风响,突然一团黑气直飞近舱,迎向顾鹏扑来,顿时一阵冷风,如刀锋剑芒般向顾鹏胸前直刺,他的皮肤之上,如猛被蜂虿蝎蚣所刺,痛得发麻。顾鹏见来势甚凶,急将左手所捏的一个太乙结高高举起,双目圆睁提足丹田的真气,奋力将口中净水直喷向前,忽见一股白光,从他的口中飞出来,如电光闪动。大众从这道光中看去,都见那一团黑气顿时散开,再听砰然一声,如山崩石裂,于是吓得舱外的船夫,一个一个骨软筋苏,瑟瑟作抖,就是梁等三人同见这般异状,也都目瞪口呆。
  接次那船身仍恢复原状,不似先时摇荡掀簸了。顾鹏急令船夫燃起灯火,向前舱门首寻找了一番,恰在舱口船板之上,拾得一面三角黑旗,全部只有七寸大小,旗的中心乃是粉画的一个八卦,四围绕着七星,旗杆乃是一根竹针,上穿着一个掌旗的纸人,赤身露体,胸前又安了一道朱符,周身却烧得枯烂,一星星的堆着许多血斑。顾鹏提着给大众看了一周道:“这就是穆珍的摄魂旗,今夜俺若不来,只须半个时辰这全船人等的魂魄,都要被她勾去,终日昏睡不醒,多则五天少则三日。都心痛而死。”转向梁玄通便道:“这恐不是你那少林拳,红砂手所能与他对战的。”说着,便将那支小旗与那纸剪的人儿,顺手扯个粉碎,隐约之中还发现一股腥臭之气,大众看着越发惊奇。
  梁玄通道:“你是用何法术破他的妖法呢?”顾鹏笑道:“俺这炼的是太乙混元精,乃是专炼内工防身的秘诀,此法虽然传自玄门,但如今能此法者很不多见,若说这法的效用,非但可以破此妖术,举凡一切邪术妖物,若遇此法无不立破的。你们放心吧,今夜他决不敢再来啦,不过这一段仇恨,愈结愈深,早晚他还得要来寻事的。”梁玄通顿时不悦道:“即结冤仇,也无法求他原谅,好在生死只有一回,那也只好各人碰运气了。”顾鹏淡淡笑了两声道:“你这大年纪,火气还这般高旺,真算得一块麻姜。”闲谈时候,不觉又混到五更一点,大众才次第睡去,这一夜果然毫无动静。
  次晨天才发晓,那左右邻船人等,与河畔贴近居住的平民,却忙着扶老携幼,复来询问夜间的事儿。恰遇着那位顾老先生,他极谨慎不乱说话的,现见纷纷来客盘问夜间奇响之事。顾鹏便向大众使了一个眼色,转脸一一答复那些问客,那便做出那大惊小怪样儿,劈口咬定没有此事,并即呵斥询问人们,莫要听信谣传,妖言惑众。
  大众听顾鹏这番说话,越发闹得不明不白,然又无法证明那事的虚实,只好扫兴而散。他等去后,顾、梁二人正想去同访马腾云,密商进行的办法,方要起身,忽见一个幼童,年约十一二岁,身穿一套紫花布袄裤,足蹬一双鹰嘴红鞋,顶上蓄发长约尺余,散披两肩,五官端正,眉目姣好,手持一简走到船前,便一箭步上了船板,即向前舱走近道:“此地谁是梁玄通先生?”梁玄通听问,急迎向前笑道:“俺正是梁某。”转问那幼童的姓名,那幼童笑道:“俺姓董,名叫玉宝,外人唤俺红孩儿,今奉俺师穆珍之命,送来一书,今日午后,俺师专在黄鹤楼左侧那荒场中候驾,去不去梁爷你就此吩咐一句吧。”他说时抢进一步,呈上书简,当他献书之际,只听登的一声,从他腕底飞出一支袖箭,直奔梁玄通咽喉刺来。梁玄通瞥眼瞅见,不慌不忙就接在手里,谁知登登接响了两声,连发两响,都被梁玄通接着。董玉宝复略一低头嗤一声响,从他脑后飞出一弹,梁玄通急张嘴迎接,即将弹丸衔在口内。此时李世龙、梁广二人就要起身,与董玉宝动手,顾鹏从旁使了个眼色,他俩才退缩一步,未曾出手。梁玄通接着将弹丸吐出,并将连接的三支袖箭拿起一看,原来那箭只有五寸长短,乃是纯钢制成,箭簇异常锋利。再看看一粒弹丸,约蚕豆大小,也是纯钢炼成。梁玄通拿着转看董玉宝的神色,仍旧是嬉笑如初,并不见惊慌恐惧,梁玄通看着暗自惊爱,也就向他笑道:“小哥哥你真顽皮得狠。”后将箭丸一一送还,急拆开来书阅看,其原书云:
  昙仙足下,于胜与足下何仇,彼固不德,然与足下无伤,足下置彼于死地,未免太忍。于胜即有罪,自有理与法惩办,足下究恃何等威权,而下此毒手?天地之宽各行其道,足下必欲横行天下,又何必多厌于胜一人。反复筹思难为足下原谅。今足下如此作恶,是明知于胜死去,无复仇者。鄙人无术,当可为死友尽忠。前接苏友来书,早知足下不久过此,犹忆长安道上,曾与足下结一面之缘,回想尊仪仍可记忆。昕夕待驾河畔,非一日矣,日昨两承大教,殊自汗颜。幸鄙人预有戒防,未中毒手,然私心景仰仍未少忘。今特与足下相约黄鹤楼下,一次雄雌各恃本能,不劳他助,足下如不见弃,乞早光临,鄙人若届时不到,是为畏惧,足下好勇过我,当不示弱于妇人女子前也,唐突上书,惶恐无状,穆珍稽首。
  梁玄通阅毕,便转向董玉宝笑道:“小哥哥请你转达一声,俺也无暇复书,准定照书行事,你就说俺一定到的。”董玉宝听说嘻嘻笑道:“梁爷,你要说话算数,莫害俺为你撒谎。”梁玄通道:“小哥哥你放心,就是刀山血海,俺也得去逛一趟的。”董玉宝点了几点脑袋,一箭步纵上河岸,三步两跳的去了。
  接说那董玉宝去后,顾鹏便向梁玄通笑道:“俺说的如何?就是马王庙那一场祸事。”李世龙一旁听着,实在有些忍耐不住,急抢说道:“二位老世伯也太宽厚,似这等妖人除却一个少一个祸害,又何必与他等客气。即如方才这个小孩子,言语举动那般胡闹,若依俺的办法,先打倒他一二个再说,当真咱们这几个人,干不了他这个小孩子吗?顾鹏微笑道:“两国有争,不斩来使,况且他是单身独闯的一个小童,咱们何能与他较量。你要知穆珍特派他独来,正是有意轻视咱们的。咱们现在身处的地位,胜败还不必计较,首先要保护自己的身分。”复又叹了一声说道:“世道诡诈,应对极难,不是一拳一腿打得过去的,老贤侄你莫要见怪,似你这等见识,还早得很哪。”
  李世龙听了这番说话,再也不敢作声,那船上的夫役,各见董玉宝飞步上船,那般动作早已惊得两眼发直,后来梁玄通心平气和,越发看不明白闹的甚事,就有那年轻性躁的人,待董玉宝下船走去,便进舱向梁玄通询问事由。梁玄通仍笑着说道:“这是咱们朋友的小孩子,前来闹着玩的,你等不必害怕,不会拖累着你们的。”那人碰了一个橡皮钉子,好不扫兴的退出船舱。顾鹏便接问道:“四弟,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也得早些准备才是。”梁玄通笑道:“俺无所谓准备,咱们早些用饭,下午遵约前往,看他怎样摆布。俺的年岁已过不少,并已有了三个儿子,就是将这条老命送掉,也不亏本了。”说时他脸上流露出愤恨的神色。顾鹏听说低头默想了许久,方才念了两声难字道:“大丈夫临事当前,本没有后退的道理,况你今已成骑虎之势,不能不与他较量一回,但是,因此拼个你死我活,两方皆不值得,若论穆珍的本领咧,未必能强胜你梁四爷,这是俺深知的,无奈他现有周巽、王胄两个助手,他俩妖术很多,恐非你一人所能应敌,就是李贤侄与二甥及俺等三人,加入战局,恐也难得取胜。再说同是江湖上奔走的人,谁胜谁败都无什么荣耀。常言说得好听,冤孽宜解不宜结,咱们总得想个最善办法。”梁玄通不悦道:“大哥你真不能给俺设想了,他事不说,就如昨今两天的事儿,与他来的那封书信,还给俺留丝毫余地吗?若说马王庙一案,于胜虽与俺无仇,试问他胡作非为,长年价陷害良民,是否咱们应该代打不平的,倘俺梁某为一点私心杀害于胜,此时无须他来问罪,俺就可自刎在他的面前。如今俺为公除害,问心并非无辜杀人,似那般作恶,就是咱们兄弟俺也得视他如仇人的。再说他那八卦教中,收留此等败类也未必威风,也应该以教规惩办方是正理。如今他不知自错,反来向俺梁某寻仇,大哥你给俺设想,俺还是任他杀剐,给于胜偿命吗?还是与他较量是非?”他说到此时,忽变作一种极惨厉的噪音道:“想俺梁某自十二岁学艺,如今已入暮年生死之变,如在目下,什么艰难困苦不曾受过。他等厉害,俺又何尝不知,俺又何尝情愿出手,这不是他逼俺走这条路么!”他说罢接洒了几点老泪,李世龙、梁广二人,也从旁愤愤不平,恨不得先行飞去,杀了他一个落花流水。顾鹏仍嘻嘻笑道:“四第,你不必发躁,俺并非劝你向人低头的,如今闲话少说,比如你如约前去,若不取胜,咱们自然助你复仇,必定闹他个青红皂白。倘若你已取胜,咱乘势给你俩调和,你可允许吗。”梁玄通道:“果然如此,一切由你作主,就是要俺给他陪礼,俺也是能够办到的。”顾鹏忽的站起身来,一手拍案道:“好汉子!大英雄能屈能伸,这才是咱们的同道咧,一言为定。”复又向窗外看了两眼道:“天色还早,俺就去寻找腾云兄。你们先用午饭,俺定与老马一同赶来。”李世龙听说,便要同顾鹏前往,大众商量即定,顾鹏即偕李世龙一同去了。
  这里梁氏父子,用罢午餐不多一会,果见顾、李二人偕领一个黑脸大汉奔来,那大汉身高八尺,腰广数围,豹头虎眼,狮隼猩唇,年纪不满五旬,早蓄了满腮阔糖胡须,形相非常凶恶,匆匆上船。梁氏父子急迎接见礼,方知就是那赫赫大名的马腾云侠士。彼此一见如故,顾鹏又将梁、穆纷争之事,略说了一番,马腾云笑道:“梁四哥不必生气,咱们自有办法,即有四爷这一副手,咱们都不是死人,决不会栽在他等手下,天色不早,四哥贤父子如用过午饭,咱们还是早些赶去,无论胜败,先给他开一响当头炮,”复伸手自拍胸脯道:“这事的结果,包在俺老马一人身上。”梁玄通只得称谢了两声,于是大众携带随身武器,整理一会儿衣服,纷向穆珍所约之地奔去。
  穿街过巷约行里许,转过黄鹤楼左侧,向前一看,果有一片广场,在百步以外,顾鹏便与马腾云退后一步,分道而行。
  梁氏父子,只偕李世龙前往,才进广场,梁见已有三四人早在场内,那投书的董玉宝与乔扮女丐的穆珍也都到来。梁玄通抢步向前,正要向穆珍行见面礼,董玉宝早跳前跳后的嚷道:“梁爷,你真敢来吗?咱们已等候好久,还怕你梁爷撒谎的呢。”梁玄通只冷笑了两声,直向穆珍见礼道:“遵召前来,未知有何见教?”穆珍急还一礼笑道:“昨天两番受教,真佩服之至,鄙人之意全载前书,想足下早已明白。”梁玄通急点头道:“惭愧之至,若说于胜之事,确非鄙人故意妄为,乃彼自作之孽。”接着就将先前与顾鹏所说的话儿,大概重说了一番,假使那夜,他不假扮白马大王,装出奇形怪状,俺若预知他系假扮妖魔,必以良言劝导,无奈他不现原形,俺只得以除妖手段对他了。总之俺梁玄通抚心可对天地,不作一字谎言,是谋公安斩除妖魔,不是为私欲陷害于胜,这须得请你原谅的。穆珍冷笑道:“果如你说俺今为死友杀仇人,不是为俺一人的私心害好汉,也得请你原谅。”说时,他脸色已忽青忽白,恶狠狠怒暴两眼道:“姓梁的,咱们今天并不是强争唇舌的,俺也久仰你的本领,咱俩今日不求暗助,只靠两臂较量一番,胜负结果,就以生死为定,你敢赐教吗?”
  梁玄通听说,便抢步站在下风,微微冷笑道:“论理男女有别,俺未便与你交手,现因你报仇心殷,俺也只好特来送死了,谨让上风请先发动吧。”穆珍也不客气,走进战局的中间,各自行了一个开手礼,穆便一掌飞来,使个饿鹰攫兔式直向梁的顶门劈下。梁急将脑袋一偏,急以天王托搭的手法,去捉穆的手腕,穆急将手缩转,瞥眼见梁使个夜叉探海式,冲手直向穆腰冲来,穆急使个就地十八滚,将梁拳锋避过,急伸出右腿,使个狂风扫叶,直向梁腿扫去,梁急一耸身避过,转身使个饿虎扑食,猛向穆扑来,穆又一滚身,飞起一腿,直对梁的肾囊踢去,忽听哎呀一声,梁即栽倒。穆暗惊喜,急翻身跃起,正要使那喜雀登枝方法,作第二步进攻,接飞一腿,直踢梁的前胸或点梁小腹,立时就可以送他直上望乡台去。谁知他才站起身,脚跟尚未立稳,猛听梁怒吼一声,急一滚身,使双脚盘定穆的脚跟,奋力一绞,穆一时未加防备,果被他一绞,仍旧栽倒。原来罗汉拳中,本有一手叫做借尸还魂,当双方打得紧急之时,他被哎唷一声,假装受伤栽倒,直待敌人入他的骗局,作第二步猛攻,他便乘你不防,接来一个滚身施那纽丝腿的方式,努力一绞,任你如何猛勇也站立不稳,必定栽倒。那时敌人的本领稍差,被他重绞栽倒后,拳法已乱,再经他接来一拳一腿,反将那敌人送进丰都城啦。
  闲言少叙,穆珍猛被他绞倒,忽想到借尸还魂的一手,急自忖道不好,幸算他的拳法,也曾受过高人的传授,关于临机应变等法,非常敏捷,急一翻身,假露虚隙,梁果乘隙翻身进攻,穆飞捉一连环纽丝腿,直向梁胸踢来。梁亦应变神速,急转身闪过穆乘虚跃进,二人又一来一往打作一团。
  当时二人的战兴越打越酣,那拳腿应接之间越打越加紧密,后来在日光之下,只觉有一团黑影,忽聚忽散,真是打得尘飞结雾,砂起堆云,天地几昏鬼神为泣,那四围观战的人,老少男女一时堆聚得如人山人海一般。其中识者固看得恋恋不舍,那不识者也看得不肯走开。初时那四方喝彩之声,如连珠炮发响,时久反看得双腿发直,早已忘却喝彩了。
  那日自午时三刻交手,大战到申时二刻,尚未分胜负,接着斜阳敛影,天近黄昏。穆珍毕竟是个女身,时久她的本身总较男子薄弱,故而臂力有些不支,那手法也就因此有些紊乱。谁知她略松了一手,梁急乘隙使个隔腹挖心式,打进一拳,正打在穆的胸膈之上。穆珍顿时倒退了几步,就要栽倒,梁急步向前敬送他一下联捶。突见人丛中迎出两位道者,却在四旬左右,急将穆珍架去,当场即交给董玉宝,转身就一同登场,都是目暴魔光,眉含煞气,同声喊道:“姓梁的,不准走开,咱们倒要比一比。”说时同向梁玄通扑来。梁经他等缠住,料想万难脱身,便将两眼一瞪,抖擞精神才要交手,复见人丛之中,又跳出二人,梁急留心细看,正是顾鹏与马腾云二人。
  李、梁二人也接着进场,恶狠狠的急待动手。再看顾、马二人急向中场一站,横拦着他等战路,大声同向那二道者笑道:“王、周二兄,咱们都是一家兄弟,天色不早,黑夜何能兴兵,有什么要紧的事,请赏咱俩一个面子,明天再谈,大概没有不了的事儿。”王胄、周巽猛见顾马二人,出面转圈,他俩却碍于情面,又不便翻脸拒绝,只得停止,强作笑容应道:“二兄现从何方赶来?现与这姓梁的是否旧友?”顾鹏应声道:“正是多年的老友。”王胄听说,急将眉头皱了几皱道:“即然如此,俺就认定二位老兄了,今晚遵示不再举动,但是明日午后,二兄须担保那姓梁的必定前来,咱们还是此地相见。”顾、马听说便同笑道:“厚意谢谢,咱们非但明午见面,恐怕清晨日出的时际就得赶到,给你俩请早安的。”王、周二人复又重了一句道:“咱们一言,明天咱俩可向二兄要人,倘有差错,二兄可莫怪咱俩鲁莽。”
  当时梁玄通听着就要发作,后经顾鹏暗向他使了个眼色,方与李世龙、梁广二人纷向人丛中转去。王、周二人接着也扶架穆珍,偕同董玉宝走去,最后顾、马二人见双方均已走远,他俩都狠狠的长叹了一声,顾鹏便接着说道:“咱们若非急求和平,谁愿受他那一股臭气呀!”马腾云道:“你真能忍耐,他俩若再不走,多说几句那些话儿,俺就得与他交手,怎能等到此时。”你言我说,再看那四围看热闹的人,都纷纷散去。顾、马二人这才赶到梁玄通船上,那时梁等三人早已上船各人坐下,又休息了一番,复又谈了许久日间经过等事,直到晚膳之后,顾、马二人便与梁、李三人商议那议和办法,最初梁氏父子都不愿意,后经顾、马二人再三劝解,梁玄通方未作声。接着彼此又预商了几条约法,专待明日清晨,顾、马二氏就前往游说,欲知此项和议,能否成功,双方的仇恨能否消灭,梁、穆二氏能否不再动干戈,本章实无余地解决,请待下回再续。
  第二十三回
  老侠尼破法解纠纷
  小遗民投身求拯救
  说话顾鹏、马腾云二人,自梁玄通与穆珍交手后,次日清晨,他俩奔往王胄、周巽等处所,彼此相见坐定。顾鹏才要说明来意,穆珍忽将两眼一瞪道:“这事情二位不必提起,于胜等死于非命,俺出手连败三次,倘若与他说和,非但愧对死友,并对自己也觉汗颜,咱们冤有头债有主,请二位不必多管闲事吧。”说毕,他便怒气冲冲的走出去了。
  顾、马二人,被他这一顿抢白,气得白眼直翻,当时若依马腾云的脾气,就要闹他个就地开花,幸喜顾鹏老诚,顿时向他使个眼色,转向王、周二人笑道:“穆道友为友报仇,这也是咱们兄弟的义气,非但不能责他不是,并且要助他成功,不过这桩事并非咱们袒护梁玄通,何尝不是出于误会,出事之后,就是追悔也来不及,这也是人之常情。现今万事不谈,死友固然不能忘怀,活友也当加以顾念,咱们大愿未偿急于求材的时候,这等些小的冤仇,最好都彼此退让一步,将来总可以说得明白的。”
  马腾云便接说道:“咱们同为朋友的事,谁也不存私心,二位道兄当然原谅咱俩的来意。”
  王、周听说,踌躇了半晌,王胄接叹了一声道:“梁四呢?咱们与他固然没有深仇大怨,就说于胜,咱俩也不甚称赞他的行为,无奈穆、梁二人已闹到这个地步,穆道友的心意方才二兄是亲眼所见的,咱俩又怎好给他做主呢。”
  周巽又接说道:“顾、马二兄即来,咱们总得落个笑脸。”
  复向王胄瞅了两眼道:“这样办吧,今天上午之约,咱们都不再谈,将来穆道友对他有无别样的行动,那只好请他自己随时加意,咱俩实在无力帮忙,这须请二兄原谅。”
  顾、马二人听说,尚未及答话,王胄便岔说道:“梁四他应该明白,今后他再与咱们同道为难,那可莫怪咱俩不顾情面啦。”
  他说时,恶狠狠的那神色非常难看,顾、马二人都不便与他争辩,各自勉强谦谢了几句告辞。
  接着马腾云走出王宅,便气得两眼圆睁,掉脸埋怨顾鹏道:“你也太好说话了,穆珍那般形状,哪里是对待朋友的样儿。穆珍行动他俩岂不能做主,四爷的事儿就那般约束,王胄他说的还是话吗?俺若不是与你同道儿,你又狠命的打招呼,慢说梁四爷受不了,俺就与他一斗啦。”
  顾鹏笑道:“老弟,现今的事儿,难得很哪,你我做和事的中间人,真比狗也不如,想求和平了事,什么难听的话儿都得要受的。这次还是梁四爷本领不差,三次都未被人打倒,咱俩总算各有些儿虚名。他等尚不敢如何轻视,不然早就被他等哄出大门,哪里许咱们说话。”
  马腾云道:“俺那能等到这时,不打他个七零八落呀。”顾鹏笑道:“话虽如此,老四面前咱们还得说好些,免得节外生枝。”马腾云也不作声,未久回到梁船上,顾鹏便先劝梁玄通一番,无非是志大量大等话。
  梁玄通接说道:“只求人不寻俺多事,俺决不寻人为难,倒底他等是个什么意思,俺也得早些准备。”
  顾鹏迟疑了一会儿,方说道:“他等的意思还好,不过咱们自家人说话,人隔肚皮谁也看不到底,你临时行动,加意些儿也是好的。”
  马腾云呆坐在一旁,也不作声,但是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梁玄通瞥眼一看,心里早有几分明白,便冷笑了两声道:“此时俺也不管他等怎样,横竖俺生死只有一条命,还怕些什么呢。”顾鹏听罢,只向马腾云瞪了两眼,急忙岔开,各谈进行恢复川东十三营寨,旧有势力等事。此时日已过午,梁玄通方站起身,还同顾、马等上岸寻找酒店小吃。尚未移步,忽见河岸之上,奔来十多个彪形大汉,拥到船前。只见为首的乃是穆珍,其后团团围住等人,都是年纪未逾四旬的壮者。顾、马二人凝神看去,却并无一人认识。再看王胄、周巽,果然不在其中,梁玄通见来势不妙,一奋身就要迎向前去。顾鹏急挺身拦阻道:“四弟,你不必性躁,待俺前去问个明白。”
  马腾云也接着发怒道:“梁四哥,这事不与你相关,她如今太不给人面子,俺倒要尝试她的厉害,好歹这是咱俩的事,总不能累你丢人。”
  梁玄通被顾、马二人这般拦阻,只得闷着一肚皮闲气,不便发作,但是脸上已气得忽青忽白,只听穆珍破口大骂道:“姓梁的!你失约不来,难道这桩事儿就躲得了吗?”顾鹏急忙抢出船舱,笑脸相迎道:“穆道友,暂请息怒,咱们有话好说,俺曾与王、周二兄……。”
  穆珍也不待他说完,便将两眼直翻道:“谁也不能代俺做主,俺只找定了姓梁的,俺与谁也不认得。”她这句话方才落声,一旁早怒恼了马腾云,他并不打顾鹏知照,便一箭步,飞登河岸,劈面就举拳直扑穆珍道:“俺就打你个谁不认得。”幸穆珍眼光尖利,急闪身避过拳锋,转眼一看,却不是梁玄通,乃是马腾云。此时,她也顾不得复挥拳还击道:“好得很,你们有骨头的多来些吧。”于是二人撕打起来。顾鹏一见这般形状,仍想希望和平解决,急飞步登岸抢前排解。谁知穆珍携带的那伙打手,误会顾鹏登岸给马助威的,便一拥上前,团团将顾鹏围住。若论顾鹏的本领,这十多个帮手,只须三拳二腿就可以打得他弃甲丢盔。无奈顾鹏此时,仍想给双方和解,不愿下手伤人,所以他被大众包围之后,只好左支右挡,敷衍其事。梁玄通见双方业已交手,他哪里忍耐住,接纵上岸,见马腾云非穆珍敌手,他急嚷道:“马大哥请让一步,她即专找姓梁的,今让俺姓梁的送死吧。”飞身向前,接着直扑穆珍。又向马腾云道:“凌霄现被他等围住,你快去助他一手吧。”马腾云方抽身向顾鹏方面。此时李世龙、梁广也奔上岸,分助顾、梁二人,就如那些船上的年少船夫,平日慕仰梁等武艺的人,一个一个如青蛙捕蛩般,噗噗几声都跳上岸,解衣撩袖各想凑一场热闹。当时乱舞刀枪,除顾鹏始终不愿下手以外,就是梁、穆二人,此番也打得不分拳路。顾鹏见马腾云、李世龙二人,陆续奔向众伙打来,他就虚晃一手,踪身跳出战围,再凝神一看,见双方已出齐了全马,料定不是言语所能排解。他正在暗忖那解决的方法,忽觉身后一阵冷风,直刺他的后脑,他心知有异,急转身一看,原来王胄、周巽二人又携带二十多人,飞奔赶到他的身后,那一阵冷风,乃是王胄飞来一镖,想要乘虚直伤他的后脑,谁知顾鹏一扬手接在掌中,便向王、周二人笑道:“咱们自家人,又何必要这一套呢?”
  王胄一时恼羞成怒,急怒相视道:“你真会说呀,如今反助梁四行凶,这还有什么说的。”
  顾鹏方要争辩,周巽直扑上前,举刀便砍道:“这时谁与你计嘴,好骨头吃俺一刀。”
  顾鹏此时才动了真气道:“二道兄,你等一再相逼,可就莫怪俺无理啦。”他就放手施展一个金鹏展翅,一个滚身已扑到王胄身后,伸手又使一套仙猴偷桃,直取王胄两眼,王胄知道他这一手厉害,急退后一步,避过拳锋,急挥动他手中的七星剑,复又抢近一步,直向顾鹏脑顶门砍来。顾鹏便也闪身躲过,才要返身还击,可巧周巽又举刀进攻,顾鹏便又闪过。当时梁玄通与穆珍打作一团,瞥眼见他次子向前帮助,他顿时喝退道:“要你赶来做甚!快些走开,免得在此碍手。”梁广也知道他父亲好胜,便转身直向马、李赶来,敌住穆珍那伙帮手。再看王、周二人所领的帮手,也加入战团,并是这二十多人,什么长刀短棍,各人还有一件应手的兵器,幸喜马、李、梁三人的本领,只有李世龙少嫌弱些,然对付这三十余众,尚不觉吃力,还有四五个年少船夫,都自觉熬得手痒,就奔回船上,有拿着两根木板的,有提着一把短桨的,直向敌众乱舞起来。虽然手段不高,却也能助些声势。顾鹏赤手敌住王、周二人,因王、周皆有应手的武器,虽不觉如何吃力,却一时也不易取胜。这是一次恶战,真是打得天昏地暗,沙走尘飞。那水陆两道的行人,都从最远处看得眼花目炫。当此之际,马腾云与梁广等,便各乘敌众忙乱,急进一步便在敌众伙中,抢夺得一把朴刀,两根二尺来长的铁棍,他三人得着这等武器,马腾云就分得一把朴刀,李、梁二人各分一根铁棍,一时精神大震,越发猛进,因此把那伙敌众打得抱头鼠窜。幸而马腾云一时心细,急向李、梁二人道:“咱们这时只能将他等吓散,却不能将他等打伤,倘若闹出伤人害命的事,那可闹得不能脱身了。”
  李、梁二人也知马氏用意,便寸步留神,不敢任意举动,反觉赤手空拳来得爽利,但是敌众等不知其情,一般的吓得各逃性命。再看穆、梁对战,穆珍已有些力不能支,若想转胜很不易得。王、周二人见大势又败,气得越发心慌。王胄接着急嚷道:“风头不顺,咱们都放一把吧。”顾、梁等听着都觉他等自知不支,准备退走。谁知其大不然,原来穆等三人初次约定,乃想趁梁等毫无准备,全用武力冲散他等,不用别种法术,使梁等惊惧他们厉害,并可恢复穆珍失败的名誉。倘真非梁等对手,最后便用八卦教中的法术助战,量他等即非教徒,必不晓得这其中奥妙,使他等自投罗网,怕不是一举手之劳,扫他个干净。那时就有人讥笑他们借重法术,但是大仇已报,总算得是永除后患,大奏凯歌。他等计划既定,分步进行,谁知各人的武艺太不争光,眼见就要当场出丑,一时王胄急得无法,便说出风头不顺的两句话儿,又是使人猜疑他等退走,他等便好乘隙作法,所以穆、周二人以及未曾退远的伙众,都向后退走几步。顾鹏骤然听了他等这话,也疑他等要远走高飞,后见他等退走形状,已有异,便接着嚷道:“彼方有诈,咱们皆须加意留心。”这句话刚才说完,只见王胄左手捏着三指,高举过顶,右手又伸出一指,只向空中画个不住,画着又向后退着,一转眼间,他便奋力吸了一口长气,再向外直喷,接着将他左手的三指诀散开,顺着他的口风,迎面向空扑来,猛听砰然一声,倒山价响,顾等蓦地一惊,都觉头脑昏晕,接着当空飞起一团黑气,如烟如雾,并且含着一股腥膻的臭味,大众都被他熏得作呕,眼光发花,周身摇荡,两腿就有些站立不住。慢道梁、马等人都有些着慌,即如顾鹏他还有几分破术的本领,此时骤不及备,也觉有些晕,瞥眼之际,那团黑气直逼近前,好像是无数针芒,满天飞洒,来势非常凶恶。
  顾鹏连嚷两声不好,直向后退,谁知你向后退,他向前攻,丝毫不让半步。接听哎呀两声,只见李世龙、梁广与三个年少船夫,栽倒在地,彼方帮手乘势乱拥向前,举刀就砍,还有抢来擒捉的。顾、梁、马三人一见,心急如裂,狠命冲向前去救护,无奈被那妖团气抵挡冲不上前。
  顾鹏一时心急智生,顿将左手中指伸出,狠命向那指尖咬去,他心想饱吸一口鲜血,迎风喷去,就可破此妖法,这等办法叫做喷血解迷,仍是以正破邪的一种方法。谁知他才将左手中指伸入口中,忽见一老僧头戴竹笠,身穿灰布白衲僧衣,足蹬草结云履,项下挂着一串佛珠,手执一柄棕编的拂尘,大踏步走来。
  顾鹏转眼瞅着就心知有异,他当时仍想实行那喷血的方法,忽见老僧站定,转向他笑着阻止道:“善哉善哉,待老朽解决喷血破迷,此时已晚,足下请退后一步吧。”顾鹏听说,已知他的来意甚佳,急缩手顺施一稽首还礼道:“感谢法师大惠,容后再谈。”他便退后一步,那老僧接踵直向前迎,他不慌不忙举起拂尘,向空扫了几转,复自口中喷出一股白气,光彩夺目,馨香扑鼻,连声呼了两声散去,散去,一刹那间果见那团黑气,烟消雾灭,仍旧恢复那平常的景况。
  再看王、周等一伙帮手,正在举刀扑砍李世龙、梁广以及那三个船夫,还有多人拥来捉捕李等。一发千钧,恰当吃紧的关口,那老僧手持拂尘,只向那伙人顶上,淡淡扫了两转,接呼两声住、住!说也奇怪,那伙人都挺身站立,目瞪口果,再不移动半步。
  王胄猛见法术已破,顿时吓得手忙脚乱,接着又想再施别法,岂知他反来复去总不应手,眼见顾、梁等精神复振,直拥向前,越发吓得进退无主,于是暗向周巽、穆珍等丢了一个眼色,转身就想开赛跑会,不料他等才一动念,那老僧迎向前来,心平气和的向着王等笑道:“诸位道友请了,此番老朽前来,是与你等双方解劝,并非帮助那一方面的,诸位道友暂请歇手,咱们总好商量的。”
  顾、梁等人各听那老僧这番话,却退给一旁,不再进击,静等待那老僧指挥。王胄等见老僧佛法广大,谁也不敢再讨没趣,彼此对视,默然无语,各都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半晌王胄方勉强说道:“法师既有此美意,就请吩咐吧。俺等此时别无话说,只求法师处分公平,俺等总可遵命的。”
  此时顾、梁等皆心安神静,掉脸再向老僧瞅看,蓦地惊喜出于意外,原来老僧并非外人,乃是梁玄通授艺的教师,汴梁侠尼曼因,人称女达摩,碧玄庵主是也。按曼因的历史,曾经一再述载前文,品学兼优,文武俱备,她也是一个扶汉排夷的伤心人。看她虽是空门,无挂无碍,然她私心怀抱,却非常猛烈的。若论她的本领真可算得是一代奇人,非但九流三教,无不精通,并且精于奇门遁甲,那过去未来,吉凶休咎等事,无不通明彻悟。即如此番川东之狱,与那马王庙浔阳江等案,他已预卜先知,便自汴梁碧云庵特地赶来。一则算定这一次穆、梁恶战,他若不来,万难解决的;一则想与顾、马等见面,恢复川东已散的势力,恰巧赶到就遇着顾、梁等正在危急之中,她便不少停顿就赶到河畔了。
  闲言少叙,梁玄通、顾鹏二人既认明是侠尼曼因,那番欣喜真是一笔也形容不尽。当时王胄、周巽、穆珍等三人,骤觉这位老僧就是汴梁侠尼,都不因不由的各人暗自倒抽了一口冷气,私自暗认倒霉不止。曼因此时并不作声,先走到李世龙、梁广以及那三个晕倒的船夫身旁,首先从各人脑后,轻轻拍了三下,再一一将他等两臂提起,上下左右绕了两转。然后又在各人脑门之下,连拍三下,只听各人哼了两声,微喘两口闷气,接着两眼微睁,四肢微动。次第苏醒转来,复由梁玄通领着,一一拜谢了曼因,分班站立。曼因这才向王、周等发声,询问动武的原因。穆珍不待王胄答话,她就自马王庙于胜丧身,以至最近斗武等事略说了个大概。曼因复又询问顾鹏,顾鹏也将这事已往经过说了一回。曼因便道:“此事闹到这般地步,也说不得是非黑白,如老朽的意见,双方皆得退让一步,能照凌霄兄的方法和平了事,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倘若必须争个你长我短,那就永远不能够下场。大丈夫志在万里,身在四方,现今正是咱们创基立业的时候,何必因此长争久斗呢。如承你们给老朽几分面子,这事就从此不谈,真到大家得法之后,那已死的朋友总好设法超度的,或是对于他的后人,大家给他想个出头办法,或由姓梁的帮助教养,就没有这些纠葛。大家同是天涯游客,都皆可以办得到的,无奈现今彼此皆无定踪,前途事业很大,只好请诸位道友曲谅些。”
  她说话时,两眼灼灼观定王等,那目光非常锐利,王等听说,复又见他那种神情,说也奇怪,就如穆珍那般凶恶,此时闹得两眼发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呆呆的看着王、周二人发怔,半晌王、周二人同声说道:“此事凌霄兄最明白的,咱俩急求和平决无丝毫恶意,不过这事穆道友不肯同心,咱俩就未便阻拦,又因同道的情谊,不能袖手旁观,不加帮助的,就是如今,此事究竟怎样解决,仍得由穆道友作主,咱俩仍是不能横加主意的。”
  说时他俩目光只灼灼在穆珍身上打转旋,穆珍猛听王、周二人这番说话,分明是将千斤重担,脱卸在她一人肩上,顿时不悦。便将两眼一瞪,就要与王、周二人争辩起来,复想家丑再向外掀,更觉没有意思了,便沉着脸色冷笑着说道:“老法师既然出面讲和,俺又怎敢违背,好在咱们是为同道死友报仇雪恨,并非是因自己的私事相争,就是俺一人挑此重担也不为丢脸的。”
  他说时,恶狠狠盯着了王、周二人几眼。曼因忙接笑道:“穆道友也不必多说,咱们相见日长,多承你的美意,日后再谢吧。”他说时又忙招呼顾鹏、马腾云、梁玄通、李世龙、梁广等人,出与王胄、周巽、穆珍相见,然后又邀王胄等上船安息。王胄等顿觉进退两难,便借说随行的人多未便打扰,各自告辞去了。那一场恶战,总算得告一段落,至于穆珍与梁玄通二人,此后是否另起波澜,那就不是现今之时所能揣度的了。
  接说王胄等率众去后,顾鹏、梁玄通等就要邀同曼因寻找饭店,嗣因曼因茹素,且又是个方外女僧,未便随众混到那些场所,踌躇至再,仍是回到船中,特办几色素菜,勉强混了一顿午餐。一时闹动水陆两岸,四邻八舍,都惊曼因施法的那一副本领,纷称她是个活神仙,于是你也争着看热闹,他也争着看热闹。不多一会,早闹得河岸上面,人山人海,拥挤作一团。曼因一见这等形状,恐怕又闹出别种枝节,便向顾鹏、梁玄通等约定了一个处所,她就告辞了。
  当日无话,次晨顾鹏只约会梁玄通、马腾云二人,同奔至曼因所约的处所,原来是一座古庙。入庙之后乃是三间正殿,那一座佛龛之上,只供奉着一个木主,大家都无暇探望,直向后殿走去,也是三间破败的瓦屋,早被风雨剥蚀,朽坏不堪。东厢另有一间瓦屋,那屋里别无所有,只有一张木桌,四五张长凳。曼因早已等候在屋里,大众入室坐定,便将那川东十三营寨的事儿,重新谈起。顾鹏、梁玄通二人,各将经过的情形说了个大概,最后曼因说道:“现今董学礼仍拥重兵,驻扎归安、巴东等处,咱们的一切行止,他很留意。近来老朽还有一种消息,听说袁宗第、党守素二人,已在夔府被捕,此说虚实,固然不能确定。但是风声紧急可想而知了。我看这桩事儿最好后退一步,真要乘着这个机会,陆续前往,那也得另行设法,倘要这般大张旗鼓的走去,就恐怕有些凶险呀。”
  顾鹏接着道:“张煌言、黄道周,他等尚有一部分余众,流散闽、浙一带江海之上,咱们也应该想个方法,集结在一处,将来也好谋发达的。”
  曼因点头道:“这也是一条大路,况且闽城尚有郑成功的一部势力,咱们若去联合,还怕不与咱们携手同行吗?只是张的余众,听说已四分八裂,大部分都流散在海面的孤岛之上。往来信息,非常不便,咱们就是前往寻找,也恐不易。”梁玄通道:“好在这都是咱们的出路,如碰着机会,咱们总得要分路联结的。”彼此你言我语,直议论到日色西沉,方决定办法。
  各自分散之后,曼因直向夔州前往,顾鹏便与梁玄通、马腾云二人,同回到船上,清算一切细帐,次日复雇一支内江民船,转道向洞庭湖飞去,烟雨一帆乘风而去。不多几日,已行抵洞庭。此时顾鹏二子顾纬、爱女顾缃,都迎到湖上,一同登岸,行到顾鹏寓所。所说顾鹏的寓所,乃是三明两暗的一座草屋,坐北南向,近临湖畔,四围十多株松柏,高可参天,状极苍劲。屋前围着数曲竹篱,篱内修竹千竿,野花万本,旁檐还搭着一架秋藤,那一朵一朵的藤花,铺满屋角,青紫爱人。当前乃是一座枯木门楼,高压着一层黄草,两扇白板柴扉,那门上的花纹,都是木根上原有的斑点,并未加丝毫修饰,古香古色,倒也非常雅致。进门乃是一道草坪,鲜翠欲滴,两旁花草排列成行。骤然进门那一般清香扑鼻,如入仙境。登堂之后,乃是一间客堂,四壁只疏疏落落的悬挂几轴墨拓古碑,中央横满之上,高架着一尊古鼎,左右排列四张竹椅。堂中方桌之上,供着一瓶鲜花,含笑逼人,分外增人的清兴。左屋乃是顾鹏的书室,也可算得是一间留宾的客房,四壁图书堆积满架。屋中横设一案,左壁挂着一幅祝枝山狂草的条幅,右壁悬着一幅兰瑛的墨笔山水,当窗横设一桌,桌上只放置几卷古画,一方古砚,两本秋兰。案侧设置一张藤榻,左右排列几张竹椅,左壁下侧还悬挂一张古琴,一柄古剑,几明窗净,花韵鸟闲,真是别有天地,不似人间。
  顾鹏便将前堂东西两房,让给马腾云、梁玄通、李世龙、梁广四人下榻。安息既定,顾鹏便命合家男女大小,重整衣冠,复向梁、马等行拜见礼,乃是顾鹏的长媳白氏、次子顾纬、次媳罗氏、三女顾缃、长孙顾天福、次孙顾天寿、三孙顾天喜、孙女天仪、天淑,只有长子顾纶不曾在场。原来顾鹏曾命他长子潜往江、浙等处,探访时事并顺道调查郑成功、黄道周、张煌言等余伙的踪迹,顺便设法联络,这也是他的一片苦心。
  大众相见,各人寒喧了几句,仍分内外而散。由此梁、马等暂在顾寓落脚,专待各方的消息传来,或是曼因入川之后,寄来确实的书信再定行业。
  光阴迅速,不觉已混过了五天,一日入午,梁、马等与顾鹏父子,团聚在一室,正谈那恢复汉土之事,忽见一人闪身进室,各自都暗吃一惊,后见那来者并非别人,乃是顾鹏的长子顾纶回家来了。顾鹏便引他给大众见礼毕,方在顾鹏的身后与他二弟并坐,接着他就报告了一番沿路经过情形,并接叙张煌言、黄道周的余部与曼因所谈的相等,别无差异,那也不待赞言。最后大众闲谈的时候无意问道:“老贤侄,你这一次远道归来,可曾遇着什么奇人,看着什么异事?”顾纶想了一会儿方慢慢说道:“奇人不曾遇到什么,倒是异事确探听得有一二件。”大众听后都将那两支尖锐的目光,齐积在顾纶的身上,急待他说个明白。那顾纶方才说出归安两字,梁玄通便抢声问道:“你可是说的前任归安县知县吴之荣的事吗?”顾纶猛听这句话,便大吃一惊道:“此人可是姑夫的老友吗?”梁玄通连连笑道:“俺与他素不相识,老贤侄你尽管直说,不必留心,俺早知此人恶贯满盈,倘若俺与他相识,早已送他魂游地府,也等不到你看热闹了。有什么异事你尽管直说,或者俺还能补助你几分。决不会别生枝节,有所妨碍的。”顾纶正要接说起来,忽听门外的犬声汪汪叫得发狂,那犬声越叫越凶,好象已与什么行路人交战似的。顾鹏便挡住话头,急专使次子顾纬探看什么原故。大众时此,又转眼向窗外看去,良久,顾纬引着一个壮者进门。大众隔窗看着,都不认识,就是顾鹏看着也不知此人是谁。顾鹏又恐室内人多,不便与众引见,急转身迎出房门,那人当时也走进草堂,猛见顾鹏从房内走出,那人不待顾纬引见,急向顾纬问道:“这可是凌霄顾世伯吗?”
  顾鹏便应道:“俺正是顾鹏。”那人听说,就倒身直拜下去,连磕了几个响头道:“小侄今来湖上,已往来叩访十天,今日方得新谒道范,这真是荣幸无量。”
  顾鹏还忙着还礼不及,急挽那人起身,就在草堂落座。顾纬便忙着去献奉茶水。这时顾鹏方笑道:“老朽湖上老渔,每多忘事,请君原谅。”接着就询问那人的姓名,那人皱了几皱眉头,脸上早露出几分极惨淡的神色,复向左右看了几眼,始悄声说道:“小侄姓张名彬,表字子遗,苍水张煌言,乃是叔祖。小侄现是四海无家,一身已嫌多赘了。”他说到此话,两眼的泪珠儿,已簌簌的直洒出来,流之不已。此时顾鹏猛听他是张苍水先生的侄孙,顿觉惊喜非常,后见那般神色,已知大事不妙,略一转想,他方寸之中,不知添出许多苦恼的感想。这一喜一愁之间,顾鹏的心坎上,又横加上许多不快意的滋味,一时也说不出来。顾纬已上清茶。顾鹏方发急道:“足下不必如此,果有什么紧急的要务,尽管告知,不必伤感。老朽如力能相助,总可效劳。”张彬复起身念了两声谢字,复将他祖孙已往的事实,从头至尾略说了一遍,欲知他所说的是些什么事儿,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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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5 11: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回
  孤忠爱国苦战忘身
  大义倾家悬崖匿迹
  话说张斌将叔祖苍水公兴兵复国之事,详细说了一番。顾鹏骤然听说愤感交集,沉思默忖良久不作声。原来苍水公官印煌言,表字玄著。暮年自号苍水,浙江鄞县人。明崇祯壬午科举。人性豪迈,能精射术。他一生行事忠真孤傲,正大光明,不轻易与人交友。一旦与人结交,就生死相共,当鲁王立国的时际,他与乡友钱肃乐,同授翰林院编修,此时朝野多事,烽火迷漫。张、钱二氏文武兼任,出筹军旅,入典制诰。丙戌年,张率师出征兵溃入海,遂依附黄斌卿,匿迹舟山。次年,松江吴胜兆揭竿起义。张又说:“张名振响应,谋复汉业。不料船渡崇明镇口,一时飓风暴起,海波飞腾。那同行的海船十七艘,全数沉没。张煌言亦在其中,痛遭灭顶之祸。”这也是他正气感天,难星未退。落海之后,以一文弱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何能左支右撑掀波排浪呢?故而投身海底双目失明。寸心鹿鹿的跳跃不已,头脑发昏,四肢不能任意行动,连被浪头打了几个翻身,顿觉天昏地黯,五官都被水淹闭塞,一口气也转不过来,更加盐卤般的海水,直向他喉管鼻孔之中冲进。
  张煌言一时抵挡不住,只将双眼齐闭,咬紧牙关拚着一死。随波逐流的冲荡。他到此时,万念俱灰,一心待死,无挂无碍,无系无念。他的精神与形骸等,都觉干净得许多了。谁知道造物弄人,不能放他摆脱一切。当他奄奄一息之际,猛然他的衣襟,忽攀在一枝树枝上,如铜浇铁铸一般。虽经狂涛怒浪,颠来簸去,始终不能够冲散,他耳中只听轰轰的乱响一阵。此时他已神魂飘荡,知觉全失。隐约之中,仿佛听着一片喧嚷的人声,又接听有许多人嚷道:“是个人,不是什么怪物……。胸口还有些热气……还可以救得活……。”七嘴八舌闹作一团,又接着有许多人拖他出水。半响,忽觉有人紧捉着他的两臂掰开牙关,连灌了几匙姜汤,忽地一股如火如荼的热气,直向他胸中攻进,未久,哇啦哇啦几声,就倒呕出许多冷水。他接着就两眼微睁,又叹了一两声长气,方苏醒过来。再凝神细看,是被海岸的渔人搭救。
  由此他就隐姓埋名,在那渔船之中,小住了七日之久,便匿迹浙、闽海畔,托身渔舟过活。后闻吴胜兆等义举已平,官家并不追究此案,张复绕道潜入浙江虞县。又在平冈立寨,召集旧友,再图大举。
  庚寅年,闻鲁王驻舟山,张又往去相奔,不料张煌言才到舟山,鲁王的事业又失败。于是,又从鲁王航海赴闽,时郑成功正纵横海上,声势飞扬,张遂率领残部并入郑军。直到癸巳之冬,重行入浙。次年,就长驱直入扬子江,锁京江之口,超金山之巅,遥望秣陵祭吊故主。一时三军挥泪,哭声震天。张煌言便趁此军心震动之机,颁令猛进。接着就掠瓜州夺仪真,直抵燕子矶。将沂流而上,近逼金陵,嗣因响应者寥寥,后援一时不能接济,只得顺流东下,率兵入浙。
  戊戌以后,郑成功率师北行。张煌言又督军抵羊山,比时孽龙为虐,海道不易通行,明义阳王因此沉溺海中。张遂返旆不进。直到己亥之秋,郑成功全师入苏,张亦率兵五千,首陷瓜州、过仪徵、下镇江,江浦、扼芜湖。一军出溧阳,窥广德,一军镇池州截上流,一军拔河阳固采石,一军入宁国逼徽州。大小凡得四府三州廿四县,大江南北,一时旌旗变色,草木皆春,大有挥戈迥日,扫荡胡氛之概。
  最后误于郑成功恃功自傲,不听直谏,于是士则嬉游,兵无斗志,一战而败。郑成功即顺江出海,清兵骤然横江断绝张煌言的归路。张一时大窘,率领残部百余人,飞渡鄱阳,越过皖境英山、霍山、超东溪岭,沿途受清兵围击,那些附从的残部人等,都纷纷逃窜。当过东溪岭的时候,只剩一童一卒,一肩行李。
  一日,张煌言携带一童一卒轻装前进。行不多远,就迷失路途,他主仆三人分不清东西南北。当时赤日西沉,张煌言妄想急进,又因前路茫茫,敌军四伏,不知从那条道路走去,方可避险,要想暂息,无奈四野辽阔,一眼望不着村庄,且恐追兵赶来,越发不了。
  正在踌躇之际,迎面忽遇着一个樵夫,挑着一担枯柴,快步猛进。刚走到张煌言主仆身前,便歇下柴担休息。张煌言一时触动灵机,便与那樵夫攀谈起来,方知那樵夫姓赵,名唤玉田,曾在史可法阁部的辕下充当一名探卒。后因事败避祸入山,现以砍柴自活。张煌言听说大喜,知是同道中人,谅他不能另生恶意,即将他经过各事一一说了个大概。赵玉田猛然听说顿感同情,又因张煌言所处的地位崇高,更加尊敬。于是极说道路多险,并劝张改装前行,绕走小道。张也极然其说,特赠赵玉田纹银二锭,请他引路。赵玉田骤然得此金银,焉有不允之理?当即将张煌言主仆三人引到自家住所,草草地用了一顿晚餐,直到二更方尽,又劝张改扮农人装饰绕着小道夜行。由此徒步走了四夜,才赶到安庆府境。
  张煌言忽想到他的故友李冲,曾在高河埠卖药,便绕道前往,此时赵玉田因离家路远,拜别而去。张煌言也因有故友李冲处可以寄身,便放胆携带童仆进行。虽知奔到高河埠,那李冲早向别处谋生去了。张煌言骤然失去了这个故友,眼见此身无可寄托,他心焦自不待言。况且他的左右环境,风风雨雨,时传有清兵密拿他等。举目无亲不知应向谁人说话。当将近黄昏的时候,那高河埠并非通商巨镇,故除中市只有一所酒楼,还须三六九日逢集开市,其外就没有行台客店。张煌言一时急得无法,只在埠后寻得一所古庙,勉强的过了一夜,或去或留专待次日再打主意。
  虽知他只寄宿一夜,险些又闹起莫大的风波。按张煌言这一场跋涉,对明室固是复国的忠臣,对清廷确是叛国的逆犯,一旦失败,疲于奔命。虽然苍水公的学识渊深,自可持重态度,但是风尘劳顿已经多日,那神色之间总觉不能自然镇静,有时于无形之中,常常流露出仓皇恐怖的状况,倘在平日安静的时际,也就无人留心此事,无奈当时清鼎才定未久,清帝极注意的就是这班谋复明社的遗臣,郑成功虽远遁海滨搜捕余党,仍不遗余力。因此通都大邑,市乡村镇之间无不悬文张榜,缉拿此辈,官府趁此邀功,士庶又借此求赏,凡一方狡猾的痞棍,不知感受亡国与易族的痛苦,又想乘此机会,发大财源。所以留心注意,比较官府尤甚。况苍水公也是一时有名的人物,谁人不知那个不晓,故而他就越发惹人注意了。
  闲话少说,当时高河埠有一乡董,姓王名以全,表字茂生,乃是久考不曾进学的一个老童,年岁已逾五旬,自觉无颜再与后辈争夺那科场中得失,便狠命地捐了个监生。就在高河埠充当乡董,由此他就出入公门,广交差役。他得了这一部分的势力,就吓诈乡愚,大如争田夺产、分家拆婚等事。小如争水拉牛,要钱索账,只要奉送他几文,他就能给你帮忙出力,并且包办假契假约,似明不白地诉状禀文。再次如聚赌抽红,串盗劫物,重利盘剥,诈欺取财,真可算得是无恶不作。全埠人民公送他一个绰号叫百脚虫。这日,王以全正因包揽一件休弃发妻的案子,亲往安庆怀宁县去做手眼,事毕归来。曾从各衙署门前及各要道各城门等处,看着缉拿郑、张二氏及余党的榜文,并见各处张挂郑、张二氏的图像。王以全一眼瞥见,他心坎上早就默忖了一会儿道:“俺王茂生若能拿到这两大脑袋,怕不大发一笔横财吗?”一路默想着回家,好象已拿到正犯似的,就要赶去请功讨赏。
  说也奇怪,当他到家的时候,可巧张煌言率领一童一卒,专访李冲。那李冲原来住所正与王以全毗邻,只有一墙之隔。不料张煌言正在询问李冲之际,当头就与王以全打了一个照面,王以全一眼瞥见,顿时触动灵机,便暗忖道;“这不是那官家严拿的张煌言吗?果然如此,这真是财神临门,鸿运当道。”他想到此,也不管张煌言向何人说话,便笑脸迎问道:“足下不是张煌言大人吗?”张煌言他本是读书君子,平日最不善于撒谎造谣。此次隐姓埋名,改装乔扮,真是出于万不得已。今忽当头挨了王以全这一棒,顿时脸红耳赤,不知怎样答复才好。半晌,他才嗫嚅说道:“在下并不姓张,足下莫要认错人。”王以全冷笑接说道:“大人不必害怕,晚生并非歹人。”接着他又信嘴胡诌了一套,说他本是郑成功与鲁王的旧部,后因军事失败避难到此的。转又将官家缉拿郑、张二氏的情形说的非常厉害。张煌言因有赵玉田在前,此番又遇着了同道,便将他本来面目完全现出。并告知他系专访李冲,谋个藏身避难的办法。王以全听说正中下怀,便暗自窃喜,这一笔横财总算自己送进大门,真是财神菩萨光照。于是告知李冲的踪迹。说他在两年前已出远门谋生去了。接着就迎张等人暂住他的住所,那一番招待,殷勤自不待说。
  转瞬又混过去两日,王以全见张煌言已无疑心,他便顺势撒了个瞒天大慌,说他因赶母舅的寿期,得进省去几日,实则他乘这个虚空,奔往怀宁县告密,急想趁此机会谋赚一笔横财。虽知天公不能尽如人意,他才赶到安庆城里,征衫才脱,就大寒大热起来。独自困在寓所里,闹得神志昏迷,不知人事。这场恶病足害了一旬之久,寒热才日渐减轻。当他病重期间,病榻神清的时候,仍在张煌言身上乱打发财的主意。他总想张煌言业已吐出真言,且被他暗囚在自家住所,如瓮中之鳖釜底之鱼,插翅难飞。今因他本身骤病,这不过迟几天得手,还怕什么别生变故,似此他已拿定了办法,好象不会变生意外。
  不料张煌言自王以全进省之后,终日无事,颇感寂寥,每午后无事,就在村前后闲游散步。一日,时已入暮,张煌言正散步归家,迎面忽走来一位白发翁,道貌昂然,衣冠修整。张煌言一眼瞥见,似曾相识,便凝神向他觑定。可怪那位老翁见他也凝神盯了几眼,彼此互相对视,各自发了一会怔,先由那老翁悄声问道:“足下可是张姓,威震一时的苍水公么?”张煌言尚未及答言。那老翁便自报姓名道;“在下也是张姓,单名一个柏字,外号虬公,曾在明室为官,如今却退居林下,不求闻达了。”张煌言不待他说完,便急抢说道:“虬公先生可曾与李冲老友,定莫逆交么”张柏急应道;“极是。”张煌言又转说道:“怪不得很觉面熟,咱俩曾在李大兄处晤谈过几回,计算至今,已隔十一年,如今彼此须发都斑白了。二人说着笑着,同邀到张柏住所,各叙别后的情况。复又谈到李冲的家务,这才知李冲是因生活所逼困,不得已在三年之前,就举家北上另谋发展的事业。谁知一去三年,只与张柏通信一次,究竟他的事业如何发展尚不能详知了。二人说着复又感叹了一会儿,最后张柏又问张煌言的住所,张煌言便告知他的所在。张柏猛听说他的住所,顿时两眼急得发直,默忖了半晌,仍旧忍耐不住地问道;“足下与这位王先生是旧友还是交友?”张煌言又将他与王以全相识的经过,及王以全自说是郑成功及鲁王的旧部,并与李冲交谊最深等话略说了大概。张柏忽地一蹶劣站起身来,一把捉住张煌言的手,低声急问道:“你同行有几个人?可携带行囊?”张煌言见他这般神色也觉有些惊异道:“俺只携带一童一卒,一肩行李,老兄何以如此惊慌?”张柏便将王以全平日行为大略说了几句道:“他做了一生的恶讼师,何尝远离高河埠一步!最近十多天他还帮助街西吕宝生修弃发妻,他从中赚得纹银五十三两,这等行为你就可想而知了。他与李兄是邻居,平日李兄知他厉害,并无往来。五年以前,曾因一只老母鸡,直逼着李兄要赔钱,结果赔他五串大钱,才算了事。那有什么莫逆交呢?现今四方风声紧急,官家极注意郑、张二氏的行踪,他今对你这般殷勤,必定不怀好意。就如这次他匆匆出门,安见不是进省去告密了。”张煌言接说道:“他是给母舅祝寿去了。”张柏大笑道:“这事越发地胡说了。他的母舅陈得芳,是一个贩布客人,就住在李兄对门,年前夫妻二人同感时疫,不满一月都故去了。那里还有什么母舅舅母呢?如此看来事不宜迟,你须早些避开此地。少缓必定要被他所害。”这番话把张煌言说得毛骨悚然,一时拿不定主意。很久,他才说道:“俺本不想在此久居。一息尚存,总忘不了素怀大愿。”张煌言叹口气道:
  “听说郑成功已亡命出国,现今匿迹台湾,恢复他原有的势力,再卷土重来。俺又想由海道入,因为闽省尚有许多旧部,一呼就可集合,倘能再与郑氏联合重整中原,复恢汉土,岂不是最好机会吗?无奈眼前不识道路,举步为艰,一日误入敌军或被敌人拦截去路,那又如何呢?”张柏默若想了许久问道:“你可有别的事为难吗?”张煌言连连摇头道:“别事没有什么为难的。”张柏又接说道:“这是最容易的事,俺现在有两位密友,曾经奔走呼号,谋复汉土,足迹已遍天下,后因天意难回,人心险诈,他俩一气就隐身务农,不谈国事。但他俩每怀故主时,向荒野间长号痛哭。可见他俩孤愤填膺,不曾丝毫磨灭。”张煌言听说大喜急问姓名,并问他俩居住的所在,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携手同行。张柏也知道他的心急,胜似烈火,便不再作空谈。出口就将这二人的姓名报出,并说随时可以见面,各人都无挂碍随时都可以同行的。
  列位可知此二人是谁?那一人姓罗名纶,外号子木,乃江苏溧阳县人,一人姓杨名珺,外号冠玉,恰好与苍水公同乡,原籍浙江鄞县。他俩先人都是明代复社的社友,后遭杀身之祸,所以他俩对于清廷都怀有君父之仇,不共天之日。虽未高举义旗吊民伐罪,但是秦廷之七,博浪之椎的痴想,隐怀已久了。当时二人同隐在高河埠里,与张柏朝夕相见。张柏常与这伙人往来,他的用心蓄志,也可不待明言,就能揣度了。张煌言听说即刻就攀着张柏,回去专访,张柏也不拒辞,便介绍他三人见面。一场畅叙彼此都以肝胆相交,结拜异姓兄弟。那一番亲密,不再赘言。
  复又谈到王以全的行为,罗纶、杨琚二人都主张张煌言急谋远避。张煌言因经众人所劝,当夜暗率一童一卒离开王宅,乘着王以全未归,随同罗、杨二人就给他一个不辞而别。潜由枞阳镇一笔出江,全从小道绕行前进,谁也不能追蹑他等踪迹。直到次日入午,王以全的妻子等,不见张氏主仆三人的踪迹,已觉有些奇异。但是她还不知其中关系,也就念在心头。况且妇女们的见识,都是爱钱如命,惜米如金,一见走去三人,每天减少二三升白米,方欣喜不暇,那还顾得着担忧。
  又过一日,王以全兴高采烈,率领四十名差役捕快,满想手到成功,就可以大车小车的将些财宝辇进,谁知走进大门就不见张煌言主仆踪迹,他已暗吃了一惊,复问他的妻子,方知张煌言等已不辞而去,走过两天了。王以全这惊非同小可,又急向四邻八舍询问,那能探得真信,要想追寻,也不知向何处找觅,加着随来的差役捕快,当奉命来时,曾说明张等主仆早已软囚在他寓所里。走到就可以提捕的,不料到此就扑了一空,他等又如何复命呢?最后还是王以全弄巧成拙。新备的脚缭手铐本拟给张氏主仆安顿的,此次却由王以全自己身受了。加着王以全平日的行为招人怨恨,难得碰着这个机会,大家都不说他的好话,结果加上一个诬告罪名,判定五年监禁。求荣召辱天理循环,这也是报施不爽的道理。
  且说张煌言邀合杨珺、罗纶以及一童一卒,由枞阳镇夜渡出江,经东流县境张家滩,便弃舟登陆,越建德、祁门两山,步行七日,经过约三百里,才到休宁。张煌言忽寒热交作,大发虐疾。于是买舟,又从水道行抵浙江严州,便在严州匿迹休养,小住两月方才病愈。
  当时张煌言又恐故乡熟人众多,不便长住,遂改从山路潜行,经过东阳、义乌等处,直出天台山由海道航达海壖彼处地近海疆,一时官家的兵力,不能远达。张煌言便乘此机会,沿途召集已散的旧部,直抵浙闽交界的林门镇,他就正式安营扎寨,树旗鸣笳,恢复他原有的事业。如此迟到辛丑之冬,他的羽毛又渐渐丰满,眼见实力日加膨胀,声势飞扬,足可备战。郑成功已驻师台湾,张煌言急派罗纶前往联合。次年会师袭浙,只因势孤力薄,不能得手。甲辰之夏,清廷极注意海防,对于郑张等明室遗臣种种行动,尤加注意。由此,郑张二氏皆不能走进一步。张煌言精六壬课。
  一日夜深人静,焚香占卜一课,始知明室大数已尽,天意无可挽回,急刺血作书,分致他的妻子亲族,留作长别。复又仰首向天,长叹几声,就率领杨珺罗纶二氏及护从三百余人,仿效那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遁往闽浙之间,一座悬岙横插海,四中无依靠。岛中荒瘠,向无居人,草木繁盛,鸟兽丛积。远望岛形如螺,山峰并不高峭,道路却崎岖曲折。正面的山势,削如壁立。岛上乱流激湍,往来的船舶,皆不能够停泊,就是勉强登岸,也是乱石堆积,不易找道路的。其左侧是悬崖,野藤攀满,右侧偏近海角,是进岸的仪港。平日风平浪静之时,渔人驾船常在那岛侧往来打鱼谋活,但是往来渔人,都畏岛上的野兽凶恶,不轻易登岸。故而这所荒岛乃是人迹罕到之地。环境形势只有岛之后面,有一小道,盘旋曲折,可达山巅,其外皆是巉岩峭壁,无路通达。虽鸟兽上下,亦感行路的困苦,其山势奇险,可想而知了。
  张煌言浮槎航海之初,闽粤一带义师,都被清兵扫平杀尽。如郑成功一部分人也只能紧守在海外,静待时机。要想进谋发展,也是实力不可能的。张煌言因感环境种种困苦,遂决计作此最后之行,他的本意就是如遇机会,再卷土重来,否则就与世长辞了。那时驾船的夫役都是他的部属中士卒,并无外人,所以扬帆飞去,也不分东南西北,乘风破浪而行。这日海风突起,波浪狂翻,他同行的十多艘巨舶虽是连环行驶,然已开到海面的中心,四顾无边,就是想要收篷转舵,暂避风浪,也是不可能了。只得各将性命抛弃在身外,全听天命而已。如此都在天旋地转,波飞云卷之中,飘荡了半天,那风浪才渐渐的平静。遥见白云深处,突射出一丸日光,红若血点。射映在白浪碧波之间,越发显得金光灿烂,那船浮在海面,也见次平稳,各人方寸之中也渐觉安静。接着都举首向舱外呼吸空气,远眺之时,复见日光渐向西落,那空阔无边的海面之上,隐约现出一星儿黑点,远望如螺,随波出没。张煌言一眼瞥见,就知这必是海中的岛屿,急命船夫,认定方向,直向那黑点行去,约计行驶五六十里远近,果见一所孤岛,高丛在海面,重峦叠翠,形势巍峨。张煌言一见大喜,急向左右笑道,如今咱们可寻着安身之所了。急命弄船的夫役将同行十多艘船舶,全行停伯岛侧。谁知那闽岛正面水力极刚,浪花翻作旋螺,万难停泊。最后还是一个老于航海的船夫进献一策,使船绕行孤岛一周,察看水经的经纬起点,再顺水而进,自易停泊。于是依计而行,绕到岛后,方辩清水线。此时天色已晚,就在岛畔停泊一夜。
  次日清晨,张煌言等率领大众弃舟登岸。攀藤扫葛,各寻山路而行,上下四周围绕行了一周,惟见苍松矫健,怪石峥嵘,蔓草牵杀,高可比肩没膝。那时见奔腾往来的,只有枝头鸟鹊,与林中鹿兔狐狸,一见有人走来,便没命的飞奔逃避。
  往来绕行了两天,不曾见有人走来,众伙方知这是无人孤岛。此时若依群众的意见,仍想登舟航海,另谋藏身所在。但是张煌言与杨珺、罗纶三人都定此岛大可避秦,海上仙山,若求幽静宏大,就没有较胜此岛的了。大众见他三人已坚持已见,都不敢违抗。连着白日登山,入晚归宿船上。如此约过一旬,张偕杨、罗二人,就在那孤岛最高之巅,寻得一座石洞。那洞门足有五丈广阔,洞门恰在孤岛的正面,虚掩着两扇石门,也非常坚实。那洞门左右及正面,乌浓浓的包围着数十株参天大树,恰是一座天然屏障。若从远处遥望,那洞门被四围树木掩护着,丝毫窥探不透。进洞之后,那墙壁都是碎石堆成,那石上的花纹,有时还现出许多天然图画,似过人工雕琢。进洞约计丈许,就横隔着一座石屏。由石屏右侧忽现一穴出入只容一人,还须屈腰行走。进穴之后豁然开广,别有洞天,原来是一所古代的石室,广阔约五丈以外,深远约有三十丈许。其中房屋分隔齐备,什么禅堂丹室,佛榻经台,石几石凳,色色俱全,什么茶炉炊灶,也修正不曾丝毫损坏。再进约二十步,当顶突穿一穴,足有方丈大小,可以仰瞻星斗,透进阳光、空气,风霜雨露。但是穴顶铺满秋藤,若室外俯窥,也丝毫看不出破绽,最后还有一条石道,道形狭窄,只可伏行一人,足有一二里远,直通岛后一处山峡之中,这是石室的后户。张煌言一见大喜,无异特地为他备办的居所。因久无人迹经过,平日为一般野兽的穴巢,当然污秽堆积,不易插足。张煌言就命左右侍从,打扫乾净,决偕群众寄身石室。如石室不敷居住,又从孤岛偏僻的处所砍伐许多树木,就在孤岛前后,择地建筑房屋。复又命左右侍从将随班携带的粮食,分留一半,作为籽种,接着开垦荒地,播种食粮。好在岛上鸟兽甚多,树木中果食尤多,山石垒垒,取火不难,泉水潺潺,取水又易。
  张煌言等自迁入孤岛之后,苦力经营,足有三年之久渐渐地种棉织布,猎兽制皮,方忙得不冻不馁可以长生。竟与清廷占的土地,断绝关系,就是清廷对于他等行动,百般的严拿密访,此时只知他等漂流海外,尚不知踪迹在此孤岛上。由此张煌言等盘锯此岛。虽耗费一番心血,努力开拓。但是各人的情神愉快,却与众不同,世外桃源,海上瑶阙。他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无异于天上的神仙。大众经之营之,转眼又混过三年岁月。那岛中树木成行,禾黍分亩,果食繁茂,蔓草删芟。就是那飞鸟走兽,日与人类亲近,也渐渐解脱许多野性。有时海上来往船只,经过此岛见岛上已有人烟,也就不时的在岛后停泊,行商旅贾,也都登岸,游览风景,贩卖什物。那岛上人众,见此状况,有托人捎寄家书的,也有乘船隐名归里的,往来交通,渐渐的灵便,那岛上生活也展渐繁杂起来。张煌言因恢复汉土的大愿,始终不忘,自对本身并未作坚决的超脱尘市之想。所以对于此项交通,并不严加禁止。谁知他前后的失败,就实在这交通灵便上。欲知张煌言等最后如何失败,如何慷慨就义,垂千古不朽之名,且待下回再续。
  第二十五回
  两侠猿偕投古石洞
  三义士同葬南屏山
  话说张煌言率领罗纶、杨珺一干人等,遁迹孤岛后,转眼已几度寒暑,春花秋月倒也逍遥自在。平时张督群众耕耘播种一切农事,闲暇之余,又召集众人谈经说道,解释忠义诚笃,为人处世的要旨。未经多日,那一般如牛如豕的蠢汉,都被他说得眉飞色舞,心窍大开。大家都想做那第一等的英雄好汉了。一日,正是暑尽秋来之际,张煌言说法既毕,独向海面上呼吸空气,那时日色西沉,天光入暮,海上只有几点沙鸟水凫上下飞跃。云水苍茫,飘渺若隐若现。张煌言返身进桐,兀坐石榻之上,运气养神,双眼低垂,恍惚将入梦境。忽觉凉风一阵,自林中吹来,其声呜呜,如泣如诉。一时树林中的枯枝败叶,纷纷飞落在石榻左右。张煌言坐在石榻上,不加顾盼。又久,忽听两声怪叫,由远而近,声极惨历。直传到石榻之畔才止。此时张煌言微启双眸,凝神远望,只见一丸秋月高挂天空,射映得海波平静,冷艳生光。再环视左右,只见洞口一丛树林,都垂头如睡,万物寂静,并不见有什么风儿。
  张煌言方暗自称异,再低头一看,突见两个怪物。高大皆似人形,周身白毛约二三寸,同在月光之下,越发显得色洁如银,双眼赤红似火,光芒刺目。伏跪在石榻左右,嘤嘤啼泣。幸喜张煌言胆气豪壮,自入岛后,什么虎豹狼,凶禽恶兽,他时常遇见,并不惊异。所以今见这两种怪物,也不自觉惧怕了。但是见他这般形状,并不凶恶,那神情极其哀惨,好象各怀抱着满腔忧愤,说不出来,又象来求护庇的样子。张煌言见此状,倒有些奇异,再定睛细看,原来是两个白毛老猿。张腹暗忖道:“猴性极灵,本与人性相近。非寻常兽类可比,或者他别有所事,奔来向咱求救。”一时他好奇之心勃然发动,便向那白猿说道:“你俩无端奔来,究是好意,还是恶意。或是咱们占住你俩巢穴,使你等无处栖身,特向咱们索要居处呢?看你俩这般形状,好象很有莫大的隐痛,你须知咱们此时也是有国难归,有家难返的可怜人。今来此地潜居,也是万不得已的举动。你若能怜悯咱们的身世,咱们就结为芳邻,也是一段佳话。倘你等另有什么恶意,虽然言语不通,你俩正好做个易懂的手式。就使俺张煌言迁让你的处所,也好商量办理的。”说罢再看那俩个白猿举动,只见他俩连着摇头,呜呜如泣,声极哀惨,抬身伸爪,自指腹部,作挖心状,忽仰首指天,作长叹状,忽指口中摇头不已。接着向张煌言连连叩头,长声哀鸣,眼泪簌簌如串珠般纷洒,好象有满腹心事诉说不出似的。张煌言见这般情状,已量定他无恶意。并揣度他的心事,必有所求并笑向二猿说道:“你俩的来意老天也有些明白了。大慨你俩也都有难言的隐痛。但是你俩来此究因何事?要求俺等迁让你的巢穴?还是要求俺等护庇你俩呢?或得别有他事。你俩应该想个办法,使我明白。”二猿听说,便唧唧喳喳乱叫了一阵。他俩叫得尽管急,张煌言听着,仍不能领会他等心事。于是踌躇了半晌,张煌言便接着说道:“我看这般混闹永远也闹不明白,不如俺问你几桩事儿,不是,你尽管摇头,是的,你再点头,俺就明了。”连接询问他几桩事,他等总是摇头不止,最后问他可是托庇求安之意?二猿忽碰了几个响头,连连点头表示愉快。张煌言见此情状,暗自也有些惊异。后忖他俩虽属至灵,终是兽类。今即来此托身,他必特具有一种灵性,或别受莫大悲惨的感触,与我辈相同。因此他俩奔来依傍,也未可知的。接又说道:“你俩既然有此意愿,这也是咱们结有夙缘,才得如此聚合。但是咱们必相约在前,咱们大众团结在一处,不分尊卑上下,都须耐劳苦,并须听受老夫指挥,功赏罪罚俺是一视同仁的,且如你俩来此不通语言,不能耕种,只可与我们看门守洞,你俩可甘愿吗?”那二猿听说一声,便点头一次,直听张煌言说完。那两个猴儿脑袋真点得看着眼花,猛的跃起跳舞不止。
  张煌言复喝住道:“你俩莫要这般欢悦,须知咱们避难到此,时时都在惊慌恐怖之中,就如各方仇视咱们的人,也时时派人前来,明谋暗害。那么这看门守洞之责很紧要。你俩究有何等能耐可以尽守洞的职守?”二猿猛听这句话也不答声,转身就跑,转眼之间各提着一根朱漆木棍,约长四尺左右,圆熟光滑,高与眉齐,他俩并站在石榻面前。就在那月光之下,大舞起来。上七下八,左五右六,大开大合的抡开棍锋。初舞时,尚分辩得上下纵横的棍路。舞到最后,越逼越紧,只见两团白光,包裹作一团,也分辨不清是人还是棍。那寒风瑟瑟顿觉冷气逼人。一时枝头落叶满天飞舞,神鬼敛迹,鸟兽潜影,越发气象森严,令毛骨皆悚。又久,二猿忽然将棍收住,他俩各持一棍,仍旧跪伏在地,脸不改色,气不抽丝,仍如前时那般形状。再看四周景色,尤加冷静,只听山麓中泉水潺潺,与林木间松风淅淅。海面上的波涛狂号怒吼而已。
  张煌言默视二猿对舞的棍法,确是少林一派嫡传。他无意之中,得此左右两臂的助手。自然惊喜非常,复又默忖他等即非人类,何以挟此奇技,岂是特受神人的传授呢?真百思不得其解。方开口向他等说话,忽想到明代周遇吉营中,曾蓄有一对白猿,精通少林拳棍,最后周遇吉大得他的援助,宁武关对刀之后,周遇吉身死。二猿就不知所终,或者这两怪物就是那二猿的化身,也说不定的。他接着又问道:“周遇吉将军可是你俩旧主吗?”谁知此话未曾说出还好,今一说出,那二猿如同发狂的一般,顿时乱纵乱跳,号啕大哭起来。复又指天划地,唧唧喳喳的哀叫不止。那一种至哀且惨的声浪,可真使人闻之痛心,听之酸鼻。
  张煌言此时已明白,回想周遇吉那般忠勇,最后仍不免葬身沙场,落个家国不保。他又想到周氏之后,今尚有这一对白猿痛哭哀悼。我若老死之后,能求长埋在这孤岛之巅与松石相伴,还是幸事。尚不知如何结果,求这一对白猿作身后知己,恐不易得到。他想到这里,默默的发怔,不禁对着二猿洒了几点老泪道:“你俩的心事,此时俺已明白了,周将军虽然身死,今却名垂不朽,他已含笑九泉。你俩也不必哀痛,你俩既有此等肝胆,此等志气,此等技能,俺自不能以异类看待。今后应当引为患难相共的同道了。你俩好好的在俺左右,一旦俺有大功告成,你俩怕不都偿私愿吗?二猿听说又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就伏身兀坐在石榻左右。那时已将入夜,张煌言就命这二猿住宿在石桐门前。一夜无话。
  次日张煌言将这番事,向杨珺、罗纶等众说了一遍,又引着二猿与大众相见。张煌言对这二猿非常重视,大众因张煌言有此厚意,也都重看二猿。未久,张煌言因二猿非寻常畜类,对于明清两代的战史上颇有功绩。并给他俩新定二名,一名振华,一名光汉。并各作一传。专记他俩侍从周遇吉将军的事绩,以及随他左右等事,镌刊一碑。树在石室之侧,永留纪念。又各书一篇,用布袋盛着,牢系二猿项下。以备日久留示后人之意。说也奇怪,这二猿自得此袋之后,拱如奇珍,日常对于张煌言真敬如神圣。不时在岛前岛后,搜采许多新鲜果品先献在张前,次则分献群众,决不先自私食。日夜严守在石室门前,不轻易离去。有时张煌言讲经说道,他俩就静坐默听,若听到扼要之时,他俩也点头播脑的,表示心领神会。日久他俩所得的利益,并不比一般人少差。所难的言语不通,他俩不能传说其中奥妙罢了。岁长年久,张煌言就将二猿当作左右手看待,按下不提。
  那时郑成功远住台湾,孤军不能发展,未经多时就一败不可收拾。至于闽、粤等处,经三番抗令,清廷大兴征剿之师,未几也都风流云散。当时明室遗臣,少能团聚一部分实力的。康熙初年,只有张煌言率众匿迹在海上,潜隐孤岛之中,最引清廷注意。于是清帝康熙密遣几次大军,扫除张等巢穴,终不可得。复又千方百计将张妻子眷属一一捕杀干净。清帝仍不甘心,因未得张煌言本身,恐留后患,最后捕得张部已散的小卒,名唤田胜,早经流散市间,状如流丐。此时宁波太守周宝忠,本是明代周容的后裔,曾与张有世仇,于是乘此邀功,陆续将张氏妻子眷属一手扫尽,他还不甘心,又捕得张部逃卒李占奎,以重利引诱,密探张等踪迹。
  李占奎因为重利所动,遂邀集党徒三十六人,假扮游脚和尚,分道寻访,如天台、普陀沿海一带岛屿都未得确实踪迹。一日,巧与他昔日同伙相遇,无意之中探得张等匿迹孤岛。李占奎得知信后,当即报告官家,率领二百名健卒,驾船飞往,谁知那二猿栖身岛上日夜看守那所洞门,不离一步。若看海上有船舶飞来,约在十里以外,他俩就没命的啼叫,特发一种紧急惨厉之声。合岛人群,每听这一种声浪就知敌军前来袭击。便召集备战,满架乱石滚木,沿海防御。由此李占奎率众驾海连攻五次,都不得近岸。虽是那孤岛山势嵯峨,海波汹涌,他等船舶一时不易登岸。那左右人众,防御深严,使敌军不易近身。然无那二猿日夜守护,向海外瞭望,早也就出事了。又一日入夜,张煌言与杨珺,罗纶等众,对谈古今战事,时已夜深,各人就卧石榻拥衾而睡。二猿也因贪听谈话,不觉精神疲倦,也都在石榻之下酣然入睡。各自睡兴方浓的时候,张煌言隐约此身摇摇,业已离榻,出洞之后,就顺着山路前行。约行里许,忽然经过一处,是他生平未曾走到的所在。放眼望去,迎面是一片广场,直向前进,高耸着一座玉石牌楼直冲霄汉。那牌楼的横额上书万代一人,四大金字。张就信步走进牌楼,是一条广道,左右松柏参天,远望无际。再向前进又是一座大殿,画栋雕梁非常壮丽。迎面横开三所大门,都是朱漆勾金,兽环龙钥玉柱石阶。门前还竖着一对旗杆,左右并列着一对石人。皆高与檐齐,威武严肃。
  张煌言独身走到此处,便暗自猜疑道:“这是什么地方,岛中并无这等地方,难道俺又另迁一个所在吗?”复又转眼看去,只见杨珺、罗纶二人携带一个白猿奔来,旋走嚷道:“巷水公你慢走一步,咱们都跟来了。”张煌言顿时站定脚步,一看这白猿乃是振华,便急问道:“光汉现到那里去了?”忽听那振华开口作人言说道:“光汉他不能同来,已往别方去了。”张煌言猛听振华白猿忽地说话,益惊发异。正要接着询问,转脸一看,只见那大厦中门豁然大开。接着砰砰砰大放三炮,中门以内鼓乐喧天,当头二人身长八尺,各着赭色战衣战裙,头顶明代的紫缨扎盔。各肩一面杏黄绸旗,随风飘扬。接次跟着四十名虎头军,各戴一顶头帽,身穿一套虎皮杏黄号衣,足登玄色快靴。一律背插阔背短刀,手持金镶朱漆短棍,一对对排班而出,都约二十余岁。雄纠纠气昂昂,非常威武。出门之后,分班排立。接着又走出八名青衣校尉,各提一挂炉香,香气芬馥。最后拥出一员大将,顶盔披甲金光四射,身高丈二,腰大数围,年纪不满五旬,三绺长须过腹,走出大门即下阶向张煌言迎去,张煌言一眼瞥见,即率领杨、罗二人及白猿振华引身退避,那大将急笑向前迎道:“张大人!末将奉命已专待久了。”张煌言蓦地惊异道:“将军现奉何人之命?鄙人亡国之臣何敢劳驾,还请将军赐言其详。”大将笑道:“此乃天机不可泄漏,末将现奉上帝之命,请君归府,大人不必怀疑,就请随末将前行。”说时就伸手挽着张煌言左腕,并肩入厦,复转脸看了杨、罗二人及白猿振华两眼,并笑说道:“诸位大数皆到,可同行了。”张煌言已知不妙,但身不由主,便偕同杨等追随大将登阶。
  那时香云缭绕如烟如雾的四围飞起。门内鼓乐益加大吹大擂的奏乐迎接。那两面杏黄大旗引导,四十名虎头军、八名提炉校尉分班拥进。群众方走进大门,迎面忽射出一团火光,接着砰然一声,山崩地裂。张煌言顿时昏倒在地。耳边好象有人呼喊道:“天时已到,可以醒了。”
  张煌言两眼睁开一看,那有什么重楼大厦,仍旧倒卧在石榻之上。那时夜色已深,转看左右只有杨、罗二人与白猿振华,伏睡在榻下。各睡得非常酣熟。再看光汉那个白猿,却八方也寻找不得他的踪迹。此时张煌言忽想到梦中同行的诸人,便闷闷不乐,即起身焚香端坐,敬卜一课,展眼一看大吉大利,再也没有完善尽美的了。张煌言忽暗忖道:“当时还有恢复汉士的希望吗?”
  他这句话未说出,忽听人声鼎沸,直拥进洞,纷纷喧嚷道:“就在这个洞内,拿人要紧。”张煌言见此形状,急喊杨、罗二人道:“二兄快起来,大事不妙,洞门……”尚未接说下去,杨、罗二人都翻身跃起,白猿振华也跳起身来,大众方迎出洞门。突见许多彪形大汉,各持长枪短刀,拥进洞口。为首就是李占奎、田胜二人。李持一柄朴刀,田执一柄七星剑,进洞向张煌言扑来。好个振华白猿,一转身抓起他防身的短棍迎舞向前,杨、罗二人也各自抽出长剑向前迎敌。无奈敌众越拥越多,把个石室大门紧塞得水泄不通。洞外的人众,隔着走不进来,洞内的消息一时又传递不出,况且洞内只有方丈大小的地面,纵使杨、罗等万能,英雄已无用武之地。此时已人多势重,就可以战胜了。故而白猿振华尚未舞开短棍,早被许多莽汉蜂拥上前,乱刀齐下活把个忠义白猿砍得分尸解体。杨、罗二人武术本不甚高超,一见白猿丧命,都有些乱了手脚。此时张煌言见大事失败,再默忖夜间之梦,与所卜的一课,也知无可挽回。便向杨、罗二人喝止道:“二君可不必动手罢,咱们大数已到,百年终是一死,还说些什么呢?要到何处咱们同去便了。”杨、罗也知力不能敌,便将长剑一摔道;“得从我公之后,虽杀身粉骨也是很荣幸的,好得很。”又向李、田等敌众说道:“你等系奉命前来,咱们都随你等前去,闲话少说,你等不必动手,快些准备船只。”李、田等众,见张等如此爽利,喜出望外,那敢再动手脚,便垂手答说道:“一切齐备,就请诸位大人发驾。”复又吞吐说道:“还有一件公事,须求诸位大人原谅。”接着就捧出三副手镣脚铐,杨珺、罗纶二人看着顿时脸色沉着,大不愿意,又要与他对抗。张煌言便向杨、罗笑道:“咱们性命已不能自保,何必再计较这些小节,是杀是剐全听他们罢了。”复向李、田等招手道:“你等快些拿出来,不必再说些什么了。”李、田等初见张煌言那般气度,仍栗栗为惧不敢近前,复听他的话意真诚,方将刑具捧上,由张自取自套。李、田等仍作恐惧的形状连声告罪不已。杨、罗二人见张煌言既这般爽利,也就别无异言。大众安顿既毕,张煌言便起身说道:“天色不早,咱们也不必惊动他人,要走就赶快吧。”于是独自向前走出洞口,杨、罗二人追随身后。敌众左右包围着,拥着一团,半扶半驾地走出石室。
  那时夜色已深,真是神鬼不知,鸟兽不觉的从孤岛后路弃岸登舟,仰观星斗交辉,波浪寂静,李、田等直拥上船。夜色昏茫之中,仿佛泊岸。约有二十余艘巨舶,谁也不敢怠慢,都不张灯火,不发号令,悄然无声的纷纷解缆离岸。方出海港约一里许,忽见孤岛之上,一片火光自山巅飞奔而下。此是张等左右从众,追赶援救,直到海岸截止。此时张等船舶,均扬帆出港,云水苍茫,已可望而不可救。张煌言适见此状,虽胸襟旷达,也不免鼻酸心痛,不禁仰天长叹了几声。接听那孤岛之上,猛发现一种哀恸的浪声。接着又听另有一种极惨厉的哭声,其音清脆酸痛,呜呜咽咽惨不忍闻。张等听着也知此声,系那白猿光汉,其他是左右侍从。因援救不得,发此音响。未久,那一片哭声渐渐散尽,再听那惨厉尖锐的哭声,转向山林中环绕,悠然绵长,久不歇止。
  东方发亮,各船均已行远,那孤岛远离,也进了无何有乡,只有海波长鸣与天风怒吼。张等自此视死如归,都双目闭紧,默诵佛经,其他不作一语。海程的岁月如逝水一般,转眼就到宁波府境。此时宁波太守周宝忠早奉上宪特命,委嘱劝张悔过。并劝张承受清廷官职就可即时荣显的。所以张等船舶才泊近岸,那周宝忠率领当地士绅,全班差役迎到海岸,张偕杨、罗二人下船的时候,周宝忠一眼瞥见急迎上前。猛见刑具披带齐全,便佯责李、田一番。亲自将张等刑具解除,并将自己所乘的四人大轿让给张煌言坐乘,又特备便轿二顶,供杨、罗二人乘坐。鼓乐宣阗迎入府署,特备一室供张等三人起居。朝夕特派当地士绅环绕张等左右,风花雪月,随意高谈。却绝口不谈张等的犯案。张煌言等除却不能出入自由而外,其他一切招待非常优厚。闹得张等三人都不知周太守的用意,各自暗忖称奇,谁也不便询问。好在张煌言自失败后早拿定视死如归的主意,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言。无论遇到什么大绅巨吏,他总是将双眼紧闭,不轻易开口问答一言。杨、罗二人见张如此,也都如法待死。
  由此已混过一旬。那些士绅或平日与他们相识的,百般引他说话。张煌言总是闭目不答一声。一日忽有当地一个酸秀才,姓郭名礼,自号民愚,特来请见,并说但求一亲道范,别无所求。张煌言见他来得奇突,便允接见。入谒之后,张忽启目视之。见郭礼气质清逸,却非俗流。遂与他略谈了几句闲话,谁知郭礼见左右无人,就袖呈一简。张煌言接着拆开一看,原来是七律诗二章,那诗中大意仿佛是预挽张等三人,并寓有进谏他等速死为佳之意。其间有一联云:浩气虽埋新社稷,沉魂犹允旧衣冠。张煌言读到此联,即拍案大喜道:“想不到老夫囚十日之中,方能得一翰墨知己。今如此见爱,老夫死亦瞑目了。”即将这一幅诗笺扯得粉碎,吞入腹内,遂与郭礼定生死莫逆交。大谈古今忠义等事,杨、罗二人也因此与郭见礼攀谈起来,性情相投,愈谈愈觉亲密。周宝忠也利用这个机会,便请郭礼朝夕进署,专于张等周旋。又过两日,张煌言就将他兴师复汉等事一一对郭说明,要将他随身携带的文稿及行军杂记,共二十卷转赠郭礼。后来张煌言等行军的苦辛及最后入岛收猿等事,都赖郭礼之力,代为宣传的。这等皆是后来的事。暂按不提。
  再说张等在宁波府署之中,不觉已混过一月。一日周宝忠忽奉上宪之命,将张等护送进省,那时浙江巡抚丁朝栋,也以最优的礼节,迎接张等入署。未过三日,丁朝栋就亲劝张等降清受职。张煌言方长叹两声说道:“某等虽承美意实难遵从,今日某父死不能葬,家破不能归,国破不复,已是死有余辜,自身莫赎,更何面目再生存世间。今日之事惟求速死,其他各事可不必再说。阁下如不惮烦,可就莫怪鄙人,不再答言了。”言讫复双目紧闭不再作声。丁朝栋见这事无可挽回,于是飞奏清廷。延至九月七日,始奉请旨定罪。张煌言偕杨、罗二人慷慨就义。是日风沙蔽日,天地昏暗,鬼神哀泣,草木悲鸣。张煌言就义时,先向金陵遥拜,九叩首大礼已毕。便仰天狂笑三声,就瞑目端坐,引颈待死。死后忽觉香云缭绕,天空仿佛发出一片鼓乐之声,飘摇而散。全城仕女,都传为奇闻,无不隐愤填膺,临风洒泪。当时苍水公妻子皆先期而死,远近族人皆畏罪四散。就是他的侄孙张斌,也远在闽省,奔走继其叔祖未完之志。得信之后,他就星夜赶到杭州。张煌言以及杨、罗二人,都经丁朝栋代为厚殓。并由杭绅张文嘉、万斯大二氏,将这三副遗骸葬在南屏之阴。碧血长埋,直待张斌扫墓的时候,那墓前的松柏参天,草深丈许了。
  接说张斌幼年,本生有特性,曾在乃祖左右追随五年之久。苍水公也爱他笃厚。张斌将冠时,曾亲授他的文学,并专聘武士二人,教授他的技艺。张斌本聪慧过人,事无不好,学无不成。他的性情暴燥,顽皮尤较寻常儿童更甚。亲族间对他厌恶,惟有他的叔祖苍水公,却另眼看待,并时向朋友赞美道:“斌孙气宇非凡,性情笃厚且灵敏,将来或可继我之志,做天下事。”由此他爱张斌越深,张斌对于这位叔祖越敬。不多几年,张斌的学业果然猛进,真是文韬武略,无不知晓。
  自张煌言遁迹孤岛之后,张斌适在宁波,给他乃祖照应家务,后因张煌言的眷属被捕,妻子一一丧命,于是他往镇江,另谋活动。后得此凶耗就星夜奔归,料理他的祖母族叔身后的丧事。谁知他办清诸事之后才往闽省,默想浮海专寻他叔祖的踪迹,谁知未曾驾海就得着苍水公就义凶信。复又飞奔赴杭,那时张等墓草芊芊,早已身离人世了。张斌复闻他叔祖身后之事,是张文嘉,万斯大二人办理的。他便寻访张、万二人细询一切,然后又听说他的叔祖有许多遗稿,寄托在宁波郭礼处所,他又赶到宁波,查问了一番。遂将他叔祖就义的情形,调查明白。复又转到杭州在他叔祖墓前,哭祭了一回,并倡言自誓要继续他叔祖之志。那里晓得这风声传播出去,浙江巡抚丁朝栋当即就下了一道密令,严拿治罪。幸喜此风被张文嘉探得,连夜飞告张斌,并催他赶紧设法避祸,张斌得这消息一时失了主张。默忖浙、闽沿海等处,虽然可以藏身,无奈都是他叔祖曾经屯兵之地,易惹地方长官注意,万难潜形,要想另往别处,又苦人地生疏,无处投身,转辗默想。许久,方想到洞庭湖顾鹏的所在。
  因顾鹏与他叔祖也是患难之交,川、滇等处尚有川东七杰,与一伙有志之士在秘密活动,或者可以入伙办事,给他叔祖吐气。好在他的身边,尚有他叔祖入岛之后给顾鹏的一封密书。本想张斌到无处藏身时,就持书前往相投。此时他找出这封信,正好作用,急巧扮行商模样,奋身前去。那知川东七侠此时业已失败,东流西散。再说张斌那日与顾鹏晤谈之后,复与马腾云、梁玄通以及顾氏父子祖孙等一一相见。历谈苍水公一生辛苦,为国殒命。大众无不唏嘘叹惜,前文已经说明,不再赘述。
  光阴迅速,不觉又混过一月。那川东之事,因为董学礼、李国英等戒防极严,一时不易入手。他方又没有什么消息,别人尚不发急,只有马腾云与梁玄通等心急如火。常自默然道:“川东既然没有发达的想望,咱们应当另谋别的办法。若在此处再住一百年,也是不能济事的。”梁玄通因与顾鹏有郎舅关系,惟马腾云与顾鹏是初交的朋友,长久闲住,分外焦灼,真如热锅底上的蚂蚁一般,起坐不宁。
  一日,大众又聚会在一所闲话,渐渐谈到时事。马腾云便开口说道:“咱们似这般长久闲住,终不成事,咱们都应想个办法才好。”顾鹏急应道:“现今川东是不能存身,别处尚无消息传来,眼见闽、浙两省的义师,又风流云散。就想举动,又往何处去着手呢?俺看浪迹江湖,四方去打野食,似非常策。好在咱们同道甚多,总可有着手的机会,请安心少待,还怕无事做吗?”马腾云听说,虽不作声,心里总觉这话不是办法。
  大众闲谈散后,马腾云也不再与众人商量,当晚写下了一封长信,留给顾鹏与同居诸位。次日清晨,便检点他随身的包裹不辞而别。直到天色入午,大众同用午饭的时候,八方找他不得,最后在顾鹏案前找得一封书信,方知马腾云已不辞而去了。大众无非议论了一番,都说他的性情急燥,彼此感叹了一会,也不再提起。其间只有顾鹏虽不作声,心中确非常着急,他默忖马腾云本是一员统兵的大将,虽属谋复汉士的同道,究竟与江湖的豪杰不同,各方认识的朋友也不甚多。他此番前去除却转身入川,别无他路可走。况且他是川东七杰之一,官家非常注意。他的形状又不易改装,一旦被人看出破绽,只有一死而已。故顾鹏想到这事,越发担忧。
  是日入暮,他郎舅二人对酒闲谈的时候,顾鹏就将这番苦衷暗向梁玄通说了一个彻底,梁玄通猛听这话,他一时豪兴勃发,便接着说道:“既有这等危险,咱们应该挽救要紧。”顾鹏道:“他已走去,这又如何挽救呢?”二人默想计议,最后还是梁玄通自告奋勇,跟着寻找他的踪迹,果能中途相遇,再追他回来,另谋进行的办法。二人计议已定,次晨梁玄通也不与大众说明,默然而走,欲知他此次能否寻得马腾云,中途可发生别种枝节,且待下回再续。
  第二十六回
  风尘客半途遇恶客势利人野店欺病夫
  话说马腾云,悄然走出顾宅,他也不分东南西北。首先就跳洞庭湖的帆船,不多一会,那帆船启锚,扬帆而去。方行到湖中,马忽想道:“咦!俺这是往那里去呀?”一时他想返川赴粤、往闽、入滇,总觉不能决定。
  又久,他忽想着北京,默忖道,都说这个所在,乃是个繁华地方。当今天子,尚住在城里。俺若去抄他的老窝,岂不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吗?他一时默想,直望着湖中波浪起伏,好象此身已到了玉关皇宫。把皇帝万岁爷一掌打跌到丹墀之下,哀求饶命似的。这一种愉快,也不知怎排遣才好。于是决定趋向,不再它往。
  是日幸喜风顺,一帆高挂。日光尚未西落,这帆船已飞越洞庭。大众纷给船钱,马腾云急从衣袋里,掏出一把散碎银子,他也不再问值多少,顺手就赏给船夫,匆匆登岸走去,大众见他那般形状,都两眼觑定他好笑。其中只有一位中年旅客,年纪约在四旬左右。蓄着两撇枯黄胡须,高耸着一只鹰钩鼻子,两只老鼠的眼珠儿,灼灼目光四射。当时他恶狠狠盯了马腾云几眼,就紧跟着他的身后下船。
  马腾云登岸之后,他随身只有一个包裹,一条木棍,直向人丛稠密中前走。眼见着日落黄昏,街市上的灯火明亮,天空中的飞鸟,都纷纷归林。马腾云望见街市左侧,迎面见有一座客店,坐东朝西,三开间明敞瓦房,兼做酒楼饭庄的买卖。他便向后走去,乃是三明两暗的三进草房,开间虽然狭小,墙壁却焕然一新,修理得非常清洁。当时一个茶役,笑迎上前,引着马腾云前后绕了一周,便选了一间上等客房。马腾云刚要跨步进房,那茶役就向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道:“这是高等官房,每天须二钱银子的房价呢。”马腾云听说,老大的不乐意,便将两眼圆睁着说道:“你量定大爷没钱吗?”茶役见他这般凶状,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急忙放口笑道:“大爷莫要见怪,咱们此地是这等规矩,必须先报房价,免得临时客人说话,谁敢量定您老没钱。”马腾云这才不再作声,定了那间住所。客人落椅既定,照例茶役沏水献茶,忙了一番,,然后再问酒饭。此时马腾云已枵腹雷鸣,辘辘作响。当即要了一盆红炖牛肉,半个猪头,一壶高粱酒,一桶大米饭,还要了一大碗八宝神仙汤。顿时吃了个饭饱酒醉。他正吃饭之际,那客房门外,忽又闹成一片,仍是茶役等忙着接客。
  马腾云正在举杯独酌,无意中向房外看去,只见四五个茶役,忙得两臂飞起,你来我往,好象穿梭一般,不曾歇止。人人都笑逐颜开,不似招待他的那般神气。马腾云旋饮旋想道,这必是接着大帮买卖了,所以忙得这般高兴。转又自想道,单人独马的行路,似这等冷气,真不是人消受的啊。酒饭既毕,半晌,也不见有一人进房,打个照面。马腾云接喊了几声堂倌,收碗沏水。只听有人应声,总不见进来一个人影。他便起来走出房门,只见对房的房门大开,那房里围四个茶役,一人扫地,一人洗抹桌几,一人给那旅客铺叠行李,还有一人手里捧着一把紫沙茶壶,欲行不行的,只顾陪那位客人说话。再看那位旅客,尖嘴削腮,蓄着两撇枯黄胡子,并非什么贵客,就是与他同舟共济的那中年汉子。马腾云一眼瞥见,同是一个客人,何以那些茶役,招待得这般差异。不由得两眼圆睁,那一腔无名穷火,忍不住的直往上涌。接着又恶狠狠的喊了两声堂倌,仍旧听着那些堂倌,有声无气的应了一声来了,还是不见他等转身。且听他等七言八语的说道:“看着没有些儿人形,牌调却摆得不小,量他那一副干骷髅,也炸不出油水来。”又有一人说道:“人不可以貌相,或者他是个土皇帝呢。”又一人冷笑说道:“土皇帝,土大王手提着一根打狗棍就能打出金元宝吗?他的嗓音好,让他干叫几声罢!”
  马腾云听了这番话,真是忍无可忍,五官冒火,七窍生烟,便甩开一掌,将他桌上的杯盘碗盏,扫了个落花片片叽那哗啦一声,早惊得对房四个茶役,一同飞奔过来。大众还冷言冷语的说道:“客人您吃饱喝足了,还来这一套武把式么,您老要晓得,咱们这小店里的家伙,都是有价钱的,您老高兴,咱们捧它千儿几百件,给您老高兴罢。”正待接说下去,马腾云使一个箭步,飞到一个茶役面前,不由分说,伸手向他腮边,就扫了一掌,活把那个茶役,打得白眼直翻,倒跌了十来步远。其余茶役,尚不知机,一个一个都磨拳擦掌。纷拥向前道:“反了,反了。你是什么大好老,敢伸手打人么?”于是同奔上前,都想以多胜寡。马腾云他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时节,对着这几个猴儿,那里放在心上呢。只见那几个茶役,七手八脚,乱作一团,他也不与彼等斗嘴。只待四个茶役直拥向前,方到马腾云身边,还未伸手向马撕扯,马腾云举手就用个单刀直入式。首先两个茶役,适当其冲,劈面又扫了一掌,二人都被打得站不定脚跟,向后仰跌。马腾云就乘式抢进一步,两臂向左右分开,使了一个双龙出水。接着他见这几个茶役,都是囊糟货,他便放开手法,乱舞流星,笼统的使了一套雪花盖顶,早把那四个茶役罩住,打得马倒人翻。瞥眼之际,马腾云就一手扭住了一个,其余的都跪倒,哀求饶命。
  当时,帐房里的管帐先生,与厨房里的伙计,和对房新来的那位中年客人,都飞奔进房,询问原故。马腾云也顾不得细说,只连声嚷道:“他等既说什么物件,都有价钱,咱们就闹大些再说话罢。”大众都听不明白头脑,众茶役又夹在其中七拉八扯,嚷得人头脑发昏,各方面好不容易,方将马腾云劝住。那管帐先生,从中无非说了些好话。又将那些茶役,斥责了一番。才把马腾云的愤气压平,这一场武剧总算是马马虎虎告一段落。
  但是,那位中年旅客,就乘此与马腾云亲近起来。接说那位中年旅客,姓胡名必昌,表字耀堂,乃浙江绍兴府人氏,五世做幕,今到胡必昌这一代,他自考得一名秀才之后,就加捐了一个典史,分发湖广。他便随从在上峰左右,朝秦暮楚。真忙得非常顺手,到省以来,不满五年,他曾署理过一次实缺,得过三次很优美的差委。现今加捐了一个过班大八成知县。这次作客,乃是进京引见,并奉有上峰的密命。就为川东七杰,流散在浙、鄂等处。湖、广巡抚周昶,密报清廷,请兵助剿。胡必昌奉着这个使命,正好乘此邀功。故而他这次北上,却抱着有莫大希望,并想借此带缺出京呢。当他渡湖时际,就颇注意马腾云的行动。今暗自跟随落此客店,本想借个机会,与马接谈。难得在这一场,他便插身而进。复帮着马腾云将那些茶役斥骂了几句。
  待那些茶役退出房去,他就伸手掀着两撇老鼠胡须,笑着便向马腾云询名问姓。马腾云猛的听他这般询问,不禁的眉头紧皱,顿觉有些难心。暗忖俺这个姓名,却万不能实说出来的。踌躇了一会儿,方想到顾鹏,曾经给他造过个假名号。便说道:“俺姓牛,名叫做在田,表字牧村,祖籍是四川宜昌府人氏。”信嘴胡诌了一套。胡必昌听着,便默忖了许久,才冷言冷语的说道:“足下的名号真风雅得很,向来营干何种贵业呢?”马腾云应道:“俺向来是做药材买卖。”胡必昌听他是个药材客人,便冷笑两声,不再说别的话。马腾云转询他的姓氏名号,胡必昌一一说明,也将他本身事业瞒过不谈。只假说他是个贩卖京广货的行商,这次是往北京去,采办京货的。马腾云听说,更觉欣喜道:“老兄这次往北京去吗,真巧得很,俺也是往北边办货,这次还是头一趟,咱俩便可以同行啦。”胡必昌道:“你若往北京去贩买药材,未免太不合算了。”马腾云听说,默忖自己的话儿,确实说得不合理,忽自行转弯道:“俺贩药乃是带顺的事儿,实系是专去探访亲友的。”胡必昌便道:“俺看京城里玩意儿甚多,还是另办别样货物,利息厚些。”马腾云道:“俺也是这个主意,因俺不曾到过京城,此时所以捉摸不定,难得老兄同行,真是再好没有啦。”
  胡必昌见他这般亲近,他反冷淡说道:“或者咱们同行,也说不定的。”二人说着谈着,不觉已到晚膳时候。胡必昌便特外要了几色荤菜一壶高粱酒,移樽就教,都送到马腾云房里,你斟我酌,对饮了一个酩酊大醉,这才各自归寝。
  次日清晨,马腾云本想赶着上路,不料天公忽然留客。一把子牛毛细雨,纷纷落下。依马腾云的急性,仍想冒雨登程。只碍着胡必昌从中阻拦道:“横竖早迟到京,都没有关系,何必急在这一天半日呢。宁可三天饿着肚,不愿天雨走长路,你可想这事的辛苦了。”马腾壮听他说得很有理,又自忖道,俺到京城里,也是闲住着,今在此地,也不过是闲住着。横算两五,直算一十,倒头总是一样的事儿,便就暂住下来。谁知那个雨点儿,越落越大。不觉连落了五整天,才看着一线日影。足候到第七天上,他俩方勉强上道。那避雨的六天之中,胡必昌真把个马腾云捉在手掌中玩耍,直把个马腾云玩得俯首贴耳,险些将他的真面目也流露出来。
  但是这胡必昌已将马腾云的真相,业已看透了八九分。不过尚不敢决定他就是朝廷要犯马腾云罢了。复又暗忖这一篇大帐,总必须到北京城里,方能够结算的。此时大家只好盖着葫芦,摇着玩啦。主意打定,也就不再胡思乱想,妄用心机。
  二人登程之后,逢陆乘车,遇水行船,晓行夜宿。那风尘跋涉之间,有二人结伴偕行,倒也不觉寂寞。他俩自离洞庭湖畔,一路就直奔武昌,这都是他俩往来旧游之地。一过江去,他俩在汉皋地面,只勉强耽搁了一夜。次日就雇定两辆长途的双套骡车,并两个车夫。二人拢合起来,只有一肩行李。
  直出武胜关,经过河南的属地,直向北京奔去。沿途二人对酒谈天而外,别无它事。一日,正是冬季的长至节。他俩行抵芦沟桥,离京已不多远,此时才过正午。若是平常赶路的旅客,只须加紧一鞭,就可以赶进京城晚膳的,无奈那日非比平常。当清晨他俩登程的时际,那一片赤日,早被乌浓浓阴云,笼罩得不见一线光儿。接着北风陡起,如尖刀利刃一般,扑面吹来,真可以使人皮开肉裂,痛入肺腑。入午越逼越紧。阴霾黯淡,黄沙迷漫,霎时间便宇宙昏黄,天地沉寂。未几,飞花如絮,一片一片的掌大鹅毛,如飞绵洒粉似的,纷纷落得行人不能睁眼。转瞬之际,各人的征鞍上面,积雪已堆得二寸余厚。路上铺绵,枝头挂絮,沿路上的荒村野店的屋角墙头,早被一片垩粉似的雪花,密密层层,沾染的霄壤一色。遇见一两个乡村的农人,顶笠披蓑,也都闹得须眉俱白,只有数点寒鸦,耸肩缩颈的在枝头安息。其它就是一缕炊烟,在乡间屋角之上,缥缈发青。又见数枝铁骨梅花,与一湾结成冰块般积水,不受雪花欺压。此外放眼看去,玉宇琼楼,俨然是一片烂银世界。
  二人冒雪赶到芦沟桥,那雪点儿愈落愈大,其势不能再往前进。二人便在那座桥侧,寻找得一所客店。各将行囊马匹,安排既定,他二人此时已不分彼此了,便选定一间客房,架着一炉烈火,征鞍才卸,盥沐既毕。便一言不发,就要了许多酒菜。他俩便胡乱吃喝了一顿,直闹到时近三鼓。马腾云已现出几分酒意,胡必昌便默忖了许久,蓦地向马问道:“牧村兄,明日若是天晴,咱们都可赶进京城了。老兄是先落客店,还是先去访亲呢?”马腾云接说道:“你往那里去呀?”胡必昌道:“俺是先落客店,再想办法。”马腾云道:“咱俩还是住在一处,横竖俺也是要落客店的。”胡必昌便将眉头皱了几皱,方接说道:“同住不同住,都没有什么要紧的,倒是北京城里,却与寻常的所在不同。当今天子定鼎的都会。那些旗人鞑子小心眼儿又多,老兄莫要见怪,您向来是最好说话,倘若闹出两个岔子来、却真有性命的忧愁呢。”马腾云听说,便将双眼一瞪,正要说话。胡必昌复又抢着说道:“这话儿可又说回来啦,这京城乃是汉人的所在。应该是咱们的世界,没有他等存身的地方。如今反让他等来耀武扬威,咱们都不敢大声说一句话,这岂不是最痛惨的事吗!但是江山已被他等霸占了,咱们的势力,又敌不过他,只好吞声忍气,受他们凌虐。”他说到这句话,蓦地举拳,在桌面上擂了一下子,又恶狠狠地长叹了一声怨气道:“瞎!俺自恨错走了道儿,做了个行商旅客。倘若俺是高坐坛上,身拥重兵,早就兴兵伐罪,直捣黄龙,怕不将这些胡儿,赶出山海关外吗?那时你我汉人,都可少泄不平之气了。”他说话之际,瞪直了一双眼珠儿,怒恼得两眼冒火。
  马腾云猛听他这番说话,非常惊喜。接着满饮了两杯酒,又拱手说道:“老兄还有这番美意,可真佩服得很。此时倘有这等机会,未知老兄可能丢了商人不干,再干这等惊天动地的事么?”胡必昌听说,并不少加忖度,接口就说道:“哎呀!这就难说了。果真有这等机会,俺的性命也顾不得,那还顾得买卖。好在俺是大事小事都能干的。统兵起义,与独身行侠,都是人干的事儿,就只恨没有这个机会罢了。”他说时,也满斟了一杯白酒,才端起来。
  忽见马腾云自指着说道:“胡大哥,你可知俺是什么人呀?”胡必昌听说,顿将酒杯儿放下,两眼忽觑定马腾云,上下呆看了半晌。方说道:“你不是那贩卖药材的客人牛牧村吗?”马腾云冷笑声说道:“你可知俺这次进京,究竟为的什么事吗?”胡必昌越发惊异道:“你不是来访亲觅友,带办些京货吗?”
  马腾云只冷笑了一阵,也不再作一声。又连着喝了三四杯白酒,直喝得一对眼珠儿发怔,不住的鹿鹿的放火光,脸皮早已红而且紫,口中蠕蠕的动翕道:“胡必昌……胡大哥……你可真是个好朋友吗?你是不是一条好汉子啊?”胡必昌听他说了这两句话,真不知应当怎样答话。又久,方说道:“牛老兄,咱俩同走了二三千里路程。不多,也打伙儿共了二十多天,俺胡必昌的为人,你还不明白吗?”马腾云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胡必昌又接说道:“俺还有一种古怪脾气,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如今你牛大哥若派俺去办事,俺就是碎尸万段,也是心甘情愿的。倘若有半个字儿虚言,俺就……”马腾云忙拦住道:“好了,好了。老兄既抱着这等的美意,什么事儿,都好做啦。如今实对你说了罢,俺不是什么贩药的牛在田,乃是川东七杰之一的马腾云是也。俺今来此,正因鞑字酋长,住在此地,俺才赶来,做他一两桩惊天动地的事儿。那才显得俺马腾云的厉害。胡大哥,你既然有这番美意。咱们都是一家里人,俺劝你也不必去行商,今后咱俩就伙着干罢。”
  胡必昌听说,暗自惊喜,复又问道:“牛老兄,你可莫要是喝醉么?”马腾云便将两眼一瞪道:“什么牛老兄、狗老弟,俺马腾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谁还骗你不成么?”他接着又将生平经过各事,略说了个大概。最后谈到感慨的时候,就拚命的抱着壶不放松。因此酒喝得越多,那些旧话越说不了。又因他重提往事,很易感慨,那酒量越觉放开,一杯一杯的灌去,也不自觉醉。实则那时已醉烂如泥,只差不曾呕吐而已。比时胡必昌,听马腾云说到后来,颠来倒去,只是那几句话儿。他听得很觉厌倦。复将话头岔开,遂顺着马的口气,敷衍了几句,方将马腾云引入睡乡。再听街市上的巡锣,嘡嘡已敲了四更。胡必昌急将残羹剩汁收去,又寻出文具,将马腾云前后所说的一番话,扼要的记了个概略。方解衣就寝,这一场酣然而睡,他俩足睡到次日午后。那阳光业已西沉,又因各人腹中的五脏神,都活动起来,这才惊醒。胡必昌醒后,尚不自觉困倦,惟有马腾云醒后的形状,却与前一日大不相同。毕竟前一日,他在风尘劳顿之中,饮酒过量,加之饮时,又提起他生平隐恸,不能明言等事。他的身体,就无形因此大受酒伤,捱到一觉睡醒,酒性虽然敷衍过去。那所受的种种伤损,次第发现,由此他非但精神疲倦。睡醒之后,忽觉一阵奇冷,接着就火烧大热起来了。
  当时胡必昌见此情状,并不注意,仍将昨夜马腾云自述的话儿,重新详细询问。马腾云照着他酒后说话,又重了一遍,说得一字未加变更。
  胡必昌这才放心,方信他不是醉后酒话。那时漫天飞雪,仍未息止。胡必昌置身此境,他的方寸灵台中,惟祈祷天色早日放晴。大道上的冰雪,早一天融化。他就好强邀着马腾云早一天进京。如此他的大功,也就早一天成就,指日高升,他并可以早一天大发财源了。
  由此午夜之间,他的梦魂颠倒,总是在这位马腾云的身上打主意。此外那还顾得别种事儿,只可怜这马腾云,他自那一日大发寒热后。次日的病势越加凶狠,铜浇铁铸似的一条大汉,蓦地倒在卧榻,不能够起来。周身烧热的如火炙一般,两眼不住的冒火。那窗外的风雪,如掌大般的足落了三天三夜,未曾息止,檐角的冰条也直垂了尺许长,冰块也堆结了五六寸厚。但是马腾云的周身烧热,却越来越高,有时他还胡讲乱说。那种病势却很凶险,客店的主伙,都看着非常惊慌。
  胡必昌对此却并不在意,他每日晨起之后,只仰首向天埋怨道:“这天爷真与咱们路人作对啦!许多天不落雪下雨,偏偏这个时候,落下得眉眼不睁,这不有意与咱们开玩笑吗?”
  总是怨天骂地的,说天色久不放晴,不能够行路。对于马腾云的疾病,却始终不提一字。当晚还是那位店主人陈宝森,寻到他俩的客房里,探望马腾云的病症。恰巧胡必昌正坐在案前写信,眼见陈宝森进房,急起身让坐,寒喧了几句,胡必昌便突然说道:“这几天真被天爷爷害很了,不然咱们都进京去啦。现今可真把人急坏,天晴咱们就得要动身的,现欠贵店的房饭钱,也没有多天耽搁,就作为一笔算罢。”陈宝森笑道:“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您老又何必挂在心上呢。倒是牛爷的贵体,您有些分两。您老也应该想个办法,您老可不必多心,这并非晚生别有意思,行路作客的人,如有什么病症,总觉不甚方便的。”胡必昌道:“这却没有什么紧要,好在咱们进了京城,就有办法。”按陈宝森特来问病的时节,因他自己曾懂得此须蓍苓之术,特想毛遂自荐的,后听胡必昌这般说法,不便接说下去。只好敷衍了几句闲话,告辞去了。
  由此胡必昌的态度,骤然大变,那言语之间,对着马腾云却有些怨色。一似你既与俺同行,就不应该生病,果真有病,也不应该装腔作势。难道这等身长肚大胳膊粗的汉子,就不能忍耐这三年五载的病症吗?似这等话儿,渐渐就当着马腾云直说出来。那马腾云本是一个混沌人,加着这一次病热,已闹得神昏,那还在意。然在胡必昌的想念之中,怀疑马腾云有意装憨,很不乐意,这可真把个马腾云,陷入冤海去了。
  转眼又混过五天,那天色业已放晴,大路上的冰雪,渐渐融化,尘土尚未曾晒干。这日清晨,胡必昌忽向马腾云手讨了二十两纹银,就向店主结算帐目。此时马腾云的病势,好象还加重了许多。
  胡必昌也顾不得他病,便自作主张,特雇了二辆骡车,两名车夫,就准备束装就道。一切准备妥贴,方向马腾云说明。
  马腾云猛听这话,那时他正烧得周身冒火,便皱着眉头,向胡必昌说道:“耀堂兄,你看俺这一病十多天,此日尚不曾退热,眼见尚不能下床一步,怎么能够行路呢?”说时哼声不已。
  胡必昌将眼一瞪道:“哼!你可是准备在此地住一世么?”马腾云摇头道:“谁敢作这等打算!如俺这个毛病,也不得久延时日。几天就可以好的,就不说养好身体再走,总得寒热退清,再进京去,那就可以安全行路了。若是此时赶着前往,倘到京之后,再添出别样的毛病岂不又是多累你老哥。耀堂兄,咱俩同行了几千里路,多天业已耽阁,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胡必昌便从鼻孔里哼了两声道:“没有许多孝子,能受你这等摆弄的。你生病,俺又不曾生病,谁耐烦看你这一副嘴脸呀!”
  马腾云听了这番说话,便发了半晌怔道:“这生病的事儿,谁愿意呢?谁也不能够装着玩的,你老兄固然看着心急,俺身受的,更分外着急,恨不能一时百病消除,岂不就可以登程上道吗?再说俺这次生病,虽然来势很凶,俺却自知,并没有什么凶险。不多几天,就可以好的。倘若再睡倒一月半月,慢说你老兄发急,俺也得要急死了。这些闲话都不必多说,你老兄请自酌量罢。若能屈留多等几天,那时感谢不尽。倘你老兄真难等候,只好请你前一步,俺等寒热退尽,再进京城,专访你去,你看这可好吗?”
  胡必昌忽将桌儿一拍道:“这是什么话!你既有此心,何不早说,如今就想借病缩头,特来与俺分路而行。可是怕俺姓胡的沾你光吗?你既说出这般话来,可莫怪俺使强霸的手段。老实对你说罢,姓马的。你这句可惜说得太迟了些,现在车马,业已备办周全。你就是病得只有一口气,今天也得要跟俺走的。想不到你这大汉子,还会借病用计呀!”马腾云听说,便一蹶劣坐起来,复将两眼一瞪道:“俺偏就不走,你又能把俺怎样?”
  胡必昌道:“你真要赌狠,俺自有要你走的办法。”二人你争我辩,许多时越说越不好听,只气得马腾云脸色发青,周身瑟瑟发抖。
  最后,胡必昌量定马腾云久病无力,就扑向前去,要拖他下榻,不提防马腾云气极力增,猛的一掌,就将胡必昌打得一丈以外。倒跌在门前,若非门神老爷,暗助他一臂之力,他便要一个倒栽葱,栽到门外去了。
  胡必昌一时恼羞成怒,越发的要扑向前,拖着马腾云撕打,却又怕自己的力不能胜。正在两难之际,那店主陈宝森,率领三四个店伙,赶着进房,接着还有两个同寓的客人,也赶进房,询问原故,他俩都向众人,叙说了一遍。大众听说,都觉胡必昌逼迫太过。便于劝解之中,那语意都有些讽刺胡的不是。这时胡必昌却有一肚皮隐情,无奈不能说出一字。只向大众冷笑了两声道:“好得很!各人的小名儿,各人自己都明白。如今还不曾过河,你就要拆桥么?好得很!好得很!!俺就先走一步,你是要进京来的,咱们再较量较量罢!”
  马腾云被众人劝着,也不再去睬他。只见胡必昌脸色气得绯红,含羞带怒的,招呼店伙,给他搬运行囊什物。他嘴巴里还咕哝道:“自己也不想一想小名儿,你乃是朝廷要犯,全家性命,都抓在俺的掌握之中,还怕你飞上天去不成吗?”他一路咕哝着去了。马腾云此时已气得发昏,躺在床上,不住地叹气,一时不曾留意胡的说话。只有那店主陈宝森,与一个老年客人,听说,便恶狠狠向着胡必昌,瞪了几眼,直待胡出门后,便各自安慰了马腾云一番,无非劝他不必发气,安心养病要紧。接着陈宝森,又给马诊了一回儿脉,开了一纸药方,才与那些客人店伙,分头散去。
  必昌果然一股气冲出,再也不见回房,此时马腾云,也不在胡必昌身上着想。私心只感激陈宝森,与那位老年客人,慷慨豪爽,静心养病。他此时已打定主意,专待病愈之后,再进京城。横竖与那胡必昌,不会再见面的啦。他默忖既定,便闭目静养直到晚间天近二鼓,那店主人等,都已安寝,马腾云也招呼店伙,虚掩着房门,准备安寝,谁知他因气极伤肝,那肝火大发,无论如何,那两只眼珠,总闭合不拢,百无聊赖。只两眼觑定那灯结花,耳中只听着巡街的梆声,一下一下的连敲着过去,直敲到三更时分。他才打了两呵欠,渐将眼皮儿闭合拢来。忽听呀一声,见那两扇房门,渐渐的敞开,接着就闪进一个黑影儿,直扑到他的床侧,马腾云蓦地从梦中惊醒,便大吃一惊,急定睛细看。却又不禁的欣喜非常,便忙着挣扎起身,让那来者入座。阅者诸君,欲知这来人究竟是谁,请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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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6 13:33: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回
  烽火横来店主代客
  萍水蓦遇酒佣留宾
  话说马腾云,凝神看那闪身进房的人影儿,乃是那位老年旅客,紧起身让坐。那老者忙拦阻道:“你尽管躺着,若再着凉,可不是耍的啦。”他说时,伸手按住马的两臂,顺势就在炕沿上坐定。马腾云倚枕笑道:“这夜深天冷,您老还不安睡吗?”那老者也不应答,他只瞪眼觑定马腾云。良久,方悄声问道:“老兄,你竟敢单身来此吗?可知此地是什么所在?未免太胆大了。”
  马腾云听说,已吓得目瞪口呆,旋自急辩道:“俺是牛在田,贩卖药材。您老可莫要错认人。”那老者冷笑两声,仍悄声说道:“老朽虽然年迈,眼光却自信不花。腾云兄,你也不必隐瞒,现今你大难临头,还不趁早想个办法。”
  马腾云不禁的两眼发直,转声问道:“可是俺的病势不佳?您老可……”那老者不等他说完,忽又问道:“那姓胡的,究是何人?您俩可是旧交朋友?”马腾云就将与他相识的经过情形,概略说了几句道:“他是采办京货的客人,量他没有害俺的本领!”
  那老者冷笑道:“既非旧交,就不能估量他的深浅,就不怕他与官长通气吗!”
  马腾云忽地被他提醒,便默忖他与胡必昌,交友的经过情形,越想越加疑,越发着恼!两眼觑定那老者,忽的一跃身坐起,举手直拍那炕沿骂道:“好小子!俺与你有何仇恨呀?”他骂时,牙龈已咬得格格作响。才要接说下文,那老者复又拦住道:“什么时候,你还打什么空拳?”
  马腾云也发急道:“您老看俺这般模样,炕沿也下不来一步,叫俺如何设法呀?”
  那老者见他的形状,着实可怜,复又劝解道:“现在你逃命要紧,却顾不得养病了!今实对你说罢,如你这等大名,乃是清廷要犯。那姓胡的,若与官府没有往来,他又何必对你那殷勤?你真听他那番议论?那是他用的钓鱼下饵之计,引诱你吐出真言,他方好下手,如今他怒恼走去,自然进京密报官府,抢夺头功。恐怕等不到天明,必有人前来拿你啦。”
  马腾云只搔首挠腮的发急道:“这……这……这又怎么办呀!”
  那老者急道:“还不赶紧逃走!京城乃是非之地,你万不可再去,最好绕道儿回到江南,再打主意罢。”
  马腾云默忖,也只有这一条生路,方披衣挣扎着起身。忽听一片马蹄声,如潮飞浪一般,自远而来。那时夜静更深,万籁声寂,故听那一片喧嚷声音,越发清白。
  马腾云听着,已知不妙。那老者急指门外悄声道:“你听!这祸事已经出来了。”他才说到了字,接听一片轰门声,擂得如山价响,又听人声嘈杂,纷嚷着说道:“就是这所院子,快些围将起来,防他逃走。”又有人说道:“他是一条病汉,量他也无力远走的。”又有人说道:“那马腾云本领高强,咱们还是慎防着妥当些。”
  接着,好象有一二十个皮槌,如雨点般在擂大门。那店主人伙计等,从梦中惊醒。皆疑是大盗临门,谁也不敢前去冒险。故任他等将大门,擂得声响如雷。各人都抵死不应,就如那四邻八舍们听着,也都各捏着一把冷汗,不敢发声。最后,还是那伙人,以硬行打开店门,蜂拥而进。当头进门的乃是一员武弁,周身行装打扮,翎顶辉煌。年纪约在三旬左右,右手提一柄马刀,左手捧着一只令箭。粗眉巨眼,形象非常凶恶。他身侧还携带一人偕行,此人尖头削脑,还蓄着两撇胡须。一步两摇,摆着官步。
  列位可知此人是谁?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马腾云新结识的好友胡必昌,特地来此做向导。他俩身后,又拥进数十名戍装卫士。那些店伙从暗中瞥见,都识他等是九门提督衙门的马步军。不禁的各倒抽了一口冷气,暗忖道,惊动这伙凶神下降,还不知是桩多大的祸事呢?其中就有一二心思灵敏的人,抽个闲空,便一溜烟的奔出祸坑,远站在一旁看热闹。
  再说那为首的武弁,冲进客店,他一言不发,首将店主陈宝森拿住,当场就扫了五百下军棍。说他窝藏匪类,还要锁拿到案,按律治罪。
  陈宝森被责之后,仍不自知身犯何罪。后见胡必昌也混在其中,指天划地的提兵调将,这才明白他等来因。乃是胡必昌藉公报私,有意与那位牛客人为难的。他便长叹一声,低垂着脑袋,再也不作响。
  那武弁率领兵丁,就在那客房前后房间里,搜索了一遍。说也奇怪,此时已寻不着马腾云的影儿。于是胡必昌等,都暗称奇怪。那武弁复转到客堂,就向陈追索马腾云,并说马是朝廷要犯,你若见机,将他本人献出,还可从轻办个失察之罪。
  否则,你与那个姓马的,勾串同谋,那时就与姓马的一同办罪,斩决之后,还要枭首示众,株连亲属,那便追悔不及了。
  可怜他这番话,说得陈宝森,目瞪口呆,也不知怎样答话才好。原来马腾云落店之后,他所报的姓名,乃是牛在田,如今要他交出马腾云来,他又从那里寻找呢?陈宝森默忖了半晌,便将旅客的姓名,略说了一遍道:“小店实无马腾云这个客人,今夜就将小人打死,也是交不出来的!”他说罢,便将两眼紧闭,准备等着死。只听那武弁向胡问道:“胡爷,你是如何出首的?咱们回去怎缴令呢!”
  胡必昌皱着眉头,又默想了一会儿,复向陈问道:“那个姓牛的客人,不曾搬走吗?”
  陈宝森点头道:“他还住在此地,哎呀!他病得很厉害的。”
  胡必昌道:“什么牛在田,他就是朝廷要犯马腾云!”
  那武弁急问道:“现在那间客房,咱们就去。”他也不待别人说话,便招呼左右,押着陈宝森蜂拥前去。大众拥进牛在田的客房一看,只有一盏油灯,那光焰半明半灭的作深绿色。再看炕上只有一条棉被,乱堆作一团。那有什么牛儿马儿的影子呢!
  此时非但那武弁与胡必昌等,就是店主陈宝森,见此情状,也吓得魂不附体,暗自惊奇,复又颤声说道:“今夜还见他卧病躺在炕上,这时他又往那里去啦?”颠来倒去,他嘴里只说这两句话儿。他正发急之际,忽觉有人跟在他的身后,轻轻的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陈宝森急掉头一看,乃是那指牛在田就是马腾云的胡必昌。
  陈急向胡说道:“胡爷,您乃是个青天。那牛客人,本是您老带他进店。他病得那般样儿,您老是亲眼所见。如今他跑得不见人影,这可不能……”
  胡必昌也不等他说完,他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朋友!咱们都是走五湖跑四海的汉子,此时你应该明白些,你快些将他献出来。咱们总可以在万岁老佛爷驾前,求情免罪。倘若你再这般胡闹,王法之下,那可莫怪咱们不顾交情了。”
  陈宝森此时见事不妙,便跌跪向胡必昌连连磕头道:“哎呀!胡大爷,这可冤煞人了。这人乃是您老带来的。再说他的真姓名,小人此时才晓得,如今他病得不知去向,那能怨得了小人。”
  胡必昌顿将脸色沉着,忽拍案大骂道:“混帐!少胡说些,你自认他病在你的店里。他乃是一个病汉,也不是神,难道他能够土遁吗?这明明是你勾串匪徒,谋为不轨。如今还当面血口喷人,栽害官长,你该当何罪!”
  陈宝森只不住的连连碰响头,还要争辩。忽听拍拍两声,那武弁已上前扫了他两记耳光,接着又踹了一脚,早把个陈宝森,打得昏晕倒地。那武弁接向胡必昌道:“人赃俱获,咱们带进京去请功就得了,又何必与他多说闲话。”
  胡必昌皱着眉头,只摇脑袋道:“不妥……不妥。……正犯在逃,那马腾云的能耐很大,万岁爷也很注重这个人。如今不能逮捕到案,恐怕不易请功罢?再说那姓马的,既然逃出活命,未必肯与咱们甘休。想咱们都是在风尘中常跑的人,倘若冤家路窄,将来咱们碰头见面的时际,后患真还大的紧呢。”
  那武弁笑道:“耀堂兄,你真思虑太过啦,俺且问你,当今万岁爷或是咱们的老总,谁亲眼见过那姓马的么?”胡必昌听了半天,尚未明白他的用意,只发了半晌怔道:
  “俺看不见得有这等巧事。”那武弁笑道:“您真当做有这一回儿事吗?咱们就砍了一个,呈报正凶抗捕,当场伏法。这一个头功,怕不是咱哥儿俩分受。若说到后患,更外没有妨碍,想您这次立此奇功,怕不是带缺出京吗?那时前扶后拥,左辅右弼,他有多大的能耐?量他也沾不了你一根汗毛,这不是多烦多虑吗?”
  胡必昌默想这话却也说得有理,便不作声。那武弁便将陈宝森加上刑具、脚镣、手铐,一一披戴俱全。接着又将陈宝森的发妻刘氏,与陈宝森的爱儿受福、爱女受喜,一家大小四口,还有两个住店的旅客,一个店伙。直等到天色大明,红日高照,便拉了三辆骡车,押往北京而去。
  按下不提,再说马腾云与那老者,正在商量逃去的办法。忽听那一片人马喧嚷之声,越逼越近,直听门外人声嘈杂,大门擂得如雨点一般。马腾云这时才乱了手脚,一翻身跳下炕沿,只连声说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呢?……”
  那老者也发急道:“走呀!那还有别的妙法。”
  马腾云道:“您听门外已闹翻了天地,咱们又从那条路走呀!”
  那老者一把捉住马的两臂,急向房外走道:“你还不多穿几件衣服,此时那顾得什么道路,快些跟俺走罢。”那时店里人众,已乱作一团。大家都顾着对外抵挡,别事早已无暇关心。马腾云与那老者,就趁着这纷乱之时,闪出房门,避着灯火走去。说也奇怪,当那老者进房之初,马腾云卧病在榻上,翻身都觉无力。此时一惊一急之后,周身的毛病,突然退尽。四肢力量,反觉加增,并不知什么畏寒发热。紧跟那老者后,直向后进而行,方走入后堂,那大门已被来者人等轰开。那老者急将马的两臂捉紧,复一转身道:“你快些伏在俺的背上,咱们逃命要紧。”马腾云尚要推辞,那老者也不待他开口说话,便狠命的反手一搂,就将马腾云反驮在背上,接着使了一个箭步,耸上后堂屋脊,连耸了几步,已越过十余家房屋。二人便回头看去,只见远远的火光烛天,人声遍野。那时正是胡等人众,拷打陈宝森与搜查客房的时际,再看东方的启明星,已光芒四转,眼见天色就要发白。
  那老者急背着马腾云,接连又飞走了一番,业已赶到街市的尽头所在,再抬头向前一看,已到荒野之地。掉脸再看那座客房,远离得不能看见。这时那老者才飞身落地,迈步又向前飞奔了一程,约有二里路远近。
  马腾云便在他背上发急道:“您老可以歇息一会儿,咱俩一同慢慢儿走罢?”
  那老者旋走旋说道:“你已大病多天,怎能够行路,还是这等走法痛快些。”
  马腾云只急得乱动乱嚷道:“这如何能够,您老偌大年岁,俺问心也不能安。再说天色将明,若使行路人看着,也太不象个样儿。”那老者听说这一句话,却很有理,便站住脚根,将他放下,就扶着他,又走了半里之遥。方寻得一处避风所在。二人席地休息了一会儿,直等到东方发白,他俩才慢步儿前行。那时他俩,都是从小道绕走,谁也不知东南西北。幸喜那日天晴气朗,南风微动,气候非常温和,并不觉得寒冷,加着一丸赤日当空,阳气很觉充足。他俩都走得周身出汗,颇有腊尽春回的景象。
  马腾云经这一番动作,反觉精神陡振。不似初出客店时,那般狼狈。
  因此,那老者也非常高兴。他俩就是慢步儿摇着,不知不觉,那红日已直上三竿。他俩已走过十数里路了。此时二人走进一座村落,只见一丛茅屋,足有百数十间。迎面高砌着一座石关,形状与域楼相似。石关之上,横勒着孟家庄三字,字迹模糊,远看着却不易分辩。进关之后,又见那一丛茅屋,乃是东西对向,南北通衢,却是一条很长的街市。市中道路,全是碎石铺成。左右都是经商贸易的店铺,适值早市才散,往来行人如蚁,很觉热闹。
  他俩走进石关,当头就见一个酒幌子,高挑在屋檐之上,随风飘荡。
  马腾云毕竟是带病逃难,又加着受了半夜的风霜之苦,当时脚跟已疲软得提不起来。于是二人跨进酒店,各自要了一份通常的酒菜,乃是一碟儿红烧牛肉冻,一碟大葱煎豆腐,还有一大碗酸菜汤。各人沽了一壶白干酒,他俩冻饿了一夜,猛见这两色菜,好象龙肝凤髓的一般,说不出来味香色美。那老者便狼吞虎嚼起来。
  但是,马腾云与那老者不同,初见酒菜,就想要一口横吞下肚,真到举起杯筷,胸口却又觉烦闷,喉管中好象有个石子儿塞住,再也咽不下去。半晌方喝了半盅酒,勉强又咽了两匙汤,他就昏昏的想睡。周身如冰水浇灌的一般,两颧之下,一阵一阵的红潮泛起,顺势伏在桌案上,不一会的喘气。渐渐他两眼低垂,簌簌流泪,眼白发现了许多红纹。那老者一见这般形状,不因不由的就有些发焦。便将双眉皱着向马问道:“你心坎里觉得怎样啦?”
  马腾云直摇脑袋,也不作声。那老者便掉脸招呼堂倌,并问他可有客店?那堂倌直向他俩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便向那老者问道:“爷们是从那里来的?恭喜在那里发财?现今是往那里去?还不曾请教贵姓大名,可是你俩要住店吗?”
  那老者便顺嘴胡扯了一番道:“咱俩乃是同宗兄弟,俺名吴枢,他名吴启,河南开封府人氏,咱哥儿俩都在北京户部衙门里当了些儿小差事,这一趟因请假回家,自办一两件私事,现赶进京销差,由此经过。不料这位老弟,他受不了风霜之苦,刚到宝店,他就叫着有些寒热,眼见着今天,不能够上路啦,烦你代寻一个下处,咱哥儿俩歇息一半天,那总得重重酬谢你的。”
  堂倌听到最后的这句话,不禁心坎上一动,又向老者仔细上下瞅了几眼,方接问道:“吴爷,您俩果真在户部衙门里当差吗?”
  那老者顿将脸色沉着,佯做不悦形状道:“咱们花钱住店,对着你们还使花招耍,咱们假充冒号吗?你也太把人看小啦。”
  堂倌便急忙岔开道:“小人这两耳,都有毛病,故而重问一声,老您可莫要见怪。若说到客店,咱们这小庄子里,因往来过客不多,就无人做这个买卖。”
  那老者听说越加心慌。复将眉头一皱,妙计环生。他本想借着马腾云途中生病,就想在这座酒店里暂住几天,方要说到这句话儿。只见那堂倌两眼觑定了马腾云,转向那老者说道:“一个人,忽在半路上生病,这是最苦恼的事儿。”那老者急借着抢进一步说道:“谁不是这般说呢,小二哥,大家都是混世的人,咱们结一个交情,留条后路。大伙儿时常走动,岂不是大家的好处吗?别的愿,咱们也不敢妄许。如你眼前这般的状况,还怕办不到吗?”
  堂倌听说,越发乐得眉眼都搬了家,笑着说道:“咱们这个小店里,房屋虽然逼仄,平日却可以留客人住的。”
  那老者大喜道:“这更好啦。”
  堂倌又将眉头皱了几皱道:“这事俺却不敢做主,须得与咱们掌柜商量。”
  那老者便将他向前一推道:“好得很!你赶快的去罢。好话须多说些,咱们总得多多的酬谢。”
  堂倌急掉脸向那老者一笑,道:“多谢您啦。”复一步一跳的走去,不多一会,他果然引着一人走来。
  那老者急起身相迎,便抬头一看,只见那来者,年纪约在五旬左右,嘴上已蓄了两撇胡须,头戴一顶白毡帽,看来已是十年以上的老古董。身穿一件老蓝布棉袍,外罩一件红青布对襟布马挂,襟前还挂了一个红呢做的软壳眼镜盒,脚下蹬着一双棕色毡鞋,脸上还架着一副铜边花光眼镜。那眼镜只架在鼻尖之上。手中拿了一管旱烟袋儿,足有三尺来长。旋走旋抽着旱烟,他眼光直从那眼镜铜边之上射出,才走到桌前。堂倌便向马等指道:“就是这两位客人,他俩都在北京户部衙门里,当很阔的差事呢。”那人就向马等上下,瞅了几眼,他不住摇头道:“好阔的大老官,您老们行李呢?”
  那老者猛听这句话,好象当头打了个霹雳,幸喜他应接灵敏,再忙答道:“再也莫说这话,前天夜里,因赶了几十里的黑路,不料遇着歹人,将咱俩的行囊什物,一抢干净,害得咱俩两天受冻。不然舍弟又怎么受此感冒,大发寒热呢。”那人听着,只在鼻孔儿里面,冷哼了两声,也不答话。良久方摇着脑袋说道:“真巧得很。”
  那老者便接说道:“恐怕还要惊吵几天,房饭一切,咱们总照规矩……”那人不待他说完,连忙说道:“咱们这个小店,只卖酒菜,不住客人的。”
  那老者仍笑着说道:“咱们早就晓得的,这不过是通融办法,商量借住几天,并不多耽搁。”那人连连的摇头道:“不行,不行,这桩事万办不到。”
  那老者听说,老大的不高兴,便将脸色沉着说道:“如此请足下引荐一所下榻之地如何?”那人仍是摇头道:“此地本就无客店,就有如二位形状,也很不易容留的。”他说话时,复恶狠狠瞪了堂倌两眼,他嘴巴里就不干不净的咕哝道:“什么户部不户部,是这等光杆儿,也能够接待吗?你要明白,咱们这里是至亲密友,欠帐免言。倘若短少一文半钞,你可要吃赔帐啦。”他说罢,也不再理会马等二人,便一摇一摆走去。活把那老者与马腾云二人,气闷得对翻白眼,想要大发一阵穷气,又怕昨夜那一场公案,不知如何解决,况且马腾云又在病中,眼见无托身之处,倘若是这事儿闹大,岂不又起纠葛。那老者左思右想,即向马腾云暗使了一个眼色,按止住他莫要发威。再向那店伙看去,只见那店伙皱着眉头,不住的叹气。那老者复又转了个笑脸儿,低声软语,向店伙道:“小二哥,你莫要担忧,这些须小帐,不会累你赔偿的。倒是俺这二弟,他已大发寒热,眼见今天是万不能够上路,此地老板又不能留宿,这又如何办法?咱们人地生疏,又往那里投奔?小二哥,俺看你也四海的很,那一处不结交朋友,这一桩事儿,须得累你烦一烦心。咱俩总晓得好歹的。”
  堂倌听着,只皱着眉头不作声。许久,忽又问道:“你俩可真是在户部衙门里办事吗?”
  那老者笑道:“谁还骗你不成么!”店伙又默忖了一会儿,方接说道:“别处,实在没有地方引荐,这样办罢。俺家里还有两间草房,一间乃是小人的老母住着,一间是咱夫妻俩的住房。既然你俩不能上道,倘若不嫌弃肮脏,咱夫妻俩就搬到老母房里去。暂让您俩宽住几天,将病养好再走,您看如何?”
  那老者听说大喜,佯作谦逊道:“有累你贤夫妇迁让,这如何使人心安。”堂倌也笑着说道:“俺最爱结交朋友,这算不得一回事儿。”
  马腾云此时听着,私心亦颇感激。那老者便令堂倌算清酒菜帐目,一一付清,另加一把散碎银子,足有一两之多,赏给小帐。堂倌接着交帐去了。半晌,那堂倌笑嘻嘻的奔来,便拉着那老者等,一同出店。此时那老者搀扶着马腾云,慢步行走,出店门时,曾留心向帐柜上暗瞅。只见那店主老远的除却眼镜,笑着拱手迎送出来道:“这些儿小帐,算我的就是啦,又何必客气呢?”
  那老者也不去理会他,便冷笑了几声走去。直向东走,约行了半里路远,果见一所草房,板门半掩。那堂倌当头进门,马等见只有三间草屋,便止步站在门外,直等那堂倌转身出门,一见马等站在门前。急笑说道:“吴爷,何不进门坐呀?这里并没有外人,房屋浅小,这也不能够分内外了。”马等都一笑进屋,左右细看,见一白发老妇,领着一个少年妇女,还搀着两个男孩子,都五六岁上下。一望就知是祖孙三代,粗衣布服,倒也摆弄得干净爽利。堂倌便招呼进见马等二人,无非客套了两句。那老者又从腰包里掏出两小银锞儿,每锭约有一两来重,分给两个男孩,作见面礼。那堂倌母子夫妇等,都称谢了一声接着。那老妇就忙着烧锅沏水。少妇又忙着打扫床铺。堂倌忙着淘米洗菜。就是两个小孩子,也都忙着送茶送水。如穿花蝴蝶一般,大家都忙做一团,非常热闹。
  马等二人,偶经这一番招待,确实不感寂寞。但是却发生一种感想,因为他等作客多年,处惯的独夫生活,似这等家庭团聚,已多年不曾经过。今一旦骤见此等情状,况马腾云又在客病之中,不禁就发生他游子怀乡之感。虽一时看着热闹,却一时对着也有些伤感。大众纷忙既定,方将马腾云扶进堂倌的卧房,解衣登榻。这乃是二旬之中,他第一次享受的愉快。
  冬日苦短,眼见着已黄昏灯上。那堂倌又忙着去到酒店里,打了一个转身,顺嘴又说他须出门收帐,特请了二天短假。于是躲在家里,专心伺候马等饮食起居。当夜的晚餐,他还忙出来两荤两素的菜蔬,虽然不甚大佳,却也可以入口。并还备办一壶白干酒。总算得是荤素酒食,应有尽有。那时马等见堂倌这般殷勤,到觉过意不去,便以友朋看待,并拉着他举家老少,同桌吃喝。堂倌当然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他母亲那老妇说道:“既然吴爷们这般厚待,好在没有外客,儿就恭敬不如从命罢。”堂倌这才携带两兄,沿着桌拐角儿入座。那老少二妇,仍旧另在一房用膳。对酌之间,那老者忽想道:“哎呀!俺真粗心得很,今已寄宿贵府,尚不知主人尊姓大名贵乡何处呢?”那堂倌听说,蓦地脸上,忽发现一种很凄惨的神色,慢声叹了一口气道:“不说也罢。”
  那老者见此形状,很觉奇怪,越发要他直说出来,就是马腾云病的狼狈不堪,勉强撑着借酒驱寒。此时也是精神大振,接问他的原故。
  堂倌被他逼得无可如何,这才接说道:“小人姓邱名英,乃是江苏徐州府铜山县人氏,先人也是世代读书,曾祖是明朝的进士。只因性情高傲,不愿为官。他一生就在乡间,半耕半读。最后看破红尘,长斋念佛,直活到一百零四岁方死。俺祖父曾中明朝的举人,实授了一任嘉兴府知府。俺先父也是明朝的进士,官拜户部侍郎,不幸清兵入关,明帝惨遭煤山之痛。俺父亲为国尽忠,在那乱兵之中殉难。至今尚未寻得遗骸。”他说到此时,那眼泪已如串珠般簌簌流下。
  马等听着,也都暗觉心酸,同急问道:“后来又如何啦?”
  邱英接说道:“那时小人年才六岁,就随俺母庄氏,避乱出京。全家大小七口,只逃出俺母子二人,一无所有,真是母子相依为命。可怜俺母亲,乃是吴兴庄府之女,也算得是名门大族。那庄氏九龙,一时名震四海,吴爷们想都可听说的。”
  马等二人都点头说道:“这是全国皆知的大户,谁不晓得呢?”那老者又问道:“现今庄廷钺与你如何称呼呢?”邱英道:“乃是小人的母舅。”
  马腾云道:“你何以不前去投亲,何必这般受苦?”
  邱英只摇头道:“俺母亲宁愿自苦,不愿依人。她老人家,遂以做针线活谋生。将俺教养成人。俺今认得几个人名字儿,就是俺母亲所教授的。俺长到十六岁后,无力读书,就在这个庄儿上,贩卖些油条果子,每天也能赚得三五千文,添补些儿衣食。日久,百食店里主人洪占魁,他也是明朝一员武将,后因时局已变,就隐姓埋名,在此地创了一爿面店,见俺天天在他那里贩货,他很爱俺勤慎,便与俺母亲当面说明,想将他最小的爱女,嫁俺为妻。俺母亲年老望孙,并很想娶一房媳妇,代掌家务。无奈家中未余一钱,怎能办此大事。后将实话说明,说也奇怪,此事极好办。俺岳父说道:“俺因有子早丧,只此一女,今想结亲,乃是爱你家的孩子,并非爱你家钱财。且说,果能合意,一切花费,不需分文,只要你家孩子,做个现成的新郎就得啦。”俺母亲见他这番美意,也不忍推辞。”
  “最后仍凑借了五十串钱,直到俺二十岁时,才将这门亲事做定。但是俺的新债,忽加上一百串钱,那就不是俺一个小贩子,所能还债啦。本来俺岳父的意思,乃想她过门之后,专给他在店里帮忙。不料大事才办清白,一把封门火,就烧了他一个干净。不久俺的岳父,也就一病去世了。后来俺就投身在那酒店,当了一个堂倌。俺母子夫妻,足忙苦了十年,才将一切的债项,全数还清。复又觑定他,两儿说道,如今只赚得这两个小孩子。大的十岁,名叫大福,小的七岁,名叫大寿,都是他祖母给取的名儿。”
  那老者又点头说道:“原来足下也是名门的后裔,真是失教得很。”
  马腾云接问道:“你这两个孩子,相貌堂皇,将来必很有些出息,你应该早些使他俩读书,也好谋个出路。再说一句你莫怪的话,倘有些儿发达之日,也好给先人,吐口气的。”
  邱英忙点头道:“谁不是这般作想。吴爷看罢,如咱们这等形状,大米饭还不易混得周全。那还有余钱,使孩子读书呢。”
  那老者皱眉道:“二位令郎,都不是凡材,你若长此耽搁了他俩的前程,却太可惜了。”
  邱英道:“俺本有个主意,读书的力量,恐怕难得如愿。俺总想如有机会,或能够多赚几文,均给他俩学一身武艺。一来可以保身,二来也可以混饭。再说俺父亲一身惨死,举家人物皆亡。后人又受这般劳苦,恐他老人家,虽死在九泉,这一股冤气,未必能散的。俺想两孩子,都学成一身本领,也好给他老人家,报仇泄恨,这不是一举数得吗?”
  马等听说,都非常欢喜,正想答话,忽听房外庄氏说道:“英儿,你少喝几杯,莫要多说闲话。吴爷们风尘劳苦,可以让他等早些安歇罢。”邱英听说,再也不敢作声,欲知这事的结果如何。请待下回再续。
  第二十八回
  质衣待客慈母训儿
  扫秽除奸侠士戏友
  话说那老者与马腾云二人,听邱英自述了一番身世,与他对于先人以及后人的一番志愿,都暗自惊服。直到晚膳既完,时将入夜,邱英才搅着福寿两儿,归房安寝。马腾云因此又惹动许多感慨,他俩便将邱英的为人,接着谈论了一会儿。
  此时马腾云已解衣就枕,他俩谈兴方浓之际,马腾云忽跃身坐起笑道:“该死……该死……俺也是急得魂魄颠倒了。”那老者见他这般形状,也惊异问道:“你可是丢了什么紧要物件吗?”马腾云急摇头道:“不是,不是,今感谢你老舍身救难,咱俩患难相共,已同行多天,究竟你是谁,我还不晓得,这不是一桩极荒唐的事吗?”
  那老者听说,也不禁的好笑,又长叹了一声道:“俺看还是不问的好些。”马腾云见他这般形状,越发追问得厉害。那老者被他逼得无法,便说道:“俺姓黄名泰,表字健公。”马腾云猛听了这两句话,也不等他说完,急抢问道:“外号人称飞天夜叉,可是你吗?”黄泰点头应道:“这承朋友们看重,图拥虚名而已。”
  马腾云又问道:“顾鹏、梁玄通二兄与你可是至亲?”黄泰点头道:“凌宵是内弟,昙仙乃是襟弟。”又接叹一声道:“天南地北,彼此的踪迹如萍,咱们已多年不见。马兄你是从南来的,可时常与他俩见面。”马腾云听说大喜如狂,反而埋怨黄泰道:“既然都是一家人,你何不早说明呢。”
  黄泰只笑了两笑,也不作声。马腾云便将他与顾、梁二人结交经过等事,约略说了一遍。黄泰将他进京之后,所谋不遂等事,也说了一个大概。他俩话已投机,越说越发精神,寒宵夜兴,各谈到邻鸡高唱了两遍,油干灯尽。推窗仰看天光,那寒霜堆积窗前,如重铺芦花一般,仰望东方的启明星,已高至天空,光彩灿烂,眼看天色就要由暗转明,他俩这才解衣安寝。
  光阴迅速,他俩寄身邱英家的寓所,不觉已混过了五天。不料马腾云因当川东与李来亨等失败而后,披霜戴露,奔走跋涉,积病已深,此时猛的发泄出来,又受气急惊吓,奔波此时,再也抵挡不住,一病栽倒,就一天一天的加重起来。忽而奇冷,忽而狂热,似疟非疟的日益加重,最后饮食不进,每到夜晚就有些胡讲乱说。
  眼见日月如梭,他又病倒了半月之久,二人随身的银钱都花干净,此时虽如不解愁虑的黄泰,也有些暗自焦急。
  再说邱英举家人等,对于黄、马二人寄居日久,虽无任何怨声怒色,但是,看着马腾云的病症日加沉重,总不免有些担心。一日夜色已深,各人都归房安寝,黄泰方解衣登榻,忽见马腾云从梦中惊醒,两眼圆睁得如铜铃一般,怒向黄泰骂道:“你不应该当面欺俺,当真李大哥死了,咱们都无法再动吗?哼!俺马老四不动便罢,倘一动手,还怕不一个一个的要你等死吗?”黄泰听说,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复伸手摸了马的脑门,顿觉热的厉害,有些烫手,不禁的皱眉说道:“四弟你安心养病要紧,什么闲事你暂且不必管吧。”马腾云忽又现出一种愁惨的神态道:“二哥你还不晓得俺的心事吗?巴东这一场大败,害得俺已倾家败产,无处安身,你今还留俺在此地,有天无日的住下去,这又如何办呢?虽然这洞庭湖的风景不差,俺何能在此享这等清福呢?顾二哥你若不放俺走,活活的就要困死俺了。”说罢他就呜呜咽咽大哭起来,黄泰听着大为所窘,急拦止道:“四弟你万不可如此发狂,须知这是什么所在,咱们现在仍身陷重围,倘若露相……。”他说到这句话,便低声悄语说道:“那咱俩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马腾云忽又格格狂笑道:“什么能保不保那王八羔子胡必昌,他是何等厉害,如今他还死在俺的手下,这是俺的好朋友吗?”说罢他又哈哈笑了一阵,黄泰见他这般形状,已知不可理论,便装着不曾听着,复披好衣服出房散步。他虽然迈步出房,心坎里却老大的疚着。他暗自忖度他别事尚不曾关心,只念着马腾云的疾病,虽不是什么痨疾不治之症,但是延捱日久,寒热增加,拖长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然而现今身处在这等景况,慢说医药费用能否应用,且不去管他,就说宴请一位医生,他这般乱嚷这便如何办法呢。他想到这里,越发焦急,便独自一人在堂外徘徊来往的打磨旋。
  方在发怔之际,忽听对房窗内长叹了两声,黄泰听说,一时触动他的好奇心,便悄步走近窗前,从窗隙间向房内一看,只见庄氏与她儿媳二人,对围着一盏油灯坐着,彼此都皱着眉头,默然不语半晌,只听庄氏说道:“那位客人的病势,我看这几天又加重些了,作客的人受这等折磨,俺看也真苦恼得很,虽然他有位老兄可以作伴,但是俺看他那位老兄也有些年老龙钟了,怎么他的老弟病势这般沉重,还不想个法,倘若有个三长二短,此地又不是通商大埠,就有钱钞也无法办事,何况……”
  她说到这句话,接向窗外看了几眼,复又长叹一声道:“说也难怪,他哥儿都是初到此地,就想求医寻药也不知谁好谁歹,倘因此误了性命,那真可怜可惨了。”又转向邱英说道:“英儿,你应该给他想个方法,他俩都住在咱们家里,总不能够袖手旁观吧。”邱英道:“此时俺也没有办法。母亲你想吧,咱们这全庄里的住户,只有咱们老板宋良,他还懂得些医理。”庄氏急问道:“就应该前去请来。”邱英连连摇头道:“难得很,难得很。想他哥俩本来要在咱们店里投宿,后因老板看他俩都没有行李,并且还有一个病人,当面就严辞拒绝了。第二天还向俺问到他俩可否出庄,并骂他俩都不是好人,若不驱逐出庄,必定生事。那时俺已答应,说他俩业已出庄去了,如今若请他来家治病,这如何能够呢。”
  庄氏听说只低头叹气,不再作声。洪氏便从旁埋怨他丈夫道:“你那能干得出好事儿,老板既有这番话,你就不应该将他俩引进家来,如今添了二人,柴米油盐也不知耗费了多少,苍蝇头上能有许多脑髓,平常靠你赚几个钱,每天还不断的打饥荒,你也不想一想自己的小名儿,拚命把人拉进来,别的不说,明天柴米油盐都干净了。”邱英听着只不作声,庄氏便正色向洪氏说道:“话不可这般说的,结交朋友乃是男子汉应做的事。况且这两位旅客一老一病,认他是什么歹人,也无力作恶。俺看他俩气度轩昂,相貌方正,那有什么为非做歹的模样,似这等飘零无靠的人,咱们是应该援救的。若说咱们的家事,清苦也不是一年了,好在那宋老板他还代押别人的衣服,明天真无办法,就拣出几件衣服,托名说别人的,去押几文,暂糊着眼前再说。”
  洪氏接着说道:“咱们的衣服,都只披在身上,就这几天已押当干净了。”庄氏急问道:“你俩何不早说呢?”接着就起身走到床后,不久便抱出十多件衣服,悄声向邱英说道:“你千万不可给客人们晓得,明晨赶快抱去押几文,如不够用,俺还拣出几件来。”邱英笑道:“孩儿明天另打主意,怎能押你老人家的衣裳。”庄氏正色说道:“唔!这家还是我的,些须小事难道咱们还分家么,你赶快包裹起来。倒是那客人的病症,还须赶快想法,早些将他治好要紧。你等要晓得,作客行路的人,一旦害病,那种苦脑真不是人受的呢。”
  邱英连声应个是字,接着将那些衣服打了一个包裹,另放在一处。他三人又接谈了许多闲话,那房里的灯火,渐渐熄灭,这才不听见声响。此时黄泰听着,也不知如何感谢他母子的美意,辗转默想,好象万刀攒心,自己也不知是怎样的难受。
  最后忽想到那店主宋良,默忖道,似此重利盘剥,为富不仁,何妨就在他的身上出息几文也不算什么罪孽的。他默想既定,急抬头观看,星斗交辉,天色尚早,再走到自己的房里一看,马腾云已酣然睡去,寂静无声。黄泰便将灯火收小,转身出房,就一个箭步纵上屋脊,复又四方瞭望了一周,辨明方向,飘然而去。
  好在邱宅与那酒店距离不远,加着那酒店檐前,高挑着一个酒幌子,最易辨认。他就三跃两跳奔到那酒幌子的屋前,探身俯看了一会儿,果然是那一座酒店。这店乃是三进三明两暗的房屋。黄泰便从前进寻探,见各房的灯火,既行熄灭,一时辨不明白那里是店主的住房,直寻到第二进东厢,方见有一缕灯光,微细如豆,在纸窗里面,摇曳不定。黄泰急缩身趋前闪身落下,暗将窗纸挑破了一个豆大窟窿,伸头一看,便心中一震,不禁的怒火中烧,两眼发直。
  列位必疑黄泰此时,又看着什么妖魔鬼怪,否则何致如此发狂。实则黄泰此时,并不曾见着什么奇异之事,不过无心遇着一两个冤家对头罢了。今待记者慢慢的写来。
  当黄泰伸头一看之际,只见两人背窗而坐,交头接耳,谈得非常亲密。再看那间厢房,正是他最初饮酒的所在,只增加了一张床铺。黄泰见是客房,不过心中愤恨了一会儿,只恨宋良不应以酒店不留住客的话儿搪塞他俩,如今反留别人,其外也不甚注意。才要转身再寻宋良的住室,忽见一人掉脸剔灯,黄泰一看并非别人,就是那求荣卖友的胡必昌。
  黄泰不看便罢,这一眼看见,不禁的无名火,直向上冲,顿时就想跟进房去,结果他的性命,复又思忖道,此地并不是他必经之境,今忽来此,必有原故,俺倒要窃听他俩说些什么话儿。
  转眼再看那人,正是这酒店的老板,黄泰越加疑心,暂不走了。接听宋良说道:“那位病客足有四十多岁,蓄了满嘴的闹腮胡须,粗眉大眼,脸黑颧高,身干魁梧,布衣布服,好象是个帮工使粗力的汉子。”胡必昌连连拈着两撇小胡须点头应道:“不错……不错……这必定是他了。”宋良道:“还有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足有六七十岁,精神身体皆极健壮,衣服却比那病汉考究些。”
  胡必昌诧异道:“他乃是一条光汉子,并没有第二个人同行呀。”宋良道:“小店里却实在接着的是两个人。”胡必昌又默然了许久,自言自语道:“他隔房住的那个老儿,行动觉得奇怪,难道就是他吗?”
  复又想道,不错,那夜王占标搜查住客,只不见这个老儿,此事是一定无疑了。又问道:“你可问他俩的姓名?”宋良道:“那老者自称吴枢,并说病者叫做吴启,乃是兄弟二人。”胡必昌冷笑摇头道:“这都是一片胡言。”宋良又说道:“老者还说,他俩都在户部衙门里当差。此番因私事回家,现已事毕,到部销假。”
  胡必昌道:“你何不挽留他俩,就在此地养病呢。”宋良道:“晚生见他俩的形状,都不象好人,又不曾携带行装,倘若那个黑汉病倒不起,俺非但不能赚他几文,还得奉送他衣衾棺椁,这不是自寻倒霉吗?所以晚生就变颜变色的轰他出门去了。”
  胡必昌急竖起大拇指道:“好眼色,佩服、佩服。他俩那里是什么当差,乃是朝廷的要犯,那病汉叫马腾云,曾在川东兴兵造反,老者便是他的党羽,俺系奉今上万岁爷的密旨,捉拿他等。”
  接着就将芦沟桥的事儿,略说了一遍,宋良这才知他俩都是漏网之鱼,暗自思忖道:“倘若俺那时将他俩拿住,此时岂不大发其财吗。”转又想道:“不对,不对,若将他俩留住此地,今被这位胡大爷拿住,加俺一个窝藏匪类罪名,那时俺这脑袋送掉不算,还要赔着充军咧。”
  他一人思来想去,闹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胡必昌又说道:“往事咱们都不必谈了,俺这次赶来,正是奉命追捉他俩的踪迹。你若能助忙,帮俺成功,必可获得重赏。就怕他俩本领高强,俺请有军命在身,这附境驻扎的兵马,俺随时都能调用的。不瞒你说,俺前天寄存在你柜上的二千两银子,就是准备的赏金,你要助俺拿凶到案,那银两可就是你的了。”宋良听说顿时喜得心花怒放,复又想到,这事恐怕太迟了。胡必昌急问他的原由,宋良道:“当俺轰他出门时,便有一个堂倌叫做邱英,他因得着酒钱很多,故与他俩非常要好。临行就是邱英送他出门,听说他俩还在邱英家住了几天,如今他俩奔往何处,那只好再问邱英了。”
  胡必昌大喜道:“好得很,就可叫邱英前来。”宋良道:“这几天邱英因家中有事,已请假几天,不曾进店了。”胡必昌冷笑道:“什么家中有事,这必定是他俩巧用手段,邱英必因贪图几文,已做了他的党羽了。俺看事不宜迟,俺俩就往邱英的家里去,找他出来说话,若他能随机应变,说出实话,咱们拿住正凶,总可分赏他些好处。倘他执迷不悟,不吐真言,咱们就加他一个勾结要犯,谋为不轨的罪名,将他举家大小拿住,也可以进京领赏。然如俺的心思猜去,这时马等二贼,人地生疏,又不敢出头露面,必定还躲在邱家,咱俩就去跑一趟,包不跑空的。”他说时急站起身,拖着宋良要走,宋良皱着眉头,好象有许多艰难困苦,良久方说道:“夜静更深,如被人看着,又要闹开半边天了。还是明天将邱英叫来,当面说明厉害,他岂不把银钱当做宝贝,自然就说出实话来的。”
  胡必昌便将两眼瞪着,顿时不悦道:“什么今天明天,你等都是狼狈为奸,好得很,如你这当老板的人,也敢窝藏匪类做这等犯法的事吗?你乃是有身家的人,俺不怕你逃走,咱们明天且再看着吧!”说时他就向床上一躺,不再作声。宋良默忖这番话,很不好听,便急站起身来,转拖胡必昌走道:“胡爷你不必动气,俺就赔你去走一趟。”胡必昌难得他自己转弯,也就改了笑脸儿,向宋良安慰道:“并非俺仗势力压人,你们做买卖的,不晓得厉害,这等事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的遭殃,那能够今天明天的因循呢。”
  宋良接说道:“话虽如此,晚生还得事前言明,想他俩既是兴兵谋叛的要犯,并且在官兵围捉之中脱逃,必定各有惊人的武艺。今你我却是一捆枯柴,大风也能够吹倒的,又无人保护,倘若他俩来势不妙,晚生可是要先跑,胡爷你那性命有险,晚生是不敢保全的。”胡必昌点头道:“你放心,俺自有办法,决不能损伤你一根毫毛。”宋良便不作声,跟在胡必昌身后出房。
  他俩所谈的话儿,早被黄泰在窗外探听了个一字不差,后见胡必昌逼着宋良就要前往,便惊骇道:“这事不妙,倘若他俩赶去,必定碰着,这事就不好办了。此番俺若能救马四弟与邱英全家,倒不能不先动杀机了。”主意打定,他就将随身携带的一柄轧铁刀,迎风抽出亮了几下,闪身就藏在门侧,直待胡必昌才一跨步出房。黄泰便抢前一步,伸手抓住胡必昌的辫儿,举刀就在胡必昌眼前晃了几晃,胡必昌已吓得双膝跪下,连声哀求好汉饶命道:“小人家中还有八旬老母,专靠小人谋生,倘有半字虚言,就立时死在你老宝刀之下。”
  黄泰冷笑道:“胡必昌你等阴谋俺早已听得明白了,此时俺也无暇与你扯谈,你既有军命在身,就请你回去交旨吧!”他说毕手起刀落,只听咯嚓一声,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早已提在黄泰手里。黄泰甩开一腿,将胡必昌尸体踢在一旁,急闪身进房寻找店主,那时灯光越发的惨淡,黄泰左右寻了一周,已寻不着宋良的人影,黄泰便大吃一惊,暗忖倘宋良逃脱,明天必寻咱们为难,俺与马四弟尚有办法,岂不拖拖累邱英一家吗?他越想越发心急,方转身出房,猛觉脚下一绊,好像踏着个很大的包裹,低头一看,却又喜出望外,原来宋良吓得瘫跌在门前,哑口不能发声,只两眼看着黄泰,瑟瑟发抖。黄泰便一手扭住他的领口,猛力提起说道:“宋良你可认识俺么?”宋良那能答话,只连连点头,那眼泪已如串珠般流下,许久方挣出一句道:“这都是他的意思,不与小人相干。”黄泰又问道:“俺且问你,那胡必昌的二千两银子,现在何处?”宋良想了一会儿,便摇头说道,小人不知这事,黄泰大怒,伸手就扫了他一个耳光:“你此时性命尚不能自保,还想吃人的黑吗?快些实说,少迟就吃俺一刀。”宋良见这一项飞来之财,隐瞒不了,便有声无气的说道:“现存在第三进正房西屋,俺的妻子刘氏床下,一支鞋桶里,却只有六支元宝,还有十张金叶子,系藏在他的床后木箱之中。”黄泰道:“你莫要再说假话。”宋良连声哀求道:“小人当真不要性命么?”黄泰冷笑了两声道:“看在你肯说真话的份上,赏你一个全尸吧。”说时举刀喀的一声,就向他胸前刺去,宋良便哎唷一声顺势栽倒,人不知鬼不觉的,走往穿心国里去了。
  黄泰也不暇摆弄他俩尸身,急如宋良之言,直向他卧室寻去,刚才走到第三进后堂,只见他的房门虚掩,方要闪身走进,忽听房内一妇人说道:“你这个小没心肝的,咱们那个死猪可怜他吃不着好的,穿不着好的,每天抱紧了一把算盘,只晓得五分六分,加一加二的利息打进来,俺总偷来给你,前天你才拿去三百两银子,难道就使用完了吗?”又听一男子笑道:“好人,俺已一场输个干净,今无论如何总得再偷给俺五百两。”又听那妇人道:“哎呀小冤家,如你这般乱来,俺能偷得许多吗?你不想俺与你上手还不到三年,你却偷用三千五、六百两,若不是他重利放债,谁能吃得住呀!”那男子道:“你若不许俺,俺就不……。”这句话未曾说完,忽听啪的一声,也不知在何处打了一掌,接着听那妇人道:“小毛顺子,你只有拿这档事儿卡着老娘。”复又长叹了一声道:“俺这也是前世里欠了你的孽债。这几年也应该还清了。”
  那男子道:“不管还清不还清,你想快乐一时,总得要给俺设法的。”那妇人道:“好了,好了,俺实在的缠不过你,天色不早,倘若那个老不死的进房,你可又害老娘白熬一夜了。”那男子道:“老板正与那新来的客人,密谈什么要事、今夜是不会进来了。”
  那妇人道:“俺晓得的那客人尚有二千两银子,存在俺这里。俺家老不死的还想做这场糊涂梦。”那男子急接说道:“倘若到手,俺至少也须得一千五百两。”那妇人笑道:“傻孩子,只要你把老娘伺候好了,这一古鲁包碎,怕不是你一个人的。”那男子笑道:“老板他怎能够情愿。”那妇人哼了两声道:“那时候你就是这店的老板,还有谁呀。”接着二人咯咯的笑了一阵。
  他俩说话的声音也渐渐的微细,黄泰急向院外一看,见天色已不早,便暗忖道,这时再不动手,尚待何时。急闪身进房,见床侧那张长桌上高点一盏油灯,那灯花怒发,足有红枣般大小,照在床上一顶罗帐迎门两幅,一幅低垂,一幅斜挂在帐钩之上。一个既肥且胖的老妇年约五旬左右,眉梢鬓角之间抹了许多黑灰,双颊还腻些脂粉红一片,白一片,非常难看。半臂伸出被头,胸前围着一个猩红兜肚,那半臂赤着,还搂定一个少年,粉团团的脸儿,出落得唇红齿白,比肩交颈,正搂抱得亲亲密密撕扯不开。黄泰瞅着不禁怒火暴发,直扑到床前,瞪眼大骂道:“狗男女……”也不待他们作声,就举刀砍下、接听哼了两声,那一对鸳鸯都闹得身首异处,复见他俩的手脚乱登了一阵,当即现出原形,赤身露体,已涌得满衾满枕的血迹模糊。黄泰实在看不下去,便伸手拉开一条棉被,仍将他俩盖好,转身照着宋良所说的话儿一一寻找,果然如数搜得。
  此时邻鸡已高叫了一声,黄泰便匆忙将些金银打做一包,扎在背上,悄步出房,再向四方探听了一会儿,万籁俱寂。他便一飞步纵上屋脊,才要折身回寓。猛觉他身后有人,连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道:“老贼你也敢在此劫财害命吗?”黄泰大吃一惊、急回身对付,那见有什么人影儿,黄泰暗忖道:“这真奇怪,难道说俺也遇着了鬼吗?”疑惑了一会儿便要飞身落地走去,方要举步,又见一黑影直扑前来,接着他就举刀直砍道:“你趁早将金银留下,饶你一命。”他说着已一刀直劈前来。黄泰闪身避过、也举刀拦住道:“你是谁人,也敢在此放肆!”那汉道:“俺乃是飞天夜叉黄泰。你这老贼,也敢拒抗吗?”黄泰听他报姓名,越发惊异,接听那汉问他姓名、黄泰也不便答话,忙使一解手,抽刀迎砍过去,那汉便使一天王托塔式,将黄泰的刀法解开,转使一枯树盘根式,向黄泰扫来,黄泰急跳身避过,接使一个落刀法,飞奔直取那汉的肺腑,二人你来我往,交手战了十多回合,那汉已有些力不能支,乱晃了一刀,他就闪身一跃落地,当他将走之际、尚掉脸向黄泰说道:“你是汉子,敢跟黄爷爷走吗?”黄泰此时已杀得两眼冒火,那有闲暇忖度,便接说道:“谁还怕你吗?”接步也跃身下屋、一在前奔,一在后追,不觉走出街头。那汉飞向一带树林奔去,黄泰紧抢了几步,正赶到那汉身身前,那汉猛掉转身,劈面又砍来一刀,幸喜黄泰手眼敏捷,急闪身避过刀锋,方要抢步迎击,忽见那大汉将朴刀扔去,哈哈大笑了几声,抱拳拱手道:“健公兄,咱们已多年不见了,黄泰越发惊异,急进前一步,凝神细看,哈哈,并非外人,乃是他的襟弟梁玄通。他也不仅笑出声来道:“昙仙你也太会作耍了。”梁玄通笑道:“若不是俺梁老四,谁又敢冒顶你的大名呢。”黄泰又看了一会儿天色,便发急道,天色不早,你现住在那里,梁玄通道,你住在那里,黄泰便告知他的处所,并略说马腾云的病状。梁玄通大喜道:“他也在此地吗?俺正寻找他呢,如此俺就与你同行吧!”此时黄泰听说皱了几皱眉头,顿现出几分难色,未久便接说道:“咱俩就同走吧,横竖明天都要把话儿说明的。”
  梁玄通还要接问原由,黄泰急挽着他的手腕又指着天色说道:“你看,这是什么时候了,当真要赶到此地来出岔儿吗!”梁玄通便不作声,二人飞步走进街市,不多一会就走到邱英住所,他俩越墙而过,黄泰先走到对房窗前,只听庄氏咳嗽了两声,各人此时都呼声大作,黄泰方转身领着梁玄通进房,梁玄通急走到榻前,二人向着马腾云细看,见马腾云脸色绯红,昏昏的睡着,便也不去惊醒他。黄泰才转身除解他随身的包裹,复听得马腾云狠声说道:“这个臭小子原来是想害俺的呀,总有一天你犯在俺马老四手里,总教你一个碎尸万段。”他说着牙龈已咬得咯登登的作响。
  梁玄通急走近前,悄声喊了几声马四哥,不见答应,叹了口气,又睡去了。黄泰道:“咱们谈一会儿,横竖明天都要见面的。”梁玄通便走到桌前,二人落座,梁玄通就抢着询问他俩相遇的情形,黄泰便将他离家北上之后,本想独身进京,闹他一回惊天动地的大事,等到京之后,见清皇帝康熙正在对一般江湖侠客防备森严,已搜罗百数十名技艺高强的武士,宫里宫外昼夜提防,真没有丝毫下手的机会,谁知那伙武士就有许多与黄泰认识的,其中有人利禄薰心,免不了就将黄泰进京的事儿,秘密奏上。那康熙皇帝本是英明之王,他平日也深知黄泰的为人,于是特颁了一道密旨,严喻王城兵马司与九门提督,密拿黄泰。
  幸喜一日夜深,黄泰正潜进九门提督衙门,暗探那清廷发兵征南的消息,可巧正磋商要密拿黄泰方法。黄泰得此消息,暗忖孤掌难鸣空拳莫敌,倘对大局无利,本身再大栽一个筋斗,那就更不合算了。次日清晨,便扮作一个卖菜的模样,混出京城,急向山东济南府走去。
  因为黄泰本与几个风尘中的好友,约在彼处会齐,再谋那排胡兴汉的事业,谁知他在济南府静候,始终不曾见来一人,复又静极思动,绕道奔往河南开封府。那里晓得他才到开封的地境,就听传说河南巡抚方仁,已奉圣谕拿他解京,此时当然不能自投罗网,接着又听说现有几个好汉,却乔装打扮混进京城,那好奇之心复又大动,又冒险再向北进,刚走到芦沟桥便被雪所阻,这才与马相遇。接着又将马腾云中途受骗以及当晚所做的事儿,略说了几句,梁玄通这才明白。梁又自述他北上的情形、只因马腾云川东失败之后,同在顾鹏所里闲住了多日,马忽不辞而去。顾鹏深恐他重返川东,就使梁暗探他的踪迹。那日梁出门一问,左邻右舍就知他已飞航过湖,便紧随其后,直到武昌又不知他的踪迹,这时乃是梁玄通一时心灵,暗忖他既从此道而行,必定是单身北上,复又想到黄泰本在北上正好乘此机会,进京一趟,所以接踵北上,谁知梁在中途也闹了几天大病,医愈之后再往前行,那里晓得误走了道儿,才走到这孟家庄,可巧正今走到庄里,行囊中已没有一文,要想吃一餐酒饭又恐受人所窘,反为不美。他寻思再三只好忍饥挨饿,等到夜晚,再打主意。他白天就在庄前庄后绕了一周,早认定这座酒店,必有些油水,故夜深之际,他就实做了一番梁上君子,不料绕到后院,就见黄泰正杀那一对狗男女,因此闹开这一场玩笑,闹了个亲友重逢,二人谈笑了许久。不觉天色大明,彼此的精神都有些困倦,正想伏案而睡,忽听门外一阵喧嚷,接着轰轰如雨点般的擂门,黄梁二人这一惊,却非同小可。欲知此事究竟如何下场,邱英举家是否受他等所累,请待下回再续。
  第二十九回
  亡家破产叔侄投亲
  谋财杀人夫妻作恶
  话说梁玄通与黄泰二人,正因为马腾云的病势发烦纳闷,猛听院外一片喧嚷,好象有许多人,围住了邱英门前。咚咚的擂门,非常紧急。他俩听着都大吃一惊,此时邱家人等尚未起身,梁玄通就要应声前去开门,黄泰急一把捉住他的手腕道:“你何能前去,这必是宋良酒店里的伙计们,奔来报凶信的或系窥破咱们的行动,特来追寻你我踪迹,今你乃是一副生脸子,岂不更使他等加疑吗?”梁玄通冷笑道:“你的胆量也太大,凭你我,连这几个小孩子,也对付不了吗?”黄泰摇头道:“这句话儿却不赶量定,四海之大,那里没有能人。再说马四爷病得这番模样,邱英款待咱们真不薄,他家是祖孙三代,有老有小,一旦闹出乱子,岂不连累他全家为难吗。”
  梁玄通发急道:“咱们因守在这间房里,也不是良策。”二人踌躇未决,此时邱家老少,都已惊醒,邱英急忙奔去开门,他听外间擂门,那股凶猛,不仅也有些吃惊,便站在门内问几声。后听门外嚷道:“邱英可在家吗?你等快些开门,现有很要紧的事儿……快……。”邱英听着,越发摸不着头脑,急开门迎出,只见一个老者,年约五旬左右,须发均已花白了,后有两个少年,还拖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各人的衣饰都褴褛不堪,邱英一看皆不认识。那伙人见邱英迎出大门,便同声问道:“邱英可在家吗?咱们寻他有要紧话说。”邱英向着大众默忖了许久,一个也不认识,接着说道:“俺就是邱英,你们是那里来的?”那伙人听他自报姓名,都向着他打量了一番,各摇了几摇脑袋道:“你真是邱英吗?你的老太太可是庄太夫人?”邱英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你等可是庄府上来的,现有什么要事,就请进来说吧。”那伙人便走了进来,邱英随手就关了大门,才引着大众走进客堂,那邱母庄氏已迎出房门,劈面向那老者,瞅了几眼,彼此满脸惊喜,庄氏急问道:“这不是三弟庄廷镛吗?”那老者也急应道:“二姐咱们已多年不见了。”复掉脸向二少年及那个小孩子说道:“金人、金杰、金仞,你等快些前来,拜见姑母。”他们三人便一一向着庄氏行礼拜见,庄氏也招呼邱英偕着大福、大寿,拜见舅父、舅祖,接着洪氏也出堂,拜见大众,闹做一团,可把那邱英夫妇忙得献茶献水,一时也不停歇。
  再说黄、梁二人,窥探那伙人进门,好象都从远道而来的,这才安心落座。但是,他自听邱英母子那番说话,挂念着他等生活艰难,今见他家又投来多人,越发暗急道,他眼见增加了这许多人又怎样度活呢。他想起他所得的那一笔银子,除却六支元宝,就是些金叶子,倘若拿出来兑换,必定要闹出是非的,左右为难。方想出将元宝砍碎,约模得十来两零碎银子。正当邱英抱个衣包,刚要跨出大门之际,黄泰便从房里叫住邱英进房,忽见房里又多出一个老者,顿时一惊,问道:“这位老先生他是何时进来的。”他两只眼觑定梁玄通发怔,才要向前请问姓名,黄泰便在旁拦住道:“邱大哥,你往那里去呀!”邱英急应道:“现因来了几位远亲,俺特往街市上采办些蔬菜。”黄泰又指着那个衣包道:“这是些什么东西。”邱英脸上涨得通红道:“这是母亲的几件旧衣,特地拿出去改做的。”黄泰冷笑道:“这早的天色你又何必急在一时呢”他伸手就将邱英所拿的衣包夺拿下来,随手就将那个衣包扔在一旁。邱英此时又不便向黄泰直要,却又不便说出真话。但是要不拿这衣包出去,眼见就不能生火做饭,真是一肚皮的困苦艰难,说不出口。这时黄泰方正色说道:“你的苦心咱们早就明白了,俺这里还有些散碎银子,你且拿去,暂度几日,咱们再另行设法。”邱英仍不肯接收,连声拒辞道:“吴爷莫要多心,小人今迎接爷们并非求利,乃是专为那位吴爷有病、特地借助调养的,那位吴爷病中正要钱使,吴爷你何必多心,这钱小人是万不敢领的。”黄泰便假作不悦道:“邱英你可知俺是什么人呀,将来还有许多大事须共患难,这些小事哪能分得你我呢,实对你说吧,宋良夫妇都被人杀死、跟见这孟家庄里就要闹出大祸来了,你还不快些出去,快些回来,俺还有许多要事与你商量呢。”
  邱英如在大梦之中,猛然被这个晴空的霹雳惊醒,仍旧不知黄泰所说这桩事的原由。但是眼看黄泰那般形状、又无端多出这一个老者,心知有疑,却不敢追问。恰巧庄氏又在堂前喊道:“天时不早了,你还不到店里去一趟,买些食物回来,想三舅与表兄弟们一起赶来必定要饿坏了。”邱英听着便急应了两声,只好暂将那些散碎银子拿起来,匆匆出房去了,当他转身之际,黄泰急一把捉住邱英道:“你万不可到店里去,倘外间如有人说些什么,你却不可顾问。就是有人问你什么,你也不可说家里有客,务必早去早回,俺还有要事同你商量。”邱英听着便一路点着脑袋出门去了。
  接说庄廷镛与庄氏二人,乃是多年不见的老姊妹,今日一见面,那些离情别绪一时也说不完结。庄氏见他等那般褴褛,心坎里老大的怀疑,初见之时,都无暇谈到琐事,后来渐淡到家常的细故,庄廷镛便长叹一声道:“二姐你看俺等父子、叔侄怎么闹得这般形状呀!”他才说出这句话眼泪如同串珠般,飞洒出来,险些呜咽不成声的说道:“现今已家破人亡,咱们不远千里到此,实因避难逃命而来的。”
  庄氏猛听这两句话,越发惊疑接着急问他祸事始末,庄廷镛含悲忍恸,他就从头至尾细说一番。原来那吴应南浔镇庄氏一门,当明未清初之际,乃是数一数二的望族。庄廷镛的堂叔允城,本是明末的岁贡生,并是复社中一员健将。后当清初顺治、康熙两代之间、人才极盛,一时以文名者,上辈如允城、允坤、允珠兄弟,下辈如廷铣、廷钺、廷镳、廷鎏、廷镜、廷铣兄弟,远近称为庄氏九龙。当时的文名,真是纵横宇内,压倒群儒。那庄允城既入复社之后,目睹明室覆亡,同侪纷散,他也就看破功名,不愿再仕清朝,图谋进取。
  按庄允城原籍,本是震泽陆家港人,家道寒微,只可敷衍日食,当庄允城得岁贡生时,他家甲女老少,仍以耕耘苦谋生活,及至清帝即位,庄允城见事不可为他就一愤浪游四方,实做一个闲云野鹤。
  庄允城他能文以外,并善观地气,一日他路过南浔夏家花园,暗窥那园中的金银气极旺,便不禁的利心大动。兵燹而后,园林已墟,那园中只剩颓垣半堵,荒地数弓,加着园主的家世萧条,几乎无人顾问此地。庄允城趁此机会,急赶回家,尽数变卖所有的田地房产,转往南浔。于是遍访此园的四邻八舍,竟以大钱一百千文,将这园地购买。
  一时他的兄弟、子侄都不以他举动为然,无奈他居长,却又不敢反抗。谁知他得园后,借着建筑房屋为名,全命亲族当事,掘地挖沟,果然南得藏金无算。由此庄氏一门就暴富起来,大兴土木,便称南浔全镇的首富。他也不浪游湖海,只率领兄弟子侄闭户读书。
  不多几年人才蔚起,追源穷始,那夏家花园,总算是庄氏九龙的发祥之地。日久邻里宣传,都疑庄氏骤富的奇怪,那里闲之间,熏获错杂,那些正直邻人,不因此别生异想;还有许多好寻野食的人们,眼看着庄氏这般阔绰,却不免看得两眼出火。于是,就有些穷朋友,不断的向他借贷。庄允城初尚略加点缀,日常越来越多,他就有些憎厌,一概谢绝,不借分文,那远近朋友,也就不免由嫉生怨了。
  庄允城的发妻早死,所生三子,长者名唤廷钺,聪慧出众,幼年因苦读过度,双眼近视。次子廷钺也颇负文名,三子廷镛专以务农为业。庄允城爱长子廷钺尤笃,后给廷钺娶同镇的富户,朱佑明之女为妻。若说那朱氏的家世,却也至奇且怪。按朱佑明的父亲朱全,本业乃是本匠,其妻白氏,平日以缝穷谋生。据他自称,原籍是江苏宝应县人,浪迹江湖,已是一个再醮之妇。
  从此就百年偕老,顺便就在寺右搭了一个房子,男工女织共同过活起来,不满三年就生一子。那时朱全散工之后,不时的追随纱空之后,静听讲经,纱空也爱他忠厚诚实,他儿子佑明的名儿,就是纱空给他定的。
  又一年粤商邝光裕贩卖桐油,由南浔经过,客住在如来寺内,与纱空极其要好,后因接得家报,匆匆旋里,他行时只留下一篓桐油,并再三叮嘱纱空道:“这篓桐油乃是俺这次亏本的纪念,你须给俺代存五年,俺必亲身来取,倘若俺五年不来,你再转卖就是了。”纱空一一受命,邝光裕遂告辞而去,事隔四年有半,南浔镇左右桐油大缺,一时市价也因此大涨,可巧朱全接了一项工事,需用桐油,全镇都购买不着,最后他才想到如来寺有广东客人存了一篓桐油,他便率子佑明前往借用。
  纱空默忖已有四年有余,邝光裕一去杳无消息,大概他是不会再来的了,就是他来,再使朱全照篓赔偿也不算什么大事。他默想既定,复将那篓桐油的来源说了一遍道:“这是邝光裕的,现将那桶桐油借给你朱全,倘若他来时,不拘何日,你按着市价如数给他,或是你赔偿他一篓桐油,那就由你与他商酌吧。”
  朱全连连称是,便将桐油提去,当晚他夫妻二人开篓一看,那里是什么桐油,都变成了一篓宝光灼灼,直夺人目的物件。此时朱全看着只害得他两眼发直,抱着那个油篓,吃吃呆呆笑,接说:“咦……咦……这是什么东西。”白氏见他这般怪样,便抢着一手取出一锭,瞥见金光灿烂,急顺手拿起篓盖儿,紧紧的将油篓盖住,接着说道:“这算什么稀奇,多年桐油总是这般模样。”朱全便翻着白眼,争辩道:“桐油俺也不认识吗?这乃是黄……。”白氏也不等他说完,便恶狠狠的盯他两眼,急转身走向门外,四面看了几眼,转身走到他丈夫身旁,伸手在朱全的额角上轻敲了一下,悄声笑道:“傻汉子,咱们发财了,还不小声些,倘若给别人听着,那有咱们的,你赶快收藏起来,这大惊小怪做什么。”朱全听说只不作声,两眼仍觑定那个油篓发怔呆笑,周身瑟瑟发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闪灼不定,那一颗七窍玲珑心不住的在胸中上下跳跃不止。最后还是白氏在他丈夫耳边咕哝了一阵,朱全这才喘过一口气来。
  夫妇二人同将那篓黄金藏在卧榻之下,仍出照常工作,直到那工程完竣。白氏就献一计,叫他丈夫出门绕了一个圈子,扬言遇着一个富贵亲戚,分给他若干银两,这才将那一篓黄金慢慢的化出银钱,不被他人怀疑。于是大兴土木,他也不再做木匠,一个极穷苦的苦力,转眼间便变成了富翁,教子读书,买田治产,四邻八舍,都不知他是怎样暴富起来。纱空方丈因平日相信朱全忠厚老实,也都不加猜疑。
  事隔多日邝光裕忽然奔来寺里,与纱空见面之后,就要索取那一篓桐油。纱空便将朱全借油的事,代述了一番。邝光裕听说,顿现不悦之色,默忖许久,他便说道:“论理五年的期限已过,俺不能再提这事,但是,这篓桐油与俺很有关连,总需将这原篓取回最佳。”纱空急笑道:“这很容易,朱全他本是个诚实君子,我与他订有信约,俺今引你同去,包管你原物归还物主罢了。”邝光裕便叹一口气道:“恐怕只能还我油篓儿吧!”但是纱空既说得这般切实,又不便再说别话。
  当晚纱空就领着邝光裕去访朱全,此时那朱全的住所已是高楼大厦,不似往日那竹篱茅舍了,俨然呼奴使婢,非常阔绰。那时朱全夫妇正并坐在后堂,密商办一种生意,忽听守门的朱升进后堂来,说是如来寺方丈纱空和尚,率领一位广东客人邝光裕前来拜访。朱全猛听邝光裕三字,好象半天打了一个霹雳,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白氏一见朱全这般形状,已知怪异。顿将朱升支出门去道:“你就招呼他等暂坐一会儿,老爷就出来接见的。”朱升领命退去,白氏便悄声问道:“可是那位桐油客人来了。”朱全急道:“谁说不是,他必定是讨这油篓中的黄金,你看这怎么办呢?”白氏便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正色道:“当然不待他开口,就先抢着说明真相,并将原物奉还。岂不大家都落个欢笑而散么。”朱全急道:“胡说,如此俺只好再做木匠,你也只好再去缝穷,你情愿吗?俺是不干的。”白氏笑道:“你真是傻子。”他接着就向朱全耳边咕哝了一阵,朱全连连点头道:“妙极了,妙极了。斩草除根,这确是一个办法。”未久朱全忽摇头道:“不妥,不妥。那个秃驴又怎么对付呢?”白氏道:“当然一同送他回去。”
  朱全道:“他对俺全家,非但无仇,且一再施恩布惠,若是这般做法,也不免太心毒了。”白氏道:“常言说得好听,无毒不丈夫,什么叫做恩德,似你这般软皮条,还是去做木匠好些。实对你说吧,安见那姓邝的不是留脏害人呀,你如今就加倍奉还,恐怕他还不愿意呢,金刚圈儿已套在脑袋上,还缩得了颈脖吗。”朱全被白氏抢白了一阵,闭口无言,半晌他才咬紧牙龈哼了一声道:“就是这样办吧。”转身出房去了。接说纱空偕同邝光裕二人,呆坐在客厅里许久不见主人,他俩都禁不烦燥,正在发急之际,忽见朱全摇出客厅,彼此见礼之后入座,朱全果不待邝光裕开口,便将那油篓中的黄金完全说明,不曾隐瞒一字,接着他复引导纱空与邝光裕二人同入后堂,并令白氏出见。那时白氏已凑了许多黄金,塞满油篓,装置停当,朱全命他妻子见礼已毕,他夫妇二人就将那一篓黄金扛出,转令仆婢等退避,他夫妇二人又将篓中黄金一一捧出,请邝点查。
  邝光裕一时喜出望外,急谦让道:“感承朱兄代存多年,怎能全数取回,我看就请朱兄不必客气,赏留一半罢。”朱全正色说道:“借得邝兄之助,这多年所赚得利金,已是吃着不尽了,物各有主,何能再在正款中取用分文呢。这是万不能领命的。”纱空方丈他平日最夸奖朱全诚厚,今见他这般动作越发深信不疑,并敬重他爽直不苟,间接也颇敬邝光裕轻利重义,世俗中罕见的好人。
  复见他俩谦逊不决,便从中解劝道:“阿弥陀佛,人世间芸芸众生,果尽如你等二位,那也决无名利的竞争了。如今老衲的意思,朱兄既说承助多年,获利已享受不尽,若再要他分这款项,想朱兄为人正直,决不肯受的。邝兄既以母金,而使朱兄分润子利,此时可酬报他代存之功。古谚所云,恭敬不如从命,我看邝兄也不必客气,就全数收回吧!”朱全笑道:“大和尚判断公平,邝兄也不必再谦让了。”
  邝光裕见朱全已坚决不肯分受,便遵命收回原款。这时邝光裕之感朱全夫妻与纱空和尚之敬他二人,早推崇到三十三天之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朱全复挽留邝光裕迁住己寓,并半吓半劝说道:“现今人事太坏,今邝兄独身携此多金,如寄宿他处,倘被闲人瞅着,必有性命之忧,倒不如寄吾处多住几天,俺夫妇既可少酬惠助之恩,邝兄也可少事歇息,将来再慢慢设法携带此款回府,那就免除许多凶险了。”纱空听这番话,却有至理,便极力劝邝移住朱寓,邝光裕此时也不在谦辞了,只说了一句似这般打扰也太觉不安,当晚就迁入朱寓,好在如来寺也在附近。纱空就朝夕奔来,欢谈畅叙,加着朱全夫妇百般殷勤,便把这一僧一贾恭维得不知怎样才好。
  光阴迅速不觉已混过一月有余,邝光裕因想进京办货,便向朱全坚辞了几次,最后朱全知不能久留,那日他就特备一席素筵给邝饯别。当晚他并不另请外宾,只请纱空和尚一人,其外就是他夫妻,父子三人陪席入座而后,那白氏便大展厥能,狠命的向着邝光裕、纱空二人攀酒。这日天公也代他留客,黄昏之后是狂风骤雨,愈闹愈紧。纱空见风雨交加,难得有此聚会,便放量的飞觞献杯与宾主等痛饮。到三更将尽,那窗外的风雨益加猛烈,此时纱空和尚与邝光裕二人已有七分醉意,彼此谈话那舌尖儿上都打了哆嗦,朱全一见机会已到,早将左右亲信的家丁安排已定,最后催促他的爱子佑明归房安寝。朱全便乘兴又与二客对饮了三觞,邝光裕就瘫睡在座上,不知人事。朱全急转身抽出一把板斧,举手向邝迎面砍下,猛见窗外电光闪灼,那雷声隆隆的滚来,朱全不禁手软,那柄板斧就落不下来。白氏从旁急得跺脚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不下手,还等他醒转来反手杀你吗?”朱全被他这一激动,遂拾起板斧直向邝光裕脑门砍去,只听哎呀一声,邝光裕才要挣扎起来,他左右亲信家奴猛跳出四个大汉刀斧齐下,可怜那不远千里而来的邝光裕,此时已魂归故里,鲜血横飞,早成了个大卸八块了。
  纱空当时虽然醉酒却不似邝光裕那般昏迷,骤见朱全夫妇、主仆这般胡为,顿时已将酒意吓醒。他明知朱全夫妇图财害命,此时因他孤掌难鸣,也不敢再向朱全争论曲直,只求免得一死,再作计量罢。谁知朱全率领众仆将邝光裕收拾停当,朱全急转脸瞪了纱空两眼,纱空也知不妙,此时要想逃走,打量是办不到的,他就挺着头皮,迎向前道:
  “朱兄事已如此,那寺院里老衲也未便居住,请你放条生路,俺另投别处吧!”说时就闭目合掌念佛。朱全只冷笑了两声,慢步儿迎到纱空身边,猛一把促住纱空的衣领狠声说道:“大和尚俺来送你回去。”纱空见朱全业已翻脸,就知这事无可挽回,此时他也不知畏惧,正色说道:“朱全你抚心自想,俺纱空待你不薄,大恩不报,反视若雌仇,俺死固不足怜惜,你也未必有好收场的。”朱全道:“俺正因六恩难报,才送你回去。”
  白氏与左右助凶的群仆同声说道:“此等不自量的秃驴,何必与他多说闲话。”纱空见白氏率领群仆蜂拥上前,便冷笑道:“善哉,善哉,二十年后咱们再算帐吧!”朱全那顾听他这等说话,他手起斧落已把个瓜色的脑袋削去一块,顿时脑浆迸裂,血花飞溅,他幽魂一缕,随同邝光裕去了。白氏见邝光裕与纱空两条性命,都已结果,白氏便向朱全笑道:“傻汉子你看俺的计策何如?”朱全只笑着不语,许久方说道:“似这等血肉乱堆着,总算不得完事。”白氏笑道:“人已杀了两个,还怕无法儿拭刀吗?”当时招呼那四个亲信仆人,刘兴、孟贵、贾祥、李福等拣出两个酒缸儿,七手八脚,不多一会儿工夫就将他俩零骸碎肢,收拾个干净。
  白氏早已准备着八百两银子,分做四个包儿,包得齐齐整整,此时如数拣出分给刘、孟、贾、李四仆,乃是酬劳他等协助之功,并搪塞他等之口,莫要胡说。接着就洗杯换盅,夫妻主仆又欢饮了一番,直闹到东方发白,才各自归寝,自此一场图财害命的重案,糊里糊涂的粉饰过去。事过几天如来寺的和尚们,虽闹着方丈失踪,因为全镇的住民,都觉事不关己,谁肯出头追问,所以这一番风浪,也只空闹了几天,也就风平浪静了。接说朱全夫妇自将这场公案解决之后,不满三年,白氏又借着别种事故,次第将那刘、孟、贾、李四仆,收拾干净,他夫妇二人这才安心。
  由此朱全夫妇重整家务,不多几年,朱家的事业越发兴旺。说也奇怪,朱佑明自幼聪慧出众,尤好读书,入冠之后,文名大振,平日专与一般文人词客往来,俨然是一个大家子弟,朱全夫妇看着越发高兴。
  再说南浔镇刘人模,乃是明代进士。他世代为官,也是一个富户,极爱朱佑明的才貌,就挽出密友执柯,招纳朱佑明为婿。过门之后,连生两女儿,朱全夫妇才相继逝世。此时朱佑明的往来朋友之中与庄允城更加亲密,向爱庄廷聪慧过人,便将长女招他为婿。庄、朱二氏联姻之后,朝夕往来越加亲密了。按朱佑明的住所,乃在南浔镇西乡与庄家虽同居一镇,相隔确有十三里路,平日往来,非常不便。复经他亲家二人会商多日,才决定合资,另筑一所别墅,为他俩联欢之所。由此就选拣一处适中之地,建筑了三椽茅屋,数曲竹篱,栽花万本,藏书万卷,署名清美堂。朝夕诗酒联欢,各邀一时名士,常在别墅里聚乐,斯文聚会,这也是人生最乐的雅事。
  一日他亲家二人正在别墅里聚会,忽见门丁周德持一名片,进堂说道:“前任归安县知县吴之荣特来拜谒。”庄允城接着名片便默忖一回,也不接说一字,朱佑明从旁一看急问道:“此人你与他有什么交易?”庄允城摇头道:“随先大夫旅京时曾与他见过几面,并无什么交情。”复又转说道:“此人很聪明伶俐,就是文学差些,他乃是赤手空拳的一条光棍,居然混得一个归安县实缺,总算亏他。”朱佑明冷笑了两声道:“你少给他虚张门面吧。”庄允城猛听惊问道:“亲家你与他是旧相识吗?”朱佑明道:“彼此先人曾结过一度邻舍,此人从小就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了,俺未成时都不与他相来往的,想他出身猥贱,乃父本以弄船为主,也不知怎样寻一笔横财,他就抛弃旧业成家置产,娶妻生子,发达起来了。此人也确实聪明,清廷定鼎之后,他乘此机会,便携带一姊一妹,潜往北京,从此这南浔镇里,就没有他姊妹三人踪迹。不多几年,他果然得了归安县的实缺,率眷出京,他一姊一妹,却不知下落,后来听说他进京之后,就落魄在都门,借着他的姊妹与人勾搭过活。未几他一姊一妹结识了一个皇家贵胄,因为满汉不便开亲,就实做那贵胄的外宠,由此飞黄腾达,又被一个吏部堂官看中了他的才貌,招纳为婿,借此种种外援,才得了这个归安县实缺了。
  允城连连点头道:“俺随先父见他时,却在他岳父梁浩府上,那梁浩却是个吏部堂官。哎呀!此公出路,也太不正当了。”朱佑明又笑道:“尚不止此呢,他自得缺之后,非但未费一文半钞,便借重他两门亲戚的势力,京里京外一路上大打秋风,还未到任,就闹个肠肥脑满了。到任未满三月,他父母都感时疫并亡。他竟掩丧不报照常供职。谁知他到任未及两年仍旧因贪脏案,被人告发革职。离任之后,他又大打秋风,说什么弥补亏累,实则是想多掏几文。俺与他并不相识,素无来往的,日前他忽然光降,初见他就背诵了一遍穷经,俺尚想送他俩儿八钱银子,彼此都落一个笑脸儿。谁知他越说越不象话,且正颜厉色的骂俺是暴发户,并讥讽先人图财害命,仿佛若不孝敬他一万八千,他就得当官告发的。”庄允城此时也有些不悦,急问道:“你应该向他追问证据。”朱佑明道:“他那能说得出来呀。”那时俺分明要想大发慈悲,因此也就不便了,最后他还冷嘲热骂的扫兴而去。庄允城连声埋怨道:“你也老实过分,似他这等信口雌黄,你应该追问一个青红皂白。”朱佑明笑道:“让人一步,不算吃亏,似这等无赖又何必与他计较呢。”
  庄允城听说半晌不曾作声,复抬头一看,忽见一人,鬼头鼠目的已闪进草堂,急向庄允城拱手施礼。此时庄允城满脸不平之气,直冲上脑顶门,明知此人就是吴之荣,因冷板凳业已坐久,心急不能忍耐,就直冲进堂。他掉脸也不去理会,顿时将脸色沉着,大骂门人道:“周德你是干什么的,这些规矩也不晓得吗?此地是什么所在,不问是什么闲人,也能放他进来,太不懂事了。俺这里也不是娼寮妓院,听人进出,还不给俺轰出去,下次你再如此的不留心,俺一定要特加重办的。”他说罢,也不正向吴之荣看他一眼,便起身拉着朱佑明,直向后堂走去。
  吴之荣当头遭此一棒,直打得他脸色绯红呆站着,如僵尸一般,也不知怎样进退才好。周德无因的碰了这个钉子,当一腔无名之火,当然都射在吴之荣身上。于是他也鼓起嘴巴道:“朋友你当真还要俺卖力吗。”吴之荣这时虽是三头六臂也无法摆威,便倒噎了一口冷气,转向周德拱手道:“这却真对不住你,咱俩再见吧!”说着他冷笑两声,转身走去。欲知他这一去怎样儿的报仇泄忿,且待下回待续。
  第三十回
  失婵娟瞽目修明史
      报眦怨陷人谋复官
  话说庄允城自将吴之荣轰走后,复偕朱佑明转出后堂。他边走边笑道:“俺生平最不喜恶色对人,令人不能堪受。但是见得这等衣冠禽兽,今天他总算被俺骂得痛快,你也可以少泄不平之气啦。现在你应当请客,咱们就畅乐一宵。”他说时就命周德前去请客。朱佑明皱着眉头,半晌方叹道:“吴之荣的为人,听说很阴险狡诈的。他今讨了这场没趣,未必从此甘休。我看亲家翁,您还得留心防备他些要紧,恐怕你这一场快举,就此种下祸根了。”庄允城大笑道:“你未免太胆小了,看他那般鬼头鬼脑,就敢量他没有怎大的作为。咱们名利之心早冷,俺也不想在官场中活动,怕他怎的。”他接着仍令周德八方去请客赴宴。不多一会,他等朝夕往来的密友,如董二酉、张隽、查伊璜、范文白、闵声、陆圻、茅元锡、吴炎、潘柽章、吴之镛之铭兄第等,次第赶来。庄允城便将驱逐吴之荣的情状与吴之荣的为人,一一说了个大概。大众都拍掌称快,活把个吴之荣骂得一塌糊涂。
  时近黄昏,众人入席之际,可巧庄允城的长子廷钺也追赶前来。此时庄廷钺在群众人之中虽属后辈,但是他的文名却高出众人,一时有大庄小庄之称,许多父执都与他交友。朱佑明爱惜这个女婿,如同明珠一般,更不待说了。庄廷铣进堂,与诸前辈见礼已毕,就在主位的侧席入座,那两只眼珠儿可怜肿得如红桃儿一般。于是他的岳父朱佑明以及诸前辈先生都劝他多加休养,少在书卷中做苦工夫,自然就可以安愈了,庄允城当众亦颇以此说诫子,但是他心里因此爱儿越觉浓厚。
  那一席之中,既有良友又有佳儿。庄允城这一番愉快真是为他一生所未经过的乐事。彼此飞觞献盏,正闹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忽见二人直扑后堂,同向着庄允城报道:“我等现奉夫人之命,请太爷赶紧回府。”众人猛见他二人闯进,神色仓惶,都知必有非常的变故,待凝神细看,乃是庄允城的家丁方顺、刘昌,便都抢着争问原故。方、刘二仆只觑定庄廷铣,不敢作声。庄廷铣因两眼害得糊里糊涂不曾瞅见。庄允城与朱佑明二人见这形状分外惊慌。众人都你猜我疑,有人说必是吴之荣赶去吵闹,趁家主翁出门他有意盲缠需索也说不定的;又有人说,我看他一人赶去必不敢放肆,想是邀约许多无赖同往庄府寻找岔儿。彼谈此讲,都认定是吴之荣闹出祸事。
  庄允城摇头道,“他决无此胆量。这等人的名利心极重,若从此胡作非为不谋前途发展,决不甘愿的。”庄廷铣复转问方、刘二仆道:“少夫人本说今天回来,此时可曾到家。”方、刘二仆听说,都彼此相对发呆,答不出一字。朱佑明也急抢说道:“是呀,俺出门之时,她已领着雪雁使婢上车,那时乡邻们才做午饭,早应走到了。”他说着,也急向方、刘二仆惊问道:“到底她可回府吗?俺因近来谣言纷起,都说有个绿林好汉叫做采花蜂金保,啸聚多人,专在这条路上拦劫金银妇女,是俺放心不下,特派俺那保家的武士章占标与程胜二人沿途护送,还有车夫四名,总可安保无事的。你等不可隐瞒,快些直说明白。”
  庄允城也有些发急,道:“少夫人何时到家的?究因什么大事请俺回去?”庄廷钺又接问道:“俺看你俩的神色不佳,若出了什么急事迟早也隐瞒不了的。此时趁着宾客众多,大家还好多想些救法。”众宾客也都纷纷询根究底,问个不休。
  方、刘二仆见此形状,也知这事是瞒不下去了。方顺便抢前说道:“太爷与少爷都不必发急,少夫人直到家丁等来时尚未回府。”朱佑明急得跳起身道:“果有此事吗?你等应该早说。”庄允城也发急问道:“到底怎样,你俩快些说吧。”刘昌接说道:“那厨役老曾回来说,西乡今天午后有一伙强盗拦路,当时抢去一个丫环与一些衣服首饰。究竟如何结果,他也说不清楚。太夫人因少夫人此时尚未到家有些放心不下,特传家丁等请太爷回府。”
  方顺接向朱佑明说道:“太夫人并命家丁特往亲家太爷府上去打听消息,此时可还要去?”朱佑明说道:“我看你等去也无益,还是另谋挽救的办法要紧。”这一场欢宴蓦地忽变做愁场,彼此相对两眼发直,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还是董二酉等一般宾客极劝庄氏父子早些回府,速谋救法,这才草草散场。朱佑明也跟随庄氏父子同行。那些宾客也有随同庄氏父子前往的,也有各自回家的,哼声叹气而散再说庄氏父子偕同朱佑明、茅元锡、吴炎、董二酉、范文白以及方顺、刘昌二仆,飞奔到家。那时正堂之中已拥挤许多人,你谈我讲,指天划地的讨论这桩事儿。众人抬头见庄允城等到家,还有许多人从随其后,就有些妇女们砰的一声都向后堂避去。庄允城偕同大众进了正堂,见看门的老家人丁庆与女仆唐江二媪,还有那护送庄朱氏主婢的程胜同拥上前道:“好了,两位太爷都来了。”朱佑明猛见程胜,便急忙问道:“大小姐可回来么?章占标现往那里去了?”程胜回道:“大小姐已由小人救回。章占标去追寻雪雁了。”朱佑明大怒道:“你们怎么办事的?这桩事如何得了,这桩事如何得了!”庄允城听说他的长媳业已安然回家,这才少展眉头,转央众客同进书房道:“诸位请房里坐罢。”又向他亲家解劝道:“幸喜令媛已到家,您也不必动气,别的事儿好办,咱们都进房去,慢慢的问吧。”大众便同进书房入座。只有庄廷钺急想探听这事的原因,趁着宾客入室之际,便一溜烟似的奔进后堂。
  庄廷钺才跨进后院,迎面见他两弟廷钺、廷镛,搀扶着他母亲。庄章氏一眼瞥见他进院便哭着诉说道:“儿呀,这次可把为娘吓坏了。想你媳妇也是个金枝玉叶,娇养惯的;雪雁那个孩子,胆量最小,如今闹出这场祸事,可怜她俩的魂魄都要下掉啦。”她接着又长叹一声道:“那个雪雁丫头,此时尚不知怎么呢?”
  庄廷钺猛听着这句话,脸色急得如白线一般,那两只病眼越加红肿起来。他母亲长腔短调的埋怨媳妇不应该常回娘家,叽里咕噜,无非是些贼走关门的现成话。庄廷钺无心久听,转身走进自己的卧房,强睁两眼向四方瞅去,见他的妻子庄朱氏斜躺在一张神仙榻上。惊弓之鸟方自养神,猛见她丈夫进房,忙勉强挣扎坐起,一时说不出来是怎样的伤心,那泪珠儿如飞泉流瀑一般,怎么也忍耐不住。庄廷钺一折腰就坐在侧前,两眼看定她发怔,也不知说什么话是好。
  半晌,庄朱氏方说出一句话道:“险些咱俩已不得见面了。”她才说出这句话,越加伤心的厉害,呜呜咽咽隐面哭出声来。庄廷钺急劝止道:“已过之事你也不必胡想,这次你难免不因惊吓受伤,还须静养要紧。”温言软语,庄廷钺很说了一番。庄朱氏这才止住眼泪,将她主婢中途遇劫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原来,朱佑明住的地方在如来寺左境,那地名就因寺名而传,也叫做如来寺,地居南浔镇西乡,与庄允城住所相隔约有四十余里,其间经过的道路非常荒僻。距如来寺约二十五里有一小镇,叫做伏虎店,相传曾有异人由此处经过降伏了一只恶虎。全镇不满十家住户,那居民的性情却非常懦弱。这座小镇乃是庄、朱二家往还必经之地。
  忽有一年,自远方奔来一条大汉,姓金名保,也不知他是何方人氏,年纪约三十岁,并无眷属,就在伏虎店租了一间茅屋,晨出暮归,长年短月也看不见他的人影。他平日来往的都是些横眉竖眼的莽汉,不象是安居守分的人。不久,那远近村庄以及荒僻道路之侧,渐渐发现许多图财剪路,采花劫物等案。一般乡民都疑是金保这伙人所为,但是不曾寻得他等为匪为盗的实证,都不敢指说他等皆是歹人。后经多人传说,都说金保等乃是太湖分派出来的好汉,越发都不敢妄说一声,就有妇女等受他蹂躏以及金钱财物迭受损失,皆隐痛在心,不敢报告官府,深怕下次再受他害。由此金保的胆量越发放大了,居然鹊巢鸠占,霸占了那座伏虎店,自称一方的太岁。又有许多血气未定的少年也随从他的身后摇旗呐喊,公送他一个绰号,叫做采花蜂,他也自尊自贵起来了。
  这日,庄朱氏归家已经多时,听说她丈夫庄廷钺两眼已害得非常沉重。她一时放心不下,急想转回夫家。朱佑明夫妇皆因伏虎店这段道路不易走过,都极力劝她多住几天,等待多会些行人再行上道,无奈庄朱氏她执意不肯,特命章占标、程胜护送她与雪雁二人偕行,总觉这可安然无事了。
  谁知他等经过伏虎店,方走出一丛树林,自林中飞出十多个彪形大汉,各人都提着短刀长棍,蜂拥上前。当头一个黑汉豹头虎眼,螳背蜂腰。章、程二人都认识他是采花蜂金保,不禁各打了一个寒噤,倒退了两步,抽出护身的一把朴刀,转命那两个车夫退后隐避。谁知江湖上的规矩,如这等车夫马夫倘遇着绿林好汉,无论旅客多大的威力,他等照例将这些车儿马停歇在路旁袖手旁观,任你如何威逼,他等都不听命令的。
  此时章占标、程胜见这形状更加心慌手乱起来,一面又要应敌,一面又要顾全庄朱氏与雪雁二人,也不知怎样进退才好。此时那伙大汉已将庄朱氏主婢包围作一团。金保横刀向前道:“朋友,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他等钱串子做狗。俺等不如打个伙儿,还怕没有你俩的吃喝吗,不然你俩就将两个花姑娘留下来,咱们落个见面交情,将来总有拖手的时候。倘若你等不识时务,那可莫怪咱们无情。”
  程胜听说,掉脸向着章占标瞅了两眼,谁知章占标此时也说不出话来,彼此相覰定,不能作声,还是庄朱氏翻身下车道:“事已如此,你等还不动手吗?”章、程二人猛听庄朱氏这两句话,都不禁脸色绯红,转向金保瞪眼说道:“少胡说些,还不快些让路,免得你太爷动手。”金保见章、程二人皆不顺从,便冷笑道:“傻小子,你等当真在老虎嘴里拔毛吗?”他说时,便举刀直砍前来。左右众人也蜂拥上前。
  章、程二人举刀敌住,不多几个回合便力不能敌。眼见他等男女四人都要被这采花蜂生擒活捉。程胜见情形不妙,抽了一个空闲,翻身跳出战团,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忽一翻身将庄朱氏背着就跑,这一气足奔了四五里路远,又经过一座村庄,叫做十里埠,方将庄朱氏放下。程胜回头掉脸远看了一番,见已无人追赶,这才安心扶着庄朱氏,慢步走进村口,寻得处务农人之家,说明他等遇盗之事。庄朱氏又将他娘婆二家的身世说了一遍。那农家的主翁姓柴名德三,也是个读书未成改务农业的,听说庄朱两家,好在他都有些晓得,便留庄朱氏与程胜二人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代雇了一辆土车,特送庄朱氏回镇。
  至于雪雁与章占标、车夫等人如何下落只好暂作悬案。庄廷铣听了这番话,半晌方问道:“雪雁如今尚不知下落,咱们总应该想个办法。”庄朱氏也不作声。他俩正在相对无言之际,忽然唐媪进房报道:“亲家太爷进来了。”于是庄廷铣夫妇同迎朱佑明进房。免不了庄朱氏又叙说一番,朱佑明安慰道:“程胜已被老夫呵斥了一番,女儿你暂且安心。俺首先追寻雪雁与章占标的下落及那遗失的什物,还须设法驱逐那个金保,不然,咱们这方居民都不能安逸的。这桩事儿俺明天回去必办,就是倾家破产俺也情愿的。”当晚,朱佑明与董二酉等都在庄府闲闹了一夜,次日各自分头散去,同办这案的未完事务。
  不觉又混过十天,金保等探听庄、朱两家要与他为难,却吓得远避开去,伏虎店里业已不见他的影儿。倒是雪雁与章占标二人仍旧不见下落。
  那雪雁使婢虽是庄朱氏的伴嫁丫环,因她尚有几分才貌,性情温柔,资质聪慧,庄廷铣非常宠爱,私念少迟几年就想收纳为捧笺侍砚的姬妾。因为伉俪情笃,非但他直接对于雪雁不曾有所表示与密约等事,且在他夫人庄朱氏面前也不曾流露丝毫隐情,然他私心的希望却非常浓厚。今猛然雪雁失踪,犹如当头击了一棒,直痛到心坎之中,不能自解。这等苦痛就是在他爱妻庄朱氏面前也不能够少泄其事,由此闷闷不乐,抑郁于心,他言谈举动之间顿易常度,好象抱着一肚皮牢骚,开口都说些厌世戕生的言语。那些日常与他往来的朋友都很觉奇怪,有时借着他故探听他的心事,无奈庄廷铣总不说出一言半语。偌大个闷葫芦可把一般朋友闷了许久,最后还是董二酉与范文白二人无形中谈起候方域与李香君的故事,庄廷铣触动心病,那日又多喝了几盅酒,便将自己的心事不禁流露出几分,众人这才知庄廷铣一番心事乃系在雪雁一身。
  他所以抑郁于怀,就是悬念着雪雁失踪不知下落。由此你谈他说,顿时闹得全镇皆知,庄允城与朱佑明二人也都晓得这事。一因爱子,一因爱婿,亲家二人曾经商酌几次,总想寻找个相当人才替代雪雁。谁知累得大众寻觅许久,也寻觅不得这个相当的美人,加着庄廷铣自雪雁失踪之后终日忘魂落魄,时念那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句。许多朋友劝他纳宠,他总是一个摇头不应,众人闹得无法进行,只好暂将这事搁置不问。
  转眼已过三年,庄廷铣的目疾加重,瞽眼之际忽双目失明,变做了一个瞽者。庄允城与朱佑明二人分外怕他纳闷,朝夕就邀集许多文人墨客陪伴他拈韵敲诗,消磨岁月,无奈庄廷铣对此举动总觉不欢。
  一日,庄廷铣忽想到左丘明身上,暗忖他也是一个瞽者,因左传一书可以传名不朽,俺何不继左之后也来修一种盲史,岂不也是千载不朽的事业么。他想到这里不禁欣喜欲狂,便与一般朋友会商。那一般朋辈大半都是专仰他鼻息定是非的,如今庄廷钺抱这大志愿,谁敢再说个不是,当然是一致赞同,都夸扬庄廷钺确有修史的学识。
  庄允城本爱他的长子如龙如凤,今听他有这等举动,自是不加阻拦。再说他的岳丈朱佑明初与庄允城结亲,本想沾染庄氏些须文气,可以光耀门楣;如今听说爱婿要做太史公,那一番高兴真要从梦中笑醒了,便也不待庄允城与他商量,首先自告奋勇道:“如贤婿真有此大志,将来刊资印费应用几何,俺可设法。亲家你可不必再费分文了。”庄允城见他这般慷慨,也落得少用几文。最后朱佑明只附有一项要求,必须以清美堂为修史的处所。因为此堂乃是庄、朱两家合资建筑的别墅,将来修史处若刻上清美堂三字,他也可以名垂不朽了。这些须小事,庄氏父子当然同声应允。
  以那以后,那伙文人墨客就将庄廷钺拥到清美堂,朝夕聚会,搜集史料,就是庄、朱二老家也不时的参议其间,凑个热闹。谁知庄廷钺这等志愿虽不费三言两语就轻轻的直说出来,真到实做时际忽又感受许多困难。此时参议其事的共计二十四人,初因一个体例各人的意见不同,足讨论到三个月之久不能规订;至于那修史的材料更觉艰难。庄廷钺经此一番教诲,才自悔发动的猛浪,但是骑虎难下,只好直向前行。
  一日,忽有一少年手抱四卷抄本的书儿,特往清美堂专向庄允城求见。当时庄允城还疑是吴之荣一流人物,就嘱吴炎代他接待。相见之后,方知那少年乃是明代朱相国平涵公的文孙名斌,表字公雨。因为道过南浔,川资缺乏,特携他乃祖所撰的史概四卷求押数金,他就可以得资返里。吴炎一见那四卷史概正合他等修史之用,急转身与庄氏父子密商,最后以五两纹银就将这四卷史概押下。庄廷钺如获至宝,便令一般朋友昼夜密抄,就做他等修史的蓝本。庄廷钺转又参加己意,与他一般文友略变体例,逐节又增加许多评论文字,改名叫做明史撮要,竟广到十二卷之多,不满一年居然刊成行市。这书的阴面却遵从朱佑明之约,直书清美堂藏版。刊成之后,庄廷钺深恐朱公雨与他为难,说他剽窃先人遗著,占为已有,便在首列著者自序之中,只说本书创始十之一二得自朱氏秘本。他也不说明何人,就此含混过去。次年应市,果然销路大畅,一时儒林士子皆争往购阅。从此庄廷钺的文名大振,就如董二酉等一般参议其事或曾作序言,或题辞,或校勘,或加注释等二十四人也因此名传南北。士林都尊他等为一代文星。庄允城与朱佑明二人那一番愉快,自是莫可言喻了。
  今再接叙一人,也是阅者诸君急须知他行动的,此人就是那遭庄允城白眼的吴之荣。他自从那日被庄允城驱逐之后,一口气就奔到江西南昌府,投奔他的舅丈柏楚。那柏楚表字柳塘,曾经实授过南昌府,也是一员名吏。吴之荣前往,本想谋一个复官的办法,后经柏楚解劝,说他这贪赃的案情极重,怕不是金钱所能够活动的,必须先给国家立一番奇功,方可将功折罪,开复原官。吴之荣听了这番说话,顿时断绝希望,于是就在他的舅丈处闲住了两月,最后还是借重柏楚的势力谋得一件差事,胡混了半年,却也混得一二千金,俨然又称为富有了。
  一日,吴之荣忽奉江西巡抚之命,前往江浙严州府,密访谋叛要犯尹昭的踪迹。吴奉命后微服离省,由赣东旱道入浙。这日才入严州府的地境,方走到唐家村,天色业已黄昏入暮,他便寻了一所客店寄宿一宵,次日再进城办事。当晚就在那客店里寻了一间客房,胡乱的饮了一个饱醉,乘着酒兴他便埋头就睡。一觉醒来时已夜半,忽听隔墙有男女争吵之声,他披衣静听,只听一女子吵道:“朱佑明他待别人刻薄,待你却很宽厚。你何以将俺骗到此地?”她说时好象呜呜咽咽的啼哭起来。再听一男子说道:“哎呀,雪大姐,他待你可真好,怎么将你伴嫁到庄家去呀?俺看庄廷铣那小子早晚是一个瞎子。你今做了两姓的使婢有什么好处,何如跟俺单夫独妻。咱俩有钱躺着吃喝,没钱只要出门去跑两趟,还怕不金银满库吗?”听那女子骂道:“你胡说,你若想我怎样怎样那是做梦。”那男子笑道:“雪雁,你少嘴强。俺今只在此处宽让你三天。待俺盟弟前来,咱俩就做善事,还怕你飞上天去不成吗?”接着又是一阵狞笑。
  吴之荣猛听这番说话,暗自欣喜道,俺正想对庄、朱两家报仇,正苦没有办法,今若救回他两家的使女,还怕寻不着他等岔儿吗?想时,他复仰头呼天道:“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他想得高兴之际,要想再睡也不能睡着,只圆睁两眼直看到东方发白,红日高升,便随着众人起身,也不露声色,直待隔房的男女出房,他便向女子瞅了两眼,顿时仇恨未消,色欲大动。
  原来那个女子出落得真是沉渔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说不出来的那般美。他一时忽又变动初意,默忖此女俺必救她出来,纳为宠妾。俺只要对她少加几分恩惠,怕她不随着俺的手掌反复转动么?他筹划既定,便暗将店主喊到房里,先说明他是奉命前来访查要犯的委员;复又说明隔房的女子乃是他好友的使婢,今被歹人拐骗前来的,并嘱店主监视这男女二人的行动,他就去请官派人,拿办到案。
  那店主周顺宝本是一个良好的商人,平日见着一个狗腿差人进门都要吓得他一声冷汗,如今听了这番大话,哪敢不遵,当时就命茶役等人软挚着那两个男女客人。吴之荣也不少怠慢,赶进城投文。直到日色方中,果见当地城守营特派了二十名兵卒,提刀拖棍的,如临大敌,团团将那客店围住,就将那一男一女锁拿而去。
  后经当地的官长审讯,原来那个男子就是章占标。当日在伏虎店与采花蜂金保对战之际,忽见程胜将庄朱氏抢走,便默忖道,咱们拼命他反来拾个便宜;遂转想到,俺何不也拉一个去呢?于是转身跳出战地高声说道:“朋友,咱们都是一家人,此时俺也不给别人拼命,咱们大家留个交情,日后再见罢。”他说着,拉着雪雁就走。金保便向前拦阻道:“朋友,你怎么还带着货走?”章占标道:“那个人带的才是货,这是俺的家小,朋友你也能留着么?”金保听他这话说得很象,再看留下的物件也还不少,便一挥手道:“去罢,去罢。”章占标这才领着雪雁走去。此时雪雁还以为章占标是送她回家,谁知路越走越远,这才疑章不怀好意,当晚就与章占标吵了一夜。章占标被她闹得无法,便假意说寻找程胜与庄朱氏二人,一同再回南浔镇去。
  如此牵延多日,道路更加走远,可巧半路又遇着章的盟弟王大海,乃是一个卖武的出身,他俩商议多时,决定先将雪雁配给章占标为妻,如雪雁不从就将她卖给他人。他俩都好赚几文使用,计划已定,所以雪雁在一路之上都很平安。后到严州府境唐家村,王大海因与朋友另有约会,又往他处去走一趟,并顺路打听卖人的机会,约定三天回店,就可决断雪雁的行动了。谁知半路遇着这个吴之荣,当头就打了章占标这一棒。此时由官判断,雪雁就交给吴之荣领去,章占标定了个弃主拐婢的罪名永远监禁。后王大海回到店里得着这个消息,早已高飞远走不知去向。章、王二人的公案由此就告一段落。
  吴之荣领着雪雁回店,问明她的姓名,这才知雪雁也是一个书生之女,姓刘名叫玉侬,因父母双亡,流落在远族的婶娘赵氏手里,方将她卖给朱佑明为婢。吴之荣因为怕他看出破绽,便将庄、朱二氏的隐事一字不提,为访寻要犯,照例的与地方官长鬼混了十多天,依旧未查得尹昭的踪迹,便携带着雪雁赶回南昌复命。从此他对雪雁那一番照顾,真如款待天人一般,一笔也写不清白那番情义。雪雁本是一个少年女子,怎经得他那一番拉拢,由是渐渐的就认他为感恩知己。
  吴之荣固然不提送他回庄府,她也自觉新交大好,也不甚追念故主了。自此胡混了两年,吴之荣才向她表明收纳为妾之意,雪雁自量此身等于落花飞絮,无人顾惜,难得有此机会,也好借报救命之恩,便点头默许。复由柏楚牵这一线红丝,雪雁才恢复她原有姓名,做了吴之荣的姬妾。不多几日,吴之荣又做第二步文章,时向刘玉侬询探庄、朱二氏的家事,幸喜刘玉侬秉性机警,无论吴之荣如何盘问,她总是只说几句不关紧要的话儿。谈说不一,吴之荣也无可奈何,只好留待机会,再作计较。
  光阴迅速,不觉又混过几年,吴之荣因他本身的私事作客江宁,一日忽在坊间购得明史撮要一书,初翻一页,见是清美堂藏版,再看下去乃是庄廷钺主纂,和庄、朱二氏朝夕往来的友朋都附刊书后。吴之荣一见是仇人的作品,就不愿接看下去,又转想这明史所记之事,必与本朝很有关连的,倘若他有谤毁朝廷等文字,岂不是俺报仇的机会,也是俺谋复官的好机会。他想到这里,便将这部书携回原所,费了一夜的工夫看了个大概。那书记载果然有许多伤及清廷的文字,吴不禁大喜道,庄允城、朱佑明你这两条老狗命,可就送在俺的手中啦。这一夜他反复看来看去,并将那些犯禁之处一一加上暗记。次日清晨,他就向江宁将军府告发。
  当清帝创业之初,一切文武政权全不假手汉人,都交付满人执掌,所以各省的领袖虽有总督巡抚等之设立,那些关于国政大权一概皆须由各省的将车管理。这就是防微杜渐,不信任汉人的意思,然满汉之中的一线裂痕也就因此深埋根蒂了。当时江宁将军名松魁,也是一个宗室,接此报告即飞一角公文,移交浙江巡抚朱昌祚查办。朱昌祚又饬浙江提学使胡尚衡提人严讯。此时庄、朱二氏交游既广,当然远近都有他的朋友,此等消息才传出来,早已飞报到庄、朱二府。庄、朱二氏骤得这信,亲家二人都急得一无办法。最后还是董二酉、查伊璜等献策密请至友,就从江宁将军处设法贿赂,便从根本打消,包管可判无罪。众人听说却也有理,便请董、查二人前往。欲知董、查二氏密去活动得失如何,请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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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9 07:42: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回
  卖主贪财重兴文狱
  从友弃业远避凶机
  话说庄廷钱的史案发觉,董二酉、查伊璜二人便给他八方奔走,未久果将松魁、朱昌祚、胡尚衡等路打通。庄、朱两家各自破费了纹银十万两,由他等内务府中下手,就算报效他等内眷的花粉之资,然后再由庄、朱两家各将原版书籍暗自收回,赶将那些犯禁的文字全数删却,重订出版。松魁、朱昌祚等便依删本定案,就说庄廷钱所修明史并无毁谤朝廷之事。吴之荣告发不实,乃借故敲诈不遂,诬害良民,且乘此邀功,希图复职。此案既定,庄廷钱宣布无罪,吴之荣险些却加了个诬告反坐的罪名,可把个吴之荣活活气个闷死,但是庄、朱两家所花的贿赂金皆堆积得如山如阜了。
  吴之荣得了这个结果真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明知庄廷钱夫妇两家皆是巨富,这次翻案全是金钱协助的,无奈他却无此家资与他对垒。若从此隐忍不办,慢说是白费心血与金钱,那复官的希望也靠不住,前仇未报反要因此获罪,那岂不是求荣招辱吗?他左思右想越发自觉不能甘心,于是暗自回到南昌府,仍与柏楚密商计策。
  柏楚默忖了半晌,方想出一种办法,必密连庄家亲信的人,从他家里偷出真本,这事就容易翻案了。吴之荣得了这条妙计,就想到刘玉侬身上,因此就携带刘玉侬赴浙,并由水道而行,总想在半路之中再与她商量办法。谁知他才说了一个大概,刘玉侬因念旧主豢养之恩,抵死不肯前往。前文梁玄通等路过浔阳江,他夜探邻船那一个故事,就是吴之荣威逼刘玉侬服从之时。当晚刘玉侬自投浔阳江,吴之荣闹了一个财空人散。
  此时若依吴之荣的主见,就想从此丢手,不再追究,可巧他有一个清客毛发祥从旁献策。他说有个内弟现在庄府充当仆役,并深得庄允城父子的宠爱,倘若由此条路进行,包管可以得手的。吴之荣听说复又有些动心,便重托毛发祥专办这事。他俩行入浙境,吴之荣就潜身避匿在杭州城里,专派毛发祥前往南浔。不多几日,果然以二万两纹银由方顺的门路,寻得那明史撮要的抄本,每卷之首,还有庄允城父子的私事。吴之荣得着这部抄本,如获奇珍异宝一般。他也不再回南昌府,直往北京去告发。
  吴之荣既抵都门,便向刑部衙门投报,并指明庄廷铣自序中所叙的朱氏就是他岳丈朱佑明家,清美堂乃是庄、朱二氏合资建筑的别墅,更可证明这部史书乃是他两家合作的。那刑部堂官一见案情重大,特专奏出去。康熙帝接此奏本龙颜大怒,当即特差大臣四员专办此案。一时闹得满城风雨,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不给庄、朱两家捏着一把冷汗。
  再说庄廷铣自被吴之荣初次告发而后,虽经董、查二人将原案翻转,但是他因饱受了这番惊吓,顿时寒热大兴,忽染剧病,不多几日就瞑目长逝了。庄朱氏因他丈夫急病身亡,平日夫妇又非常亲爱,此时哀恸过度,不满百日也就素绫一幅悬梁自尽。膝下只留一子名唤金仞,那时才满十岁,倘未成人。三月未满迭遭两丧,庄允城身受的那番苦痛自不待说。终日亲家二人相对挥泪,那清美堂的聚会也不似往日那般欢乐了。
  一日,庄允城与朱佑明二人正在庄府闲谈之际,忽听门外人马奔腾,闹得一片。庄允城心知有异,才起身喊人问讯,见刘昌慌张奔进客堂报道:“吴兴县正堂穆大爷偕同城守营守备王大老爷带领几十名营兵差役,已将前后门把守起来了,并说要寻找太爷说话。小人看他的脸色凶恶,太爷您须得小心些儿。”庄允城听说猛吃一惊。朱佑明从旁听着,早吓得脸发青色。庄允城方站起身,尚未说出一句话来,忽见二十几个彪形大汉蜂拥进房,都是军装打扮,如临大敌一般,一个个横眉竖眼,大声嚷道,庄允城现在何处,莫要放他逃走。进房又见朱佑明也在房中,众人笑道,这真奇巧得很,咱们也免得多跑路啦。
  吴兴县正堂穆克敦与那城守营王承祜携手进房,也不似平日谦和客气。穆克敦沉着脸色,走向客房正中一坐,接听呵的一声,纷嚷了两声跪下,跪下。庄、朱二氏一见来势不妙,谁也不敢向他抵抗,各自低头直跪下来。穆克敦接着说道:“庄允城、朱佑明,你等旧案重犯。吴之荣已得真凭实证,在京告发。本县现奉钦命押解你们全家及与此案有关系等人进京候讯。此时也无暇多谈,你等快些料理上路罢。”庄允城才要开口说话,复见穆克敦已站起身向王承祜道:“老寅兄,你就领人前后搜查一回,无论大小男女,不可使他一人漏网。前后什物庄院一律封锁,不许运出丝毫物件,这是最要紧的。”他吩咐已毕,便转身走去。王承祜点头答应,便带领众人,也不管他前堂后堂,妇女内堂,早就闹他个翻箱倒笼。男女老少一网打尽,一个一个都是铁索叮当,各加项上。合宅人等捕捉得鸡犬不留。
  只有庄廷镛因率领金人、金杰两儿,特往震泽镇为他岳父梁世昌开丧,奔往祭奠。又有庄允城与堂侄庄廷镳,乃是文武全才。他文学不居庄廷钺之下,武艺确可力敌百数十人。平日他不轻易出门一步。兄弟之间,他的年龄最小,长年埋头读书,也不喜结交友朋,因此远近亲与他相识的很少。
  这日清晨他因枯坐闷极,日日睹家庭中那般惨状,益发自觉不耐烦,便携带他的侄儿金仞,偕往乡野间散步去了。直到日色西沉,黄昏月上的时际,他才偕同金仞回家。尚未走到自家门前,那街邻间年长的人都将他家出现的祸事纷纷告知,并拦阻他回去。庄廷镳听说,尚将信将疑,复后绕到自己门前,果见大门深闭,门上已加上吴兴县正堂的封条,不禁心中一阵酸恸,默忖这事的案情重大,独仗他一身武艺自量也是援救不得,恐怕反要增加他等罪名,默想了许久,不如将他侄儿寄存在他的外祖家里。
  他主意打定,便率领庄金仞,乘着月黑星斗之光投奔朱府,那里晓得走到他的门首也是如此一般。此时不免有些心慌,转身又奔回南浔镇,再寻素与他伯父及亡兄往来的朋友,各家也都是封锁双扉,不见人影。可怜庄廷镳自己才到入冠之年,携带着侄儿金仞往来奔走了一夜,也不曾碰着一个家人亲友。直寻到东方发白,方自镇西一座土地堂前经过,忽见一个老者从神龛之下伸头向外张望。庄廷镳一眼瞥见便大喝道:“什么人?”说时他就迎上前去,当时老者无可躲避也就走出神龛,二人迎面撞个满怀。庄廷镳凝神一看,谁知并非外人,乃是他家雇用的厨司常喜,便顺口喊道:“老常,你怎么躲在此地呀?”常喜一见他俩悲喜交加、双眉紧皱,两泪纷流,若哭似笑的将日间经过情形细说了一遍,并说此番牵累的外人极多,非但亲家太爷与平日常来的许多宾客都是全家被捕,听说自江宁将军以下被累的官员很不小呢;接着又力劝庄廷镳叔侄离开乡土;又说三少爷现领两个孙少爷均往震泽梁亲家老爷处吊孝,少爷们就可前往暂避几天风浪,如少爷这般本领,将来还怕不能报仇泄恨吗?庄廷镳听说,细想却也有理,便转问道:“老常,你打什么主意呢?”常喜便叹了一口气道:“小人还想在此耽搁几天,探听老主人的水落石出,再谋别的存身之地了。”说着,那眼泪如串珠般的直洒出来。庄金仞虽是一个孺子,目睹这般形状也忍不住的呜呜咽咽,要哭出声。庄廷镳主仆好不容易方将庄金仞劝住哭声,主仆这才分手而去。
  庄廷镳率领庄金仞次日奔到震泽镇梁府,与庄廷镛相见之后,就将家事略说了一个大概,那一番感痛自不待言,后经大众百方劝解,他兄弟叔侄五人暂在梁府住下。谁知这惊天动地的文字狱愈闹愈大,最后定案庄、朱两家男女老少均受极刑自不必说,就是已死的庄廷钺尚掘坟露骨,受戮尸之惨。其他上自江宁将军松魁,下自浙江提学使胡尚衡以及董二酉、查伊璜等帮助修史的二十四人一同抄没家产,全家斩决。
  这一场大案是清帝入关之后与戴名世一案相等的文字狱,也是三百年中罕见的惨案。此时吴之荣因告发有功,非但开复原官,并提升为右佥都御史,又将庄、朱两家的财产一并赏给吴之荣。后来吴之荣特往南浔镇清理财产时,曾在朱佑明家搜出纱空和尚的遗像一幅,展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纱空方丈的遗容与他相貌一般无二,简直无丝毫差异。计算朱佑明被戮之日与朱全夫妇谋杀邝光裕纱空和尚之夜,相隔恰二十年。当时就有人传说,吴之荣就是纱空和尚的化身。恩怨相报,正应纱空和尚的临别赠言了。
  闲话休提,再说庄廷镛等自得此案判定的信后,各量本身的才智都自觉无法挽回。庄廷镛受此一番挫折越发心灰气冷,就将侄儿金仞托付乃兄,他一人就浪走天涯,销形灭迹。最后他还在江湖之中做出许多惊人的事业,吴之荣的全家仍旧死在他一人之手。这都是后文,此时当谈不到。
  庄廷镛见他的堂弟去后,那时远近风传,都说要逮捕庄氏漏网人等,又因震泽与南浔距离甚近,他岳家也非久安之地,于是他父子叔侄同在梁府隐居多日,便改扮行商的模样,北往孟家庄寻访他的堂姐。邱庄氏与庄廷镛姐弟二人见面,谈到家中这一番奇变都免不了伤感一番,各挥了一掬伤心之泪。谁不知隔墙有耳,都被梁玄通窃听个一字不遗。回想浔阳江所见邻船中的故事,他反追悔那时不曾动手,否则就可打破这一场惨劫,岂不也是一桩快意的事吗?他正想转身与黄泰接谈他浔阳江所遇之事,忽听马腾云正在床榻上呻吟。黄泰便与梁玄通二人急向榻前询问病状。此时马腾云正出了一身大汗,那热潮渐渐的低降下去,神智也觉清醒了些儿,一见梁玄通伏在榻前,忽惊问道:“咦,你是几时来的呀?”黄泰顿时止住他少说实话。马腾云猛然警悟,也不再追问。
  梁玄通本精蓍苓之术,当时淡淡应答了几句,便诊了一会儿马腾云的脉息,又问他可曾延医疗治。黄泰代答道:“咱俩穷无所归,疲于奔命,避灾逃难尚来不及,那有时间与金钱治病。”梁玄通点头笑道:“这是再好也没有了。四爷这病源虽然发动的复杂,脉息尚属纯正。此病乃是积劳而起,加着些须寒热感冒。初病时来势很凶,实则他的根本未亏,只要寒热不再凝结,就可以好的。若论这等病症倘生在富贵人的身上,说不定一剂补药就可以送终,今生在咱们光汉子身上,不服药尚妥当些。如今他的寒热业已松动了,只须调理静养就可以痊愈的。”说着,顺手就在马腾云周身骨节之间推拿了一阵。马腾云顿时就觉周身舒畅,又出了一阵冷汗,神智大清,病症已减去了一半。梁玄通笑道:“就是俺这几手,却胜于服药十多剂啦。”黄泰见马腾云病势减轻,益发高兴。
  他三人正在密谈之际,又听门外一阵喧嚷道:“邱英,邱英,小邱可在家么?”那喊人的声音很有几分仓皇的神色。黄泰便向梁玄通瞅了几眼,彼此都不作声。那时邱庄氏与庄廷镛对谈已久,都觉得起身太早,有些儿疲倦。庄廷镛便伏在案上休息。金人兄弟都随同他两个表侄走往庄外散步,尚不曾回来。
  邱庄氏只听客房里好象有三人说话的声音,暗自就有些奇异。她便悄步从门缝中暗瞥了几眼,果见一个老者,面目似不曾见过的。他顿时心中狐疑不定,转想她儿邱英曾抱着衣包准备典质,后被那位姓吴的老者喊进房去,咕哝了一阵,后见她儿空手匆匆出门,眼看天色不早,仍不见她儿回家,越发自觉心惊肉跳。她正暗自发怔,忽听门外有人高喊邱英。邱庄氏便迎出门去,伸头一看原来是她儿同店伙计小六子等一伙人,便笑应道:“小六子你倒早呀,英儿他出去尚未归来,有什么事请进来坐着说吧。”小六子当时便称了一声邱大娘,再伸头向堂前一瞅,见邱英果不在家,堂前尚坐一位老者,好象是一位远客,他同行奔来的共有四人。小六子便掉脸向众说道:“小邱既不在家,咱们便往别处寻找吧。”邱庄氏见他等神色慌乱,就抢前一步问道:“倒底有什么要紧的事呀?”小六子转身皱眉说道:“邱大娘你不晓得,店里已闹出大祸来啦。老板和一个胡客人昨夜商量什么要事,他俩谈了一夜,不知何时皆被人同杀在客房之内,还有咱们老板娘子与店里同伙毛顺子也被人杀死,他俩睡在一床,还脱得赤身露体呢。他家也没人经管这事,咱们都应替想个办法。”小六子又向邱庄氏说道:“邱大娘,小邱哥如回来时,要他就到店里,咱们专候着他呢。”说罢,小六子便与群伙蜂拥而去。
  邱庄氏听了这番话暗自大吃一惊,转想到吴客人的身上。明明是兄弟二人,忽又增加了一个老者。难道这桩事儿就是他等做的吗?我看他等说在户部当差,那等形状很不象个当差事的模样。这桩事儿却很有些说不定呢。她独自默想,两眼只觑定那间客房。庄廷镛从旁听了小六子那番说话,接向邱庄氏询问原故。邱庄氏便约略重述了几句。庄廷镛只管摇头道:“哎呀,如今的世道太坏,这其中必定另有什么奸情,多半为的是争风吃醋。我看贤甥回来,你劝他少管闲事吧。俺可真被这些事儿吓坏了。”邱庄氏淡淡的说道:“事儿都闹得真不小,我看尚不止于奸情呢。”
  庄廷镛听说很觉诧异,正想诘问下文,忽见邱英已掮着许多米面菜蔬回来,气喘吁吁,脸色已变得忽青忽白。庄廷镛也不待他二姐作声,急迎问道:“贤甥,你回来了,可曾到店里去过,外间可听说什么奇闻么?”邱英便点了几点脑袋,将什物放下,又喘了两口气道:“店里俺尚未去。老板夫妻被杀的事儿,俺已听说了。”接着又说了一遍始末根由道:“毛顺子闹得太不成话,若论他与那婆子的勾搭早就该杀。”邱庄氏道:“少说些胡话,这等四条人命的重案我看尚不止于奸情呢。人事很坏,你少给人判断是非,当真要闹到自己身上快活些吗?”
  庄廷镛点头道:“二姐说得极是。我看你也不必进店去。等候一场祸事少平些,你再去探听些儿消息吧。”邱庄氏道:“这可不能,他若不去别人更加疑心了。再说咱们家里除却三弟等今晨来的,还有几位外客。庄儿只有这般大小,谁家不知谁家的事。没有事别人还要说长说短,今闹出这大祸事,说不定外人疑心还要编个歌儿唱呢。现今小六子已来寻找过一趟,我看英儿应该就去打个照面。只是说话千万要小心些,最好除问情由以外不必多说一句话。咱们家中住的客人,如外间无人晓得,千万莫要提起,这是最要紧的。”邱英连应了几个是字。邱庄氏复又悄声问道:“他们房里怎么又多出一个?那人是儿时来的?”邱英听说又不便当着舅父明言,也悄声说道:“他是昨夜赶来的,听说是来给吴爷治病,并没有别的事情。”邱庄氏见他说话神色仓皇,便冷笑了一声,也不接问下去。此时庄廷镛尚看不明白,急走到他母子身边,悄声诘问黄泰等来历,邱庄氏约略告知。庄廷镛连摇脑袋道:“在北京城里做官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想那个吴之荣,他居心真比蛇蝎更毒。这等人还是早些劝他走吧。”邱英尚未及答话,邱庄氏摇头道:“士农工商那一业里没有君子小人的分别,可不能因吴之荣一人就概论其余。我看这几个人行止都很奇怪。譬如他等自来俺家,一人生病,一人终日躲在房里。并不见他出房一步,也不见他给有病的人请医治病,这已足怪了。再说昨天,也不见他等出门,忽然今日房中又多一人,他等说是来治病的。究竟此人是从何处请来;他又怎样寻到此地,这真令人不可解了。我看这三个人未必就是户部里的小官儿,恐怕另有很大的来历,却不可轻易得罪的啊。”
  庄廷镛越发惊慌道:“听说京津道上的能人很多,你们莫把什么响马招进家来,那就更加不得了。如你所说,这个案子说不定……”邱庄氏不待他说完,急正色阻止道:“三弟,你说话要谨慎些。这些事俺并不加疑,他等也决非此等人物,只恐庄儿里另有歹人。若瞅着他等生脸子出火,那就有些麻烦。所以俺牢嘱你的外甥莫要谈出他等,就是这个意思。”说着转向邱英道:“俺也无多话说,你快去吧。”
  邱英转身才要出门,黄泰便从房里喊他进去,邱英只好转身进房。他俩低声咕哝了一阵,邱英顿时眉飞色舞,脸现喜色,埋头就向门外走去。众人也不加意,草草的用罢午膳。直到日色西沉,邱英才回自己的寓所,说明店中之事。
  原来宋良夫妇皆死,只有一个儿子才十一岁,小名叫做焕儿,他丝毫不知人情世务,胡必昌又是个过路客人,毛顺子也是一条光棍。若说到伸冤报仇等事,谁也不敢出头露面,寻找这个麻烦,就是报官这番举动,也有些你推我让的,不愿多事。最后还是由四邻出面,暗中送了当地的地保几文,活活的将这一件惨杀案无形消灭。就说他夫妻宾主以及毛顺子等四人同时传染了冬瘟病,医治不及各自身亡,草草的办了一个丧事,这案就算是告终完结。那座酒店仍由几个老同伙扶助宋焕儿继续营业。一天云雾顿时吹得个干净,仍是青天白日了。邱英报告了一番,举家这才安心度日。只有邱庄氏仍旧暗将这事时挂在心,不断的要她儿子另谋别事,并要迁居他方,不愿在孟家庄里居住。邱英只因老人怕事,多虑多愁。他口中虽然应允,但为吃饭困难也就不将这事放在心上。
  流光逝水,不觉已是腊尽冬残,大家都忙着消寒度岁。那时马腾云的病症已安然痊愈,恢复他往日的精神了。一日,正是送灶的日期,黄泰忽命邱英将他母亲请进住室,首先就客套了一番,无非多谢叨扰等话,接着就要告辞远去。邱庄氏大异道:“度岁只有几天,三位何必如此心急。承蒙见爱,不将俺母子看做外人,就有不到之处总请原谅,却也不妨直说的。务必宽住几天,三位经过正月初五,真有要事老身也不敢屈留。”黄泰连摇手道:“过年度岁都是些小事,现今俺等实有要事在身须急前往,就是明日为新年元旦,也得要动身的,请太夫人不必挽留。俺们与令郎共事有日,将来自可知俺兄弟等急去的苦心了。”邱庄氏见他说得认真,也不敢接说别话,复接问道:“三位究竟何日动身呢?”黄泰道:“准备今夜就走。”转身又向门外瞅了几眼。可巧庄廷镛已领着他的子侄等出门去散步,邱洪氏也携带二子到邻居家闲坐去了,那房中只有他母子二人与黄泰等众。黄泰便正色道:“今非但俺等急须动身,并劝贤母子全家也不必在此度岁。好在尊处在此庄里只有这几间草房,若另迁一处稍远的所在,却减却许多的烦恼。俺看三日以内尊府就得要迁居要紧。若说银钱艰难,俺等早已预备了。这些须薄意并非酬谢你等留住的厚情,乃是你等搬家之用。将来你等生计自当另行设法。”说时,便从衣包里掏出六锭元宝与十张金叶,就是胡必昌所存的二千两纹银分文未曾移动。他双手点给邱庄氏道:“这里纹银二千两大概可敷搬家之用。俺看贤母子非寻常人,俺等也不以寻常的人事对待。将来俺等自有余力帮助你等成家立业的。你等可不要客气,咱们患难相共,可不许那一套儿。”
  邱氏母子忽然见他这般举动,也不知怎样是好。邱庄氏一半心感一半心疑,复引起她本身的身世之感,不禁洒了几点伤感之泪,半晌方接说道:“感承厚意,俺母子固不敢拒绝,但是三位之意可能略示一二。俺母子非敢云报,总要晓得三位厚待之恩,问心才可过得。不然……”黄泰也不待他说完,忙止住道:“时此非俺等不作细谈,实因时促,无此闲暇。咱们究竟是何等人?今所干的是何等事?
  将来与你们是何等相共?日久你们自然可以明白。好在令郎处俺已略说了几句,此时你等赶快将钱收下,搬家要紧。你们尽管放心,这些钱钞并非抢劫得来。咱们今给你这些钱钞也没有丝毫恶意的。其余的事儿,你也不必多问。就是你问,咱们这时也不会直说明白的。”他说毕,就催着邱英将那些金银收下。邱英只两眼觑定他的母亲不敢伸手。邱庄氏听黄泰等那番说话,也知他等用意甚深,却没有陷害他母子的意思,便向邱英笑道:“既然吴爷们有这番美意,咱们恭敬不如从命,暂且代收着罢。”邱英便如数将那些金银全搬到他母亲房里,收藏停当。
  庄廷镛与邱洪氏等都次第回家,邱庄氏便回到自己房里,恐怕兄弟和媳妇等骤见许多金银要来问,她便叫儿子邱英帮着,忙将金银暂藏在床下盖好,方叫邱英出去陪母舅和表弟,叫媳妇进房来道:“吴客人等要动身远行了。我们须得置办些上好酒菜,尽些地主之谊方好。”邱洪氏听了叹说道:“柴米只够明天一日了。这新年内外的事儿又想什么办法。”邱庄氏点头说道:“另想别的主意,你也不必着急。也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你赶快去准办饭菜。今晚那吴家兄弟定要动身啦。”邱洪氏便一路咕哝道:“早就应该走了,害得咱们年事还不知怎样呢?”她一路咕哝到厨房备办饭菜去了。当晚才到燃灯的时候,黄泰就催着快备晚饭。可巧邱家因他等急于动身又多办了四色荤菜,不免又耽搁了些时候,直到天将二鼓才理成晚餐。此时庄廷镛等与黄泰诸人朝夕相共在一处,早已谈笑自然,都不客气。这晚大众都聚在一处吃饭,并邱庄氏婆媳也伙作一团,飞觞献盏那一番快乐真是平日难得的欢会。座中只有庄廷镛与邱洪氏二人闷在偌大个葫芦之中,暗自称怪道,眼见年关已在眼前,尚不知如何打算;再说邱庄氏母子并不是没有深思远虑的人,这时如此高兴越发令人不解其意了。
  那一场乐聚足闹到时近三更,这才散席。此时四邻八舍都皆安寝,那街市之上已断绝行人,只见星斗横天,霜露湿地,黄泰向院外瞅了几眼,便向马腾云、梁玄通等说道:“时候已到了,咱们可以走吧。”马、梁二人也同声应道,好的,咱们就动身前去。他三人便向大众告辞。众人也各自客套了几句,无非后会有期,一路福星等话。最后众人将他三人送出大门,黄泰等方向邱庄氏再四叮咛道:“三天以内你等必要须行那个办法,再迟可就要误事了。”邱庄氏连声应着,大众分手而别。邱英送他等出了孟家庄,又远走了十多里外,彼此细细的谈了一番。直待邱英回家,那天色业已大明,红日高照。
  他舅甥母子夫妇坐在一处,无非对于黄泰等议论了半晌,都是说些不关紧要话儿,依旧照着寻常日子过去,对于种种年事,并不预备,转眼已混过两天。当晚邱庄氏才当着庄廷镛父子、侄儿三人以及她自己的媳妇,将那迁居之事略说了一遍。究竟因为何事迁居,现在迁往何处,与黄泰留赠的金银,他均不说明白。众人见她半吞半吐,含混着说话,都觉这其中必有绝大原因,谁也不便询根问底。于是众人忙了一夜,将些细软什物检点了一番,粗笨器具皆弃掷不带。如邱英等贫苦之家,所有什物仅有几个包袱,几件行囊,各人分携共担就挟带个干净,并用不着另请他人。次日清晨,邱英便将四邻八舍的欠账都还了个干净,又向店中请了两个月的短假。就说因他舅父前来系迎接他母亲回家度岁,并赶祝他另一个舅父八旬大寿,所以不能不在年内全家赶去的。同伙因他尚有房产未变,必定新春仍须归来。好在同是为人作嫁,落得做个人情,允许请假。加着邱英平日交友处世均极和睦,同伙以及邻友人等听说他举家人等都要长别两月,便忙着与他饯行,或是公送他等礼物,勉强又挽留了两天。大众又聚会了多次,直到除夕的前一日,邱英才奉母率领妻子登程。究竟他等奔往何处,此时笔者也不能明白。
  转眼新春已度。灯节才过,那宋焕儿家里忽然来了个素不往来的母舅,叫做刘同,外号人称刘四癞子。他乃是个白莲教的教徒。进门一见宋良夫妇都已逝世,他便寻根问底,就觉有些儿疑心。可巧那个御林军的武弁王占奎因与胡必昌约期见面,久不见胡也寻到孟家庄里,恰住在那酒店之中,忽又发现胡必昌给他的书信在他的睡榻之下,越发心疑,便与刘同结合一团。偏又遇着庄里的两个痞棍,一名张二虎,一名鲁奎,将那一场惨案说了一个透彻。他俩就借口给亲友报仇,都想乘此发一笔横财。于是就由王占奎、刘同出名率领宋良之子宋焕儿严追此案。一面具禀报告,一面就将小六子等四名店伙以及左右邻舍锁拿到案。后经他俩详细密查,店伙之中只少一名邱英,忽于除夕的前一天携眷远走。此时小六子等经此一番恐吓都觉邱英走得奇怪,复又想到邱英曾留两个远客潜住他处多日,并又有四五个亲戚投奔他家,都是平日不曾见过的。计算日期正在这件惨案发现的时候,因此都不免有些怀疑;加着张二虎、鲁奎、小六子说出黄泰、马腾云等神情形状,王占奎听说正是芦沟桥围捕脱网的要犯;更加小六子等同伙四人以及左右邻舍都想脱离本身的罪过,都异口同声说是邱英暗通江洋大盗,特来图财害命的。王占奎、刘同二人也正想借重马腾云的大名,并可于发财而外且可邀功受赏,故与地方官长串通,特将一件惨案完全推在邱英的身上,就说他勾串要犯马腾云阴谋不轨未遂便图财害命,竟敢惨杀朝廷密派要员以及店主夫妇等事。趁此又代宋良假做了一张失单,说他被劫财产约有五万之巨,由此就将小六子等全数暂行交保释放。再调御林军兵士一队,往搜邱英的住所。谁知只剩空屋数间,桌凳床灶数件,举家人等早已高飞远走了。再问左右邻人,都说邱英携眷访亲;又问他亲戚的地址,都说不出来。于是由地方长官发布一道通缉公文,就将这桩惨案留做悬案。
  玉占奎、刘同二人口中总说缉捕马腾云等要犯归案重办,实则借着保护宋焕儿财产,他俩又利用张二虎、鲁奎两个痞棍,无形将宋良所遗的浮财实业霸占为他二人所有。小六子等一起驱逐出门。他等虽然看得眼红,为因本案未曾判决,谁也不敢对着他俩叹气。从此那死者宋良,劳苦一世,就算给王、刘二人实做功狗了。欲知黄泰等究竟奔往何处,且待下回再续。
  第三十二回
  三义士御敌赤茅山
  八侠客议破白莲数
  话说黄泰、马腾云、梁玄通三人,自离孟家庄后,彼此各将旧话重提,颇不寂寞。原来,他三人匆匆就道,并劝邱英等急速迁居,实因梁玄通客居邱宅时,曾在街市探得一个惊人的消息。就是张二虎与鲁奎二人,一日,在西街连顺酒店里对酌,此时梁玄通恰坐在他等身后,只听他俩谈到宋家酒店的惨案。张二虎已有八分醉意,曾向鲁奎说道:“小邱那个兔崽子,听说他家里住着两个大脑袋,什么户部衙门里的大老,害得他两眼高长在额角头,见着太爷都不睬了,好小子,管教他总有认得太爷们的日子。”鲁奎噗吃一笑道:“什么户部不户部,俺已挡了两眼,有个老小子,好象是个混混。昨天刘四癞子从京里赶来过年,他说京城里到处谣传,说有个江洋大盗马腾云曾在芦沟桥漏网,现在隐藏在咱们这一带村庄之中,并四方埋伏有许多党羽,准备聚众造反,还想夺取康熙爷的江山呢。”张二虎惊问道:“果有这桩事吗?”鲁奎笑道:“谁骗着你玩呀,俺看那个老儿的神色,有些不对劲,说不定就是那个姓马的,果然如此,那宋良的案子,必定是他做的了。听说新年过后,康熙爷就想派兵前来搜庄,四癞于他想趁此机会,打他一个发财主意。俺想这个码头乃是俺哥儿俩拚命打来的,如今让外人来吃果子,岂不被人笑骂冤桶。”张二虎急道:“老三,你想怎样办呢?”鲁奎道:“俺想初五以后俺俩先去接他的财神,就裁定小邱是杀老宋的凶手,不怕那姓马的不出头,那时抓住他小辫子。老二,咱俩非但发财,还得了个做官的机会呢。”张二虎又问道:“四癞子,咱们怎么对待呢,”鲁奎将两眼一瞪道:“好说,咱们带他一份,他若多说闲话,咱们就放倒他,还怕他不受吗?”张二虎忙举着酒壶道:“好的,老弟咱们干一杯。”梁玄通听了这番说话,急忙跑回邱宅,他三人又计议一番,都想在这京城脚下,乃是他等势力范围,不必出头讨个没趣,并且公议这直鲁一带,亦非久居之地,于是决定同往开封府,访谒侠尼曼因她回来没有,故将这等消息暗地告知邱英。接着就力劝他等全家迁居。复又告知他碧云庵的地址,倘若邱英闲着没事,也好前往。那时只要说出他三人姓名,自可收留居住的。诸事吩咐已毕,这才就道。
  接说他三人晓行夜宿,足赶行了七八天,才进了河南省的地境。眼见再赶行数天,就到碧云庵了。
  一日薄暮,黄泰等三人经过郑州赤茅山,才走到山前牛王镇,与那山距离尚有十二里路,夕阳西落,倦鸟归林,遥见那座山势,并不是什么重峦耸翠,翠险嵯峨,乃是座红土高岗。那山上的树木茅草,皆如血染般赤紫。加着夕阳返照,越发显得红光灿烂。此时黄泰等同进牛王镇,大家都觉腹中饥饿,便顺道寻找一所酒店。门前高悬横额一方,上为邀月楼三字,乃是两进三明两暗的草房,并无楼阁,前进三间通房,系通常散座,后进横七竖八,隔了十个房间,定名雅座。黄泰等便在雅座,寻找一个幽静房间,彼此落座。接着要了许多酒菜。大家都狼吞虎嚼起来。食毕,堂倌算了酒钱,梁玄通依照他所算的,共给制钱五千四百八十文。他三人倾囊拚凑,合凑不满四百文,彼此都相对发怔。马腾云只连声长叹道:“这怎么办,俺早就说大家少吃些,就怕的是开销不下去,如今……”黄泰笑道:“如此计算,咱们最好不进门。现在多也是如此,少也未必不如此,俺看咱们就在此住宿一夜,晚间再吃他一个饱,明天再说天下事,总没有办不了的。”大家听说,只好暂走这条路了。于是由梁玄通特在柜上办这个交涉。虽知梁玄通刚走进帐房,尚未开口,那堂倌已跟在身后,高声唱道:“堂惠大钱五千四百八十文,另钱小帐加一外扣呀。”那柜上高坐着一个身干矮胖的人,年纪约在三旬左右,接应了一声,又将算盘珠儿照例拨打了一遍,伸手就向梁玄通要钱道:“多承照顾,散碎银两必须九扣折色的。”梁玄通便将来意说明,他说暂住一夜,明日一并算帐。那管帐先生道:“酒菜帐目必须每顿算清,至亲不欠,若说住宿,没有行李的客人,必先交房火费的。”说时,他已将脸色沉着道:“客人痛快些,拿出来吧。”梁玄通听了这番话,猛觉一盆冷水当头灌下,顿将暗忖道:“这怎么办呢,他只两眼发怔,半晌不能作声。”那管帐的转向那个堂倌喊道:“何根子,你是怎么招呼客人呀?穷光棍还占个雅座,假装些什么大老官,这票帐你赔出来吧,柜上是不能吃这个亏的。”那堂倌何根子翘着嘴巴转脸紧跟在梁玄通身后道:“客人,这桩事怎么办呀?”说时他已跟着梁玄通走进雅座。梁玄通便呵腰仍旧原座,低头叹气,大家也知他碰了钉子,便相对无言,各自正想那筹款办法。可恨那个何根子只站在案前,不住地要钱讨帐,黄泰见何根子逼在案前,太不好看,他便站起来就要走去。何根子一见他站起身,更吓得手忙脚乱,变脸拦阻道:“没有钱就想逃走吗?咱们这座酒楼却不是好进的。你等也不访一访,赤茅山寨主左飞龙,谁不知他是白莲教中坐头把交椅的大师兄,外号人称铁面太岁。三江五湖之中,那个不知,谁人不晓。问你等有几个脑袋也敢在太岁爷爷的店里打光棍。莫多说,咱们一同去见太岁爷爷。”他说话之际,伸手就要扭住黄泰。此时,黄泰尚未及还手,一旁却怒恼了马腾云,猛的一跃身站起来,冷不提防就飞起一掌,劈面向何根子打来道:“俺先打你一个狗仗人势。”接听,啪得一声,何根子左腮早扫了五条红梗,那何根子顿觉腮边又麻又辣,好象火烧火燎的一般,忍不住的泪珠儿直滚。他便硬撑着头皮,掉脸向马腾云迎去。这正给马腾云凑趣,他便一个快步,打从桌前扑过,一手扭住何根子的辫儿,按倒在地,抡起那碗口般大的拳头,如雨点似的,直向何根子背心擂去,打得何根子哀号救命。
  黄、梁二人见马腾云已闯出祸来,也不便再吞声忍气,顿时将满桌碗杯全数打翻,闹得满地的油盐酱醋。那店中大小伙计,以及邻座喝酒客人,见那间雅座里闹得马倒人翻,一同拥去,争看热闹。大家奔到那雅座门前,见马腾云等那般凶恶,谁也不敢出头,白送做他等拳头架子。但见马腾云扭打何根子,如饿虎攫兔的一般,眼见就要送他魂归地府,还是几个喝酒客人,做好做歹才将马腾云拉劝开来。黄、梁二人也从旁说道:“咱们有力去打人,何必专寻着狗打呢,他这里没有老板,也得有管帐的,咱们找他等说话便了。”马腾云听说,也觉有理,于是舍却何根子一同拥到帐房。谁知那个矮而且胖的管帐先生,闻听何根子哀号救命之时,他就将一切帐簿乱藏锁在帐箱之内,转身绕到后院,忙备好了一匹快马,扬扫了一鞭,飞奔到赤茅山寨密报铁面太岁去了。
  这里马腾云等拥进帐房,见那个矮而且胖的管帐人早躲藏得不见影,若依照马腾云的性情,接着打他个落花流水。黄、梁二人见管帐的已畏罪潜逃,君子不为已甚,便向马腾云使了一个眼色道:“他等既然逃跑了,咱们何必再向物件寻仇呢。”便将马腾云推出帐房。那几位酒客见这出武剧业已收场,他等也知那管帐的夏作人并非躲避,乃是飞报这酒店主人,少迟铁面太岁赶来,必定还有一场恶战,大家敷衍了几句,一个一个的溜之乎也。
  其中就有那年岁少长的酒客,因当着一般店伙计面前不敢明说那店主的厉害,便冷言冷语,略示其意。马腾云他本身是一个莽汉,向来不知听反面话的,仍在前进散座里磨拳擦掌,还要寻找那酒店的老板。其间只有黄、梁二人心中明白,都觉强龙不打地头蛇,无论再有天大的本领,究竟只是三条光棍,况且三人都不满四百钱,一旦多事,但真枵腹作战吗,又何必因为些须小事,闹得满天风雨呢。后听两位年老的酒客说话,他俩都怀了个光棍汉见沟就跳的观念,黄泰便伸手拉着马腾云道:“老四,他等既这般慢客,咱们何必在此地。看咱们出了一座邀月楼,可能够饿死吗?”梁玄通接说道:“牛王镇也不是他一家酒店,大爷们有的是银子,就不愿在这里使用。”你言我语都将马腾云拉着走去。众店伙明知夏作人去颁兵,但因何根子的前车可鉴,谁也不敢再伸手拦阻去路,只好各怀着满肚皮的不平之气,都瞪着两眼直觑定他三人携手同行。
  接说他三人走出店门一直走去,那街市左右如看灯会一般,都觑定他等三人,交头接耳的议论。黄泰等只好佯作不见不闻,直走到牛王镇西街,左右看热闹的人也渐渐稀少。那时已近二鼓的时候,黄泰便悄声说道:“这事可真闹糟了,眼见这镇上酒楼客店,谁也不敢留待的,俺看还是打定主意走一段黑路吧。”马腾云道:“算什么稀奇,要走咱们就向前走去。”梁玄通道:“话虽如此,咱们此去必须从赤茅山脚下经过。咱们要留心些儿。”马腾云笑道:“怕些什么,他等真要为难,凭着咱们这三把手,还不打他个丢盔卸甲吗?”黄、梁二人听说,都苦笑两声,也不答话,迈步直向大道走去。
  约计才走到二里之遥,忽见一簇人马约有一百余人,各人高举灯笼火把,照得大道左右如同白日,愈逼愈近,飞奔前来。远望那伙人等,都是戍装打扮,刀枪剑戟,色色俱全。梁玄通一眼瞥见,正从赤茅山飞奔来的,便向黄、马二人道:“咱们要准备些,恐怕这伙人就是对着咱们赶来的。”马腾云仍笑说道:“梁四爷,你也太胆小了,待俺老马迎上前去,若不把那个左飞龙生擒活捉,俺再也不来见你二人。”他说时就要迎去。黄泰一把捉住他道:“他等人马俱全,刀枪齐备,你空着两手,使什么抵挡。”马腾云猛被这句话提醒,却也有些发怔。梁玄通道:“好在天黑没有日光,咱们还是绕走小路,避开他等冲锋稳当些。马腾云虽因手无寸铁,迎敌为难,然听黄、梁等这番说话,总觉有些听不入耳。
  他三人正讨论转绕小道,那伙人马已包围上来了,当头一马冲过来,那马上骑的胖汉,正是邀月楼管帐的夏作人。他在灯火之下,瞥见迎面走来的三人,正是闹店的三个酒鬼。急忙大嚷道:“就是那三个贼囚,莫要放走。”接着只听那里走的哦喝一声,许多人马四围包上。黄泰等见已无法隐避,只好迎上前去。其中尤以马腾云最为高兴,他也不再作声,埋头就向那伙人冲去。彼方攻打头阵,摇旗呐喊的小喽罗,一时抵挡不住,早被他夺去一把朴刀,便大舞而进。
  黄泰、梁玄通二人,见马腾云这般奋勇,也都接踵向前。各人都夺得一把短刀,那伙喽罗怎么是他三人对手,都被他等打得马倒人翻,最后闪出一员大汉,乃是道装打扮。梁玄通的眼力尖锐,瞥眼一看,乃是黄鹤楼下相遇的通天教主王胄。他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暗忖糟糕。因为王胄曾有一种邪术,他已经尝试过滋味,便掉脸向黄、马说道:“此人另有邪术,大家须加意些。”谁知王胄身后又拥出两个道者,一系玄武法师周巽,一系元通真人姚光教,他身右跳出一个老妇,携带一个幼童,那就是百灵圣母穆珍,领着他的徒弟红孩儿董玉宝,蜂拥上前。大家一见梁玄通、马腾云二人都更加起劲,穆珍便大声嚷道:“这是咱们的仇人,诸位都要努力,万勿使他等逃走。”王胄举剑就与马腾云敌住。梁玄通知他非王胄对手,抢着上前帮助。周巽见梁玄通帮助马腾云,他也挥剑与梁玄通对战。接着姚光教举起五股钢叉,与黄泰对战。一时火光烛天,杀声遍野,双方混战在一团,也分不出谁胜谁败,刀来枪往,足足对打了一个小时之久。
  马腾云与王胄交战,眼见已有些支撑不住。梁当时虽与周巽交战,却不时的兼顾着马腾云,后见马腾云渐居败势,他非常心急,恨不能舍却周巽,奔来帮助马腾云才好。无奈周巽一步也不放松,紧紧的与他战做一团,使他虽有余力,也无可助马。转眼一看,那火光闪灼之下,穆珍挥动断钢轧铁七宝刀,偕同董玉宝二人,混战冲来,黄、梁二人愈加吃力,正在酣战之际,忽见王胄转向后退,黄、梁二人都知是诈,且恐马腾云鲁莽,接追前进,大便声呼喊道:“马老四,不可穷追。”马腾云那肯舍得放弃不前,便紧步追赶,直向西南方奔去。
  瞥眼之间,已不见王胄与马腾云的踪迹,一时急得黄、梁二人手足失措,却又无力兼顾,接追寻去。不料,在这紧急之时,忽听轰的一声,如天崩地裂般一阵怪音,黄、梁二人都大吃一惊,顿觉头脑昏晕,两眼都有些发花,再看那一片火红光都变做深绿的颜色。天空忽飞起一片黑云,似烟非雾般,直罩过来,另有一股腥臭的气味,直逼前来。
  梁玄通已知王胄等又使邪术,此时他也顾不得别人,便大嚷道:“邪术来了,咱们洒血要紧。”这时他的脚跟已有些飘摇不住,暗忖不好,顺手将中指咬破,猛吸了一口鲜血,直向对面喷去。黄泰正与他相隔不远,听梁玄通那句话,他也知道这是江湖上破迷的妙诀,便如法施行。接着他喷出一口鲜血,顿时头脑澄清,两眼越觉明亮,再看那片黑云,纷飞四散,那股臭气味已嗅不着,那片灯火都转放红光。黄、梁二人皆知邪术已退,他俩即又转身迎敌,且寻找马腾云的踪迹。虽知他等才一转身,那灯火的红光忽又变做绿色,再看许多青脸獠牙,赤眉长爪的怪物各持一对短柄的狼牙棒,忽从天空飞扑前来。黄、梁二人一见,再吸指上的鲜血喷去,已不奏效。接听鬼哭神号声浪非常惨,黄、梁等见无别法破术,只得虚晃一刀,转身飞跑。
  当时周巽,姚光教、穆珍、董玉宝等人,率领众人以及怪物都一声呼喝,直拥追来,此时黄、梁等也不分东西南北,只背着赤茅山没命的飞跑。幸喜他俩虽上了几岁年纪,那脚力确非常强健,他俩平日都负有神行之名。这时越发努力,直扑前去,真如飞行一般。身后许多人马魔怪成群追赶,都追他等不上,如此直奔了十多里路。
  梁二人的脚力已渐衰弱不强,掉脸再看身后的追者,相隔只有数十步路,眼见就要包围上来,他俩再向前远望,乃是一片平坦之地,并一两株树木都不曾见,就是要想躲藏也无容身之地。他俩此时非常恐慌,各想今夜必定要大栽筋斗了,但是束手待捕,智者不为,明知无法脱身,也只好得进便进。
  又走了半里之路,忽见迎面隔着一道大河,对岸远看足有二里之阔。黄泰、梁玄通等见此一大条河,皆大欢喜。原来他俩泅水的本领极佳,壮年与朋友比赛时,曾在水中游泳两昼两夜。今见河横隔,无异飞奔来一支救兵,他俩也不回顾追兵,只听扑通扑通两声,接见波飞浪卷,他俩都深入那水中,直待姚光教赶到河畔,那里扑捉住一个人影儿。远见大河的水面波浪飞腾,确有二人遁永而去,距离约有半里之遥,就令弓箭手当前,也无法射击。再说那些怪物都是姚光教剪纸成形,点血作怪,无论什么污秽之物都难破此法,惟一见大水,就粉粉落下,仍旧变做纸剪的原形。姚光教等虽各精通邪术,却不善泅水,追到河畔只好望洋兴叹而已。
  这番他等作战,乃是姚光教先告奋勇,受任为全部的总指挥,率领一百二十余喽罗下山迎敌。此时他到河畔已无法再追,他便下了一道集合令,周巽、穆珍、董玉宝、夏作人以及喽罗都集合一团,点名一看,只不见王胄一人,另有二十七名喽罗不见踪迹。姚光教便令董玉宝率领一十名喽罗偕同夏作人进镇,查勘酒店,又令周巽率领二十名喽罗,巡查王胄等的踪迹,他自偕穆珍及五十三名随从回山向寨主交令去了。
  接说黄泰与梁玄通二人,扑水过河之后,回看对岸,又见如线的一缕黑痕隐约有一片火光,愈看愈远。他俩便坐在河岸一方白石板上,休息了片刻,当时谁也顾不得寒冷,各将湿透的衣服都脱下整理了一会儿,仍旧拖泥带水披着起来,复又想到马腾云。自王胄败退以后,就不曾见着他的影儿,彼此又胡猜乱想了一番,后因他俩的本身,尚闹得踪迹不能预定,只好等待明天之后再作计较。
  二人休息了许久,但觉衣服中的水气浸骨,河畔的凉风袭人,加着霜露重重,更增寒冷。黄泰道:“咱俩呆坐在此地,等候些什么哪?”梁玄通道:“又向那里走去呢?”黄泰道:“此时谁也辨不清东西南北,咱们总得寻找一座庄院,暂宿些时,总比此地暖和些。”二人打定主意,便顺着大路前行。不多一会,远听嗷嗷的犬吠之声,接着雄鸡喔喔争啼。仰看东方的启明星,越显越亮,那天色也渐发曙光。再看鸡犬争鸣的一方,恍见乌浓浓的一带树木,被烟雾笼罩看不清白,转瞬之际又见树中射出一缕灯光,闪灼不定。
  黄泰一见大喜,便指说道:“那里必是一座村庄,或是乡人的住所,咱们何不前去休息一会儿哪。”梁玄通也点头称好,二人便加紧前往,未久都进了树林,果然是一座小小的村庄,恍看约计十余家住户。他俩寻到那灯光所在,只见是一所草屋庄院,柴扉紧闭,篷窗虚掩。那一线灯光乃是从那蓬窗虚隙之中射出来的。悄立静听,但听那院中的机声轧轧,若断若续。接着又听一个老妇喊道:“小红儿,还不睡吗?明天还有远客前来,珠姑他也要赶回来的。”又听有幼年女子应道:“我晓得了,现只有四五寸布,就好收头啦。”接听那村里的群犬,你跳他串的,更加叫得厉害。转听那老妇又说道:“黄伯伯可曾睡么,这几天听说那寨子里,闹得很凶,你听狗儿叫得不住声,莫要又有歹人进庄作贼,门要关紧,大门你可加锁了?”那女子道:“黄伯伯早已安寝,你老也请睡吧。”老妇又问道:“那老猿哪?”女子应道:“也在黄伯伯房里睡了。”老妇道:“那是你珠姑所心爱的,你必要将他安顿好。小红儿,你再照看一回门户就睡吧,明天的琐事还多得要紧哪。”再听那女子打了两个呵欠,机声就从此息止了。
  黄泰听屋内只有妇女们的声音,不愿前去敲门打户。梁玄通道:“好在咱俩都是老年人,就说因夜晚赶路,翻船落水,幸喜都会泅水,总算保全性命。今来此地暂借歇息,好在咱俩都有湿衣为证,谅他也不致疑是歹人,倒是如此闪来闪去,倘被人看见,反为不美。”黄泰一想此话却也有理。再说即然有个黄伯伯,可见并非全是妇女的人家,咱们叫门也不嫌唐突。再听邻犬愈叫愈凶,他又恐怕别生它事,遂以梁说为是。
  梁玄通见屋里的灯光尚未熄灭,他就伸手砰砰的打门。那老妇忽听有人打门,急喊那女子道:“你快去询问,可是珠姑回来了。歹人很多,若声音不对,你万不可开门的。”那女子应着,便走到堂前询问来者,此时黄泰听得老妇那句话,反觉接应有些为难,却是梁玄通拿定主意,便接应道:“咱们并非歹人,今因路过此地,特来求宿的。”接听那老妇说道:“快些莫要理会,这必定不是好人。小红,你要紧将大门抵好吧。”接听那老妇接应道:“此地没有多人在家,请你们向别处借宿吧。”
  梁玄通碰了这个钉子,反觉说不出话来。黄泰接将翻船落水的话儿说了几句,复又接说道:“尊处既然有个黄伯伯,俺也姓黄。你们又何必不行个方便哪?”那老妇不悦道:“你姓黄与俺什么相干。”她这句话方才说完,忽听对房一男子接道:“你名儿可有个泰字?”梁玄通骤听大异,他也不待黄泰应声,抢声说道:“非但他名儿有一泰字,还有个姓梁的呢,请你们放心,夜又也不能吓煞人的。”接听那男子哈哈大笑几声,并听他说道:“小红儿,这个黄伯伯既能留宿,那个黄伯伯也应当迎接的。老太太,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害怕。”黄、梁二人都如进了五里雾中,更不能够明白。接听那男子披衣下榻,旋走旋笑道:“咱们替代主人迎客吧。”复又听着咕咚咕咚搬开那个抵门的巨石,呀的一声,那大门开了半扉,黄、梁二人正要迈步进门,劈面就打来一棍,幸喜黄、梁二人的身手敏捷,急闪身避过,抬头一看,猛见一个赤条条的野人,周身白毛,一丝不挂。双眼好象一对血球,手举一条短棍又继续打来,却把黄、梁二人大吃一惊,不禁的倒退了几步。接见一个道装老者,跟着出门向前拦住那白毛野人道:“猿兄不可鲁莽,这也是咱们兄弟。那白猿才将短棍收转,点头连叫了两声,好象对黄、梁二人表示道歉的意思。黄、梁二人见他举动奇怪,也都不敢轻视,特向他行了个点头礼,再向那人迎去。
  原来不是外人,乃是他俩志同道合的黄玄子。老友奇逢,那一番欢乐真不可言喻。于是一同进门,走进黄玄子的卧房坐定。那时老妇见是远客光临,也就披衣起榻,重将大门关好,走进黄玄子的卧房。从此相见,方知那位老妇乃是殷玄珠的姑母金殷氏,因夫家已无一人,特地依靠她的侄女儿过活儿。那小红儿,她是殷玄珠新收的女弟子,姓孙,名志雄,乳名叫小红子。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女孩,年方十四,出落的仪表非凡。大家见礼之后,梁玄通不待黄玄子询问,急向他要了两套冬季道服,便与黄泰一一更换。这时那个白猿也兀坐他的矮榻之上,听大家谈话。
  各自坐定,黄泰就将他俩经过之事,略说了一遍,又询问黄玄子如何来到。黄玄子也说了一番别后之事,黄、梁二人方知前次泅渡的那条大河,名叫万年河。乃是黄河流域的支线,这村名叫晚翠村,因四境十里以内,只有这村里树木成林。每到夕阳西下村越发显得青翠爱人,所以就将晚翠二字定做村名。殷玄珠因爱这村里的风景良好,特自结茅屋数椽。以备将来息游之所。
  再说黄玄子,自偕胡万春、梁洪二人,自毛家店与梁玄通分手之后奔往汴梁,去寻找侠尼曼因,谁知空跑一趟,因此,复向浙闽遨游了几时,都不曾寻着一个同门兄弟,最后游到厦门的海岸,可巧与这位白猿相遇,只见这个白猿每日薄暮,就坐在海岸之侧,向着大海之中,嘤嘤啼泣。黄玄子一时好奇,他就近前询问,这白猿才将随身的包裹解给他看,乃是一方石碑,上刻着一篇二侠猿传,就是苍水先生所撰的,才知他就是侠猿振华。黄玄子又问他怎能脱离孤岛,振华一时不能人言,幸喜他随张煌言受教数年,却能粗逼文理,写字成行,他便在沙滩上将一切身经之事写了一篇。黄玄子看过,才知他在乱兵之中,已知孤力不能挽救,便隐藏在山峪,后寻得他的老伴光汉遗骸,掩埋已毕,方乘便船来到厦门。可巧田胜与李占奎二人,因奉上官之命,特往厦门,搜捕张煌言、郑成功等余党。振华得此机会,深夜入营,迭将田、李二人乱棍打死,复又逃到这海岸之侧。一时当地官长虽然悬赏缉凶,却也无人疑到这白猿身上,他因此得脱罗网。事后他本想投海一死。后想周遇吉的大仇尚未报,汉人的国权尚未恢复,不甘就死,所以日在海畔啼泣,朝夕盼望活动机会,发泄他胸中不平之气。
  黄玄子看了这篇记述,更加尊敬他如神圣一般,又将他的志愿与事业也写了一篇,接把邀他同行的意思,续写几句。振华看得手舞足蹈,连连不住点头,急翻身跳起,就想跟着走去。由此黄玄子便偕同胡万春、梁洪二人以及白猿振华,同入浙境。半路之上,恰与殷玄珠相遇,殷玄珠极力邀黄等同返晚翠村。殷又闻振华这般侠义,也敬爱非常,平日以友朋款待,不以异类轻视白猿。因此振华也对黄、殷等人越加表示亲爱。
  一日,玄珠、黄玄子等正从赤茅山下经过,忽见许多大汉,抢劫一个女子上山。那女子一路哀号状极凄惨,殷玄珠路见不平,便与黄玄子、胡万春、梁洪等顿将那个女子夺回,谁知才走到万年河畔,忽见追兵赶来,殷玄珠便令梁洪背着那个女子,他便与黄玄子等与那伙追众对战。最后幸将那女子救回。原来就是小红子。殷玄珠爱她聪敏隽慧,遂暂收为女弟子,复又寻胡万春,都不见踪迹,殷、黄二人复向赤茅山寨密探了几回,方知那寨主,乃是铁面太岁左飞龙,并是白莲教的领袖。平日远近教徒时来时往,常在他左右做爪牙的,足有一千五百人。那辅佐他的战将,如姚光教,王胄、周巽、穆珍、董玉宝与金头蝎子孙隆、玉面无常钱铁汉、赤毛虎韩昌等八员大将,都是精通邪术的白莲教教师,各有呼风唤雨之能,移山倒海之技。加着那座山寨,建筑得非常精固,那飞剑飞弩,利镖利箭,种种秘密机关,前后左右共计一十二处,外人猛进就动则得咎,倘有被他等擒捕的人们,要想逃生,真插翅也不易飞脱。
  左飞龙趁此就招兵买马,胡作非为。四方远近的人民,以及往来的行商旅客,每年受他等蹂躏不计其数,真是哭也不得,笑也不得。黄、殷等独身进寨,探访三次,方知胡万春已被他等捉住,曾用刑审问五次,尚未问得殷、黄等住所,因此暂囚在一间地窖之中,就是他本寨的喽罗,也不易得自由进出,外人更不得其门而入了。最后好不容易方探得确实消息,专待审出黄、殷等真姓名住址,就先结果他的性命。所以黄、殷等非常焦灼,又因孤掌难鸣,寡不敌众,加着那寨中精通邪术的教师甚多,秘密机关又千奇百怪的难得真相。就是出手冒险,也不过多被他等捉住几人。与援救胡万春,及为四方除害的事儿,毫无利益。
  殷黄二人密商许久,派梁洪去接顾鹏与玄化和尚。殷玄珠亲身专往碧云庵,迎接曼因,同集晚翠村讨论攻破白莲教,扫除赤茅山贼巢的办法。谁知殷玄珠奔到碧云庵,那曼因已去夔州府,云游峨嵋山了,可巧郑虬也前往碧云庵,专访殷玄珠,郑虬等一起赶回晚翠村讨论大事。
  当黄泰、梁玄通二人与黄玄子相见的第二日,午膳才罢,殷玄珠便偕同郑虬回村。不多一会,顾鹏也偕同玄化和尚赶来。那时因梁洪须回家探望母亲,故未与顾、马二人同行。大家相见后,那一番愉快,自不待言。于是各人争说离情别绪。黄玄子又接为白猿振华介绍一番,细说他经过的历史。玄化和尚等听说,自然益加尊敬,复由顾鹏提议,从此一视同人,都认白猿为异类兄弟,公送他一个外号,叫做侠猿,又公意给他定为姓袁。改称侠猿袁振华。殷玄珠又引着小红子,叩见各位师伯。大家谈谈说说,不觉时已入暮。接着用罢晚膳,于是飞天夜叉黄泰,白眉和尚马玄化,神刀侠士顾鹏,铁掌真人黄玄子,黑虎大王郑虬,西方朔梁玄通,侠猿袁振华,云中鹤殷玄珠等八大侠客,围坐在一室。因袁振华不通言语,特为他备了一副文具,首由殷玄珠、黄玄子二人,说明赤茅山寨的组织与实力。复由黄泰、梁玄通二人,说明左飞龙等白莲教的万恶,最后各人就讨论那除暴安良的办法,欲知这赤茅山如何攻破,白莲教如何失败,那被擒的义士如何脱险,都引起很大的风波,并牵动飞龙寨活阎王助恶作乱,闹得双方血战了多年。于此八大侠客复又引出八侠客,并有一个侠犬代做侦探,出险入危,援救义士,以及雍正宫中发现奇案,黄岫云大闹霸王庄,小红子力敌姜家四虎,邹雷死后复生,白莲教的教师装魔作怪,十六侠客忽散忽聚,由第三四集继续写明,阅者欲知其详,且待第三集第三十三回再续。
  第三十三回
  开密议八侠分两派
  破黑狱一杰救双雄
  话说黄泰等八大侠客,那日会集在晚翠村,密议攻击白莲教的办法。大家的意思分做缓急两派,如玄化和尚、顾鹏、黄泰、黄玄子等,都主张缓进。应先谋必胜他等邪术的妙策,再准备几个人上山探险,将那些秘密机关查探明白,然后再合力进攻,自可取胜。
  那郑虬、梁玄通、殷玄珠、袁振华等,都说凭着咱们这股正气,就可以驱邪。他等那些妖术,并不足患。若说到机关的构造法儿,谁也能够对付几手。倘若事事都要查探明白,那可有天没有日子啦!你争他讲,大伙讨论了许久,才定了个折衷的办法。
  要知左飞龙自从占得赤茅山之后,招兵养马,拦路劫财,确实地费了一番心血。如今重楼大厦,建筑了一所偌大山寨,供养着八员战将,一千多名喽罗,声势拉得这般浩大,实非一年半载所能成此局势。姑且不论他的实力强弱,拉将出来,确实可与正式军队抵挡一阵。如黄泰等八大侠客,现状只有茅屋数椽。除他八位,目前就招集不到十人八人的助手,一旦两军当前,交锋对垒,未免不甚相称,实力上却也不易争城夺寨。所以两派互定了这个折衷的办法,还是决不兴兵动众与他做列阵争战,仍取单人暗击之法。
  大伙都分道去探山窥寨。第一要紧之事,就是援救胡万春脱险,寻觅马腾云踪迹,释放被囚的无辜百姓。次则破毁他寨里的秘密机关。再次就是杀戮那些白莲教的教师,及打破他等邪术。只要这几种要务都可顺手地做得周全,那些为虎作伥的一般喽罗,自可分化,化为良民。白莲教的邪术也就自然打破,赤茅山的恶根,自然铲除。那些四方远近村庄的住户,以及往来的行商旅客,都不会再受他等蹂躏了。
  大伙密议既定,各自都分担些进行的责任。暂定在殷玄珠住宅,做为起居集议之所,分开步骤,各自前往,实做那单人奋斗的战策。殷玄珠便在本身后进草房特开辟了三间空屋,供给他等居住。全村之中,无论男女老少人等,都不准接近那三间后屋。他等日夜秘密进行各事,都不越出房门一步。日后他等夜进赤茅山,闹得天翻地覆,这村中四邻八舍,始终不知他等居住处所。这并不是那伙乡村愚呆,而是他等办事精密之故。这都是未来的后文,暂且不叙。
  再说那夜与王胄对战的马腾云,混战之际,他也不自知已经战了几十回合,但觉得两臂有些吃力。王胄挥剑击来,好象有些招架不住。此时他自忖度有些着慌,眼见王胄再猛逼一步,马腾云就要大败而奔。谁知王胄的心意,他总想施展些邪术,就可以擒马上山,无须专靠武艺战胜,故当星昏月黑、灯火闪烁之时,他并不注意敌人的身手强弱,只想略施小术。所以,马腾云力不能支的形状,他也不曾留心,转身就向后佯败。马腾云见他败退,并不疑他行诈。并暗喜道,这一回看你跑到那里去,今天你应该认识俺马老四啦。便大喝道:“哪里走!……”他紧追上前,王胄见他追近,越加奔跑很急。马腾云见他跑得越急,便也追赶得越凶。他俩足赶了三四里路。王胄就跑得慢些,马腾云时已赶到王胄的身旁,举起朴刀就向王胄的左肩砍下,王胄急转身反扑道:
  “哪里走!……”他说时,伸出左掌,直向马腾云劈面打来。忽听霹雳一声,如山崩地裂。马腾云一惊,只见一股乌浓浓的黑烟迎面扑来,那一阵腥臭气味,顿时熏得他头脑发昏,眼睛发胀,胸膈发慌,四肢疲软,两脚站立不住,晕倒在地,业已不省人事了。
  王胄急收拾他的邪法,转身笑道:“马腾云!你这可闯进咱们圈套了。”他说着,就举刀直取马腾云的脑袋。在这生死的顷刻之际,赶来十多名喽罗,连声同喊道:“王爷!你怎么跑到此地,可把咱们寻找坏啦,那个莽小子呢?”王胄顿时将刀收住道:“现在此地,已被俺使迷魂术,独将他擒着了。”他转身仍要直取马腾云的脑袋。此时,那伙喽罗之中,忽有一人跳出拦阻道:“王爷,你暂请缓着,别人捕敌,想着生擒活捉,还不可得,怎么王爷活捉了敌人,反将他杀死,真不知你老是什么意思。”王胄猛地被他提醒,顿时将刀收转笑道:“真是不错,你若不说出这句话,俺倒把这件事儿做错了。”转命那伙喽罗,各在本身解却许多衣带,七手八脚活把个马腾云捆绑得如死猪一样。
  王胄询问姚寨主的战事景况,那伙喽罗都报告了一番大概。他等只有两个老小子,咱们几位教师都各有几种法术,他俩已进了天罗地网,此时不怕不绑上山寨。王胄听说,便命那伙喽罗扛起马腾云,一同押上山寨。
  接着说马腾云被擒之后,他魂魄恍惚,耳边轰轰作响,身躯好象乘云驾雾似的,飘飘不定。许久,他觉迎面泼来一盏冷水,顿时连打几个寒禁,方睁开两眼四望,见他本身已躺在一所广厦的阶前,四肢皆捆绑得不能少动,这才自知已中邪术被擒了。复转眼向庭中直瞧,见一所七开间的敞厅,两厢戈矛甲胄,罗列成行。中央特设很长的公案,案后并坐九人,最中端坐一黑脸大汉,年纪约四十多岁,浓眉巨目,广额大头,非常凶恶。头戴一顶束发太乙冠,身着一袭八卦白缎道袍,手抱一支镔铁如意,想就是赤茅山的寨主左飞龙。左右分坐人等,他只认得王胄、周巽、穆珍三人,与穆珍的徒弟董玉宝。案下分站四十名喽罗,都是头扎紫花布八卦巾,身披紫花布八卦短袄,股扎青布阔带,足蹬青布快靴。各捧短刃两柄,纠纠并立。满堂灯火,照耀得真如白昼一般。马腾云一见,不由得怒气上冲,就想直奔到案前,杀他个落花流水,方可泄愤。接听左飞龙问道:“马腾云!你也是川东豪杰,应该晓得江湖上的规矩,何必专与咱们为难?现今你的能耐仍到那里去了?这也是天网恢恢,循环报应。你可回想到黄鹤楼前的威风吗?此番你等同来的多少人?那姓梁的,现往何处逃走?你等因何事前来?附近各处有多少同伙,从实招来,本大王尚可饶你一命不死。倘有半字虚言……。”他说到这句话,便将两眼瞪着,恶狠狠地哼了两声:“哼……哼……。马腾云!你须知本大王的厉害。”左飞龙方才住声,那左右喽罗,便接着如狼似虎地呼喝道:“讲呀!”马腾云听着,更加气得双眉直竖,两眼圆睁。便大吼道:“左飞龙!俺与你素不相识,你何能说这些话儿,如今你等既认咱们为仇人,咱们此次同来,就是专打你等邪教的。咱老子的话儿,已说尽了,要杀要剐,不必多言,痛快些罢。”说毕,仍将两眼紧闭,不再作声。姚光教、周巽等,接着又盘问他等同党的势力与踪迹,马腾云总不作声。后因马腾云听得发烦,便睁开两眼道:“天下百姓,都是咱们同党,都一心仇视白莲教。你等可防杀得尽吗?你等须小心些,俺马腾云百年也是一死,还不知有多少马腾云出来。”说毕,又狂笑了一阵,仍旧紧闭双眼,专等待着魂游望乡台去啦。
  活气得左飞龙白眼直翻。当时如那些夹棍、拶子、藤条、火练各种酷刑一一用着拷打,把个钢筋铁骨的马腾云恶忿得死过几次,无奈他总不作声。最后左飞龙发动真气,一挥手道:“拉下去宰了。”左右武卫只听同应了一声,就抢步走出四个大汉,架着马腾云半拖半拽拥到庭院之中,逼着他跪倒。只见刀光闪亮,那执刑的才举刀将落,忽听拍的一声响,接着连叫:“哎呀!……哎呀!……那执刑者已脑浆迸裂栽倒在地。此时左右武卫等,都手忙脚乱闹做一团。左飞龙等猛吃一惊,方起身离座,又听飕!……飕!……两声,白光如电般,迭闪两闪。大伙再向桌前一看,忽见两把利刃长约七寸,两面开口,直插在左飞龙座前,大伙越发惊异。孙隆、韩昌二人顿时离座,同使了一个飞燕入云,耸身上房。穆珍师徒二人,也接踵而去。厅堂内外,早闹得马倒人翻。只有左飞龙、姚光教二人,不曾离座。左飞龙伸手拔起那两把利刃,接着与姚光教仔细看了一会儿。原来那两把利刃都是纯钢炼成的。一面镌着三朵梅花一面镌着霹雳子三字。刃锋炼得非常尖锐。那一股冷气,直可逼得人肌骨生寒。姚光教、王胄、周巽、钱铁汉等,都围着左飞龙同觑定两把利刃发怔。暗想这“霹雳子”谁也说不出是哪一路的好汉。半晌,穆珍等次第回来,皆不曾见着一个人影儿。大众越发惊异。
  左飞龙急命将那执刑者草草收殓起来。姚光教转对马腾云软言软语,盘问那“霹雳子”的真实姓名。马腾云也暗自称奇,不能回答。左飞龙气得重发斩马之令。姚光教便竭力阻止道:“马腾云的生死,此时已无足重轻。倒是那霹雳子却很关紧要,俺想他等同党,确实是能人众多,恐怕今杀去一个马腾云,反引出许多烦恼。何妨暂将他囚禁黑狱,待多捉得他等同党,就在狱中结果性命也不迟的。左飞龙默想却也有理,今留他多延几天寿命,却可多杀他几个同伙的党人,倒是一条妙计。他忖度既定,又派孙隆、钱铁汉二人,同领着武卫二十名,马上把马腾云送进黑狱。直待孙钱二人进堂交令,大伙这才安心。
  当时就因那个霹雳子,却将大伙忙得见神见鬼,一夜都不曾合眼。左飞龙复偕大众退进他的密室,重新又猜想那霹雳子究竟是谁人。最后还是姚光教忽想到白眉和尚,便说:“马玄化将近暮年之际,曾收纳一个伶仃孤苦的徒弟,非常器重。不满五年,听说已将他师父的本领练成十之八九,他自己曾定了个外号,就叫此名。但是他的真实姓名却不曾听说。此人果真是他呀,这桩公案可就愈闹愈大了!”大伙听着复又惊问他的原因。姚光教便告知马玄化历史,并侠尼曼因教授的玄门兄弟。复又说道:“若是那个老妖尼出手,可真是咱们的劲敌呀。”王胄、周巽、穆珍等,都同声说道:“姚师兄这话真不错。前次黄鹤楼一战,倘若不是那个老东西在场,这马腾云、梁玄通等一伙人,早被咱们干着了。”左飞龙听说,他心里虽觉发急,但神色上尚做得非常镇静道:“那些左道旁门,何足为害。待咱们的事业大定,似这些妖魔鬼怪,怕不是一扫而平吗?”大伙闲说了一阵子,不觉天色大明,各自才归寝。
  再说马腾云被孙隆、钱铁汉二人押往黑狱,此时他因倍受酷刑,周身都闹得皮开肉绽,四肢疼痛,寸步难行。孙隆便命四名武卫,半扶半架地将他扛起。马腾云也闹得神智昏迷,无心注意他经过的路径。转瞬之际,只觉得被众人拥到一处所在,他便定睛细看,忽进了一座神殿,沿着石阶拥上,乃是一所三开间的厅堂。右壁悬着一口金钟,左壁架着一面皮鼓,中央的神龛之上,供养着一尊道装神像,仿佛是一个纯阳祖师。帐幔低垂,香火皆冷,那龛侧并排着两个蒲草团,已有一个半老道者,伏在蒲草团上打盹。龛前的梁上,还悬着一盏长夜油灯,光焰奄奄一息,也似深中了睡魔。马腾云一看已拥到这个处所,暗自忖度道,岂此地就是黑狱吗?还是送俺来此修行学道呢。他正胡思乱想,已被众人推进神堂。再看众伙中走出二人,各擂了钟鼓三捶。那盏半死的神灯,忽发奇亮的光彩。又看那个道者,他也惊醒地站起身来,转向孙、钱二人,各行了一个稽首礼。孙隆便说道:“现奉寨主之命,特送一要犯来此。此人非常紧要,须得加严看守。”那道者连连点头,应了几个是字。他便转身取出副加重的镣铐,将马腾云四肢钉上,然后才解除他手脚的绳索。最后又取出一幅青巾,很命地将马腾云两眼两耳牢牢地扎个死紧。马腾云顿时又闹个不见不闻,天昏地黑,忽又觉得他双脚站立的所在旋转活动起来。猛地他背后被人狠击了一掌,一时站不住脚跟,就向前冲跌了几步,好象已跌坐在神龛之前。
  半晌也没有别的举动。马腾云此时忍耐不住,便举手摸去那一幅青巾,许久方将青巾除去,早捆缚得他眼花耳聋,他复闭目静养了一会儿。再睁眼一看,四壁如黑墨漆,哪是什么神堂,乃是一间黑屋。四周上下,瞧了许久,总瞧不着一丝儿光线。他越发的心烦发燥,便慢慢地站立起来,扶墙摸壁,兜了个圈儿,方知这间黑屋足有他被审时那间厅堂宽阔。四壁全是瓷砖砌成,光滑如镜。遍摸门窗等处,总没有丝毫痕迹。马腾云摸着想着,暗自称异道:“咦,这真奇怪,俺倒是从哪里来的呀!”当夜他因皮肤受伤很重,又加着镣铐郎当,举步很觉得吃力。所以转了一圈,他就瘫坐在地板上,连接打了两个呵欠,渐渐地混进梦乡。
  谁知他刚才闭眼,忽听他的身侧有人大喊道:“好小子!你今天可认得爷爷吗?”马腾云听着,猛吃了一惊。便接着问道:“朋友!你对谁说话呀?”再听那人已是呼风如雷,不再答应。马腾云因此一惊,反把个睡魔吓跑,便闭目静坐,直待屋顶之中透进一缕日光,方知天色早已明亮。转看那间黑狱的构造,只见屋顶高耸,约三丈有余,四壁皆是退光黑漆漆成,光滑得贴身不住。仰望屋顶梁柱,也是一律的黑漆退光,当中只开一个天窗,状如箕大,上砌玻璃而外,还攀着许多铁丝网儿。重向四壁仔细看去,始终看不出门户的痕迹。转身四顾,果见一彪形大汉躺在他的身旁。年纪约在三旬内外,那副嘴脸,真黑得吓人。马腾云向他呆看了许么,并不认识,但他心里默忖道,这必定是同道中人。此时他正枯坐无聊,便忍不住地走近黑汉的身边,伸手摇了摇,那黑汉正在熟睡,梦中被他摇醒。他急一蹶跳起身心来,伸手就向马腾云劈面打来,破口大骂道:“什么王八日的,敢扰咱老子的酣梦。”马腾云急闪身避去,也不由得肝火上升,接着回骂道:“什么野种,你也敢破口骂人,好小子,你站定啦,吃俺马爷三拳两腿,就算得你是个好汉。”那黑汉也不答话,直扑打起来。马腾云也不退让,迎击上去。他俩的手脚都上着同样的镣铐,你来我往,总觉身手辗转不灵。二人对跳了一会儿,都说不上强弱胜负。马腾云虽然也是个莽汉,毕竟年长几岁,他暗忖道:“咱俩都被人囚着的汉子,生命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又何必你争我斗?倘若闹得彼此伤损,谁都没有利益,反惹左飞龙等笑得嘴歪。同监同狱,也算得各有前缘,又何必自家演戏给别人看呢!”
  他暗忖既定,便后退两步道:“朋友!咱们也没有什么仇恨,你何必如此?当真咱们被人囚住,还高兴吗?”那黑汉听说,却也有理。他便站住脚跟,急问马的姓名道:“你是谁呀?快些自报姓名!看你可是个好汉。”马腾云便自报姓名。那黑汉也不待马把话说完,他劈空地就岔开问道:“那顾鹏与梁玄遁二位侠士,你可认识吗?”马腾云猛听这几句话,急忙应道:“那是俺的好朋友。他俩乃是郎舅至亲,咱们同在洞庭湖顾府居住了多日。他俩还有一门亲叫做飞天夜叉黄泰,你可认识吗?”胡万春点头笑道:“俺闻名已久,尚不曾见面。此番俺随从黄玄子世妹与梁玄通的长子梁洪世兄,经过此地庄上,就是想专访他老人家。”马腾云接说道:“此番俺正与他及梁玄通同行。今俺中了那王八羔子的奸计,他俩都不知哪里去了。”胡万春拱手笑道:“现如你老所说,倒是俺的老前辈了。”马腾云忙谦逊几句。二人各叙此番被捕的经过等事,越发说得情投意合。
  眼见日光正午,他俩的肚子已饿了。忽听屋顶上当当作响,接着开了个圆洞,约有三尺径方大小,复从洞中系下二人的饭菜,又见一人伸头说道:“你等碗筷,必须拾到篮子里,倘不收拾,俺就不再送饭来了。”马、胡二人都因吃饭的事大,谁也不敢说个不字。胡将前夜的碗筷放在篮里,那屋顶的送饭人将篮子提去。马、胡二人便狼吞虎咽起来。此时都因饿得发慌,也顾不得什么树根草皮,都认做龙肝凤髓。转眼如春蚕食叶,扫个精光。由此一日两餐茶饭,都按时送来,他俩习以为常,也不觉得苦闷。
  日后他俩谈谈说说,就不象马腾云初进狱时孤单寂寞了。他俩日长无事,各说进狱时的景况,都说是将耳目扎紧昏天黑地,推进来的。复又寻找门户的痕迹,始终寻找不得。那屋角虽有一个粪坑,但是地板上的窟窿只有一尺径方的口面,尚有一个木盖儿,如果不是胡的指点,马腾云还寻找不得。由此他俩共同商量逃跑的方法,总觉无隙可乘。转瞬又混过了十天,他俩只好听天由命。他俩闷得心急之际,只好向空咒骂一会儿。
  一日,时已入夜,他俩正将混入睡乡。马腾云忽觉有人在他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儿,马急惊醒坐起道:“万春!你还不睡吗?”同时胡也被人打醒道:“马爷!你开些什么玩笑呢?”谁知彼此都错疑了。接听一人悄声说道:“你俩都不想逃走吗?”他俩猛听这句话,都不禁大喜问道:“你是谁呀?这间黑狱里门户的痕迹也找不着,咱俩又如何逃走呢?”马腾云又问道:“你可是黄泰?”胡万春接问道:“你可是梁洪?”再听那人发急道:“你等别管是谁,逃命要紧。”便伸手一把抓住马腾云的手腕,一把又抓住胡万春的手腕,就奋身前走。那时马、胡二人都站起身,才要举步前行,可恨各带着一副镣铐,都觉得行动不甚方便。况且夜深人静,那哗啦哗啦的,更响得厉害。那人又说道:“这个东西,你俩还去不了吗?”只觉那人伸手向他俩镣铐之上,轻轻地一扭,再听“哗啦,哗啦”两声响后,那镣铐都脱落解开了,顿时他俩的手脚都格外活动。马、胡二人既惊且喜,复又问道:“咱们从哪里逃走呢。”那人也不作声,只将他俩拉到天窗之下,又攀着一根很粗的麻绳,递给马腾云手中道:“这不是一条大路吗?”马腾云这时也明白他的用意,急攀绳而上。胡万春也接足而升,那人便落在最后。三人陆续上了屋顶,那人又将绳索收好,关闭了天窗。这才放步向南走去,那人便向前引导,马、胡二人,紧随他的身后。
  那时正是二月下旬的天气,一弯残月,已向西斜去。他等便绕楼越阁,纵跳许久,方绕出那山寨的围墙,彼此都飞身落地。马腾云正要迈步前行,那人便拦住去路说道:“你俩现已跳出祸坑,可暂在此地歇息一会儿,俺另有事进去。
  但是你俩必须等俺回来。”马、胡才要转问他再去的缘故。只觉飕的一声,那人已不知何往。马、胡二人瞧着,都惊服那人的身手矫健。他俩皆因月黑之中,奔走仓促,未尝留意他的面貌。但见他身体瘦小,好象是个小孩子。他俩又默忖朋辈之中,都没有这等小友,彼此猜疑莫定。正在凝神默忖之际,猛觉如一片落叶般,顿觉一人越墙而下,急步奔近他俩身前,双手拉着马、胡二人,急向西南方奔走道:“咱们快走,耽误了恐就跑不脱了。”马、胡二人见他这般仓惶,都疑他二次进寨,又闯出什么惊天大祸,却又无暇询问究竟,便没命地随从他奔跑,一口气,足跑出十里路以外。
  奔出赤茅山的山境,已达平坦大道,那人才站定脚跟,掉脸远看见那山麓冒起一片火光,好象就发现在那里有个山寨。他三人又喘息了一会儿,那人便向马、胡二人笑道:“你俩看这场大火,可烧得有趣吗?”马腾云这才问道:“这必是你去耍的把戏。”那人只淡淡嘻笑,也不作声。胡万春忽从旁埋怨道:“你也太不够朋友,你若早说去干这等事,咱俩也好去凑个兴儿。”那人笑道:“你俩若去,非但烧不得这般有趣,还怕又闹出别样的岔枝儿。”马腾云听说,顿时不悦道:“咱俩就这等不够料吗?”那人也觉得失言。连忙安慰道:“您俩莫要误会,这其中的曲折很多,一时也说不清楚,日后您俩总可明白的,咱们赶路要紧,现在咱们还没逃出险境。”胡万春道:“咱们现在往何处去呀?”马腾云忽又站住不走道:“俺却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儿。”那人见他这般形状,忽忙问他的缘故。马腾云道:“俺此番丢了这一场脸,就因在牛王镇吃饭,大家都无钱开账,才要打那个酒店的。如今俺腰里没有一文。倘再因此闹起来,俺。……”那人也不待他说完,便哈哈狂笑了一阵道:“马爷!你请宽心罢,咱们同走,十年八年包管不要您挨饿发急啦。”于是三人顺着大道,直向前行。约计又走了十四五里路程,东方业已发白,再向前望横拦着乌浓浓一带树林。细看是一座村庄。他三人直向前去。欲知那村庄是什么地方,他等前去,做如何举动,且待下回再续。
  第三十四回
  三豪杰落店询往事
  两英雄醉酒遇奸人
  话说马腾云等三人,同进了那座村,赤日悬空,已是卵尽辰初时候。农人都荷锄携犁下田做工。他等便在村庄之中拣得一所饭店,抬头看去,乃是三间茅屋,坐西朝东。那上午的日光,正照满座。胡万春便抢先进店道:“马爷!您老可饿吗?此地很好,咱们就闹他几碗吧。”马腾云等,也都跟着入座。再看那店里并无堂倌小二,只有一个白发老妪,年纪七旬上下。又有一十五六岁的女子,修眉曼睩,倒也出落得爱人。那女子见有过客入座,她便笑迎向前代替堂倌的职务。胡万春也不与马等商量,脱口就先要三斤白酒。那女子便笑着摇头道:“小店只卖饭菜,不卖酒的。”胡万春顿觉奇异,又说道:“你们如不卖酒,何妨不从它处代买呢?”那女子听说,顿觉神色愁惨,不能答话。忽见那老妪起身接说道:“诸位请加原谅,小店因遵守她先祖的遗命,不许沽酒进门,如有旅客需要照顾,全是以茶代酒。”她说时,便指壁上所贴的红纸条儿。纸上写道:“敝店例不卖酒,如有饮客,请以代茶”。她便连连抱歉道:“这也是不得已的苦衷,请爷们原谅些吧!”胡万春顿时不悦道:“不能喝酒,那有什么意思!”说着就要起身走去,马腾云也同样要走去。倒是援救他俩的少年很觉这事奇怪,就想乘此调查那饭店的真相。便拦阻道:“咱们早已饥饿,为什么不在此饱吃一顿。您俩真要喝酒,咱们午饭时再过酒瘾也不为迟的。”马、胡等因那少年援救他俩出狱,都不便再说别话。于是,接说了一声也好。
  彼此随意要了四晕四素的家常饭菜,果然遵从店主的定例,三人皆以茶代酒,饮酌起来。他等坐定,马腾云便想起昨夜之事,便向那少年含混称谢了几句,接问他的姓名。那少年谦让了两句,尚未接着说自己的姓名。胡万春抢着向那少年道:“咱俩是在哪里曾见过面。哎呀,俺一时都想不出来啦。”那少年笑道:“俺可不曾忘记,周家大楼一场夜战,咱们不是在毛家店分手的吗。”胡万春听说,也不等人家说完,猛地拍案欢喜道:“是呀!邹老弟,你不是奉梁世妹之命,特去寻访马世伯去吗,昨日之事,若不亏你……。”那少年顿时拉住他的话头,又向他使个眼神,忙接说道:“那些旧话,不必说了,不要给外人听着取笑。”胡万春此时也自知失言,便不接说下去,复掉脸向马腾云报他的姓名,就将邹雷的历史,略说了几句。转又代替马向邹雷略说了一番。恰好那老妪远坐在门外,那女子已经向厨房去做菜,左右并无一个闲人,胡又将他与马中计被擒等事悄说了一遍,原来彼此都是自家人,因而越觉亲热。后来马、胡见左右已无闲人,便询问邹雷到此的原因。邹雷方说他与方农同行之后,往访他师父玄化和尚,不曾见面,便与方农分手。方农折道回家省亲,再往洞庭湖去,他便往五义寨,盘桓多时,听说玄化和尚业已北上,他便追赶前来。那夜路过赤茅山,因迷失路途,直到深夜都寻找不到村庄。正走之际,恰好遇着王胄诱捕马腾云,此时他因马腾云寡不敌众,就想出手帮助。后见王胄大施邪术,便自知不能胜敌,于是暗从王胄之后,混进山寨。当场打死那执刑者,飞刀警告左飞龙等,都是他耍的把戏。
  后来为了探觅黑狱,却大吃了辛苦。他乔扮一个乞丐,每日就在山前山后鬼混,夜间便飞入山寨,寻找黑狱,约计寻找十多天,总寻着了踪迹。最后见一送饭者,由那狱顶上下,他才依样画个葫芦,始得今日的结果,马、胡二人又感谢了一番。马腾云问他二次入寨之意,邹雷道:“俺曾听师父之言,他说白莲教里有三面追魂摄魄灵幡,最厉害的,无论何人得着,只向敌人迎风招展,就使人魂魄颠倒。曾见左龙飞密室中列有此幡,故而重进山寨,先放他一把野火,调虎离山,果然左飞龙中俺之计,同往救火,俺乘此盗得他三面灵幡,并将俺两柄飞刀也收转来了。”胡万春听说,就要向他索观。邹雷道:“此地是什么地方?你何必这般性急呢。”胡又接着说:“可惜无酒,不然,今天更加的快乐。”马腾云道:“是呀,不知邹老弟这般将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邹雷道:“马爷你何必性急,日后你总可明白的。”大伙说笑之间,那女子已将所有的菜蔬全数送上,他等便胡乱地饱吃了一顿。邹雷就命算清饭账,那老妪便一一算清,共计一两二钱。邹雷就随身掏出个三两重的银锞儿,仍给那老妪道:“你也不必找零,所剩的部分,就给你那个小姑娘买花粉吧。”老妪当然连声称谢地收下了。
  邹雷便留心那个女子,见她依旧是冷冰冰的神色,并不见她怎样欢喜,邹雷感到惊奇。再看日光正午,那些农人都纷纷回来吃饭,邹雷转向老妪说道:“你们这店里不能卖酒,未知可能卖茶呀?”老妪笑道:“这些茶水,也说不上买卖,诸位若不嫌弃,就在小店里多喝十壶八壶的,也算不得什么。”邹雷大喜,转向马、胡二人使了个眼色道:“天色还早,咱们何不歇息一会儿再走呢。”马、胡二人皆知邹雷的用意,便从旁赞助道:“天色还早,咱们直着赶路,也太辛苦啦。”那老妪也高兴非常,急忙清理出一张桌子,又新泡了三壶上等梅片茶。复又奔进自己房里,拣出两大盘盒落花生与盐水瓜子儿。那都是新年待客物品,并不是寻常应市的。马腾云等也都非常高兴,各自入座。邹雷才抬头一看,忽见那堂中央,高搭着一个神龛,足有方桌大小,龛上悬挂着一幅红幔儿,密密地低掩着,不透丝毫空隙。邹雷看着,暗自称奇,又不便询问,两眼只不住向那神龛觑定。大家闲说之际,邹雷便询问那老妪的姓名家世,老妪一一说了个大概。复又询问她等姓名,方知那老妪母亲家姓李,她有两个兄弟,一名李桐,一名李椿,都是读书未成,改业习武,日以打猎为生。最后因受友朋所累,冤死在狱中,举家闹得水流花落,只李椿留下一个孩子,乳名叫做小豹子,五岁时被奸人拐去,杳无音讯,他父母都因此,活活地急死啦。
  再说那村做叫落凤村,据乡人传说,当秦汉之际,曾有一个凤凰落在这村里盘旋三天,方才飞走,由此那座村庄就以落凤定名。那李氏的丈夫姓邓名雄,表字仲虎。他有个胞兄邓毅,表字伯龙。世代以耕读为业。他兄弟二人爱习拳棒,皆有万夫不挡之勇。邓毅的一柄九环七宝刀,重约二百余斤,外号人称铁臂熊。邓雄使的两柄镔铁八角锤,共重二百四十余斤,外号人称金眼熊。他俩都是有孟尝君之风,家业不宽裕,却好交友,一时远近的人们都称他俩为邓氏二杰。他兄弟二人皆嗜酒如命,每日必饮,每饮必醉。平日他俩好武广交,却向不多事。有时邻舍之中或有他人的口角,他俩皆去排难解纷,总是和平静气地向人说理,从未见他俩伸手打人。
  一日,邓毅因赴邻村友人之约,饮得大醉而归,那时邓毅才二十一岁,尚未订婚,半途忽遇一个恶少年率十多个仆从,打着个少妇飞走而去,那少妇痛哭哀号,大嚷救命。邓毅顿时看不下去,便拦住去路,究问情由,恶少年不理,便命仆从用武。邓毅大怒,他便乘着酒兴,大展厥能。一刹那问,早把那十多个仆从打得狼奔鼠窜而散,最后抓住恶少,饱打了一顿。复问姓名,方知是河南巡抚章栖的公子章世勋。他此时也不计较,打后还恶狠狠地训了一顿。章世勋因孤掌难鸣,只好抱着满肚皮闷气逃命。再看那个少妇,原来是邻村梅花堡周家磨坊的孀媳周姜氏。因其有几分姿色,早有人密报章世勋,章世勋也亲往探看两次,果然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便挽亲信的门客,前往说合,甘愿以巨金代偿身价,要做小星。谁知周姜两家皆不允许。这日周姜氏从娘家回去,事前被章探知,他就率领仆从拦路抢劫。不料又遇着邓毅,白白挨了一顿皮捶,还受他一番教训,怀恨而归,密谋报仇泄愤。
  再说邓毅将章世勋打走后,他就亲送周姜氏回到婆家,周姜氏便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一时周家大小人等,当然感谢邓毅拦救之恩。次日举家登门叩谢,一时全村中人,都称赞痛快。其中就有年岁稍长的前辈先生,很给邓毅担忧,并劝他迁居远避。邓毅不悦道:“似这等无法无天的事,俺饶他活命,已是十分宽待,他还敢来寻死吗!”劝者见他不听,只好长叹一声,谁也不敢再说。
  不满三个月,果然开封府知府黄裳率领马步兵卒五百人,浩浩荡荡飞奔前来,到时也不管青红皂白,就将邓宅团团围住。此时,邓毅的父亲已死,邓雄因被友人约往北京去了。大众蜂拥而进,首先就将邓毅的母亲佟氏抓住。可怜邓毅虽具有回天之力,也只得挺身受绑,他家中的什物捣毁一空,直将他母子二人押往开封。可巧,白莲教的党徒,正在河南做乱,当局曾捉到两个党徒。章世勋乘机买通那两个教徒,咬了邓毅一口。因此,邓毅就变做清廷的要犯。所以,他母子押解到省城,由黄裳匆匆地审讯一堂,便就地正法。直待邓雄回家,方知其故,再赶进省去,非但邓毅母子的墓草已深。那章栖因剿办白莲教有功,已奉旨升调内用了。邓雄只好仰天痛哭一场,再回落凤村料理家务。邓雄因受这种种刺激,理清家务,他就想披发入山,不再现身世尘。后经本村的乡长先生以大义严责,说他不应做令邓氏绝后,不应该只图本身清闲,兄母之仇,弃掷不报。邓雄猛然醒悟,于是就与李氏结婚,并自誓得子之后,他就浪走天涯,报仇泄愤。
  李氏过门之后,接着就开张了一个饭店,撑持生计,可从此就放量开饮,整日高擎着酒儿不住声地狂呼“杀贼”,好象疯癫的一般。不满两年,果然生了一个儿子,邓毅便将他承继长兄,又给他定个乳名,叫做仇儿,谱名叫做奋飞。再说李氏,因她两弟好武,却也精通拳棒,最初邓毅也正因此方与李氏兄弟求婚。仇儿抚养到五岁之后,邓雄便使李氏教授仇儿练习武功,他便独身出门,寻找仇人去了。谁知他一去十五年之后,果将章栖父子暗杀而归。当时那奋飞业已成人,武艺也练习得很有根底。邓雄此时素志已偿,只想在家休养,遂将左邻文璜的女儿订为儿媳。当年秋暮九月,迎接进门,一家团圆,却很有蒸蒸日上之象。
  第三年元旦,文氏生了一女,邓雄就给她取个乳名叫做元姑。这就是邹雷所看到的女子。邓雄夫妇,因望孙未得,便将元姑看做孙儿,他老夫妇二人越加宠爱,说也奇怪,这邓元姑生长到五岁时,她最爱舞弄棍棒,那虎气昂昂,全没有女孩儿的模样。邓雄看着更加高兴,时向李氏笑道:“元儿却真是俺家的种子。”从此老夫妇二人都各将全身武艺尽量教授给元姑。那元姑才满十岁,果然将二老的本领,全数承受下来。只有内部运气工夫,因年龄限制,一时不易登峰造极,其他十八般武器以及飞檐走壁之能,点血飞剑之术样样精通。实力还要高出他的祖父之上,邓雄的最奇特的本领,就在那两柄镔铁八角锤上,真使得风雨不透,有神出鬼没之奇。谁知元姑舞此两锤,并不较乃祖少弱。这就是她父亲力难办到的技能。邓雄夫妇得此孙女,当然喜爱得无言以喻。
  一日,活该出事,邓雄因枯坐无聊,便偕同邓奋飞出村散步,复因游兴勃发,迈步前行,不觉已走到邻村伏虎屯里去了。刚进村口,忽听鼓乐喧嚣,非常热闹,邓雄贪看热闹,直赶上前去,原来是乡友周禹谟家做寿。邓雄一看,急转身道:“哎呀!周府今日做寿,咱们却忘了送礼。倘若被他看见,倒不好办啦。”他便偕子急转身回避开去。谁知,早被周禹谟一眼看见,抢步追来喊道:“仲虎兄!仲虎兄,咱们都是老朋友,您怎么过门而不入呀。”邓雄见已被瞧着,也知不能脱身,只得向前拱手道:“禹谟兄!俺真年老忘事,今天空手上门,也未免太不成活。”周禹谟笑道:“咱们老朋友,哪说得上这些虚套,求得贤乔梓来,已是光彩无量了。”彼此虚套几句,说说笑笑,都拥进寿堂。那时业已高朋满座,邓雄父子又向周禹谟行了拜寿大礼,这才入座。那座中老少人等,邓雄父子一一招呼,却有多数素不相识。周禹谟约略介绍了一番,各自都归座说话。不多一会儿,那寿筵业已排完,大众见邓雄年老,都拥他坐第一席的首座,邓雄又谦让了一番,知拒却不得,方才入席。那邓奋飞却坐了第三席的五座,座在他父亲的身后,飞觞献盏,热闹非常。
  再说那一时乡例,但凡身居尊位席的人,都必具有莫大的海量,况邓雄年纪高迈,又居第一席的首座,于是主人周禹谟率领众客都向他敬酒。邓雄却不以酒自豪,不甘居人下,故来者不拒。三巡之后,彼此一应一答,邓雄足饮了十多斤白酒。他说笑之间,就露出几分醉意。要知古人有诗酒传家之说,他本人既然好酒,后人亦必视酒如命。再说好酒的人,决不先自认醉,并愈醉愈要饮酒,此乃好酒的人通病。此时邓雄既有醉意,他的酒兴愈豪。邓奋飞见他父亲这般畅饮,他也就不能遏止,大盅地直灌起来,最后父子二人,都闹得酩酊大醉,座中大众谈笑。邓雄提起他已往的心事,便大骂白莲教的教徒,恰好座中有武华、曾士弼二客,都是白莲教中很不安分且爱多事的教徒,他等听邓雄这番恶骂,就想当场发作。武华因邓雄父子皆是武艺超群的好汉,又怕不能战胜,便借着别事,混出周宅。他俩磋商许久,都分道去密约他等同伙。可巧那伏虎屯里,本有白莲教暗设的一个机关,他等奔回报告此事。转眼就集合四十余人,便分路埋伏在大道左右,直待邓雄父子扶醉而归,他等就拦路拥上,也不说它话,抡拳就打。其间还有携带钢刃铁尺等武器,如雨点般乱拳齐下。若是邓雄父子不是因醉,似这四十个教徒,并不放在心上,早已打得落花流水,无奈邓雄父子皆已沉醉,事前又未曾准备,所以措手不及,都被那伙教徒抓到路旁,大伙象耍流星似的,七上八下打了个有来无往。
  邓雄父子虽武艺高强,都有根底,无奈为酒所困,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乱拳之下,他俩都被打得瘫在路侧,不能起身,两眼翻白,口中只有丝儿出气,那周身刀棍的伤痕已打得碎如鳞甲。当时若依曾士弼之见就想结束他父子的性命,还是武华拦阻道:“现已打得他俩这般形状,还怕他俩扛回家不寿终正寝吗?又何必打死在此地,使人疑心咱们呢?”大众听说有理,便如狂蜂般各自分散。未久,还是周家祝寿的客人走过路旁,见他父子瘫卧在地,奄奄一息,他便大吃一惊,重奔到周家,复由周禹谟率领人众赶去观看,果然都负重伤,昏晕倒地,急派众人将他父子扛回家中。
  时才夕阳衔山,李氏婆媳,正寻找他父子晚膳,刚走出门,劈面许多人已扛着他父子回来了。李氏婆媳都大吃一惊,忙将他父子抬上床,再使姜汤分灌。又过了一会,方苏醒转来。那时邓氏父子酒性虽过,但因受伤很重,依旧不能作声。李氏复问周禹谟等,大家只能说喝酒的事儿,却不能说他俩被打的缘故。李氏婆媳祖孙都如坠五里雾中,闹得不能明白。直待周禹谟等回去,他祖孙三代专心医治邓雄父子等伤。不料邓奋飞受的暗伤尤重,未满十天,他就先行一步呜呼长逝了。当时邓雄的病势曾经专科医生沈止庵诊治,又兼用他家秘方,却日见减轻,曾据沈止庵所说,邓雄幸喜体质健旺,气力不衰,虽受伤甚重,只要安心静养,尚可恢复原状。不料十日未满,忽邓奋飞逝世,他乡居住宅本不宽绰,父子受伤之后,那病床只隔一间草堂,彼此呻吟都能相应。加着邓雄耳聪目明,虽属年老,并不聋耳,一旦痛遭此等大事,如何隐瞒得住,他经此挫折,顿时昏晕栽倒床头。半晌方才把他救醒,接着又呕出几口鲜血,病势复加重起来,急得李氏祖孙三代都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幸得她的亲家文璜与左右邻人帮忙,遂一面料理邓奋飞的丧事,一面延医给邓雄治病。待邓奋飞安葬已毕,邓雄病势越加沉重,他每日倚卧病床,如疯癫一般,终日不言,也不思儿啼哭,见人只发呆笑,时叫心痛。他神志已日渐不清,服药也不见效验,沈止庵见此形状,便隐劝李氏早些准备。但李氏因他一息尚存,总向好里希望,便四处八方延医疗病。一日邓雄忽精神大振,形如无病模样,他急着挣扎坐起身来,将四邻八舍的亲友如文璜等,都请到床前。家人如李氏祖孙三代,也随侍在侧,邓雄便将他那日父子散步,以及酒醉等事,略说了一遍,后说到中途被打,便默忖了许久,方说道:“那时俺父子均皆大醉,中途所遇到的歹人却都素不相识,但以俺的心里默想,当时,在周府筵前,俺曾大骂了一顿白莲教徒,或因此中仇,彼等就暗约同伙,拦路下此毒手也说不定的。因俺当那乱拳之下,曾见有二人与俺曾在周家同席,故而有此疑心。无奈,这二人的姓名,俺不曾问过,这是最恸恨的。”文璜急问道;“那周禹谟可与这事有关?”邓雄连连摇头道:“他乃是俺的好朋友,这事何能疑他?再说,这事俺作此猜想,究竟是否那同席贺客所为,俺也不能决定的。”他接着又将邓毅母子的冤狱略说一番道:“章栖父子固是俺的仇人,那白莲教徒诬害良民,俺邓氏子孙也应与他誓不并立。”复又长叹道:“俺邓雄这样下场,倒也干净。今如先兄的一柄宝刀,俺这两柄铁锤而外,别无财产。倘有子孙,反得累俺多一番思念啊,今俺已快回去了,故请俺的至亲密友畅聚一回,从此恐不能再得这等聚会啦。现凭诸位在场,另有三件家务,须得当众吩咐的,一是俺邓雄兄弟父子一生所误,就害在那杯中之物,人亡家破,皆误在酒。今后如有承继俺邓雄的子孙……,”复两眼觑定李氏等道:“既如你等,须严守俺的留言,非但不许饮酒,并不许以酒为业,携酒上门,免得再累及后人,永世受毒。”说时,就要他平日所爱的酒器一一当众扔掉,摔得粉碎。又说道:“二是俺妻与媳,两代孀居,此后各自守贫度日。俺邓雄一生并未建立功业,只以勤朴做人,今死后无遗产可留,致累妻媳。但也无法赎俺之罪,现留此饭店,以供她姑媳二人生养死葬的费用。俺的后事,只须几件布衣,一口薄棺,余外不许多费,倘不遵守,那就加重俺死后的罪恶了。”李氏三代听后,都淌得如泪人一般。邓雄道:“你等何必如此,生死离合,人生皆不能免的。这哭些什么?”他又接着说:“三是元姑,她乃是俺最爱的孙女,俺也当做孙儿看待。现如俺兄弟遗留的刀锤二物,外间能使用的人实不多见,唯有元姑运用自如,此两兵器,就可传留给她,永做俺兄弟的纪念。若元姑婚姻之事,俺看不必选择门庭与财产等事。因俺家既非官宦传世,又是赤贫,你们不可忘本做事,应当注重人才。就是她自选,最好以能使用俺兄弟的武器为定格,不妨假这刀锤为赤绳,再好也没有了。”至于承继子孙,转向李氏婆媳说道:“你等可以自己作主,俺既已死,也不过问,但是你等须加意留心,如收不成器的子孙,那就不如没有,还免却许多烦恼,这是最要紧的。”他说到此时,渐渐地有些发喘,两颧红光暴发,那汗珠儿如串珠般纷纷直流。大家恐他有些伤神,便安慰了一番,都劝他躺平,静心调养。邓雄听说,接着冷笑了两声,连向各人一一握手,最后将元姑喊到床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对赤珠,约有龙眼般大小,光彩夺目,亲手系在元姑项前道:“祖父别无一物,此乃俺邓氏三世传家宝。俺曾祖父在东海得来,后因此而酿成灭家之祸。今留给你,这就算你代传邓氏的后世啦!”说时不禁地落了几点眼泪儿。元姑接着,业已呜咽得喘不过气来。邓雄反安慰她道:“元儿,你不必伤心,须要学大丈夫的气概,今后给俺兄弟父子立志争气,俺死也瞑目含笑啦。”转又向大众道:“天时快到,咱们来世再见吧!”李氏扶他睡平下去,接着已听他喉咙间咕噜咕噜地扯痰,脸色渐变做灰白。半晌,忽又长叹一声道:“俺铁打的肝胆,也就从此休矣。”说到这句,喉中痰声越发扯得厉害,两眼直向上翻,大伙看见他业已变相,那狂呼大嚷地呼救。不多一会,只见他两眼向大伙看了一圈,嘴唇儿歪了两歪,喉中咕咚一声,便瞑目死去。大家当场见此惨状,无不号啕大哭,亲友之中,尤以文璜哭得最甚。李氏三代都哭得死去活来,晕倒几次。
  当晚文璜就在邓家主持丧务,一切费用,虽未遵邓雄的遗言,却也不过分豪阔,成殓之后,定期开丧。邓雄兄弟生前,本好交游,死后吊唁的宾客,来如蜂蚁,那一番热闹姑不赘言。李氏自邓雄安葬之后,谨遵遗言,那饭店中特出告白,又特制一座神龛,将刀锤两件武器龛上,准备往来少年过客前来试舞。就是给元姑选婿之意。大事俱毕,李氏便命遗霜龚氏料理店务,并请龚璜代为协助,她便携带元姑南北各省游了三年,乃是替夫报仇之意。这三年之中,白莲教徒,却被她祖孙二人暗杀得不少,但武、曾二人终未遇着。李氏游倦携着元姑而归。然元姑耿耿此心,总觉得未得害他祖父的元凶姓名为恨,常自私念,此身不死,必得寻个水落石出,方算是报仇。并私立了一种志愿,日后选婿,非但武艺相等,能如他祖父的遗言,且须能助报仇,她方肯嫁。否则她宁愿终身事亲,最后去诵经伴佛,也不嫁人的。此意日久传到李氏婆媳耳中,都劝她取消此意。无奈元姑矢志非它,李氏婆媳也只好自主了。
  光阴迅速,不觉又混过二年。龚氏因伤感过分,便得了痨病,从夫而死。于是那座饭店,就由李氏祖孙二人撑持度日月。当邹雷等落店之时,元姑已经十五岁。离那邓雄父子同死,业已五年,那神龛之上的刀锤,就不曾见有一人试舞。此后欲知谁人缔合良缘,且待下回再续。
  第三十五回
  试武艺李妪遵遗嘱
  拒婚约邹雷守前盟
  话说马腾云、胡万春、邹雷等三人,听罢李氏那番言语,方知她等乃是以拳棒传家,三代都可称得英雄好汉,彼此不得不肃然而生敬意,谁也不敢当做寻常妇女们看待。那李氏接问他等姓名事业,岂知她这一问,却把马腾云等问得相对发愣,半晌也不能做声。李氏见他等这般形状,却也暗自称异。又过了一会,邹雷忽问道:“那赤茅山离这里有多少路程?听说那山的寨主叫铁面太岁左飞龙,他是个何等样人?”李氏顿时不悦,急正色答道:“你等问他做甚?”邹雷当时也看出李氏的意思,连声自白道:“老夫人不必多疑,那白莲教也是咱们的仇敌。”李氏听说,忽又转过笑脸儿。仍急问他等姓名,并仇视白莲教的原故。邹雷便向街市左右瞧了一会儿,李氏业已明白。便接着说道:“这村里并无歹人,那些教徒也不敢进村一步。你们有话,尽管地说罢。”邹雷掉脸才要开口接说,马腾云早闷得忍耐不住,抢将他等姓名以及与胡万春等中计而入黑狱等事,说得竖眉瞪眼,怒不可遏。胡万春又抢着将邹雷独身破狱之事,又说得眉飞色舞。李氏祖孙听说,都向邹雷上下详细地打量了一番。元姑便抢问邹雷道:“你既然去过,怎地还要问路程?”邹雷骤被她问住,顿时脸色绯红。按着笑道:“俺还想再走两趟,故问路程远近,可另有小道儿抄近吗?”元姑听说,便摇头一笑,转身向后房去了。李氏见元姑走去,忙悄声向邹雷皱眉道:“邹客人,你这两句话儿不打紧,却害得老身又担起很大的心事呢。”马等听说,都惊问其故,李氏便取出一矮凳儿坐下,复又叹了一声道:“瞎!这还不是因夙冤未白吗?想那左飞龙的为人,三位应早明白了。他的父亲左蟒,外号称钻天燕子,也是江湖上很著名的好汉。他与元姑的祖父,乃有八拜之交。后因他行为不正,元姑祖父曾直言痛劝过几次,他一时恼羞成怒,就与俺家断绝交谊,并反目为仇。后来俺家父子醉后打伤的一场,就是他暗中作鬼所致。三位试想,交友如此,怎不令人寒心!”邹雷道:“这应该寻他论理。”李氏点头道:“老身也是如此作想,没有凭据,又怎好向他为难呢?况且不满一年,他因一桩案子,分赃不均,被同伙们活活打死啦。”
  胡万春忽地将桌儿怒拍道:“这倒痛快得紧,早就该如此。”李氏摇手道:“胡爷,你慢些高兴,谁知他一死后,左飞龙反疑是俺家害他的。”马腾云道:“这就应该向他说清。”李氏道:“可怜俺的孀媳,死不多日,哪有与他争辩的心事?他却在外乱放谣言,并不曾来过一次。不久,他做了赤茅山的寨主,也就将这事丢开啦。他霸占了赤茅山后,曾抢劫一大票横财,便广招兵马,建造房屋。并暗筑了十二个秘密机关,御防外人攻击,都是妖道姚光教一手造成的。他山中有八员虎将,如姚光教等非但武艺高强,各有万夫不挡之勇,且各有种种妖术,诱害敌人。左飞龙他练就两柄虎头钩,可以东指布云,西指落雨。还有两面八挂灵幡,专使他慑人的魂魄,任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只要他的灵幡招展,就得要马倒人翻,被他擒住了。俺家元姑曾要去上山探寨几次,因有这种种魔术,恐怕被他暗算,总拦阻她。”复向邹雷说道:“俺那元姑她虽是一个女子,性情最刚,她好胜要强的心尤重。如今听说你邹爷已经去过,他宁拼着死命,也得要去走一遭。这不是老身的疚心事吗?”邹雷笑道:“俺看那寨中,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构造,就是那伙教师的本领,也不过多吃几碗饭罢了。令孙女果真要去,也不妨事。咱们或可在此耽搁几天,若有什么要事,也可以助她一手的。”李氏听说大喜道:“三位如不嫌弃,老身就准备一间客室,三位如肯下榻,那真光耀门楣了。”马、胡二人都各皱眉头。邹雷见他二人皱眉,也不敢骤然应一字。忽听房后发出一种娇嫩的声浪道:“祖母呀!他们如怕饮酒不便,街西王家酒店里有的是阳和大曲,每天他们去喝个饱,也不妨事的。”李氏急点头道:“是呀!老身却忘了,三位如怕不方便,每天去喝三次五次,也不碍事的。”马等听说,都展开眉头笑道:“如此打扰,又怎么能够过意呢?”李氏笑道:“请还请不上门,又何必这般客气呢!”马等越发地欣喜。
  那时,天已过午,马、胡二人都因酒瘾已有些难熬,便邀着邹雷出店道:“咱们出去溜一趟,何必占着这些座位。”李氏也明知他俩想过酒瘾,便不拦阻。直待他等去后,李氏祖孙二人都忙着收拾一间客房,又备办了三副被褥。当晚邓元姑亲手做了四色菜蔬,特等马等晚膳。谁知马等,因贪几杯白酒,直延到二鼓更尽,方各回店,又与李氏闲说了一会儿,各才安寝。
  光阴似箭,他们在邓家饭店,不觉已混过了五天。一日,风雨大作,那街市上已不见有一人登门,马等又无法出店散步。于是与李氏又闲说起来。再说邹雷进店之后,听说那神龛中供列的武器由来,他就想着试舞一次。复想其中有婚姻之约,诸多不便。邹雷他幼遭颠沛,父母的存亡踪迹尚不得确信。他初离玄化和尚之日,曾有一种誓言,别师远游的本意,乃是寻找父母姐兄等踪迹。或舍身为国,做一两件轰天动地的事儿。倘若这两件事都不如心愿,他立誓不再说婚姻等事。因有这两种问题,所以不便挺身试舞,而马、胡二人也曾暗想,他恐邹雷力不能胜,也就不提这件事儿。若说他俩本身也因有婚姻之约,未便多事啦!
  闲言少叙,这日大众闲说得高兴,忽见邓元姑一面向李氏笑道:“祖母。”一面又两眼觑定邹雷。向李氏笑道:“听说他的本领不差。”特指神龛上的武器道:“何不请他耍两路呢?”李氏笑道:“是呀!老身也久有此意,不知邹爷可肯赐教啦?”邹雷顿时涨得脸色绯红,不知怎样答复才好。马、胡二人见李氏祖孙都这般说话,落得从旁大擂边鼓,怂恿着邹雷登坛,却闹得邹雷非常为难。应拒都觉有些不便。可把个胡万春急得抓耳挠腮,猛地突说一句道:“邹老弟!那左飞龙的灵幡你还能将它盗来,这些小事还怕失手吗?你要晓得,再不出手,咱们大家都丢面子啦!”邹雷猛听这话,却也说得不错。后想到姻约的问题,复暗忖道,量她也未必就向俺提婚,真有此事,俺再设法打退就是了,总比这当场示弱好得多了。主意打定,便起身向李氏笑道:“老夫人,既然厚爱,晚生只好遵示献丑,倘有不到之处,还请老夫人指教。”李氏点头笑道:“邹爷也不必客气,就请上场吧!”接着马、胡二人一片掌声。
  那时邓元姑已将那柄九环七宝刀和两只镔铁八角锤次第取下。邹雷急将外衣脱掉,先溜了两趟身手,便将两锤接在手中,大开四门,还了那开场的规矩,就在那客堂中施舞开来。真是上劈山岳,下扫江海,力摘星斗,气吞云雾。舞得雪花乱飞,银光夺目,只见一簇粉团,已不见邹雷的形影,当时左右邻人都奔来围看热闹。
  此时非但马、胡二人看得两眼发直,就是李氏与邓元姑,也都暗惊其艺。接着一片掌声,响如雷动。这喝彩声中只见邹雷将双锤并举,屹立场中,已将舞法收住,突出一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笑容可掬脸不变色,气不抽丝,依旧是上场的模样,看得大众越发惊奇。李氏早笑得合不拢嘴来,连声赞道:“好孩子,这才是个少年英雄!”当场观众都伸出大拇指儿,夸奖得如天人一般。人声吵杂之中,忽见元姑笑道:“这才算得一半,还有一场呢。”李氏急转脸看去,邹雷尚未下场,元姑已将那柄九环七宝刀,双手献上。李氏急喝住道:“傻孩子!也不给他休息一会儿!”元姑只憨笑不语,亦不退去。邹雷见大众这般颂扬,早已忘却吃力。便伸手接过宝刀,洒开场子,接舞起来。
  要知邹雷天资本强且慧,加着玄化和尚苦心训练了几年,足可传他乃师的衣钵。今舞这两般武器,本有余力,况观众颂声如雷,李氏祖孙又那般推重,他越发地高兴起来。故而这场舞刀,更加精彩,刀光如电,触目生寒,勇气腾云,绕身吐火,大众看得都忘却喝彩。收场而后,仍如前状。李氏将宝刀接住,笑得点头摇脑不住地说好。其他观众,越聚越多,早把那二间堂屋围得无立足余地。那一片颂扬之声,真如潮卷般飞起。
  马、胡二人见此状,越觉脸上生光,只呆笑绕来绕去,也不知怎样的愉快。说也奇怪,当这群众欢腾之际早不见那个原发动人。大家都不觉意,只有李氏心中明白,一般邻人,见已收场,便皆纷纷散去。那时风雨已渐息,李氏就忙着跑前跑后,备办晚饭,始终不见元姑的影儿,胡万春从旁看得奇怪,便忍耐不住道:“老夫人,您那令孙女现在往哪里去了?”李氏只笑也不应声。怎奈胡万春见李氏笑不作声,他越发问得厉害。马、邹在此时都皆明白。马腾云因以前辈自居,他又长了几岁年纪,不便信口乱说。邹雷却大觉难心,就怕李氏提出婚约,便连忙向胡万春暗使眼色,意在让他别再问元姑。谁知这位傻大哥越见邹雷这般神色,他就越问得高兴。李氏被他问得无法,只向邹雷笑看了两眼,转答道:“胡爷,你别问她啦!日后总得请你问她罢。”转身去了。当时邹雷急得脸色绯红,险些要向胡翻脸。还是马腾云年长几岁,忙岔开话头,就将这件事儿横挡过去。
  当夜,他三人归寝之时,马腾云方将旧话重提。邹雷这才将他所以不愿试舞那武器的原因,以及他矢志迟婚的理由说了大概。马、胡二人这才明白。马腾云道:“她家既有祖传的遗言,这次她必定要提起的,彼此都是门户相对,技术相当,我看老弟你也不必固执,正好成此美事,你也得一个助手。”胡万春笑道:“是呀!俺所以那般热闹,也正是想撮成这桩良缘。”邹雷发急道:“你们如再开这玩笑,俺就得跑了。”马腾云道:“倘若她来说话,那又怎么答复?”邹雷道:“那就将俺这苦衷说明,想她有女不愁无婿,天下的能人很多,总可原谅。”胡万春笑道:“咱们都住在她家。似这等拒绝,有些不好说罢。”邹雷皱眉道:“俺不晓得,这件祸事是你闯的。俺昨天就走,岂不完结了?”胡急道:“这如何使得。”马也从旁劝道:“咱们终究必须离开此地,但因这件事匆匆离去,未免辜负店主的一番美意。俺看这件事,她若不说最好,若提起,咱们总得想个方法代答你的苦衷。好在现在是订婚约,并非完礼。不妨应允下来,待你的素志以偿,再行婚礼,岂不双方都说得过去吗?就是令师晓得这件事,必定赞美,决不会责你荒唐的。”邹雷不作声,摇头叹气。当晚,他们三人讨论了一夜,邹雷始终不发一言,直谈到邻鸡高唱,方各自酣然入梦。
  东方发晓,赤日悬空。李氏祖孙二人清晨起床,盥洗完毕,忙着接应一番早市,再看马等三人,仍不见一人出屋,便暗自忖道:“咦!这真古怪,他等怎么还不见起床?”于是将早点办好,又等了许久,仍旧不见一人。眼见邻舍已备办午餐,李氏实在不能够忍耐,急走到他等住室窗前,低头向窗隙间暗瞧,只见马、胡二人坐在室中,相对发愣。她一看,越加惊异,忽听马埋怨道:“这就是你闯的祸事,似这等举动,咱俩怎么出去见人?”胡急道:“这是别人要他出手的,咱只从旁怂恿了两声,您老是个老前辈,也曾凑合了几句热闹,怎能怨得俺一人呢?”马腾云只跺脚叹道:“他自己也太不行了,这些儿小事情都好说得明白的,何必下此一着。”胡道:“就是有什么意思,也好与咱俩说明,如今将咱俩关在此地,又怎能出去见人呀?”马道:“谁不是这般说法,这个罪过,真比困在黑狱里还难受些。”二人复又站起身来,同在住室里打转,不住声地叹气。李氏已忍耐不住,便佯作不知迈步跨进住室,假向马、胡笑道:“二位起得倒很早啦,前面还备办得有早点心,何不外院坐啊!”复又向住室中周视了几眼道:“邹爷他往哪里去了,怎不曾见他出门呀!”说时,她已安身坐下,两眼觑定马、胡二人。当时,他俩见李氏进房,都急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接着听这两句话,彼此都涨得脸红,也不自知怎样答话。半晌,马腾云说道:“他已不辞而去啦!”李氏顿时大惊道:“怎么,他往哪里去了?若是小店里招待不周,这也应该明说。老身今晨起得很早,怎么不见他走出大门,他究从何处出去,这真奇怪得紧。”复又想道:“哦!想必他又暗上赤茅山,那又何必不告而去呢?”接问道:“二位可知他的去向,果真是重上赤茅山,那山寨里的机关很多,通邪术的妖道也很不少,恐他单身独往,不甚容易得手。二位也应与他同行,或者想个方法,追赶前去。这事却不能看做儿戏的。”她又接着急问邹雷的去向。并正色质问马、胡二人道:“您三人同行同住,他的行踪,您俩都应该晓得的。”这句话罩笼下来,可把马、胡二人问得白眼直翻,想不出什么话儿对答。
  李氏默窥他等形状,分外加疑,逼问得分外厉害。胡万春被逼问得实在不耐烦,就将昨日试武的经过情形,以及邹雷所立的誓言,与他俩所说的话和盘托出,说得不曾留下一个字儿。当胡说到马劝他言语,他总不作声,以及要求马、胡二人代答,请李氏原谅他的苦衷,什么天下不少能人,不必重视他一身等话,忽见窗外的阳光之下,猛闪去一个黑影,眨眼就不见了。马、胡二人都不曾注意,倒是李氏恍然瞅见,接皱了几皱眉头,默叹了一声道:“这事又怎么办呢?”转又叹说道:“老身却没有不可原谅的。无奈这事又是她祖父的遗命,俺家那个元姑,也是娇养惯的,平日性情高傲,向来是看不起人。但是谨遵祖训却不敢违抗。常过往的行人旅客,每天也还有三五十人。其中年少好弄拳棒的,也还不少,她向未要人试武等事。昨天她那一场高兴,想她已早有用心了。如今闹出这场把戏,倘向她说明,那还不知要闹得怎样天翻地覆。若隐忍不说,终久是隐瞒不过去的。老身年近八旬,只有这一个孙女,若使有个差错,老身又何过活呀!”说着她就落下了几滴眼泪。马腾云正待发言,李氏拭泪接着说道:“二位万勿误会,俺家元姑,并非路柳墙花送人不要,必须强迫嫁给他的。只因她祖父有此遗命,早闹得全村皆知,所以,一般少年都不敢前来提这桩亲事。昨天拥进那许多观客,这是二位所亲见的,如今满村风雨,业已说得乱坠天花。倘若这事不成,谁人原谅说邹雷立志迟娶,总笑咱们是小户人家,送人不要。二位试想,俺祖孙二人,那还能在这村庄出头露面吗?再说他姓邹的,乃是立志迟婚,不是已娶或已经订婚,或终身立志不娶。如今老身并不逼他早婚,只要结成婚约,彼此再迟十年八载也不妨事的。就是他的父母与师傅晓得了,也不能说他荒唐。”接着又长叹了一声道:“俺家景况虽然不佳,却世代好武务农,也是个清白之家。如今他这般对待,岂不有意鄙视咱们出身贫贱嘛?”她说时,已怒容满面,起身向马、胡二人特行一个常礼道:“二位也不必瞒着他的踪迹,老身却要寻他见面,他只要说出拒婚的道理,老身也可以违犯夫命,不提此事的。倘若躲藏不见,那也算不得是英雄好汉。天地虽然宽大,总有寻找他的地方,那时俺倒要与他见个高下啦!”她说时,已气得两眼发直。
  春已被闹得抓耳挠腮,说不出话来。许久,还是马腾云说道:“老夫人,暂请息怒,邹雷他与咱们虽是初次见面,交谊不深,但是他的师傅乃是万春兄的师伯,在下也与他神交多年了。若说到邹雷这番意思,虽然各有苦衷,咱俩昨夜已责斥他不对了。若说他鄙视尊府的话,他决没有这等意思,这是咱俩可以代他发誓明心的。不过,年少的人,只顾专想自身的困苦,不想别人的艰难,这是不能免的。再说他的踪迹,咱俩实不晓得,好在他也是个闯世面的人,他的师傅,咱们也很易见面,您老人家但请放心。事儿仍照此约,但求宽限时日,无论如何,咱们必定撮成此事。天回地转,咱们总有见面的日子,决不再说二话。”李氏这才转过笑脸儿。刚要接说下去,忽听前堂一片喧嚷。接着飞盘舞碟的乱打起来。李氏与马、胡二人都大吃一惊,迎出堂去,抬头一看,那三间草店,早被许多彪形大汉拥挤得满了。欲知又闹出什么波澜,且待下回再续。
  第三十六回
  赤茅山三术士留言
  白莲教五里埠流血
  话说李氏等猛听前院人声喧嚷,急迎出堂,只见许多彪形大汉围站堂前。当头一个黑汉,左眉角上横着一疤,右项脖下赘着一疣,圆瞪着两只猪眼,拍案大骂道:“好大的饭店,仗着什么靠山不卖酒呀,今天大爷们要喝定了,谁不肯卖,谁就走出来露几手,俺倒要看看他的字号。”左右还有五六个大汉,你说一声,他说一句,无非从旁凑个热闹。各见店里无人出头,他等越发喧嚷得厉害。那黑汉抡起碗口大的拳头狠命地向桌上一擂,“哗啦”一声,那桌面已打通一个窟窿。复接骂道:“什么三头六臂的大好老,还不滚出来比试比试,那个龟洞里却是躲不住的。”又向左右招呼道:“兄弟们!他等再不出来,咱们便打进去。”接听呼喝一声,那左右五六个大汉都要拥进后堂。
  此时马、胡二人都忍耐不住,一奋身就要出头说话。李氏一把拉住道:“这些儿小事,老身还对付得开来,他等恐是左飞龙的爪牙,二位还是不出头好些。”马、胡二人听这般说,便都退后一步。李氏便慢慢走出店堂,接问缘故。黑汉复向李氏斜视了两眼,见是个白发老婆子,哪里把她放在眼里,接着说道:“要你们店主出来说话,他只躲着,也躲不了事的。”李氏正色应道:“老身就是此地店主,有话尽管说罢。”
  黑汉猛听了这句话,倒向李氏上下打量了一番,接问道:“你家就没有男子汉吗?”李氏冷笑道:“老身只领着一个孙女,没有男子汉,已五六年了。”那黑汉复将两眼圆圆瞪着说道:“俺又不给你编家谱,今且问你,你既开饭店,可知这开饭店的规矩?”李氏笑道:“吃饭给钱,点菜不退,老身已开了二三十年的饭店,价目划定,童叟无欺,别的就不晓得什么规矩。”黑汉怒道:“怎么不卖酒呢?”李氏道:“这是各人的高兴,”又指着那壁上红纸贴儿道:“咱们已告白在前,你若要酒,另请到他处便是。”黑汉又在桌面上一擂道:“饭店就不许不卖酒的,靠着你这一副字号,也配开饭店吗?”李氏看他这般形状,顿将二指轻轻向桌上一点道:“这些破家伙,也费得这大的气力吗?”黑汉接着看到她手指之下业已穿了一个眼儿。他便暗吃一惊,不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你姓什么?你家到底有几个人,可另住有几个外客?”李氏便告知她的姓氏,以及她祖孙二人,道:“咱们这里乃是饭店,也不是旅店,向来不住外客的。”黑汉见李氏有柔有刚,已知不好对付,暗向随从使了个眼色,大众神色也都不似初来时的强硬。黑汉复向李氏道:“你可晓得俺是谁呀?”李氏只向他斜瞅了两眼道:“素不相识。”黑大汉便将大拇指一伸道:“俺乃史万胜,江湖人称两头蛇。现在赤茅山寨主左飞龙手下充当教头,谁人不知,那个不晓?”李氏冷笑道:“就是天王老子光临,小店也不能卖酒。这件事要请你原谅些。”史万胜复将两眼一瞪道:“好!实对你说了罢,昨天有什么好汉在你这店里试武。咱们山寨里逃走了两名要犯,俺奉寨主之命,特来访问,你好好将他等献出,万事皆休。倘若说一个不字,那时大兵到来,小心你这几间破屋,剩不了一根椽子。”李氏狂笑了两声道:“这番话,真越说越远啦!小店虽然不大,每天来往客人总得有三十五十之数,那能每人都要询问姓名呀。昨天确有几个客人曾在小店里午餐。因见小店里……”她说时,又指着刀锤说道:“有这两般武器,也是他等一时高兴,拿起来玩了两套,确有这事。但是他等玩完,就出店走去,谁能问他等行事?若说左飞龙、右飞龙,那与小店有什么相干。赤茅山寨,也不是什么衙门官府,哪里来的要犯?老身也不是贵寨的牢头禁卒,贵寨上有的是英雄好汉,尚看守不了两个犯人,咱们哪管得这些闲事呀?你们若是平常的顾客,早一时,晚一时,那倒不甚打紧。如今既然奉有要命,还是请早些去办公罢。”
  史万胜被她说得白眼直翻。顿时涨得脸色绯红,便站起来说道:“俺也领教啦!晓得你等舌尖儿上,翻不出三言五语,也不能挂着这块招牌。常言说得好,不见棺材不落泪。咱们走着看吧。”说毕,他又向左右说道:“兄弟们,咱们走啦!雪地里埋不了死尸,还怕他跑得了吗?”于是率领众人,愤然走去。那些左右邻舍,还有她的亲家翁文璜,见史万胜等率众出店,约计走出村外,便纷纷向饭店里走来,询问消息。其中就有年老胆小的人,争劝李氏道:“那左飞龙霸占一方,官家都不能奈何他,况他又是白莲教的教师。山寨里能人很多,鸡蛋碰石头,你何必与他对砸?昨天到底是什么人来此高兴的,早些将他献出来,岂不万事结了吗?”李氏只微笑着说道:“谁愿寻这等烦恼呀?慢说老身偌大年纪,只领着这个孙女儿,大风吹来,都怕树叶儿打着脑袋,谁敢与寨主爷爷比分量呢?昨天那几个客人一时高兴,俺也不便阻拦他,如今他等都远走高飞,叫俺向那里寻人?”转又自叹一声道:“这不是他兄弟父子死得太早吗?
  老身若有一口稀饭,又何必开这个受罪的饭店!倘若不做这买卖,怎能受这个闲气!包管这道门槛儿也不敢跨的!”大众听说,也都慨叹一回而去。
  今再补叙赤茅山寨里经过诸事。接说左飞龙,自得牛王镇邀月楼管账夏作人的报告,便命姚光教等,与黄泰、梁玄通、马腾云那场恶战,仗恃人多,总算打了一场胜仗。后王胄暗使妖术,将马腾云擒到山寨,若依左飞龙本意,就想结果他的性命。复因姚光教等,说出马腾云的艺力事业,恐尚有余党进窥山寨。左飞龙便想一网打尽,就将马腾云幽囚在黑狱之中,准备全体发落。谁知,不满二十天,邹雷忽将马、胡二人劫去。非但将所擒的马腾云逃去,尚逃了一个胡万春。此时,左飞龙等,正会商处分马、胡等事,左飞龙向姚光教、王胄等说道:“你们说他等余党甚多,能人不少,怎么已隔了这许多天,杳无消息?”钱铁汉道:“今有大王在此镇压,他等鼠辈又怎敢前来!”周巽道:“俺看他未必甘心。或是颁兵路远,一时赶不转来,还是小心防备的好些。”
  姚光教忽问王胄道:“那曼因的名儿,俺久听人说过,到底他有什么邪术,可以战胜咱们的法术呢?”王胄才要接说下去,忽见一人飞奔来报道:“特禀寨主,诸位教师,黑狱的后墙之上,忽发现三个黑影,越墙走出,不知可有奸人探寨,或者是敌党劫囚。”左飞龙猛听顿惊,急传伺候,才要提兵调将,安顿抓贼,又见一人飞报进来道:“大事不好了,后院起火!”左飞龙大惊失色,也来不及发令,便向大众说道:“咱们大伙去看一趟罢。”于是各人分道奔去。钱铁汉与韩昌二人,赶往后院救火,孙隆与董玉宝二人特往拦截马、胡二人。左飞龙怕他三人不能胜敌,又派姚光教、穆珍二人为他俩援助。王胄、周巽二人巡查前寨,以及暗设各机关等处。左飞龙本身率领人众,围住他的密室绕巡了一周,大伙分道而去,前后通绕了许久。全寨上下人等,都惊得手忙脚乱,如临大敌一般。
  最后仍聚会在左飞龙的密室之中,各报他们巡逻等事,哪里见着一个人影儿?就算钱铁汉与韩昌二人扑灭了两间已烧毁的柴屋,孙隆、董玉金二人,报告马、胡二人破狱而遁,其外就不曾得着丝毫动静。
  彼此正在议论那追贼的办法。左飞龙向案头猛看,便大吃一惊,急问大众道:“俺的灵幡往那里去了?”姚光教道:“不是供设在这案上吗!”钱铁汉接说道:“方才不见有人进来,就说那逃走的两个贼囚,难道敢再进来偷这宝物吗?”周巽道:“可还有别种物件不见?”左飞龙又向案前搜捡了一番。复接说道:“这非别人,必定是那个飞刀的贼汉。”大伙惊奇问其故。左飞龙道:“那天他丢下的两柄刀也不见了。这不是他,谁敢来呢?”孙隆道:“那飞刀之上,不是镌有霹雳子三字嘛。”韩昌道:“不知他可是曼因。似这等本领,也真不错了。”钱铁汉道:“咱们倒要想个防贼的方法,若是他常来常往,咱们都被他暗算了,还不晓得啦!”左飞龙怒道:“别事不说,俺那两面灵幡被他偷去,这是有意与俺为难。你们如何怕他厉害,俺只剩一个人,也要寻找他见个上下的。如今本寨里的兵卒尚有一千余人,著名的战将,又有诸位。俺的本领固然不高,诸位的神法,谁不能够驱神役鬼呢?咱们将来还想共谋大事。如今俺这灵幡尚不能自保,那么,俺若被人刺杀了,也就算白送一命啦。这等话,尚传出去,人不笑,鬼还笑哩。”大众见左飞龙已发了真气,都觉有些胆怯。钱铁汉尚要插嘴说话,姚光教毕竟聪明些,便忙拦住他的话头道:“现在什么话都不必细说,他就是三头六臂的降魔佛,千手千眼的观世音,.咱们总得与他去碰一碰。总之,这灵幡不取它回来,咱们都没有脸面再站在此地说话。”他说时,脸色已觉不甚好看。大伙忙乱少定,天色已将发明,左飞龙本想调齐人马,亲自赶去。复想,已隔多时,那贼众当然不知去向,便长叹一声,各自安寝去了。
  次日将午,左飞龙才在后寨起身,忽见仆婢送上一信。左飞龙接着拆开细看,原来是姚光教写的留别书。按当晚姚光教,自听左飞龙那番言语,心中非常难受,独自踌躇许久,默忖为入作嫁,真如猪狗一般。转想今希图吃这一碗饭,那就不如沿街托钵啦。于是就挥毫写了一篇留别的信。无非是自叙懦弱无能,有累寨主失去护身宝物,今灵幡已失去无踪,自顾实无面目再居山寨,天长地久相见有期等语。书末又附写数行。他说灵幡幸喜珍藏在寨主密室,他未曾妄动过一次。倘若在其他处所,或是藏在室中,便惟有自刎以明心迹了。写完封毕,时已天色大明,姚光教便将此书交给伺候他的人慎重嘱咐,待寨主起身,即将此书呈上。他便带携随身宝剑云游去了。
  接着说左飞龙接阅信后,他尚疑姚光教是被他激动,自告奋勇去寻找灵幡。默忖正中下怀,他也就不放在心上,复与大众相见,便将那信宣布出来。大众无非仰着左飞龙的鼻息,敷衍了几句。其间唯有王胄、周巽二人被姚光教那封留别信提醒,再看左飞龙的态度,对姚光教辞走,并无什么患得患失的神情,自度也觉得有些心冷。他俩暗自商量了一会,勉强混过两天,也套了姚光教的老文章,各留一书辞去。
  左飞龙连接这两封书,猛想他等这般辞走,俺这寨中又仗谁人支持呢?于是特命钱铁汉追赶王、周二人。复又宣布一令:此后本寨将士人等,无论有何事务,不准自行下山离寨。此等布告发表以后,果然没有再留书辞去啦。钱铁汉足追赶了一天,依然是独行而返。左飞龙闷闷不乐,却又不敢再发牢骚。急命全寨上下人等,严守山寨,每日必加班巡逻,有时他本身还往来巡夜。
  一日,左飞龙与穆珍等,正用午膳,忽见一人飞报进堂道:“落凤村邓家饭店里忽来了一个好汉,年纪尚不满二十岁,居然将邓雄兄弟遗留的武器,试舞得如耍流星一般。一时震动全村,都夸他是哪咤转世。但见此人从远方奔来,尚不知他的名姓。有说他等是三人同行,还有两个黑脸大汉呢!”左飞龙猛听了这两句,便向穆珍等说道:“这必定是盗俺灵幡,越狱而逃的两贼了。”当即命那赤茅山塞的教头史万胜率领打手六名前往探听真信。转而又嘱咐史万胜道:“那邓家饭店只有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孙女,但是他等都有出奇的本领,万不可轻举妄动。倘若麻烦,你赶快回寨,再另筹别法对付,这是最要紧的。”史万胜奉命下山,一直向落凤村,默忖这些须细事,不是马到成功吗!
  谁知被李氏半冷半热的将他吓住,只好抱着一肚子闷气而归。后见了左飞龙又加了许多油盐酱醋,又说李氏如何恶骂寨主。左飞龙默忖邓氏与他本有夙仇,这事必非报者说瞎话。顿时铁面太岁,气得好象红脸关公。即命穆珍率领董玉宝、钱铁汉等,偕同四十名打手。次日清晨,飞奔落凤村去,冲毁饭店。
  一宵易过,次晨赤日才出土耀光,穆珍已率一般人众。那史万胜当头引导,直奔向前,赶到落风村邓家饭店门首,忽见那店门紧闭。那门上贴着一张白纸条儿。纸上写道:
  “本店因专待世仇决战,恐惊吓四方邻居,与远近亲友,特暂行歇业,氏之祖孙专在村左五里埠松林之中等待。倘有专寻氏等,请往彼处,一为较量。五日之后,或有他行,勿责失约也。邓李氏率孙女邓元姑同启。”
  穆珍看罢,便冷笑说道:“这分明是她胆怯,何必要此虚脸呢。不管他怎样,咱们赶去一遭,看她还有别说吗?”于是大众又向五里埠追去,直寻到那树林之中。果见一个白发婆子领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正向村外远望,好象盼望什么远人回来的样儿。史万胜一见,急指穆珍说道:“就是这个老妇。”大众走到林中,穆珍便命排开阵势,急向前问道:“前面可是邓家饭店的主人?”那老妇点头应道:“正是俺祖孙二人,已候驾多时了。”穆珍道:“别话少说,你若将本寨要犯献出,尚可念你是将死的枯骸,免你的死罪。倘若不听,那就休怪我们啦。”李氏低声应说道:“你是谁呀?左飞龙何不亲来呢?”穆珍大怒道:“俺乃百灵圣母穆珍,特奉寨主之命前来拿你。今与你好说,你反装憨,俺却不受你这一套的。”李氏冷笑道:“好孩子,你就来试一试吧。”她这句话尚未说完,她身后早跳出一条大汉,举着一柄阔背鬼头刀,直砍过来道:“老夫人哪有这些闲话与他们斗嘴。”穆珍凝神看去,正是那个要犯胡万春。此时史万胜要卖弄他的本领,也不待穆珍之命,就与胡万春结战在一团。钱铁汉一时也耐不住,高举起两柄铁斧奔砍李氏。一旁怒恼了马腾云,也举刀从村中奔出,与钱铁汉战在一处。当时李、穆二人就再想多说几句,也不能够了,董玉宝挺枪上前,邓元姑急举刀敌住。穆珍挥动左右,便一声呼喝,就要围拿李氏。那时李氏手中并未拿着武器,只柱着一竹根青拐杖。见穆珍挥刀砍来,她便慢慢儿将青杖举起一挡,只见那刀锋上火星直飞。说也怪,穆珍他使的一柄断钢轧铁七宝刀,平日可以削铁如泥,斩钢成粉的,真磕在这根精细如指的破竹竿上,非但砍它不断,反挡得刀锋火星乱飞,并震得穆珍手腕儿有些发麻。穆珍顿时暗自吃惊,知己遇着劲敌,他便凝神接战。一迎一凑之间,只见李氏潇洒自如毫不费力,不满十合,穆珍已战得汗流浃背,气力不支。再看史万胜与胡万春只落个平手。董玉宝的枪法业已有些纷乱。马腾云幸喜病后力单,钱铁汉尚可战个对手。又看左右喽罗已打伤十余人之多。穆珍一见形势不佳,默忖若不再发奇兵,就要全军覆灭了,他便在酣战之际抽出一面小黑旗,抢在上风,向敌招展,果然李氏抵挡不住,猛觉两眼发花,向后栽倒。邓元姑一眼瞧见,非常焦急,忙向董玉宝虚晃一刀,就要奔过来救她的祖母。众喽罗才要奔前捆绑李氏,猛被邓元姑左右挥了两刀,已砍伤五人,余者散退。邓元姑一时心急如焚,也不顾妨穆珍的妖术,直奔向前。穆珍见他妖术已灵,便自暗喜道:“只要俺的法宝显灵,迟早还不被俺一网打尽吗?”只令董玉宝向前追战,正要逼近之时,穆珍即向董玉宝狂喝一声道:“徒儿退后些。”董玉宝听此一呼,也知他的师傅发展法术,便向上风抢退一步,邓元姑正追上前,穆珍手持小黑旗儿,向她摇道:“倒罢!”这句话刚才呼毕,只听“哎呀”一声,谁知穆珍反将小黑旗儿顺手一仍,便向后栽去。若不是左右喽罗,尚有二十余人上前拥护架抢而逃,少迟就要做邓元姑的刀下之鬼了。
  当时,那一群喽罗见穆珍无故受伤,都手忙脚乱,谁也不遵守号令,都向后奔逃。董玉宝一见师傅已伤败而走,众喽罗都鸟飞兔逸。再向钱、史二人一看,那史万胜忽松了一手,突破胡万春抢上一刀,已砍断了他的左臂。钱铁汉见史受伤,也无心恋战,便舍了马腾云架着史万胜没命地奔跑。董玉宝本是一个小孩儿,未曾见过大战,如今见同伙中人都杀得七零八落,他一时心慌手乱,不曾留意,猛失脚就栽了个斤斗。邓元姑正要举刀砍下,忽见身后走出一个白发老者,向她拦住道:“小孩儿家怪可怜的,饶他一命罢。”他转将董玉宝捉住,便笑道:“小朋友,此时可要累你受些规矩啦。”这时赤茅山的人众,伤的逃的,业已星散。邓元姑见老者,却没有什么恶意,又见他将董玉宝捆绑起来,更不知他是什么用意,再看胡万春还要去追赶钱、史二人。那老者又喊住道:“朋友!他等已被杀得丢盔卸甲,何必再追。咱们还有人中了妖术,不曾救醒呢。”邓元姑等,猛被他提醒,方去寻找祖母。那老者笑道:“老夫人已救去了。”这时马腾云已赶近前与那老者忽撞个满怀,彼此对视了一会儿,都喜出望外。欲知此者究竟是谁,且待下次再续。
  第三十七回
  邓元姑寄迹晚翠村
  黄健公义释董玉宝
  话说马腾云骤见那白发老者,彼此欣喜如狂。邓元姑与胡万春二人,见他俩这般形状,也都相觑发怔,皆看他有偌大年岁,谁也不知怎样称呼。加着马腾云他只顾本身与那老者谈话,并不管那邓、胡二人,站在路旁发怔。还是那老者转问邓、胡等姓名,马腾云这才代为报告,接说他等作战的原因。复向邓、胡二人代答那老者名姓。大众方知他就是飞天夜叉黄泰。邓元姑虽然是个少年女子,不曾经出远门,但时听她祖母李氏常说黄泰、顾鹏、玄化和尚等人,都与她祖父兄弟是多年好友。各在风尘之中,同做那些打富济贫事业的。如今见面,当然越加亲敬,极趋前重行拜见礼,复又自详身世。黄泰方知他援救的那个老妇,乃是他好友邓雄的内室。并知邓毅、邓雄兄弟都相继去世,不禁感叹了一番。胡万春说起他的师傅,黄泰也知是玄门兄弟。复接着谈了几句。黄泰便接说道:“邓太夫人现今尚昏睡在松村之中后,他系中了那个妖婆的邪术,打量并无妨碍,咱们应将她送到晚翠村去。好在咱们一班老朋友都聚会在那里,总好商量办法的。”大众听说,都喜得手舞足蹈,拥着黄泰,直奔到松村之后,八方寻找,哪有什么李氏踪迹?
  邓元姑早已急得目瞪口呆。马、胡二人也相对发怔。都知黄泰乃是前辈老英雄,不会开这个玩笑,谁也不敢接说什么。却把这位前辈老英雄闹得开口不得,就如那已被捉拿的董玉宝,从旁看看,也暗自称异。此时,夕阳在山,归鸦噪晚,大众相对都没有主意。许久,黄泰便说道:“现已出事,咱们专在此地发呆也是没有用处,总得想个挽救法儿。”邓元姑顿时两眼一红,惨声说道:“俺宁可自家身死,不能离开俺祖母一步的。这也没有别说,必是左飞龙的贼伙,又将祖母劫去了。俺已拿定主意,就往赤茅山去。他若放回俺的祖母,安保无悉咱们万事皆休。日后各行其道。倘说到半个不字,他拼着全山的鸡犬不宁,俺邓元姑拼着一条性命,俺总得闹他个天翻地覆的。”说时,她就放声大哭起来。真哭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黄泰因为多管闲事,看见这般形状,越加难受。便拦住邓元姑道:“姑娘你这般哭闹,又有什么益处呢?就是前往赤茅山寨,老夫固不能阻你的孝思,却不能由你独往。还是先往苗家窝去,大家合商了妥善办法。好在咱们今夜……。”他说到这句话,向董正宝瞅了两眼,复又转说道:“三天以内,总可寻得个水落石出。不然,老夫也无面目见你啦。此时赶去,若太夫人果真被他劫去,那山寨必定戒备森严。你何异自投罗网,眼见太夫人,不能援救,那才更苦呢。”邓元姑听说,确也有理。便向黄泰道:“无论如何,太世伯你要给我做主,今夜俺必定要去寻找的。”黄泰只向董玉宝斜看了几限,便冷冷地说道:“咱们到窝里去,再议论罢。”马、胡二人皆从旁怂恿道:“咱们还是早些赶去要紧。”邓元姑见大众都这般说话。只好随众而行。
  那时邓元姑跟黄泰,马腾云拉拽着董玉宝。胡万春在战场上巡视了一周,忽见地面上弃掷了两把镀锌斧,乃是钱铁汉败退时所抛弃的。胡万春他最爱耍斧,遂急拾着一看,不觉大喜。原来此一对镔铁斧,系胡万春被擒时,遗失之物。今借钱铁汉之手,物归原主了。大众这才直向苗家窝走去。
  再说那八大侠,聚会在晚翠村。朝夕聚议对付左飞龙的事。黄玄子、郑虬、梁玄通、袁振华等,曾经一再探山。那山中十二处秘密机关,倒也被他等探着几处消息。本想急进援救马、胡二人脱险。复在暗中探得那山寨里喽罗所说,方知马、胡二人都被一少年汉子劫去。左飞龙并失去两面驱神役鬼的灵幡。他等听说话,都半惊半喜。所喜的是那胡、马二人皆出重围,他俩皆可安保无险。那所惊的是这无名少年,竟具此探龙潭入虎穴的本领,日后倒是个可造英雄。但此人究竟是谁。可是正路上的后进。现今马、胡二人的踪迹都应赶紧暗查的。于是他等在谋攻左飞龙而外,现又加增寻找马、胡等踪迹的事。
  可巧他等又得着这个消息,侠尼曼因业已回到碧云庵。一两月之内,他还有赶来晚翠村之说。大众听此消息,都是欢喜非常。殷玄珠便偕同郑虬二人奔往迎接。大众遂改变初定的计策。决计专待曼因赶来一同大举,图个斩绝根株。必须将左飞龙驱出赤茅山,使白莲教的教徒形影消灭,方才罢手。好在现无自家人深陷重围,便不急急地去探山多事了。
  这时殷玄珠、郑虬二人同往汴梁去后,大众复又开一会议。因为同住的人太多,恐怕邻人多疑。若传到赤茅山寨,使敌人窥破机关,反增障碍。便由黄玄子携带袁振华仍住在晚翠村的原宅。其他马玄化、顾鹏移住贾屯。距晚翠村有三里远近。黄泰、梁玄通就移住苗家窝。却与晚翠村、贾屯等处横隔一河,约有十二里路程,但与赤茅山相近。就在那赤茅山之后,远约五六里路,借此也好窥探左飞龙的行动消息。专待老侠尼赶来,再作计较。彼此共约:如有什么要紧之事,仍旧会聚讨论。若不从根本扫除左飞龙,谁也不先散去。
  这日,梁玄通因往贾屯去寻访玄化和尚,与他的妻兄顾鹏、黄泰因独坐枯寂,便随意向庄外散步。远望五里埠松村之间,烟雾纷起,好象有人在那里大摆战场。他的心猿意马,蓦地大动,便信步赶进松林。那时李氏等,正与穆珍等交战。后因穆珍等一群人众衣冠之上,都有白莲花一瓣的标记,就知他等都是白莲教徒。再看李氏这一边,老少男女,只有四人,酣战之中,却看不出有无识者。但见他等四人,与敌方四五十人对战,他心坎里就老大的不平了。后见李氏等,尚居胜势,他就从旁观战,不再动手。迨见穆珍施动妖术。李氏已被那小黑旗儿,摇得昏晕倒地,接着邓元姑,又将中穆珍的妖术。此时再忍耐不住,便低头拾了个小石卵儿,直向穆珍飞掷,正中穆的右臂。穆受此暗伤,也不知松林之间李氏尚有多少埋伏,便将小黑旗儿扔掷,掉脸就奔。众喽罗那时只有二十余人,见穆珍败退,早就有些心慌手乱。可巧史万胜又接着受臂伤,被钱铁汉抢架而遁,谁也站不住脚跟,急呼喝一声,各自抱头分窜。当这纷乱之际,李氏仍昏睡在林中。黄泰不慌不忙,就将他送到一僻静所在。他的本意,默想李氏既已移至林后,自无其它危害。于是仍转回来,始终帮助到底。不料这一俄顷之间,反将李氏遗失所在,他心中真老大不安。然此时却又不能卸脱不管,只得邀同邓元姑等三人,押着董玉宝,同回苗家窝的住宅。
  此时,天近黄昏。梁玄通业已回窝,便与马腾云欢叙。又见董玉宝被他等活捉回来。再看胡万春与邓元姑二人,皆不相识,遂向黄泰追寻缘故。黄泰便匆匆地说了几句,急向梁玄通问道:“玄化与玄子等,都可在家吗?”梁玄通道:“老和尚现接净土寺捎来一信,说有紧急的要事,待他回去料理。他今晨业已走开,俺尚不曾与他见面,他并托凌霄代转留话。他说事急不暇各处走辞,曼师来时,他必赶到。此地的事,仍旧进行。如此揣度,他一月左右还是要赶回来的。黄道人他忙着教授老猿写字,却很适意呢!”黄泰发急道:“今又走了一个,这事怎么办呢?”
  梁玄通忽转眼瞥见董玉宝,复想到黄鹤楼东侧,与穆珍交手之事,便向董玉宝道:“小朋友,咱们久违了,多日不见了。”董玉宝只低垂着脑袋,不肯作声。梁玄通又叹道:“你小小年纪,大有可为。何必服从他等,这般胡闹呢?俺看你这般本领,这般资格,这般年纪,应该为本身着想。似这等为人作嫁,终非长策呢。”此时黄泰正急得在堂前打转磨。又听梁玄通咕哝咕哝的说得滔滔不绝。黄泰便忙拦住道:“少炒别人的豆子,炸破自己的铁锅罢!这桩事很紧急,若依邓姑娘之意,她早上赤茅山去了。现因俺极力劝阻,方将她劝来这里的,怎么能等候他们回来呢?”复又指着董玉宝道:“就如这桩事儿。咱们也应想个彻底的办法。”梁玄通转眼再看邓元姑,只见她这时呆坐在一旁抹泪,总不作声。马、胡二人顿时也急得双眉紧皱,想不出一种良好办法。彼此又呆视了许久,黄泰方一把抓住梁玄通道:“咱们似这等枯坐,总不成事的。大家快忙些晚饭吃罢。尽今晚一夜,咱们总得想个办法的。”接着便命他雇用的仆人,备办晚饭。黄泰便将邓元姑邀到门外,复约梁玄通同去。他三人秘商了许久,仍旧归座。这时邓元姑的眉头已少展开,不似先时那般紧促了。大家忙着用完晚饭,也不少迟缓,黄泰就命马、胡二人严守看着董玉宝,不许离开一步。他便偕同梁玄通、邓元姑二人去了。
  按说黄泰等三人,先往贾屯,与顾鹏相见之后,就将来意说明。又一同赶到晚翠村,各与黄玄子等相见,各自扫去一切空谈。专注左飞龙,议论对付的办法。最后大家决定:因救李氏心急,不能等待曼师与玄化和尚。先行暗进,只以救回李氏为限度。那根本计划,仍得待曼师与玄化和尚归来取决。至于董玉宝,大众因他少年英雄,都不愿害却他的性命。商议许久,黄泰便向众徒道:“俺看这小孩子,很有教导成才之望,将来他是否改入正道,固不敢料定。但是咱们爱惜少年,应该苦加教导,信与不信,不必管他。只咱们这劝导之意,却不能不尽的。俺想回去将他放松,并劝他一番。此后他怎样走去,为善为恶,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咱们也不必多管。”梁玄通道:“倘若他仍随从穆珍,重来报仇,那又怎么办呢?”黄玄子笑道:“咱们虽没有什么能干,尚不致怕他暗算罢。”顾鹏点头笑道:“果真他再来,咱们再将他拿住。然后再放他回去。咱们拿获他一次,就放去他一次。只要三次五次,他纵不能改过,也就不好意思再跑来了。”大家都赞美此举。决议当晚由黄泰回去照办。次夜再全体探山,寻觅李氏踪迹。议毕,各回住所。适因晚翠村,虽殷玄珠迎师未返,尚有她的姑母钱殷氏与殷玄珠的女徒孙志雄二人,故将邓元姑留住在村里,比较方便些。顾鹏回往贾屯,黄泰、梁玄通便同回苗家窝,按下不表。
  接说黄泰、梁玄通二人,回到自家住所。只见董玉宝被绑在一旁。马、胡二人正谈邹雷辞走的事。黄泰、梁玄通皆赶进门。黄泰别话不说,就亲手将董玉宝双手的绳索松开。当时马腾云,因与黄、梁等共事多日,早知他俩办事精密,不是随意释放的。只有胡万春看着,很觉诧异。遂默自踌躇了一会儿,仍然忍耐不住,便转向梁玄通问道:“老世伯,咱们费很大的力量,方将这小贼拿住。早就应该送他上望乡台。想俺与马世叔被擒之后,曾受那左贼种种敲打,囚在黑狱之中,不见天日。如今与他同餐共坐,已是十分的宽待。再说邓老太太,自中奸计之后,尚不知生死存亡,若被他等捉住,未必能这般厚待罢了。今若放虎归山,他回头再反咬一口,那岂不是弄巧成拙吗?”他说时,只连摇脑袋不已道:“好人又岂是这般做的呢!”他说时,就要向前阻止。
  梁玄通便劝胡万春道:“这其中别有用意,日后你自然晓得的。黄爷他是久走江湖的前辈老英雄,何能糊里糊涂将他放走呢?”胡万春听着,将信将疑,但他的私心总觉有些闷闷不乐。就说董玉宝,他见黄、梁二人回来,说要与他说话,他心里已有些捉拿不定,突突乱跳。后见黄泰亲手与他松绑,也就很自惊奇。黄泰更笑嘻嘻地命董玉宝坐在身侧首先询问董玉宝的身世,继问他投师入教学艺的原因。接着便将做人、处世、交友、谋国各种大义,痛说了一番。最后方笑着说道:“小朋友,你千万莫要多心。俺黄泰纵横南北,江湖上已奔走了五十余年了,平日只知实心干事,直肠说话。就如咱们能打这几手毛拳,也是凭着真实本领,与敌人较量胜负,一向不使暗箭伤人。也不用假情假义欺骗朋友。所以如今还能跑得出门。就是仗着这点信义。如说到本领,天下的能人很多,俺这个将死的老头儿,又能打得了谁呢。俺今若与你说理,总算是对立在敌体之间,若举刀将你砍死,剁成八块,也是应分。所以不愿这般举动,并非畏惧白莲教前来报仇。更非怕你师穆珍妖术厉害。也非想你投降抛弃旧党,做俺的帮手,实因爱你是一个美才,年纪很轻,后望很大。此番释放你去,只想望你自寻一条做人的路儿。若说白莲教的好歹,你师傅穆珍为人的正邪,你是随从他等混世,还是上山,还是另走别路,另创事业,那都是你要自己作主的。咱们不能强逼你怎样行动,今已夜深人静,最好留你宽住一宿,明日的去留,就请你自己定夺啦。俺心中所有的话儿,现已说完,天色不早,你还是早些安寝罢。”
  董玉宝骤听黄泰之言,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闪烁不定。后听说爱他等话,顿将脑袋低垂下去,再也不见他抬头。最后黄泰劝他安息,他忽地凄然泪下,险些哭出声来。黄泰见此形容,也不禁心酸了一阵。梁玄通便从旁接说道:“小朋友,你也不必如此伤感,今你既然有此伤感,自然别有一种警悟,可见不是一副铁石心肠。好在来日方长,彼此朝夕都有见面的机会,就是各行其道,那行为谁也隐瞒不了的。咱们各自去努力做人。只要不辜负黄爷这番热望,就算对得住这位老朋友了。大丈夫的胜败,算不得什么。”复又笑道:“小朋友,你可想到黄鹤楼的旧事。你送信上船之际,俺要中了你那一手,这时俺还肯再见吗?”转又摇头道:“那却不然,这时俺寻着见你,恐怕咱俩的交情,较比还要更厚些。”说罢,哈哈大笑了一阵。马腾云也从旁笑劝了几句。董玉宝便忍住哭声,急拭泪站起身道:“此时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好在诸位老前辈,都是长走江湖的,俺们再见吧。”他便要转身走出。黄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天色不早,你何不歇息一会儿,明天早上再走?”董玉宝不住地摇头。许久方说道:“俺痛心已极,此地俺实不能再坐片刻。这事儿,须求爷们要原谅些儿。不然就请一刀将俺杀死,俺倒感激不尽啦!”黄泰便与梁玄通对视,各暗点了两点脑袋,又向董玉宝笑道:“如此,老夫却很悔何不明日再与你说话的!”转向腰中掏出两锭五十两的纹银正色拿着道:“小朋友,你愿与老夫结交朋友吗?今你出去,远近投奔,尚不可知,老夫也不便问你的去向,但是行的生路,处处须钱。俺并非小看你,这一点实是俺愿与你交友的些儿微意。你若愿与老夫结交,这些儿薄意,你就不能拒却。倘若你别有异心,不屑与老夫交友,你就将这银子拒还,俺也不能怪你的。”董玉宝此时却非常为难。许久,方接在手中,也不称谢,只向各人一拱手道:“再见!再见!”大家送他走出大门。董玉宝也不回头,直向旧路走去。
  那时东方已有一线发亮,黄泰正率领大众转身进宅关门。忽见一道白光,早从马腾云的面前闪过来,恰好与胡万春撞个满怀。胡万春猛吃一惊,方要抡起拳头劈面打去。复又觉自己的手腕,忽被一个毛茸茸的爪儿抓住。再定神迎面一看,好象是个白毛野人。当时马腾云也吓得向前助胡。黄、梁二人从旁一看,方将他等拉开笑道:“这都是自家人,咱们进门再说罢。”马、胡二人见这形状,越加惊异。黄、梁二人,将他等引入正堂,匆匆由梁玄通作引导人,给他等不相识的引见。马、胡二人方知那个白毛野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侠猿袁振华。黄泰见他这时赶来,必定又闹出什么要事,他也不暇招待,急奔到后院,取出一副文具前来,就要袁振华写他奔来之意。谁知袁振华已在晚翠村写明一纸,便递给黄泰。再看他的神色,却非常紧急。黄泰看字之后,便跺脚发急道:“这又怎么办呢。俺因怕他孤身前往,总将他送到晚翠村去。或者有金老夫人与小红子等作伴,总可攀住他的脚跟。如今他仍旧前往,这位姑娘也太性急了。”马、胡一听,都知邓元姑已孤身探山去了。梁玄通道:“这也难怪,她是祖孙相依为命。如今邓老夫人生死尚无下落,怎不叫他心急呢?”黄泰道:“咱们又没有成群结队的兵马,只凭咱们这几条光棍,现在天色已明,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家听说,各自紧了眉头。欲知他等如何救出邓李氏祖孙二人,且待下次再续。
  第三十八回
  百家洼邓元姑中计
  赤茅山左飞龙选姬
  话说邓元姑,自她祖母李氏失踪而后。便如亡魂落魄一般,她也想不出什么解救方法。复见黄泰挺身当前,又听说有许多前辈英雄,助她成事。于是暗自欣喜,私望当晚就可得见祖母,并偕众攻破赤茅山,活捉左飞龙、穆珍一般仇寇,拿来碎尸万段。她侍奉祖母之侧,与群雄高坐中堂,畅说她家三代行侠之事,岂不是痛快吗!
  故随黄泰等回苗家窝,又转到贾屯晚翠村等处皆不觉厌倦。迨黄泰等最后商议,决定先将董玉宝释放,再分寻李氏的形踪,并以寻得邓李氏的形踪,即终止进行。
  若说攻打赤茅山,捣碎左飞龙等巢穴,必待曼因与马玄化等同来,再定行止。邓元姑听了这番说话,虽不能怨怪黄泰等不愿帮助,然似这等缓进,就怕她祖母,早难保全性命了。转又默想,黄泰何以急谋去释放董玉宝。反将援救她祖母之事,缓作第二步。难道黄泰这个老儿,他暗与左飞龙等,别有关连吗?他左思右想,越觉怀疑。既久,邓元姑又想到大众那般冷静的态度,再加黄泰命马腾云与胡万春二人,监守董玉宝,不与商量救李氏之事。此明以马、胡二人,监守董玉宝,实系以董玉宝转暗监守马、胡二人,惟怕他俩窥探他们内容似的。她既如此着想,非但要疑黄泰不是好人,并疑那伙长者都不是侠客。并疑他等在五里埠作战时,力量本可胜敌。何以他的祖母突中妖术,即昏迷倒地?
  今从事后观察,黄泰必是冒名的英雄。勾结党徒实做左飞龙等响应。再想她祖母,决非中穆珍的妖术昏迷,乃是被黄泰暗击倒地的。由此穆珍等败退,也是假意。黄泰援救李母出林,也非真心,事后他等商议攻山,也是假意。各人愿往寻访李氏形迹,也非真心。甚至疑到曼因、玄化和尚等,均无其人。乃是将她软禁在晚翠村,或对她别有不良的恶意。此时邓元姑正与金殷氏、孙志雄二人,同住一室。她一时心急如焚,不能瞑目安寝。忽然想到这些疑案,一蹶劣急坐起来,暗自忖道,俺今再坐守此地,岂非自认是一块鱼肉,听从他人来宰割吗?常言说得好,先下手者称强,后下手者遭殃。俺今尚呆候些什么呢?她主意打定,便静心窃听了一番,见金殷氏与孙志雄二人,都酣然入梦。室外也无若何动静,她便悄步起身下榻,将衣巾又束扎了个停当。并将随身的那把九环宝刀斜插在背上,推窗仰看天色,见银汉横空,星斗明朗,四野寂静,万籁无声。正是子末丑初时候。急一箭步,飞身上了屋檐。再转身窃听,依就不见动静,这才掉头走去。
  她一口气飞奔到万年河畔,可巧正有一只渔船,悄横在岸侧,邓元姑低头瞅看,见船上并无一人,不禁大喜,急跳上渔船,掌舵打浆。她一人自兼,幸喜夜深风平浪静,不久一会,就飞渡彼岸。她登岸之后,遥见云雾苍茫,不分路径,这时她倒有些疑难,默想赤茅山,听说距离万年河,只有十里左右的路程。但是这条路向未走过,如今在月色凄迷之中,路径尚分辩不出,哪能遥望那山岭呢?踌躇了半晌。然又不能缩身自退,只好先认明路径,低头走去。大概顺路而行,总不致若何差错的,于是她奋身猛进,边走边俯身遥望,总探不着一个山岭。再看天色已渐发白,她越发心慌。此时想不向前行,也寻不着藏身之地了,只好放开胆量直向前行。迨天光大明,朝暾才起。邓元姑再四方瞭望,才见赤茅山已在她的右侧,恰好走岔了道儿。且远望只隐约看那山的山峰,默计仍在五十里以外。那时四野农人,都荷锄携犁,纷向田中作工。大众见邓元姑那般打扮,都看着暗笑远避。邓元姑却并不自知,仍念着向赤茅山奔去,须知她奔走了半夜,那五脏神早跑得有些不安,饥肠辘辘,顿时有些支撑不住。可巧见在半里路之内,现出一座村庄,那炊烟一缕一缕的从屋角喷出。风吹来一股麦香,直向邓元姑鼻孔中闯进,越加引得她发馋。
  邓元姑复又站着默想,这时就独身扑上山寨,也没着手处,倒不如先寻一家饭店,饱餐一顿,再作计较。她转身奔往那座村庄,引得一般红男绿女的小孩儿,远远的都跟她,好像是围看把戏。说也奇怪,那些村犬,见她这般妆饰,也都狺狺怒目,纵跳着赶咬。把个邓元姑闹得也暗自惊奇。再低头自顾,默见她自己那一种妆饰,也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便复绕道而行。走到一处静避无人之地,急将背上的宝刀摘下,褪出一件里衣包裹起来。重将衣巾改做常人妆扮,方拖着宝刀走进庄口。才走约二十余步,迎面见有一座饭店,乃是座东朝西的三间两进草房,门面只安置四张木桌的客座,账柜之内,端坐着一位妇人,年约三旬左右,衣布钗荆,倒也出落得干净。
  邓元姑猛见这个妇人,暗忖这倒方便得多呢。忙跨步进店,转看客堂之中,早有三个客人,围坐在一张桌儿上对酌。邓元姑不禁的眉头两皱,已现出不乐意的神情。此时那妇女,初见邓元姑进店,她早知道是行路的客人,急笑迎出柜道:“这位大姐真早得很呀,可是要用些点心么?”她说时,已迎近邓元姑身侧,她那辘辘如点漆的眼珠儿,不住在邓元姑周身上下打量。粉团般两颊,已笑得现出两个淡红酒窝,两眼里含着一色清水,光芒四射,眉头直动不已,好像也要说得出话来。邓元姑见她这般殷勤,很觉可爱,便点了两点头。双眼只向那三位男客看着,才要发声。那妇人已知她的心意,也不待她说话,急接笑道:“此地乃是散座,很不方便的,大姐可请后进雅座里休息,却安静些儿。”
  邓元姑听说,正中其意,急笑道:“这更好了,俺正想寻个僻静座儿。”说时就要迈步走进,那妇人笑着,双手就要接拿邓元姑的衣包,邓元姑急闪身一让,不交给她。那妇人又向邓元姑看了两眼,方引到后堂。邓元姑走进雅座,四望虽室小如斗,却也打扫得干净,便呵腰入座。那妇人便伏在案侧,攀谈起来,彼此互通姓氏。邓元姑就捏造了一片谎言,自称姓杜,系伏虎屯人,她老兄以布商为业,现因往唐李湾去探亲,路过此地的,接问那妇人姓氏。那妇人也接说一番,方知这村叫做百家洼,因这村里,足住了一百户人家,才以此名的。那妇人娘家姓单,夫家姓刘,她丈夫刘兴乃是一个屠户,多年赚了几文,就开了这座饭店。不幸未开三年,刘兴咯血而死。刘单氏也可以自画两笔草帐,便接开张营业。她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旺儿,才满七岁,母子借此糊口,倒也混得圆通。
  邓元姑听说,便也赞叹了一番,随意就要了两色家常便菜。刘单氏复又劝邓元姑用酒,邓元姑因遵守祖训,便严行拒绝。刘单氏见邓元姑力拒饮酒,她脸上顿时现出不悦之色。转身走去,并自言自语说道:“这位邓大姐倒真是个老江湖,小心得很,须知要出岔儿。就是您点酒不尝,那也拦不住的。”她说着便出房去了。邓元姑因默念探救她祖母之事,却不曾留心,且饥饿非常,也就除吃饭而外,不关心它事啦。不多一会,刘单氏又亲自捧进一客饭菜,笑着说道:“俺多年不曾上灶,咸淡还不知合口否?这只好请大姐,您老原谅些罢。”邓元姑也接着客气了两句,只觉一阵清香,扑入鼻孔。邓元姑方举筷就食,刘单氏便从旁给她选菜。什么这一块是精的,那一块是肥的;这个菜叶儿鲜些;那个菜叶儿嫩些。随身另携带一双筷儿,直向邓元姑的饭碗里才去,还有时给她添饭、加汤,照应得非常周到。却把个邓元姑照应得反觉不安。闲谈之际,邓元姑便问道:“此处可有什么旅店,能够借居一夜的么?”刘单氏惊问道:“可是你大姐要安息么?”邓元姑道:“俺因有个表妹,明天由此经过,俺须等她一夜的。”刘单氏默想良久,方笑说道:“小店本不住客,因俺是少年孀妇,恐惹嫌疑。今大姐您乃是个姑娘,独身去歇客店,也不方便。如不嫌弃,俺可将住房,让您住宿一夜,并不取房金。大姐,您可情愿吗?”邓元姑笑道:“似这等打扰,又怎么酬报。”刘单氏也笑道:“大家都是妇女们,行路做客很不方便,这又算得什么呀!常言说得好,与人方便,即与己方便,俺们做这行买卖的人,承蒙姑娘照应的日子还长得很呢。”她还待接说下去,只见邓元姑两颊绯红,眼光发赤流泪,顿时打了两个呵欠,觉心坎里一般火气,直向上冲,周身骨节,顿觉酸麻,没有丝毫气力。
  刘单氏见她这般形状,便冷笑了两声道:“姑娘,想必太辛苦啦,既愿在小店安居,请到小房里去,躺一会儿罢。”邓元姑此时瘫伏在案上,业已说不出话儿,便点了点头。刘单氏便从外又喊进一个女仆,约有五十多岁,尖嘴削腮,开口就向人微笑,她与刘单氏同进雅座,就将邓元姑搀扶到后室。邓元姑刚进刘单氏的卧室,猛觉头脑一昏,眼光发黑,顿时栽到卧榻之上,不知人事。刘单氏便扯开棉被,将邓元姑重重盖好,然后与那女仆对笑了两笑。将房门反锁去了。
  接说那个单氏,她本是社会上的一个妖物,她父亲单顺,乃是个赶驴马的脚夫,若接个初出门的客人,不时还寻找些儿外混。他所生一女二子,女名招儿,就是刘单氏,生小就以美名,那不挂名的夫婿,也不计其数,外号人送她白花蛇。自嫁刘兴之后,就仗着她这副嘴脸子,开了这所饭店,男女旅客,如居住她这饭店,或是过路一餐,她必将人缠得人财两空,方才丢手。
  后来因为刘兴好赌,被人仇杀,她便率领两弟单财、单宝,支撑这座饭店,并由刘单氏又招了一个姘夫,姓王名叫庄儿,曾在左飞龙身旁,充当一名护卫,外号人称小白狼,生得眉目俊俏,宛如美女。左飞龙非常宠爱。单顺死后,刘单氏就将她的母亲夏氏,迎接到饭店,就是那个老妇。自幼也是一个荡妇。
  因王庄儿的势力,左飞龙每年贴补二百串大钱。那座饭店也与夏作人所开的邀月楼相似,若做得小宗买卖,就归做他等开销使用。倘若做得大宗买卖,就由寨主分摊。平日对于寨里,还须担负传递消息等职务。远近邻人无不知晓。惟惧左飞龙的势力,谁也不敢作声,从此日兴月盛,那饭店却变做一个财库了。
  接说赤茅山寨,自穆珍等失败而后。左飞龙因恐敌方派人探寨,便特别戒严。并对他所属的各处,颁布了一道密令,他说往来行商旅客,如有形迹可疑之人。就须设法将他盘住,解送山寨待讯。同时左飞龙,因新丧了一个爱妾,意想新纳一姬,填补宠缺。另嘱统属各家饭店中,代他寻觅。倘能入选,并特赏奖金五百串文。各处得此消息,都贪得那一笔巨奖,都争着去寻找美女。比较侦探敌情,更外加意。连日远迎各村的少女,以及往来行旅的美姝,如同遭劫一般,十人就有八九个,被他等绑去,无奈左飞龙的色眼太高,虽都留他等享受了一度,选最佳的,充当女侍。但是那一个宠缺,仍就虚席待贤。这也是邓元姑一时的魔劫。可巧这日,她冲到百家洼。刘单氏一见惊奇,认定她是一时绝美。即使邓元姑不来投店,她也必设法去牢笼她呢。难得邓元姑自投罗网,她当然尽心尽意,迎这个活财神了。饭前劝邓饮酒,本有用意,后见邓元姑持拒甚坚,她又不敢在事前闹出破绽。于是她暗在饭菜之中,掺入了些儿迷魂药,一餐既罢,那药性发作。邓元姑结果深堕他等术中,昏醉不醒。刘单氏母女,见已接着了财神,急转身出房,同向那三位男客笑道:“财神已接到家,这总是大伙的福气,快办酒菜贺喜罢。赶着今晚,送她上寨罢!”
  阅者可知那三位酒客,究竟是谁呢?原来就是王庄儿与单财、单宝二兄弟,他等如在客满时,都远避在它处。倘无人时,他等又充当客人,假撑门面,近日因为山寨有事,他等越发的团结一处,不离店门,方好暗窥来客的神色。这日也算被他等遇着了。大伙得此财气,便都欢腾雀跃起来。那一番忙碌,自不待说。比时刘单氏,忽想到邓元姑的包裹,便向她母亲笑道:“方才那个姐儿,还携来一个包裹,俺看,它的分量,很沉重的,我便向她接取,她总是不肯放手。打量其中,总还有些银钱,果然如此,咱们真锦上添花了。”王庄几便摧着她前去寻找,刘单氏便转身奔进雅座,半晌也不见来。王庄儿心急,便追赶进去,正见刘单氏挣得两颊绯红,搬拿那个包裹。谁知她费尽平生之力,也不想将它移动丝毫。王庄儿见这形状便暗吃一惊。遂与单财、单宝二人,同去帮力,才算将它闹个转身,打开一看,都吓得两眼发直。原来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乃是一柄金镶钢炼的九环七宝刀。足有二百余斤的分量。吓得大伙都倒抽冷气,各自悄声说道,看她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儿,怎能使得了这重的家伙。王庄儿摇头道:“俺看这桩事儿,并不是一件财气。”转向刘单氏问道:“你把那药料的分量,可下重些么?”刘单氏道:“既然迷昏过去,倘无解药,就不会醒转来的。”单财、单宝二人同说道:“倒是这个祸害,又怎么送出大门呢?”单夏氏道:“俺看这个财气,很不易发,还是把她做了,永除后患的好些。”王庄儿道:“这如何使得,就将她当做奸人报告,也还可得一次功劳。那能白白的送她一命呢?”大伙默想这话,却也不错,最后还是刘单氏,想了一个办法,就命王庄儿,赶紧上山报告,要寨主大派人马,前来围捉。这时大伙如看龙守虎的一般,将那一间卧室的门窗,重重锁闭,大伙围在门外。又招来十多个同村的党伙,帮助他等。
  王庄儿哪敢怠慢,他便备了一匹快马,飞奔上山,不多一会儿,穆珍已率领四十名健卒,都弓上弦,刀出鞘的,如临大敌一般。团团将那个饭店围住。穆珍进店一看那把宝刀,便淡笑道:“俺还认是什么魔王,原来就是她赶来了。这也是天网恢恢,活该她要死在咱们手里的!”接着便招呼进来八名大汉,先将邓元姑双手捆绑起来,扛上一乘软轿之上,然后又由两卒,将那柄宝刀也抬放在轿后。恶虎般似的,由穆珍押着。直向赤茅山抬去,当时刘单氏与王庄儿,跟从大队之后,一同前往,自不待言。瞥眼之间,已到山寨。那时全寨喽罗,均已调齐。
  左飞龙早领着左右人等,在演武厅等候。直待穆珍已将邓元姑解到,扶下软轿,然后由穆珍用冷水一孟,将邓元姑救醒。邓复睁眼一看,那里是什么刘家饭店,乃是一座演武厅,四围刀枪林立,戒备森严。中座一个黑脸大汉,神色非常凶恶。左立一员女将,邓元姑认识她就是那施展妖术的穆珍。不由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回想到她的祖母,越发心中冒火,恨不得飞步奔到她的面前,大砍她八块。再看那中座的黑汉,不待说已是她两伐的仇人左飞龙,还有孙隆、韩昌、钱铁汉等。都认识而不知姓名。但是这时有力不能使用,只好将两眼紧闭,听受他等宰割。
  左飞龙初听说擒住他的世仇邓雄的女孙邓元姑,不由怒火中烧,就要将她解上山寨,斩首示众。不料见面之后,乃是个绝世的丽姝。他一时偶动了怜爱之心。便和颜笑道:“邓元姑,你祖父与俺父本夙有世交,并非仇敌,后来因你邓府一时错怪,方才相视如仇,这都是已往之事。本寨主也不再深咎了。昨日之战,也是尊太夫人,因误会而起,既然无人经过贵处,不妨好说,大家总可明白的。何必那般冷嘲热骂,闹得双方恶战一场!本寨还伤了两员战将。论理你今被捕,自无异言,本寨主自应为俺伤失的大将报仇泄恨。但是,咱们左、邓两姓究有世交,俺今又看在你的情分之上,就此这利害的事儿,俺也不愿再追究了。现今万事不提,愿你在本寨,宽住几日,俺还有很要紧的美事,须与你商量呢!”他说罢,两肩高耸,早已笑得眼斜嘴歪。
  邓元姑听说,一时也不暇分辨他的用意美恶。她只视死如归,紧闭着双目,不再说话。左飞龙还疑她是个少年女子,明知要缔结这段良缘,口中却不便应允,好在她并无什么违抗的情形,想必是一定默许了。便命穆珍将她松绑,换了一副干净的刑具,转押到一间密室之中,专待左飞龙摆布。那密室的构造,乃是一间铁屋,它的构造形式,却与周家大楼的神机相似。先将邓元姑安置一方铁板之上,然后从墙壁间,扭动机关,忽自地内伸出一层铁壁,足有一丈余高,再从顶上,垂下一层铁网,密密的将铁壁盖住,只通空气,却不能通行人。这所铁屋,却在左飞龙秘密办事的屋后。那铁屋之壁,尚凿了一方小门。左飞龙若在他办事案上,按动总机,那铁壁忽然分开。那铁门也微启一洞,可以自由进出的。左飞龙平日擒得良家美女,就藏在那铁屋之中,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左飞龙一时高兴,他就按动总机,分开铁壁,他就钻进铁屋之中。也不知缔结了许多孽缘,更不知断送了许多生命。这次的结果如何,本回尚不能接说,且待下回再续。
  第三十九回
  分道探山援救孤女
  结团破寨义遣群娃
  话说黄泰等,猛得袁振华报告:邓元姑已孤身潜出晚翠村,不知何往。黄泰只不住的跺脚叹气道:“这必定是探山去了!她乃是个女孩子,看来比俺家傻丫头,还娇嫩些,孤身闯寨,就具有天大的本领,她必吃亏的。”
  梁玄通接说道:“若非天明,咱们还可以追去,如今又怎么办呢?”马腾云接说道:“咱们同道,倘若集合起来,究有多少?”胡万春也忙说道:“是呀!果能集会三五百人,就不管它三七二十一,一股兴轰上赤茅山,还怕不杀得他七零八落吗?”黄泰扑哧一笑说道:“那赤茅山的喽罗,共约一千余众。咱们男女老少,拚凑起来,尚不满十人,倘若与他列阵交战,又怎么摆得出去。”梁玄通道:“听说左飞龙乃是个好色之徒,元姑倘被他擒住,一时尚不至于要命。咱们还是赶往晚翠村,共商个妥善方法,打量还来及挽救呢!”
  说话之际,黄玄子已邀同顾鹏赶来。黄泰道:“好了,咱们都可以少跑几步,就在此地磋商罢。”当时马腾云、胡万春二人,又与顾鹏、黄玄子接见,各说了几句别后之事。都围坐在黄泰的密室里,专商量邓氏祖孙二人失踪的事,议论许久。最后,方议定当夜一齐出发,先往赤茅山,探听确实的消息。如何进行,再作计较。会商既定,各在苗家窝用罢午膳。各自约定出发时间,仍各回到寓所,当时马腾云从顾鹏回寓。胡万春、袁振华等,又与黄玄子偕行。黄泰只留着梁玄通二人,准备夜间同往。
  接说初更既起,黄、梁二人,就草草用罢晚餐,各自假扮做农人模样,暗藏他俩应手的利器,都慢步摇到万年河畔,那时顾鹏、黄玄子等,已先赶到,因一时渡河的行人甚多,彼此都佯作不识,分班渡河,或前或后,直向赤茅山走去,各人赶到山下,已近三鼓,仍旧是分道而行。
  这日,左飞龙因擒得邓元姑,非常高兴,他自忖邓元姑,已是他的囊中之物,倘再加一番引诱的工夫,还怕不是他房中的爱宠吗?因此犒赏三军,特备了许多羊羔美酒,分给全寨中上下人等,及预贺寨主纳姬之喜!闹得满寨里肉气薰天,酒光照眼,大众都喝得颠倒如狂,南腔北调的你哼他唱,谁也不知人世间有烦恼忧愁等事了。黄泰与梁玄通,自赤茅山右境,绕行小道,同到山寨的后墙垣外,遂各将衣巾扎束了一番,飞步越墙而进。只见沿墙一条线,十数间平房,灯光明亮,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他俩急缩身跳下,顺路儿走过一间平房檐下前,见一扇窗儿虚掩着,忽见两个人影,从窗上闪过。黄、梁二人,同向窗前探看,原来正是钱铁汉与韩昌二人的卧室。他俩都喝得醺醺大醉,韩昌坐在靠窗的那张凳儿上,钱铁汉躺在摇椅中,气喘吁吁的说道:“俺今天可真喝得七八分了。”韩昌道:“俺也有些支不住,实在是别人的喜事,咱们又干热闹些什么?就说这桩事儿罢,寨主真高兴得非凡。俺看那个小蹄子,却不是平常姐儿,恐怕不容易伺候。再说这事,寨主已拿定主意,说孙猴儿的本领虽大,总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岂有送上门的肥肉,不恶狠狠咬她一口?若依俺看来,那个小蹄子,她也不是常关在笼子里的雀儿。放去固然后患甚多,抱在怀里,却也是一团野火,说不定惹火烧身,还要闹出别样的笑话呢!”钱铁汉嘻嘻的笑道:“你莫要这般说,那小蹄子的一副神头鬼……。确实出落得不错。别的不说,就是那两个腮帮子,娇嫩的吹弹得破,俺在那五里埠遇着她,已看得两眼扯直,早忘却是临阵交征,险些吃马腾云一刀,若是与她交战,俺早就死在她的刀下。但是俺果真被她砍死,这周身三百六十骨节,都要麻痒一番,就是阎罗王要俺的性命,也是甘心瞑目的啦,怎怪寨主得了这个宝贝,不高兴呢!”
  韩昌接说道:“俺也知那小蹄子的神头鬼,怪爱人的,但是这等人,最难伺候。你就把心挖给她,她还暗笑你是傻种,越发拿你耍笑着玩呢。就说她是个多情的美女,消受这等艳福的,乃是左飞龙,你我可尝得着丝毫滋味?不关己事,你又何必这样的开心呢?”钱铁汉笑了两声,才要开口接说,忽见跳进一个黑脸大汉。悄声笑道:“呵呵,你俩还是在这里吃飞醋呀。”他俩反吃了一惊,转脸猛看,原来是他俩同伙孙隆,复接说道:“你俩都不必多说罢,俺看快要闹笑话了,方才穆教师,从俺的房里走出去,她对寨主也不知发了许多牢骚。她说:‘左飞龙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本领,就是那两面勾魂摄魄旗,还是她秘密传授的。如今被那霹雳子盗去,尚不知下落。他也不设法寻找。’又说:‘姚光教等,都是她拉进山寨,现在纷纷走去,都说他太不自振。最后又骂左飞龙,太不顾交情,今只捉住个小蹄子,还不知从他不从他,翻眼就不认识老明友。’说时,她两眼已气得发直。俺看她那般形状,倘若寨主真办了这桩事,她必要与左飞龙大闹一场的。”韩昌笑道:“他俩的勾当,你俩还不晓得吗?”钱铁汉道:“俺不知这老婆子,有什么能耐,左飞龙真如见虎似的怕她?”韩昌道:“听说她的内功,狠有根底,她有一套柔软工夫,交手时节,战不到八九回合,就可使你骨软筋酥,周身麻痒,任你是什么铁汉,也得向她告饶的。”钱铁汉笑道:“如这般说,你必是她手下的败将了!”韩昌脸色绯红,急摇头不语。孙隆忽从旁岔开道:“还有一桩怪事,玉宝儿这次回寨,好像添了很大的心事,这两天,就不曾见他说一句话,开一回笑脸儿。不似平常那般高兴,对着他的师傅,也不似乎平日恭顺。这是什么原故呢?”韩昌道:“小孩子,经不住打败仗,少年人要强好胜,这也是人之常情,如今丢盔卸甲回来,怎不叫他气闷呀。”孙隆摇头道:“俺看不只如此,尚另有别的文章。”钱铁汉顿现出不耐烦的样儿,急从旁拦阻道:“这些旧话,有什么意味呀!”孙隆也自知失言,急忙岔说别事。
  黄泰、梁玄通二人,暗自听得一字不差,方知董玉宝果回山寨,并喜得着邓元姑确实的消息,但是邓元姑现囚在何处?那李氏是否也在这山寨之中,他俩正想接个究竟,忽觉后身有人,同在他俩肩头上,拍了一下。他俩急回头一看,乃是顾鹏与马腾云二人。顾鹏急问道:“你等可探得新奇消息吗?”黄泰点头道:“邓元姑已被他俩捉住了,究竟现囚在何处,你可探得下落吗?”马腾云忙抢说道:“方才听巡夜等闲说,他说是囚在铁屋里,那又不是俺被囚的黑狱了?”梁玄通接问道:“黄玄子等,可遇见了吗?”顾鹏道:“方才咱俩进寨时,曾恍见一条黑影儿,瞥眼飞过,那身子很矮小的,不知可是他等。”黄泰复发愁道:“看来邓元姑,已囚在这山寨里,暂可安保无虞,听说那左飞龙,还想在她的身上,作不良的事体呢。倒是邓太夫人,杳无消息,这桩事,却很疚心的。”顾鹏道:“咱们力难周顾,只好一步步的按步做去罢,事不宜迟,咱们寻那铁屋要紧。”顾鹏说毕,正要飞身上屋,接见灯光一闪,连着几下梆声,慢敲过来。黄泰等都闪藏在幽暗之处,直待那更夫逡巡经过,马腾云就要向前拦劫更夫。忽被黄泰一把捉住,不许伸出头。待那更夫远行,已看不见灯火,他等方纵身上屋,留心周望了一番,仍旧不见黄玄子等形影,彼此暗自狐疑。正要分道去寻找铁屋,猛听前院砰然奇响,如春雷发动的一般。顿时全寨中梆声四起,上下人等,各皆提刀执火,围聚在广场。左飞龙与穆珍、孙隆、韩昌、钱铁汉、董玉宝等,也都赶到那大厦之中,一时灯火,点耀得如同白昼似的。专待左飞龙,发布调遣号令。黄泰等众,仍隐在暗处,暂不出手。只见左飞龙,率领着左右诸将,才升堂入座,已见自东厢突出二十名打手,拥着一个黑汉奔来。黄泰凝神俯看,原来那个黑汉,乃是胡万春,不由得暗吃一惊道:“这个傻小子,怎么又闹出祸来啦?”
  接听那伙打手中,走出一条彪形大汉,急趋上堂诉说道:“今报寨主,俺等正承厚赐,欢饮之际,忽见窗外一条黑影飞过,俺等就知有异,才要飞报寨主,接听逍遥楼下,有人触动暗机,此时四壁合拢,这黑贼已身陷楼中,手足均被灵机压住,今特捆绑送来。请寨主发落。”左飞龙听报已毕,低头细看,谁知就是曾经被捕,越狱而逃的胡万春。顿时拍案大怒道:“胡万春你真好大胆量,本寨主前次已特加厚恩,你竟越狱而逃,并盗去灵幡,想必你的同党甚众,今不远遁,尚敢重来。这可莫怪本寨主照法行事了。”他说时,就向韩昌看了一眼道:“韩贤弟,快押下去,枭首示众!”他刚发下这道斩令,忽见座侧一员小将,乃是红孩儿董玉宝,向来他在大庭广众之中,不发一言的,今忽上前阻令道:“寨主明鉴,胡万春同伙,能人甚多,未必不来寻仇,晚生愚见,不如暂将他押在逍遥楼下,做媒子,诱他的余党来救,那时再一网打尽,岂不爽快吗?”左飞龙听说,顿时将脸沉着说道:“小孩子,你晓得什么!这次你战败逃归,论理应当加罪,本寨主念你年少无知,仍归复你的原职,你应自赎前愆,立功抵罪,怎么你也敢当场阻令,代敌求情,本寨主要不看你师傅的情分,就以逼敌之罪,一并枭首,看你又向何处呼冤罢。还不退下,少管些闲事吧!”董玉宝猛碰了这个钉子,好像当头打了他一下霹雳槌,当时气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自认是他入世未曾经过的奇辱。顿时就想退席,又怕真惹出嫌疑,眼前还要再讨较大的没趣。默忖了一会儿,只好仍归原座。再作计较。
  左右见董玉宝已讨了这一顿没趣,谁也不敢作声。此时穆珍总算高踞第二把交椅之上,今见她的爱徒蓦地碰了这个钉子,她觉非常难受,无奈正在惩敌之际,她也不便多言,只好默坐一旁,静待大事解决,于是左右卫士,见寨主已大发雷霆。那敢怠慢,便你拖他拽,忙将胡万春捆绑起来,正要执刑的时候,忽见屋角上射进一道白光,直奔左飞龙额角射来。左飞龙幸喜眼疾目明,转身引避。那飞剑正中他的右肩,左飞龙哎呀一声道:“好利害!”当时那演武厅上乱作一团。左飞龙已离座,退避到后院。接着噗噗的几声,已跳进两个白发的老者,又两黑髯武士,各举单刀砍进,穆珍一见他等,各在灯光之下,厮杀得非常利害,并认识他四人,就是黄泰、顾鹏、梁玄通、马腾云等,皆是江湖行侠的老前辈。且尝试过他等利害,瞥眼之际,钱铁汉、孙隆、韩昌等,尚不自暈,各见都是几个老头儿,谁也不将他等放在心上。各出随身利器,迎战起来。纷乱之中董玉宝忽然不见踪迹,穆珍便从旁大嚷道:“风头很紧,诸位须小心些儿!”她复又凝神细看,见她黄鹤楼下所遇的老尼,尚未见来,便少觉放心。乘着乱战的时候,她忽抢到上风,暗使她的妖术,谁知她才举手,猛不提防,她身后早飞来一刀,已将她的右臂砍断。穆珍哎呀一声,急回看那人,谁知那囚在铁屋的邓元姑也闯出重围来了,便一时站立不稳,昏倒在地,早被邓元姑手起刀落,可怜这赫赫有名的百灵圣母,已闹了个身首异处。
  接着后院又厮杀出来,乃是黄玄子与袁振华等。此时胡万春也挣脱绳索,依旧混在人众之中,杀了个七进八出,群雄聚会。却把个赤茅山寨,杀得马倒人翻。钱铁汉等,最初还鼓着勇气,想争夺那杀仇捉敌的头功,后见寨主被飞刀伤中右肩,退避到后院,不见应战,彼此都觉有些儿胆寒,幸喜全寨的喽罗众多,他等夹在人众之中,尚不觉吃力。后见董玉宝不知去向,穆珍又当场砍死,幽囚铁屋的邓元姑也脱身出战。他等见大势已去,都想乘隙逃生,谁也不敢恶战。三人虚掩一刀,都向人众中混进。韩昌与孙隆二人,总算命运未绝。转眼间,就被他俩溜到后院马厩里,各抢备了一匹快马,暗开后门,便一鞭飞去。那钱铁汉本也不愿恋战,刚转身要逃避时候,可巧被胡万春一眼瞥见,举起他抢来的鬼头刀,劈面挥来,恰好把他那个黑油漆的脑袋,砍去了半边。闹得满脑袋的脑浆血汁,红白不分,圆溜溜的一个黑漆葫芦,砍破得好像个猪头半面。那全寨摇旗呐喊的喽罗,见寨主已负伤而逃,诸将死伤奔窜,谁也不敢把性命来拚着好玩。于是同声嚷道,左飞龙已负伤远遁啦,咱们都是好百姓,请诸位英雄饶命罢。他等说时,继以哭声,哀号得如山价响。
  黄泰等一见大众,果然都是些车前马后的英雄,各皆罢手。那时天色业已大明,各人都同拥到演武厅上,彼此相见,忽见邓元姑亦搀杂在伙中,便同声谅异道:“邓姑娘,你是从那里赶来的呀?”邓元姑也自惊异道:“俺自己也说不出来。”复先将她急寻祖母之意,表说一番。接将百家洼误中奸计,昏迷不醒,被捆上山。左飞龙怎样将她囚入铁屋。她如何百思逃遁,不能脱身,因为那铁屋的机关,系在屋外。那屋里的人,为无法解破的,不料昨夜更深,忽自屋顶铁网中,飞进一张纸条儿,上有:“邓元姑鉴,援者已到前厅。姑迅设法脱身,幸勿迟误。”邓元姑接此书后,正谋逃走的方法,无奈四壁铜浇铁铸,无一丝虚隙可乘。正在发怔之际,忽听一阵车轮般作响,那铜网屋顶,业已活动提高,再转眼一看,四面铁壁,围向地板中缩进,接着只听一人喊道:“此时不走还等什么?”邓元姑比时随身的镣铐,她自己早已挣脱。猛听此说,当即跳出那铁屋的范围,刚奋身奔出那个秘屋,须经过一间黑屋。猛见一个黑影儿,迎走到她的面前。邓元姑顿时一惊,正想出手迎击,突见那人献上一物道:“这是姑娘所有的宝刀。”并向前指路道:“再行二十步,向左转弯,如见一盏红灯,却不可猛进,须背灯向右转行。再走三十步,超过一盏绿灯的地方,就安然脱难,你可放步直行。前院厮杀得正热闹呢!”邓元姑听说,便接过那刀,果然是她遗失的宝刀,益觉奇异。刚要转身致谢,并问那人的姓氏,忽见那人向前指道:“姑娘现尚在最危险中,恐有仇人来封锁此径,你快些逃走,咱们后会有期啦!”他说罢,急向后壁一闪,只听格登一声奇响,就不见了。
  邓元姑遵守他所说的走法,果然脱出重围,与黄泰等重会了。大众听说,都各自惊奇。
  黄泰接问道:“你可见那人,是什么模样,他身干瘠肥大小,是男是女,抑是老是少呢?”邓元姑道:“同在黑地,他的眉目模样,却分辨不清,隐约之间,见他好象是个少年男子,身干儿很瘦小的,仿佛是五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儿。”黄泰听说,只点了两点头,接叹了一声道:“俺说这个小孩子,是个人才,并且很有几分侠骨义气,只可惜他迷失了路途,所以不能显他的本性。如今可好啦,他已上了光明大路,日后怕不是个可畏的后生吗?”顾鹏、黄玄子等,都听不明白,便问他究是谁人?黄泰笑道:“这就是穆珍的弟子,被俺释放的红孩儿董玉宝,此地除却他,那还有谁呢!”邓元姑急点头应道:“是呀,是呀。活活的与他一般大小,俺也正猜疑是他呢!”大众都赞叹,黄泰便招来八个年岁少长的喽罗,便问左飞龙等,建筑秘密机关所在处。那八喽罗仍不能各尽其详。便将他各人,所晓得的地方,一一领着大众参观。如那逍遥楼、隐身壁、铁屋、黑狱、采补室、炼丹房,遍看了一周,真是钩心斗角,煞费苦心,其间还有一处迎仙台,乃是特备迎接神仙的所在。又有一处传异窟,乃是特备传授男女教徒异术的所在,并那八老喽罗,都寻找不得,其神奇诡秘,可想而知了。
  复游览到一处藏娇洞,乃是一个暗室,行到彼处,只见一片青草空地,地面上乱堆着许多奇石。犹如高搭着一座假山似的,玲珑精致。又从一巨石之侧,竖着一个尺来高的石桩。一喽罗将石桩上狠命的一蹬,那假山中,忽现出一洞。只可走进一人。于是由那喽罗引导,拾级而下,约走了百数十层,豁然开朗,乃是一间石室。比时日才正午,那室中尚灯火通明,但是一般郁闷之气,非常使人难受。再看室内,藏着三十余名少年妇女,都是眉目姣好,秀色可餐。猛见黄泰等进室,都吓得瑟瑟发抖。同声凄婉哀号大王爷饶命。黄泰等见此形状,都不禁心痛鼻酸。各骂左飞龙万恶可杀。黄泰便命那些喽罗,说明来意。大众欢腾喜跃。如接天神的一般。都向黄泰等磕头礼拜,连声念佛不已。黄泰等又对她等教导了一番,使她等各自分散。黄泰等复寻找左飞龙的内室,乃至寻到彼处,非但不见一个人影儿,并他使用的紧要物件,以及银钱等等,都一扫精光。大众奇异道:“昨夜并不见有甚人抢劫,怎么半夜之久就搬得这般干净呢?”大众正在狐疑,忽见一老卒奉告道:“此地本有一条隧道,可以直通山后,他等必从此地,私运出寨了。”大众听说,急奔视探,果见一条隧道,长约二里之遥,直通山后,一株老树下,那门就隐藏在树中。若是寻常行路客人,途过柏树,再也不知那树里,有这等奥妙的。大众穿道而过复从山外,绕进寨门。黄泰等同进了演武厅,正要设法遣散那伙喽罗。猛的想起了一桩要事,各人都向着邓元姑发怔。比时邓元姑的神色,倏红倏白,好象怀有绝大的悲痛样儿,欲知他等究为何事,且待下回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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