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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民国北派作家 陈挹翠 血溅青锋(三合一版)正续集合为一部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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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31 09:00: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陈挹翠(民国北方武侠作家)
籍贯:山东潍坊(原潍县),生于山东沂水,长期定居青岛

核心信息拆解

1. 祖籍与出生地- 祖居:山东潍县(今山东潍坊)
- 出生地:山东沂水(1917年)
2. 长期创作地
成年后迁居山东青岛,民国时期所有武侠代表作(《血溅青锋》《四海游龙》《风云儿女》)均在青岛完成,是民国北方武侠(青岛流派)核心作家,与王度庐齐名。
3. 作者补充背景
陈挹翠9岁因病失聪,自学成才,既是作家也是武术家;文风属于江湖技击派,武打描写扎实,和你正在整合的《血溅青锋》正传+《四海游龙》《风云儿女》两续书风格完全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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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人校对仅是个人爱好,本作品仅供侠友学习交流之用,严禁一切商业途径使用,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谢谢)



 楼主| 发表于 2026-8-31 09:00:4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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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溅青锋(此书是励力出版社册合集,这里组合为一部,保留原书名,章回重排)
  陈挹翠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

  目录
  血溅青锋

  第一章 石统带陋巷逢怪客
  第二章 窥黑山仙猿施威
  第三章 破寨焚山群盗亡命
  第四章 服儒冠遁迹西席
  第五章 战霍山名武师含恨
  第六章 追镖车血溅青锋

  续一
  四海游龙

  第七章 石镖师千里送嫁女
  第八章 追盗踪单身涉险途
  第九章 名镖师遇难独石口
  第十章 惧灭门泛舟隐沧浪
  第十一章 陕甘道初现侠踪
  第十二章 石华英单掌警奸
  第十三章 夺青锋误戮小丧门
  第十四章 古超凡愤怒走剑阁
  第十五章 痛亲仇单骑蹑盗踪
  第十六章 渡剑门夺石争锋
  第十七章 突重围惊走余继海
  第十八章 评是非两姓解嫌怨

  续二
    风云儿女

  第十九章 冒雨蹑芳踪单骑驱盗 坦腹作东床试剑联姻
  第二十章 游园谈剑诀忽惊奇遇 踏月送归人犹恋侠情
  第二十一章 解衣摘鞍一夕感旧事 鸣驺响镳千里走辽荒
  第二十二章 为虎作伥溅血劫奇货 驱兽争雄失着焚荒庵
  第二十三章 血滴碧陛扬威破飞刃 听雨小楼寂寥惑琴心
  第二十四章 片言起风波镖师聚议 匹马走古道侠女逞威
  第二十五章 往事堪足惊回头勒马 劣子听训责怀羞负荆

可以知世 可以论文 可以娱人
                             ——关于近代通俗小说的断想
                                                 徐斯年
  “俗”与“雅”相对。汉朝服虔有《通俗文》,是一部以“雅言”释“俗语”的字书。由此看来,“通俗”在本义上,是“雅文化”对“俗文化”的认知或感应。“俗文化”对“雅文化”的认知和归附,则应称为“通雅”;恰巧历史上也有这么一部字书,作者是明朝的方以智。它以明朝的文言,释上古之“雅言”,故名《通雅》。“通俗”一词后来十分流行,以致往往被当成“俗”的同义语(其实大有加以区分的必要);“通雅”则至今尚未成为一个通用的词汇。同样,“通俗小说”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名称;“通雅小说”却谁也没有听说过。
  “小说”这个词,无论中外,其本义都含有“通俗”的意思。英文novel,法文的nouvelle,据说皆源于意大利文的novella,意为“描写世态的小话”;这个含义,和《汉书?艺文志》所谓“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的定义十分相近。在中国,从“小说”中特别划出一类,另冠以“通俗”这个限定词,大概是宋朝以后的事,因为白话小说以文本的形式正式出现了:它比文言小说更加“通俗”。但是,直到“五四”之前,“通俗小说”和“非通俗小说”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新”和“旧”之别。“五四”之后发生了“新文学”和“旧文学”的对峙,于是民国时期以鸳鸯蝴蝶派为代表的“通俗文学”,才被认为既是“俗”的,又是“旧”的文学。当时新文学阵营攻击鸳蝴派,主要是攻它的“旧”,而不是攻它的“通俗”,因为新文学自己也要走“通俗”的路。然而由于这一“攻”,长期以来人们对近代通俗文学的“旧”的一面就看得多,谈得多;对它的“通俗”以及为什么能够“通俗”一面,相对而言则关注、研究得不够。
  民国时期无论在印刷、发行量还是在拥有的读者量方面都超过新文学作品的通俗小说,绝大多数都是文人写的。它是本义上的“通俗”文学,而不是“俗文学”即民间文学。近代通俗小说的发展史,即是以那些文人作者为代表的“雅文化”对“俗文化”认知、感应的过程。所谓“俗文化”,包括传统的“通俗文化”,近现代迅速发展起来的都市生活文化,作为民族文化积淀而存在的民俗文化,以及以市民社群为主体的“俗众”的文化需求。认知的同时有潜移默化,感应的同时有熏染刺提,民国时期的通俗小说,正是在这种辩证性的运动中成熟起来的。
  辛亥前后的通俗小说并不是很“俗”。徐枕亚、李定夷、吴双热等早期代表作家,都用骈文写作。纵的方面,他们继承的是非“通俗”的文言小说传统;横的方面,他们深受用“骎骎与晚周诸子相上下”的古文来做长篇叙事写情文章的林琴南的影响。在思想观念上,他们既对旧民主主义的资产阶级革命认同,又深深眷恋着传统的人伦文化。他们的作品也并不完全远离现实,李定夷等的言情小说不仅早就写及辛亥革命,而且早就从他们的视角触及了“革命加恋爱”问题;“二次革命”前后的许多社会、黑幕小说,都直接、间接地涉及反袁斗争。这些作家一方面迎合“俗众”的趣味,一方面又颇想通过作品,用自己的思想观念,对读者施以“教化”。后来,通俗小说却极力突出愉悦功能,并在思想内容上坚持与现实生活保持某种“疏离”了。这是一种“撤退”。这种“撤退”反映着社会的进步和“新潮”的激励;另一方面,通俗小说在“撤退”中,又从文体上、功能上完成了它的“自我定位”,使自己成为一个独特的、较为完整的文学品类,用历史的眼光和辩证的观点看,这本身也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近代通俗小说的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突出的是商品规律。作为精神产品,通俗小说被急速地纳入了现代型的文化市场机制。对交换价值的畸形追求,加剧了庸俗化和粗制滥造倾向。平襟亚在《秋斋杂感》里,曾谈及如何利用学生作文,只化三天功夫,就为书贾炮制出一部十万字的《清代九十六女侠传》;这种现象在辛亥时期的一些作家中是较为罕见的:他们写作都相当精心。但是,商品化并非没有积极作用。文化市场的出现,是与文学的社会化相联系的;经济生活和信息传播手段的现代化,极大地激发了文化市场的活力;文学的报章化,缩短了编者、作者和读者的距离,更加密切了供需双方的联系。通俗文学市场是“买文市场”,它迫使作者、编者、书贾专心致志地去关注和揣摸读者的需求、心态、趣味;而读者以“买方”身份的“介入”,则成为通俗文学创作演进的巨大推力。以二、三十年代的武侠小说创作为例,姚民哀就是在上述动力的推进之下,创立了“党会武侠”这一新颖的亚目,并有意识地推出了“连环格别裁小说”的系列构思;后者,又经朱贞木、王度庐、郑证因、李寿民(还珠楼主)参考“买方需求”,依据阅读心理,加以发展、完善,使之成为至今犹被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经常使用的体裁模式。这里固然有千方百计“吊读者胃口”、“挖顾客腰包”的商业谋算(对于通俗文学作家,“雇主”——书商的需要,又是左右创作的一大要素);却也有不带“清高”气的艺术精心。
  近代通俗文化市场“活力”的巨大和意识形态上的盲目是并存的,所以它的繁荣也就伴随着混乱。然而,由于读者选择的积极作用,经过历史的筛汰,它所造就的一批名家显示了自己的价值,至今仍在海内外熠熠生辉:社会言情说部的作者有张恨水、刘云若等;武侠说部的作者除上文说及的几位外,还有向恺然(不肖生)、赵焕亭、宫白羽等。他们的成长道路和“新文学”名家颇不相同,探讨此一问题,不是这篇小文所能承担的任务。
  近代通俗文学之所以被认为“旧文学”,原因在于它的思想观念和文学形式,总体上是传统型的。当中西文化激烈碰撞之时,当全民族文化流程的趋势历史地、必然地指向“现代化”之时,固守传统必定要受到新思潮、新文化的冲激,因而当年“新文学”和“通俗文学”的一度对峙、争斗,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们往往机械地把“新”、“旧”之别,等同于“优”、“劣”之别;而且往往只看到它们对峙、争斗的一面,而忽略了由于共处于民族文化的统一体中,它们之间又存在着互相联系,互相渗透,乃至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的一面。至少,这种现象在近代通俗小说的优秀或较优秀的部份中,是确然存在的。
  早期通俗小说家里,颇有一些懂外语,注意西方文学的人,他们已经开始汲取异域的艺术养份,融入自己的文学样式,使“传统”发生了某种变异。例如,李定夷就写过一些相当好的“氛围小说”型和“心态小说”型的哀情作品。王度庐继承并发展了他的流风,从而使“侠情小说”发展成武侠小说的一个成熟的品类,不仅在构思艺术上完成了由“情节中心”向“性格——心理中心”的位移,而且在思想观念上也发生了引人注目的“裂变”。王度庐笔下的侠士、侠女,不再是存亡继绝的“国士”或扶厄济困的“救世主,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爱的权利”而斗争(包括和自己“斗争”)的悲剧人物。我们在这些人物身上,不难发现个性主义的闪光。宫白羽的“社会武侠小说”,展现了一个险恶的“江湖社会”,揭示了“个人”向这个“社会”作斗争时的艰辛,以及“好人”每每得不到“好报”的事实。他的作品,常使我们感受到一种“现实主义式”的批判力量。还珠楼主的“仙魔武侠小说”,则以缤纷的彩笔,描绘着一个亦神亦人的非现实“超人世界”;以诗意的空灵,哲理的玄幽,展示着融儒释道于一炉的生命意识之深邃;“玄理”、“物理”的混同,又使“仙话”渗入了“科幻”的迷彩。
  近代通俗小说的这些名家,把通俗小说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他们是“传统”的,然而这“传统”里蕴含着“现代性”。他们,“通俗”,“适俗”,却不混同于“俗”;他们用自己的“雅”,使“俗”变异,同时也提高了“俗”。这些名家是近代“旧通俗文学”架向当代“新通俗文学”的桥梁。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今天的“新通俗文学”。
  近代通俗文学既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动态的历史过程,不充分占有资料而想准确、全面地勾勒出它的全貌已经很难,遑论深入研究其规律。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近代通俗文学资料散失严重,不用说看不全,甚至很难得到。这就令人不由得又想起了古人和古事。无论出于什么动机,下诏敕编《太平广记》的宋太宗,是一个有魄力、有眼光的“官家”;不管存在什么疏误,决心修纂《说郛》的陶宗仪,是一个有恒心、有毅力的“私家”。没有这两部大型总集,今人研究古小说不知会增添多少困难。现下还不敢企望出现《广记》、《说郛》型的近代通俗文学大丛书,只盼已经编印的能够坚持下去,尽量选得好一点,收得全一点,编得系统一点,资料性强一点。千万不要只着眼于商业计较,务必不要半途而废,因为它们是既可以娱人,更有助于知世、论文的。安徽文艺出版社在出版业并不景气的时候,能下决心推出这样一部丛书,是值得庆幸的。还要感谢它给我提供了发表这点浅见的机会。

  血溅青锋

第一章 石统带陋巷逢怪客

  辽东之名见之于《史记》,《汉书?地理志》上说:“辽东辽西皆秦置,地广民稀,汉有辽东郡,其地的大小,是当今辽东一省之地。”按辽东二字的意思,在明都御史李承勋的征虏前将军题记上说:“辽在中国为极边,自昔有天下者,多都秦晋,去辽为最远,故取荒辽之地又而名‘辽’。”
  其地古为东北大荒之境,自帝舜入之中国版图之后,接青齐而名之为“营州”。及至周封箕子,又为过化之邦。自汉氏以降之后沦入东夷,凡历辽、金、元、胡遂浸成胡俗。明朝朱氏再造寰区,始以四方之民,来实兹土,未几煦儒浃深,礼乐之物,彬彬然矣。
  然而自从满人入关之后,其地即多马贼,又俗称红胡子。千里辽荒,一鞭如飞,时三五成群出没无常,在每年的青纱帐起之时,尤形猖獗,杀人越货,几成为司空见惯的事情。按马贼的起源,实肇自明末。当明朝末年,官宦专权,尤加政府诛求无厌,以致盗贼蜂起,民不聊生,于是北方豪杰之士如那般绿林暴客,只知道以杀劫焚掠为能事可比,及自清兵入关代主中原之后,乃益肆暴虐屠截人民,搜居财产,酷法虐政,横征苛敛,较之明季尤甚。于是马贼团体一变皆为爱国志士,反抗政府日益激烈,而北方人民之相率投马军以图安身者益多,马军与政府几成两不并立之势,相持以至于逊清末叶,其势狂张,然间有不逞之徒,忘却本来志愿,一变而为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者矣。
  诚然马贼之中不乏身怀积愤的爱国志士,徒以世人以红胡之名震惊辽荒,遂目然盗党。
  这一天清晨,盛京将军衙门刚刚散勤,值班的千总胡延礼正陪着同僚各营游离都司,步出东门,打算各自分手回营。这时,沿着东辕门的前路,突地奔来一辆轿车,驾辕的骡子由嘴里直冒白沫,风驰电掣似地奔来。惊得清早上市的人纷纷地躲避。立时一片叱骂之声,起自这座轿车的身后。
  千总胡延礼此人甚是机警,一拉同僚开原游击金英道:“你瞧,这匹骡子不象病了吧,什么人这么大胆,我们阻住他。”这开原游击金英,身驱伟岸,臂力甚大,并且武功也甚好,尚未答话,那匹骡车已风也似地驰近。这金游击放出巨雷也似的声音,厉声喝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直闯辕门,莫非不要脑袋吗?!”这一声喝,那车把式赶紧一收缰绳跳下车来,刚叫得一声“爷……”那胡千总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把这车把式打得一歪二斜,抱着脸躲到一旁。这胡千总骂一声:“混蛋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许你胡闹,睁开眼睛看着!”车把式看样是个庄稼人,庄稼人都怯官,哪里敢出声,只抱着脸哼哼。这胡千总刚想再上去踢上两脚,那轿车里有个四十多岁的人探出头来一看,赶紧道:“别!别!别!是我!”那胡千总一回首,那人已一掀车帘子探出全身。这金游击眼快,赶紧放了缰绳,打了一躬道:“钱师爷……怎么回来得这么快?”那胡千总也吃了一惊,忙着与同僚上前一步,向这钱师爷行礼不迭。这时候那钱师爷的面上是非常的难看,在憔悴的面色上,两绺小胡子更显得焦黄了。他阴沉着脸,伸腿下了这骡车。看了看车把式已顺着嘴角流血,样子非常恐惶。钱师爷回首向着胡千总一行人道:“怎么着老爷们不许我上衙门了?”胡千总连忙陪笑道:“这实在是料不到的事,不知道是师爷坐的车,如果知道是师爷坐的车,我们天胆也不敢拦阻。”钱师爷只冷笑了两声,又复翻身上了车,刚坐定,又赶紧下了骡车向金游击一行人道:“金老爷,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在黑山附近可否有绿林人物啸聚?”这金游击闻言一怔,迟疑了半晌,内中盛京将军所属第三营标兵统带石玉道:“这黑山一带并无绿林人物啸聚,不过此地时常为马贼骚扰,不敢动问钱师爷,问这件事有什么事故?”
  那钱师爷叹了一口气道:“诸位都是带兵的人员,我竟忘了请教诸位,如今钱物尽失,人也被劫,说它有什么用处?”这石统带和金游击一行人同时大吃了一惊,探首看了看这辆骡车,车子里除了一条破旧的垫被以外,内中躺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半老太太,估量着必定是钱师爷的太太了。这一些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倒是金游击开口道:“不敢动问,您是在哪里被劫的?是否由锦州来时半道被劫?”这钱师爷又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心里急得要死,财物都不要紧,唯独小女锦娘却不能不早点设法救出来。诸位不必先忙着问,等着还要请诸位帮忙呢。”说着就催车把式赶动骡车,朝着盛京将军衙门行去。这钱师爷朝着金游击点了一点头刚刚举步,那车上的半老太太这时却“哇”地一声,随后又抽抽咽咽地哭起来。这钱师爷朝着车内道:“已经到了,你还哭什么,反正总能救出来的,急也无用。”说着骡车和钱师爷已走远了,这金游击一行人低声商量了几句,也就各自散去。
  翌日清早,这盛京将军衙门循例升堂办公,这金游击、石统带、胡千总一行人,正在班房准备回禀日例公事,这时一名戈什哈进了班房,朝着石统带道:“将军传见。”这石统带还抱着一支水烟枪,咕噜咕噜地吸着,一听将军传见,心里老大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水烟枪,朝着这名戈什哈道:“将军传见有什么要公?”这名戈什哈道:“将军没有说明,只说传石统带。”这石统带望着金游击一行人,似要讨什么主意,可是这名戈什哈催促道:“统带不必犹疑,反正也不过是听几句话。”这名戈什哈别看无官无阶,却是将军的随路亲兵,也俱有无上的权力,这石统带不敢违抗。
  石统带连忙出了班房,跟着这名戈什哈到了将军办公厅的院内,那办公厅内却还是静悄悄的,整日站班值勤的亲兵这时候竟不见人影。石统带犹疑之下,这名戈什哈竟带着石统带向右一转,穿过办公厅进了后院。这后院本是将军的起居室也兼作为客厅,石统带进了后院,就见将军的亲兵们立在屋檐下,一个个昂首挺胸的,空气非常肃穆。这名戈什哈道:“请先行止步,待我回禀将军后,再行传见。”石统带诺诺连声,就见这名戈什哈紧行几步进了厅房。这院内的房子非常宽大深远,石统带也没看出厅内有什么人,心里非常局促不安。不多时,那名戈什哈出了厅房,立在阶沿上向着石统带招手。石统带连忙趋近身子,那戈什哈低声道:“将军传见,须要小心。”石统带点了点头,将衣饰整一整,就在四名亲兵虎视眈眈的监视之下,随着这名戈什哈进了厅房。
  这位盛京将军是那杀兄夺位残忍无双的雍正帝手下一名血滴子的堂弟,这时候年纪已有六十多了,过去也是一身武功,曾随年羹尧征西踏平金川,论功行赏,因系满人,没封为盛京将军。当时他的年纪才不过二十多岁。不久年羹尧被赐死以后,“狡兔死,走狗烹”,物伤其类,这盛京将军就欲挂冠返山,称病辞职。其时雍正帝自知手段过于毒辣,引起臣下反感,为了笼络人心,始数下旨意命这盛京将军,照旧供职勿负朕意,这盛京将军只好在诚惶诚恐之下唯命唯谨地照旧供职。不久雍正帝忽然暴卒,这盛京将军虽然不知道这雍正帝致死的真因,但道路谣传这雍正帝是被人割去了六阳魁首。在新帝尚未登位时,这盛京将军已接得密令,饬命所属官员,一体密查追缉凶犯。但这盛京将军虽属满人,并不赞成雍正的这种毒辣手腕,又悲年羹尧之死,物伤其类,也只照例因循虚行故事而已。
  此时这盛京将军仍照旧供职,唯年事已高,因此一切公事,全由一般幕友计划襄理,钱师爷便是其中之一。这时石统带随着这名戈什哈进了会客厅。
  在平常办公时,这石统带见了将军也没有什么感觉表示,这一次石统带不知将军独传他自己有什么要公,心里非常悚惧,低着头不敢仰视,只随着这名戈什哈的脚跟走了几步,便立住了。听得这名戈哈道:“已传石统带进见!”说着身影向旁一闪,这石统带微抬两眼向前一看,就见这盛京将军,缓衣轻裘,完全是便衣样子,一部花白胡须满洒胸前,不怒自威。这石统带赶紧趋行两步,向上打了一躬道:“卑职第三营标兵统带石玉参见将军。”这盛京将军微颔其首道:“这并不在公堂上,统带不必多礼。”又回头道:“来人,给石统带看座。”石统带又向上打了一躬道:“卑职不敢。”说着那名戈什哈已拿来把椅子,放在石统带的身后。那盛京将军道:“统带不必多礼,这只是家常谈话,多礼未免拘束了。”那座旁钱师爷道:“将军没有什么要公,统带不必多礼,坐下了好谈谈。”这石统带只好向上打了一躬,退到椅子前,侧身微贴着椅子沿坐定。
  盛京将军道:“今日独传石统带,你可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这石统带赶紧立起身来道:“这个卑职不知。”这盛京将军回手指了指钱师爷道:“你可和钱师爷商酌商酌吧,这种事情我也不十分详。”石统带回头看了看钱师爷,这钱师爷摆手道:“你不必太多礼了,坐下好谈。”这石统带只好又复落座,将屁股往内挪了一挪,眼望着钱师爷,如似等钱师爷开口。这钱师爷好像很忸怩的样子望着石统带道:“统带的贵处是否黑山?处上尚有什么人?”这石统带才三十七八岁,至今还是一颗无果无叶的光棍子。他闻言怔了一怔,好似看透了钱师爷的机关,便很直爽地答道:“不错,我正是黑山人氏,家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一个姐姐,也早嫁到桦甸去了,十多年不曾见面,到今我还是孤身一人。”这钱师爷立刻目光一动望了星盛京将军,盛京将军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向着石统带道:“统带不必多疑,你可知我今天单独传你的意思吗?”这石统带连忙欠身答道:“这个……这个卑职不知。”盛京将军道:“今天传见你并没有什么意思,刚才统带说你是黑山人氏所以就传见你,这一问就证实了。”石统带不知是什么事情,心里好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盛京将军又接口道:“你可知道钱师爷前五天由锦州接眷,行抵黑州附近时遇到马贼,不但将所有财金数劫去,就是小姐锦娘也同时被劫。你是黑山人氏,总能知道在黑山附近有无绿林人物啸聚,今天传见你就为此事,你有所知可照实说说。”这石统带闻言突地吃了一惊,迟疑了半晌,道:“这个……卑职自从随军以来已有七八年不曾回黑山去了,过去也曾有马贼,啸聚于黑山之南与打虎山交界的周家嘴子,不过他们这班马贼的巢穴随时迁移,卑职也不敢断定那班马贼是否尚在原地,现在谁是当家的,卑职也没有耳闻。”
  钱师爷道:“那么你可知道过去的马贼当家的是谁?”石统带道:“这个卑职也不十分明了,只知道这当家的外号叫做百脚蜈蚣……”话说到这里,那钱师爷连忙接口道:“那蜈蚣是不是一个淡黄面皮,年纪三十多岁,身形瘦长的人?”石统带两目一凝想了一下道:“不错,那人果然是百脚蜈蚣,钱师爷是否就是遇上此人?”钱师爷道:“前两天我行抵黑山,当时天色尚不十分黑暗,从那大道上来了两骑健马,兜铃响动,就知道这是伙马贼,刚想向道旁闪避,不料他们的健马就如追风遂电似地赶到,一句话不说,就将我砍了一刀背,将我砍下车来,将所有细软以及小女锦娘一古脑儿劫去。我当时看清了内中就有一个瘦长个子黄面皮的人,另一个马贼口口声声叫他三当家的。劫完了后,他又踢了我一脚,并将我贱内扔下车来,驱着车子向黑山方面逸去,好容易我夫妻挣扎着走了十多里路,找了一家客店,休息了一天,雇了一辆车子回来。半生所蓄不算什么,可怜我贱内只这一女,今被劫去生死未知,贱内的性命也许就此不保了。我已回陈将军,将军的意思打算发兵剿山,但我恐玉石俱焚,或恐不是黑山附近马贼所为,没的打草惊蛇,使那一伙马贼劫持小姐远扬。因想起统带是黑山人氏,许总能知当地的一切,故而独见统带问话,果然是那百脚蜈蚣所为,就此好找了。敢问石统带,你有什么办法?”
  石统带想了一下道:“当然发兵剿山是第一要务,不过马贼的行踪飘忽,今日东明日西,很难有确定的巢穴。”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不过卑职近又闻人言,那黑山附近的马贼,四年前已改易了一名盗首,据闻原是关内人氏,携眷逃亡辽东,意思好像是避仇,不知怎么那百脚蜈蚣甘心屈居第三把交椅。江湖传言那盗首名余观海,是一名血性汉子,非唯武功卓越,而个性亦非常直率,所立帮规亦较其他为严。最严的一条帮规,就是不准奸淫,犯者死。所以这辽东马贼都非常敬仰余观海,推为辽东巨擘。以卑职愚见,令爱的被劫,也许这余观海毫不知情,假若冒然剿山,也许引起这辽东马贼的变乱。最好先派人暗中探访,如实系余观海的党徒所为再发兵剿山,使彼辈死而无怨;如非彼作为,不妨招安,亦一大襄助,将来不愁这辽东半岛安谧如恒。”
  那盛京将军听了这石统带的话,连连点头道:“统带的话果然颇有见地,不过派谁去暗中探访呢?统带也许知道,不妨举荐。”石统带尚未回答,那钱师爷道:“我想这探访的事情,非老于此道并懂得江湖上的人不可。”石统带道:“这当然。”钱师爷略一瞑想,随后抬头望了望石统带,这石统带立时明白了钱师爷的心意,欠身向着盛京将军躬身边:“关于探访的事,卑职军伍出身,只晓得冲锋陷阵,对于探访案件却是一窍不通,卑职可以举荐一人,不知将军能否容纳。”盛京将军手拈着花白胡须点道:“这一层我也明白,不知你打算举荐谁呢?”石统带道:“卑职可以举荐本府三班总捕快周益,足可以担当此任。”
  那盛京将军“哦”了一声,回头望了望钱师爷道:“钱师爷你想行吗?”钱师爷赶紧欠身道:“晚生也知道这个周益,早先也是个江胡人,不妨传来宣谕将军的意思,令他去暗中探访。”盛京将军听完了这钱师爷的话,即向旁边那名传石统带的戈什哈道:“去到盛京府县衙门,传三班总捕快周益进见,说有紧急公事。”这名戈什哈“噢”地答应一声,就想转身,可是石统带却赶紧起身向着盛京将军又打一躬道:“请将军且慢传见。”盛京将军眼望着石统带道:“什么?”石统带且不回答盛京将军,先行两步横身阻住这名戈什哈,这名戈什哈瞪了石统带一眼,止住步子。石统带满面陪笑道:“老哥请稍候一下。”说着他回身走到盛京将军案旁,探着身子向着盛京将军低言了几句。这名戈什哈眼看着盛京将军起先眉紧峰蹙,随后手拈着胡子梢微微连点了几下首道:“哦!”这石统带说完退后两步,又朝着将军打了一躬,盛京将军就传今暂不必传见这三班总捕快周益。这名戈什哈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好仍退回案旁,照旧伺候,连钱师爷也非常纳闷。
  不多时,这盛京将军衙门循例散勤之后,这石统带出了东辕门,与同僚分手之后也不带随从,一个人步行径奔大西边门而来。
  这大西边门隔京将军衙门至少有二里路,这石统带是军伍出身,区区二三里路,不多时就到了。石统带平时也知道三班总捕快周的寓所就在这大西门内小水巷口,看看快到了,他猛然一动,暗叫“糟了”。想起这三班总捕快周益,平常都是在班房内值勤,再不然就是在茶楼娼寮听取手下捕杀探手的报告,很少有在家的时间。他这么一想,就打算撒身退出这巷口,恰巧这时一辆骡车也要穿进这巷口来。这巷口本来并不宽敞,又加上石统带是一个胖子,这骡子车一进巷口,也并不减慢往前直冲,石统带闪身不及,眼看要被车轮挤在墙上。所幸石统带武功不弱,右臂向前一挥,手指一抬正在急进中的车轮,脚下一使劲,人就借力悬起,身子倒着又是一个急劲,脚跟刚一沾地,但那匹骡车仍照旧住前直冲,这石统带刚喊得一声“不好!”人就向后倒栽。在这千钧一发危急的当儿,石统带就觉得一阵微风扑面刮来,自己的身子就好似被人提了一把,仍然双脚踏地,那匹骡头正抵在胸前二寸许处。在骡子颈之下,却是个矮小的老头正两手抵住骡子的一双前腿。石统带大吃一惊,连忙窜回两三步路,那矮老头却已回身,朝着石统带含笑道:“对不起!,使你老大哥受惊了。我这匹骡子虽然是畜牲一类,却最顽皮不过,不得叫它向你老哥赔个不是。”说着石统带就觉得眼前一亮,那矮老头就似被人提起似的,平空跃上骡子背去,两条矮腿一夹马背,两手按住骡颈,嘴里念念叨叨地道:“畜牲!畜牲!放了大道你不走,却走这条冷巷,我问你前面有什么好东西?如今冲撞了贵人,你可知罪?还不赶快赔个不是!”说也奇怪,这匹骡子竟是前蹄撑住,后蹄高扬,向石统带一连低了三次头。这近乎拿石统带开心,石统带也老于江湖,看出这矮老头神光贯足,威凌逼人,是个江湖异人之流。
  狭路睹这怪异,石统带怎不惊异?他赶紧向这矮老头一抱双拳,躬身一揖道:“老英雄别开这玩笑了,我石某好交武林同道,请下来到舍间盘桓盘桓。”石统带这一揖,那矮老头赶紧翻身下了骡背,牵住缰头翻起两眼望着石统带道:“你老哥说些什么?我小老头一毫不懂。”石统带趋前一步,躬身又是一个长揖道:“老英雄别再隐瞒行藏了,我石某也在江湖上混过许多年,已看出你老英雄,是个江湖隐逸之流。”
  那矮老头“哦”了一声,直摇头道:“哦!原来你老哥是看错了人,我小老头是个赶车的,哪里称得起什么英雄、江湖隐逸,那真笑话,别歪缠了,前面有人要雇我的车子呢。”说着一抖缰绳,又扯着骡头往前下冲。前面地势越来越窄,又是一片斜坡,石统带退了几步,退无可退,明知这矮老头是个江湖异人故行藏,安心在这老头面前显一显武林绝技。又退了两步路,骡头一低,这石统带伸手一点骡头,两腿往上一飘,人就凌空一个“鸽子云里翻”翻出丈多路,落足在这骡车之后,两足刚一着地,就觉得右脚之下软绵绵的好似踏了一物。石统带一低头,后面牵骡车的矮老头嚷道:“我说呢!你没有眼珠,怎么踩了我的脚?”石统带赶紧低头一看,脚下却什么也没有,回身从车旁往前一看,那矮老头正抱着骡头连拉带拖。石统带呆立了一下,觉得这矮老头有点故意拿他开心,不由得气往上腾,但明知道这矮老头一定武功精深,自己再去纠缠免不了自讨没趣,这一想也就无精打采的,打算回身出巷。谁知他刚一回头,却见那匹骡车突然停在小飞狐周益的门前,矮老头上了台阶,“啪,啪,啪,”地敲了一阵门,随后嘴里嚷道:“狐狸呢!还不赶快出巢,难道要我小老头儿在这立到天黑!”
  石统带不由得停步看去,停了一刻,那小飞狐周益的两扇街门突然开启,迎门出来的正是小飞狐本人。石统带觉得诧异,所幸自己尚未走出这巷口,否则又不知到何处找去了。他连忙回身走了几步,想向小飞狐打招呼,不想这小飞狐似乎没看见石统带一般,就立在这巷中,只管将这矮老头很恭敬地迎进门内。石统带赶行两步,已听得小飞狐道:“师傅,你老人家大远的来辛苦了,十多年没见……”往下话音就寥寥了。石统带赶忙超过骡车,一看那矮老头和小飞狐已进了房门,这里石统带也来熟了,当就毫不犹豫地进了衙门,那小飞狐回首一看,赶忙拱手道:“哦!石老爷,这来得巧极了,鄙家师爷刚刚到来,请进,请进!”说着迎出屏门。石统带面带含微笑望着小飞狐道:“周大哥!小弟我也是一步来巧了,竟已在巷口遇见令师,请你介绍一下,我想与他老人家谈一谈。”小飞狐道:“那好极了!”说着将这石统带迎进屏门。此时那矮老头正立在堂屋阶上,石统带紧行几步,走到跟前躬身一揖道:“老前辈,弟子眼拙,刚才在巷口,并不知道老前辈就是名震关外的通臂仙猿吴老英雄,弟子石玉屡听周大哥道及,惜未晤面,今日幸会,实属毕生之幸,尚望老前辈多多赐教。”这矮老头是关外热河人,名叫吴万苍,平生精于通臂门白猿拳法,在关内关外及西蜀一带江湖上颇有名望,人称通臂仙猿。已绝迹江湖十多年了,此时突然出现,也正是小飞狐所料想不到的事情,无怪石统带这么诚恳地拜见。吴万苍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迎上一步,执住石统带的一双臂膊道:“难为石老爷这么看得重我这山野莽夫,足见石老爷并无那班官僚的臭架子,刚才的冒昧举动,尚望石老爷多包涵,小老儿就承情不尽了。”这几句话,小飞狐听来,是没头没脑,不知什么意思,可是石统带已满面通红,望着这通臂仙猿吴万苍道:“老前辈太爱开玩笑了,弟子刚才也情实不知是老前辈驾临,如知是老前辈了,弟子斗胆也不敢这么班门弄斧。”吴万苍笑着放了石统带手臂道:“好!石老爷请进!”石统带哪里肯先进屋,还是小飞狐先将吴万苍让进堂屋,随后石统带也进了屋子。小飞狐立时就忙起来,招呼手下捕快帮着忙,抬桌子摆杯盘,给通臂仙猿接风。酒过三巡,小飞狐回身望着通臂仙猿道:“师傅!您老人家由哪里来此?小徒身拜别您老之后,已有十多年不见老师了,心里很是想念,但不知道老师确实的地方,也无从去拜候起居,很是抱愧。”那吴万苍停杯道:“贤契难为你还念念不忘我这行将就木的人,承情不尽。为师自从栖身江湖四十多年,一直行踪靡定,这一番我是从直隶雪返关外,在关内时听你同门兄弟说,现在你已入公门执役,近况甚佳,故便道至此一叙怀绪。”小飞狐面带愧色地道:“弟子太无能了,有负老师栽培,也是弟子觉得栖身江湖上非属长策,才毅然改途入公门,这一点还望老师原谅。”这吴万苍手拈着几根短须道:“贤契,你这话也就不对了。读书人有句话,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又文天祥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拿这几句来转给我们练武的人,也是一个道理,虽不能行侠仗义锄奸除恶,至低的限度也得给国家出一份力量。”小飞狐道:“师傅的话弟子当然谨遵,不过……”,说着他扭头看了看石统带。石统带人也精明,早已料到小飞狐的意思,即开口道:“周大哥,你我不是外人,在老前辈面前不妨直言,小弟也是一个人,决不会卖友求荣。”通臂仙猿吴万苍朝着石统带点了点头道:“愚小老儿早看出石统带也是出身武林,当然懂得江湖上一切,决不会作那种人神共愤的事情。”小飞狐慨然道:“弟子虽然身入公门,但无时无刻不为武林同道作打算,何况满族骄横窃居神京,弟子虽身入公门,也还是心存汉室,决不为满族利用欺压同种,如果江湖间有超出武林行径以外者,弟子尚可拿这点权势去干涉。老师你总能明白弟子的这一片苦心了吧。”
  吴万苍点了点头,又将酒杯往着嘴里一送,随又放下望着石统带道:“石老爷,我斗胆说一句,按我们武林道义的天职来说,本不容许身入公门,为人利用,但也不能一概而论。虽然身入公门,只求无愧我心,不失武林道义,不恃势凌人,不助纣为虐,何事不可以干,石老爷出身武林,当然总能明白一点吧!”石统带道:“老前辈这话,不啻是我们武林人物的金科玉律,弟子身入官场,也是拖着这点意思的。”吴万苍点了点头,又望着小飞狐道:“贤契我说句话,不是打断你们的官兴,急流勇退,是官场中明哲保身的要律。因为但凡一个官场,决难以得到上峰持久的信任,何况宦海风波变幻莫测,自古道,狡兔死,走狗烹,象韩信那样的忠勇,尚且落个身遭惨戮,更不用说在满族主宰华夏的时候。我希望你石老爷和贤契能够做到激流勇退。”
  小飞狐是一个在官执役的人,惟恐通臂仙猿在这石统带面前说出更使人难堪的话来,无奈又不便阻止,只得回首看了看石统带。但见石统带仍然是一付满不在意的样子,似乎这通臂仙猿的话已使这石统带觉得官场可怕,起了退志。小飞狐举杯望着石统带道:“石大哥,来,来,干一杯!”石统带举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放,不免手重了一些,杯盘微微一阵动。吴万苍一双神光充溢的眼睛在石统带面上倏地一扫道:“石老爷!可是嫌小老儿言重了?”石统带忙欠身一揖道:“吴前辈别这么误会了!弟子想起老前辈的话,可说是顿开茅塞,怎敢说嫌,实际弟子这一番到周大哥的府上,也是受了上命的差遣,可是听了老前辈的话,伸手办吧,未免对不住自己良心;若不管吧,也情实无法交待,因此不免有所失礼,尚望老前辈海涵!”这吴万苍尚未回答,小飞狐急道:“未悉石大哥究是奉何差遣?小弟愿闻其详。”石统带先看了看吴万苍,叹了一口气道:“不瞒老前辈说,弟子对于官场早已厌恶了,不过这盛京将军不允辞职,又不能来个挂冠而逃,也只能这么应付下去。不料现在又给我一件难题了。”这通臂仙猿不耐烦道:“石老爷!究是什么差遣?请你别绕弯子了。”石统带眼望着小飞狐道:“大哥你可知道,在这打虎山附近,是否有绿林人物啸聚?”小飞狐闻言一愕道:“自从将军派第四标火枪响应,扫荡这盛京附近以来,那打虎山久无绿林人物盘居了,至于黑山附近的匪窖,也随着打虎山的溃败而土崩瓦解,至今已有五六年,不闻是处再有匪警,不知这话究是什么原因?”石统带又叹了一口气,跟着把盛京将军听了钱师爷被劫失女,饬令自己探访这黑山打虎山有无匪踪,想要带兵剿山,后来想到盘居在黑山一带是余观海,因想到招安的事,才又饬令自己办理这件事,不过自知力量不足,才举荐小飞狐,此番找来商量商量等语细细述了一遍。
  那小飞狐周益听毕这石统带的话,并未立即回答,却望了望吴万苍。那通臂仙猿吴万苍这时候手拈着花白胡子梢,沉思了一下,突然将桌子拍了一巴掌,眼望着石统带道:“好!石老弟!这件事小老儿愿意伸手管管,帮你的忙!”石统带和小飞狐周益不由得一愕,那通臂仙猿吴万苍又接口道:“石老爷你须要明白,我这回帮你的忙,并不是贪图你的官位巴结你,也不是贪图个银子的报酬,说实话,我是为黎民百姓的性命着想,才帮忙你去招安这余观海。我想余观海之师金鹰赵宏泽与我也有一面之谊,不会不给我个脸面的,就是没有这个关系,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并这几手笨功夫,也不怕这余观海不俯身允可,石老弟你想如何?”石统带避席朝着通臂仙猿打了躬道:“老前辈帮弟子招安那余观海,弟子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弟子觉得颜服事异族,也是我们汉族的耻辱,对于余观海这样一个血性的汉子实在也是一种耻辱,说不了也许会弄出什么意外来。”话至此,那通臂仙猿吴万苍又将桌子拍了一巴掌道:“对呀!余观海虽是马贼一流,但也颇有种族的观念,不过我允诺帮忙你招安他,此中也有深意。当初袁崇焕忌功计戮毛文龙时,毛手下的几员勇将耿精忠、尚可喜等降役清朝之后,那尚可喜手下有一员裨将安化南,曾劝尚可喜须要以种族为念,尚意动,惜为耿精忠所误,至终落一个汉奸之名,结果同样身败名裂。那安化南见劝不转尚可喜,也只好辞去官职,挂冠返山隐居于津门附近,唯仍于暗中与明朝贵臣逸老暗中结连,欲谋推覆清廷,再建汉族天下,不过因着清廷气数未终,也未敢轻举妄动。那郑成功之子郑经不时遣人来往与安化南互通讯息,派人深入清廷各层阶级,明为服事清廷,暗中是在树植势力,作推翻清廷的准备,在这盛京将军之内,十有二三是潜伏的此种势力,即民间亦然。唯因时间未到,也未敢揭竿举义,轻举妄动。我想石老弟虽说服事清廷,这种族观念,谅也是有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帮你的忙招安余观海,正是树植我们的势力,并不是要他效忠清廷。”通臂仙猿说毕,小飞狐周益满斟一杯酒递给吴万苍道:“师傅所言一切弟子等早已料及,不过没有直说出来,既然师傅肯帮忙石大哥的话,弟子亦极为感动。”那石统带也道:“老前辈肯这样的帮忙弟子,弟子是承情不尽,一切就听老前辈的指教。”那通臂仙猿道:“你们且慢谢我,我觉得这余观海的个性与众不同,我们虽道去招安他,但背后亦须与这余观海计议一下,石老弟在官应役,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不便彰明显著地去拜望一个盗魁,我只带周益去即可,因周益虽说也是在官应役,但系秘密的职务,那余观海也许不明底细。石老弟就回去听信好了。”言毕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往桌上一放,扣住酒杯,又望着石统带道:“我此行能否果如所愿,也还是不敢料及,唯望你在盛京将军面前,千万不要露出口风,说我老头子也在内,也不可将我们的意思露出。”石统带连忙“噢”地应了一声道:“是!老前辈的话,弟子完全明白,就请老前辈放心好了。”如是小飞狐周益又叫手下人,重新置酒布菜,大家痛饮了一阵。直到二更天,石统带才踉踉跄跄地带着十分酒意,重新回宿营,所幸盛京将军衙门也没有传见。
  次日石统带酒醒之后,又往小飞狐周益处去,谁料小飞狐周益同着通臂仙猿吴万苍,平明五鼓已赶往黑山去了。石统带张望一阵,也就折身回到盛京将军衙门,面见盛京将军之后,没敢将通臂仙猿的意思露出来,只说那小飞狐已赶往黑山招安去了。盛京将军只微微颔首,也没说什么,那钱师爷在旁听了,情态虽然很急,但也没什么可说。

第二章 窥黑山仙猿施威

  当日清晨,天刚刚启明之际,这盛京将军衙门的三班总捕小飞狐周益,同着师傅江湖怪杰通臂仙猿吴万苍,踏上了这盛京十里外的郊野了。此际的气候还未到初秋,一望百里之内,青苍苍的一片,如一片广大无边的绿海,这正是东北唯一的物产大豆高梁将要成熟时期。这通臂仙猿的跨下骡子,虽不是蒙古名种,但也是晋西出产,善于奔驰山野,此际走在这辽东道上,正好显出它的绝技来。有时这通臂仙猿一抖缰绳,这匹骡子就连窜带跳越过田畴陌阡登上一座高坡,竖起两只耳朵,左右前后摇摆一阵,这通臂仙猿吴万苍,则是手扯缰绳左右眺望。有时候这匹骡子奔驰在大道上,扬耳竖尾,四只蹄子就如擂鼓似地敲在地上,荡起很高的尘土,如烟似雾地瞬息而过。此幸小飞狐的跨下坐骑,原是蒙古名马,走在关外的道上,四只铁蹄就如撒了一样一阵作响,也落在通臂仙猿的后面。
  从盛京到那黑山,也不过是百里的途径,太阳未下山时,这通臂仙猿和小飞狐的蒙古马,就已踏进了打虎山地界,按这两匹坐骑的速度,不到半日就可到达黑山地界。但那通臂仙猿吴万苍江湖上的阅历非常的渊博,早估计到自己同这小飞狐登黑山拜访余观海,若不在事先说明来意,就冒昧地闯进去,势必引起余观海的误会;若先拜访余观海说明来意,余观海为了山寨的名誉,决不会承认,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走了,又会引起石统带和小飞狐的轻视。所以吴万苍一路走着,一路和小飞狐计划,用什么口实来拜会余观海。按通臂仙猿的意思,先调查个水落石出,那钱师爷的爱女,是否真的落在这黑山之上,如果证实了是落在这黑山,能找出证据来,就不怕余观海不承认。这个主意一出,小飞狐自是非常的赞同,实在这通臂仙猿的武功造诣江湖阅历,件件都比小飞狐强。
  为了要达到暗中窥探的目的,两匹坐骑连走带打旋悠,直到天快要黑了,才到这黑山地界。
  这黑山的周围也足有百多里,山势虽然不十分的高,但很险恶,并且遍山都是黑黝黝密不见日的大丛林,里面的小道或是隐没在深草丛内,或是曲曲折折的,盘着错落不一的山石,转来转去。四周都是黑黝黝的丛林,远远的一望,山脉黑,无怪有黑山之称了。山势如此的险恶,自然是马贼理想的巢穴。
  通臂仙猿吴万苍和小飞狐两人两骑,一踏进黑山地界,都各各地放缓了缰绳。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之天,但月色还没有升将上来,放眼望去,四山都隐没在一片月黑之中,一没有人声,二没有犬吠,不知道这黑山大寨是在哪里隐路。这通臂仙猿一抖缰绳,这匹骡子即蹬开四只健腿,连窜带跳地越过数个小山岗子,登上一座稍高的山头,吴万苍一勒缰绳向四外眺望。
  那小飞狐的蒙古马,此时虽也立在后面,但鼻孔已不断的在嘶嘶作声,嘴边也喷冒着白沫。小飞狐也勒住马向着四外眺望了一阵,这才回头望着吴万苍道:“师傅,你看那边有隐隐的一星灯火,可是黑山大寨吧?”通臂仙猿吴万苍顺着小飞狐的手指看去,在远远稍高的一座山的半山腰里,幽邃的丛林之间,露出一星灯火。这灯火摇晃不定,忽隐忽现,好象是有人提着灯笼穿行于那丛林之间。这通臂仙猿的眼力非常尖锐,可也没有看出那灯光确实的情形,那灯光是否在房屋里,还是有人提灯夜行,实在辨不清楚,唯闻得山风吹动着林间叶梢,簌簌地作响,如山猿夜哭,又如海涛低啸。
  通臂仙猿手拈着胡子梢,向着那方眺望了一阵,这才一抖缰绳道:“这可不能料定那就是黑山大寨,我们先过去看看再说,你须将那马铃摘下来了。”说着这话,通臂仙猿首先策骡冲下这个小山岗子,直朝那有灯光的方向驰去。小飞狐也正恐那铃响过大,又在这寂静的深山荒谷之中,容易被人发觉,一伸手就将那马铃摘了下来,也是一抖缰绳,这匹蒙古马,就紧跟着通臂仙猿的骡子向那灯光出没的地方驰去。
  那灯光出没的地方,看着似乎不远,可是两匹坐骑绕来绕去地竟走了有一个多更次,才渐渐行近这座蔽没灯光的林前。八只蹄子一停,通臂仙猿探头看了一下,回头望着小飞狐道:“据我看那有灯光的地方虽有人,恐不是黑山大寨。”小飞狐也探头看了一下道:“弟子想虽不是黑山大寨,恐也相离不远,待弟子前去探看一下。”小飞狐说完即纵身下了马,缰绳往着判官头上一抛。这小飞狐身法果然快捷,早是一阵轻风,人就扑入了这林内。
  通臂仙猿坐在骡背之上左右窥探,不一刻那小飞狐已扑出林外,向着通臂仙猿道:“师傅,我们往那边走。”说着就飞身上了马,这匹马就首先转到林子前面,绕着小道转了半匝,已见前面有白茫茫的一条小道,隐没在一丛丛的蒿草和灌木丛里。通臂仙猿忙问道:“你可知道了大寨的所在吧?”小飞狐摇手一指背后林子低声道:“师傅那边有匪徒的卡子,好在他们都在聚赌,我们又是绕道,从他们门前的那条小道看来,是通往正北方向的,我们只望北搜寻好了。”说着话时这骑马已转入一条小山道上。这条小山道看样子虽如九曲黄河似地弯弯曲曲,不知多远,但瞩目前路好象是有着黑影迎面遮住去路,也许这就是黑山大寨了。
  两匹坐骑八只蹄子走在这幽密密深邃的蒿草和灌木丛中,两个人很小心地抖动缰绳,这两匹坐骑就侧身倚着道旁前行,准备有人时,好往道旁内躲藏。
  大约走了四五里路,回首看去灯光已转到身后去了,但在不远的林内又现出一点飘忽不定的灯光,看样子好像是有人提着夜行,看它的方向似乎是由左而右。此际小飞狐却是紧催着坐骑,绕了两个弯子,这条小道已是放宽了许多,足容两人两骑并肩而行。通臂仙猿也感觉出此地似乎离黑山大寨不远了,正欲与小飞狐计划,已见前面灯光突地转将过来,好似是朝着这方向走来,但一刹那之间,灯光忽又隐没了,而说话的声音已是隐隐地传来。
  小飞狐周益赶紧一提缰绳,这匹马跟着小飞狐低头钻入一丛公孙树之后,通臂仙猿的耳力甚好,不用抖动那缰绳,只用两腿一夹骡腹,这匹骡子也是一低首,跟在小飞狐的蒙古马之后,进了林内。这林内枝叶横生,非常的幽静,两人一块下了坐骑,各各将缰绳往树枝上悬好,两人往着一处一凑,小飞狐低声道:“据我看此地必是通往黑山大寨的必经之路……”没待小飞狐说完,已听见几十只马蹄之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在这空林寂静之际,马蹄踏在山道之上,音响分外的嘹亮。别看这山道是曲曲折折的,但是几个骑马的人骑术都似乎非常的精纯,眨眼之间已奔近了这林畔。小飞狐和通臂仙猿不约而同的地一齐扑奔林口伏身一株公孙树后探首向这山道上看去,就见有四匹健马并作两行奔将过来,前一骑马上的人提着一只牛角灯,灯光非常强烈,每个人身上背着一口双手带,一个还竟提着一只大杆枪,枪口朝下,好似是随时准备要放的样子。
  到了这不远的地方,四匹马突然放缓了缰绳,由并肩式改作雁行式,提着牛角灯的还是在前面领路,通臂仙猿吴万苍和小飞狐借着树木障身,已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当中一骑好似在埋怨道:“我说呢,老二,这都是你讨的好差使,却累我们三个人,跟着你瞎跑一气。不是给我们黑山泄气,像这样曲折难行的山道,没有儿子孝顺爹妈的那股劲和服侍老婆鞠躬尽瘁那热劲儿,谁也不耐烦跑进我们黑山大寨来,你这才叫多事呢!”前面手提牛角灯的突地从马背上回身道:“懒猴子!这可是你厌烦了,那么你尽可以回去陪老婆好了,事情只用我老二一个人去办,谁叫我自己讨这苦差使呢?你爱回去就回去好了!”言时似乎是声色俱厉。后面那个嘟哝着:“我不过是随便说一说罢了,不值得这样的生气,好!走啊!”说着一抖马缰绳,这匹马就加快了步子越过前马,便往黑茫茫的前路驰,三匹马也就鱼贯地奔驰随去。
  通臂仙猿吴万苍一拉小飞狐,两人就似两只怪鸟上这小道,举首望去,那四匹马已消没了踪迹,马蹄之声也渐渐寂静。通臂仙猿审度了一下这地势和方向,随后一矮身子首先朝着这四匹马的来路扑去,小飞狐也紧紧地跟在后边。这路径由窄到宽,才走了半里多路,突然身前是白茫茫的一通臂仙猿并不管这些首先扑进一棵树后,小飞狐随后一看,片白茫茫的地带并不是什么湖泊之类,却是很平整的一大片广场,上面还有许多马蹄印,月光照在上面,就似水淋淋的汉纹一样。
  通臂仙猿回道:“你看,这是他们的操练场,再不然就是马贼的集合的地方了,总之,这黑山的大寨就距此不远,你看这对面有一条宽大的路径,绝对是通大寨的路子,别莽撞,要留神他们所布下的卡子。”这片广场约有数十亩的宽阔,两头相距足够半里路。就见通臂仙猿一矮身子,人就如一缕黑烟似地消没了踪迹,小飞狐欲要四外张望,已听见对面起了轻微的掌声,无疑的这是通臂仙猿的暗号,小飞狐立时一矮身子迅疾如风已然扑入对面林间狭窄的一条小道之上通臂仙猿已经沿着这小道向前荡出了四五丈,路有一丈多宽,但两侧却是高约五六丈的大树,上面枝叶相接,人走在下面就似走入了隧道。路前虽十分黑暗,但此时已有了月光由叶间透入,尚可以辨别路径。
  小飞狐跟着通臂仙猿才走了丈多路,忽地通臂仙猿一停脚,便嗖地蹿上了树间。小飞狐也料到是有了人,也跟着蹿上了枝叶之间。那枝叶刷地一阵响,小飞狐吃了一惊,忙着一稳身子,通臂仙猿已从枝叶间探头下视,只听得人声却没有人走过来,等了一回那人声反而寂然了,似乎人已绕道走往别处。通臂仙猿即时坠下叶间,小飞狐自然也跟着落地,一前一后穿过这股林间路径,这才见前面山势突起,在半山腰里好似有几星灯火,摇晃于那枝叶之间,黑山大寨已是隐隐在望了。
  两个人并不说话,借着草丛树叶障身,又向前走了半里路。那路至此已是往上斜起,抬头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望见数星灯火时隐时现。通臂仙猿即时向左斜身平空一起,人已蹿出丈多路,落在一片小的斜坡之上。这斜坡并不宽广,但高有数十丈,上面满是乱石和深草,草里也不知隐没着什么东西,通臂仙猿轻功超绝,两足刚刚一点坡面,早又纵身腾起往着上面的乱石上一落,就此“蹭,蹭,蹭,”一连数跃,人就蹿上了半山腰里。小飞狐也紧紧相随,人却是落后有两三丈路,那枝叶间的灯火竟是突然地灭了。
  通臂仙猿至此似乎是突地一惊,伏身在一株矮树之后,向上看去,已望见了几处屋檐从枝叶之间露将出来,估量那地势好像是在这片房舍的左前方,这房子并不像一座山寨,没有围墙,也没有篱笆一类的遮拦物,竟和普通的山家没有两样。至此两个人倒是不能不慎重了。
  两个人在这树后低言了几句,那通臂仙猿即时已矮身子,转出这树后,人就如一缕轻烟似地扑至小屋后,向上一看,上面虽没有鸡爪钉一类的障碍物,但那屋檐上却是有着不少的青苔,并且墙头上还堆积着些碎砖残瓦,人要不小心踩上去势必坠地惊动屋里的人。但这通臂仙猿的轻功卓绝,身子往上一起时,早是伸手一拂那青苔,跟着双脚往瓦面上一落,恰似猿猴似地伏身在那瓦面之上,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借着瓦背障身探首向内看去,见这所院子是处马厩,满院子的碎草细料,自己立身的地方恰好是马厩之上,左右两边马厩之内,都是些上好的蒙古马,但匹数并不多,总共不过二十多匹。在马厩的前面似乎是一所厢房的后身,房子也很高敞,虽有窗子,但都距地很高,内里的灯光也很微弱,在当中的房子山头之上都有着瓦龙瓦虎,纯粹是北京庙堂似的建筑,大概是这黑山大寨的所在地了。此际通臂仙猿突地胆子一壮,直起身子由这马厩之上扑下,迅疾如风,一眨眼人已从斜刺里扑向后边。
  此时小飞狐也由后边蹿上了这房舍之后。这片房舍的地势不大,但房舍稠密,竟也不知有多少间。小飞狐估量了一下,正欲循声寻踪,暗探这黑山大寨余观海的举止,那通臂仙猿已由左边扑过来,两个人往着黑影里一凑,彼此一指手,小飞狐即纵上大屋的后背,脚刚立得一立,通臂仙猿已由黑影里一转身子,一缕轻烟似地各处窥探去了。小飞狐伏身在这瓦面之上,已听得下边有人来往的脚步声,很是杂踏,同时也有谈话之声,可惜在上面听不清楚。想不到余观海竟会这么疏忽,对于大寨的防备一点也没有,也许是余观海自以为本领超群,同时仗着黑山路径深邃,常人难到,而江湖人也不好意思无由找寻余观海的晦气,所以就有恃无恐,不加以布置防备吧。
  小飞狐心里这么想着,正想转首向前面看,不料突地一阵劲风扑向小飞狐的脑后,小飞狐也未料到会有人暗算,所幸他的功夫精绝,在这黑山上又是充分的小心,立时将整个身子向着瓦面上一伏,同时用着“蛇行式”,身子往斜刺里一穿,扑上屋脊,就听得瓦面之上“当”地一声,这一声使小飞狐吃了一大惊,慌不迭地一回首,早有一条细长的黑影扑向小飞狐的身后,一柄青钢剑就如打了一道厉闪似地往着小飞狐后腰扎来,迅疾如电。小飞狐空手无法抵御,只得将双臂一抬扑下瓦背蹿出五六尺路,一回首这才看清那人的身形,高昂细长,穿着一件长袍却是向着腰间一掖,未戴帽,只将一条黑漆似的一条辫子盘在脑门之上,这一剑扎空又向着小飞狐扑来,嘴里骂道:“小子你瞎了眼,好大胆竟敢到我的这黑山窥探,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黑山岂是容人随便进来!”边说边挥动青钢剑又望着小飞狐咽喉扎来,这一式用的是“白蛇吐信”,人还没有扑到,剑尖早是一指咽喉,既疾且危。
  此时小飞狐立在房檐之上,退无可退,那剑尖一指咽喉,小飞狐即时向左一斜身,闪开剑尖,长身上步,伸右臂手腕翻花,欲用“刁龙手”擒法又若“空手夺刃”掳住这人的手腕,这人倏地身子往后一挫,剑锋一立往后倒挂。小飞狐这只右手若不收回,势必碰在剑锋之上,但是小飞狐一翻右腕,左手上探,同时欺身进步,左手一挂敌人持剑的左臂,右掌却用“按挤掌”,击中敌人的小腹。这种按挤力较比立掌横拍的力量还大,纯粹用的是掌根之力,就见敌人的身子向后一倒。
  在这一刹那之间,小飞狐却是急行斜身左穿离开房脊,又复登上屋脊,那敌人早是横卧于屋面之上,但青钢剑并未撤手,在这横身的当儿,竟是双腿一翻,青钢剑往着小飞狐的双腿刺来。小飞狐斜身右跃,那敌人又是一骨碌跃身而起,青钢剑仍取小飞狐的咽喉。
  此际那庭院之中早是乱将起来,有人向上扬声道:“老三,是什么人,别莽撞!”但这人气狠狠地道:“当家的,这是一个奸细,他来窥探黑山!”说着剑尖仍取小飞狐的咽喉。此时小飞狐的兵器尚挂在背后,百忙里要伸手摘取,并且彷徨回顾,要寻找退路。剑尖一到,小飞狐怒道:“朋友!你得势不停手,我可不客气了!看谁便宜!”边说边将身子后退,伸手拿出背上的四棱镔铁钢。那人冷笑一声:“相好的既敢来,就别想出这黑山,还不弄点颜色,给我们赏识赏识!”剑随话到。
  小飞狐已然拿出四棱镔铁钢“斜坡单鞭”就将敌人的青钢剑“当”地一声扫开。这敌人一变面色,喝骂:“小子,还真有种!”青钢剑一挽剑花,竟取小飞狐的右颈。但在此时早从房下冒出一条人影,使着洪亮的嗓门喝道:“老三,住手!”这敌人即时撒身后退,手指着小飞狐向着那人道:“当家的,这个奸细胆子不小,他还敢和我过手!”那人上下看了看小飞狐,朗然发话道:“朋友!你是谁?为什么黑夜私入这黑山?如果有什么困难的事,我余观海当尽力帮你!”余观海这一出场,毕竟有点派头和江湖味道。
  小飞狐久已闻这余观海的名声,在这辽东道上叫得非常的响,惜未晤面,不料今日今时夜入黑山,竟与这名震辽东的马贼首领会面,不可不谓是机缘。当时借着星月微光,观察这余观海,见余观海的身体高低适中,立在这屋面之上是纹丝不动,只那衣角被这上面的夜风吹得微微地摆动,虽看不出面貌和年龄的大小,但从那稳重深沉的举止看来,约在四十上下的年龄。
  那余观海见小飞狐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小飞狐,两人对看了一下,那屋面之下虽是鸦雀无声,但“扑扑”的脚步之声,却不绝于耳。
  余观海看了一下,这才向着小飞狐一抱拳道:“朋友!因何到这鄙处,请问你是谁?”小飞狐见余观海是这样的彬彬有礼,不像是江湖盗寇一流的行径,也赶紧一抱拳道:“在下是关外热河人氏,名叫周益,匪号人称小飞狐。因受朋友之托,到这附近办理一件要事,因久闻余当家的是一位当世的豪杰,所以就不揣冒昧地当夜适访,尚希余当家的海涵!”那余观海起先好像一愕,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道:“哈哈,我道是什么人大胆,原来是盛京衙门的三班总捕周老爷,真是宾客临门,恕我余某没恭迎,请周老爷大驾一谈,以聆教益!”
  小飞狐一疏神,尚以为余观海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料余观海颇通武林“混混谱”,(按:此三字意指渊源),也是久闻小飞狐的名号,不料今晚见其私入黑山,不免既惊且怒。但是余观海并不现诸形色,仍佯笑请小飞狐下面谈谈,意态非常的谦恭。
  到了此时此地,小飞狐既已露出形迹来,若不下去也显得自己胆怯,见笑于这辽东马贼了,即时将四棱镔铁钢回手背在背上,一抱拳道:“请了!”余观海也笑着一抱双拳道:“周老爷你是贵人,我余某一介草莽夫,不敢僭越!”小飞狐笑了笑,即时纵身下了屋面,已见阶下立了不少的寨兵,持刀枪四面立定,但都纹丝不动,鸦雀无声,只圆睁着双眼望着小飞狐,脸上都挂着一股杀气。小飞狐笑吟吟的并不畏惧,但心里却是佩服余观海的调度办理有方,但看这黑山马贼军容之盛,的确也是一个江湖奇材,无怪这黑山并余观海之名,响传这辽东道上。
  小飞狐这一下来,就有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急趋一步,向着小飞狐拱手相让道:“请周老爷进!”同时四面也一齐道声:“请!”这声音很大,也似乎听得山谷回声。小飞狐含笑点头,在这点头之间,已见余观海兀然四外眺望了一下,这才下了屋面,请小飞狐进厅。
  见这大厅内面也很宽阔,没有什么布置,只那靠墙立着不少兵器架子,当中一条长方案子,非常的硕大,在右和后面,一字儿排列了十多只石鼓,案子的左右前后,燃着四支足有臂膊粗大的大蜡烛,烛焰吞吐着辉红的光芒,照得四面的兵器架子,映着红缨红绸,就如带了血一样,异常的威武。几个手下夫忙着重新摆设座位,余观海请小飞狐上座,小飞狐明白江湖绿林道的规矩,这种寨主的座位,不论是谁也不能上去坐,倘若不知道的人以为主人谦恭请其上坐是好意,那可是犯了绿林大忌,这种上坐即是夺取山寨大权,势必要遭受到乱刀分尸的惨刑。
  小飞狐明白江湖道,自然不肯上座,一味地谦让,无论如何也不肯上座。余观海笑一笑道:“那么我们不必客气,随便一坐好了!”说着首先坐下,小飞狐坐在余观海的下手,那迎接小飞狐并和小飞狐交手的人,分坐在两边横头,左右和厅门内外分立了十多名寨兵,院子里也听不见“扑扑”的脚步声了。
  此时小飞狐在烛光之下,看那余观海是一张长圆的脸面,面色有点黑紫,唇上已经有了短短的一部短须,目光炯炯棱威逼人,这便使小飞狐觉得余观海不像江湖武林朋友所说的那样横暴无礼,其实一看之后,不过是比一个通常人略显壮健而已,从任何地方也看不出余观海是会这样的喧腾人口。自己和通臂仙猿赶来这黑山,也是震于这余观海之名,未敢贸然从正面的拜访,先来一个暗地观察,欲以正理来折服余观海,但现在自己成了余观海的座上客,否!翁中鱼,如果通臂仙猿不出面和余观海周旋,说不定自己事先要吃亏的。他心里想着即望着厅的四周看去。
  那余观海道:“不知道周老爷这一次驾临残地有何贵干?同时我们抱歉事先不知道周老爷驾临,没有迎接,实是有罪!”小飞狐道:“余当家的,你太客气了,我正自感冒昧,未得通知拜访余当家的,竟这么闯了黑而来,若不是余当家的宽宏大量,只恐此时已逃不出绳捆索锁吧!”说着笑了一笑。余观海也笑了一笑道:“周老爷这是哪里话,只要江湖朋友一来,我余某决不能不招待,哪里会这样不客气的!”小飞狐又笑道:“可是我不是江湖朋友,是一个鹰爪孙啊!”余观海大笑道:“周老爷你可是一个快人快语,但我余某生性好交武林同道;那管五行八体九流三教,就是‘库果’(江湖唇典即妓女)我也交交!”这话使小飞狐面上一红道:“还是余当家的人爽快,我周某自惭不如!”余观海仍笑道:“我这是玩话,周老爷你可别误会才好!”小飞狐笑道:“哪里话,当家的你别多心。”
  几句话之后,余观海突然向着小飞狐道:“我真荒唐,竟忘了一件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老二雷大江,”又指了一指与小飞狐在屋面上交手的那人道:“这是我们老三方治,江湖人称百脚蜈蚣的,就是我们这位老三。”小飞狐连忙向两人欠了欠身子,顺眼望着百脚蜈蚣看去,见这百脚蜈蚣年约二十七八,一张焦黄的面皮,并没有胡子,眼光闪烁不定,但他却是极力装出目不斜视的样子,凛神注目,鼻尖微微的勾曲,使人一望而知是胸怀诡诈,机智多变的人物。这一看之后,使小飞狐断定那钱师爷的爱女,必在这黑山无疑,但不知道余观海知道不知道,如果余观海知道的话,余观海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但看余观海的态度举止又不像是那样的人,也许余观海尚不知是有此事吧,那么只是百脚蜈蚣个人的私事了。
  小飞狐这么一想,即时目不转睛地望百脚蜈蚣几眼,这把百脚蜈蚣望得有些忸怩不安起来。他望着小飞狐道:“素闻周老爷在盛京衙门之内,以办案著称,不知当夜驾临荒山,可有什么要公?”小飞狐心想这家伙是明知故问,要不为了你我又何必行这迢迢长途,冒险入山,随即笑着答道:“我刚才和余汉当家的说过,是因受了朋友之托到此地附近办理一件要事,故顺便前来贵山拜访一下,其实没别的念头,三当家的你别误会才好!”百脚蜈蚣又笑道:“可是这样的拜会,在武林道上可说是罕见,难为周老爷居然打破武林成规,我很佩服周老爷有这胆力,倒未领教周老爷到这附近,究是为了什么要公,如果是需要帮忙的话,但请周老爷尽量吩咐,我们无不遵命,以供驱用。”小飞狐见这百脚蜈蚣振振有词地说出这有硬有软的话来,这倒使小飞狐犹疑了一下,说实话是不好,不说实话,知道也瞒不过百脚蜈蚣一行人,犹疑了一下,回头看余观海正和雷大江在拚耳低语,雷大江说着话并连连点头,回头看了看小飞狐,正和小飞狐的眼光接个正着。小飞狐迟疑了一下子,才毅然地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我这一次来贵宾山,一来是拜望,二来是托付一件事,因不悉当家的是否开门容纳,所以先来探看一下,不料就露出了形迹,这使当家的误会了我,但我自信决没有那个意思!”余观海尚未说什么,那雷大江已在旁边嘿嘿地冷笑起来,他望着小飞狐道:“周老爷你这话只能欺哄外人,别在我们面前卖假方子,谁不知道周老爷的出身也是江湖人,江湖人哪一个不懂道义,是否周老爷一经入了官场,即将武林道义抛之脑后,不堪闻问了?我倒钦佩周老爷竟有这样的恒心胆力!”小飞狐见这雷大江说话时是那样的咄咄逼人,也一笑道:“二当家的你这么一说,简直是叫我不承认不行,我老实说此来贵宾山,果是受了上命的差遣,来这里办理一件要公,可这件事与诸位当家的并无关系,我只怪自己为什么挟着一份好奇心,黑夜入人家的门户之中呢,诸位当家的你们当原谅我!”
  雷大江抹了抹下巴,又要开口发话,可是那百脚蜈蚣又道:“周老爷你这是衷心之话吗?可是我问周老爷此来究是办的什么要公,我倒要领教一下……”刹那间余观海突地拦住百脚蜈蚣道:“老三!你快住口,怎敢无礼顶撞贵人?”说得百脚蜈蚣“诺诺”连声向后一座。余观海即又含笑望着小飞狐抱拳道:“我这位兄弟不知礼教,凡事都要多话,周老爷你不要介意。”说着又回头吩咐道:“摆酒!”小飞狐连忙着起身阻拦道:“当家的!别这么张罗,这一张罗可就见外了!”但余观海一面吩咐着,一面回头望着小飞狐道:“周老爷你别这么客气,荒山之上本无好酒好茶,不过东西都是现成,且有自酿的好酒,不能不尝试一点,也权当给周老爷接风,别太客气了。”
  说着话雷大江和百脚蜈蚣双双向后一退身,就上来四名小盗,将桌上的腊烛向旁移了一移,使桌案之上空出一片地方来,立时有个厨子托着一个菜盘一阵风似走进来,不知是何时早已做好了,就见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往桌子上一放,跟着雷大江也随在这厨役的后边出了大厅。小飞狐的耳中听得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好像是由平地蹿上了屋脊,这使小飞狐想起了通臂仙猿,不知此时是否已探出那锦娘的下落,如果再没有探出来,而被那雷大江窥破了行迹,今晚算是白来了,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这个斤斗在石统带面前算是栽倒得不轻。看余观海时只吩咐着摆杯盘,并不和百脚蜈蚣说话,反是百脚蜈蚣向着身旁的一名小盗耳畔低言了两声,那小盗连点了点头,趁着余观海在招待小飞狐落座的当儿,悄悄的溜出了大厅的后边隔扇。百脚蜈蚣却是拿眼望着余观海,好像是怕余观海知道。小飞狐看在眼里,嘴角上微微含着一分笑意,在这笑意之中,似乎已看透了百脚蜈蚣的机变。
  三个人入了座之后,余观海亲自给小飞狐斟酒,也不问雷大江到哪去。吃着酒使小飞狐不胜担心,怕通臂仙猿没探出什么来,就入了人家的圈套。酒过三巡之后,那雷大江已是翩然入了大厅,旁边小盗就忙着给雷大江安座位摆杯筷,雷大江入了座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先呷了一口酒,反是余观海先开口道:“二弟,你巡逻过可有什么动静?”雷大江挟了一大块肥肉,待咽下去后才开口道:“没有!只是去到前路巡逻查看各卡的四个弟兄,至今没有回来,谅来又留在同伙那儿吃酒了!”他这一说见余观海将眉毛扬了一扬,欲要说话,但望了望小飞狐也不言语了,又给小飞狐杯中斟酒。
  可是小飞狐的心中却是起了疑惑担起了惊,怕那通臂仙猿误中了圈套,心里在打着鼓,回头看余观海几个人,都神色自若地喝着酒,好像外面一点事也没有。待又上了一道菜之后,那百脚蜈蚣即停杯起身眼望着余观海道:“大哥,这种闷酒实在无味,小弟不才愿在酒席之前舞一趟剑以娱贵客,不知大哥以为使得吗?”见余观海又将眉毛扬了一扬,但又向下皱了一皱,刚要摆手,但小飞狐已含着笑道:“三当家的你既有这雅兴,不妨宴前舞剑以取乐耳,小可不才或可奉陪献丑!”他这一说,雷大江首先拍起掌来道:“好!好!周老爷肯当筵一显奇技,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又回头道:“来啊!将我卧室内的那把七星松纹剑取来,给周老爷一用!”旁边一名小盗即“诺”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厅。
  百脚蜈蚣将身上的衣服拾掇了一下,抬手提脚见无绷的地方,这才伸手从旁边一名小盗的手中接过自己使惯的一柄青钢剑,倒背着剑鞘走到桌案之前,先向后退七八步路,面向着这条桌案一立,这才向着小飞狐一抱拳道:“功夫不好,周老爷不要见笑!”小飞狐也立起身道:“三当家的太客气了,我正要瞻仰瞻仰你的武林绝技!”说着话眼神四周一顾,见这大厅之内前后左右都有这黑山的盗党环视,但都鸦雀无声,只有烛影摇摆。
  那百脚蜈蚣立时先上左步跟上右脚,身子倏地一煞,矮步趋前,先走了几个拳式,这才把青钢剑出鞘,立时一道亮闪在这大厅烛光之下,打了一道厉闪似的,只见这百脚蜈蚣前趋后退,身子起伏,同时一柄青钢剑左挑右扎,冷飕飕地寒光闪烁,真个“捷如游龙警如鸿”,大厅内的烛光,都被这一阵剑光挥扫得飘摇不定。小飞狐还真料不到这百脚蜈蚣这一趟剑上竟有这么深厚的造诣,故目不转睛地看着,同时两手转转地点在桌沿之上,只要百脚蜈蚣稍有些动作,即时掀桌应敌。
  百脚蜈蚣的青钢剑渐渐地由慢转紧,而距离桌案是越加的近了。余观海和雷大江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眼望着百脚蜈蚣,小飞狐也是心情紧张地眼望着桌案之前,可是突地百脚蜈蚣剑一停往着剑鞘之内一插,眼望着四周一扫,只见由大厅的外边,秋风扫落叶似的飘进一个人来,一落地就落在桌案之前,向上一抱拳道:“余大当家的请了,老朽一步来巧了,竟逢上这样盛筵,三当家的一趟吕祖剑果是不同凡响,剑剑精奇,可惜这并不是鸿门宴,未免是太煞风景……”惊得余观海和雷大江一齐立起身望着那说话的人看去,只见是一个六十不足五十有余的矮小老头儿。百脚蜈蚣也是向后上退步,欲要拔剑,可是余观海急急的阻住了百脚蜈蚣。那老头又上抱拳道:“不错!老朽就是吴万苍,人说匪号通臂仙猿!”
  那余观海即时离座迎将出来道:“我们一行弟兄不知吴老英雄驾到,有失远迎,就此陪个不是!”说着一躬到地,通臂仙猿慌忙扶住道:“不敢当!不敢当!”说着话就觉得自己的手腕子和小臂被余观海捻了一把,心里暗道:“好小子!连你师傅都不如我,你还和我较劲!”心里想着已被余观海拉向上座。通臂仙猿不顾及那些禁忌,竟自坐在这当中那把椅子上。小飞狐见余观海的面上变了一变,强自忍着气坐在通臂仙猿身旁,向着雷大江一抛眼色,雷大江就赶忙吩咐人给这通臂仙猿重新拿了一付杯筷,又吩咐厨房里重新再做一席菜来,说着话那百脚蜈蚣竟自提着剑走出大厅,也不知哪去了。
  海问吴万苍道:“老英雄驾到,未知有何见教?”通臂仙猿手拈着胡子,望了望余观海道:“老朽十多年以来早已洗手江湖,隐居在鹿门山丛,那时候你师傅金鹰赵宏泽也曾参加过我这封剑闭门的典礼,我是十多年未踏江湖了。这一次我由关内归返关外,心想访一位老友,闻知有位余观海在这辽东名震遐迩,我真想不起余观海是谁,直到会见我这小徒之后,才知黑山的大寨,竟是故人金鹰赵宏泽之徒,故随着小徒到这附近办案之便,一来拜见大当家的,二来也好帮小徒一臂之力。不料我是瞎跑,竟会跑到贵宾寨来了,又不期而遇这种盛宴,真是幸会之至我这位小徒也是荒唐鬼,不曾告诉我一声竟自先来了,使我干着急,找不着他!”这一席话说得余观海是微微的一笑,知道这通臂仙猿是一片谎话。他知道这位江湖怪杰,与自己的师傅赵宏泽认识倒是不假,按辈份来说自是比自己高上一辈,就是武功自己师傅也及不上他。不过余观海肚子里也有气,心想这通臂仙猿是将自己瞧不在眼里,这倒好,无论如何我倒要斗一斗这通臂仙猿,免得叫他目中无人。余观海一念之差,忍耐不住这一口气,就此使得黑山大寨冰消瓦解。此话按下不题。
  吃着酒,那百脚蜈蚣忽然进来了,可是此时的面色是非常的难看。他阴沉着脸,将青钢剑往着旁边一抛,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我们这大寨可是混进了奸细,那后花园花窖子的铁丝网,竟被人削断了!”余观海“啊”了一声,但一刹那间他又恢复了早先的面色,望着百脚蜈蚣道:“那花窖子里并没有修理,再派人多多巡逻就好了。兄弟你辛苦了,可以休息一下和这位吴老英雄谈一谈。”百脚蜈蚣道:“但是……”立时被余观海阻住了道:“有客在此,这种事不必提了,好在吴老英雄和周老爷也都不是外人,再提起来也愚蠢!”言外之意好像指定了这件事是这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干的。小飞狐的面色变了一下,就回头望了望通臂仙猿。
  这时候吴万苍突然地笑起来道:“余大当家的,你不愧是一寨之主,这种言外之意指定了是老朽干的,明人不作暗事,这事果然是我干的。不过我想余大当家的是辽东绿林巨擘,一般绿林同道是仰若山斗,而所立的帮规中有‘不准奸淫,犯者死’一则,决不会作那种人神共愤的事,我这么一说余大当家的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吧!”吴万苍这一说,就见余观海的面上突地变了颜色,回头望着雷大江和百脚蜈蚣,循环地看了几眼。那雷大江是不动声色,面上也没有异样的表情,那百脚蜈蚣却是执着壶,左一杯右一杯自斟自饮,就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因是余观海回头望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指着鄙山寨寨上出犯规的人?只要有事实证明,我余观海身为一寨之主,决不姑息!”说着将桌子捶了一拳,捶得桌子之上的杯盘一阵乱响,抬眼望着通臂仙猿。可是通臂仙猿微微冷笑道:“大当家的你先不要说这些嘴响的话,犯规的人明明白白在这当面,我没有事实拿出,你也许不会相信,可惜辽东巨擘自命不凡,却是这么不能治下!”这话无疑是当面在骂余观海,使他难堪。
  余观海倏地将眼光滚动了一下,突地立起身来,可是没待说话,那百脚蜈蚣抓起酒壶就照通臂仙猿抛去,来势极骤,他一面喝骂着:“老小子,你敢到这黑山逞威,简直是目中无人!”旋说旋又抓起菜盘子抛去,但都被通臂仙猿躲过,立时一阵大乱。那雷大江并大厅内的群盗都要抄家伙,但余观海使出高嗓门怒喝:“不得无礼!都住手!”但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已双双纵身出了桌案,立在大厅当中。余观海也跟着走出桌案向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这是怪我余某吧,但我余某敢说是一条汉子,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来,我余某绝对当面惩治犯规矩的人,决不姑息,坏我黑山之名!”但通臂仙猿冷笑道:“得了吧,这种事何必再在我们面前卖假方子,难道你身为一寨之主,还不明白这一些吗!”这使余观海回头四周一看,那百脚蜈蚣已是抽出青钢剑来,照准通臂仙猿左肋便扎。通臂仙猿还真冷不防的,但他武功纯熟,身子向左一斜,剑尖抹胸而过,抬起右腿,正踢在这百脚蜈蚣的前胸之上,这一脚真不轻,把个百脚蜈蚣踢出七、八步远,倒在一架兵器前,立时一口鲜血喷将出来。那雷大江怒骂一声:“老小子,你敢到这黑山施威!”旋说旋从一名小盗手中接过一柄双手带照准吴万苍的头顶砍去。通臂仙猿一斜身,双手带砍空,小飞狐已拔出背上的四棱镔铁钢,照着雷大江的后脑海击来,这雷大江也是一错步,躲闪过去,一摆双手带欲指挥群盗蜂涌而上,但被余观海阻住了。
  余观海一面喝退雷大江和一群小盗,一面向着通臂仙猿施礼道:“我们这一群弟兄也过于狂鲁莽了,望老英雄包涵一回!”吴万苍冷笑道:“我闯过江湖三四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群殴的局面,这是贵宾寨的规则吗?”余观海并未回答吴万苍,却是回头看了看百脚蜈蚣,见百脚蜈蚣已被几个小盗抬往后面去了,余观海想要追过去看一看,可是通臂仙猿在背后冷笑一声道:“哦!究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徒弟,我们来得不对,可以走了!”小飞狐“诺”地答应了一声。
  可是余观海突地一回身,望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的武功造诣,果是非凡,我余某的两位兄弟都领教过了,区区不才也要讨教一二!”通臂仙猿哈哈大笑道:“老朽久闻余大当家的威名,震惊辽东,久欲一领教益,难为余大当家的看得起老朽,我又何敢推辞,只怕我这一把行将就木的朽骨,不值得大当家的一顾!”余观海狞笑道:“老英雄你太客气了,谁不知道通臂仙猿的尊号,名满江湖之上,今能入荒山,怎能失之交臂,老英雄没别的说,能胜了我可许下山,否则……”通臂仙猿大笑道:“否则什么?可是不让我老朽下山?好啊,我老朽正愁没有棺材钱和烧埋银,能有这个机会,算我吴万苍交运了,总比有儿子还强!”余观海的面上,又是倏地一变,强忍着气哈哈大笑道:“这样说老英雄可是肯赐教了,我余观海幸得会一会这当世英雄。”说着话,已将长大衣的衣服脱下向旁一抛,抬了抬手跺了踢脚,这才向着通臂仙猿一抱拳道:“老英雄,是先过过手,还是先过过兵器?”通臂仙猿觉得余观海也太有点自不量力,只冷笑了一下道:“随你的便……”话未了,余观海已是一纵身用着太祖长拳中的“探臂引龙”碰击通臂仙猿的小腹,掌带风声,来势极骤。但通臂仙猿不等掌及小腹,早是一上右步,左掌轻敲余观海手腕,右掌用着“挥马式”,探半身一点余观海的面门。余观海倏地一缩右手腕子,身驱向下一挫。通臂仙猿又提右脚,右手却是顺势往下一落,敲击余观海的脚背;余观海又往着斜刺里一落脚,右臂一翻腕子,俗用“擒龙手”擒住通臂仙猿的右臂,但被通臂仙猿一长身,反而擒住了余观海的手腕子,往下一勒,余观海也是往前一送,欲顺势碰击吴万苍的小腹,但被吴万苍再用左掌往下一压,空出右掌迎面向前击去,正撞在余观海的胸膛之上。通臂仙猿只用四成力,余观海已是踉踉跄跄被撞出四五步远。余观海拿椿立稳并没有栽倒,但已是面红耳赤,两眼冒火。
  通臂仙猿含笑道:“怎么样?我们还再来过过兵器吗?”余观海此时咬牙切齿怒睁两眼道:“好!”说着就要从兵器架子上摘剑,可是此时雷大江突然凑近余观海的耳畔,低低的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见余观海一跺脚道:“好!”又回头望着通臂仙猿道:“老小子,便宜了你,有机会再来领教你!”说着话人就一阵风似地转过了大厅的遮屏往后去了。
  通臂仙猿与小飞狐猜不透余观海是什么意思,欲行双双追赶,但被雷大江阻住道:“你们两位休要欺人太甚,你们且请回去,改日再行奉约一较长短,我也不送了。”说着人也一阵风似地转过遮屏后边去了。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呆立了一下子,看这大厅内已是没有一个人影,突地通臂仙猿窜近那扇遮屏,将遮屏抬腿踢倒往后看去,大厅后边的隔扇已是闭住了,通臂仙猿再点手翻路窜近大厅的门后,向外一探首,人就飞身穿出院中,一击双掌,小飞狐也跟着纵将出来,四周一看,明月在天,四周的房舍已是笼罩在一片霜影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不知那群盗徒何时匿迹了,这种样子无疑是给通臂仙猿一种难堪。
  但此刻通臂仙猿再也不肯留恋,师徒两个人仍旧由原路出这黑山寨,一路上再也没有见一个人影,如像这黑山附近早就绝了人迹。通臂仙猿师徒两人找着骡子马匹,一同出了这黑山的地界。此时天已四更过后,晓风习习,觉得有一种寒意逼人,两个人在路上并没有说话,就找了一个小村落投宿。这客店的人虽惊讶通臂仙猿师徒二人肯冒险夜行这黑山附近不怕盗劫,可是一看小飞狐的背上背着兵器,就吃了一惊,哪里再敢问什么,就忙着给两个人找了一间小室。屋内除了一条土炕以外什么也没有,就是那油灯点上也是似有如无的,光线非常的弱,差不多对面看不见人。两个人劳累了一日一夜,找了这种地方就比什么都强,什么也不说倒头便睡。
  翌晨天刚明,小飞狐醒过来一看,炕上已不见了通臂仙猿,忙着爬起身子一看,不唯不见了通臂仙猿,就是自己枕在枕底下的四棱镔铁钢也没了踪迹,忙着起身一看室门如旧关闭,不知道通臂仙猿是如何走的。忙着开了屋门喊叫:“店家!店家!”那店家一面手拢着衣角大襟,一面答道:“来了!来了!”说着就走过来问小飞狐是否要茶水。小飞狐本想问问这店家通臂仙猿是怎么走的,自己的镔铁钢也没有了踪迹,但是突地一想,凭自己这点本领,对于通臂仙猿的走和镔铁钢的失踪,尚且毫无知觉,更不用说这毫无一点本领的店家了,徒自失人现眼,还不如隐忍下去。这样一想即时回答道:“是的,我们要洗脸吃过饭后就要上路,先来一盆脸水!”店家答应一声去了。
  小飞狐退回了房内之后,心里觉得很奇怪,猜不透通臂仙猿何以悄悄无声息地走了,而自己的四棱镔铁钢,又何以没了踪迹,弄得小飞狐不住地搔那颈子后头,偶然一抬头见从那顶屋上射进一线亮光,小飞狐的心里一动,忙着起身看去,不料“飕”地一声,就有一条人影从这上面洞中落将下来。小飞狐大吃一惊,忙着向后纵,那人一摆手道:“不要怕,是我!”小飞狐急着看去,正是通臂仙猿。小飞狐忙上两步,刚要叫声“师傅!”可是通臂仙猿又摆手道:“别说话,你听店家来了!”说着那店家已揣了一盆子热水进来,通臂仙猿已将小飞狐的四棱镔铁钢放下,便过去洗脸,小飞狐因有店家当面,自是不便问这通臂仙猿。
  两个人洗完了脸后,又叫店家给做了一顿饭,彼此吃完了,已是日上三竿,两个人就收拾好牵马上道。一出门路旁一个卖油布的小贩上来问通臂仙猿要不要油布,通臂仙猿一摇头,那卖油布的又问小飞狐要不要,并且说你的长途,今后一定有雨,一匹牲口走在路上如何能行,必须有点遮雨的东西才好。小飞狐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天气非常的晴朗,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因笑了笑道:“这样的天气还能下雨吗?”那卖油布的小贩道:“客人你别看天气这么好,你岂不知‘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吗?走在半路上也许会后悔了!”这句话果然说得小飞狐的心里动了动,身子刚一上马又跳下来,但被通臂仙猿阻住了道:“要它干什么?这样天气我看不会下雨,我们还是快回盛京去吧,这样闲混我是够受了,唉,我是自找罪受!”说完这话一鞭骡子的屁股,这匹骡子即时蹬开四蹄,一双后蹄险些没有蹬在那卖油布的小贩子的肚子上。小飞狐也是急速上马背,鞭影一挥,这匹蒙古马就风驰电掣似地追将上去,把那卖油布的小贩子闪在后边。
  通臂仙猿和小飞狐的一骡一马,一直跑出十多里,通臂仙猿回头一看之后,这才放缓了缰绳徐徐而行。小飞狐的这匹蒙古马,也就追了个首尾相接,但通臂仙猿并不说话,又是扯紧了缰绳,一挥鞭子,这匹骡子又是一阵风似地荡起了很高的尘土,小飞狐也是紧紧追随,一骡一马先后衔尾疾行,那消半日的时光,又进了盛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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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1 03:29: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破寨焚山群盗亡命

  两人两骑进了盛京之后,还是进了大西边门回到小飞狐的家中,自有人给他们休息牲口和烧脸水自是不便多说。不一刻晚饭之后,小飞狐刚要休息,就听有人进来报告说,这条小巷之中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卖油布的小贩,他说这家主人欠他一块油布钱闹着要进来,我问他这家主人是谁?他说不上话来,只说见了你的主人就能认识我,我们大家都说我们这里没有小娃娃,谁要你的尿布?但那卖布的小贩一口咬定说是方才进去的一骑一骡上的人买的,我见此人非常可疑,已叫一个伙计看好了他,特来报告周爷。小飞狐一听这话赶着立起身来要奔出去,但被通臂仙猿阻住了道:“这样事情不值得计较,不必理会他!”但小飞狐道:“师傅!这件事情是太可疑了,说不定是黑山的探子,我想把他捉来问问,山上是否有被抢的女子!”但通臂仙猿道:“你这不必,一切我都探明,待一会我来告诉你,你先歇息吧!”说着也不待小飞狐回答,就挥手叫那人出去。
  停了一刻通臂仙猿出室去了,小飞狐等了一刻也没见回来,出了室一问院中的一名看役说通臂仙猿刚才出门走了。小飞狐见说吃了一惊,慌忙往着大门上跑来,谁知刚一转过屏门,突地几乎砸在一个人的前胸之上,小飞狐忙着向后一退步,才看清了进来的不是别个正是通臂仙猿,见通臂仙猿闲闲地道:“现在没事了,我告诉你黑山上的一切。”说着就带小飞狐又进了屋中。
  通臂仙猿往着椅子上一躺,抬头望了半天天花板,这才回头望着小飞狐道:“废话少说,我可告诉你,那钱师爷的女儿锦娘,确实在那黑山之上,可是我猜想着余观海毫不知情,这完全是那百脚蜈蚣个人干的,我自在后山大寨后边,各处探听了一下之后,初时没有发现什么,后来在无意之中,从厨下听来一句话说,三当家的家口来了,这又劳累我给她做菜,可是那小娘们也煞作怪,嫁了这么一个汉子有什么不知足的地方,几个晚上整夜啼哭,好像是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被三当家的一怒,锁在空房之内,要活活把她饿死。可是又听另一个人道:“你不知道,那小娘们哪里是明媒正娶,这还是一声胡哨抢了来的,虽是瞒着大当家的二当家的,我可知道。”听得先前的那个接口道:‘这样的事你别胡说,叫大当家的三当家的听见了,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哩!’此后是再没有人说话了。我就各处去探听,也没探出人囚在哪里,最后走到一处花窖子,我因见它四面张着铁丝网,就用手捏断了进去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座空房。我只好退出来另找,也没有找着可疑的地方,因半天没见你,哪知回到大厅上一看,你竟成了沛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我下去权闯鸿门。不料余观海还认识我,他还算是看在江湖道义之上,对我客气,惜乎他是被人所惑不知好歹,这才动起了手,料不到他对于同伙的受创非常的关心,不愿和我较手,约定日期改日较量武功。我看余观海的为人还算是一名有血性的汉子,他这样我也不便逼人。不料那雷大江竟半夜里跟踪下来,要盗你的四棱镔铁钢示警,以显己长,却又被我盗将回来,那家伙恼羞成怒,和我约定三日内再到黑山较量,我想这种人毫没人味也懒得理他。不料我们往回里他竟会暗中派人跟缀我们,这没别的说了,无论如何三日后再去黑山一次,免得余观海和雷大江说我们胆怯。徒弟,我想这件事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这黑山扫荡一下,为这辽东一地除去大害,这也不能说我们不顾武林道义。徒弟你看怎么样?”小飞狐道:“哦,这黑山之盗果真有这抢逼妇女的行为,这真是武林间的败类,无论无何不能使他们再存于这辽东道上,免得遗害无穷!”又想了一下道:“师傅你看这件事怎么办?弟子的意思,欲行奉阵盛京将军发兵剿山。”通臂仙猿阻住道:“这使不得,你还不知道这黑山上已派人跟踪下来了,只要我们这边一调兵,有点风吹草动,被黑山知道了,焚山远扬,岂不是劳师动众,空手而回,反使一班绿林盗徒见笑?”小飞狐手搔着头皮呆想了一下,末了他又望着通臂仙猿道:“照师傅你意思怎么办?”通臂仙猿道:“依我说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再于明晚去黑山一鼓荡平,杀他个措手不及。不过我们人手少了也不行,最好是多请几位武林同道,但不可使盛京将军衙门里知道了,我们只是秘密进行,首一件就是先搜寻出那锦娘被囚的地方,破牢救人,省得叫余观海知道之后,先行灭迹。随后再去找寻余观海一班人,展期一鼓荡平这黑山,免得祸害黎民!”小飞狐道:“师,那余观海本无大恶,且在这辽东道上也有绿林豪侠之名,样一行动,知道的人尚是有情可原,如果是不知道的人知道了,也许落得江湖同道的口实,说我们依仗官势与江湖朋友作对。”通臂仙猿道:“话不能这么说,固然余观海的黑山一帮人,在这辽东道上,名震遐迩,江湖朋友无一不知余观海的为人,至于余观海的真正个性,好护短,好听谗,这是余观海的短处,一旦事情成功之后,我们也有理由可说,江湖朋友不尽全是瞎子聋子,对于百脚蜈蚣的行为,不信就没有人知道。我的意思就这么办,你可将石统带请来大家计议一下,可行则行,否则就请石统带亲自去招安这余观海罢,我看余观海就不会低首人下。白费唇舌!”通臂仙猿一说,小飞狐也觉得没有理由可唆,即时派人去找石统带。
  那石统带还真料不到通臂仙猿师徒回来得那么快,正在宿营之中和同僚闲谈这辽东马贼的来龙去脉及兴发略史,一听小飞狐派人来请,当时心里一动,猜不透小飞狐何以回来得这么快,不知道事情顺手与否。虽然各同僚要问小飞狐专差奉请的意思,但石统带并没有回答什么,即刻急匆匆地出了宿营,跟着这名差役往大广门而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走着路石统带好像觉出背后有人跟着,亦步亦趋不离左右。石统带心里疑惑,即时回头看去,见有一个肩上扛着油布的小贩闪身转入小巷之中,同时这条巷口也有好几个来往的人,但都是些行路的平民,并没有可疑情形的人。石统带回头看小飞狐差来的人已走出了十多步路,石统带尚以为自己偶然的神经过敏起来,竟将行路的人当作了有人跟踪,即时又回身举步,跟上那名差人。
  可是才走十多家门面,石统带一回头又见那卖油布的小贩,跟在身后不远,石统带回头时,那卖油布的小贩竟作失手之状,将那一卷油布掉在地下,慌忙俯身去拾。石统带这回留上了神了,回身又走不远,见那卖油布的小贩又是扛着油布追将上来,石统带大怒起来,不待那卖油布的小贩走近,就先迎上去,照着嘴巴,把那卖油布的小贩打得叫起来道:“我好好的走路,你凭什么打人啊?”石统带一听这人说话还真有理,也自觉冒失,即望着那卖油布的小贩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暗缀于我!”那人望着石统带大声抗辩道:“军爷你说得奇怪了,你在前面走你的路,我在后边走我自己的路,谁也不侵犯谁,你为什么打我?”他这一嚷即时有五六个闲人围将上来争着问石统带什么事。石统带在这许多人的面前,也似乎自觉理亏,即望着那问的人道:“我在这里好好的走路,他竟敢暗地里追我,想来必是什么不逞之徒要来暗算我!”那卖油布的人还是大声道:“我一个做买卖的人,走着路怎么说是跟踪于你,你拿出凭据来!”说话的样子,还真是蛮横已极。
  这使石统带心里一动,即时回答道:“好!我先搜搜你看,没有凭据算我诬赖你!”那卖油布的小贩道:“好啊,你还要搜我,你凭什么?”石统带尚未回答什么,旁边有认识石统带的,就将那人推一把道:“得了吧,这是盛京将军衙门内的石老爷,你也不必多话了,算是石老爷误行碰了你一下好了!”那卖油布的小贩仍提高嗓门道:“哦,是衙门的石老爷,怪道有这么大的威风,能够当街随便殴打无辜良民,可是我一不杀人,二不偷盗,又不是个反叛,怎能无辜受这一场殴辱?是否这盛京的地方情形特殊,当官的都可以随便当街打人?如果是有这种特殊律条的话,那么盛京将军出门,就可以当街随便杀人了!”他这话一说,那问的人颜色一变,回头看了看石统带,身子向后一退,袖手不言语了。
  石统带冷笑道:“我倒看不出你这么会说,告诉你,这盛京地方虽与别的地方一样,可是不容许他人暗地跟随,只要你跟我,就算你倒运!”那人跳着脚道:“我走我的路,怎么说是跟你,又怎么说我有不利于你的地方?请你拿出凭据来,不然我们到将军衙门说理去。别看这盛京将军是你的上司,就未必能了我!”石统带冷笑道:“你敢叫我搜,我就给你个凭据!”那油布的小贩将一卷油布往着地上一抛,张开双臂道:“你能,搜出什么来我愿得个谋刺官务的罪名。”石统带见这卖油布的小贩这样大胆的样子,还真觉得出于意外,心里立时犹豫起来。那个冷笑道:“怎么不搜了,这有什么要紧?”说着话时那名来请石统带的差人,回首一看不见石统带,这见围了一圈的听得石统带和人喧嚷,挤进来一看,石统带的面上似乎很窘,即时望着石统带道:“石老爷什么事?我们班头可要等急了!”这一说石统带似乎找了下台的地方,即时望着卖油布的小贩道:“我这有要紧的公事,不愿和你呕气,算便宜了你!”说着就随着这名差人挤出了人丛。那卖油布的小贩拾起布卷儿还要追上来,嘴里咕哝着道:“是好汉子的怎么不搜了?”就被旁边看热闹的人阻住道:“得了罢!别闹了!那石老爷算是一时失手得罪了你,可是他是个好人,决不是故意难为你,他这走了,我劝你见好就收罢!”那人被这些人劝住,也就不追了,只骂几声,也就出城去了。
  石统带闷着一肚子的气,随着这名差人到了小飞狐家,已是撑上了灯。小飞狐让他落座之后,见石统带的面上似乎有气的样子,就问石统带道:“石老爷,敢是身体不舒服,又是和人呕气来?”石统带叹了一口气,因就将刚才和那卖油布的小贩呕气的话,作了一个简略的叙述。话一说完,小飞狐道:“石老爷,你是失算了,若是我就不问原由地把他押起来,逼问是受了谁的差遣来此探听消息,只要一顿板子,或许能说出实话来!”石统带讶然道:“那果是一个贼党吗?”小飞狐道:“当然,如果不是贼党他也不敢如此追寻你我……”因将和通臂仙猿从黑山回来,一出店门碰上那卖油布的小贩,以及半日前他在这衙门口吵闹的话,说了一遍,说得石统带将桌子捶了一拳道:“这样说来,那人必是贼党无疑了,我可派人去捉拿押起”小飞狐摇手道:“石老爷你这不须费心,我已派了两三个伙计暗中跟踪他,只要这人一露出形迹来,即时伸手办案。”
  两人刚一说到这里,听得通臂仙猿道:“贤契,我看你是看错了吧,我看那人绝对不是盗徒,如果是黑山上派遣暗地追我们的人,他决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公开地顶撞我们,定是江湖上一位埋名的英雄,此来也许是试试我们的眼力,反正对我们又没有害,我们也不必提他了,事后我们再探访他的姓名,及此来的目的,也算是多认识了一个朋友。”这话说完,小飞狐和石统带都表示出惊讶的样子,把眼望着通臂仙猿。
  通臂仙猿望着石统带道:“石老爷,我们这一次请你大驾过来,就是讨论剿除黑山的计划,可是我先告诉你,这件事虽是为了那被难的锦娘,与将军衙门并无牵连,请你不必声张,只算是我们武林间和江湖上的私事纠纷,请你过来就是叫你明白一下,并且商量要怎么办理。”石统带道:“这样说来那锦娘的被劫,确实是黑山人干的了,怎么说与将军衙门没有什么牵连?”通臂仙猿道:“这并不是说与将军衙门没有什么牵连,其实这样的事情,江湖人多半不愿由官场来处理,我的帮忙,也是不愿意将我们江湖人的事让官府来经手,所以黑山的剿、除也由我们来办理。石老爷你出身武林,想贵业师左臂金刀李锦飞早就告诉过你吧!”石统带面上红了一红道:“还是老前辈通达这种武林间的一切帮规禁忌,弟子惭愧空学了这十多年的功夫!”通臂仙猿道:“石老爷你客气什么,语云:‘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石老爷还年轻哩。”
  说着话小飞狐已叫人摆了一桌酒在外间屋中,就过来请通臂仙猿上座,石统带对面,小飞狐坐在下头亲自给通臂仙猿和石统带斟酒,随后挥手叫手下的几个差役出去,没有呼唤不准进来,再告诉厨下备酒菜,说不定要连夜痛饮。这几个看没事,也就一个个退出这内室。
  酒过三巡,小飞狐的面上已经起了一层红色,他吃着酒眼望着石统带道:“石老哥,这场事黑山算是成了罪状,我们虽是不愿意惊动将军衙门,想以江湖间私人的资格,再度去找余观海办这交涉,如果余观海明白事的话,他或许能将锦娘搜出交来,并将百脚蜈蚣按着帮规处治,不然的话,我们是不说不算,可就要去清剿这黑山,免除这辽东黎民的后患。老哥你看怎么样?”石统带停杯答道:“这件事我也没什么主意,一切我愿听你们两位的高见,有什么事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又呷了一口酒,眼望着通臂仙猿。
  通臂仙猿正在执杯凝思,住了一回突地将杯子往着桌子上一放:“就是这样吧!石老爷,我的主意可是要这样办,明天这个时候再去黑山,找余观海交涉,说明白百脚蜈蚣的那事,要求余观海交出那锦娘,并处治百脚蜈蚣。如果余观海仍是昏昧不明,袒护他的部下不承认有这件事,那么我们不说不算,绝对与余观海一较短长,以践余观海之约为由,乘机清剿黑山,使余观海死而无怨。不过我们不知道那锦娘藏匿的地方,最好是分路上山,暗中探访出锦娘藏匿的地方,防备余观海或百脚蜈蚣见势不妙之后,要毁灭人证。不过我们人少也是调遣不开,石老爷在这盛京之内所认识的武林同道,可以约上几个,没有的话镖局子的师傅们也可以请几位帮忙一下子。”石统带道:“这个主意还可以行得,不过我也是识人不多,如用几个上阵的人才我可以找出几个来,对于会上高的朋友我却是没有认识的。”小飞狐道:“石老哥,这件事就由我来办吧,本城永盛镖局的主人铁枪孙震,和二龙堡的堡主金龙方英银龙方华,都和我认识,我可以去约来帮忙。不过人还是少,最好你能从军营中挑出来七八个具有非常身手的军健化装跟上山,或埋伏起虚张声势一阵,其功非渺!”石统带连连答道:“这个我可以尽量地办,但不知我们何时起身。”说着又回头望着通臂仙猿。
  通臂仙猿即接口道:“最好我们明日正午起身,预计当日黄昏可抵达黑山,有这十多个人就够了,有什么计划到了黑山后看看情形再说!”
  这一席酒一直吃到二更天才散席。石统带回军营之后,就找了与自己最亲近的几个孔武有力的军健,召集到帐下秘密一商量,这几个军健都表示愿出死力清剿黑山盗寇,石统带自是高兴万分。次日清晨,就带着八名军健分途到小飞狐家中。
  此时小飞狐早把那铁枪孙震和二龙堡的两个堡主金龙方英银龙方华约来,坐在客堂堂内,一见石统带领着这七八个人进来,立时迎出来。所幸小飞狐的寓所房子还算宽敞,并有几个捕役在这里帮忙,才使这十多个人有地方落座。小飞狐因石统带并不认识铁枪孙震和方英方华兄弟两个,就给两方面介绍了一下。那铁枪孙震是一张黝黑的脸面,人高马大,首先向着石统带抱了抱拳道:“久仰石老爷是我们武道先进,惜因我家穷忙了,我们这一身衣服又不便往着衙门里跑,因此始终未有去拜访石老爷。这一次因盟弟之约至此,得与石老爷相会,真是幸运之至,以后望石老爷多多关照!”这石统带也知道这铁枪孙震与小飞狐是盟兄弟,为人侠肝义胆,在他所走的镖路之上,从未曾出过事,完全仗着他那一杆铁枪。
  这铁枪孙震不唯枪法绝伦,得杨家六合大枪的秘传,并且还会放铁沙子大杆枪,名震辽东,使一般绿林盗寇望而生畏,不敢劫他的镖车。年复一年,孙震知道自己的镖车字号在这辽东响起来,所以不常出门了,只将永盛的镖旗往着车子上一插,就化险为夷,使盗党见而退避三舍,这铁枪孙震也就心宽体胖起来。此时他被小飞狐约来,一杆血挡粗如酒杯的铁枪和一杆铁沙子大杆枪,双双立在屋角上。他和石统带谈过了两句话,石统带就看得出这铁枪孙震果是豪迈异常。
  接着小飞狐又给介绍方英、方华和石统带谈话,那八个军健却是每个人一杯清茶坐在一边眼望着上面的众人。
  此时通臂仙猿掏出一条白唐布的手巾,抹了抹那两撇小胡子,随起自望着众人道:“这一趟我们师徒两个劳动诸位,心实不安,好在我们武林同道,那种虚伪的客套不必多说了,对于这清剿黑山的事,想来小徒已向各位申明,此刻也不用再说了,诸位如有什么高见,不妨说说以供大家采纳。”首先是铁枪孙震起身道:“关于黑山破坏武林道规,抢掠妇女的事,我们已听周老弟说过,对于余观海的昏昧不明,我们也感到气愤,去找余观海办交涉,或清剿黑山,晚辈们不敢多说,这完全听老前辈的指示。”那方英也道:“晚辈们没有多大阅历,一切调度还是老前辈你来。”石带也起身道:“老前辈别太客气了,时候已不早,我们议定后可赶快登程!”通臂仙猿又手拈着两撇小胡子向着左右望了一望,这才落座。他侧着头想了一下道:“我的意思,还是我和小徒先行和余观海会面,如果余观海听劝的话,就勒令他交出被掠的锦娘,并处治这事的主持人,由此两作罢论,否则的话只可与余观海兵刃上一较短长了。但在我们动手时,孙兄不妨以铁沙子镇住那行盗匪,石老爷可带同八位军爷围住余观海等三个人,老朽独奔后寨去寻锦娘的踪迹,方爷两位可隔岸视火以防余观海暗令人对被掠的人有什么毁灭人证的行动,得手的话可给他一把火,将这座盗窟焚去。这只是一个大略的办法,详细的我们到了黑山看情形再说,不过路上也得快走,没有脚力的可以先行,你们谁有?”这一问想不到全有脚力。通臂仙猿于是又嘱咐,大家一起走未免太显痕迹,还是大家分头前往,约定在那一次和小飞狐投宿的店家聚集,会议就此结束了。
  石统带和他的八个军健先行,但怕这全身军装显眼,就每人换了一套便衣,像个商人的打扮。小飞狐是和方英、方华三人连袂而行,最末是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并骑。十多个人的兵器短的用青布包裹,长的没法遮掩,就干脆捎在马背之上。如是十四骑人马先后出了盛京的城门。到了市郊,立时荡起了很高的尘雾,滚滚不息,过了一阵又一阵,直往着黑山的方面驰去。
  直到黄昏时分,首一队石统带带着八个军健依照小飞狐说的地址,寻店下榻,随后小飞狐和方英、方华也陆续到了,大家分住在两处,为避免别人的注意,谁也没有对谁说话。十多骑坐骑,也都牵到了后边,直到天黑看不见了,小飞狐这才听得见门外道上有一阵马蹄奔驰之声。小飞狐猜度着必是通臂仙猿到了,即时喊叫店家开了店门,向外一探头,那道上的马蹄声音却是越过店门向前驰去,在黑暗里并没有看清是谁,度量着通臂仙猿不会不认识路,听那马蹄踏地的声音,好像是两三匹马十多只蹄子,不像是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想必是这辽东道上的马贼由此路过,再不然即是黑山上的盗党。小飞狐这一看看后,即要退回身子,不料跟着闪进一条人影,他一叠连声地喊叫:“店家!店家!”那客店家即慌忙迎上来,望着那人道:“客人,什么事?”那人道:“我是个行路的,你们这里有房间吗?”店家摇摇头道:“客人你这来晚了,各个房间都住满了人,你老别家走走吧!”那人道:“哦,我是来得不巧了,可是天这么晚,叫我往哪儿去,你费心一下吧!”那店家已五十多岁了,看样子是一个愣老头子,他直摇头道:“客人我是实话,还能骗你不成,我只是没房子了,你别家走走吧!”那人道:“没房子,你住什么?”店家道:“客人你不信,难道把我住的房要让给你?”那人拱了拱手道:“那敢情好!”说着举步就要往前走,但那店家阻住他道:“你干什么进去?”那人道:“你不是叫我进去住吗?怎么又阻我?”店家生气道:“我说啦!房子没有了!”那人也大声道:“房子没有了,这房子是白捡的了,我进去白住不应该吗?”小飞狐听那说话的声音有点嘶熟,在灯光里往着那人看去,不料又是那个卖油布的小贩。
  这种意外的奇遇,倒使小飞狐吃了一惊,但心里明白这个卖油布小贩必是有着什么意念,所以一再循踪追迹,说不定就是黑山余观海的同党,心里暗骂:“你这真是讨死鬼讨债,竟敢追踪我们,我要叫你再走脱,算我枉在盛京府县衙门混了。”心里想着,即趋上一步,望着那人道:“朋友,这店是真的没有房子了,都住满了客人啦!照朋友这样说,但凡开店的都得现来客人现盖了。”那人回头望了望小飞狐突地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料不到的我们又在此会见了,朋友你还要不要我的油布?”小飞狐含着笑道:“东西我或许要你的,朋友你不是没有地方住吗?你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我们住在一块!”那人望了望小飞狐道:“那好极了,有人作东我也可以省下店钱了,但不知房子干净吗?”店家在旁生气道:“房子不干净,我开什么店?我看客人您也该洗个澡了。”那人道:“我也知道别人都嫌我一身桐油的气味,所以我不能不行来一个先声,告诉别人先搞干净自己,免得别人讨嫌我。”说着话,一路哈哈大笑就跟着小飞狐进了后面客房。这时候石统带已听见这笑声,便伸手开了屋门,恰好那卖油布的小贩和小飞狐行近这门旁,石统带一落眼便认得出来是在盛京城内暗中跟缀自己捣蛋的那个行迹可疑的卖油布小贩,不料又是在此会见,心里不由得一愣,即时缩步退将回去。
  可是那卖油布的小贩眼快,已是望见了石统带,便回头望着小飞狐道:“朋友,你可认识那个鹰爪孙?他顶不是东西,我曾被他讹诈了好几块油布去,但愿这样的人拿回去,给他祖公视尿!”这样骂人石统带在屋里听见了,心里不免有气,但他知道这卖布的小贩行迹可疑,小飞狐必是看出形迹来了,在套问他,也就懒得理会,只在屋内听得脚步声,已是进了小飞狐的屋子内。
  不多时门外又是一阵马蹄响声,竟然停在这店门之前,随后一阵脚步声,已听见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进了店门,竟又找了一间房子,就在石统带这屋子的隔壁。此时院子内还有人,石统带也没有打招呼,只隔着窗子的破洞向外张望,望见通臂仙猿朝着这屋子并小飞狐那屋的窗上盯了两眼,这才和铁枪孙震进了屋子。这石统带人也精警,看这院子内的人已陆续进了屋子,这才出屋门,先是立在院中,随后借着闲步踱到这小飞狐的窗下,听得小飞狐道:“朋友,你的来历,大概我也知道一点,朋友你肯老实说,我们出门在外的人,何处不可以交交,与人方便,也便是与自己方便。”石统带又跨上一步,把个身子空在窗子之下,听得那卖油布的小贩道:“朋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懂,我只是一个卖油布的小贩,对于江湖事儿是一窍也不通,你这么问我,叫我怎么回答?”听得小飞狐道:“朋友,你的行藏我早已看出来了,必是江湖侠义一流,故埋行迹,追寻于我们弟兄,我们兄弟承您看得起,是感戴莫名,希望朋友您能将大名示知一下。”那卖油布的小贩哈哈大笑道:“那真是笑话之至,凭我一个卖油布的,也居然能称得起是侠义一流,这真不知是从哪里说起,朋友,我劝你别再这么挖苦我了!”
  这时又听小飞狐说话的声音稍为变高了,他道:“朋友,我可是实话,绝不是在恭维你,我小飞狐是一条直着脊梁的汉子,不知道向人阿谄献媚,朋友你又何必这样不肯道实!”听得那卖布的小贩道:“哦,我真不知道朋友你原来是盛京府县的三班总捕,算我高攀了,就此告退。”说着那屋内起了一阵脚步之声。石统带赶紧一转身才离开窗子四、五步,已听得小飞狐厉声道:“朋友,你大远的来跟踪我们兄弟,我们弟兄承认你知遇之恩,绝对不能使老兄失望!老兄你不曾交结过我们,我们也要向你讨教一两手!”听得方英也接口道:“朋友,你别走,请你留一招。”说着话屋子内已起了很急促的脚步声。石统带又赶忙一回身,欲要进屋,可是屋门一启,那卖油布的小贩已哈哈大笑着走出屋门,一面笑道:“这果然是有眼力,我没有白跑,请外面来过过手,使我开一开眼界!”说着就趋步下台阶。此时石统带躲在一垛草堆之后,探首看去,见小飞狐并方英、方华兄弟均随后跟将出来。
  那卖油布的刚刚将油布包袱往着背上一勒,第一个方华就先窜上,嘴里说道:“朋友,你接招吧!”拳随话到,就如流星似的望着那卖油布的什么华盖穴上击来。这方华人才二十二岁,可是拳上的功夫,已有了深厚的造诣,这一出手石统带就看得出来并闻一阵劲风从方华的拳头上发出。眼看这方华的拳头刚刚及将华盖穴寸许,不知怎么,也许是脚底下一滑,那卖油布的小贩竟平空地栽倒在地,使着双手乱爬了一阵才爬起来,一面双手乱摇,一面气喘吁吁地道:“这使不得,使不得,别开这个玩笑了,我会什么?打上可就没命了!”小飞狐冷笑了一声道:“朋友,你别故弄这玄虚了,难道我们兄弟几个不值得朋友你的高招?”那方华也气哼哼的方要第二次伸手,可是通臂仙猿的屋门一启,那铁枪孙震第一个踏出门,往着屋门前一立,那卖油布的小贩一回头,样子好像一愕,一伏身躲开方华的右拳,右腿向后一收,跟着左脚一拳屈,人竟平空倒退出丈多路,人仰身后拔,快如闪电,只点地,又是双足一拚,用着“一鹤冲天”的轻功绝技,拔空上了店墙之上。这种身手果是不出小飞狐的所料。
  小飞狐刚要拧身前窜,但铁枪孙震一摆手道:“且慢!”又回头望着店墙之上道:“朋友,你不是山西五台的高……”可是大墙之上人已没了踪影。铁枪孙震急步下了台阶,可是又突然地止步,望着墙头上的小飞狐道:“老弟,你下来吧,我保证没事。”说着话通臂仙猿和石统带分由屋内和草垛之后走出,也有几个店客听得院内闹,不知是什么事,也走出来看看。小飞狐和铁枪孙震怕叫人知道加了注意,只彼此一点头各自回屋。
  但是不多时,铁枪孙震却掩身进了小飞狐的屋子,一进屋子方华便道:“孙大哥,你可是认识那厮?”铁枪孙震道:“你别急,以后我再告诉你,方才吴师傅他老人家说,这离黑山很近,大家住在店内,在这时候千万不要声张,二更后我们就要起身。关于那黑山的路径,我过去也到过一次黑山,也曾知道一点,停一会儿可请石老爷同到那屋内聚议。”铁枪孙震说完也没第二句话,就出屋而去。这里小飞狐和方家兄弟,猜不透那卖油布的究竟是什么人物,何以铁枪孙震认识他,而见孙震就要走。不多时这窗上被人用指弹了一下,听是石统带的声音,于是小飞狐只带着方英一同出屋,到了通臂仙猿的屋内。这时,屋子内已由铁枪孙震从行中取出一支白腊来点插在桌上,屋子内顿是明亮了许多,看通臂仙猿是伏在桌子上,不知在看什么东西,铁枪孙震和石统带谈着话。小飞狐和方英一进室,通臂仙猿并没有抬头,只是铁枪孙震指点小飞狐和方英落座。停了一刻才见通臂仙猿抬头望着铁枪孙震道:“老弟,你画的这张黑山形势图,果是很详细,不过这图中钓鱼岭的路径有点晦隐,并未说明路由何处起讫,有无岔道,除这一点,其余的路径都很详细,我想我们只依此图后所列的暗道入山,余观海不难当面对付,不过只要余观海肯能承认自己之错误,我们就不必逼之过甚,对喽卒盗党也不必多事戮杀,以体上天好生之德。”
  通臂仙猿说完这话,石统带并小飞狐及方英一同起身集到通臂仙猿的身旁,向那桌上看去。桌上是用墨笔画的一张黑山形势图,对于何处是黑山边界,何处是两道卡子三道卡子,何处是大寨,何处是库房粮草草处,去大寨走的那条路经过什么崖什么峪,后山的路径可通到哪里,什么地方可以藏人,画的无一不详。石统带尚未说什么,小飞狐望着铁枪孙震道:“大哥,你这图是怎样画成的,你到过黑山吗?”铁枪孙震望着小飞狐微微一笑道:“老弟,你明知故问吧,我走这辽东镖有二十多年,何处有山何处有寨,我不惟是略有耳闻,并且也曾亲身踏循过。我于五年前曾去过黑山数次,彼时余观海尚未到黑山,我是为欧阳英所邀在那山上玩过一次。我虽然是闲着游行山上,但我是随处留神,自欧阳英一死之后,我至今未到过一次山去。这一次为了余观海和百脚蜈蚣使我重踏黑山,也不免感概系系,除了余观海以外,那两人我是认识的,故我不能出面,只能暗中接应镇摄,所以就将我记忆所及而成此图,依此图内秘说的出入要道路线行事,黑山的事不难瓦解了。”几句话说得小飞狐连连赞叹道:“大哥,你可是一个有心人,五年前那番精神不算白费了。”石统带也道:“这场事一旦功成,此均孙师傅之劳,使这辽东地区的黎民百姓,得过安静岁月太平日子,亦是孙师傅所赐了!但我又得问孙大哥一句话,那卖油布的人又是谁?怎么有那一身功夫?”孙震道:“那人名叫高天鹞,是山西五台人,至于怎么学的本领我也不知道,当初我在镖行时与他也有一面之识,他此来似乎没有恶意,我们就不必提他了!”铁枪孙震说完了话。通臂仙猿已将那“黑山形势草图”仔细地看了半天,这才略一沉吟,随即抬头望着石统带、铁枪孙震等四人道:“关于这黑山的形势,我已略窥梗概,事不宜迟,我们也该上山了。对于我们上山的计划,我意如此,上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付余观海等三个人,此事可由老朽并石老爷及小徒三人负责,八个军健可由孙老弟率领。进了大寨之后,分头找放火的地方,放火焚烧,以期扰乱余观海等人的心,随后可去大寨寨后搜寻那锦娘的下落,并各处接应。两位方兄弟可去大寨寨后钓鱼岭附近巡守,如果看见有人从大寨寨内逸出,可以不必声张,待他们逃到这钓鱼岭附近之后,才出来惊吓,但不可交手,因我知道余观海倘一旦看着黑山大寨冰消瓦解之后,势必循出再作他日准备。只后山有两条路,一通东北方的长春,一通锦州,余观海等一行人必找这两条路下山,所以这两条路上也不能不派人守候一下,虽不能将余观海生擒,至少使余观海胆战心寒,然后可去大寨集合,办理善后之事。”通臂仙猿说罢这话,时已二更了,于是石统带就首先出这屋去叫八个军健,先去前路等候。店家不知是什么事,八个人留下了马匹连夜外出,但也不敢多问。随后方氏兄弟也走了,十个人却是在前路等候。
  看看这院子内各屋的灯光大半熄灭了,如是通臂仙猿首先带路,由后房之上,扑出这所客店,四个人如电掣鹰搏,兔起鹘落地瞬眼就跑出十多里了。已是入了黑山的地界,向右一个大宽转,前面不远即是黑山大寨下的第一道卡子。四个人行近不远,只听得路边村内起了击掌之声,接着响了三下。四个人略一停足,已见从林内纵出两条人影,正是方英方华两个,随后那几个军健也跟着纵将出来,所幸这个地方丛林幽密,荆棘蔽道,当然不会有人注意。那方英望着通臂仙猿道:“老前辈,这山上似乎已知道我们来了,我们要多留神。”通臂仙猿一愕道:“哦,他们知道了,这消息你又从哪里来的?”方英道:“我们十个人在这里等候,不知从哪里抛来一块石头,险险打中我们的头,我们忙着看去,就见一条人影闪电似地飞驰入了山道而去,我们估量着必是黑山上的人,大约已发觉了我们上山报信去了!”通臂仙猿略一凝思道:“叫他们知道了那也好,事不宜迟,我们就分途上山吧!”说完通臂仙猿就首先扑入一条小道道内。这条小道原是从那“黑山形势图”上看来的路径,绕来绕去的那消半个更次,早是行近了黑山大寨,已快三更天了。
  此时通臂仙猿没了顾忌,先叫方氏兄弟转到山后去,八个军健也跟着铁枪手孙震进入暗处,分头找道入寨,随后通臂仙猿带着石统带和小飞狐由暗处仍转到上次进寨的地方,向内听了听,里面很沉寂,好像整个寨子已全入了梦乡。通臂仙猿一摆手,首先用着“一鹤冲天”的轻功上了大寨墙内的一角瓦檐之上,身子刚刚立得一定,就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而来。这通臂仙猿经过大敌,知道有人暗算,忙着右脚向旁一岔,闪转身子,那阵劲风便扑向后身去了。通臂仙猿就听得有人冷笑了一声,通臂仙猿心想这黑山上果然知道自己来了。也不能不佩服余观海的手腕,忙望着那发声的来源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而石统带和小飞狐也双双地扑上了这屋面。通臂仙猿并不耽搁,又蹿身上了这大寨的中厅之上,满以为余观海既已知道了我们入山,至少必有点防备,不料这一蹿上大厅,并没见有半个人影,这大厅的前面庭中也是静悄悄的,只有两盏气死风灯挂在檐下随风摇晃。
  通臂仙猿心里诧异:“难道余观海知道我来了,是不屑理会呢,还是故布疑阵?”身子刚越过屋脊之上,就见在这大厅的后边偏厢的窗上,有炯炯的烛光,窗棂都作梅花式,上面糊着细纱,隔着窗子就可以望得见这厢房内的一切布置,见余观海正和雷大江、百脚蜈蚣对面谈着话。瞬眼见余观海叹了一口气,向着雷大江不知说了些什么,又好像是在埋怨,接连叹了几口气。见雷大江低首无语,那百脚蜈蚣却是气愤愤地说几句话后,即起身出了这偏厢,往着台阶上一立,低着头好似在沉思什么,突地一回身,但又止住了步子,回身向着旁边一角角门穿去。
  通臂仙猿向后一看,小飞狐已是越过山头,追踪而去,就拉了石统带一把悄声指给石统带道:“石老爷你看,那就是余观海!”石统带隔着窗纱向内看去,见余观海侧面向着雷大江,在烛光下也看不出余观海的面貌,见余观海的精神和举止,都含有一种威严的成份,一派正气,不像个江湖盗寇。石统带看罢,回头望了望通臂仙猿,见通臂仙猿突地望着屋内出神,石统带忙着一回头,就见室内的灯光倏地熄灭了,跟着那边厢房顶上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向着这边大厅上扑来,已见余观海率领着雷大江扑将过来,望着大厅上一落,向着通臂仙猿一拱手道:“老朋友,你果是不失信用,三日之内果是前来践约,我余某承情不尽,特此前来奉请,请到下面谈谈之后,再为较量!”通臂仙猿哈哈大笑道:“老朽夤夜之间来此造访,在理数上本就不好,当家的你不来怪罪我们,已是感谢不尽,再这么一请,这使老朽多感惭愧,但我们也不能不谨遵台命下去叨扰一下!”说着是一拱手向着余观海和雷大江作礼之后,就纵身下了大厅。余观海又一拱手向着石统带作出相请的姿势。石统带借此机会,打量了一下余观海,见余观海的体格神气和举止都很安稳沉厚,也抱了一拳,随在通臂仙猿的身后下了大厅。余观海跟踪而下,雷大江却是又登上房脊之上,向着四下望了一望,这才下去。
  这大厅之内,除了两盏气死风灯之外,瞬眼间又点上了四五支大腊烛,照得大厅之内明如白昼。余观海拱手相让两人进厅,两个人也毫不犹疑地进了大厅,余观海和雷大江彼此随入,早有两个小盗上来给余观海行礼,余观海摆了摆手,即吩咐来人给通臂仙猿两个人摆桌位。可是通臂仙猿眼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我们的来意想来你也明白,没别的话,我们前来践约!”余观海桀然一笑道:“老师傅肯能看得起我余观海,我余某承情不尽,一杯清茶幸无推辞!”说着就有一名小盗给通臂仙猿和石统带每人斟上一杯茶水。
  石统带眼望着这杯茶,又抬头望了望通臂仙猿,余观海道:“你放心,我余某是一个人,还不是那种无耻的小人!”石统带面上红了一红。余观海又抱拳问石统带的姓名:“对不起,我忘了问你这位师傅的贵姓。”石统带不欲露出真实姓名,只报了一个假名叫做武天章,是盛京开源镖店的镖师傅,此夜由此路过,就随着吴老师傅来了。那余观海初时是一愕,但即笑道:“武师傅别尽玩笑了,开源镖店可是新开的吗?”他这反问使石统带没了话,只好说了姓名。
  通臂仙猿道:“这些话可以不必提了,我们只来谈谈今晚之事,余师傅,你想怎么办?我又来了!”余观海忍不住冷笑道:“我们兄弟几个早经过手,不是你老师傅的敌手,但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再开一次!”通臂仙猿听了这话突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样说来,大当家的您还是不醒悟了?”余观海道:“我余某如何会不懂,不过老师傅也未免是太欺负人了,我余某就不输这一口气,明知本领不济,也要讨教一两手!”通臂仙猿道:“好!好!我们是在这里动手呢还是另找地方?”余观海突地起身将那掖好了的长大衣服,一面往下脱着,一面眼望着通臂仙猿道:“就是这厅内宽阔,不必另找地方了!”通臂仙猿道:“好!好!”也是挽起衣袖抬胳膊,可是雷大江早是准备好了,待这大厅之外立满了盗党之后,即时纵身扑上通臂仙猿。通臂仙猿向后一退身,石统带已是接上雷大江道:“二当家的你且慢,我石玉手痒,请你赐教一两招!”雷大江还真料不到石统带快捷如风的迎上,那拳在石统带的面门上一恍,左手即顺着肘尖撞击石统带的前胸。石统带向左斜身闪转,右腕一翻欲擒雷大江的右手手腕,左掌跟着的一扶右臂肘尖,这要被石统带扶上,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雷大江必能踉跄前跌,但是雷大江反是更进半步,右臂向内一圈,肘尖前顶石统带的右肋。这石统带吞胸吸腹向后一缩,提步抽神,用左掌向下横压雷大江的肘尖,收回右臂复翻掌迎门前击雷大江的面门。雷大江向左一斜步,彼此靠身挨挤,立时四条臂膊四条腿,彼此施展开拳术中的“挨、帮、挤、靠”功夫,拳来脚往打做一团。未多时那雷大江身子向后一退,石统带也是脚步一歪,但雷大江怒骂了一声又扑上石统带。
  这一番两人是势均力敌,谁也没有讨得便宜。
  通臂仙猿和余观海并大厅四周的盗党,都看得有点出神,可是一刹那间鼓噪声起,七八名盗党欲要扑进战团,但被余观海喝止住了。他向着通臂仙猿抱拳道:“老英雄,这该你我了。”原来当场的石统带和雷大江彼此一撞,一齐踉跄后退,但各人拿椿立稳,谁也没有栽倒。
  余观海这一说话,通臂仙猿道:“好!这我奉陪!”说着走出座位向着石统带摆手道:“你且休息一下,待老朽与余大当家的过过手!”余观海也阻住了雷大江,两个人彼此上抱拳,在这厅内桌案之前,彼此对面游行了几步,就见余观海后退三步,又上前一步半,双手一抱拳面向着通臂仙猿道:“老师傅,你请!”通臂仙猿到此刻,也看出余观海的武功是受过少林裔传,这种后退三步又上前一步半,名谓之曰:“踏洪门入中宫”,是少林直接传人,武林没有造诣也是得不到这种秘诀。
  通臂仙猿这一看看后,还真为余观海可惜,凭余观海的这一身武功,若能走入正道,必能名震江湖,可惜流入歧途沦为马贼,也未免有负金鹰赵宏泽传授之德,亦为师门之玷。但到了此刻不动手已不可能,动起来这余观海一世的盛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自己哪又忍使余观海一败涂地?但看了余观海的态度,知道不动手,余观海是绝对不肯服输,因望着余观海道:“余当家的,我这时候话是不说不明,我想你们黑山的山规在辽东是首屈一指的厉害,可是这一次三当家的超出这帮规之外而大当家的不但是不肯问闻,且有袒护之嫌,老朽没别的说,希望当家的你要三思而行,免贻后悔!”余观海初时是一愕,但刹眼间瞪眼望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你肯这么告诉我,我当然是知道感激,听你的话,整顿山规,不过事实已经到了这层地步了,你叫我退出这一洪门宫中那只有先结果了我的性命之后,才能谈到其他!”通臂仙猿道:“你再三思!”余观海仍抱拳厉声道:“别废话,请上手!”通臂仙猿看已是无有的挽回,即时一上右步,左脚后跟,两脚不丁不八,并腿一立,双手前伸,目视余观海。这余观海不再说话,由拚足抱拳式,突地身子往下一煞,右足前踏一步,随即捷如迅风似地右拳往着通臂仙猿的咽喉之下击来,拳足带风劲头果是不小。
  通臂仙猿不慌不忙,待这余观海的右拳及胸寸许之后,这才滴溜一转,同时身子下煞,拚二指一点余观海的右肋。余观海右拳伸空,但他身手灵活,跟着一转身半边身子向左,躲开通臂仙猿的右手二指,肘尖下坠护住右肋,左掌却是顺势前击,直捣通臂仙猿的人中穴。通臂仙猿上半身向后塌,抬右脚平踹余观海的小腹,余观海向膈一退步,单掌横剁通臂仙猿的脚背。通臂仙猿右腿一拳,飞起左脚,向着余观海右肋踢来;余观海一退右步斜身闪转,正要变式,可是那后寨之内一阵钟鸣,声音十分急促,这使余观海大吃一惊。
  原来那后寨住着余观海之妻和其子余继海及雷大江之妹,在平常,那后寨除了余观海及雷大江、百脚蜈蚣以外,别人都不准进去。这后寨一阵急促的钟声,怎不使余观海大吃一惊?他忙着一退右步,欲要抽身后撤,此时通臂仙猿也向右一退,心里诧异,难道小飞狐已是得手了吗?但想到小飞狐的本领和百脚蜈蚣不相上下,且是在这黑山大寨之内,百脚蜈蚣不致于鸣钟告急,是谁进了那后寨,也许是铁枪孙震并那八名军健分路入寨以此扰乱。
  在余观海侧耳倾听的当儿,那百脚蜈蚣已从大厅之外扑入,他望着余观海道:“大哥,事情坏了,不知是从哪里来了一大群官兵,现已到大寨之外……”语没说完,早见这大厅之外突地一阵红光大起,火舌吞吐,微微听得大寨之外有人鼓噪呼喊之声,瞬眼之间,前前后后有好几处起了火。余观海一看情形不对,即时顿脚怒骂了一声:“妈巴子的,想不到老贼竟会勾来了兵来,我们拚!”余观海这一说,立时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条大枪,枪杆一扑噜就向着通臂仙猿咽喉扎来。通臂仙猿一退左步闪将过去,那雷大江和百脚蜈蚣即时指挥着一行喽兵往上一围,竟将通臂仙猿和石统带围住在大厅之内。
  通臂仙猿一面迎敌余观海这条大枪,一面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你这样昏昧不明,可莫怪我吴万苍对不起!”余观海此时已是怒极了,并不回答通臂仙猿,只将一条大枪乱点似地向着通臂仙猿咽喉前胸小腹分上中下三路扎来,不过毕竟在大厅厅内地势过于狭窄,同时喽罗乱窜跟着百脚蜈蚣乱敌石统带,石统带也取出了自己的兵器,和这一行人动手,地方更是狭窄,这不祇使余观海觉得碍手碍脚。只两三枪就被通臂仙猿扑进胸膛之内,左掌一压这条大枪的枪身,右掌便碰击余观海的前胸,余观海来不及横枪内扣,只撤身退步,向后一纵,那条大枪“啪”地落地。余观海怒骂一声“老小子,有你没我!”赤手空拳又要扑上通臂仙猿,但四外的火光已然大起,并又鼓噪呼喊的声音,又夹杂着几声“轰”的大响,这大厅外院已起了纷乱的脚步之声,那门,便被撞落,拥进一大群盗党。这使余观海大吃一惊,住了手,张惶四顾,见雷大江也现出惊慌的样子,望着余观海道:“大哥,事情不妙,我们后面看看去!”说不了,那后边又是一溜火光,原来那八个军健各从暗隅闯进了这所大寨之内,各处找火种放起了火,并且鼓噪呼喊吓那群不明详细情形的盗党,同时铁枪孙震也在大寨门外,朝着墙头之上“轰轰”放了几下大杆枪,那铁沙子和黑烟打上墙去,将墙头值岗的十多名盗徒,打得乱跑乱窜。铁枪孙震也就纵身上了大墙,又点上火朝着墙内“轰”地放了一枪,这把那些盗徒轰得魂飞魄散,都慌不迭地争往后边逃命。铁枪孙震和埋藏在这附近的几名军健,也跟着追过去,一直进了大厅的院中。一行盗徒都怕孙震的大杆子枪,即时抱着头四外乱跑,这使雷大江看着吃惊,忙着一拉余观海,要走后边,可是通臂仙猿横身一拦余观海道:“大当家的,这怎么要走,有话好说!”可是余观海忽听得那后寨的钟声又急促地响将起来,四外盗徒没有统率也都拥将进来,余观海是惊怒交加,也不回答通臂仙猿,即时夺路越过通臂仙猿。通臂仙猿也不再拦阻了,就让余观海和雷大江闯出后边厅门,只有百脚蜈蚣还和石统带动着手,一看余观海和雷大江都走了,一行盗徒也都四外乱窜。铁枪孙震又擎着一杆大杆子铁枪,向着四外瞄准道:“要命的赶快住手,我这杆铁枪可是无眼!”孙震这一说,使百脚蜈蚣一看孙震手里是擎着一杆铁枪,也吃了一惊。那石统带初时被百脚蜈蚣率领着一行小盗围攻,这见铁枪孙震一来,立时精神顿增,手中的那柄厚背金蔽刀挟着一团劲风,向着百脚蜈蚣颈间扫过来。这一来百脚蜈蚣显得人单势孤,哪里还有心迎敌,向着四外看时,一行小盗也都由前面向后逃命去了,铁枪孙震和那向名军健也都拥上了大厅。通臂仙猿知道这场事是由黑蜈蚣而起,见余观海和雷大江已走,就首先扑上百脚蜈蚣,这使百脚蜈蚣更是心慌意乱,那几个军健也跟着围上。百脚蜈蚣也知道自己已到了生死关头,将手中的青钢剑倏地在通臂仙猿的头上一闪,通臂仙猿一侧头闪过,右伸手欲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取百脚蜈蚣的青钢剑,但百脚蜈蚣的身手也很快,早是掣转了青钢剑,剑尖在石统带和几个军健的面上一扫,石统带和几个军健向后一闪,百脚蜈蚣又将剑往着通臂仙猿扎去,通臂仙猿喝一声“好小子!”旋说旋将身子滴溜一转,转到百脚蜈蚣的身后,百脚蜈蚣急转身,可是右手腕已被通臂仙猿擒住,觉得力量很大,百脚蜈蚣慌不迭地奋力挣扎,但通臂仙猿只轻轻地往着一送道:“去你的!留下兵器!”百脚蜈蚣竟是一个倒栽,跌出五六尺,青钢剑也脱了手。通臂仙猿还要扑上去,但百脚蜈蚣身手快捷,不待通臂仙猿扑上,人早就地一滚,跟着起来,抢入大厅后逃去了,待石统带赶上时,那扇隔扇竟被百脚蜈蚣顺手一带阻住了,待五六个人开了这隔扇追将出去,百脚蜈蚣已然没了踪迹。
  立在这地方向着后寨看去,已有好几处起了火,那钟声还是不断地在响,火光映在几个人的面上也觉得有点灼人。
  这后寨的寨门,正对着这大厅的后身,这厅后也正是余观海和雷大江的私人起居室,刚才通臂仙猿所见的那扇纱窗,此时已是支将起来,黑洞洞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此时那几处烟迷火焰越加炽烈起来,同时钟响突地停止。通臂仙猿喝一声:“我们追!”说着就第一个伏身扑入这后寨门内,石统带和铁枪孙震并几个军健也纵身跟入,不料这后寨内,不唯几处火起,就是那窗子也自动地着了火,浓烟和火焰向着四外乱冒,同时一阵被烧得“必剥,必剥”的声音四外响将起来。通臂仙猿弯腰曲背欲要冒烟突火闯入,可是一想又止了步,一伏身竟窜上了大厅后台,向四外眺望,见后寨不远的大墙上立着一条人影,可是被浓烟蔽住了,没有看清是谁。通臂仙猿即由这大厅后台之上飞身落地,招呼着铁枪孙震和石统带一行人,冒烟突火闯入这后寨院内。通臂仙猿再抬头望那墙上看,已不见了人影。这种快捷的身手也使通臂仙猿吃了一惊,他连忙冒着浓烟上了大墙,但什么也没有看见,这后寨已成了一片火海,没有一点人声。
  通臂仙猿眼望着这片火海凝思了一下,又带着石统带一行人再行扑向后边,见又有一条人影冒烟突地扑将出来。通臂仙猿身子向旁一闪,石统带就要扑向迎面来敌,可是却被通臂仙猿阻住了道:“且慢……”说不了,那人已扑到跟前,却是小飞狐。他一眼望见了通臂仙猿道:“师傅!果是不出孙大哥所料,他们见到情形不好,早带着家眷从间道逃走了,这火是他们自己放的。”通臂仙猿忙问道:“你可找出锦娘的踪迹来?他们又是从哪一条路上逃走的?”小飞狐搓手道:“我们功夫白费了,那锦娘的踪迹,我曾跟着百脚蜈蚣去过,本想先结果百脚蜈蚣之后,再回来救人,可是我跟着那百脚蜈蚣穿过一座藤萝架下,竟会失了踪迹,待我再回去找那锦娘时,竟也没有了,不知是被谁救走了,锁扣门都开着。”小飞狐说到这里,通臂仙猿突然道:“我们追!”说着就率先向着后寨大墙扑去,石统带以及小飞狐等人,也随后扑上。几个人立在这墙上向着后看去,只见一簇一簇树木,被这处大片火光照得如同白昼,可是没有看出有一条小道通向哪里。
  通臂仙猿忙回头问铁枪孙震道:“我可忘了,你可知道通钓鱼岭的那条小道在何处?我想余观主一行人,确是逃向那条路上去了!”铁枪孙震此时已被这阵烟火薰得面上更加黑了,他将那杆枪往背上一背,腾出手来取出一条手巾,揩那额头上的汗和烟尘,这才向着左右看了一看道:“那条路我虽然没有看见,反正离这里也不远,我们可以找找。”说罢首先纵下大墙,通臂仙猿只叫石统带跟着,却留下小飞狐和那几名军健仍在这大寨寨内搜寻一切。
  通臂仙猿即带着石统带下了后寨大墙,跟着铁枪孙震曲曲折折地穿过了两簇树木,也没有找出路径来。铁枪孙震并不灰心,仍穿行于那荆棘之中,最后走到一处悬崖之间,这下面的谷并不深,对岸两三丈远也是一座悬崖,倒比这一座高出丈多。这地方已离开那后寨一里多路了,那面的火光照不到这边,所幸那月色此时从云间透露出来,照得这两悬崖还能看得清上面的石阵草根,铁枪孙震突然用手一指道:“老前辈,你看那边一座一大石头,那石头旁边就是通钓鱼岭的去路!”说着话,这铁枪孙震还未动身,通臂仙猿已是腾身飞起,落向对面悬崖之上,一点脚又复腾身窜向那方大石,石统带和铁枪孙震也跟着跃过对崖。可是突然之间有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拂耳而过,这使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等人忙着回头看去,除听得树叶刷地响了一声外,什么也没有。
  通臂仙猿也好似露出愕然的神色,回头望着铁枪孙震和石统带道:“两位看见什么没有?”铁枪孙震和石统带两人摇了摇头。通臂仙猿即时现出诧异的神色,向后看了一看,这才回头向这大石的下边看去。在这大石不远的草丛之中,果有白茫茫的一条小路,随着山势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往何处,路面也不过是尺多宽,路面还有不少的草,把小路掩盖得不留神是看不出来,显而易见这条小道平常是没有人通行的。
  通臂仙猿这一看之后,即又腾身落向那条小道之上,随又施开夜行术,鹿奔鹤行左顾右盼地向着前面扑去。铁枪孙震和石统带当然是紧紧的跟随。他们行高就低,忽左忽右又行了二里多路,路径突又断绝,原来又到了一座悬崖之上,看对面两三丈路又是一座悬崖,比立脚的这座悬崖低着两三丈,但下面的涧却是深不见底,微微听得流水潺潺的声音。通臂仙猿回头一看孙震,见孙震伸手一扶肩上的铁枪,刚要前纵,不料在那高处有人发声道:“朋友,得放手时且放手,现在人已逃去,那又何必苦苦追逼?”这声音刚一发将出来,通臂仙猿即时腾身扑向左边一面峭壁之上,可是上面是“唰”地一声,好像是树叶被一阵急风吹响,又好像是衣襟带风。铁枪孙震和石统带也要腾身追踪,可是通臂仙猿突又纵将下来,眼望着铁枪孙震和石统带道:“老弟,我们回去吧,这里有高人,我们再不回去可要栽了。”说着叹了一口气,即回头依着原路回里走。铁枪孙震和石统带也知道暗中有人追踪,但不知道是友是敌,唯是从他两次示警和说话上来,不像是含有敌意,并且还阻我们不要过度追逼余观海等人。这人究竟是谁,这样故埋行藏暗中跟踪?通臂仙猿也没有看清那暗中跟踪的是谁,但从声音和行迹上看来又似乎是那高天鹞,石统带想问问,但怕这一问或许使通臂仙猿觉得难堪,也就没有问。如是三个人闷声不响,鱼贯地回到这黑山大寨。
  此时这黑山后寨中的火已渐渐熄灭了,只余下烟雾尚在不断地冒着。小飞狐一面督率着八个军健,各处搜寻那锦娘的下落,并将那没有逃走的盗党招到大厅之内追问。那群盗党对于百脚蜈蚣所干的事,也是毫不知情,锦娘藏的地方更是不知道,问了多时也没有问出来。因此小飞狐命令这八个军健跟着盗党各处去搜寻,一面点检这黑山库中的钱粮共有若干,准备分散给这些盗党,叫他们各自回家安生。后寨的火没有人救,也快烧完自动地灭了。
  通臂仙猿这一回到黑山大寨,看了烟消火灭的样子,想起余观海半日以前还是寨主,颐指气使威严逼人,而今这黑山大寨就如此迅速地冰消瓦解了,辽东盗氛,从此也算肃清首脑了,这也使通臂仙猿叹息不已。同着铁枪孙震、石统带进了大厅之后,小飞狐就请示通臂仙猿,这黑山的善后怎样办理,通臂仙猿就请石统带主持一切,石统带谦辞不肯担当,又请铁枪孙震,孙震更是摆手摇头,最后还是通臂仙猿自己担当。同着小飞狐四面一搜,金银粮不算很多,马厩里的马匹在一阵混乱之中,被人骑走了不少,只剩了十多匹又瘦又弱的病马。
  通臂仙猿将这些数目点清,又将那些没有逃走的盗徒招集在一处,将这些钱粮马匹,按名均人给这些盗徒,吩咐他们天明之后,须要下山各自回家安分守己,勿得再行不法。寻班盗徒们被通臂仙猿这一化解,也都翻然醒悟,从此洗心革面重做人。通臂仙猿将这些事办完了,又想起这一次破寨焚山结果是白费力气,不知道那锦娘哪里去了,也许又被百脚蜈蚣挟走了,可是后山那条路极不容易走,何况锦娘又是一个弱女子,纵然那百脚蜈蚣的本领再高,也不能挟着锦娘同着余观海一路走,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黑山已破,余观海已逃,依照那黑山形势图上所示的路径,大概余观海是率党走向长春或锦州两条路了。好在这黑山已破,余观海没了巢穴,绝不能再回来重建这黑山,随后再往这两条路上打听,不难知道余观海的下落。再说方英、方华两兄弟,把守在钓鱼岭不远,余观海由该处经过,也必有消息回来报告,到时再做计划。通臂仙猿将这想法向着铁枪孙震等人一说,铁枪孙震等人也心有同感,只等方氏兄弟回来报告。
  直到五更之后,方见方氏兄弟狼狈地回到大寨,每人的衣服都有好几处被扯破了,精神也很颓败,这使铁枪孙震等人齐吃一惊,忙着问这方氏兄弟是怎样回事?听方氏兄弟的报告之后,才知道一切。
  原来方氏兄弟自从上了这黑山以后,即依照通臂仙猿的指示,照着孙震所说的道路找到钓鱼岭。这钓鱼岭并不是临水的一块大石头,而是临近黑山后峭壁之下的一条悬崖。这悬崖之上,只有一条宽仅三尺多的沿崖小路,下面是一条山涧。由那悬崖之上到这山涧底下,按高度来说,也只有三丈余深,可是坡度陡立,自上至下毫无着脚的地方,也没有树木可供攀援,自悬崖之上可以望得见下面涧水,并且也可以听得潺潺流水的声音。这悬崖上的路,依着峭壁根下凿得曲曲折折的,一直可以通到黑山的后寨,假如将这条悬崖的小路堵塞,虽有一人,也可以守住这条要路,有多少人也难以越过。方氏兄弟一到这钓鱼岭,看了这形势也不能不想到余观海不会不加以注意。两个人沿着悬崖上的小路曲折数转之后,看看将近走完这条悬崖,突然听见了谈话之声,这使方氏兄弟大吃一惊,慌忙一缩身子,恰好身后峭壁之间有一处门入的地方,两个人向内一缩,也只能塞进半个身子。两个人向前听去,听得有人道:“二哥,你的酒足足喝有二斤了,再喝可就没有了,还是留着明天喝吧,大当家的还不定何日分给我们银子呢,你这一喝完,明天又得闹上饥荒。”听得一个沙哑着喉咙的笑着答道:“老弟你就不必替我担忧,你岂不知道有句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在活着的时候怎不痛快的大喝一阵呢,只到死后才让一班后辈儿孙多多浇上两壶,这时死后的我们何曾有一滴入口?所以我是抱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不管他妈的明天。老弟你也不必再劝我了,来啊,你也来一杯,五魁啊!两好啊……”这使方氏兄弟很是诧异,在这荒山悬崖崖间,又是深更半夜的,居然有人喝酒猜拳行令。可是只听见人声,并没有看见人影。方氏兄弟使着胆子,彼此抽出兵器往前凑去,听那猜拳行令的声音越来越近,可是仍没有看见人影,也没有看见灯光。方氏兄弟更加诧异,又向前走了十多步,这才看见那峭壁悬崖之上,则挖了一个窟洞,那说话的声音,就是从这窟洞之内传出来的。方氏兄弟恍然大悟起来,才知道余观海在这条小路上经常是派人防守着,免致被阻,看着情形不利时好由此逃走。
  兄弟也就断定,今晚余观海必会由此逃走,可是不知道这窟洞有几个人,如果能将这所窟洞之中的人囚禁起来,自己再将这悬崖上的路堵塞,谅余观海等人也难以越过这条悬崖小路。听那窟洞之内猜拳行令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了,最后“咕咚”一声,大约是有人跌倒。那方英首先扶着窟洞的门向内看去,这窟洞内的灯光很弱,两三个人也都东倒西歪。方英一打招呼,就首先扑入这窟洞之内,那两三个人齐吃了一惊,方要爬起来喝问,但就被方华跟上踢翻了一个人,并拔出青钢剑来镇住了。如是方英动手将这三个人捆起来,再搜寻时也没有别人了。在方英的严词追问下得知,原来余观海在前个月看出这条路的险要来,特地挖了这所窟洞派了三个人来防守,省得有不利情形时被人堵住了后路。余观海每隔三五天来各处巡察一下。方英又问这条悬崖名叫什么,听那三个人说,才知道这地方就是铁枪孙震所说的钓鱼岭。方英、方华彼此暗中庆幸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找着了这钓鱼岭,想来是余观海该当遭此一步的蹇运了。
  方英兄弟就此将这窟洞内的几张破椅子和一张破方桌,全部搬出堆积在这悬崖之上,三个盗徒仍旧捆着扔在一角暗隅之内。方氏兄弟静听着这悬崖小路之上有无动静,一面持着兵器准备。不满一个时辰,就听得这窟门之外一阵大响,方英、方华连忙纵出窟洞,已见那几张破椅子破桌子完全坠落到涧底去了,一条人影犹如猿猴似地登着峭壁的石隙“蹭,蹭”往上爬,瞬眼就爬上了山顶。方氏兄弟疑心这是余观海,刚要喝叫余观海下来,可是一阵很急骤的脚步声沿着悬崖小路向着这边奔来。方英兄弟一扭头,就见当面扑来一条人影,这人影一瞧见方氏兄弟的样子,便喝问:“谁?”方氏兄弟也看出来,并不回答他,彼此将青钢剑一挺,指着那人道:“你可是余观海,我们在此久候了!”那人影却是雷大江,他厉声道:“好,通臂仙猿这老贼,居然这么赶尽杀绝,逼人太甚,到了这地步上还是不放我过去,好!我倒要请教你的本领!”旋说旋行扑上方氏兄弟。这条悬崖本只有二尺宽的狭窄,并无旋转的余地,方英在前方华在后,雷大江这一扑上,青钢剑一挺便取方英的咽喉。方英一闪上半身,持剑横截这雷大江的手腕;雷大江将剑抽将回来,又猛刺方英的小腹;方英倒提青锋用着“倒挂金铃”的式子,往下横着一扫,只听得“呛啷”一声,两剑相碰发出一阵啸响。此时雷大江怒火上升,又持剑猛刺方英的前胸、咽喉、华盖穴等处。在这条悬崖之上无法错步闪转,方华在方英的身后,干看着无法帮助,而雷大江背后的百脚蜈蚣并五六个人,都鱼贯地拥将上来,殿后的余观海挨身挤上雷大江的背后,叫雷大江退下,自己上前应敌。雷大江哪里肯听,只一面怒骂一面猛刺,来势极骤,这使方英有点招架不住,节节后退,可是雷大江和余观海在后边亦步步紧逼。就此前退后随的前进了五六丈路,已到了这钓鱼岭的尽头。场地顿然宽阔起来,方英向旁一闪身,闪开雷大江的青钢剑,背后方华转出身来,方要持剑前进,但就被余观海迎住了,立时四口剑彼此“叮哨”相碰,在这空山荒谷之间,这金铁相碰的声音特别的清晰。
  雷大江和余观海这可算困兽之争,所以是剑剑致命,弄得方氏兄弟有点难以应付,又后退了两丈多路。方氏兄弟彼此向旁一闪身,那余观海和雷大江抢上前去,两柄剑彼此向着方氏兄弟背上递去,但方氏兄弟一个用“苗龙翻身”,一个用“青龙摆尾”都把来势挡开了,方氏兄弟就此一退丈多路。那余观海和雷大江追上两步,回头一看身后的五六个人,早已闯过了这片地方,最后百脚蜈蚣咬牙切齿地越过余观海和雷大江扑上方氏兄弟,剑走“白蛟出洞”首先向着方英咽喉扎来;方英身子向后一缩,用“卧虎当门”将剑一挂,旁边方华伺隙向着百脚蜈蚣的左肋便扎。本来百脚蜈蚣该当向右闪才能躲去这一剑,不料百脚蜈蚣一失着,不但没有闪转,却反而向左一上步,用“提腿倒挂”欲行挡开方华这一剑,不料方英由“卧虎当门”式,顺式一上右步,这把青钢剑竟扎进了百脚蜈蚣的右肋。
  余观海和雷大江大吃一惊,慌忙要向前救急,可是百脚蜈蚣已是惨叫一声,立时扑地便倒,鲜血从方英的剑尖上滴落下来。余观海此时已气得七孔冒火,奋身扑上方英,雷大江也怒骂着扑上方华。方氏兄弟一见这个情状,知道余观海已动了拼命的念头,哪里还敢再恋战,一回身彼此沿着峭壁上旁的斜坡,“蹭,蹭,蹭”地往上窜去,余观海和雷大江彼此奋勇追了几步,也没有追上,也就慌忙下去看百脚蜈蚣的伤势如何。
  方英兄弟一直往上窜去七八丈路,回头往下看去,余观海一行人已是搀扶着百脚蜈蚣转入一座悬崖之后去了。方英兄弟知道再追将下去也得不到便宜,也就彼此找路往黑山大寨赶。两个人又向上爬了半里多路,穿行在荆棘之中,把衣服也都挂破了,四只手背之上也割破了不少的皮,好容易到了这峭壁的顶上,已远远地望见对面山顶之上,由树木丛后面冒出一阵阵的浓烟火焰,大约是黑山寨已经被焚烧了,无怪余观海几个人是狼狈逃命。兄弟两个人在这山顶上往下穿行,无奈这一路上尽是荆棘石头,好容易越过两条溪涧数座悬崖,才回到黑山大寨,天已是五更了。
  方氏兄弟述完了这场经过,通臂仙猿叹了一口气道:“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那百脚蜈蚣或因此伤死,也道不定。我想余观海既已出了这钓鱼岭,必是往着长春和锦州两条路走了,至于究竟是往哪条路走了,我还不能断定。好在这黑山已破,余观海没了窠穴,必是隐迹在那两地,我们还是先回盛京,随后再派人去这两地探寻余观海的踪迹并那锦娘的下落,再想办法,我们这一趟也算是劳而无功。”通臂仙猿道罢,即又吩咐小飞狐放火将这大寨内的一切全数焚去,几个人和黑山原有的盗徒看看这火,也是不胜的叹息,黑山就此算是冰消瓦解了。通臂仙猿就带着这几个人下了黑山,山上的盗党也是各自下山走了。
  通臂仙猿同着铁枪孙震等人一回进宿店,那店掌柜的就一拉小飞狐道:“客人,你有位姓史的朋友吧!”小飞狐诧异地望着那店掌柜的道:“什么事,我并没有姓史的朋友。”那店掌柜的也诧异地望了望小飞狐,又拉小飞狐道:“客人你可是盛京将军衙门的人,我们以前不知道,有失伺候,请随我来。”说着话就将小飞狐拉进了柜房之内,一掀门帘子,小飞狐就觉得眼前倏地一亮,在靠墙的椅子上,低头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见小飞狐进来,即抬头看了看小飞狐,又低下了头。小飞狐已然看出了这女子眉目之间愁态叠叠,但体态姣好,衣服整洁。那店掌柜的便道:“姑娘!这位便是盛京衙门的周总捕头。”那女子便起身向着小飞狐道了一个万福。小飞狐诧异地望着那店掌柜的道:“这位姑娘是谁?我并不认识!”那店掌柜的道:“请问周老爷,你们各位老爷到这黑山是否为了救助一位女子?你们可知道救的就是她。”这使小飞狐恍然大悟道:“哦!”没待说什么就赶紧出去报告通臂仙猿等人。通臂仙猿等人喜出望外,但同时心里诧异这锦娘究竟是怎样出来的。大家赶快进了柜房,那店掌柜的此刻已知道这两三撮客人都是一挡子事,去那黑山救人的,怪不得都有马匹,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却是一道回来。店掌柜这样想着,就很殷勤地伺候他们进来。
  通臂仙猿望着那女子,问她是不是锦娘,怎么出来的,又怎样找到店里来的。这锦娘即时述出一段原由来。同时店家也在旁边插口说,在五更左右听得店门外有人叫门,并有马蹄踏地的声音,这地方在夜间时常有马贼出没,地方上的人都不敢违抗。店掌柜见有人在外叫门,又听见马蹄踏地的声音,慌忙就去开了店门。只见店门外有一匹马立在那里,却有两个人闪进来,仔细一看时是一男一女,那男的约有三十岁左右,看面貌颇像前天在门外卖油布的那人,此时他是一身的黑色劲装。他一进店门就含笑望着店掌柜的道:“掌柜的,我知道你诚实,所以我来找你。我姓史,和你西边客房那三拨盛京客人都是朋友,他们都是来黑山破寨救人的,现在他们一伙人还在山上,我先将她送来,少停他们就来,可请他们将人带回盛京。我还去山上看一看。”说完又复上马而去。我听这姑娘说这一切,才知道这姑娘被黑山寨主劫了去。幸而那黑山的山规很严,那三当家的虽然是喜欢她的姿色,还是怕大当家的知道了不依,所以将这姑娘锁闭在空仓之内,派人看着伺候,只等大寨主出门之后,看机会就成了亲事,只要事情一成,大寨主回来一看也是没法子了。谁知才过了三天,在三更左右,听得前面各处一阵钟鸣,同时窗子外也是一片火光,那看守的一个小丫头胆子小,开门刚要跑出去,就闯进了那骑马的人将那小丫头一脚踢到床下,领着这姑娘只朝没有人的地方逃出了黑山大寨。行经两个斜坡,在那边树木之中先悬着一匹马,就骑上马将这姑娘送了来,他也没有说姓名就走了。
  那店掌柜的这一说,通臂仙猿长长叹了一口气,眼望着小飞狐和石统带道:“想不到我老了老了,还栽了这么一个斤斗,事情竟被人家着了先鞭,这从哪里说起!”说罢又叹了一口气。石统带和铁枪孙震都明白了那人必是高天鹞无疑,自是极力安慰。
  在晨餐之后,这十四个人十四骑马,带着一辆大鞍车坐着锦娘往着盛京进发,当日黄昏时分就进了盛京的城门。小飞狐陪着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并方氏兄弟,仍回到大西边小飞狐的家,石统带却是带着八名军健押着这辆大鞍车向着盛京衙门而去。
  自从石统带当日告假之后,那钱师爷每日在将军的办公室内,长息短叹的,有时候抱着一杆水烟枪“咕噜!咕噜!”地狂吸一阵,有时候就去班房问问石统带回来了没有,弄得几位值班的老爷头都痛了。大鞍车突地停在这衙门旁边,立时一阵马尿,将那值班的老爷惹出火来了,提着一条马鞭子,一头钻出刚要喝问,可是一看车后八名军健一齐下了马,后面石统带也跳下马来,向着这位值班老爷道:“徐老爷,将军可是在内?”
  那值班的徐老爷一看这情形,暗叫一声“惭愧”,亏得自己没有莽撞,说不定那车上就是钱师爷的爱女了,连忙向着石统带道:“啊,石老爷,你这可回来得快,恭喜你大功告成,现在将军和钱师爷均在衙内!”石统带听完之后来不及说第二声,就将马鞭子往着一名军健怀中一抛,就趋步上了台阶进衙。这一次石统带去黑山,全衙的人都知道了,这见石统带满面喜色的样子,就知道石统带大功告成,几个戈什哈也不拦阻他。石统带一直闯过几重屏门,这才进了盛京将军办公厅的院内,这时候盛京将军虽未在办公厅内,但在这办公厅外院中、走廊、甬道上也有几名戈什哈站班护卫。石统带一到这地方自然而然地屏息敛气起来。他低问屏门内站班的一名戈什哈:“将军可是在内?”这名戈什哈摇了摇头。石统带又低声问:“钱师爷可是在内?”这名戈什哈点了点头。石统带也不再问,即时急步登上办公厅的台阶,一拉风门,那钱师爷正抱着一杆水烟枪“咕噜,咕噜”的来回蹀蹁,石统带这一拉门,钱师爷闻声一回头,即时将水烟枪离开嘴唇,很急促地迎上石统带道:“石老爷,怎么样,事情可是办好了?”石统带凑上一步,抱拳道:“托将军和师爷的洪福,此行果是顺手,现令爱已在这将军衙门外边候信,特来请师爷指示,是否送回府上,还是见见将军?”话未说完,钱师爷已急着抱了抱拳,向着石统带道:“统带辛若你了,这时候不必去见将军大人,待我替你禀告,我先谢谢你了!”石统带也赶紧还礼道:“这种事也是卑职份内之事,只要将军不怪罪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怎样将令爱救回来的,随后我再告诉你,还得费神转禀将军。”钱师爷连连点头道:“那不消吩咐我当然会禀告将军的,你先休几天假吧。”说着就急匆匆地出了这办公厅到前面去了。石统带也不便在这办公厅内久留,即时退出这办公厅,到了前面班房之内,会见那些同僚。
  当天盛京将军也没有传见,那些同僚争着问石统带去那黑山的一切经过,石统带只是笑着并不回答,而同去的八名军健也都回了宿营。当晚钱师爷要请石统带的客,到他家去小酌一下,但石统带已是出了将军衙门,去找小飞狐去了。
  此时小飞狐正摆宴置酒款待孙震并方氏兄弟,还是通臂仙猿坐了首位,小飞狐和石统带左右相陪。席间通臂仙猿现出非常难过的样子,感叹着自己这一趟多事,竟栽在这黑山,被人着了先鞭,江湖道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石统带和铁枪孙震自是极力宽慰他,左一杯右一杯,直到两更过后,通臂仙猿已是酩酊大醉,被小飞狐扶回自己的卧室内安歇去了。小飞狐和铁枪孙震并石统带等人,彼此谈论高天鹞究竟是哪一道路数上的人物,如何会有这样的本领,又为什么这样的追踪试探我们,并帮忙我们救人,但又为什么数次示意放走余观海,真摸不透此中之意是敌是友。当晚石统带也没有回宿营,就和孙震方氏兄弟小飞狐几个人联床夜话,直到三更过后才行熄灯安息。
  翌晨,通臂仙猿酒醒了,即吩咐小飞狐牵骡要回关内。小飞狐和石统带等人也都知道此老是心中难受,也不便深留。石统带谢了通臂仙猿这一场帮忙的盛情,可是通臂仙猿手拍着石统带的肩胛道:“石老爷,我们都是江湖武林同道,在同道之上这样帮忙,本是应尽的义务。再说在我个人锄恶安良的天职上来说,更是应该这样,不算是帮你忙,你又何须谢我,唯希望石老爷今后仍本着侠义的天职,为我们汉族谋福利,这是我所希冀的。”说罢呵呵大笑着上了骡背,就此一鞭骡子出了盛京,又复踏上了征途。浪迹天涯去了。
  当天铁枪孙震和方氏兄弟也都陆续地告辞走了,石统带也回了盛京将军衙门。恰好班房之内正在派人找石统带,这一见石统带回衙,那人即望着石统带道:“将军传见!”石统带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就急匆匆地到后边办公厅而来。一进这办公厅的院落,几名戈什哈都严肃地站班而立,石统带不敢骤然进厅,先在甬道上立得一立,已从办公厅内走出一名戈什哈,望着石统带一点头,石统带慌忙趋步上了台阶,望着那名戈什哈身旁一立,那名戈什哈代声道:“将军很欢喜,你须要小心应对。”石统带点了点头,那名戈什哈就带着石统带进了办公厅。此时石统带胆子大了一些,抬眼望上看去,就见盛京将军还是宽衣缓带地坐在桌后,屋子里只钱师爷和另一位钱粮先生,并没有第四个人。石统带撩衣上前给盛京将军行了一个半跪揖,盛京将军把手一伸道:“统带不必多礼,来,看座!”身后那名戈什哈给石统带端过一把椅子。石统带哪里就敢就座,只立在椅子前面,望着盛京将军。
  盛京将军先回头望了望钱师爷道:“这件事办理得很快,我很喜欢,从此辽东一带地面安谧了许多,此均石统带个人之力,你想是吧?!”钱师爷起身打了一躬道:“此亦将军的洪福所致!”盛京将军又回头望着石统带道:“这一次清剿黑山马贼,统带之功非渺,我很欢喜,希望你能将破寨焚山的经过向一述,我好明白一点。”石统带很恭敬地向上打了一躬之后,这才将小飞狐邀得其师通臂仙猿,并铁枪孙震方氏兄弟两次上黑山的话,一字不遗地叙述出来。石统带可是忘了通臂仙猿的嘱咐,这一说完,盛京将军就带着惊怪诧异的神情问石统带,这通臂仙猿是谁,多大年纪了,是个什么身影。石统带见盛京将军这一问,心里很是后悔,但也不能不说,就依实说了。说完看那盛京将军好像是在沉思,停了一回才望着石统带奖励了一番,吩咐石统带暂回班房。石统带诚惶诚恐地退出了这办公厅,回到班房。
  翌日,这盛京将军衙门内传出公事,石统带升了二级。一班同僚都来贺喜,就连钱师爷也亲自给石统带把杯。石统带却将小飞狐请来上座,酒过三巡之后,那钱师爷好像在沉思什么,看了看石统带之后,又看了看小飞狐,最后一拉小飞狐到旁边小室屋中,不知在谈些什么。一会儿小飞狐满面笑容地走出小室屋外,一拉石统带道:“石老爷,我有几句话请你点头答应。”石统带带着诧异的神色道:“什么事?只要在我的能力所及,我没有不答应的。”小飞狐道:“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这事在你的能力上不难办得到。”说着又俯身凑近石统带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听得石统带连连摆手道:“这行不得!人将谓我何?”那一班同僚们都不知道什么事,一齐过来问小飞狐。小飞狐带着一圈喜气向着大众一说,原来钱师爷的老妻得知石统带拯女之法,又知道石统带还没有婚娶,已征得了锦娘的同意,要委身于石统带成此一段佳偶,故托小飞狐为媒。
  小飞狐这一说出来,一班同僚们都向前给石统带道喜。石统带见大家认真起来,不答应也是过拂钱师爷和小飞狐的面子,同时也见过锦娘,果是貌美如花,体态幽丽,自己到了这个年纪了,也是成家立室的时候了,就此一口答应了。这一席庆功酒,兼带着作为石统带喜的酒席,左一杯右一杯,把石统带灌得酩酊大醉。
  至于石统带和锦娘的喜事,下帖纳来,以及迎娶完婚的细节,因未在本书的范围之内,作者免不上浪费笔墨把来细表,只概括一句托“热闹”而已。盛京将军借此犒劳石统带,也赏了不少东西。婚后石统带是照旧的供职,但他是光身一人,就此搬进了钱师爷的家中,同居一处,无形中算是入了赘。
  石统带虽在婚后,仍是照旧的供职,和小飞狐不断的来往,并派人到锦州长春去探访余观海的下落,却没音讯。只听得江湖人传言,那余观海自在黑山失势之后,曾去过磐山马贼谢亮处,在那里安葬了一人之后,就此四散下山而去不知何往。小飞狐一再派人打听之后,才知在磐山所葬的是百脚蜈蚣,大概是被方英那一剑刺在右肋之后,又奔波这许多路,所以伤发而死。
  余观海这一失势匿迹之后,这辽东的马贼,如群龙无首,即被盛京将军手下那一班将官,剿除的剿除,驱逐的驱逐,不到半年这辽东一地马贼巢穴十去其九,所存也只是昼寝夜出不敢公然结体的。而盛京将军为期一劳永逸,防患未然,还是不断地派兵清剿缉捕那班漏网的马贼。余观海的威名在这辽东叫得很响,自然是成了缉捕的对象,虽是如此,其实也是等于例行公文而已,但是余观海却是从此再也不见他的踪迹了。辽东的江湖人也渐渐地没人提及这余观海了,大概是入关而去,那黑山一带也辟成了许多的良田。

第四章 服儒冠遁迹西席

  这年十二月中旬,榆次县一带又落满了白雪,若在别处,最多也不过是落个三五日就停止了,但这榆次地方临近太行山脉,又距塞北不足三百里的地面,所以气候也和关外差不多,一到冬天那雪花是每隔三五日落一次,不过一落雪最多也只是三五天。但这一次的雪,足足地下了十多天,房舍田地都被三尺厚的雪掩盖住了,就连树杈桠之间也是堆积得足有好几尺厚。大地一片雪白,寒风逼人,一帮食无隔宿粮的穷人们,都被这一场雪冻得饥寒交迫,不单是城外如此,连城关附近也时有冻死的人。于是这榆次的一班大绅士们目击心测,就联合起来发动一次急赈,随后再呈准知县筹款发放救济。这城外十里的赵家堡堡主赵季武,是榆次的大绅士之一,这一次也挺身参加急赈,直到天快黑了,这才带着儿子赵承武和两个仆人,骑在白马之上往回里走。那赵季武的马在前绕过一个岔道,就见前面雪地之上有一骑枣骝马,上面也没有人,有时摆耳竖尾,有时作出昂首长嘶的神气,可是声音带有一点悲嘶。赵季武这一看之后,心里既诧异又惊怪,即回首望了望儿赵承武道:“承武你前面不知是谁家跑出来的马匹,你可追上牵住它,以备人来找。”赵季武这一说话,纯粹是一种热忱,没待赵承武加鞭,那仆人赵四早是一挥鞭子,由后越过赵季武,直往着田中即骑马驰去。不料这枣骝马并不见人惊逃,仍是原地不动,抬头看着赵四又是一阵长嘶,就低着头往着赵四马前蹒跚地走来。
  赵武父子两个人并那仆人也都勒马立在田边望着赵四,就见赵四一伸手掳住这骑枣骝马,那马却突地向后一坐,并且四蹄乱跳,险些没把赵四带下马来。这可把赵四骇了一大跳,连忙死命地拉住缰绳,一面回头叫另一名仆人上来相帮。这名仆人即时一提缰绳,这匹马就迅速地奔到赵四旁边,也是一伸手帮着赵四往后拉,谁知道这匹枣骝马虽然行路有点蹒跚,可是向后拚命挣的力量却极大,并且不断地昂首长嘶,赵四和那名仆人竟没有拉动,反而被这匹枣骝马拉后五六尺路。突然那名仆人高叫道:“不要拉了,这雪中有人!”即时抛了马缰绳下马来。赵四也松了手看去,见从那三四尺深的白雪堆里,露出一条人腿,大半个身子埋在雪中,就连忙跳下马背,和那名仆人用手拨雪,要把雪中的人拉出来。这时赵季武父子已是双双策马驰来,赶紧吩咐两个仆人从雪中救人,一面回头望着那枣骝马,点头赞叹道:“这真是一匹义马,为人者也真有点不如……”说着话两个仆人已然将那人从雪中扶将出来,可是四肢都已冻僵了。
  赵季武连忙跳下马,伸手一摸那人的胸口,只觉得心头微温,大约坠在雪中还没有半个时辰,这还有救,就赶紧吩咐赵四将这冻僵的人扶上赵四的马背,叫另一名仆人牵着那匹枣骝马。赵承武又下了马在这附近雪中找了一下,也没有找出什么来,如是五个人五匹马朝着赵四家堡子驰去。好在这地方距离赵家堡子并不远,虽然那匹枣骝马行路蹒跚,但也只片刻的时光,就踏着雪冒着寒风回了赵家堡子。
  一进赵家堡子,这赵季武就赶紧吩咐人将这雪中人抬进大厅之中,赵季武也懂得人要冻僵了,贸然地用火一烤或用暖气一冲,必要大笑而死。所以赵季武将这雪中人抬进大厅之后,就忙着叫赵承武将本街上那位内科先生请来,一面派人赶紧去调姜汤,并找出一套棉衣来,给这雪中人换下那身冻得像铁一样的雪衣。不多时那姜汤和赵承武都来了,那内科先生看了看这雪中人的面色,又按了按心口,立是眉峰一皱。赵季武立在身边惨然地望着那先生道:“先生,怎么样,不要紧嘛?”那先生连连点头道:“不要紧,不过时候大了,我也不知药能否奏效,学生可以开一个方子试试,反正这个人的心口微温,还是有救的。”那先生说完,即时开了一个方子,叫仆人去抓药,一面叫人将那姜汤拨开牙灌进口去,又叫人在这雪中人的周身上揉摩。不一刻那药也来了,给这人灌下去,立时盖上一条大被子,随后陆续地往上递加,直加到四条被子,赵季武才见被内动了一动。那先生道:“好了,人是缓过来了,可是还得吃几付药慢慢调治。”说着又开了一张方子。赵季武送走了那先生之后,就一面吩咐人将这雪中人连床带被子一块抬到自己的暖阁之中,一面亲自到马厩去看那匹枣骝马。
  赵季武一面伸手握摸着这匹枣骝马的背脊,一面不胜地赞叹,看了看这马的腿部,没有伤痕也没有折骨,大概是内错了盘筋,将人摔下马去,就埋在雪中了。不过看那人不像是摔坏的,大该是因扶病冒雪而行,被这一摔把人摔晕了,以致爬不起来被埋在雪中了。赵季武一会伸手摸马背上的毛,一会看看这马膘和马齿,知道这匹枣骝马,是一匹神骏之物,但不知道那骑马的人是个什么人物,因在昏迷之中,自己也没有问。原来这赵季武虽是地方上的一个大绅士,但平生也欢喜结识江湖人物,接触既多,对于来客马匹的好还都能一看便知,所以赵季武也看出这匹马的骑者想来也是江湖人物了。这人有这好马,想来必有异能,因此赵季武对于那人是异常尽心地看视。一连三天那人才渐渐地复原,但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见了赵季武这样关怀的样子,他有好几次要爬起来道谢,但都被赵季武阻住了,那人也只好眼看着赵季武,满眼中现也感激的神色。
  直到五六天之后,那雪已是渐渐的消了,那人已能起床行走,想要见见赵季武道谢,不料这几天赵季武为了救济地方上馁冻饥民的事,有好几天没有回来,只有赵承武每日必到这暖阁之中与那人说话。谈着闲话,赵承武听那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关东一带的口音,便问那人道:“老兄你是关外人吧?怎么到这鄙地来,又落在雪中?”那人先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眼望赵承武道:“在下承贤乔梓的拯救,使雪中人得庆更生,又看待这十多天,我是铭感五中。我姓余,是直隶定州清风店的人,后寄籍在关外奉天七八年,这一次这是进关要去襄阳,不料行在此地,路途降雪,马足被伤,又因病后体力不支,以致跌入雪中,若非贤乔梓见义勇为,只恐此身已成了雪中之鬼。好在大恩不言谢,我将来总有一份人心,但尚未领教贤乔梓贵姓台甫呢?”原来这人就是黑山被焚后浪迹入关的余观海。
  当余观海在磐山葬了百脚蜈蚣以后,从雷大江的口中,才知道这场事是因百脚蜈蚣误劫盛京将军衙门内幕客的爱女,以致黑山被焚,无怪那小飞狐同着石统带跟随通臂仙猿与黑山作对。可是当时自己质问百脚蜈蚣时,百脚蜈蚣承认劫民女,且已经送下山去了,自己也被百脚蜈蚣所愚,以致自己虽听了通臂仙猿的话还是一味地袒护自己这一方面的人,终至黑山被焚。追源穷委,当然归于百脚蜈蚣。但现在百脚蜈蚣已死,也算获报,无可归罪,只将雷大江训斥了一顿,觉得黑山既已失之后,这关外已无立足之地,同时盛京将军又在发动各地人马,清剿这关外同道,这磐山迟早会遭难,还不如趁早见机而作。于是他即时辞了磐山,带着雷大江兄妹以及妻儿和手下原有的几个徒弟,进关回了定州清风店原籍。好在这七八年以来,余观海虽在关外有那么大的名声,但他原籍的人还不会疑心到就是这一个余观海,同时这七八年以来,这定州已换了十多位州官,原案尽失,而那原先的邻居也搬得不知去向了。所以余观海回到原籍之后,又另外距清风店二十多里的一个小村落中,置房买产,大家合居一处,暂时埋迹并不出头。
  虽然余观海和雷大江并不出首再在江湖行走,但这直隶一省的武林人物,都瞧不起余观海,都说余观海是师门的叛徒,武林败类,对于余观海贬褒都有,但贬多褒少。余观海也知道自己这几年在关外的名声大了,虽然自己并没有做那些败德丧行之事,但因百脚蜈蚣之故已是不容于武林同道之间,余观海知道了以后,精神上自是非常的痛苦,想要重踏江湖,在江湖上多干些扶弱锄强拯助无告之人的事情,以赎前愆。余观海筹思了好多日子之后,就将此意向雷大江一提。雷大江因为妹妹的苦劝,也很忏悔过去的一切,余观海这一说当然是非常的赞同,随后就将那些徒弟召集在一处,向他们晓谕大义,此后大家须要洗心革面重新作好人,不然百脚蜈蚣就是一个榜样。
  这班徒弟们自跟着余观海上了黑山作了头目之后,平时是横冲直撞,很少碰到钉子,但因有余观海的山规,所以他们还不敢胡行。自黑山一破之后,他们才知道世上还有本领更高的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余观海这一说,更是使这几个人惊心动魄,一齐答应从此跟着师傅,立志重新做人。余观海嘱咐完了之后,过了几天就带着雷大江出门闯道,临行时嘱咐几个徒弟好好在家照应门户,不可叫余观海的儿子到处闯祸。
  两个人虽已重踏江湖,无奈直隶一省的武林同道,对于余观海和雷大江很是轻视,余观海也知道是前曾为盗之故,自己也免不上再招人不满,就此带着雷大江远走江南。在江南住了两个月后,觉得这江南地面的人情风土,和北方截然不同,自己和雷大江在风沙万里的塞外好多年所养成的习性,是豪迈直爽,过不惯这南方绮靡文弱的风尚,所以住了两个月后,就又沿着安徽经过河南山西回到了直隶。
  这一到家,才知道余观海之妻并雷大江之妹在两个人出门之后,并未征求余观海和雷大江的同意,竟给雷大江聘定了一个姓赵的女子为妻。雷大江已三十多岁了,那女子只有二十上下年纪,还是一个庄稼女人。雷大江虽不愿意,但是生米已成熟饭,再退回人家的帖子去也不好,何况又是余观海之妻及自己妹子的主意,又经过余观海一探询,知道那姓赵的女子果是贤惠,并见人才出众,就此一劝,雷大江也就答应了。是年十二月成亲,次年十一月就得了一个蜜馨儿,取名雷鹏。雷大江欢喜自是不必说,就连余观海夫妻也很喜欢,但一想到雷大江之妹雷素珠快二十了,还没有找到婆家,在这直隶省也找不到合适的。因为雷素珠虽是一个女子,但是心性也和男子差不多,普通人家不肯跟练武的人,又知道雷大江是一个盗首,不知其妹怎么样,多半不敢领教,所以此事不单雷大江觉得发愁,就是余观海夫妻也跟着发愁。
  次年之夏,余观海和雷大江行在方城道上,碰上一位保镖的镖师傅,年纪很轻,可是眉宇之间英气逼人,同时看了他所使的那一柄镔铁枪,也足有三十多斤重,所跟的人也并不多,只有两个蹬子手推着镖车,余外没有旁人。这使余观海和雷大江很是惊异,因为在这方城一带,山峦起伏,自昔就多盗徒,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保着渡过这一条险阻重重的镖道?再看他们推着的镖车,从车轮底下扬起的尘土也很高,看得出那一车的镖货,价目不在少数。这年轻的镖师傅是哪一家镖局的人?又是谁的传人?看样子武功造诣一定不错,胆量也大。
  见这位年轻的镖师傅独个儿坐在一张桌上,旁若无人很从容地吃这一顿晚饭,吃罢就吩咐几个伙计套车,要趁黑越过这方城山到对过城去。那店中的伙计也许好事,便向着那镖师傅道:“客人,我想你还是在小店住上一夜吧,并不是我们要赚你一顿店钱,实在近来那山上又出现了一群盗党,比过去的都厉害,晚上更是没人敢走,何况你又带着这一车镖货,虽然你们保镖的人不怕这些,但为了镖货的安全,还是宿一宵明天再行的好。”这年轻的镖师傅微微地含着笑意,伸手拈起那杆镔铁枪道:“伙计,我知道你这是一番好意,但是我神枪杨可不怕这些,多谢你挂怀我们,今晚还要赶路,明天好到城里哩!”说完就又叫过蹬子手们快推出镖车上道。那伙计也不再说什么了,就袖着手看着他们推着镖车上道。
  余观海和雷大江刚才听这神枪杨说话时,旁边桌上有两个长衣汉子,彼此冷笑了一声,及见镖车走远了之后,这两个人也就急匆匆地走了。余观海一拉雷大江,两个人出了店门,彼此低言了两句,就跟着这镖车走出这镇外。好在这两个人这一次出门,就没骑着马匹,只是随身各自带着一个小包裹。这一出镇,那年轻镖师神枪杨,已是骑上一匹高头大马,押在镖车后边,那杆镔铁枪就挂在马鞍之旁。才走出不远,那神枪杨一回头正和余观海、雷大江打个照面,看那神枪杨一愕之后,就勒马向后招呼道:“朋友,你们也是渡这方城山的吗?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不妨一道同行。”余观海和雷大江本欲暗地侦察一下这神枪杨的举止,如果这神枪杨为人果是豪迈的话,可以交上这么一个朋友,如果在这方城山上出了事,也好助他一臂之力。不料这神枪杨的眼快,又看得出这两个人也是江湖人物,不知是什么意思也要跟踪自己。这一打招呼也正中了余观海的心意,即时赶上两步,向着神枪杨抱拳道:“我姓余,这是我伙计雷敬,我们在襄阳做买卖,我要回襄城去。”这神枪向着余观海和雷大江上下打量了两眼道:“我看两位不像是买卖人,好像练武的朋友,同行也好。”余观海道:“什么练武,我们不懂!”那神枪杨只笑了一笑,也不再问什么,就在马背上和这两个人一路走着,一路闲话。这神枪杨果是为人豪迈诚挚,谈吐不俗,这使余观海心里动了一动,回头看了一看雷大江,见雷大江正很注意地看着神枪杨,听他谈话。余观海也很爱慕这神枪杨,心想结交他一下,将来也有用处。
  余观海一有这个意思,就一路上问这神枪杨叫什么名,是谁的徒弟,是哪一家镖局,家中却有什么人,一连问了一大串。这神枪杨并不烦地一一答复了余观海,才知道这神枪杨是襄阳本地人,名叫杨士英,现在襄阳明镖店任镖主,至于他是谁的徒弟,这杨士英并不吐露,他反问余观海是哪一门功夫,余观海也只大略一说。行不数里已入了方城山的山丛之中。这条道路弯弯曲曲的很难走,镖车的车轮,行在这山道之上,咕噜咕噜的响声很大,又加上晚间行在这寂无人迹的山中,经那空谷回响,好像对面也有车辆走来。
  这又走了十多程约有一个更次,已是沿着山道入万山丛中。杨士英一行人对于这条道路似乎是非常的熟悉,那辆镖车在头里走,神枪杨押后,余观海和雷大江相随马后。走不多远转过一座削壁,那神枪杨突地一勒马头,回头望着余观海道:“你听这是什么?”余观海早就料到有这一步,故意一愕道:“什么?”神枪杨道:“你听!”余观海听去是从那削壁上发出的几声似芦笛的响声,同时左右两边的丛林之内,树叶一阵刷刷之声,瞬眼间从左右林中一齐扑出两条人影,往着这镖车前面一立,一齐抽刀一指道:“识路数的赶快将这镖车留下!”那神枪杨一伸手从马鞍上摘下那杆镔铁枪,打马上前抢过那辆镖车往着当路一立道:“朋友,你打听打听那湖北的神枪杨,再来劫这镖买卖。”那两个人一齐狂笑道:“我们正为这神枪杨三字才来的,你就是神枪杨吧,乳臭未干的人,也敢这么狂傲无知,自称神枪!”说着就一齐扑向这神枪杨。余观海和雷大江立在镖车的后面,见这神枪的一杆镔铁枪果是有功夫。这时已是六月中旬,月色如洗,照得这山道上如薄薄地铺上了一层霜影。这神枪杨的枪上功夫果是不同凡响,骑在马背之上“唰,唰”地一连数枪,把那两个人逼得往后倒退。可是又是一阵芦笛发自削壁之上,又从旁边树后扑出两条人影,喝叫两个人退下,一齐摆动单刀,便扑上神枪杨,。先前那两个人往后一退,这两个便接将上去。余观海一看认识这两个人,就是当日黄昏同在方城店内望着神枪杨冷笑的人。
  首一个摆刀扑上神枪杨搂头便砍,神枪杨骑在马背上竖枪横路,“当”地一声就将这柄单刀荡开,但他又抽刀一反腕子,向着神枪杨的左边砍来。这神枪杨的一杆铁枪果是有着功夫,不等这单刀及颈,横抱着枪杆向左摔打,枪在上刀在下,被这铁枪一碰,那把单刀的刀头往下一垂,来不及抽刀,这神枪杨身手很快,跟着马头向左一提,拧枪分心便刺。这人刚刚将单刀往着枪头上一勒,那第二个便猛虎似地扑上这神枪杨,单刀往着右后颈头砍来。这神枪杨刚往前刺,就觉出背后有人偷袭,当时来不及横枪后格,又不能提马向旁闪,这一手也真使余观海和雷大江大吃一惊,可是这神枪杨却是将枪墩往回里一抽,用着枪墩往后一搅,那把单刀就“呛”地一声,被这枪一悠之力搅飞。那神枪杨急如闪电似地向左一拧身,那枪尖已是倒转过来,向着身后这名敌人分心便刺,这名在手的敌人就地一滚向路旁。那两个退下去的敌人和那个使单刀的敌人又一齐扑向神枪杨,这神枪杨在马上施展开这一条镔铁枪,一面迎敌,一面喝问这几个盗党姓什么,是哪一路。这三个人一面动着手,也一面回答,老子没有名姓,只为了你这神枪杨三字才来找你的,若能神枪杨三字从今收拾起来,老子们也有好生之法不来计较你!神枪杨冷笑了两声,就将这杆镔铁枪使得乌龙扰海似的,逼得这三个人节节后退,看看退到一块大石头之前,这三个人一抹头分头窜去,神枪杨刚刚将马向前一提追赶,不料一声响,这匹马两腿向下一陷,落入坑中,同时那四个人又返身向着神枪杨扑来。所幸神枪杨的身手灵活,早将两脚脱离了马蹬,向前一滚身脱离了马背跌在坑沿之上,这把余观海和雷大江惊出一身冷汗,急着要往那地方奔,可是神枪杨已一滚身爬起,“唰,唰!”一杆镔铁枪就如蛟龙似的又把那几个人逼得抹头便跑,最后一个没有跑快,被神枪杨一枪刺在后腿腿上,已将中衣划破。但他挣命似地向前一纵身,跳出丈多路,回头骂一声:“好小子,真有你的,我们以后见!”神枪杨还要追赶,但那几个人早是一头钻进林里去了。
  神枪杨怒骂了一声:“小子们!便宜了你!”说完便回头去牵那马,好容易拉将出来,已是跌破了前腿,不能走路了。这时那辆镖车也飞速地赶到跟前,所幸没有被劫。余观海也跟将上来一抱双拳,伸出两个大拇指道:“老哥,真是好本领,兄弟平生仅见,佩服!佩服!”那神枪杨只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只吩咐两个蹬子手只管推镖车往前走,自己牵着那匹伤马和余观海、雷大江一路步行谈着话。三更过后,就过了这方城山。第二天午后到了襄城,那神枪杨原来在这襄城还有支店,所以进了城后,这神枪杨邀余观海和雷大江到那支店内去盘桓一时。余观海是个有心的人,当时就欣然应诺了,随着神枪杨到那支店去。一席酒后,余观海很是钦佩这神枪杨的为人并这一身功夫,就向神枪杨提出要给他做个大媒,至于女的是谁,余观海没有说明。神枪杨也看出余观海是一个武林人物,虽然也钦佩余观海为人豪迈,但对于此事还不肯冒然答应,只说回到襄阳后考虑一下再说,因为自己还年轻,再过几年也不算晚,并再三向余观海道谢。余观海当然是不肯往下深说,住了一天也就和雷大江告辞走了,临行时这神枪杨将襄阳的地址告诉了二人,有事可到那里去找。
  余观海和雷大江一路之上称赞神枪杨的本领和为人,雷大江自是明白余观海的意思,是要给雷素珠做媒,也不多说什么。回了定州后,余观海就告诉雷大江,雷大江自是赞成。余观海又叫妻子去探问雷素珠的口气,雷素珠叹道:“这种事情,妹子是没有不赞成,爸妈谢世之后,妹子的一切就完全听哥嫂的主持了。”听雷素珠的口气,是无可无不可,就此回复了余观海和雷大江,两个人很高兴,就又慌着赶到襄城去。那神枪杨早由支店又押送一趟镖回襄阳去了,两个人也就赶到襄阳去,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家阳阴镖店,一问说是神枪杨出门访友去了,不知何日回来。两个人等了三四天也没有见神枪杨回来,问神枪杨到底往哪里去了,镖店伙计却是摇头不知。两个人没法,就留下一信给神枪杨,言说造访未见,有工夫可顺便到定州一行。两个人留了书字之后,又绕道到武昌汉阳一行,登了一次黄鹤楼,因恐神枪杨到定州去不见人,所以又急匆匆地赶回定州,到家一问也没有事。如是两个人无事也不再出门了,有功夫就教给余观海之子余继海各样功夫。
  倏忽四个多月了,到了十二月,余观海心里着急,不知神枪杨是否见到了留信,如果已见到了留信,这几个月的工夫人就是不来,也该当来封信,就想着神枪杨再不来就去襄阳访他。余观海将这意思向雷大江说过之后,过了几天两个人又想登程再去襄阳。不料雷大江之妻又到了生产的时期,雷大江舍不得离开妻子,所以没有去,只余观海一个人骑着枣骝马往襄阳去。哪晓得余观海连霄冒寒急行,出了直隶地界,刚到河南边境竟病倒了。所幸余观海带的钱多,旅店的主人还算好心肠,为余观海延医诊治,过了几天才算好了,可是银子花去了大半,所余无几。余观海在病后也知道饮食卫生,不过钱快花完了,虽欲注意饮食也是空谈,忽然想起在太原城内有一位武林同道名叫铁掌孙元,当初在关外时,也曾有一面之交,现今铁掌孙元在太原城内开着一家铁匠作坊,专门打造十八般兵器,自己现在所使的这把青钢阴阳剑,还是孙元给加工打造的,虽不能切金断玉,确也是锋利无匹,两个人的感情也很好,距此也不算太远,不妨前去养病,顺便和铁掌孙元盘桓盘桓。余观海这一想之后,即策马往太原而行。谁知未到榆次地界,那地方已下了好多日子的雪了,平地上的雪都有好几尺厚,把所有的大小路都掩盖得看不见了,同时寒意逼人。刚一进到这榆次地界,路途之上更是难行。余观海为了速到太原,只顾加鞭冒寒紧行,他却不知道人不比畜牲,畜牲只会听听主人的话要行便行,对于受苦受累,却是不能开口诉苦。这匹枣骝马行了几日长途本已劳累极了,又加上这风雪逼人,不辨路途,一脚高一脚低,踏着滑溜崎岖的道路,早就支持不住了,余观海又是一阵鞭子,这一鞭抽歪了,正抽在马的生殖器上,这马一护痛,两只后蹄双双跳将起来,差一点没把余观海摔过马头。余观海料不到是自己打错了地方,还以为这马发了劣性,又嫌它走得慢,顺手又是狠狠几鞭子,这却把这匹枣骝马打得发了性子,立时甩开四只蹄子迸乱跳起来,一路乱跑,竟将马背上的余观海颠得晕头转向,连马肚带和勒马鞍的皮条都迸断了,一个失手连人带着马鞭一齐跌入深雪之中。要在平时,余观海碰上这样的意外,还不算一回事,但这一次余观海是在病后,本就体力不支,又加上一颠复头昏脑,一经跌下来就此爬不起来了。那雪花还是不断地往下落,所幸所骑的那匹枣骝马并没有离开,这才被赵季武父子发现了救回家去。
  余观海将自己的来历大致地说了一说,但并未对赵承武说明自己曾经在关外益,兑曾经保过镖,现已洗手不干了。赵承武这才知道余观海也是一个武林人物,自己平生欢喜武功,曾经投过不少的名师都无所成,这见余观海自言曾经保过镖,想来武功一定不了,就此要拜师,余观海也感念这赵季武父子救命深恩,又见赵季武的体格资质天份,件件都够得上练武的标准,就此一口答应了。赵季武这才知道余观海果是有惊人的武功,无怪能有这么一匹好马。父子两个就特地给余观海收拾出了一间客房,给余观海居住养息身体。到了年下,余观海的身体才恢复了原状。赵季武父子还要忙着给余观海做新衣要留他过年,但余观海每日都忘不了给素珠作媒找神枪杨的事,所以要告辞回家过年,明年春二月安置了家事之后,再来这榆次传赵承武武功。赵季武父子当然是不能深留,就送了余观海二百两银子。余观海正愁囊中无钱难以成行,这见了二百两银子,也不推辞就收下了,对于赵季武父子更是感激不尽。
  其实,余观海并不是想回家过年,他是想着在这年下神枪杨必定在家准备过年,必能找到,这件事和神枪杨一提,凭雷素珠那个品貌不难水到渠成。雷素珠有了终身,自己的雷大江也算去了一场心事。这事又不能告诉赵季武父子,只说回家过年。一出了榆次地界之后,余观海就打马加鞭,穿行河南地界往湖北襄阳而来。
  到了襄阳己是腊月二十九了,找到神枪杨的镖店,恰好神枪杨就在镖店内,见了余观海自然是非常的欢喜。余观海几次想问问“老弟,见了我的留字,怎么没给我写上一封回信?”但看了那神枪杨只是热情招待,仅谈些江湖上的事,并不提起余观海留字一事,余观海当然也是不好再追问他。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神枪杨似乎格外事多,有大半天没来陪余观海谈话,把个余观海闪在客室之中又是闷又是烦躁。这屋子里生着火炉,炭火熊熊,室暖如春,桌上还摆着几盆腊肉熏鱼等菜肴,还有几壶酒。这本是神枪杨给余观海准备的,可屋子里没有别人,只余观海一个人,独斟独饮喝着闷酒,再加上炉火烤着,自然是烦闷异常。直到午后,那神枪杨才进屋来陪余观海闲话,并向余观海谢罪一番。余观海并不注意听这些话儿,只是急着向神枪杨追问是否见过自己的留字。这神枪杨楞了一阵才“哦!”了一声,望着余观海连连抱拳道:“这实在对不起!我是太忙了,竟未到你府上拜会,也未去只言片语,劳你久候,心里万分抱歉,尚望你老哥海涵!”说话时分,面上的这一份陪笑似乎是出于勉强。余观海只笑了一笑,就不再深问了。
  余观海把话题扯开来,向神枪杨提起上次要为他作媒一事,现在有一个姑娘品貌很好,和神枪杨正是一对佳士佳妇,并且和自己也有点渊源。说了半晌,神枪杨初时是一声不响,末后才叹了一口气,眼望着余观海道:“老哥你的这一番盛情,我很感谢,不过一个人在世一切事情有在上的主宰,尤其是这种儿女婚姻大事,完全由父母来主持,作儿女的只有听命而已。我不是推辞老哥的这一份盛意,奈何家母在小弟今出门时,已代为订下了亲事,大哥的好处我只有铭感五中!”这一番话不啻是一声惊雷,把余观海说得不知所云,心里非常的难受。良久,才勉强作笑道:“这样说来,得恭喜老弟你了,我也可以省去一番心事了。明年的这一杯喜酒千万别忘了请我几盅!”神枪杨含笑道:“那当然少不了要请你老哥的。眼下是过年了,老哥可以在这里度岁,大家在一起多盘桓几日。”余观海此行空跑了一趟,别提心里是多难受了,本就打算急着回定州去,但因神枪杨坚持相留,也就在此度岁。
  过了正月初三,余观海告辞了神枪杨,离了襄阳往回路赶,一路上始终想着神枪杨言词吞吐的情形,心里总是有些疑惑,莫不是这神枪杨也和其他的一班武林同道一样,晓得自己过去曾经为盗,不屑与自己交往,将事情推托出去?转念一想,看神枪杨那几天对待自己的情形,并未显出冷淡来,实在叫人搞不懂。余观海猜不透这一切,回了定州以后,就打发了两个徒弟,到襄阳去探访那神枪杨是否真的已订了婚,还是有着其它的意思,探明之后火速来报告,以解疑团。那两个徒弟上路以后,余观海只告诉了雷大江一声,静候消息,却也并没有将一切事实都告诉他,也没有告诉内眷一声。
  一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两个徒弟方才回来,告诉余观海襄阳的情况,余观海才去心中疑惑。那神枪杨的父母代为订婚的事倒是不假,神枪杨招待余观海也还是普通江湖人的应酬,并没有和余观海深交。因为在神枪杨的镖店之中,有一个蹚子手的曾经在关外混过,对于余观海的来历非常清楚,大概神枪杨已从这个蹚手的口中知道了余观海过去的一切,也就莫怪神枪杨对自己那样的敷衍了。余观海就此叹了一口气,心里异常地难受,想不到自己一经失足之后,虽是洗手不干了,还是如此不齿于武林同道,自己这一生算是完了,还是从此埋首归隐吧,不再在江湖上混了。
  余观海自从受此一番打击之后,即收拾起一片雄心,真要归隐于牖下了,但又想来雷素珠的婚事和赵季武学艺的事,不由得把桌子猛击一拳道:“我这是聪明人做糊涂事,现放着赵承武在那里,我又何必过求!想那赵承武人也忠厚,而且又是世家子弟,武功虽不高却也还放得下去,何不撮合他俩的好事?不过……赵承武承认是自己的徒弟了,雷素珠又称呼自己叫‘大哥’,这在名份上也难以成就婚姻啊!”余观海左右为难,但后一想,赵承武并未正式拜自己为师,名义上不过如此,实际上还没有师徒之实,好!还是再去榆次,看看那赵承武的为人如何,是否已经结了婚,随后再定夺。
  余观海主意打定,即将家中事一切托付了雷大江,准备到榆次去。临行时告诉雷大江,自己多则半年,少则二月可回。一切安排妥当,余观海即将那一身武士的服色,长袍束腰,皂靴佩剑的形状,变换成一身儒衣儒冠。本来余观海年幼时也曾刻苦读过诗书,虽然体格伟岸,面目稍黑,但这一换衣服之后,居然象个读书的人了,只不过步伐稍大,还脱不了练武人的本色。就此又骑了枣骝马到了榆次。
  赵季武父子自是非常的欢喜,仍留余观海住在那从前养病的客室之中,每日菜饭非常的丰盛,他们父子还亲自相陪,这使余观海心里非常的感激和不安。
  不过余观海此次来这榆次赵家是有目的的,每日亲自教导这赵承武,便顺便观察这赵承武是否已经订了婚。一住三个月之后,才知道这赵承武还未订婚,这使余观海非常的欢喜。不过他又发愁的是为了名份,没法和赵季武开口,又不知赵季武父子的意思如何,只好慢慢地探问,对于武功更是努力地指导。这赵承武对武功早就有了一定的根底,可余观海并不知道他原先的师父是谁,亦不便张问,赵承武也从不提及。
  一住又是几个月。余观海因事情没有结果,所以并未回定州,只去了一信给雷大江,要他静候消息。
  这年六月,虽有去岁的一场大雪,可是自入春以来,反而没有落雨,一连四五个月已成了天旱的景象,田地龟裂,池塘边的草木也都枯槁了,看样子再下雨,今年的秋禾必没有收成。百姓民众都急了,纷纷求神祈雨,这赵季武是地方上的大绅士,并且自己的田地也多,倘若无雨,这么多的田地定将无有收成,所以赵季武也很着急。在那年头,民智不开,赵季武虽是个读书人出身,也少不了迷信,就召集了全村的人,在这赵家堡关帝庙中设坛求雨。赵季武身为大绅士,又是堡主,这样的事情当然得由他来主持,一连数天,不免劳碌了一些,这天在家里养息,叫赵承武代他去监理一些公事。这赵承武能懂些什么,不过是按例照样而已。
  午后,那骄阳益发炽烈,薰风吹得人都喘不过气来了。赵承武热出了一身大汗,即脱出众人独自带了一个小僮出了关帝庙,到那郊外去找荫凉地方乘凉。离开这关帝庙不远是一湾塘水,水塘边上有两株老柳,每一株树下都有一方卧石。现在那一湾塘水早是干涸见底,就连池塘底下的淤泥,也都让骄阳晒得干裂了,不过那两株柳树,仍是青绿逗人浓荫蔽地。赵承武在平常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一个很好的避暑所在,所以一出关帝庙后,别处不去,径往这里来。在离这柳树不远的时候,却见在这两棵树上已系上了四匹白马,马毛和马鬃都梳得光滑净溜,马鞍和缰头、马镫什么的物件都擦得净光耀眼。在左边柳下有四个人坐在那石头上和池塘边,挥着手巾乘凉。这承武是个练武的人,练武的人都喜欢马匹和刀剑,一看到这马匹,赵承武就猜到这马匹的主人必定是道上的朋友,这倒得上去和他们谈谈,也可以多交几个朋友。赵承武这一想之后,也就加快了步子走到这柳下。看那四个人时,都是少年武士的打扮,见赵承武过来也并不在意,照旧摇着手巾挥汗。赵承武走近看了看这几匹马称:“好马!好马!”那几个人回头看了看赵承武,爱理不理地又别转了头去望着野外,倒是那坐在卧石上的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对着赵承武上下打量了两眼。赵承武看这人时,见这人体格魁伟,眉清目朗,气势昂然,所穿的衣服并不是武士打份,却是一领白纱巾长衫,腰间还系着一条白绸巾,一只衣角掖在上边,下面青缎快靴,一条漆黑有光的辫子搭在左肩上。赵承武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必有很好的武功。但凡练武的人,都有一种看貌辨人的能力,可以看得出一个人有无功夫和功夫的深浅,他的这种能力大半是从眼光和举止上分别,总之这种能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赵承武一看这人之后,心里不免油然生出爱慕之意,把那人望了又望,这把那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把头别转过去。赵承武更上一步,向着那人抱了一抱拳道:“我姓赵,是这本地人,未领教老兄贵姓?”赵承武一说话,那人回了头,其余的三个人也一齐扭过头望着赵承武,那人也连忙还礼道:“兄弟姓石,是直隶省人,与几个朋友由此路过。”赵承武看那人说话时,意态安闲,并且说话也彬彬有礼,即时又拱手道:“老哥如不嫌弃的话,请到舍间去谈谈!”那姓石的道:“老哥,你我萍水相逢,怎好到府上打扰?”赵承武又一拱手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一杯清茶哪里算得上打扰?”那姓石的在游移之间,其余三个人已一齐走过来上下打量赵承武,内中一个人笑了一下道:“好个四海之内皆兄弟,你老兄可知道我们都有急事的人,哪可能为了一杯清茶误了我们的正事!”说罢,呵呵大笑起来。赵承武碰了这个钉子,立时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那个姓石的觉得过意不去,忙向着赵承武抱了抱拳道:“实在我们有事,有负老哥的盛意了,我给你道谢!”赵承武连忙阻住他道:“这种事哪里说得上谢字,只怨我做事太冒失了!”说罢又一抱拳退身向后,立在池塘沿上望着那一览天余的万里晴空,心里十分难受。此时,刚才说话的人还在纵声大笑,那姓石的却将那人喝阻往了。赵承武并未回头,心里已然有气。
  偏是那个不识趣的小僮上来一拉赵承武的衣袖道:“少爷,你看那边谁来了,可是老爷吧?”赵承武还真诧异,怎么爸爸在家养息,不多一刻又出来了?可抬头向大路上望去,并没有望见什么,虽有行人,也都躲到路旁树下乘凉去了,再看还是没看见,这气不打一处来,即时回手给了那小僮一个嘴巴道:“小子,你是瞎了眼,你老爷都不认识了!”这一巴掌把那小僮打得抱着脸躲到一边去了,随后听得背后冷冷地笑道:“什么老爷?敢是舅老爷吧!”这一下可把赵承武惹出火来,一回身道:“什么,你小子敢骂人?我姓赵的并没有得罪你!”那冷笑的人又接口道:“我说得的是别人,几时说你……”就被那姓石的向后一推道:“你说话总要得罪人,快住口!”说着又回身向着赵承武作揖道:“老哥,可看着我这点薄面,消消气吧,别和这粗人一般见识,你给老哥赔个不是!”赵承武此时已气急了,也不回答他,就要挽袖子找人动手,那人道:“好啊!怪道那么自称老爷的,果然要打人了!”赵承武怒骂一声就要扑过去,但被那姓石的青年阻住了,一面向着赵承武作揖道歉。这时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人,已气愤地将树上的马解下来,飞身上了坐骑,招呼几个同伴道:“得了吧,老弟们,去办我们的正经事要紧,何必和这样的人呕气!”说着一挥鞭子就往南去了。那三个人也就一个个地骑上马飞跑着走了。这把赵承武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末后只叹了一口气,自怨自找没趣。那个小僮此时才敢过来给赵承武拂拭那方卧石,好备赵承武坐下来乘凉。但这一场没趣,已把赵承武那片乘凉的心,抛至九霄云外去了,关帝庙也不再去了,无精打采地回了家,也没去见赵季武。回到了卧室后,他心里想起那几个人的无礼,越想越烦,越烦越气,便去找余观海,问余观海可知道那班人是什么路道。余观海听了赵承武的报告,初时也淡淡的并没注意听,及至听到内中有个姓石的人时,这才眼里放出异光来,忙着问赵承武那姓石的什么口音?多大年纪?面貌怎样?穿戴如何?
  赵承武只记得那姓石的相貌和年龄、穿戴,口音是什么地方并没听出来。他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余观海,这使余观海忆起了前些年在关外的事,在破黑山时内中有个盛京将军衙门的石统带在内,听了赵承武说了那姓石的面貌,很有点像那石统带,可是在年龄上又有点不像,因为现在的石统带已三十余岁了,而赵承武所说的那姓石的只有二十四五岁,可也不敢说那就不是石统带,也许是石统带入关办事,所以带了好几骑马。回想起那如火如荼名震一时的黑山,何尝不是坏在石统带一行人的手里?石统带总是自己的仇人。不过余观海又想起自己的黑山,如果没有百脚蜈蚣劫盛京将军衙门的爱女,又何致于黑山被烧,追源穷委应该归咎于自己的不善统率,以致弄出这样的事来。好在百脚蜈蚣已死,此事就算揭过去了,自己从那时洗手之后,久已不欲再在江湖上争强闯胜了,何以石统带放不过自己,又来这关内追踪?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就连洗手之后,一般武林同道还看不起自己。余观海想着不由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赵承武问余观海是不是认识那几个人。余观海看了看赵承武摇了摇头,可是面上带着一种愤恨的形色,接上又叹了口气,倒背着手默默地出室而去。这使赵承武疑心到那几个人余观海必是认识,说不定和余观海有仇,同时心里也很生气那几个人的无礼,他又好几次问余观海可是认识那几个人,余观海总是先拿眼望着远方,现出咬牙切齿的形色,但一瞬间又接着叹上一口气,默默地摇头不回答。照这样一连好几次,这使赵承武更加肯定了那几个人必是师傅的仇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仇,赵承武并不知道,也不再问余观海,只心想着有机会要找这几个人,斗一斗他们,一则给自己出气,二则给师傅雪恨。
  过了不多日子,赵季武因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受不了劳累,又加上心中忧愁,一病之后竟不能起床,这把赵承武吓坏了,忙着到处延医诊治。谁知病根埋伏已久,一经乱吃药,那病反倒加重了。又过了好几天,赵季武自知病是好不了了,就叫赵承武去将余观海请到榻边,眼望着余观海,带着一种恳求的神色,用手指着赵承武道:“余师傅,我知道我这病是不能起了,我这一死原不打紧,不过你这个徒弟二支单传只他一个人,我不放心他,希望余师傅看在老朽的面上,多多费心看待这个二支单传一子的孤儿,老朽在泉下也是感激不尽……”余观海慌忙答道:“东翁你这不必嘱咐,不才承贤乔梓再生之德,此心耿耿难忘,府上有什么事,不才怎敢不竭尽犬马之力,以答谢救命鸿恩?!”赵季武含笑点了点头,什么话也不说了,就执着赵承武的一只手,往着余观海的手掌上一放。余观海慌忙地接住,那赵季武这才含着一片微笑,撤手西去。赵承武自然是悲痛欲绝,就连余观海也落了几滴不轻落的眼泪。
  安葬了赵季武之后,余观海果是更加尽心地指导赵承武的武功,对于赵家一切大小之事,余观海无不尽心策划。余观海劳碌终日,也没有给雷大江去信报告在这榆次的一切。余观海每每在休息的时候,必然叹上一口气,似乎成了心病。赵承武自是知道为了那次问师傅是不是认识那姓石的而起,心里虽然后悔也没办法,只有想办法怎样给师傅解除这块心病。
  赵承武存了这个心意之后,就找了家中几个得力的家丁,给他们盘费,叫他们在这榆次附近一带打听或探问有没有那样的四个人,有时迅速回来报告。那几个家丁不知道赵承武的意思,这种出门的事,总比在家做那些零碎工来得痛快,就都欣然领命走了。此后赵承武对于武功更是刻苦锻炼,简直可以说是玩命了。余观海也不知道赵承武的意思,直夸奖赵承武肯用功。可是赵承武却又背着人将平素练惯了的一柄厚背雁翎刀和两把小匕首,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磨得极为锋利,又找了一张大牛皮,在这牛皮上不断地用刀子试,直到刀子能一下穿透这张牛皮为止。
  又过了半个多月,距八月中秋只有几天了,才见那几个家丁陆续地回来报告说,见有所说的那几个人,由平定经过寿阳县,到霍山一带去了。赵承武听了这个讯息之后,心里很是高兴,又觉得孤掌难鸣,非得多拉几个帮手不可。可是在自己的朋友之中,并没有一个会武术的,没有帮手使赵承武异常为难。余观海看出他有点神不守舍,便问赵承武这几天是不是不舒服,赵承武摇了摇头,余观海也不再问了。
  次日午前,这赵家大门外突然有人用床板抬来一个浑身用白布包裹的病人,后面还跟着两三个雄纠纠的汉子,吆喝着就要往里面抬。门上的人阻住了,问道:“你们是谁?怎么把个病人抬着往人家乱跑?”旁边一个汉子忙着上前一步,用着巨雷似的声音道:“哦!原来是周爷,恕小人没有认出来,你等等,我给你通报去!”说着回头往里就跑。这姓周的汉子并不等赵承武迎出来,早吩咐这抬床板的人抬着往里便走,才转过“齐庄中正”四字的屏门,已见赵承武慌忙迎将上来,朝着那人举手一拱道:“周师兄,好久不见了,这可好吧?!”接着又道:“啊呀!这是谁?受了一身的伤?”那姓周的汉子道:“这是你三师哥,在霍山与人争斗受了伤,这伤很重,这里离师傅的家又远,只好先抬到你这里来养伤。”赵承武也不再问第二句话,就赶紧回头领路,让他们把病人抬到一所小客厅内。问起原委,才知道他们师兄弟四个人,因去霍山给师傅高天鹍收取地租,不料那些地租佃户们借口连年旱灾,田地里没有收入,抗不交租。几个讨租的徒弟自然不甘心白跑一趟,就坐着立逼交纳。那地方的租户们,本来就很穷,哪有钱交付这一年的地租?这几个徒弟立时显出练武人的本色,挥拳捋袖地一定要他们交租,不然的话请随他们去见高天鹞,当面再说不交租的话。这许多佃户们见过这几个人这种咄咄逼人的样子,情实又无钱交租,出于无奈,就集合了十多个佃户,与他们对抗起来。这几个徒弟当然是还手相抗,将那十多个租户打得抱头乱窜。这几个徒弟还不解恨,喝一声一齐尽力追赶。前面那十几个租户不敢回他们的村子,一齐落荒而逃,躲入一座树林之中。这几个徒弟还是穷追不舍,不料在林中悬着几匹马,三四个正坐在石祭桌上好似在商量什么,被这群人一惊都赶紧跳起来,正好和这几个徒弟打了个照面。这几个人问这四个徒弟什么事情,这四个徒弟看不出他们是什么人,并不回答他,还要越过去追赶前面飞逃的十多个佃户,但被这几个人阻住了,一齐喝问:“你们晴天白日的追赶一群庄稼人敢是强盗不成?”这四个徒弟一听,竟被人家当做了强盗,立时上了火,怒骂道:“妈的,谁是强盗?你们才是贼呢!”这一骂,立时也招起了那几个人的火,挥手打了这骂人的徒弟一个嘴巴。这四个徒弟哪里肯依,也立时还手,如是七八人在这树林内交起了手,那十多个租户早是逃到对面林子去了。
  这四个徒弟的功夫,虽然也不弱,但被那四个人只三拳两脚,立时滚的滚爬的爬,被人打伤了三个,一个倒地不能起,那四个人才住了手,怒骂一声:“照这样的本领还敢作贼劫财,真现你妈的眼,这回便宜了你们,若不再悔改,立时追取这几颗狗头!”骂完那四个人也就一个个地各自上马走了。
  这四个徒弟无辜被人骂作了强盗还不算,还挨了这一顿毒打,这口怨气是太大了,不过人家早无影无踪了。三个人受伤,那一个又不能抛下这三个去追,也只好彼此互搀着找了一个小村店进内包扎伤处。那两个人还不打紧,唯有一个遍体鳞伤,已伤了筋骨,这小店附近又没有医生,没有法子只好抬到这赵家堡来找赵承武,请赵承武代找医生医伤,又派人去告知高天鹞说明这一切,想着师傅见徒弟挨了打,不会不找人报仇的。
  赵承武听了这事之后,心里突然一动,忙着问这三个人,和他们交手的那四个人是什么体貌,可是都骑着白马?这三个人听后一怔,回答说不错,并问赵承武可是认识那四个人。赵承武突地把桌子捶了一拳,气忿忿地道:“岂止仅是见过,我们还有一层小小的仇隙哩!这可好,把我们师兄弟几个全欺负透了,师哥们,你们就是不去找他们,我赵承武也放不过这件事!”这几个徒弟还不知道赵承武现在又另拜了老师,又学了许多功夫,都问赵承武怎么认识的,怎么来的仇?以为赵承武有的是钱,左右不过是花钱找人寻仇。赵承武也不提这些事,紧派人去请了一个有名的外科先生给这几个人医伤,又暗中派人去探访那四个人的下落,有了信赶快回来报告。一连四五天没有动静,倒是那三个人的伤渐渐的好了。余观海因不欲再和武林同道厮混,也没有出来会面。
  这一天,忽然一匹马到了赵承武的大门外,从马上迅速地跳下一个年约四十身体精壮的汉子,他一手牵着缰绳,一面向着大门内高声道:“劳门上那位大哥,去通报你们主人说,五台的高天鹞登门造访!”这声音很响,门房内那位二爷正抹着纸牌,一听这话就吓了一跳,赶紧跳下炕来,来不及提鞋,便拖着脚迎出来,一面伸手接那马缰绳,一面弯腰提鞋,向着那高天鹞道:“高师傅,少爷在家,稍候一下,我给你老通报去!”这高天鹞也不说什么就进了大门。这位二爷慌忙将那匹青色马系在嵌在墙上的悬马鼻子上,随后三脚两步地跑进大门去通报。这高天鹞刚用大手巾掸那身上的尘土,赵承武已同着那三个徒弟慌忙迎了出来。
  赵承武一走到这高天鹞的眼前,就抢着上前一步,要行大礼,但高天鹞伸手相拦道:“别叩瓢,我还当谢谢你,你这几个师兄打扰你,并给他们医伤。”赵承武还在惊愕,高天鹞已眼望着身旁一跛一拐的二徒弟道:“接到你们的信后我真是气极了,那是什么人,怎敢欺负我高天鹞?我非得替你们报仇不可,不知道老三的伤现在怎样了?”那二徒弟道:“师傅你放心吧,不要紧!”赵承武这才知道,师傅是接了师兄们的信才赶来的,慌忙将这高天鹞迎进屏门,进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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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3 02:59: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战霍山名武师含恨

  这高天鹞是山西五台县人,幼年雅好拳棒之术,于十七岁上曾投身镖行,专走这山西一路。一面走镖一面习艺,在二十二岁上行至吕梁山时,突然弃下镖车入山而去,从此再也不见。所幸那趟镖车还有几个副镖师同行,没有损失,谁也不知道高天鹞何以不留一字就入山而去,事后派人入山探访也没有见到其踪影。一瞬六七年,那高天鹞才在阳曲又出现了,他衣裳敞旧,形容枯槁,身上什么也没有带,只挟着一柄雨伞,漫步在阳曲市上。太原人都以为高天鹞是一个疯子,有许多小孩跟在高天鹞的身后抛掷石子或草根树皮,但高天鹞像没有觉得,东西像雨点似地打来,也并不躲闪,也不张开伞来招架,只是笑嘻嘻地且行且歌。
  有一天,正好碰上他原来所在镖店内的一个镖师傅到市上买东西,一眼看见一大群小孩追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疯子抛掷石块,看那疯子被东西打上,并不躲闪也不招架,东西打上身上有的反弹回去,有的贴在身上好一会才落下去。别人还不曾注意这些,这镖师傅一看心里很吃惊,知道这人有很好的功夫,必是一位奇人。他还不知道就是高天鹞,待赶到前头去转脸一看,险些儿没有叫出声来。那高天鹞也认出是以前的同事,但他还是别转过脸且行且歌。
  这镖师傅越看此人越像高天鹞,就冒然地叫了一声“高师傅!”再看那疯子,除了瞪着眼白了白这镖师以外,一句话也没有说,还是照旧往前行。那镖师傅断定他必是高天鹞无疑,只是不知道何以六七年没见竟成了疯子,见了人又不认识。于是这镖师转过身去喝退了那些小孩,一面走到高天鹞前面抱拳拱手道:“高师傅这六七年没见面了,你可曾好否?请到寒舍一叙。”高天鹞瞪了半天白眼珠才道:“你是谁?我可谢谢你了!”说完向着这位镖师傅点点头又要前行,那镖师傅伸手阻住了他,道:“怎么,高师傅不认识我了?我和你可是六七年前的同事,我叫孙五,飞抓孙五。”可高天鹞像没听见这些话似的,一言不答,一横身子又要前行。孙五不知道高天鹞何故不认识他了,心想大概是真疯了,便止住地叹息,眼望着高天鹞道:“高师傅,你这是哪去?可肯告诉我你的住址?我好去拜访。”高天鹞忽然狂笑了一声,一面答道:“我没有地方……”一面如飞地前行,转眼就没有了踪迹。那班小孩还鼓噪呼追了一阵也就罢了。
  这位镖师傅叹息了一阵之后就回到了镖局,告诉大家高天鹞的消息,失踪六七年后现在又回来了,可是已成了一个疯子。这些同事们因过去与高天鹞很合得来,这一听说高天鹞疯了,都很关怀他,即时派出几个蹚子手到处去探访他住在何方,好把他找回来医治疯病,可是总没有找到这高天鹞落脚的地方。
  这天,阳曲府衙门口突然有人击鼓鸣冤,这知府老爷是一个捐班出身,作了两年知府只识得眼珠子是黑的,银子是白的,着实发了不少的财。阳曲人虽是怨声载道,可是没法子奈何他,所以两年来府衙门口的那面大鼓,没有响过一次。这天知府正在衙后面暖阁中搂着姨太太吃酒作乐,一听得那架大鼓“咚咚”地一阵大响,他不知是什么事情,吓了一大跳,慌忙将姨太太推在一边,伸手抓起帽子,一面往头上扣,一面往外面跑,急着叫手下查问是什么人大胆,敢来击鼓。可是刚刚转出大堂之后,已见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如鹰拿小鸡似地抓住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提上大堂。这知府即时升坐公堂之后,将惊堂木拍得连声作响,喝道:“你这女子怎敢大胆乱敲本府衙门口的大鼓,你可知道那架鼓是多少银子置办的,给你捶破了可有银子赔偿?”那几个差役一见本官升了公堂,即将这年轻的女子攒在公案之前。这女子往着地下一伏,一连叩了几个头,极口呼冤道:“大人啊,请你给我做主,我实在是冤极了!”说罢放声大哭。
  府多少年来也未曾遇见过这样的事情,还以为自己为政清廉,百姓无犯,加之历来心思都放在多捞银两之上,还没曾想到这种架势。所以他怔了好一阵子,才连连拍着惊堂木阻住那女人道:“别哭了!别哭了!你有什么冤苦,先对本府说说,本府给你作主!”他这一说,那女子果是住了哭声,又向上叩了一头道:“大人,民妇是这城外八里朱家埠的人,民妇的丈夫叫朱无济,在家以种田为生,数年克勤置了五六亩地,最近因病死了丈夫,抛下小妇人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最近民妇丈夫的几个族兄忽然到我家对民妇说,我丈夫在世时已将那几亩地卖给了他们,逼着小妇人交出地契。民妇自思那几亩地是最近才置买的,怎么会又马上卖给别人?我丈夫生前也没有对民妇说过已将地出卖了,怎么丈夫刚死不久就有人要田?这必是觊觎现成那几亩田,欺我孤寡。我死活不肯往外拿地契,他们竟行同强盗似的将民妇屋子大翻了一阵,强行抢走地契。民妇以这五六亩薄田为日后养命之本,如何肯叫人将地契拿走,因此扯住他们不放,谁知他们竟说民妇行类妓女,要在宗祠里宣布将民妇逐出朱姓一族,亏得有位年老方正的族人制止住了。当晚竟有人破窗进来强奸,只是民妇大声呼喊,那人才跳窗逃跑了。幸好民妇从那人身上扯下一块衣襟来,次晨一看竟然是那白天逼我要地契的一个族兄。还没等我喊冤,他竟对族人说民妇和人通奸,他过去捉奸时被民妇一时羞怒扯破了他的衣服,还要告到大人府衙来,将民妇治一个通奸的罪名,好将民妇逐出那朱家埠,霸占全部田地。小妇人寻思与其让田地被那些万恶的族兄得了去,还不如拼着作了打官司的费用,将他们治罪,以洗刷民妇和人通奸那些莫须有的恶名!故此击鼓喊冤,请求老爷秉公处理,从重治罪那帮恶人!”说罢又叩了一个头,放声大哭起来。
  这知府听完了这长长的一番申诉,先不问别的,忙着问那儿亩地在什么地方,是旱是涝,每年的收获能有几成。刚问着话就见有一名书办上来,在知府耳边低低地耳语一番,这知府连连点头,就吩咐将这妇人暂时关押起来,等本府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审理。说罢他就起身离了公案,回后边会客去了。
  次日,知府又升堂把那妇人提上来,不待开口就宣判这妇人所告不实,确难审理,所有的几亩田,谁也不许作为私有,现即充公。通奸的事也是事实,打三十板子押着逐出朱家埠。那妇人满以为官府可以解决一切,不料竟落得这么个结果,立时怨愤填胸,当场一头碰死在公案之前。这知府也不管她,只派人抬出去埋在乱岗葬了完事。这事一经传出,阳曲人立时哗然起来,都痛恨知府昏无天日草菅人命,可是谁都拿知府无可奈何,只是把个高天鹞气得七个眼里冒火。
  恰巧几天后山西总督要进京述职,那阳曲知府和其他的同官送罢总督回返,轿子刚刚到了府衙前面大街上,满街的人都回避了。这知府在轿子里晃悠悠地,突然觉得轿子猛地一停,这知府的头险些碰在前面轿门上,忙着要喝问什么事,就见七八个差役抓着一个破衣烂衫的汉子到了轿前。知府便问个究竟,差役道:“大人,这个穷鬼是诚心捣乱,他在前面挡道,一连喝叫了四五声他都不走开,还打了一个差役,因此才将他拿住,听候大人的发落。”这知府一听,想起自己的头险些没有碰在轿门上,立时勃然大怒,一气连声地喝叫,将这穷鬼当街打三百棍,以作触犯父母官的榜样。知府这一发令,七八个虎狼似的差役,即时要将这汉子打翻在地,不料那汉子突然大吼一声,惊得七八个差役一齐跳起来。那汉子挣脱了双手,就抢上知府轿来。知府被那一声大吼,已是震得两耳嗡嗡作响,这又见汉子抢上轿来,知道不妙,刚要叫人,可是已被那汉子伸手一扶轿杆,顿时两断,轿子向前一栽,那知府一头撞将出来,暖帽落地,就被那汉子一把揪住了发辫,顺手一牵,这知府踉踉跄跄地扑向前去,那汉子又一伸左手,就抄住了这知府的一条右腿,顺势举将起来,朝着路旁一块石鼓上扔了过去,只听得“扑”地一声,这知府就一头撞在石鼓上,顿时脑浆迸裂,不等伸腿就呜呼哀哉了。
  众差役一阵大乱,都喊捉人,四个护兵也拔出刀来,但谁也不敢上前,左右的铺户们也怕受了连累,都赶紧关门上扇,街面立刻大乱起来。那汉子摔死了知府之后,仰首狂笑了一声道:“痛快!痛快!”说着转身就走。等到阳曲的守备大人带着兵丁来取凶手时,凶手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这知府一死之后,阳曲人都拍手称快道:“阳曲人可脱了苦难了!这真是谢天谢地!”大家谁也没料到街上的那个穷疯子,竟有那么大的本领和胆量,敢把知府摔死,都互相打听那穷疯子是什么人,姓什么,可是谁也不知道,只有和高天鹞同过事的人整天为他提心吊胆。
  此后,高天鹞回到了五台原籍。他的家本来住在五台山下的杨林街上,高天鹞十多年没有回家了,他的父母都已不在,只有两个哥哥。这见高天鹞象个穷疯子似地回家来,都有点嫌他,但是兄弟们十多年没见面,到底有点手足之情,因此高天鹞能在家中暂避风头,待那摔死知府的事件消没了之后,才凭着惊人的武功又重踏江湖。武林人都很钦佩高天鹞干的那件痛快事,因此不数年高天鹞已是名震这山西一省了。至于高天鹞在江湖上到底在干些什么,谁都不知道,高天鹞也不告诉别人,只知道他曾到关外漂荡了几年,回来后就见他在五台山一带不断地买房置地,五台山人只知道他曾保过镖,还以为他还是照旧干老行当。高天鹞从此也就不再装疯卖傻了。
  这一年,高天鹞又突然回了五台,从此归隐起来,不再涉足江湖之上了。地方上的人都知道高天鹞的武功很好,年轻人都争着纳赞跟高天鹞学艺,高天鹞是来者不拒,从此便成了山西一省有名的武师,远处来此从学的人也不在少数。赵承武也曾跟着他学过两年,只是没有学成就走了。此时高天鹞已快四十岁了,正在家盘算过日子,想着那几个去霍山收租的徒弟该回来了,可纳闷还没有信息。恰好外面有人送进一封信,拆开一看,才知道自己的四个徒弟在霍山被人打了,现养伤在榆次赵承武的家中。高天鹞看罢此信气得说不出话来,一面大骂徒弟们脓包,一面猜想那出手的是什么人,敢来找我高天鹞的晦气。他越想越气,即时骑着快马离了五台,取路往榆次而来,一路没什么耽搁就到了赵承武家中。一看他这四个徒弟有两个被人打得走动不得,又大气起来,忙着叫赵承武派人去打探那几个人到底是谁,到哪里去了。其实赵承武早已派人出去打探了,高天鹞还不知道这一年来,赵承武跟着余观海练武又学到不少本领,经余观海的讲述,这江湖上的知识也增加了不少。
  余观海虽是久闻高天鹞之名,可从未见过面,此次一来,知道了他就是赵承武过去的师傅,也懒得出来见面。其实余观海心中也明白,自己过去不齿于武林同道,如果高天鹞不知自己的身份还好,如果知道自己是余观海,又见赵承武另拜了自己习艺,说不定他怀恨自己夺了他的徒弟,在赵承武那儿一进谗言,那可就使自己难堪了。因此他只在后面躲着,并不出来相见。赵承武也没有向高天鹞提说自己另拜了师的话儿,省得三方面难堪。
  到了第二天午后,才见一个家丁回来报告说,已打探得那四个人骑白马的人已由潼关回来,快要行近临汾了。高天鹞这一听说之后,即吩咐备马迎上去斗一斗他们。赵承武也怀恨那几个人无端侮辱,即要跟着高天鹞同行。高天鹞还不知道他现今的本领比过去已是增进了不止十倍,初时还不允许,后来见赵承武一再坚决要求,也只好允许,又带上那两个徒弟,彼此收拾好了兵器,骑上快马往霍山飞奔而去。
  余观海也已知道了这件事,还以为那姓石的必是石统带无疑,也想借高天鹞的力量,给自己出一口气,他却不知道那石统带以官职之身,哪能混于江湖之上?正是这阴错阳差,错把那姓石的当作石统带,惹下了杀身的惨祸。
  再说高天鹞带着赵承武和姓周姓钱的两个徒弟紧赶快骑,四人当日下午就到了霍山山丛之下的平遥县。高天鹞知道这一条路是由南到北或由北往南所必经之道,听那家丁的报告,知道那四个人是由北往南走,必须经过平遥,所以几个人先到平遥来,以便于路上相遇。不过高天鹍这人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知道江湖上斗殴,多半不愿在人多的地方动手,更不愿叫官府知道麻烦,且江湖上人有事,多半是由自己调解,不肯惊动官衙。所以到了平遥之后,他们只吃了一顿晚饭又要上道,想趁着黑夜从霍山上翻过去到临汾路上等候,如能在霍山附近碰到那几个人更好,省得惊动旁人。四个人上道后,已经月上黄昏了,他们走的这条道是小路。真是无巧不成书。他们翻过两座山巅已过了两个更次,料不到一阵马铃“垱垱”之声突然顺风吹来,在这万籁皆寂的深宵,听得分外清楚,好似是四五骑马,踏着山道向这方荡来。那高天鹍立刻将马一勒,侧首倾耳听了一会儿,回头望着那三个徒弟道:“你们听,这真是巧极了,那几个家伙居然神差鬼使地顺着这条路来了,真是好机会!”赵承武也忙侧耳听去,果然是四五匹马越走越近,转过一处丛林后,那响声突然没了。高天鹍一挟马腹道:“我们追,别叫他们往岔道逃走了!”说着首先放马赶过去。赵承武和那两个徒弟也忙着一提马缰追过去。
  赶过去不多远,那一簇鸾铃又从一个山坳里转将出来。这晚上月色也很好,这几匹马行在树后,一眼就可看出对面不远奔过四匹白马,映在月光底下非常清楚,一落赵承武的眼就认得出来。他忙低代地叫了一声:“师傅,就是这四个人!”高天鹍也看见那四骑白马,鼻子里哼了一声:“我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是四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欺我的徒弟!我倒要试试,看你们有多大的本领!”说着也不下马,竟一提马缰由树后转出,朝着路当中一纵。恰好那四匹白马忽喇喇地奔到近前,一见冷不防地从树林中跳出这么一匹黑马来,都一齐勒住了缰绳,眼望着高天鹍上下打量,并开口问高天鹍是什么人。高天鹍也将这四个人都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才冷笑了一声道:“怎么?这条路可是你们的?还要来盘问我!我倒得先来问问你们是什么人。”那四个人中一个操着直隶口音的望着高天鹍道:“我姓石,名叫石雁飞。这三位是我的朋友,我们是由临汾来要回直隶去,因晚凉好走,所以这时行路。未领教你呢,贵姓仙乡?”高天鹍忽然纵声大笑道:“我没有问你的家谱三代,你报名干什么?你们是往哪里去我也不来过问,我只来教训教训你们这四个人,也省得你们再多管闲事、目中无人!”那名叫石雁飞的突然将马向后一退,眼望着高天鹍上下打量了两眼,这才一抱拳道:“你这位师傅贵姓?我们并不认识你,兀地就打上门来,这话是从哪里说起?”
  高天鹍尚未回答,赵承武和那两个徒弟已从树后转出来。石雁飞一看之后,这才大笑道:“哦!老师傅原来是为了这两件事才来找晚辈,给他们出气是不是?可我们尚不知道老师傅的贵姓呢。”高天鹍见了石雁飞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早惹出一腔怒火,眼望着石雁飞怒喝道:“我叫高天鹍,是山西五台人。今日到此正是找你,这巧得很,不费吹灰之力就在此碰见了,我倒要领教领教你们,怎么那样狂妄无知多管闲事!”那石雁飞尚未回答什么,在他背后的那三个人早在马背上抽出了兵器,一齐跳下马来,用手中兵器指着高天鹍道:“你吹什么牛,有本事的可以下来比试一下子!”那高天鹍哈哈大笑道:“这真是孺子目中无全牛!我高天鹍算是开眼了,我正想要讨教一下呢!”说着翻身下马,他的这三个徒弟连赵承武在内一齐回身迎向那石雁飞等四人,那四个人也早已将马置好等候上招了。
  赵承武一见这四个人,想起那场无辜的被辱,早已按捺不住一腔怒火,又想起余观海对这四个人忿恨叹气的样子,必是余观海的仇人,自己正好借此给余观海出气,斗一斗这四个人。想着就首先扑上那一个先开口骂自己的人,一柄厚背雁翎刀一道寒风,向那人连肩带背地砍去。这一出手把个高天鹍倒吓了一跳,想不到年多时间,这赵承武的功夫竟进步得这样快,不光是身法较前大有进步,就是刀砍出的姿势,也是异常迅疾稳重。可是那对手的工夫也很不错,不等赵承武的刀及身,早是向旁一闪,左手的点穴镢一拨赵承武的刀尖,右手的点穴镢已朝他的左肋点去。赵承武一提左步向后退回,雁翎刀一转刀锋,用“卧虎当门”迎门一挂就封住了门户。那柄点穴镢并没有去强点左肋,却又倏地掣转自下上翻,回手点击赵承武的右臂;赵承武把刀向右后一抽,又迎头砍去。如是两个人就打成一团。
  高天鹍拔出自己平素使惯的一把青钢剑,低身就要前纵,可他的两个徒弟不待高天鹍纵身,早是一人一口刀挺扑上去,但两个人太不济事,刚一照面,就被人家全数踢倒。这来可使高天鹍脸上挂不住了,忙向前一纵身挡住了那两个人,他的徒弟这才趁势爬起来,彼此一跛一拐地躲向旁边去了。不过他们并没有罢手,手都伸向了腰间的豹皮囊。
  这边高天鹍一出手,果是身手不凡,一把青钢剑前刺后扎,左挑右砍,快如电闪似的,只两个来回就把那两个敌手闹得手慌脚乱,步步后退。
  那石雁飞开始还很从容地看着他们动手,现在见高天鹍的一柄剑是太厉害了,逼得自己的两个伙伴一步步地后退,回头又见赵承武在一旁也闹得正起劲,他立即“铮”地一声,抽出了青钢宝剑,向前一纵身就将高天鹍的剑身扫开。若不是高天鹍手劲大,或许早就被碰飞了,他只觉得剑尖上“嗡嗡”地一阵啸响,大拇指微微有些发麻。高天鹞吃了一惊,知道这石雁飞是一个劲敌,不由得又瞟了石雁飞一眼,见他动手时的神情很是从容,而且姿势也很是新奇,不知是哪一门的功夫,便想后退一步喝住这石雁飞探问他是谁的徒弟。可石雁飞的两个同伙一见石雁飞上前,高天鹞的剑被挡住了时,这两个人反又扑上了高天鹞,两柄单剑一挑左大胯,一点咽喉。高天鹞急了,身子向左一偏,先躲开咽喉上那一剑,顺势将剑向左一抹,就听得“哨”地一声,将朝胯下挑来的那剑荡飞。那敌手忙一退步,正踹在那人右胯之上,立刻翻身栽倒。在一旁的另一人见势,又挺剑突向高天鹞的右肋扎来,高天鹞只得丢开被踢翻的那人,转身将来剑挂开,同时提腿进步,将剑挺了过去。
  这时,石雁飞横剑阻住了高天鹞道:“朋友,还是我们来较量一下,别人上来也没有用的。”高天鹞道:“好!好!我正要领教你……”边说边出招,使出了“举火燎天”的架式,一足前撑一足立地,,就扑上了这石雁飞。他知道这石雁飞必是一个劲敌,所以这“举火燎天”的剑刚往下一落,倏地变成了“推风助浪”之式,剑身略微向后一收,倏地又推出去,直扎向石雁飞的右肋。石雁飞也是艺高胆大,只等剑及右肋之后才突然身子向后一坐,吞胸吐腹让开这一剑,右手的剑却倏地往下倒垂,剑尖如金鸡啄米,直点向高天鹞的右手腕子。高天鹞慌忙将剑身往回一抽,一翻右手腕子,打算使出“倒挂金铃”跟进右步,横踹右雁飞的大胯骨,不料这石雁飞的功夫平生仅见,不等高天鹞剑身倒挂,石雁飞早跟进右步,右手剑跟着用“李广射石”向着高天鹞的面门刺来。高天鹞忙着向后一退左步,打算用剑斜身横截石雁飞的右腕,不料石雁飞接着一招“龙门三击浪”,剑锋随波逐浪滚滚而上,只几手就把个高天鹞逼得步步后退,心里既愧且恨。好容易石雁飞的剑路微一停,高天鹞趁机扑上,使出从吕梁山学来的看家本领,只见一柄剑“捷如游龙翩如惊鸿”,一片白光罩住了周身,同时滚动着向石雁飞上下左右飞刺而来。
  这石雁飞虽然才二十四五岁,但功夫委实了得且招势使出来人都不识。他并不因为高天鹞使出了这趟剑术就出现退缩的样子,相反他却进步如龙腾,退步如伏虎,闪转如猿,虽然在拚死相争之际,神情还是那么从容,含而不露。
  赵承武和那人动着手,恰好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没有占到上风。跟着石雁飞的两个同伴斗不过高天鹞退在一旁喘着粗气观战,而高天鹞的两个徒弟每人却都挨了一脚,虽然爬起来了,可是都已痛得不能上前助战了。但他们突然都从腰间豹皮囊中伸手摸出两支钢镖,每支都有十二两重,这是高天鹞所传之绝技。不过因两个徒弟功夫弱,每人只能打六两重的镖,另外有二支十两重的镖是镇囊的。这两个徒弟被人踢倒,在师傅面前自觉羞愧难堪,就使上了暗器。他们也知道对手都是武林中的高手,六两重的镖又轻又小,打上也不重,于是一发狠两人掏出了他们的镇囊镖,冷不防一个照着与赵承武交手的那人打去,一个照着石雁飞打去。石雁飞是何等精明,交着手一偏剑尖,就将这支钢镖碰飞。可是另外的那支镖却是正正地钉在那人的大胯骨上,镖尖直穿到骨上,只听他一声惨叫横身倒地。赵承武一见机会来了,立刻上步一刀刺中那人的左肩,顿时血溅沙土,那人满地乱滚起来。他的同伙一见情形不好,慌忙冲上来,一个救护受伤的同伴,一个迎住了赵承武。
  那石雁飞一看同伴受了伤,手中的宝剑一面加紧迎敌高天鹞,一面打暗号叫那与赵承武交手的同伴后退,因为他显然敌不住赵承武。这人也很机警,听见暗号后立刻且战且退,退到距石雁飞不远处,被赵承武盯紧了,脱身不得,只好勉力交战。另外那个救护同伴的人,一看身后同伴又被敌人迎住了,眼看着已经不敌,就赶紧将这受伤的同伴背到一棵大树之下,一回身挺剑又准备冲过去。
  高天鹞的两个徒弟忙着又要探囊取镖,可赵承武没待那人接上,早是大喝上声,一刀向着那人左肩砍来。那人被这一声喝叫镇住了,手脚一慢那雁翎刀已及左肩,眼看就要成为刀下之鬼,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阵劲风扑向赵承武。赵承武慌不迭地要闪身招架,可是他的一颗头颅已随着这阵劲风飞出一丈开外,连一声叫喊都没有,大概是刚才一声大喝已经顶上了。石雁飞一落地已是落在赵承武的无头尸旁,这尸身还没倒,被石雁飞一脚踹倒,立马一腔热血溅向四方。那躲在树后的两个徒弟被此景吓了一大跳。
  高天鹞还真没料到这石雁飞的身手特疾,自己一个失神竟使赵承武死于他的手下,真是既悲痛又愤怒,迅速地纵扑上石雁飞,也不开口就将青钢剑朝着石雁飞的头上剁。石雁飞一拧上半身,只将剑自下往上斜挑就将高天鹞的剑挑开。高天鹞仍欲上右步,拦腰便砍,可是这石雁飞道:“好朋友,你停停手,我石雁飞不是怕你,有话和你谈谈!”
  此时高天鹞因自己一大意使爱徒身首异处,早已是气红了双眼,哪里步听石雁飞的话,仍是虎也似地扑上。石雁飞也不迎招,又向右一闪纵丈多路,高天鹞骂道:“小子,你往哪里逃!我要不给我这徒弟报仇,算我高天鹞枉在山西一省混了!”旋骂着旋追将上来。石雁飞此时也知道高天鹞的功夫了得,明白这是一个劲敌,也不想和他硬碰,又向左一跳躲开了高天鹞这一剑。
  高天鹞骂道:“小子,我叫你躲得了我的剑,躲不了我的镖!”说着掏出两支十二两重的钢镖。原来高天鹞的镖在这山西一省也是很有名的,差不多关内外的拳家也都知道高天鹞以六支镖威震山西全省。这石雁飞自然也知道高天鹞的镖是既准且狠。在平常,高天鹞并不使用这暗器,此刻为了替徒弟报仇,也顾不了许多了。他也知道这石雁飞是一个劲敌,只一支镖恐怕打不中,才掏出了两支,谁知这却招来了伤身的惨祸。
  石雁飞向旁一纵刚一落脚,高天鹞抖手就是两镖,一支接一支衔尾而至。在这月光之下,石雁飞已看清了这两支镖迅如流星似地射过来了。这石雁飞的武功既然精湛,对于各类暗器的接法当然是自有修养,镖一近身石雁飞突地向右方一煞身子,前面首一支镖拂耳而过,第二支镖衔尾而至却被石雁飞用剑尖点落。高天鹞见状,又喝一声:“小子,你再尝尝这个!”话音未落又是两镖同时飞出,破空的声音比刚才还响还大。石雁飞也知道这两支镖的来势极猛,并不在原地接镖,只见他右脚用力往下一蹬,身子贴着地面平空跃出三四步路,两支飞镖贴身空飞而过。
  石雁飞落地时一抬手,竟从他的袖口里“叭!叭!叭!”地一连射出三支弩箭,迅如流星似的一支接着一支分向高天鹞的咽喉、胸口和小腹三处射来。高天鹞一见自己发出的四支钢镖全部落地,心里是又气又恨,正打算再扑上石雁飞,凭着近搏结果石雁飞的性命,不料石雁飞暗器在身,竟也有三支弩箭一齐射来。按理说高天鹞或向左或向右伏躲才对,可高天鹞此刻气急了,心想凭着这一口剑将这三支弩箭全数击落,不料这三支弩箭都是由机器弹簧发出,其力之大远超过手发暗器,快捷无比。第一支算是被剑打落了,那第二支已朝着胸口打来,高天鹞忙着剑收回来一护前胸,第一支正好碰在剑尖上被激落下地,可是第三支“哧”地一声就钉进了高天鹞的小腹,只见他痛得狠命往前一纵,两条腿已是支持不住,“扑”地栽倒在地。他的两个徒弟一看情形不好,一个一跛一拐地跑过来要扶高天鹞,那一个就要扑上石雁飞去拼命。
  可是高天鹞忍着痛爬起来喝住了他的徒弟,他望着石雁飞道:“朋友!罢了,想不到我高天鹞竟会栽在你的手里,我佩服你,我的这两个徒弟太不中用了,朋友你走吧,不必和他们计较!”说完支持不住又要倒下,倒是徒弟手快将他扶住了。高天鹞痛得额头上的汗已和豆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直落,接着就连声惨号起来。
  石雁飞倒是懂得穷寇莫追的江湖事,见高天鹞中箭认输,也就不再过事逼人,只顾急转身去看视他同伴的伤。那边高天鹞的两个徒弟也扶着师傅走向那系马的树下,这边石雁飞为了给他那同伴医伤,也不再和高天鹞说话,四个人竟自上马走了。
  高天鹞被扶着坐在一块大石之上,一手按着小腹,一手乱挥想要上马。这两个徒弟马知道师傅的意思是要赶快回去医伤,哪里再敢耽搁,慌忙扶着高天鹞上马。此时他已不能说话了,这一个徒弟骑在马上抱着高天鹞,那一个徒弟忙将赵承武的尸身和一颗头颅暂时找个土坑埋了,自己又上了一匹马,牵着另两匹马,取路回榆次而来,马蹄刚一行动,在马上的高天鹞痛得晕死过去,天明时三个人四骑马才到了平遥下店暂歇。
  两个徒弟把师傅安置好,就忙着给高天鹞找伤科先生。谁知在平遥若大的一个城里,只有一位伤科大夫,且已被人于清早请了去医伤,别处再也没有了大夫。这两个行徒弟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好容易等到那大夫回来,被这徒弟拉着就跑,谁知一脚踏进这店门,就听见高天鹞大叫一声,慌忙跑进房去一看,只见高天鹞已气绝身亡,右手中还握着一支沾满血迹的弩箭,血流了一地。一代名武师就这么含恨死去了。

第六章 追镖车血溅青锋

  这件事真把两个徒弟累苦了。好容易托店家将马卖了两匹,才将师傅买棺成殓,暂寄在一座小庙之中,然后回榆次给赵承武家中报信。赵承武只有一个母亲,已是六十多岁了,上无兄下无弟,又无姊妹,也无妻子,讯息一经传来,把这赵府闹得惊天动地。赵承武的母亲平生只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身首异处地惨死,断绝了赵门的香烟,她如何不悲痛!上了年岁的人经不住如此沉重的打击,不几天赵母就一痛而绝。赵母这一死,这一切善后的事只得由余观海来主持了,他先将赵承武的母亲置棺成殓之后,这才带着十多名得力的家丁,到平遥买了一具上好的棺木,叫那两个徒弟引路。余观海先到那座小庙之中祭奠了高天鹞,然后抬着棺木取路到霍山去起赵承武的尸身。余观海这一祭奠高天鹞,似乎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高天鹞该当余观海这几拜。
  赵承武的这两个师兄功夫虽然不好,但人还算精明,在那葬尸之地立了一个记号,大伙这才容易找到赵承武的尸首。余观海看着那颗满是血污和泥土的头颅,想起五六天前还和他同桌吃过饭,想不到如今竟身首异处遭惨死,不免清泪频挥。又想起自己这个得意的徒弟完了,连着素珠也没了对象,真是人生一世是非难料啊!
  余观海一面指挥着那十多个家丁为赵承武的尸身洗去泥污血迹,换衣服抬入棺中,一面问那两个徒弟当时交手时的情形,询问那动手的人是谁。两个徒弟就将那交手时的情况连说带比划地讲述了一遍,最后才说那人自称叫做石雁飞,年约二十五六岁,是哪里人、做什么事却是不知道。
  余观海听罢这番话,心中不由得一阵惨痛,对着赵承武的尸身挥泪道:“徒弟,你是为我而死的,我余观海太对不起你和你的祖先阴灵了,是因我的一误,才致使你身遭惨死,我余观海一定用此性命给你报仇,你瞑目吧!”余观海这一祝告,立时泪如雨下。旁边的两个徒弟还不知道余观海说这番话的意思,都翻着眼望着他。
  原来余观海知道自己误以为石雁飞为大破黑山的石统带,不免勾起旧事,在面上现出形来,以致被赵承武窥破,误以为自己与石雁飞有着宿嫌。他有心为师泄愤,又兼之曾经受过一场无辜的被辱等等一系列的事情,这才跟随高天鹞来霍山寻仇,没料到不是人家的对手,以致身遭惨死。余观海前后一想,怎不痛心?
  将赵承武的尸身装殓之后,下了霍山路经平遥,顺便将高天鹞的棺木从那小庙搬出,一路往榆次走。到了榆次之后,那两个徒弟并不留脚,将高天鹞的棺木自行运回五台。高天鹞的几个兄弟都是文弱书生,本来就把高天鹞的练功习武不当正经事看,他这一死,这几个兄弟倒没有什么多的话说,但高天鹞的几个未曾散去的徒弟却要给他们的师傅报仇,有五六个人到榆次来找余观海,并打听石雁飞四个人的下落。
  余观海在赵府主持一切,将赵承武母子二人的棺木安葬之后,因有许多田地房产的事情未了,还在和账房先生清理,准备分散给赵承武的同族穷人和养济院,打算把这些清理完后就去找石雁飞给赵承武报仇。高天鹞的一行徒弟到了榆次,余观海一眼就看出高天鹞并没传给他们真功夫,若去给高天鹞报仇,也只能是白白地送死。那几个徒弟还以为是余观海瞧不起他们,及经余观海稍一指点错误之后,才知道确是高天鹞没有传给他们真功夫。这也并不怪高天鹞,本来练武的事,并不是人尽可传,大凡教武的人都有一个约束,就是择人而授,若是将功夫传给那种不逞之徒,正是以技艺而济其恶,岂不是害乎!高天鹞徒弟虽多,却没有一个可造之材,所以他也就没有传出自己的真功夫。这几个徒弟经余观海的劝说,也就原地散伙回家去了。
  打发那几个人走后,余观海很快就把赵府的一切家产清理完了,仆人们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只剩下几个无家可归的人没走。曾几何进这偌大的一个家庭就此落得剩了一所空房,追源穷委余观海自是痛恨石雁飞,可又不知道这石雁飞是哪里人,现做何事,落脚在哪里,就将赵府上仅存的几个家丁,每人给了路费叫他们出去探访。半个多月过去了,那几个家丁也没见回来。余观海知道他们是粗人,本就没有指望什么,想想自己有大半年没有回定州原籍了,也就打算回家去看看,也好顺路探访那石雁飞的踪迹和来历。于是余观海找了这堡子内的一个方正的人看守房子,自己骑着原来的那匹骝马,取路回定州。
  这条路余观海有大半年没走了,这时候正是八九月的天气,一路上不热不冷正好行道。如果照平常走法四天就可以回定州了,但余观海为要探访那石雁飞的踪迹,竟走了五六天才走到获鹿附近。当晚余观海下店时,又照例问店伙计这些日子可曾有骑着白马的四个青年人路过。那伙计起先拿眼望了望余观海,随后问余观海是不是认识他他们。余观海一听有门了,便问伙计怎么知道自己认识那四个人。伙计笑着作答:“那自然,因我看客人你也是一个练武的人,练武的人十有八九都彼此闻名,客人你就是不认识他们,至少也该闻名。”余观海知道这个伙计是个半吊子好闲扯谈,就想法子探问。
  当晚在店伙计无事时,余观海装了两壶酒几碟子菜,拉着那伙计到他房内吃酒闲谈。这伙计还真是一个酒鬼,左右也无事就毫不推辞地随余观海进屋。一壶酒下肚,伙计脸上已起了红晕,说话舌头也短了,他盛赞余观海真够得上是江湖朋友。余观海知道已是问话的时候了,便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江湖上的朋友?你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吗?”伙计答道:“岂单是客人你一个!凡走这条道的江湖人十有八九我都认识,并且还知道他们的姓名和籍贯住址!”这话使余观海更加喜欢,他反问道:“你不是吹牛吧?”那伙计拍着胸脯道:“你不相信,那你不妨将你所认识的人告诉我,我能说出他的籍贯地址来!”余观海乘机套他:“好!我就试试你,你不是说过你认识那四个骑白马的吗?我就由此考你,可知道他是哪里人?做什么事?”伙计大笑道:“这太容易了,他们那个为首的名石雁飞,是直隶涿鹿人,现是北京来远镖店的镖师傅,另外三个都是他的副手,一个叫单鞭周凤,一个叫双头岁周虎,一个叫山麒麟吴强,全都是避尘老人的手下,石雁飞还是避尘老人的徒弟。不过不知道他们最近因甚事常走这条路去山西一带,大概是在寻找镖路……”余观海听了这些之后,别的也懒得多问,就将那壶酒也请这伙计喝了,直喝得他人事不省之后,才踉踉跄跄地撞出屋门去了。
  余观海知道了石雁飞的底细,并沿此路直往北京路探访,同时顺路回家。余观海到家之后,雷大江并没出门,每日教余观海之子余继海练功夫。雷大江问起余观海这些日子没有回家的原因,余观海也不肯告诉他,只说在榆次授徒,这回因事要去北京,故顺道来家看看。雷大江也不深问。过了几天,余观海又离了家取路往北京走,沿路已打听得石雁飞等四人已去潼关送镖去了,就打算到娘子关路上去等候,不料患上了重感冒,卧床不起,等病好之后,一打听,石雁飞已由此路回北京去了,白白错过了一个机会。
  余观海这人是不达目的不回头的,想到自己的一条命是赵季武父子救的,赵承武为了自己的事,误死在石雁飞的手中,现在就算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再卖给赵承武也值,所以病刚好就又打马往北京走,路过定兴也没回家。他急于给赵承武报仇,连夜趱行,只三天的功夫就进了北京城。不料余观海病后体力锐减,这又一路鞍马劳乏,到了北京后又是一病不起,好容易将那匹枣骝马卖了,才有钱住店吃饭和买药调治。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才有好转,挣扎了好多日子,才渐渐地复原,可已经是十一月了。
  余观海这一病后,按理得再行调养,住店不成,只能回定州家中。可是余观海每想起赵承武的仇未报还,就顾不得养息,还亲自出门去打探来远镖店的店址,摸清石雁飞的行踪,准备亲自登门报仇。
  这日打听得石雁飞刚刚从潼关回来,余观海即将衣服整理停当,只腰里插了两把匕首,这还是赵承武的遗物,本是赵承武预备给余观海雪恨用的,赵承武一死,两把匕首竟入了余观海之手。余观海看着两把匕首,止不住热泪频挥,暗自祈祷赵氏父子之灵默佑此行马到成功。余观海素常并不迷信,这一次却是迷信起来,正是这一反常,故并未带剑只插了两把匕首到了来远镖店。
  这时候来远镖店的门口正有几个伙计在打扫路上的马粪,余观海径直走进店内,敲着桌子道:“你们店内可有姓石的吗?我姓余的特来找他!”几个伙计见余观海横眉竖目怒气勃勃的样子,不知余观海是什么人,便上来两个伙计问他找姓石的有什么事。余观海气着道:“你不用多问,只将姓石的叫出来!”两个伙计看出来他是满怀恶意,并不想多管他的事,只想把他要找的人找出来,有什么账让他们自己去算去。刚一转身就顶头碰上了一个个子矮小约莫二十三四岁的人,那店伙向后一闪,又准备进屋去找人,可被矮个喝阻住了:“什么事情,这样冒冒失失的!”那伙计一听这话,忙伸手一指余观海道:“是这个人来找石师傅……”那人见余观海一脸的怒容,便过来问道:“你姓什么?找姓石的有什么事?”余观海初时听那伙计对这人说找石师傅,误以为这人就是石雁飞,立时瞪圆了两眼将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人一见余观海的模样,不由得也上下打量起来。
  余观海突然指着这人道:“哼!你就是石雁飞?我特地来拜会你,领教领教你的功夫的!”那人扫了余观海一眼,道:“我就姓石,找我有什么事?”余观海向前一步道:“你就是石雁飞?好!我姓余的算是找着你了!没别的,我来讨教一下你的本领!”说罢又向后一退步,掖袍挽袖地就要和面前这人较量。可那人却向后退一步,微微含笑抱拳道:“余师傅,你大老远的来要较量功夫,可算看得起小子,小子何幸得名家指教!没别的,请你先到后面喝杯茶谈谈藉令教益!”说着又向余观海抱了抱拳。
  余观海心想石雁飞的功夫就连山西一省的名武师都死在他的手中,不用说,其人品、功夫都在人之上了,想不到这一见面竟是这么一个矮小猥琐的人,就打心里存了一份看不起的念头。想着这一见面,谅他也跑不了,也就毫不客气地跟随他进了后面客房。
  这时候几个镖师模样的人低言语问这自称是石雁飞的人,打听余观海的情况。余观海本是含气而来,见了此状,更是气上加气,只呷了一口茶,便道:“你不是请我喝茶吗?这茶我已喝了,请问我们在哪里较量?”那自称是石雁飞的人不慌不忙,和颜悦色地问余观海此番前来到底是为了较量,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余观海怒气勃勃地大喊道:“我来就是为了找你,什么事你不必过问,我们过手后再说!”说罢立起身来逼那人到外面去交手。那人倒沉了沉气,望着余观海道:“余师傅你也是个江湖人,这样的交手,不明不白的事谁肯贸然动手?请你先说说后我再陪你。”这时的余观海已气极了,一下子跳出屋门,回身道:“你先不必废话,来!来!”那自称是石雁飞的人也有点耐不住了,在一旁的几个镖师也脱衣提袖,被那人阻住了,走出屋子对余观海说:“余师傅,就这么交手吗?这未免把我姓石的看得太不成材了!来,我们到后边练武场去,那儿宽阔一些,也可以请个人公证一下,免得让江湖朋友说我姓石的欺负人!”余观海见仇人当面已是气怒如雷,这又见他说这话,气更大了,也不顾及拳经上所说的:“动如脱兔伏如虎,全凭气穴寻根源”,“养气如养命,养命须抑气。”这一动气不免是犯了练武人的大忌,当下气勃勃地随着这人到了后边拳场之中,四五个镖师后随。余观海也没有将那匕首拔出,便赤手空拳地扑上了那人。那人一闪身就躲开了余观海这一手。余观海见这人身躯矮小,知道这人的身法必是灵活,利于游斗,不过此时仇人当面,气得什么似的,当下也毫无顾忌地又扑上那人。那人的身子又向旁一滑,滑将开去。余观海忘了自己是气在头,那人又是用着游斗的方法要来游斗,这一扑上那人并不还手,又向旁一滑滑出好几步,这使余观海更加生气。追了两圈子,看着那人渐渐地退到场子边沿上,脚步略微一停,余观海就虎也似地扑上。不料那人微微向左一偏,余观海扑了一个空,那人已转到身后,余观海急地一回身,向着那人的裆下挑来,这人向后一退步,余观海又用“夜叉探海”式探手要取这人的小腹。余观海是气在头上,这一手伸出安心要制敌人于死命,但余观海是在病后,身体未十分痊愈,动作不免滞了一些,这一探手,已被那人闪转了身子伸手在余观海的后颈上一掌,把余观海打得抢出好几步路。余观海拿椿立稳,一回身又要扑上那人,已被那人照准屁股上一脚,把余观海踢扒下了。余观海十多年来还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这一翻身爬起,即一口热血自口中迸出,身子摇摇欲倒,竟又被那人拦腰抱住了并没有倒下。余观海竟是放声大哭,自觉周身无力,就被那抱进屋去,安放在榻上,并给余观海服了安神止血的朱砂散。余观海被人强制着按在床上,躺了半天才神智略清,欲要挣扎起来,但被四五个人按住了。那自称石雁飞的人问余观海的姓名来历,找石雁飞什么事,并且说自己不是石雁飞,是石雁飞的师弟谷云飞。余观海还是气在头上,就使着气,将自己的姓名和来历,并找寻石雁飞的原因一一道出。最后补充说,只要自己的病好了,必定还要上门,给死去的徒弟报仇。这谷云飞一听这人原来是黑山的盗首余观海,虽然已是洗手了,但江湖人还是瞧不起余观海,也不愿再和余观海结仇,找着几个人计议了一下,找了一辆车将余观海送回定州家中。
  余观海在家里养了两个多月才一切恢复原状,他还要找石雁飞给赵承武复仇,雷大江是百般地劝解他万万不要猛浪从事,这种报仇的事并不是那么简单,须要慎重从事,况且那避尘老人是北方一带的一位奇侠,其功夫高到什么程度,并没有人可以猜测得出,他的徒弟的功夫当然也可想而知了。
  一晃又是三年,在这三年之中,余观海一面苦练功夫,一面传给十三岁儿子余继海武功,几个徒弟也跟着练了不少本领。余观海自觉功夫比早先长进了许多,和雷大江一商量,欲行出门去找石雁飞。雷大江见余观海在这三年之中,每日苦练,练完后往往顿脚长叹一声,这见余观海又要出门,自是不便阻止,和余观海一商量,想要与余观海同行。余观海也正愁自己人单势孤,没有石雁飞方面人多,这见雷大江一说正求之不得的事。
  这天闻知石雁飞的镖车已由北京往潼关走,已过了定州往获鹿县行去,打探得只有石雁飞一个人带着几个蹬子手护送着三辆镖车,余外没有什么人。余观海闻知之后,不由以手加额道:“承武这真是你的阴灵不远,给你报仇的机会到了!”就同雷大江连夜赶去。谁知才到正定,天突然落起雨来,七、八月间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路途泥泞十分难行。余观海一路冒雨而行,赶到石家庄已打听得石雁飞镖车刚过去不久,度情量理那镖车绝不能冒雨而行,势必在前面获鹿落店避雨,看这雨两三天不会停止,那镖车当然是不便起行,至少也得住三天,等路上的泥少了时才能走。余观海也就同着雷大江在石家庄下了店。当晚一宵雨没有停止。第二天也下了一整天的雨,晚上雨才小了许多,但还淅沥淅沥地落了一夜。第三天天倒晴了,可是路上的泥还是难行,但余观海恐怕石雁飞押着镖车走了,就忙着出了石家庄往获鹿赶去。好容易踏着泥浆赶到获鹿,一打听那石雁飞已赶着镖车走了。余观海还很欢喜,因为石雁飞的镖车停在获鹿,若去寻那地方人多,说不定仇没报成,反被误为劫镖的匪徒,镖车走在路上那倒不怕什么。两个人就又赶过获鹿,沿着大路追了大半天,并没有看见石雁飞的镖车。这倒使余观海疑心起来,疑心石雁飞是另投它路走了,但想到四面多是小路,并不能到潼关,而且路如羊肠曲折难行,镖车不能走,只好仍顺着大路赶。
  直到天黑才到了一个小村落,那雨又下起来。余观海和雷大江只好先到这村子内暂避。这村子很小,左右不过三五十户人家,村中只有两家店,也不知道这村叫什么名,找了一家小店,余观海嫌房子太脏,想要另找一家,听店伙说:“客人,我们村子内共有两家店,房子自然是又干净又阔大,不过现在叫一拨保镖的占住了,别人休想再住得开,我看客人还是屈尊一夜吧,好在这雨明天就可住了。”余观海一听这话,心里就动了一下,回头望了下望雷大江,见雷大江也是以目示意,余观海也不再说什么,就和雷大江找了一间小室,仅能容纳两个人。
  直到天过二更之后,那雨才小了许多,但是檐际之间那淅沥之声还是接连不断地响。余观海想着这是一个机会,不能放过去,就和雷大江收拾好了,每人身上背好了青钢剑。所幸这屋的窗子是两扇叶,同时那墙头也不高,两个人就冒着小雨踏着泥泞,翻出这家小店,依照店伙所指的方向迳奔那店而来。
  乡村的小店本来就没有特别标牌,在这下雨的时候,又是晚上,什么标志也找不到了。两个人沿着大街走了五六十步,才发现旁边一条小巷口上有一架敞棚,在那敞棚底下,还堆着好几条被雨淋湿的桌凳,就知道这是一家店了。两个人彼此会意,绕进这条小巷中,一看这墙头并不高,但余观海是做过强盗的人,多少明白一点做贼的禁忌,心里一犹疑,就想再绕到前面去叫门,叫开门后就不愁找不到石雁飞的屋子。余观海竟然一顿脚,拔身上了墙头,就觉得脚底下一滑,原来这墙头上已长满了青苔,又加上下雨其滑如油,忙着双手一扶墙头才没有摔下去,刚要叫雷大江小心,可是雷大江也已上了墙头,只好伸手一扶,两个人才双双地立定。向着这院中看去,地下满是泥泞,余观海不知石雁飞一行人住在哪间屋中,刚要下跳,雷大江已急不可待地跳了下去。突然,一个人影挥一口刀照着雷大江砍来,一面骂道:“好贼!你瞎了眼,劫镖不先问问路,江湖上哪有你这些不懂规矩的人!”雷大江没有想到已被人发现了,被人发现了还不算,竟被人家当成了劫镖的强盗。雷大江也不说话,将身子向旁一闪,已将青钢剑拔在手中,那人还要扑上,雷大江已然将剑敌住,只听得“当,当!”刀剑相碰了几声后,已从那马房后边并对过屋中抢出三个人,都是蹚子手的装束,一齐扑向雷大江。雷大江一面迎敌一面喝道:“不怕死的快叫石雁飞出来,我雷大爷要斗一斗他!”几个人在泥地上争锋。
  余观海立在墙之上,一见雷大江下去就被人发现了,知道这场事有点棘手,也看得出这几个蹚子手绝不是雷大江的对手,自己也不用忙着下去,静等那石雁飞出头。果然两三个转身之后,一名蹚子手的大腿骨上被雷大江踢了一脚,“蹭,蹭,蹭……”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一堵墙下。这堵墙的后边原是厨房,这一震动,那架上的碗碟好似奏起了音乐,“叮叮,当当”响起来,那几个蹚子手一楞,雷大江扑上那名倒地的蹚子手,挺剑便扎,吓得这名蹚子手顾不得一地的泥,竟在院内滚起来,躲开雷大江的剑。雷大江还要挺剑追赶,可是对面的屋门一启,有人立在屋门口,向外厉声喝:“朋友,少要发威,我来远镖店的石雁飞在此,朋友你是新上跳板的吗?怎不懂江湖规矩?”石雁飞这一声高喝,果然把雷大江和余观海镇住了。
  雷大江即停了手,那蹬子便一咕噜爬起来。余观海立在墙头之上,看那石雁飞身体异常的魁梧,穿着一领长袍,发辫子盘在颈子上,左手后背着剑,并不和普通的镖师傅一样穿着一身武士装束,只是将一角衣襟掖在腰间搭巾上,气度昂然果是不凡。余观海这一看之后,即时跳下了墙头,往着院中一立,手指着石雁飞道:“姓石的朋友,你可认识我余观海?!”余观海这一自道姓名,石雁飞就是一怔,下了台阶望着余观海上下两眼道:“余师傅,你敢是为了令徒的仇,才来追踪我?我很钦佩你!”余观海气哼哼地道:“不为了给我徒弟报仇我找你干什么,相好的你还不纳命?!”说着就将左手的剑交到右手。石雁飞突然一笑道:“好!我也等了你好几年,不过这地方不好动手,也免不上拖累店家,有胆子的话,可敢跟我出去找个地方较量较量。”余观海道:“好!谅你也跑不了,就听你的吧!”
  那石雁飞不待余观海再说第二句话,已一矮身子扑奔墙头,翩然而出,那身法的灵活快捷,也使余观海吃了一惊,忙着和雷大江翻出墙去,看石雁飞时已跑出了三丈多远,是向着西北方奔去。余观海和雷大江也是踏泥浆追出这村外,看石雁飞时却是向着高坡上跑去。余观海和雷大江尺力追上去,见坡上面有几颗大树,土地也还平整没有泥泞。石雁飞已是返身立在那里,刚要说话,可是余观海并不答话,首先就扑上石雁飞,青钢剑剑走“美人纫针”一指石雁飞的前胸。这石雁飞的腰胯骨左右一摆动,就如一株杨柳被人猛力摇了一把似的,跟着右手的剑往上方一抬,就将余观海的剑平压下去,跟着一转腕子“顺水推舟”向余观海腰间斩去。余观海将剑回一抽,跟着身子后撤,可是那石雁飞又进步,青钢剑仍是用“顺水推舟”跟着随上。余观海慌不迭地向旁一纵身,认不出石雁飞用的是哪路剑术,一上手竟使敌人无法还手。
  余观海向后一纵身,那石雁飞竟停步不追,望着余观海道:“余师傅,令高徒误死不才的剑下诚是可惜,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如果余师傅肯答应的话,我石雁飞愿遍请武林同道,当众给你叩首,并建醮超度令徒,不知道余师傅肯不肯答应。”石雁飞原本是一片诚心,可是余观海一听之后,误以为石雁飞遍请武林同道是要当众辱他,同时想到赵承武一死,断绝了赵家的香烟,并且也使雷素珠受累,这口冤气本就难伸,一听石雁飞说出这句话,也不加以细想,即照着石雁飞啐了一口道:“呸!别说这些不要脸的话,我的徒弟一死,我的一切全完了,岂是叩个头就能赎的?!没别的说的,我只取你这颗头祭亡徒之灵!”
  不待说第二句话,就二番扑上。石雁飞忙旁一闪道:“余师傅,人且三思……”余观海怒骂道:“别废话,老实拿命来!”旋说旋将青钢剑望着石雁飞的咽喉点来。石雁飞又向后一退,冷笑道:“余师傅,你真是不容说话吗?可别怪我姓石的……”余观海哪里肯听这些,又一摆青钢剑扑上石雁飞。此时石雁飞冷笑一声将青钢剑一搭余观海的剑身,余观海再不象上次那样,不等石雁飞的剑搭上,早是向左一上步,又将剑向着石雁飞左肋之下扎来。石雁飞顺手抹剑,只听得“呛”的一声,又将余观海的剑挡开,随着扭头望着立在一旁的雷大江道:“朋友,你倒是上手啊,两个人单打未免太孤单了!”这话把余观海气得咬牙,那雷大江也是大吼一声,一挺青钢剑也扑上石雁飞。不知道石雁飞学的是哪一门武功,只见一柄剑是前遮后挡,左扎右挑,周身起了缕缕的白光,竟使又苦练了数年的余观海和雷大江不能立时就占上风。只见三口剑在这高坡之上此来彼往兔起鹘落的,又斗了一个时辰,竟未分出胜败。
  突然余观海大吼一声,撒手抛剑向着石雁飞抛去,已是断去了两个手指头,那剑竟被石雁飞用剑打落。雷大江尚在苦斗,余观海已是从腰里出赵承武的那两把匕首,两手一分又扑上了石雁飞。这一下是拚上了命,果然三四个回合后,石雁飞已有点手忙脚乱了,本来匕首是短兵器,近身交锋最为便利,在武术中有所谓“一寸短,一寸巧”的说法,就是说但凡是短兵器,其招数多半巧妙,何况余观海又是拚命,两把匕首就如疾风骤雨似地左盘右旋,只找石雁飞致命的地方下手,又加上雷大江一柄剑从旁相助,使得石雁飞步步后退。不过石雁飞到底不愧受过名家真传,并不就此心慌神乱,仍是从容应敌。
  突然余观海两把匕首一齐扑向石雁飞,一指小腹一指咽喉,但石雁飞向左一转身,匕首扎空,石雁飞的青钢剑已如迅雷疾电似的,向着余观海左肋扎来。余观海喝一声:“来得好!”向上一步扑进石雁飞怀中,右手的匕首竟用斜切藕式,斜切石雁飞的右肋,但石雁飞一抬右腿正踢在余观海的屁股上,把个余观海跌出好几步远。石雁飞一转身又迎上雷大江,这把雷大江吓了一跳,忙将剑往回一抽,可是石雁飞的身手特快,已“咔”地一声将雷大江的一条左臂削断,雷大江“哎”地一声惨叫,身子往后便倒。石雁飞一转身,已见余观海又恶狠狠地从背后扑上,石雁飞喝一声:“你找死!”余观海此时气红了眼,咬牙切齿地扑将上来。石雁飞此时也动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念头,并不躲闪,将青钢剑一挺便迎上余观海。余观海的匕首短,石雁飞的青钢剑长,匕首未及上石雁飞时,青钢剑已刺中了余观海的前胸,由前面贯通到后背。余观海一声惨号,身子向前便倒,但又被石雁飞当胸一脚踹出丈多远,青钢剑也拔将出来,立时一股鲜血冲出来,余观海已是伸了伸腿没再喊第二声就成了惨死的冤鬼。
  石雁飞看了看余观海已是死了,不免叹息了一声,回身看雷大江正躺在地上挣命,右手的剑尚未撒手,一见石雁飞过来,就望着石雁飞道:“姓石的你行行好,赶快将我结果了性命,我兄弟两个也好一路走!”石雁飞道:“我姓石的不是那种赶尽杀绝之人,免不上来结果你,我希望你养好了伤,再来找我报仇!”雷大江“哼”了一声,就要举右手的剑自杀,可是他这伤重,右手无法用力,青钢剑又“哨”地一声落地。他叹了一口气道:“好,朋友,我就听你的,请你将我送回定州去!”雷大江说完了这话之后,就痛晕过去了。
  石雁飞还真听他的话,回了店后,就带了几个蹬子手先将雷大江抬回店去,又在村内找了一具棺木,将余观海成殓。可惜名震一时的黑山帮首领竟这么身遭惨死,就将他的灵柩暂时寄在土地庙中,将雷大江留在店中治伤,随后将那趟镖送到潼关去,回首顺便将雷大江并余观海的灵柩送回定州。余观海之妻与其子余继海是痛不欲生,雷大江却反叫余继海谢谢石雁飞送回来的恩德,余继海含恨含泪听从了雷大江的话,谢了石雁飞。石雁飞的心里也很难受,没说什么就匆匆离开定州回北京去了。
  石雁飞一走之后,雷大江的伤还没有好,突然余继海失了踪迹,余继海之母悲痛欲绝,忙着派出几个徒弟出去寻找余继海,可是这几个徒弟都含泪摇了摇头,也不说明不肯出去找寻的原因,倒是雷大江明白,用着许多话才算劝住了余观海之妻。
  二十年后,余继海才行回来,可是母亲已死,雷大江也走了,只有雷大江之妻和那几个徒弟在家,如是计划找寻石雁飞给亡父寻恨,后事续见《四海游龙》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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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4 07:38:20 | 显示全部楼层


  四海游龙
  ——《血溅青锋》续一

第七章 石镖师千里送嫁女

  在庚子拳乱以前,交通都不十分发达,枪炮之类的科学产物,更是绝无仅有。出门行商的人,不过是个小包裹往肩头一背,一根哨子棒在手而已。盗劫之事,当然成了司空见惯的了。倒霉一点,至多损失百十两银子,倒不至于图财害命。唯独一般大买卖家却不然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山参皮货、珠宝钻石之类,如果没有绝对的保障,谁也不肯冒险行那千百里的长途。如是一般练武的人,不能至身青云之上,退而为人保镖,倒也不失为一条生财之路。
  北京因为是历朝的帝都,且又是北方山戎之地,所以货物集中,镖局子也林立。其中不乏身怀奇技的镖师,遂也就演出了不少动人的故事。单说在那大栅栏外,有一家来远镖局,是专门走北路镖的,镖路自北京起,经昌平府居庸关,沿着怀柔县宣化府、张家口直达包头。一路上不少莽林丰草,自来就多盗劫。所幸镖局子主人功夫精湛,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望,一般绿林豪杰见了来远的镖旗子,只有忍痛让道,不劫这票买卖。所以四十年来,来远镖局的生意,在镖局子主人威名之下,一直保持着生意兴隆。
  这时候镖局子主人石雁飞,已是一个六十不足、五十有余的老头儿了。一身的“猊踪艺”,武功精湛,尤其是十二支“决云弩”,压倒武林,人送外号叫“踏破乾坤神手弩”,能有这个外号,真非容易。差不多的大买卖家,都拿石老镖师作为他们的衣食父母,逢年按节地给石老镖师问好,这自不必说。每次的报酬也特别的优厚,这在石老镖师怎能不肝脑涂地的忠于职责,以报答委托者的隆情厚意呢?所以累得石老镖师终年仆仆马不停蹄,奔驰于北道之上。
  风尘碌碌年复一年,这位石老镖师忽然动了退隐之意,就将镖局子的事务,完全交付与大弟子郑壮猷和二弟子何壮图执掌。自己托人在故土涿鹿小孤山山丛,购了一片基地,盖造了一所庄院,带着老妻万氏、女儿石翠英、以及八岁的儿子石华英、三弟子铁翼大鹏雄壮飞、四弟子凌壮云和几个仆人,退隐到乡间去了。因见这片庄院建筑在山腰之间,前面是桑干河的水,曲折东去;后面是青翠一片岗,高山起伏的小孤山;北面是楼台隐隐柏林寺;南面是一汪静水的李家湾。将这片庄院圈抱在内,遂依宋人邵雍安乐窝之意,取名叫着“石家窝”。辛苦了半生,总算家成业就优哉游哉,度着隐居的生活了。
  好逸恶劳是这一类人的天性,但石老镖师却是例外,虽隐居了,还是不肯闲,亲自督率着三弟子雄壮飞、四弟子凌壮云,女儿石翠英和儿子石华英,打熬气力,练习独门绝艺“猊踪艺”和“决云弩”。
  这时候的石翠英,已然十七岁了,生得一张圆圆的脸儿,身形也非常婀娜,真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美中不足的是嘴唇儿稍稍薄了一点,总还算是个福相。年纪虽轻,功夫却已经练得很不错了,连雄壮飞一个男子汉也自觉望尘莫及,好生惭愧。但石翠英有时候却故意地拿雄壮飞开玩笑,趁着父亲不在旁边督率时,雄壮飞练到紧张处,故意往他的脚底下扔几粒料珠,雄壮飞没留神,一脚踩上,“扑”地滑上一交,弄得两手尘土。或则指东道西,说这个式子不对,那个式子太高了,顺手往下一按,暗施神力,雄壮飞准得来个屁股墩儿,跌得生痛。每当这时,师弟凌壮云与小师弟石华英,必在旁边大笑一阵。等到雄壮飞耳根通红爬起来时,石翠英早已甩着两条短辫儿大笑着跑回后院去了。
  就这样接二连三的,雄壮飞反倒不恼,只觉得这个师妹好玩,反而逗着她笑。石翠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情窦已开,逐日价和雄壮飞这么一个小伙子一同练艺,一同谈笑,止不住一缕情丝抛向雄壮飞。
  这在雄壮飞呢,自然也是求之不得的事,立时被石翠英的情丝爱苗紧紧地锁住了。所幸石老镖师在平日练艺时虽无所谓,余时却防闲颇严,故此一年多了,一个还是守身如玉,一个还是白璧无瑕。
  这一年的秋分,正逢石老镖师的花甲整寿,郑壮猷将店务交给何壮图执掌,自己单身趋登师门。石老镖师似乎早已知道了郑壮猷的来意,耗财废时,似乎不必,不等郑壮猷开口,自管芒鞋竹笠的,去倘佯山巅水边去了。倒是石老太太将郑壮猷叫到后边,问了问店务,随后对郑壮猷道:“你师父的意思,每年做寿都花了不少的钱,实在一毫益处也没有,徒然耗时废财,所以这一次六十整寿,也不热闹,只让它平平淡淡地过去便得了。你是我门上的好徒弟,我也不能让你多花银子,作些无味事。”郑壮猷陪笑道:“师娘的话,作徒弟的怎能不拿着当回事?不过师父的六十整寿,怎能不做?不然我们这班徒弟们,也难以出去见人了。关于花钱的话,倒不须顾虑。”说着不待石老太太回答,就招呼着雄壮飞、凌壮云以及石翠英,大家一窝蜂拥进了前院的小客厅。
  落座后,郑壮猷道:“师妹,这一回师父的六十整寿,师父自己不以为然,不知你打算怎样。”
  石翠英道:“爸爸的意思无非是省钱罢了,只要节省一点,爸爸也不能说什么。”
  旁边的雄壮飞接口道:“作买卖赚的钱,全是师父的,不给师父花给谁花?就是师妹要用,也还早哇。”
  石翠英脸上红了红,笑道:“三师哥,你嘴里不干净,我不依你。”说着一阵风似地跳到雄壮飞椅前,举起粉团似的拳头道:“别多说,老老实实地挨几拳吧!”
  雄壮飞笑道:“怎么一句话就招这么几拳?”
  旁边的凌壮云早一跳跳到雄壮飞椅后,一把按住雄壮飞道:“师姐,着着实实地打啊!”
  雄壮飞将肩摇了两摇道:“怎么你这小鬼也欺负起我来,你小心着!”
  凌壮云吐了吐舌头道:“师姐你听,完了事后师哥要找我算账呢!”
  石翠英作娇嗔声道:“老四,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胆小了,左右也揪不下你的头,怕什么?我就罚你替我捶他几拳。”
  凌壮云犹豫之下,雄壮飞两手一按椅子的扶手,人已凌空纵出好几步去,回身笑道:“师妹,是我把话说错了,饶了我吧!”
  石翠英脸儿一扬,鼻子哼了一声:“这叫废话,老实吃两下子吧。”说着人已跟着话音窜了过来。
  雄壮飞一看师妹脸儿红红的,知道玩恼了,心里好生后悔。在这一转念之间,背上已着实地挨了两拳,连忙将身子往后一退,摇着双手道:“得了!师妹,我认错了。”
  但石翠英好象没听见似的,仍欺身进步,丹凤朝阳式,右拳直捣雄壮飞的下颌。这在石翠英不过闹惯了的,动手就取上风,若在平日,雄壮飞自然让她一着,偏偏今日有大哥在座,雄壮飞觉得不能不勉力应付。立时上左步退右步,右手自下闪转一阵掌风,左手已自前转到石翠英的身后,一翻腕子,想趁势将石翠英撞出去。
  不料石翠英功夫纯熟,右肩微摆,顿使雄壮飞掌式走空,他的手腕子反被石翠英掳住,顺势往下一带,雄壮飞不由得往前一抢步,石翠英也是大意没有闪转,两人的前胸“砰”地一声撞在一处。雄壮飞赶忙拿桩立稳,一看师妹已经两腮飞红,自己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便搭讪着笑了一笑,道:“师妹算了吧,我认错!”说着,一连作了好几个长揖。
  石翠英身子一扭,一言不发,低着头一直走出厅去,待雄壮飞追出小客厅一望,石翠英已进了后院。
  雄壮飞回身进厅,望着郑壮猷道:“师哥,这从哪里说起,平白无故地把师妹惹翻了。”
  郑壮猷在两人闹时一言不发,这时止不住脱口道:“师妹这个年纪了,还闹小囡脾气,你我当师哥的只能规劝规劝她,怎好跟着闹?假如叫师傅看见了,不被重重申责,那才怪呢!”
  旁边凌壮云厥着小嘴道:“我说呢,三哥就爱闹,这叫骑牛撞见亲家公,巧极了,师姐也爱闹,可是不爱理我,我要是一闹总要给我个钉子碰。”
  郑壮不由得拿眼在雄壮飞周身看了看,雄壮飞不由自主地面孔红了一阵道:“老四,这可是你说的,我闹你不闹吗?”
  凌壮云把小嘴又一厥,鼻子里哼哼了两声。郑壮猷没再说什么。
  眨眼十多天过去,石老镖师的寿辰到了。
  九月的日子,正好是菊绿橙黄的时候,这独门大院的石家窝,由大门起悬红结彩地一直挂到小厨房为止,仆人穿梭似地来往着忙忙碌碌。届期,石门群弟子自郑壮猷起一直到小师弟凌壮云,个个长袍马褂,揖让进退周旋于来宾之间。石老镖师也是长袍马褂笑容满面地迎接来客。
  是日到的众宾客,有宣化府四门街振远镖局的镖师玉顶苍鹰万铭洪,怀来县得胜镖局镖师神枪手沙月峰,张家口三里街飞来镖局西路总镖头铁胆孙健庭,涿鹿县名教师铁臂罗汉胡仁、飞腿赵永胜、鸡鸣驿的名镖师任万苍,响水堡十二村联庄会首赵国威等,另外有一班江湖上的朋友。立时一座大厅之内挤挤跄跄的席无隙地。亏得何壮图事先准备好了,在厅前支了一领席蓬,方始容纳得下这班武林豪杰。
  大厅上红烛高烧,刚刚上席,这时候有人越众高声叫道:“诸位老师傅,且慢一点,不才有几句话奉告奉告,不知诸位老师傅能否入耳?”众回头一看,说话的是宣化府八里铺的名武师褚大庚。
  当下石老镖师含笑道:“褚老弟,咱有三四年不曾晤谈了,今日会面总算我这一把白胡子的老头得逢故人,不必客气,就请赐教吧!”
  褚武师四面张望了一阵,道:“今天石老哥的寿辰,本当多带些寿礼来,无奈我们知道石老镖师超尘脱俗,无论多贵重的礼物都不会看得上眼。说穿了,或许嫌我们太俗气了,所以愚意最好能送一种切时应景的礼物,才不落世俗的窠臼,不知诸位的意下如何?”
  褚武师说完了这话,大厅之内立时劈啪劈啪地响了一阵掌声,其中响水堡十二村联庄会的会长赵国威,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头,他搔搔卸了发的秃顶道:“褚师傅的话我很赞成,但不知是怎么样的礼物才不带一点俗气呢?”
  褚武师笑道:“要说脱俗的礼物当然有的是,不过大半都是陈设品,虽然是可以留诸永久,但总脱不了俗气,最好能送一点应景的礼物,没有者可练一手绝艺,以助雅兴。”褚武师一经说出这般话来,再看大家十个里倒有八个面面相觑。
  石老镖师看着气氛不对头,就笑着向大家道:“我这褚老弟最喜欢说笑话,可是大半都是诙谐之谈,请诸位不必放在心上。请坐,请坐,菜都凉了。”他连连举手请大家一一入座。
  这时赵国威向旁座的飞腿赵家禄咬了两句耳朵,刚好郑壮猷将酒壶擎到赵永禄的面前敬酒,不料赵永禄陡地把手一伸盖住酒杯道:“小伙子,我很喜欢你,可惜你太不会说话了。刚才褚老师的话,想来你也听见了,怎么不叫褚老师将脱俗的寿礼贡献上来,让大家开开眼呢?”
  这时的郑壮猷,满腮的胡子梢,青虚虚的面孔,也已快是四十岁的人了,听了涿鹿名师的话,不由得青面变紫,望了望赵武师说:“赵老师,我本来就不会说话,这里边并没有我说话的地方啊!”
  赵武师轩眉一笑:“这成了什么话?难道这么个大个子,连两句话都不会说?人家褚师傅都说了,要贡献一样脱俗的礼物,怎么没见呢?小伙子,你难道是哑了不成,怎么不开口?”说完一阵嘿嘿。
  他指桑骂槐,褚武师已忍耐不住,一挺身朗然发话道:“不错,话是我说的,事由也是我发起的,我如果不能照票兑现,就算我姓褚的丢人栽到家了。你们大家且瞧着!”说着立起身来推开坐椅,六十双眼睛箭也似地都集中在褚武师身上。褚武师才走了两步,石老镖师早已迎面拦阻道:“褚老弟,大家都是江湖道义之人,根本就不必费事,赵老师也是一家人,所说的话也并没有意气在内,何须介意!来啊,壮猷给褚师傅斟上一杯!”执壶发呆的郑壮猷听了师傅的,倏然一惊,赶紧执壶擎杯走到褚武师身畔,满满地斟上一杯,恭敬地说道:“褚师傅请饮这杯酒。”谁知褚武师虽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却还是风雷火暴的脾气。他把手一推,郑壮猷把持不住,几乎将酒杯脱手,虽然抢住没有掉下地,可这酒壶内的热酒早已洒出不少,连忙退了两步,让到一旁。再看褚武师,他已从石老镖师身旁冲出大厅。
  满座宾客傻子似地望着褚武师,就连主人翁也不知所措。就见褚武师立在台阶石上,撮口一声长啸,遂听见清脆的一声“嗳”,从厅外穿梭也似的来往仆从中,钻出一个头束双丫角的童子来。只见他身上穿着天兰色的短褂短裤,露着半截红白的小腿小臂,笑嘻嘻地双手托着一个米黄色的包裹,几步上了台阶。厅上的石老镖师与在座诸客,不由得一同“啊”了一声。
  回教拳师神枪少月峰,控着半截身子,向隔座的张家口拳师铁鞭胡霸道:“胡师傅你看,这可来得古奇吧,怎么平地抠饼,眨眼钻出个大活人来?”铁鞭胡霸摇了摇头望着厅外低声道:“看样子赵飞腿准要丢人了。”厅上的石门四个弟子也觉奇怪,怎么在宾客之中,没有这么个小顽童,怎么眨眼就会冒出来?雄壮飞刚刚跨出大厅喝问仆人,早见那小童子旋风似滴溜溜地转了几个旋子,待立定后手中的包裹已去,托着的是一面朱漆圆盘,盘中盛着粉红黛绿的几颗大桃。厅上厅下不由同声喝了一句“好!”雄壮飞刚要往前接桃,那童子右手托盘,左手已由右臂底下往前一穿,暗用龙形八卦单换掌的式子,倏地一个转身。雄壮飞只觉得一阵劲风由身旁擦过,再瞧那童子,手托朱盘已进了厅房。雄壮飞傻子也似望了一下,随后三脚两步回身进了厅内,一看那一盘大桃已由褚武师伸手接下,恭恭敬敬地献上桌案。
  那童子若行无事般望着大厅内一班镖师武师,微微含笑。石老镖师讶然道:“这位是高徒吧!练到这种地步也真不容易,难为你居然能收到这么一位天资深厚的高足。”褚武师昂首微笑道:“功夫嘛,当然谈不到,区区的玩意儿,不算稀奇。我想在座的诸位老师傅,也许没有见过吧!”石老镖师尚未答言,大厅内已人语纷起,悄悄私议。
  突然飞腿赵永禄立起身来,大声说道:“今天是石老镖师的寿辰,我赵某忝居末位,得与诸位老师傅欢聚,诚属平生之幸。在下浅浅末技,诚不敢言,但刚才褚师傅说:没有礼物的可以随便当众表演几下以助雅兴。我赵某也有点微薄之物,可惜不雅,那么我的表演当然是辞不掉的了。与其让主人翁催促,何妨我自已先来自荐一下,当场献丑。”说完眼光向周围扫了一下,大家不由全数拍掌。
  一阵掌声响过之后,神枪沙月峰忽然发话:“赵师傅是有名的飞腿,可惜我们闻而未睹,请赵师傅不吝秘术,公开一下,使我们这班武林末学,多得进益。”语含讥讽。
  赵永禄微然一笑,道:“秘术吗,委实谈不到,沙教师太谬奖了。但我话已出口,不论功夫好歹,我也得当众献丑一下了。”说着离开座位,丁字式站立向大家一抱拳,作了一个半圆揖道:“有诸位师傅在座,在下这点微末功夫实在不好意思,但话已出口怎好反悔。不过我要先声明一句的是,我本人所学乃是飞云连环剪子腿,在座诸位也许早已见过,可不算稀奇了,那么我就表演一下隔山碎石吧。但主人翁也得帮忙我一下,否则我英雄也是无用武之地啊!”
  石老镖师微然一震,觉得阻止也似乎有点太不客气了,便含笑说:“就请赵老师吩咐吧!”
  飞腿赵永禄即向雄壮飞道:“小伙子,劳碌劳碌你,请你去取四升黄豆、四十九块新砖来放在厅外。”
  雄壮飞“嗯”了一声,立时转身出厅。功夫不大,引着四个仆役将四升黄豆、四垒新砖照数拿来,放在阶下。赵武师点点头跨出大厅。厅上众客好在不用离座出厅,全由大张开的隔扇向外堂观望。只见飞腿赵永禄将那四十九块新砖摆列在厅前,攒三聚五摆了一地,每砖相隔约在一尺七八左右,暗含七星子午的路数。沙月峰笑向褚武师道:“这很稀奇,明明是七星子午椿,现放着专家在此,老赵未免班门弄斧了。”褚武师摇摇头,一声不响,眼望着厅外。
  这时赵武师已将那四升黄豆,每一块砖下撒上一把,中间高起,四周微散。布置完毕,赵武师掉首笑向大众道:“我这个练法,本来平常,也没有什么稀奇,但我今天却要练它一下,请诸位老师指教个则。”大家不由全瞪圆了眼望着厅外,聚精会神。只见赵武师长袍一撩,身子倏然往下一煞,双拳垂于小腹之前,拳背对握,含胸拔背,直颈曲膝,气练丹田,暗用形意一式,倏地一转身,未见纵起,两脚已平稳地跃上位南首第一块方砖上。
  只见砖儿微微一颠,“哧”地一声滑出半步。上面的赵武师纹丝不动,跟着右拳挺出,平胸齐眉,略一顿,左拳变掌,五指如钩直捣而出,同时左脚进一步踏上第二块方砖,也跟着“哧”地一声滑出半步,就此施展“形意连环拳”,前趋后退。未曾移时已踏到前面最后一块方砖上,又是身往下一煞,倏地一转身,双拳对背,垂于小腹之下,一个鹞子翻身跃下青砖。赵武师向厅上一抛双拳道:“献丑献丑!”说着迈步进了大厅。
  这时众宾客赞不绝口,纷纷道:“假如轻功没有精纯的造诣,这么滑的豆子上,如何能立得住脚……”“拳上的劲力也真能收能放,非十年苦功不能到这般地步……”正当此时,石翠英穿戴得整整齐齐进了大厅。本来石翠英早得了四师弟凌壮云的报告,说飞腿赵武师筵前献技,她一定不愿放弃这个学艺良机,偏偏被石华英纠缠住了,及出了后院赶到前厅,赵武师献技已毕,正见仆役弯腰收拴地下的砖块。石翠英刚走到跟前,只听一个仆人很惊愕地叫了一声“啊!”声犹未了,另一个仆人也同样惊叫了一声。石翠英闻声回首,只见仆人伸手一捏,砖块竟应手碎如细粉,一连四十多块方砖竟块块粉粹,弄得众仆人傻子似地眼望着厅内的赵武师。
  偏是褚武师眼快,早已看出赵武师脚下暗用了“隔山碎石”的功夫,四十九块新砖块块皆碎,自己却一声不响,见石翠英走进大厅,即立起彪躯,向石翠英道:“眼见赵武师的隔山碎石功力深厚,可称独步一时。久闻石姑娘家传绝艺‘猊踪艺’压倒武林,希望石姑娘赏个面子筵前献技,使座中诸位师傅一广眼界。”
  石翠英真做梦也想不到,本来想看别人献技,却轮到了自己,当时微一怔神,只听铁鞭胡霸道:“姑娘不要害臊啊!强将手下无弱兵,凭石师傅家传的绝艺,决不会丢人的。”赵国威也接口道:“是啊,石姑娘的外号叫‘千手观音’,那手法的快捷就不必提了!“铁鞭胡霸又说:“可惜我们这般花白胡子的老头,没有见过石姑娘献技一次,实属缘悭。”两人一吹一唱,弄得石姑娘立也不是,走也不是,非常忸怩。
  冀南武师金弓吴万仁出座,向着石老镖师深深一揖,道:“石师傅,话可不算我多说。令媛的功夫,在座的各位老师均有过耳闻,不单我一个人,在座的诸位老师的意思,也是想恳请令媛露一手绝技,以广眼界。石师傅你就不必推辞了,转烦令媛应允吧!”金弓吴万仁这番话刚一出口,在座的诸位武师均立起身来同声附合。石老镖师觉得盛情难却,便回头向石翠英道:“翠儿,诸位师伯师叔的盛意难辞,你就练一练吧!”石翠英柳腰一摆,低首摇着双手轻声道:“爸爸,我不!”石老镖师倒笑了,说:“孩子,这有什么难为情,我常说功夫不公开是永远得不到进境的,你就练一练吧。有不当的地方,也好请诸位师叔指点一二!”吴仁万道:“指点的话可不敢当,只要练得不至于使我们这班老头子红脸,就算感情不尽了!”石翠英又扭了扭上半身,道:“爸爸,我想不吧,怪不好意思的。”石老镖师又揪髯长笑道:“孩子,你就练一练吧,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石翠英无法推辞,说:“爸爸;那么我就练一练决云弩吧,猊踪艺实在生疏了。爸爸,也得给我留个脸啊!”石老镖师点点头说:“随你便吧,我想弓弦也许松了一些,仔细一点好。”
  金弓吴万仁是冀南有名的武师平生精于三十六颗神弹,能上打飞鸟,下击走兽,弹无虚发。此时听石翠英肯表演石门决云弩绝技,正中心意,连忙插上口说:“那好极了,随姑娘的便吧!”当下石翠英说是去换衣服出了大厅,这边大家仍然举杯互劝。
  赵国威停杯望着石老镖师道:“石师傅,在下久闻千峰先天派以猊踪艺驰誉北方武林,贵派师承避尘老人,所收之群弟子,唯石师傅能得本门心法,武功精深,艺业绝伦,未悉贵派同门中尚有那位差堪比肩?”
  这话似乎勾起了石老镖师心中的往事,只听他喟然长叹道:“赵师傅,实不瞒你说,我石雁飞十余岁时就失父母,为人牧羊糊口,所受之一切困苦实在不堪言谈。幸遇恩师千峰先天派创始者避尘老人怜我孤苦,收为弟子,传以猊踪艺绝技,夜以继日苦练十余年方垂大成。那时和我一同习艺的还的冀清丰县二十五里双庙子镇鬼头手邱石溟,山西宁武县东南二十里段家岭金针渡世段肯堂,关列热河省平泉县莺手营十里追风古云飞等几人。其中就以三师弟古云飞功夫特佳,颇余师钟爱,迄今分手已十余年矣!回忆同堂学艺的情景,如昨。而我的业师避尘老人亦于数年前只身深入西藏探奇搜异,至今生死未卜,殊令人不胜惴惴以思。至于几位小徒,实不足以言武术了。”
  说毕举杯一饮而尽道:“不客气,酒凉了,就请诸位各饮一杯吧!”如是郑壮猷师弟四人各执酒壶沿席斟酒。雄壮飞刚刚转到迎向厅门见石翠英已换了一身紧装:上面穿着深紫色的绸袄,四周滚着淡绿色卷沿,数十排扣亦均以淡绿色作成;下身青绸兜裆滚裤,青色拨尖小变靴子,两面缀出淡绿色云头,翘着“芙蓉如面柳如眉”,更显得“秋水为神玉为骨”,果然是一个巾帼豪杰。雄壮飞不由停壶望着石翠英轻轻一笑,同时嘴唇也动了几动。石翠英回眸笑了二下,一阵风似地走到席前,叫了一声“爸爸!”立时数十双眼光箭也似地就到石翠英身上。
  石老镖师掀须回顾道:“翠英,你收拾完了吗?这就下去练吧!”石翠英道:“爸爸,孩儿练的可是决云弩,没有鹄子练不出来,就请爸爸指定个鹄子吧,但要活动的,死板板不动的是太没意思了。”石老镖师道:“什么?翠英,你还要我来办这个难题,依我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石翠英低头一想,随后柳眉一挑,笑着向石老镖师道:“那么就叫老四扛着鸽子吧,我好打活的。”石老镖师望了望凌壮云,凌壮云小嘴一厥,指着头上道:“师傅,我可再不来这个了!射去的那撮头发,至今还未钻出来哩,叫老五去吧”说着放下酒壶,一阵风似三跳两跑出了大厅,大家一阵哄笑。石老镖师笑着回头向石翠英道:“翠英,你这不是故意胡闹吗!你不好好地练,故意拿人家开心什么意思?”厅上众宾客又是一阵笑声。
  石翠英道:“没有拿鸽子的我是不练。”正说着听见厅外一个很稚气的声音说道:“姐姐又叫我练什么啊?”厅上众宾客,就连石家父女均一齐向厅门看去,只见迎门晃荡荡地进来一面四尺多高二尺多宽的木牌,上面有眉有眼地画了一个人身图,人身的四肢全体大大小小点了许多的红点子,竟是一张人身穴道图。只见这扇木牌走着路碰得“蓬,蓬”作声,往下一看,却见两只光着脚丫穿着盘带鞋的脚,走一步膝盖就碰在前面木板上,留神一看,在木牌两边却有七八个小胖指头抱着晃荡荡的进了厅门。“砰”一声往地下一立,从木牌后面探出一个束着七八个短辫子的头,两颗点漆也似的大眼珠,朝着众宾客滴溜溜地乱转,微张着一张小口,样子好像很惊愕。他正是石老镖师唯一接宗传代的爱子石华英,小名禄儿。
  石老镖师一见,立刻慈爱地说道:“禄儿,你不在后院玩耍,到前面来做什么?快快回去吧!”石禄儿吧哒两下眼皮,望着石翠英道:“姐姐,是你叫我来的吗?怎么又要我回去呢?回去容易,得给我两块糕吃!”又回头道:“四哥,你说是吗?”厅上众人随着石禄儿的话向厅外望去,正见石门十三岁的四弟子凌壮云在厅门外探头探脑的,石翠英招手道:“四弟你进来。”
  凌壮云却一缩头不见了。她只好向石禄儿道:“这里没什么事。你回去吧!”小禄儿一撇嘴道:“那不行!四哥说无论如何练完了才给我糕呢,别骗我了!”闹得石翠英没法子,只好将小禄儿领出大厅,立在阶前,回身笑向大厅道:“弟子未学,对于武技根本谈不上甚么功夫,概承诸位师伯师叔的谬赏,敢不应命勉为其难,有甚么不妥之处,尚望诸位老前辈不客气地指教。”
  赵国威道:“姑娘太客气了,指教的话我可是大外行一个呢!”褚武师接口道:“姑娘何必这样窝窝囊囊的,太使人不舒服了。”说着立起身来,率领着一群武林豪杰出了大厅,立在檐下阶石之上看着石翠英献技。此时石翠英已嘱咐了小禄儿,叫他肩抗着人身穴道图,使牌面正向着石翠英,在墙根下来往游走。石翠英相好了地势,抬头看了看日光,此时已在过午一时左右,阳光已转到西南去了,朝东墙望去光线还是非常充足。石老镖师立在阶下,倒背着双手,那檐下一群宾客,也一个个睁大了两眼看着石翠英。就见石翠英一煞身子,步走七星,随后变作子午连环式,两手前伸,一手招掌,一手护胸,捷如惊鸿,绕行了一周。
  人丛里的胡霸啧啧道:“功夫真不坏啊,猊踪艺与八卦门不同,怎么手式却无甚出入?”飞腿赵永禄低声道:“老胡少要开口,你要知道这不是我们任意批评的时候。”话未说了,就见石翠英已绕行二周,倏地一转身,面向正东,上左步,踏稳,右足尖向左上方斜挑,势如护挡,略一顿即以右足根之力向前方横踹而出,跟着柳腰自左向后一扭,扭颈回顾,一扬手,早听得正在游走的人身穴道图上“啪”地一声着了一支决云弩。
  石翠英又扭回上身,正想还势再发第二支神弩,不料石禄儿猛然吃了一惊,把手一松,人身穴道图坠地,撤身就跑。石翠英险些儿打出去,赶紧收式,气得一跺脚道:“小短命你这怎么啦?不叫你来你一定要来,叫你来了又要跑!”石禄儿好象没听见,一直跑到石老镖师身后。同时石老镖师也似乎被某种声音引动了,作出侧首倾听的神态。“壮飞,你到门口看看去,谁在外面吵”
  雄壮飞似乎早听见了,正打算到外面看看什么事,听了石老镖师的话,便三脚二步出了前院。刚刚转过屏门,早听得一个满口开原口音的人骂道:“小子们,你们凭什么阻止我?有理也抗不过皇上去,我要不叫石老太爷打断你们的狗腿,我就不是姓古的弟子了!”
  又听得一个仆人道:“程爷,我们给您通报一声也晚不了,急甚么!”听得那人跳着脚道:“我大老远的来,不急什么!小子们慢吞吞的神气,莫不是嫌我忘记了给你们门包吧!”雄壮飞一跨出大门,就见三四个仆人围着一个三十多岁黑面的汉子,说好说歹地劝解。
  那人一抬头见雄壮飞,便老远地奔过来,喊道:“雄师弟好哇,好多年不见。俺刚自平泉来,无奈这班小子阻止我不叫进去,好了,石师伯在内吧?这样悬红挂彩的,莫非有什么喜庆事吗?可惜我没有带得礼物就一问三不知地撞来了!”
  雄壮飞向那人一看,只见那人身形也很雄伟,气势昂然,颇像个练武的样子。不过一身青布衣服,包满是尘土,连头发上边是土,一张圆脸黑似煤黑,一双眼珠子却是炯炯放光,肩上的一条青布包裹,也满积尘埃,看样子是长途跋涉方始到门。雄壮飞打量了一下并不认识,便也一抱拳紧行两步道:“这位师兄贵姓?恕小弟眼拙,一时识认不得。”
  那黑面来客伸手拍了拍雄壮飞的肩胛笑道:“怎么老三竟会不认识我了?我们分手也不过七八年的时光罢了,竟会这么认生了?我叫黑铁塔程英,或者你还记得吧?古云飞就是我们当家师!”雄壮飞疑信参半,只好将黑铁塔程英带进前院。这时院中女侠千手观音石翠英已将鸳鸽子人身穴道图竖立起来。正走行门迈左脚,发第二支决云弩,石老镖师突然发话道:“翠英,且住!”说着,一双灼灼放光的眼睛就盯住在雄壮飞背后来的黑铁塔程英身上,仔细端详。当下一般武师不约而同地也全将眼光移到来客身上。此时女侠石翠英也就收住了,行门过步,两臂扎撒着细观这关外来客。这边雄壮飞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程英往里带,那程英黑铁塔般雄伟的身形,这时挺胸直腰似乎突然暴长了一尺,往周围诸人身上看了看,一眼落到石翠英身上,下死命地盯了一眼,似乎是善意的,又似乎是险毒的,嘴角上笑了一笑,回头冲雄壮飞道:“师伯呢?他老人家在哪儿?怎么没见?”石老镖师微一愕神的当儿,雄壮飞已将这黑铁塔程英带到眼前,介绍道:“程师兄,这就是家师。”
  那黑面来客立时跪下要行大礼,石老镖师赶紧伸手相扶道:“且慢一点,等回头再行礼不迟。”然而程英已实实在在地叩了三个响头了,立起身来,伸手解下肩上的包裹,抹了抹泥汗交流的黑面,眼光在四周众武师面上扫了一扫说道:“师伯,弟子千里迢迢赶来,是因为师父古云飞有一封很重要的信要交给师伯。此处不太方便,能否借个地方说话?”石老镖师迟疑了一下道:“怎么古云飞有信来?我和他已有十年不见了。未领教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黑铁塔程英面色一变,随即含笑道:“弟子程英,人称黑铁塔,关外开原县人,是带艺投师,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故此师伯是不认识弟子的。”
  石老镖师想了一下,回首望着雄壮飞说道:“壮飞,你将这位程师兄领到西花厅去,我随后就来。“说着回身望着大家抱了抱拳道:“对不起,这可来了远客有急事,我可得先去相陪,诸位请进餐,菜快凉了。”说着又抱了抱拳。大家觉得主人翁来了远客,不便光看人家的姑娘试技,也就同声相答道:“请便!”说着便全都回身进厅入席,郑壮猷和何壮图赶忙斟酒不提。
  石老镖师看着大家进了厅,心下正在嘀咕,恰好石翠英厥着嘴过来道:“爸爸,怎么了?是哪一个程英野猫进宅?”石老镖师望了望雄壮飞和程英的背景影道:“这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什么极要紧的事,你回去吧,看着小禄儿叫他不要瞎闹。再有壮云呢?去叫他进厅陪客。”说完不待这千手音女侠石翠英的回答,便急急地绕过屏门,进了西花厅。
  这西花厅原是石镖师退隐习”之所,一切的器具就连床具,皆以竹制,窗外还栽着数十竿青篁,野外的清风翻过墙头,吹动枝叶“簌簌”作响,地点十分幽静,从没有外人进来。此时石老镖师进了厅门,那黑铁塔程英欠身相迎,石老镖师摆了摆手道:“你是我师弟的弟子,自然不是外人,那就不必太客气了。”程英道:“师伯的话,弟子遵守就是了。”说着退身归座。石老镖师也找了一把竹椅坐下道:“程贤侄今日惠临鄙舍,未悉令师古云飞有何要事?”
  黑铁塔程英道:“这个弟子却也未知,只是师父有信一封,差弟子专呈师伯一看便知。”说完起身将放在竹几上的包裹取在手内,先望了望雄壮飞道:“雄师弟你忙乎着吧,外面客人很多,没有主人翁奉陪,也许感到冷淡的。”这言外之意,雄壮飞不是傻子,如何会听不出口风来,当下一笑退出西花厅。刚拐弯绕出屏门,正好石翠英立在屏门外面,一见雄壮飞便道:“三师哥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雄壮飞迎着石翠英道:“什么事啊?”女侠石翠英隔着门屏望了望西花厅低声道:“我看那个家伙贼眉鼠眼,来的有点不对路数吧,你说是吗?”雄壮飞道:“对,我正有点疑心,连你也这么认为,那小子不对路数,大概是错不了的。待我去窥探窥探!”说完,他又转身进了屏门。
  雄壮飞天天进出西花厅,道路当然是很熟悉,三下二下就已绕到了西花厅的后窗之下,恰好窗外种着一丛修篁,绿影浓浓正好隐住他的身子,可探首往窗内一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好再往前移了一移身形,方始看到石老镖师的脊背正在微微颤动。雄壮飞再往前移了一步,才瞧出石老镖师两手持着一张信页,只见他良久才将信折叠好,慢慢地插进信封之内,向旁边发话道:“事情我全知道了,我真一时没有想起这事来。令师的意思是就叫这个月送过去,这未免太急促了,我父女一场不能就这么草率,待与老妻议定之后,再专函奉复。请程贤侄稍歇一两日,再起程回平泉吧。”说着立起身将信揣入怀中,准备要走。就听见程英道:“既是师伯这么说,弟子也只好这么回去复命。不过鄙业师的意思是:未得到老师伯明白的回复以前,是不能放开手去办事的。”石老镖师又沉吟了一下道:“这且斟酌一下再说。”程英忙道:“弟子也知道这件事过于急促了,不过弟子临行时,鄙业师再三嘱咐,务请师伯决定一个日子,何时赴程,以便早点准备。”石老镖师道:“这且不要忙,等我写了回信以后,带回去交与令师便了。”说着起身出了西花厅,径直来到大厅。
  石老镖师抱起双拳对众宾客道:“怠慢!怠慢!”便嘱咐何壮图去西花厅陪程英聊天,随即又对宾客说道:“今日贱辰,承诸位武林同道惠然光临,隆服厚谊,愚师徒不胜感戴,惟酒席诸多简慢,殊深抱歉,尚望海涵。诸位请再多进一杯酒,以表愚师徒感激之忱!”说着起身向众座客举杯一饮而尽,众宾客少不了照样来上一杯,郑壮猷和凌壮云赶快斟酒。
  转眼席散,一班武师纷纷告辞,霎时鞭影一摇,蹄声“得得”,各自分手四面八方去了。
  忙了一天,石门师徒五人,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惟有何壮图却得强提起精神,陪着程英挨到次日清晨。
  早饭以后,石老镖师已修好一封书信交付程英道:“程贤侄,事情尚无头绪,何日起程尚不可料,兹修此复信,希转呈令尊,大约下月即当再专函驰达。”程英怔了一怔,但即哂然一笑,肩上肩头,拱手而去。
  石门四弟子送罢这突如其来的关外来客,大家急急地回到大厅,想听石老镖师发话,可石老镖师已归回内院去了。雄壮飞来不及落坐,便急急地望着何壮图道:“要我说,那小子贼眉贼眼的,准不是正路货!不知二哥这一夜盘出道来了吗?”何壮图摇摇头道:“那小子口风太紧,我白鼓了半夜舌尖,也没问出什么来。据我看,那小子决不是古师叔的弟子。”郑壮猷道:“那么二弟可问出信上写些什么了?”何壮图看了看郑壮猷,皱着眉头说:“师哥,我不是刚才说了吗,一夜没有盘出道来,那信更是秘密,怎能问出?”
  旁边凌壮云厥起小嘴哼了一声,低声笑道:“二师哥,这有什么难的,请看我这个妙手空空儿。”雄壮飞却也鼻子哼了一声道:“就凭你敢偷师父的东西?”凌壮云又把小嘴厥起了。郑壮猷道:“据我看这件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如果是重大事情,师父不会不告诉咱们的。”
  雄壮飞却惨然笑道:“不吧!我看这件事似乎关系着师妹。”石门三个弟子一听此言,都骤然望着雄壮飞。郑壮猷急探着头道:“老三这话怎么讲?”雄壮飞摇了摇头,道:“反正总有个明白的时候,这时也不必多说了。”他显然不愿把那天在西花厅小窗外听到的一切都讲出来,大家伙只得将信将疑。
  过了两天,郑壮猷、何壮图要回北京镖局去了。告辞师父时,石老镖师特地嘱咐,要他们回北京后采买一些布匹钗环一类的东西来,郑何二人恍然有些明白了。雄壮飞则是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走出了石家窝,沿着桑干河往上游漫无目的地行走,一口气走了二十多里地。
  这个时节,沿岸的垂柳已渐渐转黄,在暮霭中,树叶随着秋风一片片地飘落在河水之中,逐波而去,天空中时不时地传来三两声大雁的孤鸣。雄壮飞在瑟瑟秋风中连叹几声,又沿着河边走了二三里,眼见着天色已以发黑,遂找了一块石头坐在树下,长长地连声叹气。雄壮飞心想:我对师妹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方始得到师妹的垂怜,领略一点儿女柔情,谁料事由天定,师妹原来是罗敷有夫,几年的工夫白费了。唉!还是赶紧回家吧,省却多少烦恼!雄壮飞一个人坐在石上望着河水呆想了多时,不知不觉天色已黑得对面不见人了。这时突然听得河中“咚”的一声,好似一粒石子落入水中,雄壮飞的耳音甚好,当时倏然一惊,可抬头回面望了一望,却又渺无人迹,只好喟然一叹,踏着黑途回了石家窝。
  好在石家窝的大门素常晚间并不下锁,所以雄壮飞就一迳的进了卧室。刚刚脱衣,凌壮云却探首进来,道:“哦!三哥才回来吧?刚才……”雄壮飞心里微然一震,忙问:“什么事?师父呢?”凌壮云道:“这却不知道,刚才还找你呢;这时却不叫了,师傅还在小花厅里吃烟呢!”雄壮飞无语,自己脱衣睡了。
  当雄壮飞坐在河石崖上难过时,怎知那千手观音石翠英也正在柔肠寸断呢!
  原来这女侠石翠英,尚未落生之时,石老镖师已和师弟古云飞指腹为婚了。古云飞也是看着石翠英长大的,那时候石老镖师和古云飞齐心努力,照管镖行的生意,两家的家眷又同住在镖店的后院。石老太太万氏为人非常厚道,因见古云飞三岁的儿子古超凡虽小小年纪,却非常聪明,偏又和他师兄弟二人一样的天性好武,整日价伸拳弄腿的,把个身子练得小牛犊似的,石老太太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半个儿女,见了这么个贤侄儿,爱得像什么似的,有好吃好穿的,必先留给这古超凡,真爱的比自己的儿子还宝贵十分。
  有一天,石太太和古太太谈起闲话来,石太太微然叹了一口气,古太太明白她的心意,便道:“姐姐,我们作女人的,一生最希望的就是想给丈夫多生个一男半女,老来也好得点安慰。可是一个有儿没儿,命里也许早已造定了,儿子多是没法阻止,没有儿子也强求不来,只看一个人的命运如何罢了。”
  石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道:“妹妹你说的话我何尝不相信,何以我们的命里却不该有个一男半女呢?”言下大有盈盈欲泪之势,石太太自然极力安慰一番。
  谁知半年之后,石太太居然怀了孕,这一喜非同小可,把古超凡更爱得什么似的,和古太太深闺秘语时,石太太突然向古太太提议,假如生的是女,即给古超凡为妇,如果是男只好以兄弟称呼。古太太自然满口答应。两方面各向丈夫一说,自然一样赞成。十月胎落,果然石翠英降生,这指腹成婚便算实现了。
  几年的时光容易过去,石翠英已然五岁了,古超凡也有了八九岁。这一年石翠英又得了一个小弟弟。石太太虽然对古超凡仍像原先一样地喜爱,但已不如以前那么亲热了。恰好古云飞夫妻一同起了思乡病,就和石老镖师商量,回故土平泉去设立支店。临分手时,古云飞关照石老镖师,两方面的儿女成年之后,一准迎娶,并叫古超凡给石老镖师叩了几个头,算是行翁婿之礼,也算作拜别。转眼十年,石老镖师已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去了。
  意外地这关外来客程英,一封书信却闹得石府上人仰马翻,忙着制备嫁妆。
  光阴似箭,转瞬半个多月了。石府上一切嫁妆均大致办全,这在别人看了,那成堆的花一团锦一簇,自然只觉得一团喜气。但在雄壮飞的眼睛中看来,每一件东西,不啻是一支箭一枚针,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他索性躲在自己的屋子里,长夜深思,不大出头。
  这样又过了几天,石老镖师已明白了雄壮飞的意,但也无话可说,只觉得内疚。便叫过雄壮飞道:“壮飞,你在我门下已七八年了,自信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许你自己心里明白吧!但我看你这几天,恹恹的好象有病,是不是真的身体不舒服?那么你就先回家歇息歇息吧,弄不好带着病下场子,越扶越重!”雄壮飞微然一震,但却展颜笑道:“不要紧,歇息两天也许就好了,你老人家不必挂心!”石雁飞倒无话可说了。雄壮飞退出西花厅后,明白师傅的意思,觉得要是真走了倒更露心迹了,只好强颜欢笑,忙进忙出地张罗石翠英的嫁妆。
  十月十一日是石氏父女起程的日子,平明五鼓时分,车把式已收拴好了三辆双轮大车。头一辆预备着姑娘的嫁妆,后面一辆车也是堆满大包小裹。驾辕的骡子和车把式都神气抖擞地等着上路,车前头石老镖师的那匹健骡更是欢蹦乱跳的。石老镖师一派豪气不减当年,在石老太太含着一泡痛泪之下,背上长剑,系好决云弩,大步出了府门。随后的石翠英几乎一步九回头,一眶眼泪不断地滴在石老太太紧握着的手背上。
  石华英更扯着石翠英的袖道:“姐姐,你去了可能回来吗?王妈的儿子不陪我玩了,你快回来陪我玩去!”石翠英一听此言,止不住地热泪夺眶而出,几乎要放声大哭。她抚摸着石华英的头皮道:“不要急,我去去就回来。”说完急转身子,甩脱了石老太太的双手,强忍眼泪,一阵风似地出了大门。这时石老镖师壮伟的身驱已上了骡背,一见石翠英出了大门,便双腿一挟骡子,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来。石翠英三脚两步走到车前,双足一跺便上了车,身子往后一躺,便掩面痛哭起来。
  石老镖师刚要旋转骡子,石老太太背后的雄壮飞却闪转出来,跑到石老镖师跟前道:“师父,我想送你一程。”石老镖师看了看雄壮飞,又看了看凌壮云,昂头一想道:“使得!”
  话刚一出,雄壮飞早拉过了准备好了的一匹火炭驹,飞身上马,顺手将鞍轿旁的长剑整了一整,铁蹄点地,立时超出石翠英的车前。石老太太又轻款莲步,走到车前拍着石翠英的玉肩道:“孩子,我知道太委曲你了,娘不能跟着远去,只希望你能早日回门。一路上多保重你自己,不要坏了身体。”石翠英倏地一翻身抱住石太太的脖颈,叫了一声“妈”,止不住哽咽不能成声。石老太太紧紧抱住石翠英道:“孩子!你不要太难过了,女儿长大了,终究是要出门的,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咱娘儿俩还有见面的日子!”那边石老镖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在骡背上催促道:“太太,你就请进去吧!孩子不是三岁小丫头了,你还能紧守她一世不成!”石老太太没奈何,拭着老泪后退了一步,立时鞭影一摇,车声辚辚,夹着马蹄得得,一直奔出口外。

第八章 追盗踪单身涉险途

  塞北的气候异于关内,虽在十月之间,却气象萧条,已经入隆冬的状况之下了,非穿上羊皮袄,不足以抵御那逼人的寒气。所以石家父女师徒,尚未踏上征途,已然穿上了老羊皮袄,内里白毛茸茸,外面青绸子披风,迎风摆动,在那儒雅气象之中,颇有股子不凡的风度。
  少年精悍的雄壮飞,昂然跨在马背之上,剑佩瑯然作响,神采奕奕,顾盼自雄,不失少年英俊的雄风。然而,一想到数年聚首一堂学艺的师妹,已是名花有主将作人妇了,回首望着车内的石翠英,不免时时喟然。但这时的石翠英,似乎觉得自己身有所属,身外的一切与她自己已没有什么关系了,除了偶然看看石老镖师与雄壮飞的背影之外,总是低首深思,并不向车窗之外看上一眼。
  一骡一骑三辆大车,在瑟瑟的寒风里,走了七十余里,沿着桑干河过了东八里,即进了怀来县城,此时已是暮色苍茫了。这一行人径直到了东大街的一家客店。这家客店是石老镖师以前走北路镖时,常常歇脚的地方,自然是非常的熟悉,客店出动了七八个店伙,忙着给石老镖师一行人卸鞍摘车,备办茶饭。
  饭后,石老镖师道:“翠英,我想你也够累了,还是早点进去歇息吧!”
  石翠英伸了伸懒腰道:“爸爸,你呢?”
  石老镖师说:“我想再坐一会儿问问店掌柜的去,看看咱们的镖车是否已过去了,只怪我太粗心,没有看见咱镖店的暗令旗子,所以得问一问去。”
  女侠石翠英多少也懂得一点江湖禁忌,镖行规矩,也不多问。自己点上一盏油灯,掀开布帘子就进里间屋去了。
  石老镖师对雄壮飞道:“壮飞,你跟我到柜房查查去。”说着起身掀开棉布遮风,雄壮飞跟着师父一起出了屋门。这里的路径石老镖师非常熟悉,走在院内只见各处依旧,每间屋的窗户上都是人影幢幢,语音了了。走了几步,刚巧一个伙计提了一壶开水过来,迎头碰上石氏师徒,忙弯腰请安道:“老达官,有好几年没见了,近来好吧!”
  石老镖师借着窗里射出的微光一看,识得他是专跑上堂的小伙计人称“多嘴刘三”。这时候的刘三已不是那几年前肩上搭着一条手巾,不断地抹那黄鼻涕的刘三了,衣服倒也整齐清洁,然而一脸的稚气还是没有去掉。石老镖师笑道:“我说呢,刘伙计,这几年你也发福了!”
  刘三把头一歪,厥着嘴摇了头道:“没有那个命!混个衣暖饭饱的景算满足了,人生不过七老八十,辛苦求些什么!”
  石老镖师深知刘三的习惯,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的说个没完,忙接口道:“刘伙计,你忙啊!”刘三道:“不忙,如果你老不困的话,我回首找你老去。”石老镖师忙道:“不敢劳驾,我也困极了,回首要睡呢。我跟你问一件事,我店里的镖车过去了没有?”
  刘三想了想道:“这个我也记不得了。恍忽前三天郑爷来过,随行有三个镖驼子,二个镖师跟着回北京去了。旗子郑爷留下了没有,这我可不知道,待我给你老问问去。”
  石老镖师道:“好了,你忙着,我自己去好了。”
  刘三道:“那么我回首伺候你老去!”说着提着水壶上了北房的台阶。
  雄壮飞冲着刘三的背影道:“师父,据我看来郑师兄不会不留下旗子的,我看刘三的话未必可靠。”
  石老镖师看了看雄壮飞道:“这也难料,一个人的话,出口时要慎重一点,哪能随随便便的?”说着进了前院柜房外边,看见风门子闭了个紧,石老镖师先咳嗽了一声。那账房赵先生推开门一看,认得是石老镖师,连忙将石家师徒二人接进门里,各自敬了一杯热茶之后,笑道:“石师傅,好多年未踏敝地了,闻贵高足郑何二位师傅说,石老师傅已然在家纳福了,恭喜师傅您。但不知老师傅这一番又要往哪里去,何以令媛同行?”
  石老镖师道:“赵先生,不瞒您说,我自在家隐居之后,懒散惯了,本来不想再踏上江湖,却因为小女的婚事,故不远千里迢迢的,送小女上门去完婚。”
  赵先生连忙拱手道:“恭喜你老得到乘龙佳婿!”
  石老镖师却叹了一口气目视雄壮飞。雄壮飞连忙低首避开了石老镖师的目光,望着赵先生道:“麻烦您一下,听刘伙计说,前几天我郑师哥曾从此路过留宿贵店,不知可有旗子留下?”
  赵先生一听“哦”了一声道:“有!有!”说着抬头看了看对面壁上,却不禁一怔,样子好象非常惊愕。石老镖师与雄壮飞不约而同地随着赵先生看去,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蜘蛛,从那墙角上倒垂下来。
  及至石老镖师回首,赵先生已起身拉开门,扯开嗓子喊进一个伙计来问道:“老二,那壁上的旗子那里去了?”那伙计回首看了看那空空如也的墙壁说:“怪呀!今天下午明明看见那旗还插在壁上,转眼怎么会没有了呢?”赵先生急了:“你们这班人是干什么的,屋子里的东西都会转眼没了,这成什么话?”伙计也急,道:“这问得着我吗?你整天不出账房,丢了东西却来问我,真晦气!”赵先生不由有气道:“你说什么?开店的细米白面养活着你,吃穿都不曾亏负,凭良心说大大小小的事都得负一点责任,怎的越养越肥越不中用!”
  两人几乎闹僵了。石老镖师毕竟老于阅历,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劝住赵先生道:“也许旗子并未留在这里吧!就是留下,也难保没有人动它。说不定也许移动了地方呢,且再找找看。”
  赵先生觉得有理,正待缓口气,忽然听得窗外有人大声骂道:“老子在外闯荡了三十年了,什么事没有见过,就没有见过你们这班狗入的眼睛长在额角上!老子穷虽穷,不见得就拿不出店饭钱来!要茶没茶,要酒没酒,敢是你们欺负老子孤单单的身无余物吗?”随着骂声“哗啦,当啷”地一阵响声,似乎散了满地的铜钱。
  赵先生一转身正待出室,石老镖师听得声音很熟,便对雄壮飞道:“你听这是谁?”雄壮飞道:“师傅,这好像是飞腿赵师傅的声音。”石老镖师尚未回答,赵先生已经出了账房。石老镖师和雄壮飞不便久留在人家的账房内,也跟着赵先生一起到了院中,在寒风中已经围了四五个伙计正在那里劝那人。
  只见那人急得跳着脚骂道:“老子花钱住店又不白住你们的,这里有的是黄金白银,还怕老子吃了饭,跺跺脚飞上天去不成!”内中一个伙计带笑劝道:“客官,只要贵足踏进小店,便是小店的财神爷,岂有往外推的道理。至于客吃完了,住完了,有钱没钱,那是后话。只怪小店近来生意忙,伙计分配不过来,招待不周自然免不了的,客官何必烦恼!进屋说吧,请进!”说着话便有两三个伙计俯身弯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铜钱。
  那人还不答应,石老镖师已挤进人丛道,“赵师傅,这怎么说?将近半个多月未见了,还是不改你那风雷火暴的脾气。伙计们是些粗人,你又何必计较?”
  飞腿赵永禄早瞧见了石老镖师立在人丛后面,故意跳着脚骂,这时见石老镖师来劝,便趁风下坡道:“哦,是石老镖师吗?没想到又在这里会面了。无奈伙计们可恶,瞧不起我老赵,见我老赵象个穷鬼,单单只给找了一间后面的仓房,老鼠成群,这也不必提了。可是喊破了喉咙,酒菜都不管给送。想我老赵走到哪里不大把银子的花,还在乎这一点酒饭之资!大约总为了我这身破衣服,人嫌狗不理的!”
  石老镖师笑道:“这那里话,实在伙计们忙极了,不必再提了,请到我那边去吧!我们也好谈谈。”这当儿赵先生也真会凑趣,便上前给赵飞腿一个长揖,满脸陪笑道:“客人,反正是伙计们的不是,你多多包涵点吧。”说着将那包收拾好了的铜钱,恭恭敬敬地给送上。
  赵飞腿瞅了一眼道:“这嫁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钱算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不能收回,留下作店饭钱吧。”赵先生正待说话,石老镖师却含笑道:“得了,赵师傅的意思,你就交在柜上吧,如果不足之数,一总算在我的账内好了。”赵先生只好答应了几个“是是!”眼看着石老镖师和雄壮飞陪着那突如其来的飞腿赵永禄回了后院。
  赵先生回首一看伙计们尚在交头接耳,便狠狠地啐了一口道:“呸!你们这一班屎蛋饭桶,吃饱了喝足了,只会蹲在炕头上抱孩子抹牌九,这么点小事,都伺候不了客人。到明天你们大伙儿赶紧卷铺盖滚蛋吧!”这句话不打紧,骂得伙计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声叫冤。内中多嘴刘三道:“这是哪里来的晦气!我们吃柜上的饭,岂有个不凭良心办事的?叵奈那东西进门后就横挑鼻子竖作眼,吹毛求疵,说饭菜不好,房子漏风,先生你想,咱这店开了几十年了,岂有个怠慢客人的道理?我刚刚向他辩白了几句,他便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妈拉个已子!你狗入的!你不是人生的!你……”这一连串骂语使得赵先生不由得也笑了,连声道:“好了,好了!闭上你那张嘴吧!谁耐得烦听你唏哩哗啦说上一大堆。”
  伙计们也个个都笑了。刘三尚待往下多说,赵先生已掉头走了。别的伙计有的劝,有的埋怨道:“这总怪你多嘴惹出这个是非来,弄得我们也讨个没趣。”刘三尚想辩白,伙计们已一哄而散,各自伺候客人去了。刘三叹了口气,只好走到屋角下想提那水壶,不料水壶影踪皆无。刘三一想,别是伙计们开玩笑,给藏起来了吧?只好到各处去找一找。
  这时候凉月如水,万籁俱寂。客房里的灯光有的熄灭,有的尚在辉耀。刘三刚刚找到院内,在月影里分明瞧见那水壶摆在西向客室的窗前。刘三不由自己打了一个爆粟自笑道:“糊涂东西!”三脚两步跑过去,刚刚提起来,目光却又不自觉地移转到窗户上去,这一注目不打紧,却引动了刘三的一个念头。恰好窗上不知何时破了一个窟窿,刘三就老实不客气地把身子凑过去探首一看:室内除了一桌一椅,和那自称是北京绸商的少年客人以外,却多了一个人。从他的背影看去,身驱魁伟,浑身紧裹,正一手抓住少年的衣领,一手持刀威哧,低低的道:“小羊仔,你要嚷,先取你的狗命!货物究竟在那里藏着,快老实供出!”
  刘三这一看不打紧,把个“多嘴刘三”变成了个“噤口刘四”,两腿索索地弹起了琵琶,尚未及抽身,早见那汉子持刀的手往下一落,吓得刘三急急的一捂两眼,调头便跑。不知怎么的,身后一块大石头正在脚下,刘三被绊个大八叉,水壶掼出去七八尺远,“啪哒”一声水花四溅。刘三来不及喊痛,一咕碌滚起来,连跑带嚷:“哎呀!强盗杀人了!哎呀!强盗杀人了!”
  这一惊动,立时轰动了整个客店未及歇息的客人,纷纷跑出屋外,刚睡下的客人也披着衣服赶出来看个究竟。刘三从第三井院刚一跑到第二井院,便被一个伙计一把扯住急问道:“怎么啦?”刘三连喘气带嚷道:“不好了!东房的客人被强盗杀了。”他这一嚷立刻围上了一大群人,纷纷询问,人多语杂,刘三来不及回答,便带着众人一窝蜂似的又跑进了第三井院。刘三指着那间客房道:“强盗杀人就在那屋里。”店伙计与客人们顺着刘三的手指看过去,那屋里已经灯烛熄灭,黑洞洞的,一点动静皆无。其中一个伙计拍了刘三一掌道:“刘三敢是你疯了不成?怎么这么大嚷大叫的说强盗杀了人!”刘三急得一跳两三尺道:“我要是乱说就是你的儿子……”话犹未了,账房赵先生已经虚掩着衣襟急急地跑进来道:“什么事情?”刘三迎着赵先生道:“东房的客人被强盗杀了!”赵先生一听,急得跺脚,望着众伙计道:“东家将店务完全交与我负责,你们难道是死人不成?一点儿事情都不管,还不快进去看看!”伙计们你推我,我推你,正在吵闹之时,石老镖师出现了。
  当时石老镖师陪着飞腿赵永禄进了自已的房间之后,恰好石翠英正在灯下检点石老镖师的兵器,剑就挂在墙上,听得脚步之声,顺手将包裹往旁边一拾,回身正好与赵永禄打了个照面。石翠英正要行礼,赵永禄赶紧阻止道:“姑娘,同是出门在外的人,不必拘泥于那些俗套了。”说着话眼光往那包裹上一扫。就在这时,雄壮飞已端过一把椅子道:“赵师傅,太辛苦了吧!”
  赵永禄坐下道:“没什么,小师傅,你近来也太会说话了啦,为人在外奔走,不能不学得圆滑一点。”又回首望着石翠英道:“姑娘,你大喜啊!”石翠英倏地脸儿一红,瞪了赵永禄一眼,低着头进了里屋。
  石老镖师道:“不知赵师傅这一次出门,有何贵干?”
  赵永禄叹了一口气,非为了度日维艰四字,只好重入江湖闯荡,这一把朽骨将来也不知埋于何处了。”
  石老镖师正欲开口,陡听得后院一阵喧闹,顿时侧耳倾听,目光一动,随着望了望赵武师,撑身出屋。赵武师却骤然作惊道:“什么?你听……”,这一声喊叫,使得雄壮飞沉不住气,纵身摘下壁上的剑,刚刚将剑出鞘,回首却看见赵武师一把抓起了石老镖师的包裹,正要出屋,雄壮飞抖然一惊道:“赵师傅……您……”
  赵武师立时煞身止步,突然一抖手腕,雄壮飞虽未经过大敌,但身法伶俐,眼神充足,早已见两点寒星直奔面门而来,他来不及低首闪身,顺势将剑横着一立,“老子坐洞”身驱一煞,“当!当!”两声,一枚金钱落在脚下,一枚金钱直飞出窗外。赵武师突然一声吼叫:“好家伙!你再瞧这个!”把臂一振手,腕又一抖。雄壮飞惊弓之鸟,急急脚尖点地,鹞子钻天,扑上窗台。石翠英闻声出了里屋,赵武师却在一阵笑声中,出室没入黑影之中了。
  雄壮飞又惊又怒道:“师妹,想不到这小子心怀叵测,将师傅的决云弩偷走了。追!”石翠英听了,不由发呆。雄壮飞说:“你不快追!”说着跃身扑下窗台,剑锋一指烛影骤灭,为了防暗算,雄壮飞不走屋门,径直转到窗前,伸手一摇窗扇,原来是活的,上面只糊了一层厚纸以抵御北风。这时石翠英已不再发呆,她紧身短装,挺剑在手。雄壮飞道:“师妹,你走屋门,我出后窗,来个二龙出水。”
  石翠英应了一声。擎剑回身,雄壮飞马上伸手摘下窗页,只见外面星斗横空,安静得很。他不敢大意,退后一步,似燕子穿帘,“嗖”地飞出屋子,即听得耳畔“嗤”“嗤”暗器破空的声音。雄壮飞刚一落地,顺势滴溜几个翻滚,直滚出两三丈,方始跃起,随即纵身上了马厩,举目四望,星斗横空,寒风呼号,什么动静也没有。
  雄壮飞立刻施展开了“跟菠罗”的功夫,只见他轻蹬巧纵,捷如狸猫,踩着瓦垅,直扑屋脊。刚刚立定,一阵劲风迎面扑来,雄壮飞含胸吸气,身躯往后一煞,横剑相迎,一个“倒提金钟”,“哨啷”一声火光一闪,雄壮飞惊道:“师妹,别动手!是我!”石翠英的“三环套月”正想变式“登山赶月”直取敌手咽喉,一听是雄壮飞的声音,赶忙收式,跺脚道“师哥,你追的贼子怎么样?爸爸的决云弩可没了!”
  雄壮飞咬牙恨道:“想不到咱这一次栽了,眼见贼盗出屋,竟给跑掉了,真栽得不值!师妹你呢?可看见什么?”
  石翠英将剑倒提在手,望了望四周,又一顿脚道:“师哥,这贼子两条飞腿太快了,我刚看见一条黑影窜过屋脊去,等我追过来时,不料竟碰上了师哥,险些误伤。难道师哥你也什么动静都没看到?”
  雄壮飞不知怎地,只觉得一股热劲冲上耳根,摇了摇头,极目四下望了望说:“没什么,还是追追看。你往前,我往后。”说着话,不待石翠英回答,倏地一矮身躯,又轻蹬巧纵直奔马厩后边而去。
  石翠英追了两步没追上,银牙一挫,掉回娇躯,施展开猊踪艺的轻功绝技,捷如猿猴,一缕轻烟似地飞上屋脊。脚尖刚一登瓦脊,只觉得耳畔“嗤”地一声,有暗器破空的声音。会者不忙,女侠石翠英一扭娇躯,左脚倒插,“摘星换斗”剑锋一摆,只听“咵啷”一声,一枚金钱坠落瓦垅之上。紧接着又听得“嗤嗤”连声数响,石翠英忙施“剑斩连环”,一柄青钢宝剑剑光连闪,左挡右遮,七八枚金钱钵左迸右跃,纷纷坠落瓦垅之上和院中。百忙中,石翠英提左脚倒青锋,“一个极目沧波”式,朝着暗器来路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她不敢大意,玉肩微摆,身子跟着前面开道的剑锋,一个“游龙出水”斜刺冲出去七八步路。随即身子倏然一煞,“松子灵”,“细胸巧”,在月光下就似一缕轻烟,迳奔前面账房。
  刚一踏上阴阳瓦垅,屋脊之后兀地现出一人,向着女侠石翠英双臂一振。石翠英已看出敌人的暗器功夫的确不弱,忙用“鹞子钻云”式倒纵出一丈五六落在院中,可是她却听得敌人一笑,并没有什么暗器打出。石翠英气得银牙一咬,“一鹤冲天”奋身直起,脚尖一点阴阳瓦垅,娇躯一跃斜身又冲出一两丈远,可敌人已然逃出视线之外了。石翠英不敢越出店房的范围,四周巡行了一趟,不但敌人逸去,就连石老镖师和雄壮飞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就在雄壮飞和石翠英暗斗赵飞腿时,伙计们和客人们还象傻子一般,乱吵乱闹,打算破门而入,看看绸商少年的生死。年的生死。石老镖师来到院中,气哼哼地发问:“赵先生,你这里闹些什么?半夜三更地乱嚷嚷!”赵先生正没主意,一见石老镖师顿时精神一振,忙分开伙计群人,一把扯住石老镖师的衣袖道:“老镖师,您这来得正好!刚才伙计刘三说,这西耳房内出了血案,忘了请您老人家帮忙,进去查看到底怎样。”石老镖师听了一笑,甩着衣袖道:“你们真是瞎胡闹,哪里会有杀人的道理?你们这不是鬼话!”
  赵先生一怔神,多嘴刘三忙分辩道:“老人家,就算我刘三多嘴,杀人岂同儿戏,怎能随口乱道,我分明是看见了的,哪里鬼话?”石老镖师听了微微一笑道:“不是我自夸,我石雁飞闯荡江湖足有四十余年了,象这样的事情不知经历了多少,哪里真有杀人的道理,这完全是贼人故布的疑阵,他们到底抱着一种什么目的,这却非你们所宜问的。好了,你们大家进去看看吧!”赵先生和刘三尚在迟疑,人群中就有胆大性急的伙计,来不及说什么跳过去就是一脚“嗒”地门踹在一边。伙计们找来了火种,凑着胆子往屋内一照,屋里空洞洞的除了桌椅以外什么也没有,只觉得冷风扑人,烛光也摇摇欲灭。再细一看,原来后窗话页子早已卸下倚在窗台上。刘三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在大家一阵叱责声中,石老镖师微微一笑,回到了他的卧室。
  以过这一阵纷扰之后,石老镖师仍不失那安闲严肃的风度,倒背着双手缓缓地踱回前院,略一停步向四周一望,只听“铮”地一响,随即一个苗条的黑影箭也似地飞下屋檐,冲着石老镖师叫了一声“爸爸!”石老镖师早认出是女儿,道:“孩子,这辛苦你了,快进屋里休息吧。”石翠英道:“壮飞呢?”她忽然觉得失口了,忙说:“爸爸,刚才也真险极了,要不是女儿的身法灵活,早着了几枚金钱镖了……”石老镖师不等待她把话说完,即摆手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吧!”石翠英只得住口跟进屋内,又迫不急待地说:“爸爸,你看这乎意外的事情怎么办?爸爸的决云弩已被赵飞腿偷走了。真看不出赵飞腿竟然是个奸细,真恨人!”
  石老镖师听了并不动心,只是微然一叹道:“孩子,你哪里知道这江湖上的险恶。我只希望你在出阁之后,能够相夫教子,将那种争强斗胜的门路抛开,将来或可保全性命。”石翠英将剑入鞘,问道:“爸爸,刚才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爸爸就忘了决云弩是爸爸一生成名的东西?”石老镖师道:“孩子,你不用着急,没有决云弩江湖上就没有我石雁飞,我怎能大意!就算赵飞腿本领胜我十分,我也不能够这么容易地让他拿走。实话告诉你,决云弩我一共有两筒,现在我身上所带是特制的,赵飞腿所取去的不过是我摆谱儿示人用的而已,用起来效力很微,样子有余,可是不能打人,遑论其他?!孩子,你就放心吧!”石翠英听了爸爸的话,一方面心中庆幸,一方面又忿忿不已。
  突然石老镖师道:“壮飞回来了,你听那风声!”石翠英刚刚掉头,已见雄壮飞由后窗飘身而入,便急步迎上去问:“师哥,追上没有?”雄壮飞只摇了摇头不即作答,回手将窗页安上,又把宝剑送回鞘中,才望着石老镖师道:“弟子无能,刚刚追上一个贼人,便被赵飞腿缠住,险些受伤,所以把他也丢了。”石翠英一惊,问道:“什么?他们不止一个人吗?”雄壮飞点头道:“对,不单是赵飞腿一个,似乎还有好几个人呢!”石老镖师道:“壮飞,此事不怪你,就是为师的也把来人追丢了。好在决云弩丢了也没什么关系,不必提了。时光不早了,大家都睡吧!”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雄壮飞一见,慌忙收拾被褥。待石老镖师安置好,他便盘膝坐在自己的榻上,忧心忡忡地摇着头,望石翠英道:“师妹,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此行不大好。”
  石翠英倚身椅上,娥眉紧蹙,支颈沉思,良久不作一声。雄壮飞又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作师哥的,本不该多说,不过我觉得在师妹你大喜的日子以前,出了这种违心的事,的确不是好兆头!我但愿吉人天相,一路平平安安能直达平泉县。”石翠英听罢此言,妙目一张,望了望雄壮飞,立刻又低垂玉颈,紧咬下唇,微微摇了摇头。她又侧头望了望榻上的石老镖师,又是低首良久。在雄壮飞又道:“师妹,师傅的脾气我很知道,但愿一路平安,不出事便好。如果有什么动静,师父偌大年纪,怎能让他冒险,到时候一切全仗师妹你劝阻他扶持他了。”石翠英又一闪妙目,望了望这位师哥,欲言无语,又低下了头。雄壮飞似乎已了解这位含情脉脉的师妹的心意,又微叹一声道:“师妹,我只把话说到这里,别的也不愿再多说了,只希望明天路途之上平安无事。”
  石翠英倏然抬头道:“但愿吧……”随即再无话可说。她望了望榻上的父亲已然鼻息匀适,深深地入了梦乡,便一扶椅圈,懒洋洋的立起身来,不想才走两步,就觉得两腿支持不住全身的重量,身子一斜,颓然欲倒。雄壮飞见状心头一紧,便跃身下榻,刚伸出双手要扶,可一个念头闪入脑海:这已经不是以前的师妹了!便停手不前,傻子似地空张着双手。石翠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陡然飞红。呼吸都不均匀了,她向着雄壮飞双手一摇,娇躯一扭,惊鸟般地掀开棉布遮风进到里屋去了。雄壮飞傻子似地立了一会,才垂下双手回到榻上。这一夜雄壮飞哪里敢睡,倚剑打盹,直到鱼跃五更,实在支持不住了,向旁一斜才朦胧着睡去。
  次晨倒是石老镖师先起了身,看了看旁榻上的雄壮飞,正在那里倚剑酣睡,尚自沉沉,心里着实难受。但英雄儿女的情脉,在石老镖师一辈看来毕竟不值得再提了。咳嗽了一阵后,即喊店家打水洗面。随后石翠英、雄壮飞也都起了身,洗脸吃早餐忙乱了一阵。院子内马啼声、车轮声早已响成了一片。石老镖师精神抖擞地又叫套上了车。不一时,石门三武师又踏着晓星残月,冒着塞北的寒风,出了怀来县城。
  三十里延庆府,四十里永宁城,在马蹄得得、车声辚辚中,行了半日的时光,早将这二地甩在后面。按雄壮飞和车夫的意思,就要停鞭在永宁城扎脚。马蹄略一停顿,雄壮飞用马鞭指着前方道:“师父,前面就是永宁城,有两条路可通平泉县,一条是自这永宁城经过黄玉口青罗口,一直向北出龙门所折而向东;一条是出四海堡走老公营白马关。不知师父要走哪一条路?弟子想现在天色已将要薄暮了,恐怕难赶到四海堡了吧?”石老镖师闻听,在马背上四下望了一望,摇摇头道:“我看天色还不算太晚,这永宁城我是熟地,可城内好店房是没有的,我们这一行人安不下去脚。我们还是再辛苦一下,赶到前面去落店吧!”雄壮飞只得听师父的,便问:“那么师父究竟想走哪一条路呢?”旁边车夫接口道:“少师傅,还是走四海堡这条路吧,前面路近,也有好店房落脚。”雄壮飞望望师父,石老镖师摇头道:“恐怕四海堡这条路不太好走,一路上乱石嵯峨,羊肠小道,马行其间尚可过得,可这样沉重的车子,虽勉强行得过去,究竟还是危险。咱们宁可多绕几百里,走龙门所这条路,恐怕麻烦会少得多。”
  这样一来,永宁城就抛在了脑后,鞭影一摇,一马一骡三车,又在薄暮中奔驰而前。一路上轮声辘辘,沙尘滚滚,行不多时,瞬眼早过了黄玉口,前面青罗口已隐隐在望。
  雄壮飞虽是初踏江湖,对于江湖道上的一切禁忌和内幕,平日早听石老镖师讲过,故这一番初出远门也有恃无恐,在马背上缰绳纵放,控制自如,眼望着两边的景物,虽行在薄暮之中,也还意气自得。初冬时节,一路上的莽林丰草早已被塞北特有的寒风,吹扫得败叶儿凋零,只有飞起的沙尘,不时扑向人面。雄壮飞纵缰飞驰;四首一望,石老镖师和三辆轿车早已落后半里多路。他不敢再纵马,于是缰绳一紧,想勒马停步,突听得半空“吧”地一响,雄壮飞一惊,接连又听见“吧,吧”两响,他赶紧勒住马缰,眼望着响处,但见林深草厚,什么都没瞧见。这时,后面的一骑三车已经赶到。雄壮飞尚在仔细搜索,石老镖师早已纵身下马,扯缰在手,喊道:“壮飞,快快下马!江湖道上的规矩都忘了吗?”雄壮飞恍然大悟,急急弃镫下马。石老镖师已从行李堆中抽出一面三角烈火穗的镖旗,插在车辕之上,迎风摆动。石翠英探头道:“爸爸,什么事啊?”石老镖师尚未回答,早听见步履沙沙冒出丛林。石翠英“啊”地叫了一声,急急一扶车门,人已凌空跃出两三步,伸手一紧头上包巾,就想抽剑。
  可石老镖师却回首摆手道:“翠英,千万不要莽撞就动武器!”说着再望林丛,可是却已寂然无声。雄壮飞道:“师父,没什么事了,走吧。”说着就要纵身上马,石老镖师厉声喝道:“壮飞!你这是怎么搞的?武林禁忌你都忘了?”这时只听林丛内一声长笑,手拨衰草拥出四五个匪徒,转眼间前后钻出了三十余人,大多兵器出鞘,吓得三个车夫挤成一团,六条腿骨索索地弹起了琵琶。雄壮飞慌忙扯缰牵马退到车前,早见石老镖师抛下缰绳,紧行几步向前,面对一个身披黑羊皮袄、身躯壮伟的人,一抱双拳道:“天下武术是一家!诸位借光,在下石雁飞是北京来远镖局的总镖主,北路镖头,想必诸位武林同道也许知道一二。没别的说,就请诸位老师傅们借道放行吧。”
  那匪徒首领似乎迟疑了一下,眼望周围看了一看,磔然怪叫一声道:“什么?好大的镖主头,我就听不懂你那轻飘飘的话儿。”石老镖师并不恼火,表现出涵养功深,笑了笑道:“浅浅微名本不足道,没的让您老师傅笑话,不知老师傅贵姓高名,望祈指示,有何贵干?”那匪徒首领又磔磔大笑起来,道:“我以为什么总镖头,江湖路数一定知道得很多,却怎么这么不省事!我早有耳闻你石雁飞了,可是你石雁飞到死却也不须问我的姓名,反正你石雁飞今天想通过这青罗口,须得先留下你的头颅!”
  石老镖师知道今天遇到麻烦了,但仍不动气,微微含笑道:“这老师傅,不知您是什么意思?我石雁飞闯荡工湖四十余年,自信没有对不起朋友的地方,惟独老师傅您没有见过,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和事情吗?”
  那匪徒不答不理,向前紧逼几步,距石老镖师只有三五步,三十多个匪徒也从四面乘暮色围拢过来。雄壮飞伸手一摸剑柄,那匪首从石老镖师肩头把凶狠的目光射过来,望着雄壮飞道:“噷,你小子倒要先动兵器了,且看谁成谁不成!”说着“哨啷”钢刀出鞘,指着雄壮飞道:“小子,来来来,比划两下子!”雄壮飞怒不可遏,“哧”的一声,青钢剑飞出鞘来,只见他“鱼跳龙门”作势要纵。石老镖师立时回身怒喝道:“孽障!你干什么?敢在前辈面前无礼!”雄壮飞只好垂剑低首,扯缰不语。
  石老镖师又回身望着四周抱了抱拳道:“恕我石雁飞路数不周,未能亲自至贵宝地先行拜谒,有劳诸位了,请让个步儿借道放行吧!”那匪徒首领尚未答话,旁边黑影里有人扬声道:“姓石的!你要通过这青罗口,那是做梦!除非抛下兵器留下头颅!”石老镖师觉得这声音有点厮熟,急忙往那发话的方向看去,可没能看到说话人。这时匪徒却渐渐地逼将过来,石老镖师觉得情势不妙,用手扶了扶怀中的决云弩,石翠英早已退步车前,雄壮飞钢剑紧握,抖了一抖,剑尖立刻“呛然”作响。
  那匪徒首领持刀一个饿虎扑食式跃到石老镖师跟前,刀尖一挺,“不走黑,却走青”,用剑式“白蛇吐信”,就直点石老镖师的华盖穴。石老镖师再想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即撤右步,身子一偏,左臂一扬,右手施展开“刀龙手”,欲手擒持刀匪徒的手腕。那匪徒武功也很矫健,身子一煞,吞胸吸腹,右手往回一抽,刀口上掩,“白猿坠技”跟着换成“野马分鬃”,右手刀一翻腕子,平削石老镖师的颈项。石老镖师见势,跟着一步低头欺身,匪徒的刀“嗖”地一声从石老镖师的头顶上平削过去。那匪首用劲过猛,又没想到石老镖师如此年纪而身手敏捷,刀过变式不及,石老镖师已踏洪门欺身而进,铁臂一扬,大喝一声“去!”那匪徒应声跌出一丈五六,钢刀坠地。匪徒们一声鼓噪,即有两三个匪徒直奔雄壮飞,三四个直扑石翠英。石老镖师立刻挽臂捋袖,摘下了鞍旁的宝剑,虎视眈眈。那雄壮飞早已忍无可忍,挺剑直扑面前的匪徒。石翠英也抽出剑来,“飞燕出林”剑锋直指迎面扑上来的匪徒。霎时一场恶斗在暮色荒野中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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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9-5 11:51: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名镖师遇难独石口

  剑如游龙微带着啸声,毕竟是名家的剑术不凡,岂料匪徒们也非乌合之众,个个都是高手。与石翠英交手的那个匪徒接了两三招后,不慌不忙身子倏然一煞,含胸吸气,手中的单刀往左斜上方一领,石翠英的剑锋立即随势变招,直向匪徒的左肩穿去。那匪徒一退左步,“翻手撩云”,一柄单刀已如电闪一般,往石翠英的下档撩去。女侠石翠英也是进退敏捷,一提脚,“倒挂金铃”,剑尖轻点匪徒右手物脉门穴,若是被点上此穴,虽不至单刀坠地,至少手腕受伤。然而匪徒也有着功夫,“敬德拉鞭”一式竟倒窜出五六步路去。石翠英觉得这匪徒在故意侮辱她,气得粉面通红,银牙一咬,跟着匪徒的身影猛扑将过去,不待双脚落地,剑锋一指直刺匪徒的后脊背。剑尖微嘘,匪徒已然觉出不妙,一摆双肩,来个“枯藤坐花”,身躯往下一落,女侠石翠英的剑锋竟从头顶上穿刺过去。石翠英来不及收回青钢剑,匪徒的单刀已旋风扫落叶般往着她的双足削来,石翠英只好趁着余势双足一跃,竟自匪徒的顶上跃回身后。足尖刚一着地,“青龙摆尾”剑势便削匪徒的左耳。那匪徒顺着坐地余势,身子往前一滚,竟躲开了石翠英的剑锋,肘尖点地,用力一跃,龇牙怪笑道:“人说女侠石翠英武功了得,果然名不虚传。幸会!幸会!我高华总算领教了。”石翠英听这声音觉得耳熟,然而在黑暗里看不出对方到底是谁,便也不答话,一柄青锋剑银龙似的刷地刺将过去。
  那匪徒这次却不躲闪避开,已把好厚背鬼头单刀面前一立,准备迎击宝剑。石翠英已觉出匪徒的武功不弱,不敢以剑相撞,急忙抽剑变式,一个“蛇掉首”平扫匪徒的右耳。那匪徒仍旧一动不动,只把右手刀往右耳边一搁,只听“铛”的一声,石翠英的剑尖竟收迟了一步,撞在鬼头刀背上了,顿时觉得剑尖连颤了几颤,虎口发麻,赶紧一矮身子步走七星,窜出五六步路去。那匪徒却又龇牙咧嘴道:“怎么?小娃子你想走?来时有门去无路,老实点伸颈受戮!”人随话音竟猛扑到石翠英的身后。那边石老镖师已听出这匪徒的口音,觉得石翠英危急,来不及将剑抽出,脚尖轻点,一个“怪乌翻云”,甩落缠身的匪徒,竟一足横截到匪徒道:“高华!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我石雁飞何曾亏负于你,竟狭路恩将仇报!”那匪徒高华冷然一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石雁飞当初也是假恩假义,我高华不能为了区区恩义,放了师傅的仇不报。我已将性命放在刀尖上了,你石雁飞取我的性命,就随便取去,反正我高华已经豁出了性命,就请上手吧!”说着藏刀式往前一立,兀然不动。石翠英又急又气道:“爸爸,这厮太欺人了,孩儿去结果了他!”言罢挺剑便欲上前。石老镖师伸臂阻住石翠英,望着高华道:“你给你的恩师报仇雪耻,我石雁飞佩服你是条好汉。假若你能光明正大地结果我的性命,我倒不怨你,只怨我自己的本领下济。不过像你这样成群结党狭路厮杀,我石雁飞就是个石人,也有点冒火,你若有本事的话,何妨一个比一个,当场比试,象这样群打群殴,我石雁飞没话可说,可是江湖人口如无形之剑,你高华总少不了受人评论的,回头如何在江湖上露脸?”
  那匪徒道:“凭你石雁飞如何说,我高华决不罢手。哪怕江湖人指着我的脊梁背骂我,总不能放过你去,此仇不报,何以对我恩师在天之灵!”
  石老镖师道:“好,你是真汉子!我石雁飞算栽给你了,我情愿将性命送给你,以了结这笔怨账。不过我石雁飞闯荡江湖四十余年,没见过像你这样狭路报殷,结党数十人,这真给武林丢人,凭这一点,我石雁飞不答应你,有本事的尽可来一个比一个!”
  那匪徒大笑道:“好!好!姓石的你真有种!”说着扭头往四围严厉喝道:“住手!”就见四周的匪徒疏疏落落地全聚集到了一处,约莫三十来人。
  雄壮飞气咻咻地跃身到石老镖师身后,就听匪徒高华道:“姓石的!这怎么样?”石老镖师望了望了石翠英和雄壮飞,然后扭头从茫茫夜色中望了望车马,居然原地不动,一点未曾惊散,便道:“好,好!”这时雄壮飞跃身车前,催促着轿夫牵马来到石老镖师的身畔,束了束衣装,将剑连颤了几颤,望着石翠英道:“师妹,小心着师傅,待我前去应敌。”石翠英刚想阻拦,可雄壮飞已一阵劲风,从石老镖师的身畔猛扑过去,将剑指了指那匪徒道:“这狭路逢仇之举,在江湖上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像这样纠党成群地报仇,是练武之流所不屑为的,难为阁下破例,我雄壮飞自知武功不济,可是极愿意领教领教!”那匪徒退身一步望了望雄壮飞,冷然一笑道:“小师傅,你……”言未讫,一阵劲风已从脑后扫过来,那匪徒急忙闪身,一条影子箭也似地猛扑过去,就听得“当”地一声,雄壮飞已将剑迎住这扑过来的一名匪徒。
  高华急喊:“四弟留神!”那匪徒并不答话,将一柄厚背金刀施展开“五虎断门刀”的路数,迎面往着雄壮飞没头没脑地劈盖下来。雄壮飞虽未经过大敌,可是石老镖师已将江湖上各门派的功夫和一切禁忌等,完全教会了雄壮飞,所以雄壮飞一年看这架式就认识对方所使的招数。面对这“五虎断门刀”马上左步往斜刺里一闪,右脚跟着一上步,剑如游龙自下往上一翻,便切匪徒持刀的右腕。那匪徒似乎微然一震,翻腕将金背刀一提,抬右脚含胸吸腹,猛一运气,雄壮飞的青钢剑竟被匪徒的金背刀荡开了。好在雄壮飞身法伶俐矫健,跟着“怪蟒翻身”,电闪似地窜到那匪徒的身后,右腕一翻身“青龙摆尾”,平削匪徒的后脑。那匪徒觉出雄壮飞的身子不凡,急落右脚全身下煞,金背刀自左臂肘下向身后上挑,缩颈藏脑躲过雄壮飞这一剑。雄壮飞复进左步,“倒挂金铃”,右脚飞踹在匪徒的左肩上,那匪徒想变势已来不及了,被雄壮飞这一脚踹得三翻两滚,败下阵去。
  匪群中忽然有人骂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话未到人先到了,只见一杆素樱蘸金枪,箭也似地往着雄壮飞后腰扎来。雄壮飞耳力甚好,早已听到了身后的风声,立刻右足落地,青钢剑随着上身扭转之势,“进步撩阴”,剑光竟擦着枪杆往匪徒的下身撩去。那匪徒似乎是个积年老贼,竟一退左步,“琵琶式”将枪杆一立,雄壮飞的剑只差了二寸。雄壮飞一咬牙怒吼道:“看这个!”随着话音身子一纵,剑又变了一势,一个“蛇掉手”进击匪徒的右太阳穴。那匪徒一低头,手里的素缨蘸金枪竟平地一抡,“旋风扫叶”往雄壮飞足底扫来。雄壮飞只好提气变身,双足一跳,躲过横扫枪。刚一落地,那匪徒已变式,一杆枪如一条怪蟒当胸刺来,同时那使金背刀的匪徒也滚身跳起,金背刀已如出水蛟龙,直点后背命门。见这样前后夹攻,石翠英不由惊叫一声,将手中的剑紧了一紧。石老镖师见此状也不由得身子一震。
  雄壮飞当在觉出了不妙,可他是艺高人胆大,突然把身子往下一沉,一个“九品莲台”身子矮了二尺,匪徒的金背刀和蘸金枪双双走空,俱从头顶穿过,枪长刀短,蘸金枪几乎刺在持金背刀的匪徒前胸,惊得这匪徒忙撤枪退步。雄壮飞看准情形,就地一个旋风腿,刷地扫将出去,那持刀的匪徒退身不及,竟被扫出五六步路,扑地坐倒,恰巧倒在石翠英身前。女侠石翠英眼快手捷,顺手一剑,石老镖师阻拦不及,忙一挥手,一柄青钢剑如闪电似的“噌”地一声,将石翠英的剑荡开。女侠气得跺脚道:“爸爸!这是为什么?”石老镖师尚不及回答,那匪徒一滚身滚出去五六步远,惊得爬起来就跑。
  那持枪的匪徒一咬牙,将枪一抖,扑噜噜地怪响,朝着雄壮飞刺来。这一番雄壮飞没了后顾之忧,抖擞精神,剑一上来了个“童子拜佛”,往枪头上一勒。那匪徒忙抽回蘸金枪往档下挑来,雄壮飞“燕子旋飞”双腿往上一飘,跟着右手平削匪徒颊颈。匪徒连忙闪身退步,雄壮飞早在空中就开始变式,待双腿落地,便“黄龙翻身”,剑又如一条银龙刷地刺将过去;接连两剑都直刺面部,匪徒躲过了第一剑,没料到第二剑来得更加迅猛,刚一迟疑,剑尖竟一下子挑开了鼻窍,匪徒只觉眼冒金星,“啊”地一声尖叫,甩手丢枪,掩面飞逃。
  匪群中顿时哗然大噪,紫面匪徒高华气得抖一抖手中的厚背鬼头刀,正欲出阵迎战,只见在黑影里疾雷似地一声高叫:“二哥,慢一点!待我黑鹞子去给五哥转脸!”随着话音,一条黑影果然如鹞子似地扑将出去。
  那匪徒高华只好侧身止步,让出这黑鹞子,在他身后高叫道:“留神!”那黑鹞子并不答话,一对吴钩剑分上下二路,一奔咽喉一奔前阴杀将过来。本来双钩不在十八般兵器之列,这可是最阴毒最难练的兵器,练出个分寸来实非容易,一不留神,不被月牙护手打伤自己,便是掣肘。吴钩剑虽名剑,实际就是双钩,不过在钩头上多添出一个剑尖而已,按着双钩路除勾、拉、锁、带外,还夹带着双剑的路子,练就非易事,招架者就更是要十二分留神。这黑鹞子一出阵,那边石老镖师就知道这名匪徒武功一定不弱,看了那飞身外纵的轻身术,果然如鹞子般落地无声,一对吴钩剑,金蟒似地夹杂着一团劲风伸将出去,便回首对石翠英说:“你看壮飞恐怕支持不住了吧!”石翠英道:“爸爸不要说了,你快看!”石老镖师看过去,只见雄壮飞已和黑鹞子接上了手,雄壮飞施展开了八仙剑的路数,“杏花春雨”、“鹞子翻身”、“三环套月”……一连串的招式,一柄青钢宝剑在挡前遮后之中,也找敌人的致命处下手。
  那黑鹞子的吴钩剑并不弱于雄壮飞,二人刚一搭手,雄壮飞便觉出这名匪徒的身子矫捷不凡,丝毫不敢大意。往来厮杀了回合,那匪徒黑鹞子并不攻雄壮飞的身体,只是单找雄壮飞的剑。雄壮飞明白,一经碰上这对吴钩剑,必定是一锁一带,任凭本事再大,宝剑也得飞出手中,所以雄壮飞只仗闪展腾挪,伺机下手,那匪徒也是左右迎击,两人的脚步声,在这万籁皆寂的塞北野外,更是显得清楚。又斗了数个回合,那黑鹞子怪吼一声,一对吴钩剑跟着身子游龙似的,一奔颚颈,一奔左腰而来。雄壮飞觉得匪徒拚命了,更显得小心,身腰往后一煞,跟着一上左步,剑尖翻转,来个“白猿献果”,左手护腕将剑朝着匪徒右肋便刺。那黑鹞子缩右腿,将右手钩翻腕往上一提,雄壮飞来不及撤剑,那黑鹞子的右手钩已挂住了剑锋,跟着左手钩又使出钩挂撩阴的手法,朝雄壮飞档下撩来。雄壮飞觉得不妙,只好撒手丢剑,身子往后一纵,“当”地一声青钢剑坠地出声。
  那黑鹞子心狠意毒,趁雄壮飞刚刚纵出双足尚未踏实,早又鹞子似的扑将过来,一对吴钩剑仍分上下二路兜抄过来。那边石翠英陡然一声惊叫时,雄壮飞一滚身已被踹出五六步远。黑鹞子并不因此罢休,相反,吴钩剑剑尖双双一指雄壮飞的前胸,欲杀死雄壮飞。雄壮飞就地一滚,两条腿刷地往黑鹞子下盘扫来。那黑鹞子猝不及防,被勾住一条左足,眼看就要倒地。可这黑鹞子的确不愧鹞子之名,就在身子将斜那一瞬间,一提鹞腿,飞身腾空,使雄壮飞双腿扫空。雄壮飞接着一翻身刚刚滚离险地,这黑鹞子又猛扑过来,一对吴钩剑双双直劈下来。就在这时,“嗤,嗤”两声碰簧响处,两支“决云弩”从石翠英身上发出,跟着石翠英已凌空纵到黑鹞子身旁,青钢宝剑一指,就听得黑鹞子“哎唷”一声惨叫,身子扑地便倒,一双吴钩剑双双脱手,他左手与右腮同时各钉上了一支“决云弩”。
  血溅沙尘,黑鹞子顿时痛得连声惨叫,翻滚不已,匪徒们一个个便直奔石翠英扑来。高华首一个一举鬼头刀逐取石翠英的左肩,另一个匪徒挺手中银枪直挑雄壮飞左右两肋。雄壮飞两臂一抬,低首紧身一缩,让过两条大枪从左右两肩穿出去,跟着两个鸳鸯腿,“扑、扑”两声,两个匪徒球也似的翻滚出去三四步远。雄壮飞立刻纵身拾剑,突然听到耳畔一阵金刀劈风的声音,他来不及闪身,一足踩剑,扭转上半身施展开白手夺刃的招数,右臂怪蟒似地一下叼住背后匪徒的右腕,右腿一提,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匪徒的右肋上,只听“哼”地一声,匪徒便撒手归西。雄壮飞夺剑在手,顿时精神抖擞,抡一抡手中的剑,便奔高华身后。
  此时群匪一半人围住石翠英和雄壮飞,一人便向石老镖师及车马欺来。所幸石老镖师的一班车夫,都是久经训练过的,懂得镖车的规矩,早已是枪去罩刀出鞘,三辆车并排儿立在一起,四个车夫便每边两人护住左右,一见群匪逼来,便蓄劲作势准备厮拚。石老镖师怒不可遏,紧了紧“决云弩”,挥剑迎头接住群匪,大喝一声,“休得藐视我石雁飞……”话音未了,便如饿虎扑食冲入匪群。
  果然人老却有廉颇之勇,青钢剑起处,匪徒便接二连三地倒了好几个。石老镖师施展着“太乙八仙剑”,眼睛一瞟四个车夫,已经伤了一个,卧倒在轮下,三个车夫也眼看不支了,他怒吼一声,青钢宝剑顿然一变,飘起一片白光,边施展剑法,边退到车边。偏是匪徒仗人多势众,讨债鬼似地一步也不放松,石老镖师渐渐退抵车身。四马一骤已被这“锵,锵”刀剑相碰的声音,惊得二十只铁蹄乱跳乱蹦,车身也跟着乱翻乱颤。石老镖师倏地一矮身躯,两个旋子“嗖”地跃上当中车棚,一招手“嗤嗤”数支“决云弩”分向左右两边射过去,顿时几声惨叫,退下好几名匪徒。三个车夫也各自跃上车辕,一面抵御匪徒,一面驾车慌不择路地往前闯,二十只铁蹄一齐奔腾,顿时冲倒了好几名匪徒。
  群匪哗然大骂,只见几名手捷腿快的匪徒快速冲上来,转到前车便斩马足。石老镖师只觉车身一颠,跟着耳畔一声长嘶,那车竟往前一栽,石老镖师趁着前栽之势,单腿一点车棚,身子凌空斜身跃下,那车跟着马蹄一头栽倒在路边。匪徒们又扑上来团团围住了石老镖师,气得石老镖师恚怒异常。另外两辆子的骤马受惊,早已铁蹄狂奔,轮声噜噜,冲入夜色茫茫之中了。
  石老镖师刚刚立定,首一名匪徒双手握持一把乌龙剑冲将上来。这剑长力沉,竟往石老镖师当胸刺来。石老镖师一看暗暗吃惊,这名匪徒竟然使唤的是一把四尺五寸的古式长剑,足见其武功不弱了,难怪刚才在车上只见人影一闪马便失蹄。趁剑尖刚刚及胸,石老镖师才倏然一甩苍须,右手剑随着闪身之势,朝匪徒剑下拦腰便斩。那匪徒一坐腕子,身子一煞,剑尖往上一挑,拦开石老镖师的剑锋,跟着一翻双腕,剑如怪蟒,平削石老镖师持剑的右腕而来。石老镖师向左一闪,懒得再斗,一抬左臂“嗤”地一声,一支“决云弩”竟射入匪徒的右腿。如此之近,突发神器,如何躲闪得了?匪徒一声惨叫,甩手丢剑纵出五六步远。石老镖师就如猛虎般反身倒纵到雄壮飞身旁,剑尖一指一个匪徒的后腰,匪徒“扑嗵”倒地,石老镖师喝道:“大胆匪徒还不后退!我石雁飞不会栽到这里。让我者生,挡我者死!”
  那紫面匪徒高华,一看自己的兄弟已有五六个受伤,愤怒之下便弃了石翠英,直扑向石老镖师,怒喝道:“姓石的!今天能叫你们三人逃出我们的手掌,从此北道上便没有我姓高的了。识相点还不纳命来!”说着鬼头刀一挥,群匪一阵鼓噪,里外三层将石门三武师死死地围住。
  刀剑交拚之下,毕竟石门三武师的武功智识高出匪徒们一筹,他们三人背贴背,鼎足式抵御群匪。一场混战,石翠英已渐渐额角冒汗,心里一急,剑路立显迟缓。群匪似乎有着预先的计划,竟只往三人当中拚命攻入,以分散三人的鼎足式。雄壮飞一个大意,竟被匪徒缠开石老镖师父女,自己被围一边。石老镖师回首一看,不见了雄壮飞,觉出事势不妙,便道:“翠英,你不要再恋战了,走吧!”说着一挥青钢剑冲出匪群,回首一看石翠英尚在被围之中,想返身重入,可是高华却已跟在身后,鬼头刀闪电似的往后腰砍来,只得闪身与高华接手,一面厮杀一面高喝:“翠英,还恋什么?壮飞……”
  那边的石翠英只觉腿部一软,几乎要就地栽倒,连忙一提青钢剑,冲杀出匪群。回首一看石老镖师和雄壮飞仍在苦斗之中,一咬银牙想返身重入战团,可是禁不住膝部发软,而且微微作痛。石翠英是一个女孩子,在生理上已有了显著的变化,自己也明白,在这番苦战之时,保不住生理上不可告人的秘密又在发动了。她当下顾不得什么,一矮身子跃出战围,展开轻身术“刷”地跃出五六丈远,一连几跃,已离开群匪好几十丈远了。在茫茫夜色中,一件暗器夹着一团劲风直奔石翠英胸后,她一闪身,暗器落地。石翠英顾不得再事应敌,只是急切想找寻车子取件小衣换换,分明那车轮之声就在前面奔腾,可石翠英寻身逐迹追出三四里路后,却再也听不到车轮之声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塞北的寒风吹着秃枝簌簌作声。
  英慌不择路,登上一个土坡,在黑夜之中四周望了一望,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脱去湿淋淋的小衣,可刚一抬步就止不住的头脑一晕,两腿一软,竟扑地歪倒土墩之上,眼睛一阵昏花,她两手抱额哼了一声,再也爬不起来了。风摇枯枝,发出凄厉的尖啸。良久,石翠英被这风声吹醒,她瞿然一惊,立刻跃身直起,勉强刚走了几步路,两腿又是一阵发软,赶忙剑尖点地支住全身,眼光再往四周一搜,顿时发出光来,她一眼看见在那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分明有一盏灯光射出丛林。石翠英立刻精神一抖:既有灯光必有人家!
  估计灯光的远近约在三四里以外,差不多就是青罗口了,石翠英抬了抬两腿,施展开独门绝艺“猊踪艺”的轻动,想早一点到青罗口,换去湿衣,再回来接应爸爸和师哥。石翠英刚绕出丛林,但灯光却又不见了,她略略估量好地势,便一直往着面扑奔而去。
  行了两里多的地方,向左一转,一片斜坡前面现一条小道。在夜色沉沉之中,石翠英早已行到了灯光近处,他细打量,原来是青罗口外面的一家茅舍。估计这家房子不过三四间之数,四周围着篱笆,屋后空旷之地似乎像个菜圃的样子。女侠石翠英此时只觉得神思沉沉,膝部发软,便急急地在篱笆门上敲了几下,但一无人声,二无犬吠,可灯光依旧。石翠英又敲了几下,仍无回响,她忍耐不了,强提起精神来从篱笆缺口处一跃而入,沿着宽不盈尺的人行道绕到屋前,听了听还是没有人声,灯光从窗缝中射出来,一切静悄悄的。石翠英觉得颇是为难,不知这家是谁在屋里,正好屋内发话了。只听一细声细语说道:“小玉子已经十七八岁了,什么事不知道,周家小儿更不是东西,自古道: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变成仇。还是早点打发出去的好。”又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道:“狗儿妈,你就不用说了,我何尝不知道,只可怜咱娘死后,只留下这么一个妹妹,什么事也得让她一二分。虽然妹妹不好,我做哥哥的也不能说她什么呀!”接着一声叹气。听着那女人好象火了,放高了喉咙道:“什么?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妹妹好!既然是自己的亲骨肉好,为什么还要娶我?天啊!我太命苦了。”接着就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那男子又叹了一声道:“这又从哪里说起呢?无缘无故的半夜哭的是哪一门子!”这一句话说得显然不中听,只听那女人兀地跳下炕来大喊道:“我哭你管得着吗?早知道我爱哭,就别留我,让我走了好!省得小玉子那丫头背地里说我狗儿妈会告枕头状呢。”说着脚步声直奔屋门而来。
  石翠英这才知道这家是夫妻俩,一个妹妹一个孩子。听到脚步声,她刚想转身闪开,又听那男人可能已经拉住了女人道:“狗儿妈,你消消气吧!就怪我说错了,没的为了小玉子惹你生这么大的气。”旁边屋里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道:“哥哥,我太苦命了,你还留我作什么,惹得哥哥嫂嫂成天吵架,我走了好!”说着又是一阵“扑扑”的脚步声到了屋门边,但显然又被她哥哥拉住了。听他说道:“妹妹,你这又是何苦?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了,深更半夜你又往何处去?”但那女人却又放高了嗓门道:“不行!有什么话,只有今晚最后的一次了……”那男的急得什么似的道:“这叫什么话?今天不许再吵了,有什么全都到明天再说!”于是乎,那小玉子在一旁唠唠叨叨地哭了起来,那女人也在一旁叽叽咕咕地哭了起来,男人劝了妹子又劝妻子,最后他急得一跺脚道:“我全不管了,由你们闹去吧!”说着直奔门边,两扇大门突地一启。
  女侠石翠英正觉为难,急闪不迭,可是那男的似乎眼神特别好使,一眼瞧见了石翠英持剑的姿势,正不知是男是女、是官是匪,惊得一缩身“砰”地关上了门,顿时屋里桌椅碰撞乱成一片。石翠英自悔失算,忙将剑倒提身后,走到窗前婉声道:“你这位大哥不要害怕,我不是歹人,是路逢匪人的客商,想在你的屋子里休息休息。”
  只听得屋子里叽叽喳喳地似乎在商量什么,好一阵子才听那窗纸“嗤”地挖了一个小窟窿,石翠英忙迎身到窗前,让屋子里射出的灯光照在身上。屋里的那男子打量了一阵发话道:“你是个女子怎么说是客商?为什么还拿着武器呢?”石翠英忙解释说:“你这位大哥怎不懂江湖上的一切?谁都知道北道难走,我家是个保镖的,刚才是着急说错了。”
  原来在关外热河一带的土居之民,都有热诚招待投宿客人的风气,尤其是练武之人,他们更加欢迎。据说北道上强梁之徒遍地皆是,但强徒们却是盗亦有道,决不劫盗枪夺土居之民,甚至时常加以保护,周赈无以为活的穷苦百姓,所以土民们对他们毫不害怕,因为他们并不影响安居乐业。不过也有新上跳板或者不懂得江湖道义的匪徒们,他们总少不了打家劫舍的勾当,所以这一带百姓,差不离都会个三拳两脚的,用那么几个招式保家护身。大凡习武的人都有这么句口头禅:红花白藕青莲叶,天下武术是一家。故而,这边的百姓对武道上的来往客一般都是很亲热的。石翠英原来听父亲谈起过这点,所以就毫不掩饰直述了。
  停了一刻,屋内又是一阵桌椅搬碰之声,随后,屋门开启,石翠英借着灯光看了看开门的那男子,年约三十左右,挺腰直胸,样子很雄壮,也颇像个练武的人。两个女人也都立在那男子身后,蓬松着一头乌发,都直直地盯着石翠英。
  石翠英不慌不忙进了屋门,将剑立在墙隅,向那男子行了一个礼道:“这位大哥,恕我深更半夜的冒昧打扰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来府上打扰的。”那男子退了一步,又在灯光之中上下打量石翠英道:“你这位小姐,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但不知怎的只你一个人深宵夜行?”石翠英觉得不便直说,便道:“我们父女是镖行的人,因去探亲路逢仇人劫杀,我的身子可能受了伤,故逃来府上休息休息。”
  那男的迟疑了一下,望望石翠英,觉得她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便朝两个女人使眼色道:“这位小姐,不知是何处受了伤?我家素常置备着刀伤药,叫我家里的给你治治。”石翠英面孔红了红,迟疑间那女人似乎已明白石翠英的难隐之苦,便领着石翠英进了内室,一问,果真是那么回事,就找出一条小裤给石翠英换上,刚刚换好,突然听到外屋“哎呀”一声。在那两个女人还在愣神的当儿,石翠英早已一跃下床,脚尖一撩门帘子,就听“啪”地一声,一支弩箭正钉在门框上。石翠英忙一低身,借着灯光一看,那男子包着大脚痛得满地乱滚。
  石翠英大吃一惊,返回里屋想伸手捞剑,可是摸了个空,青钢宝剑已不翼而飞。石翠英不由大怒,她刚想问问那男子是怎么回事,可尚未开口,就听得窗外有人冷然一笑,石翠英闻声悚然,想不到匪徒竟已跟踪而来,并且盗去了她的青钢剑,幸好是刚才进里屋换衣去了,否则险遭暗算。
  当下石翠英也来不及再问那男子,连忙扑地一声吹灭油灯,手边已失去武器,所幸“决云弩”尚在身边。她用手拢了拢目光,从室内往外望去,只是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着。石翠英担心匪徒在外有埋伏,便拿过一把破椅子扔到屋外,仔细一听外面没什么动静,便随身“嗖”地从门旁窜出屋子,跟着三纵两跃,飞快穿过篱笆,又是几跳,一看那幢茅舍已隐含在夜色之中。她来不及查看匪徒物踪迹,便循着旧路,施展开轻功绝技,闪电似地往回路奔去。
  万籁俱寂,方才血战的沙场已经空荡荡的四无人迹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事情变化得竟如此之快,不由得令石翠英大吃一惊。她忙伏身贴地,使出江湖道上常用的听声术,想查找踪迹,但四野寂静,一丝也听不出来。她忙不迭地起身想追寻车马,可旁边树林里,树叶儿突然像遭到暴风似的摇撼起来,一阵沙沙乱响。石翠英毕竟出身武林,早已听出这声音有异,赶紧一伏身往空林里看去,可骤然间什么都没有了。她刚一贴地,耳中就又听得沙沙的足音,似乎在绕着树杆打转。
  石翠英艺高胆大,也不顾自己势单力薄,一纵身窜到林边。按江湖道上的禁忌是逢林莫入,石翠英也明白这一点,并不冒然闯入,只是高声向林中喊道:“是好汉子请出来!”一连两遍,并无回答。石翠英不由心中转疑,又绕着林子走了半圈,这时耳边隐隐传来马嘶之声。她顾不得再查林中的盗迹,一伏身鹭伏鹤行循声往寻马踪。听那马嘶,似乎在山岗子西边,待石翠英过去四五里,马嘶声似乎又转到山岗子北面,石翠英忙又寻声追去,可马嘶声却已寂然无闻。这么南北东西地奔驰,累得石翠英已香汗淋淋了。
  石翠英心急如火,恰巧北面山岗子嘴上有一块巨石,她纵身一跃,跳上巨石,四周一望,除了黑魅魅的密林以外,在这夜色茫茫之中,什么也看不见。石翠英正想跳下这巨石,刚一提脚,听见一种暗器破空的声音,刷地夹着一团疾风奔来。石翠英借势一个“倒翻云”跳下巨石,那暗器“砰”地一声击在刚才站脚的地方,激起点点火星,石渣纷扬一片。这发暗器的人手功殊足惊人,石翠英不由得暗暗庆幸刚才自己脚先提了一步。正在这当,一声磔磔的冷笑,一条黑影“刷”地一声跃上巨石,站在石翠英刚才站立之地,只见那人单足一立,巍如山岳,静如石像般望着石翠英。
  事出非常,女侠石翠英仗着艺高人胆大,无丝毫惊恐,昂首望着那突如其来的匪徒。一在石上一在石下,虽然相隔两丈高度,但石翠英已清清楚楚地看出了那匪徒的相貌,他正是千里迢迢投书石府的黑铁塔程英!
  这一看不打紧,石翠英只觉一片怒火直冲出头顶,她顾不得这程英手中有无利器,也顾不得自己赤手空拳,一个“鹞子冲天”飞到巨石上空。人在凌空,右足先出,足尖闪电似地直取这投书作诈的程英面门。这黑铁塔程英果然铁塔似地兀然不动,待女侠石翠英的足尖离面门二三寸的光景,身子倏然一闪,左手往上一抄,便欲抓住石翠英的右脚,同时右掌直朝对方小腹击去。这一‘燕形掌’果然掌捷劲足,夹着一股风“呼”地袭来。但女侠石翠英身手敏捷,不待这黑铁塔抓住右足,便一卷右腿,身子倏地一煞,足尖落地,右臂已扑地反抓住程英的右臂。这黑铁塔便顺掌势往下一落,便欲切击石翠英前胸,但石翠英不是等闲之辈,身子往左一闪,右手仍牢牢地抓住黑铁塔的手臂,借四两拨千斤的功法,轻轻往上一带。这匪徒程英显然低估了石翠英的武功,只见他铁塔似的身躯随着石翠英往前一带之势,收刹不住,竟平空栽下这方巨石。好在他也是功底深厚,直到距地二三尺处,他才两肩一摆,脱出下落之势,双足落地,石翠英已跟着疾风般地跃下巨石,足尖轻点这黑铁塔的后腰命门穴,电光石火,只一瞬之间这黑铁塔程英即可命废尘埃。
  孰料这黑铁塔程英不愧受业名师,居然学得听风术,女侠石翠英的足尖刚自身后点来,他就将巨伟的身躯向左一扭,双肩一煞,身子自前而后,左手趁着悠劲荡开石翠英的足尖,化险为夷,随即右手又施展开“形意劈挂掌”,撞击石翠英的前胸。石翠英没料到这名匪徒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而且手手进招都是含有侮辱性的“前怀探春”的流氓招术,直羞得她玉面飞红,怒焰万丈,立刻含胸吸腹,身躯往后一煞,右掌拚起二指一点这匪徒的脉门穴,同时暗运右步,备好了下招。这黑铁塔程英单掌走空,女侠石翠英的双指已经点到手腕上了,赶忙一缩右掌,刚要退步,然而女侠一上左步,右腿一抬,猛一发力,只听“嗵”地一声,黑铁塔程英的小腹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顿时巨伟的身躯“蹭,蹭”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这程英恼羞成怒,膘悍的身躯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喝声“着!”“嗤”地一声,一支鸳鸯镖顺着这名匪徒一臂前顺的直劲,朝着石翠英的鼻梁骨飞来。石翠英一闪身,躲过暗器。程英万没想到,这鸳鸯镖竟招出了石翠英的决云弩,只见她柳腰一摆,玉腕轻挥,“嗤、嗤”两响,这匪徒哼了一声,拔步捂肩飞逃而去。
  女侠石翠英恼恨之余,遂也一矮身躯,踩着乱石追逐盗踪。这黑铁塔程英身躯高大,外看似乎呆笨不灵,可没想到他行动起来,却是飘忽不定。石翠英亦步亦趋穷追出五六里路,已绕过青罗口,这时马蹄奔腾之声又隐隐传入石翠英石翠英之耳,她刚一停顿,那匪徒程英已跃出五六丈路,看见前面黑魆魆的一片密林,那程英一矮身子就想窜入。石翠英已是到了怒火万丈、恼恨至极的地步,怎能让这名匪徒逃脱!眼看着前面有五六丈的距离,又将决云弩一搭,“嗤,嗤”飞出两支,这黑铁塔程英一摆双臂,舍命奔入林中,“扑”地一声便倒在一株树下,似乎决云弩已射中了要害。石翠英刚想跃上前去,结果这匪徒性命,泄胸中怒火,可是刚才听见的铁蹄奔腾夹杂着轮声吱呀的声音又传入耳中,一想到爸爸和师兄不知如何,她心中便是着急,故而暂且放下这匪徒程英,先和爸爸、师兄会面再说。然而当石翠英循声寻踪时,蹄声轮声却又寂然不见了。
  女侠石翠英彷徨无主,来回奔驰了多次,仍旧没有找到踪迹,看看天色已将五更,回头再望望青罗口,在晓色迷朦之中,又多了几点早起劳作的灯火。平林大漠,在这清晨之际,晓风吹来更觉得寒意逼人。石翠英望着青罗口,打算往青罗口去细查爸爸的踪迹,就在这停留之际,她忽然听到了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不由得悚然一惊,留神细看,一条黑影箭也似地从不远处飞身冲过,沿着平林鹰伏鹤起,只顾飞奔。石翠英不由得银牙一咬,矮身追循,转眼间就追出三十余里。天色已渐渐发白,前面的那条影子却已渺然无踪,一片大村镇出现在眼前。石翠英饥疲交攻,又丢失了追踪的目标,便低首看看身上的装束,除去包头,又将衣钮松松,看了看周身没有特别招人注意的地方,便姗姗地来到这片村镇。
  晨曦初上,村镇之民在这初冬之际,已罢了往日那回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惯例,尚在拥着热被窝高枕,只有那些饭店早早开始升火备餐。女侠石翠英走了三四家小饭铺,饥寒所迫,来不及查审这些小饭铺内的情形,一头撞进一家饭铺,随意要了两样隔夜菜,狼吞虎咽,吃饱喝足,所幸身上尚有几两银子,算清了饭钱。饭罢,石翠英顿觉精神疲倦,便伏身桌上,两眼不由自主地由隔扇门内向街道上看去。在这塞北野外的清晨,街道非常清静,石翠英望了一阵,脑子里思潮起伏。
  突然一阵马蹄之声自远而近划破了这街道的宁静,店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探首一看,吓得一缩首往里便跑。石翠英忙起身子,从门缝里往外一看,只见三四个健壮汉子,每人牵着一匹健马,好像刚刚下马,缓步闲行。石翠英盯着这几个人目不转睛。那几个汉子牵缰徐行到这小饭铺门前,却又突然间一个个扯缰上马,往着街道北面踏尘而去。就在这一瞬间,石翠英已看清了其中一个缠白布的汉子正是那黑鹞子,背上一对吴钩剑,映着朝晖闪闪放光,鞍旁一柄青钢剑双重青穗,正是雄壮飞之物。石翠英顿时怒火冲天,仇人相见,格外眼红,连忙冲出店门,朝北一望,那几名匪徒的马群已隐没于林皋之间。石翠英见了雄壮飞的兵器,心中犯起了嘀咕,爸爸和师兄生死未卜,料想十有八九是已涉险途了。
  石翠英一伏身躯,紧追出这村镇,前面群匪的影子虽已没入林莽之中,可马蹄奔腾之声仍很清晰地随着塞北的风吹入耳中。循声追击,转过这片莽林,前面的马蹄声又转入另一片丛林之后了。女侠急怒交作,更不放松,施展开轻功绝技,在这塞北大野,‘刷,刷’地一纵就是好几丈远,身躯一起一落,哪消半个时辰,前面马蹄荡起的尘土已经远远可望见了。
  匪徒们仍一个劲儿地伏身纵缰飞驰。石翠英追了一刻,前面已是山峦起伏,渐渐行近万山之丛。女侠明知这班匪徒们在耍花招,他们肯定早已预定了计划,但不知爸爸的生死,也不知雄壮飞的去向,现在有了这匪徒的踪迹,倒不难查出个所以然来,纵然往前有万道险阻,石翠英是绝不会放过的。紧追了一程,前面一条山口已隐约在望,这群匪徒的骑术个个都非常的精纯,两腿一夹马腹,双臂一收一放,控制自如,转眼间腾云似地窜入了这片山口之中。石翠英也追到这座山口,马蹄急奔的声音虽仍清晰可闻,可是仍马迹均渺,进了山口一望,前面路仅一条,可小道分成数股,不知群匪从哪条岔路走的。石翠英满地寻找马蹄印,可一概模糊不见,即纵身跃上一丘山岗,四周一望,只见乱石嵯峨,丛林繁密,山风不时夹着粗砂扑向人面。石翠英一连跃上几条山岗寻觅马踪,但路回峰转,寻群匪徒却不知隐没到哪里去了。
  石翠英望望天色,约在戍时左右,计程又已追出二十余里了,此时腹中渐觉饥火上升,四周除了起伏的山峦以外,见不到一丝儿饮烟。石翠英虽是个尚未出阁的黄花女儿,然而为了武功的锻练,已将女儿性情冶练成了男儿胸怀,胆大好强,不肯轻易认输,现在虽是如此境界,仍然扭不回她那胆大好强的心性。她一纵身子,又跃过两三个小山头,前面一条深谷横在眼前,往下一望,黑黝黝的不知有多少丈深。在这深谷旁边,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转,不过二三尺宽的样子,依山辟成,上面是峭壁插天,下面是深壑无底,除了可以行人以外,若要通过车马,不知多么困难。
  石翠英渐渐行近这谷旁的小道,只听得四面山风挟着风沙撼树的声音,犹如猿吟,好似虎啸,尽管石翠英已用绸巾包好了一头青丝,可还是落了一头一脸的沙土。沿小道曲折行了约里许,前面的道路渐渐宽阔,已可以双骑并行了,正好前面一方巨石卧在路旁,石翠英正觉神思沉倦,双膝发软,就坐在石上歇息一下。不想石翠英刚一坐下,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使她精神立刻一振,原来在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几堆黑黄的马粪正丝丝毫毫地冒着热气!空谷遗迹,证明了群匪刚刚由此窜过,可是在这仅二三尺宽的小道上,却无马蹄踪迹。这班匪徒倒也真是艺高心细之辈,但他们到底还是忙中出错,留下了马粪。
  石翠英立刻跃下巨石,寻着马粪的去向,沿着曲折百转的谷道,绕出这片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四山如列屏幛,鸟道如悬,不用说群匪一人一骑飞越这许多险阻,就是精于武功的人,也觉得难以行走。然而山路上马蹄印忽隐忽现,分明是朝着前路往北曲折而去,这种精纯的骑术,也殊堪惊人!
  所幸女侠石翠英有家传独门绝枝猊踪艺,专以轻功见长,她立刻施展开来,有时沿着鸟道,有时踩着乱石,历险如夷,一直跟着盗踪追了十多里,一看天色已快到午时,而匪徒仍旧茫茫渺渺。但石翠英是个性情执拗的女儿,不达目的是誓不罢休,又随着马蹄踪迹翻过几个山头,走了三十多里路,只见迎面一峰,兀然耸立,四面山嘴,怪石嶙峋,或卧如虎伏,或尖似牛角,当中只有一尺多宽的鸟道,蜿蜒曲折,不过半里多路就隐没丛林之中,而匪徒的蹄声马嘶又隐约可辨了。
  石翠英一顿精神,绕过这片山嘴,一头冲进丛林之中,只见林中黝暗,风撼枝梢沙沙作响。她先整整身上唯一的兵器决云弩,然后细辨四周响动,只听前方马蹄踏在枯枝上的声音随风传来。石翠英在林中左闪右挪,穿梭似地追踪而去。这片丛林似乎并不大,不一会就穿出来,眼前又是一片开阔,随即又是一条幽谷展在眼前。石翠英听了听马蹄声,又寂然无息了,她真猜不透这伙匪徒何以这么行动飘忽,回首望了望丛林,黑黝黝的差不多一丈之外就看不出人影来。她在谷口徘徊了一阵子,不但四周寂然无声,就连前面的路都不知转向何处去了。忽而一阵微风吹来,似乎一种极细微的声音传自谷底,女侠倏地一惊,望了望谷底也是怪石崚嶒,几不见底,细听风送来的声音,似乎听得晓晓争辨之声。突然一声惨叫,女侠石翠英陡地毛发悚然,心里一阵奇痛,两腿慌不迭地脚踩乱石,纵身跃入谷底。仅两丈多路,眼前一堆黑影悄然不动,她三两跃纵到跟前,只一瞬,石翠英一声惨叫“爸爸!……”顿时昏倒在地。

第十章 惧灭门泛舟隐沧浪

  这意外的惨事,使女侠石翠英柔肠寸断,突地扑在这奄奄一息垂死的石老镖师身上,仅叫了一声“爸爸”,便痛晕在这血迹满身的石老镖师身上。
  这时山风突地从谷口冲入,隐隐如走雷霆,在那夹崖上,正有几名匪徒,望着石翠英这楚楚可怜的情态,发着磔磔的笑声,如怪枭鸣!如蜀鹃啼,互相应答着。
  毕竟石翠英是不同流俗的女子,倒地片刻,即便醒转,看了看石老镖师的周身,只肋间两处剑伤,尚在汩汩地冒着血珠,估计伤处,大约是用剑自左肋而入右肋而出。匪徒手腕的毒辣和行动上的飘忽,没有预先的计划,决不能使老于江湖的石老镖师这么容易身遭惨死。
  这时那夹崖上的笑声益发高昂,石翠英瞿然一惊,扭头望了望夹崖之上,这时的时光尚在午后未时,但阳光系自峰头上斜射击入,经过浓密的丛林,使得这幽谷之间的光线也很暗,在那崖头上有几个匪徒,朝着石翠英发出碜人的怪笑。大仇当前,女侠忘了一切,银牙一挫,便弃了石老镖师的尸体,奋勇飞上夹崖,足刚点地,便“嗤嗤”连响,射出了好几枝决云弩。匪徒们早就吃过了石家父女远独门利器的暗亏,不待石翠英射出,早已纷纷引身退走好几步远,左闪右挪。几枝决云弩射空,可同时也有几个匪徒身中决云弩,连连发出惨叫。立时一阵奔忙骚动,那赤面匪徒高华率众当先,恚怒之中,手擎鬼头大刀,朝着石翠英扑来。这女侠石翠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马上一上右步,高华的鬼头刀砍空,力量过猛,身子打了个踉跄,石翠英眼尖手快,单掌一撞,这匪徒高华顿时被击出去好几步远,若非这夹崖宽阔,早已坠入谷底。
  在一旁的黑鹞子见势不妙,一亮吴钩剑,刷地似两条银龙便到了石翠英的胸前。石翠英明知这匪徒的武功坚实,可怒火填胸,早已决心将这黑鹞子置之于死地,不待黑鹞子双钩及胸,就哧地斜身跃出四五步路,刚一踏地,又发功纵起,直奔黑鹞子而去,同时一搭决云弩,“嗤”地一声,直朝黑鹞子的面门射去。这支神器又狠又准,射出隐蔽突然,不待黑鹞子作出反应,早已深深打入他的右眼。黑鹞子顿时痛得一跳几尺,惨叫连声,丢弃双钩,忙捂右眼。石翠英身捷手快,伸手抓过双钩,刷地一摆钩尖,直取黑鹞子的咽喉。
  生死俄顷,背后的高华眼看同党要遭不测,忙大喝一声“着!”鬼头刀直取石翠英的后腰。石翠英身陷险地,四围都是敌人,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娇躯一扭,一提右腿,吴钩剑往上倒提,那匪徒高华的鬼头刀竟被吴钩剑上的峨嵋枝锁住。高华猛地吃了一惊,急急一缩右臂抽回鬼头刀,不料石翠英却以钩变剑顺势一落右足,前弓后箭,右手的吴钩剑已顺着鬼头刀往回抽的势路使了个“望海式”,钩尖已及胸膛,要取这高华的性命。这匪徒高华急闪不迭,女侠石翠英却更进半步,吴钩剑尖“扑”地已刺入这名匪徒的前胸,高华一声惨叫,摇摇欲倒,石翠英倏地抽回钩尖,脚尖飞起,这匪徒高华同着鬼头刀一头坠入谷底。
  一瞬间匪徒之内连伤二名硬手,匪徒顿时一阵噪乱,四散奔窜。石翠英一把吴钩剑,银龙似地左钩右刺,单去找黑鹞子治他死命。但黑鹞子虽已伤了右目,但武功并不因此受挫,捂着血流满面的右眼,捷如猿猴,登上悬岩逃命。石翠英也甩下群匪,单追这黑鹞子上了绝壁,两人蹭蹭追逐直上。
  下面群匪见没了杀灾,又开始鼓噪大骂起来,有几个脚攀石隙便往上追,可是刚爬了几步,却又滑落下来,无奈只得施放暗器。立时石块暗器飞蝗似地朝石翠英飞来,但此时女侠石翠英已追着黑鹞子爬了五六丈之高,石块坠落下来,反倒伤了好几名匪徒。
  那黑鹞子捂佳右眼,猱升了五六丈回首一望,石翠英已离身后两丈多路,顿时心慌意乱,误踩了一块山石,那本已摇动的山石经此一踩,立刻咕噜噜地顺山滚下,险些将石翠英砸中。同时这黑鹞子也因这山石而空,身子往前一扑,爬在山岩上不敢动了。石翠英一见精神一振,哧地又纵上去丈余路,已隔黑鹞子不足丈余,右手吴钩剑眼看已经快及那匪徒的右肋。不料这黑鹞子的身子突地向左一翻,双腿一蹬,左手的吴钩剑“当”地一荡开了石翠英的右手钩,跟着右手一扬,一柄鸳鸯圈横着向石翠英打来,石翠英差点丢命,她忙不迭地身子一闪,鸳鸯圈擦耳而过。那黑鹞子趁机翻身立起,也不管山石崚嶒,翻滚而下。待石翠英转身往下一看,那黑鹞子已经翻回夹崖,与一群匪徒奔命似地逃入谷口去了。
  女侠怎能放过这帮杀父仇人,也翻身窜下夹崖,一望谷口之间,匪徒早已没了踪影,回首一望谷底,父亲的尸体仍卧于乱石之间,不由痛哭失声,叫了一声“爸爸……”飞身窜下谷底,却见一个尸身隐蔽在一丛荆棘之后。石翠英悲痛之时不禁大吃一惊,忙跳将过去,伏身一望,见身材和衣服都似那赤面匪徒高华,可是已经失去首级,那把厚背鬼头刀却尚在身边,上面微含着一丝血迹。这意外的事情使石翠英惊住了,还以为是雄壮飞在暗中追逐,可四下一望,别说是个人,就连兔子山鹰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看见天色,已到下午,谷口的风声益发紧急,当下石翠英又走到父亲的身旁,望望石老镖师满身血迹,怒目圆睁,不禁又放身大哭,叫声“爸爸!”又扑伏在父亲身上,也顾不得石老镖师满身血迹,将石老镖师这沉重的身躯抱将起来,想要转回谷口,负尸返店。
  石翠英的武功本身就不弱,石老镖师身躯虽然沉重,可对她来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但是累了一天,本就疲乏,又加上这意外的惨痛事变,悲痛之余,精神就大大不同于以往。背起石老镖师刚走了几步,脑子里就觉得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滚,双腿发软,“哼”地一声,身子一歪坐倒在地。同时石老镖师的身体也坠地,直直地摔了下去,只见那剑创的两个小洞又汩汩地冒出了血珠。
  石翠英惨叫了一声“爸爸!”急忙用双手去捂石老镖师身上的伤口,止不住的泪水如泉水般涌出,一直滴落在双手之上,与那汩汩的血水融在一起,形成一幅惨不忍睹的场景。人生一世最悲痛的事情莫过于生离死别,何况石翠英面对的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如此惨死在匪徒毒辣的手中,四周又没有另外的亲人,怎不叫她柔肠寸断?
  就在石翠英悲天哭地之时,在那夹崖之上却有着一个身怀二十年积恨,吃尽了千辛万苦始偿素志的盗寇,正望着石老镖师的尸体和悲痛欲绝的石翠英,发出一阵阵的狞笑。他就是二十年前,正当石老镖师壮年时所结下的仇人辽东巨盗余观海之子余继海。他弃家远遁二十年,艺成归来,连结群匪,计赚石老镖师,将他惨戮于独石口。这时群匪已退,耸身立于夹崖之上望着石家父女的余继海发着复仇后快意的狞笑阵阵传来,如枭鸣,如猿啸。一个毒辣的念头在他脑中闪动,斩草不如除根!留下这么一个根苗将来总是祸胎。但看了石翠英这带雨梨花,楚楚可怜的样子和那发育健全娇娜的身躯,以及那红艳欲滴的俏面儿,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卧薪尝胆刻苦学艺而平生未近女色的余继海,不由得对这仇人的女儿燃起了青春之火,喉头随之发出一阵含有荡意的笑声。
  女侠石翠英闻声望着夹崖之上,立时眼中射出一种含着怨毒忿恨的光来。但见这名匪徒年近三十五六,身躯非常壮健,面如紫枣,两道雄眉掩盖着两粒炯炯放光的眼珠,海下无须,却把黑漆似的一条发辫斜绕着勃颈。一领青绸长衫,抄起一角,斜掖在白绸束腰上。下身咒档滚裤,随风飘荡,精神抖擞,威风凛凛。石翠英一见,将一腔怨恨全集在这匪徒身上。她当下将石老镖师的身躯放下,摸了摸父亲身上的决云弩,却已无踪,所幸自己身上的决云弩尚存有数支,立刻将银牙一咬,斜身绕行出五六步,回首望了望石老镖师的尸体,心中默语:“爸爸,您死得太惨了!如果您不肯瞑目的话,爸爸您就保护女儿,待女儿去给您报仇,否则女儿情愿死在这深山荒谷之中……”默祷已毕,抬头望了望夹崖上,那个匪徒尚自痴望。
  石翠英当下又斜身绕行了几步,飕地窜上三五步,蹭蹭两下已跃上夹谷。仇人相见,人分外眼红,更不开口,劈面一掌,直朝这盗寇击去。谁知这家伙已经存心想调戏她,女侠的铁掌刚离面门一二寸,他将双臂一摆,哧地倒滑出两三步。在一片笑声中,女侠仍欺身进步,左掌一悠,右足尖刷地朝着这匪徒小腹挑来。这匪徒此时不再退身了,双剑一拼,右手伸出双指,轻点石翠英的将台穴。按人身天罡三十六大小穴位来说,将台穴是属于死穴的一种,其位置在人乳上一寸五分的地方,轻点则伤,重点则死。这名匪徒一照面即施出这辣手,则其平生行为就可洞悉。女侠所操技艺本也带有点穴之术,于斯道自然也三折肱了。她立刻含胸吸腹,腰身往下一收,右手也轻这匪徒右手上的脉门穴,以牙还牙!
  那盗寇一见石翠英不好欺负,忙将右手一缩,翻腕欲擒石翠英的腕骨。女侠却倏地将手收回,一指掌式一立,拦开匪徒的右手,同时身躯倏地一转,左掌朝着匪徒的右耳击去。那匪徒侧身一躲,随即一转身,石翠英只觉得一阵劲风,匪徒已由身前转到身后,足尖带着一团疾风往着尾焦骨踢来。女侠不动身色,往前一上步,扭腰半转身一振右臂,“嗤”地一支决云弩直射匪徒咽喉而去,电光石火似的。匪徒一见,偏头一躲,决云弩“砰”地一声射到迎面峭壁之上,反射起七八丈高。石翠英再想发第二支决云弩,匪徒却一拧身顺着夹崖岛道一直往北窜出丈多远,扭头望着石翠英狰狞地笑道:“小娃子,好俊功夫!我余继海领教了,再见吧,失陪了。”说着一矮身子扑奔北路,转眼已窜出四五丈远。
  女侠石翠英气得双眼冒火,当下也不犹豫地跟着追将上去。一男一女闪电似地脚踩乱石,飞奔追逐出了这片峡谷。前面虽有一条小路,可是四壁峭崖陡立,没有精纯的武功便不易立足,石翠英自不必说,前面那盗寇的武功也似乎造诣湛深,流星似的,长衫迎着山风“飕飕”作响。这样一直追了四五里路,已经出了这片峭崖,前面山峦起伏,万里长城就在身右,巨蟒似的蜿蜒曲折卧于山巅,断墙残垣,历历在目。两人身隔两丈多远,那匪徒突地一煞身子,喝声“着!”手臂一扬,女侠急急一煞住行步,以为匪徒发出了暗器,可是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在石翠英一楞神当儿,那匪徒趁机反身折入身边岔路,只一闪便隐入了一片丛林之中。女侠石翠英急急绕过这片丛林,前面只一条小路蜿蜒而上,空荡荡的,匪徒的影子渺然不见。女侠并不死心,又顺着小路,急追出四五里,四望群山罗列,岗峦起伏,缕缕炊烟起自山岭之后。石翠英估量着必是独石口镇店。石翠英正在悲痛之中,早已忘了饥饿,这时看见了袅袅上升的炊烟,肚里立刻烧起了饥火。
  石翠英回望山谷,想起石老镖师的尸首尚在空谷之中,打算回身负着石老镖师的身躯找店停灵,置办棺木。这时,一阵清脆的钟声顺着山岗子传过来,不用说这必是什么寺院在用晚斋了。在平日,石翠英对于庵观寺院一向不涉足,这时不知是受什么指点,突然觉得这阵钟声响得似乎有些怪异,立刻一矮身子,绕过一座小岗子,前面丛林之内,已隐隐地现出一片楼瓦殿角。那阵钟声突然停息了,而余音历历,尚还绕着耳鼓打旋。
  石翠英身法特快,不需转眼工夫,已纵入这片丛林之内。看了看自己立足的地方正在这寺院后面,一行红墙已经有大半剥落,墙头上积满着衰草,看样子已有很长时间没人看扫了,可听那阵钟声,似乎还有着不少的和尚,非打钟召集不可。石翠英毕竟明白江湖上的禁忌,并不敢冒然越墙进入,当下便绕过这行红墙,到墙角一望,只见一方一亩多大的广场,上垫黄土,非常平坦,也非常宽阔。石翠英一落眼,就明白这寺里的和尚必定会些武技,不过在这深山荒谷古刹之中的和尚,能否守法,不还是一个疑问,说不定就是黑鹞子一班人的盗窟。
  石翠英顺着寺墙巡查了一阵,觉得寺内也没有特异之处,找了一处较为整齐的墙头,伸手试了试,飕地跃上墙头,身腰一煞,矮着身子循行几步,观望一下这座寺院,虽不十分宽大,前后却有两进大殿,左右两廊。在后进大殿前面,左右还有两个圆洞门,似乎内里还套着房舍。在这后进大殿前,是顺着地势高低辟成的一片月台,在月台之下甬道两旁,兀然耸立着对对古松。
  女侠石翠英循行了一趟,跃身跳下墙头,身轻似絮,落地悄然无声。立身的地方,大约是在后进大殿的左方,身后有些房舍,双门紧闭倒锁,上面蛛网乱结,阶前也是衰草过膝,她企足潜纵绕到月亮门前,向大殿上一望,四周空荡荡的寂无人声,殿门也是紧锁着,就象一座了无人迹的荒寺。突然,寺钟又“当”地一声。石翠英一听,似乎在前殿,她周围打量一番,便一拧身子,飞鸟似地从月亮门内斜身纵上月台。足尖刚一点地,耳畔一阵钟响,“当!当!当!”女侠知道不妙,急转身打算跳上迎面墙头,不料迎面“嗤”地弹簧响声!一支袖箭迎面飞来,她急一偏头,这袖箭呼啸着从耳边擦过,“啪”地一声钉在身后的一株古松上,跟着足音沙沙,已有好几条人影扑出月亮门。女侠忙不迭地撤身跃回四五步,仔细一看,却正是黑鹞子一班人。
  荒寺遇敌,石翠英倒不畏惧,相反却是怒气填膺。扭头四下一望,不知怎么的,已有好几个匪徒出现在四周,那大殿门同时一启,长衫盗余继海款步而出,满脸堆笑,望着石翠英道:“啊!这可是贵客临门了,恕我余继海没有开门接迎,有罪,有罪!待我向姑娘赔个不是。”说着深深一揖。
  石翠英倒退两步,并不搭话,手臂轻微一抖,“嗤”地一支决云弩朝着余继海顶门朝去。这余继海似乎头顶有眼,一低头,决云弩擦着后脑飞过,随即直起腰来,仍旧含着笑意道:“姑娘,我已向你赔了不是的,可否进门喝盅茶?”。
  石翠英气得银牙乱挫,又一抬右臂,“嗤嗤”两支决云弩衔尾而出,箭如流星,快捷无比。然而这余继海身手更快,两手一抄,故作惊讶道:“怎么?姑娘竟下这样的毒手!也亏我余继海生着这样两粒眼珠,没被请出去……”话语中满是讥讽。女侠不待这仇人语毕,奋身扑上,左掌一晃,右掌分开五指往着这余继海的面门击来。这余继海倏然脸色一沉道:“怎么,姑娘想摸摸我的脸?”随着话音,一退左步,右掌翻腕抄石翠英的右腕而来。石翠英已知道这名盗寇本领非常,况自己又是身陷重围,更是不敢大意,赶紧收回右掌,顺势飞起右脚,足尖直挑这盗寇的小腹。这次余继海没有闪身,迎势一拼二指,轻点石翠英的足背。女侠顿时觉得右腿一软,左腿也支撑不住,全身好似患了瘫痪一样,“扑嗵”一声坐在月台之上,原来她被余继海点了“中封穴”。女侠立时羞恨交加,一滚身想起身拼命,可又抗不住全身酸麻,又“扑”地坐倒。余继海见自己得手,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人说石门绝艺压倒武林,怎么姑娘竟这么不济事?真是丢人现眼到顶了!”说完又一沉面色道:“来人,将这小娃子拴起来,待我余继海亲手祭灵!”
  立刻有几个匪徒过来,一架石翠英的双臂将她抬起。那余继海走在前面,石翠英丝毫动弹不得,被匪徒架着一同进了大殿。这时大殿神座之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了香炉烛台,两支大白烛,一闪一闪地吐着红火焰,幽幽地照着这间黑黝黝的大殿,只觉得鬼气森森,供桌当中供奉着一方白漆小牌,旁边立着一个牌位。那两名匪徒挺着刀尖死死地盯着她。
  石翠英遭到了这番出身以来从未受过的侮辱,恨不速死。
  她抬头看了看供案上的牌位,写着几个黑字,女侠虽然没有多大的学问,却也识得几个字,就着幽幽的烛影,仔细一看,正当中的牌位上写着“显参余公观海之位”。石翠英脑子里顿时“嗡”地一乱,似乎曾听石老镖师生前说过有这么个人。旁边牌位上写着“超公承武之位”。牌子的颜色久经烟熏已由白变灰,看样子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石翠英身临险地,被获遭擒,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又往四周望了一望,只见那匪头余继海满脸杀气,指挥着群匪将石翠英推到殿柱之下,却回身在黑鹞子的耳畔说了几句话。女侠身隔丈多路,没有听清。只见那黑鹞子道:“当家的,你就放心吧,我黑鹞子此去决不空手而回,兄弟们也赶紧预备下好了。”说完翻身出了大殿。
  殿内群匪一阵忙乱之后,那匪首余继海踱到石翠英跟前,面沉似水地道:“姓石的小娃子,这一次也算是鬼使神差,将你父女二人送上门来。回头要来消遣你,休来怨我!”说着回身指挥群匪将供案之前收拾整齐。这时,只见那黑鹞子一阵风似地冲进殿来,蹙眉苦脸地对余继海道:“当家的,事情不顺手,老家伙的尸身已无踪影了,大概是喂了狼了吧!可是高二哥的尸身,小弟却背来了,不过他已成了无头之鬼了。”那余继海听完黑鹞子的报告,气得一跺脚道:“真他妈的,好!好!有这小娃子在这里,也足够抵挡了。高二的尸身赶快埋了吧,没地烂坏了。”说着与黑鹞子回过身来朝着供桌一立,当下就有两个匪徒左右架起石翠英的双臂,往供案前一掼。石翠英双腿酸软如棉,不用说逃跑,就是直起身的力量都不够了,耳中“瞿”地一鸣,顿时晕将过去。
  过了片刻,石翠英只觉得身上被人踢了一脚,睁眼一看,自己已被绳捆双臂,抛在供案前。只听那盗寇余继海含着眼泪向供案上的灵位牌道:“爸爸阴灵在上,儿子刻苦了二十年,方始将仇人授首,爸爸该瞑目了吧!本打算挖出仇人的心来叫爸爸尝一尝仇人的一颗狠心,究竟是怎么样的狠毒,可是那老贼的尸骨已经喂了狼了,爸爸也该痛快了吧!现在老贼的女儿也被儿子生擒而来,滴血祭灵,希望爸爸和赵公子一起品尝之后,同升西方极乐世界。”说完回头疾雷似地喊道:“来啊!”立刻过来两名匪徒,一个手持金漆朱盘,一个手持尺半牛角尖刀。石翠英只觉浑身悚然打了一个冷战,“扑”地坐倒在供案之前,珠泪双流,呜咽着道:“爸爸,你也死得太惨了,可恨女儿不能为爸爸雪仇,现在反倒落入仇人之手,眼看着也要跟随爸爸去了。爸爸,你如果阴灵不远,就劳您老人家引道,省得苦命女儿不认得阴间的道路,到时候女儿或可伺候爸爸!”
  那匪首余继海突然回首,目光炯炯,望着石翠英狞笑道:“什么?你这小娃子居然也有这么一套鬼话,生杀之权在我,怎么也不能让你痛快地死去,至少要叫你三天方始咽下你最后一口气!”说完,倏地从那旁边匪徒手中抢过牛角尖刀,比了一比石翠英的右臂。石翠英双目一闭,打算一歪身子往那刀尖上迎去。那余继海却一缩右手道:“小娃子,你想痛快点死,我余继海偏不让你得逞。来啊!捉住这丫头别让她乱动!”石翠英的双臂立刻被人紧紧抓住。这时那黑鹞子突然叫道:“大哥!”余继海停下手问:“四弟,什么事?”
  黑鹞子道:“我觉得在这房内行刑,似乎有些不太妥。余老英雄平生最嫌恶女子,只恐仇人的血渍污了,最好将这丫头拉到殿外月台上行刑。”余继海道:“好!就这么办吧。”随即,两名匪徒架着石翠英到了殿外月台上。石翠英四周望了望,身陷绝地,不由得又失声痛哭。
  这时,余继海又把牛角尖刀在石翠英的身上比划了一阵,刚一挺刀,只见闪电般一条黑影倏地从殿角飘下,一落地就把余继海吓了一大跳。石翠英一仰身子,两个抓住她的匪徒几乎脱手。这一位不速之客的来临,把黑鹞子一班人也大吓了一惊。只见那人退后一步望着余继海道:“余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得冒昧?不过世间上冤仇宜解不宜结,石老镖师的性命已经结束了,总可以抵得上余老英雄的性命了。石翠英一个丧父弱女,其情已甚可悯,诸位师傅以侠义举动闻名辽东道上,何必与一个女孩子一般见识,伤其性命。按武林规矩,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失人情之常,但超出事理之外牵连无辜,已违武林道义,何况余石两位结冤之时,石翠英尚未出生,根本不知道有这种过节。若今天也令其惨死余师傅手下,岂不令其含冤九泉,又生新仇,这也太伤天道好生之德嘛!”这一番话语出口,惊动四周所有的匪徒。
  余继海在他说话时,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不速之客,只见其体态非常苗条,穿着一身青衣布衫,年纪约四十多岁,一望而知是个女人,但不知她何以突然闯来,而且还有着惊人的武功。待她说完,余继海接口说道:“这位师傅说得道理,我余继海何尝不明白,不过斩草不除根,将来也总是后患。”
  那女子突然笑将起来,道:“余师傅,你说的话虽然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早已说过冤仇宜解不宜结,石老镖已经抵债了,我敢担保石家不会再来找你的,这里还有石门一弟子,总可以证明。”说完往上一招手,立即飕地一声窜下一个人来,正是石翠英所期望的三师兄雄壮飞。
  这时的雄壮飞满身尘埃,样子非常狼狈,他的出现,也使余继海吃了一惊。回首望望黑鹞子,只见黑鹞子正咬牙切齿,样子非常怒恨,同时也是满脸的惊异。
  石翠英“啊”了一声,挣扎欲起。雄壮飞三脚两步跑到石翠英身边,足尖起处,两名按住石翠英的匪徒早如滚球一般,痛叫着滚下月台。石翠英纵身跃起,站在了师兄身旁,全然忘了被点封的穴道。
  立刻,群匪一阵大乱,持刀蜂拥欲上。余继海却突然止住群匪,望着那女人道:“我余继海认命了,但不知道你这位师傅,贵姓仙名?”
  那女人微然一笑道:“提起来,我与余师傅也有点渊源,说出来也许你是不会相信的,我与令师白鹤道人当初曾同在白龙山听过经哩!”
  余继海惊讶失声道:“你老人家可是江湖上人称迎风掸剑沧浪女侠的吴师叔?”
  那女人道:“不错!我正是迎风掸剑……”
  余继海突然发了疯似的,回身便跑。黑鹞子一班匪徒,也不知道余继海是什么意思,立刻全跟着余继海纵身跳下月台,一窝蜂拥进了月亮门。顿时杀人之所变得一片寂静。
  雄壮飞望着沧浪女侠道:“我师傅的尸身,弟子已背回到青罗口了,但还得我这师妹亲自收殓。弟子想余继海辈现已逃走,我们是否可同返青罗口?”
  沧浪女侠望了望哀哀欲哭的石翠英道:“好的,这就回归青罗口吧。不知道姑娘你能否走得动?”石翠英不知道沧浪女侠的来历,可在这九死一生身陷险地而被救得生之际,也把陌生忘了,便一翻身扑在这沧浪女侠的身上,就好象娇儿依偎慈母。沧浪女侠轻轻抚摸着石翠英的发丝道:“姑娘不要太过于悲伤了,还是赶紧回青罗口,将令尊成殓,这是眼下第一件要紧的事!”
  雄壮飞也悲戚地劝道:“师妹,你不要太难过了,师父已死,也没法改变这个事实,只好运柩回里。”
  石翠英只好离开这沧浪女侠的肩胛,拭了拭泪珠。这时大殿内已静寂无声,唯独两支白烛仍然幽幽闪闪吐着火焰,把供案上的两方牌位映得忽明忽暗。石翠英一转身就要冲过去,可是沧浪女侠阻止她道:“人死冤仇已解,何必再辱死者之灵。走吧!你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今晚可能会有风雪。”这时月色果然已隐没在片片乌云之后,风声益加狂吼了。
  如是,沧浪女侠领头,三个人出了这座荒寺。这时约在三更左右,深山荒谷之内,四周万籁皆寂,只有风声不断地灌入耳中。沧浪女侠对于这一带之地,似乎非常熟悉,她领着雄壮飞、石翠英沿着寺前山道飞奔青罗口,三个人的轻功,说起来就数雄壮飞不济,使得这小心中惭愧万分。石翠英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总不肯超出雄壮飞十步之外,沧浪女侠还以为石翠英的轻功本就如此,也只好放出几分功夫,可这几分轻功也把个石翠英甩了七八丈多路。雄壮飞很想安慰安慰石翠英,可是不知应该从何开口,何况他也是头一次遭此大乱。石翠英则是瞻前顾后,又要跟上沧浪女侠,又不能拉下雄壮飞,自然没有功夫开口。
  荒寺虽然离青罗口有七十多里的路程,可是三个侠客施展开各自的轻功绝技,不消几个时辰,已过了云州堡直达青罗口,恰好是五更刚刚鸡鸣了。
  石翠英本就饥饿难支,这时又是奔驰一夜,刚一抵青罗口外,立刻觉得头一晕,两膝再也支持不住全身的重量,“扑”地坐倒在地。雄壮飞刚好赶到跟前,马上一煞步子,蹲下身子问道:“师妹!师妹!你怎么了?”石翠英只哼哼了两声。
  雄壮飞搓手无策,沧浪女侠已折回身子,抬起石翠英的头相了相她的脸,说:“不要紧,这是累极了,身子支持不住。前面青罗口有清虚观,观主清虚和我是同门道友,给石老镖师停灵的地方,就是这观中租户的房子。我因晚间不便负一个死人到人家观内,此刻已将天明,我们不妨到清虚观去,一面让令师妹在此休息,一面将令师的尸身运至观内入殓,至于其它一切事情,自有我那位道友一手主持。”
  雄壮飞望了望倒在地上的石翠英,又望着沧浪女侠道:“可是师妹走不动了。”
  沧浪女侠说:“这不要紧,我可以挽她,不几步就到清虚观了。”说着伸手挽起石翠英的右臂,石翠英立刻觉得身不由已地跟着走开了,一点不费力量,她知道是沧浪女侠发了功。雄壮飞也跟着走开了。
  这时,青罗口尚在晓色朦胧之中,路上也寂静无人。沧浪女侠拉着石翠英,只消三两转弯,就到了一座观门之前。雄壮飞看那观门,尚自紧闭,在那两旁各有一个角门,也是紧闭。从那左右两个方墙之内,露出两座八角亭的飞檐,旁边还有方钟鼓楼。估量地势,当然不小。再看那观门上一方匾额,上面写着“敕建清虚观”五个兰底金字,色彩已经剥落,年代已经很久了。这沧浪女侠搀着石翠英登上左边角门阶石,将观门轻轻拍了几下,那门便“吱哑”一声开启一条小缝,一个小道童探首一看是沧浪女侠,连忙将角门拉开,道:“吴师姑,俺师傅等你好久了哩!”石翠英闻声一愕,大约沧浪女侠是一位女道姑无疑了。沧浪女侠也不说什么,搀着石翠英进院,往旁边一张椅上一放,石翠英便躺在上面,又望着雄壮飞道:“你在这里候一候,我去见观主去。”说着回身出了鹤轩。
  雄壮飞看了看石翠英,心想说句什么,可回头一看那小道童尚立在鹤轩之内,便笑了一笑望着小道童问道:“你这位小道爷法号叫什么?”那小道童尚未回答,却又有一个小道童探首进来,那小道童即回手的指道:“那是俺师哥清风,俺叫明月。”说着那叫清风的小道童迈步进了鹤轩,望了望雄壮飞和石翠英,一回头朝着明月挤了挤眼睛。雄壮飞正想问问他们在干什么,那清风、明月突地各自退后一步垂下双手。雄壮飞一看,只见沧浪女侠已换上了道装,陪着一个年约六十上下的老道士进了鹤轩。石翠英打算起身,那老道士连忙阻止道:“姑娘不要如此,我与令尊也是慕名之交,虽然从没见过面,但我二十年前在陕甘道上,却早知令尊是一个当世英雄!”石翠英一听,鼻子一酸,又几乎落下泪来。雄壮飞忙暗示要她坚强一些,连连摇头。石翠英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忙问:“不知师傅尊姓?”
  沧浪女侠道:“这位道爷道号叫清虚子,三十年前也是陕甘道上的一位出名英雄,因看破红尘才出家学道。俗家姓郑,人称飞来燕子,以轻功绝技驰名陕甘。”
  雄壮飞连忙行礼。这清虚子谦逊道:“徒有虚名而已,不足一谈。这吴师兄也太爱给我吹嘘了。”说着洒脱一笑,又回头几向沧浪女侠道:“此刻你们也许尚未吃饭吧?不妨就去做来。”
  沧浪女侠道:“实不瞒师兄,我们正觉得饥火难忍呢!”
  那清风、明月不待清虚子吩咐,早转身出鹤轩准备去了。
  不一会,早餐备好。四人彼此落座之后,清虚子望着石翠英道:“姑娘,不是我清虚子好作褒贬之论,令尊的过去也有点越情理,不过倒能原谅他壮年肝火气盛。二十多年前,那时我也在陕甘道上,作些没本钱的生计,不过我这一道,并不是见财就劫,所取的均是不义之财。当时有辽东三盗之一的余观海,因老巢被抄,只身改装避居陕西榆林赵姓。这赵家本榆林巨族,有子赵承武生性好武,并且也喜欢读书。余继海虽是一名巨盗,除了武功精绝之外,并且还懂得训诂之学。不知怎么地被赵承武知道了,由一名雇工升为四席,对这余观海是优礼相加。余观海劫后余生,因感激这赵承武的收留之思,就竭力教导这赵承武训诂之学,对于他会武功之事一字不提。赵承武也不知道余观海是一名巨盗,总以为像貌清丽,斯斯文文的余先生是一位不及第的老秀才而已。也是余观海不是永久逋逃人薮,偏巧赵承武的武师傅高天鹞与令尊有一段楔子,带着赵承武到霍山去与令尊交锋,不料高天鹞教的武功不济,赵承武被令尊打了一支决云弩,不幸死亡。余观海既失了这位得意弟子,同时在赵家也存身不住,追源穷委迁怒于令尊,不过令尊当时已经重返涿鹿去了。余观海无法,只好又重整旗鼓,为盗关门。虽有几次去寻令尊给赵承武报仇雪恨,然而当时令尊已得继承你师祖之业保镖于北道之上,其时人材济济。这余观海自知本领不是令尊的对手,所以匆匆数年一直没有下手。有一年,余观海侦知令尊保着一趟重镖,连忙夜集群盗打算劫镖夺车,以雪赵冤,余观海因而也被令尊所杀。
  “当时余观海之子余继海,年仅十二三岁,也曾随其父学得一身武艺,可自料不是令尊的敌手,所以在余观海安葬之后,遣散所余党徒,只身远下云南,至今已达二十余年了。至于这余继海的授业师是谁,当时我并无耳闻。直到前年我去云南采药,经过桂林城外踞牙山白鹤观,与师伯的三弟子白鹤道人交谈,得知他收了一个千里迢迢访艺的弟子,当时我也并不在意,及至白鹤道人唤出来一看时,见这名弟子很有刻苦的毅力,一问他的名字,正巧是出门十多年的余继海。我当时除了赞叹人的孝心以外,也没多说一句话。因我略略懂得一点相理,看这余继海两颊骨横张,嘴角上起,眼露异光,从相法上说是凶相,在性情上来看是残忍凶暴。我奇怪白鹤道人也懂得相理,何以收下了这么一位弟子。
  “当时也不曾多说什么,直到数月前我这位道友从太湖到北方来采药,我才知道余继海已回到北方了,他还在背地里与余继海见过一次面。这余继海面露凶相,我就留意他的行动,如果有超出轨外的行为,不妨剪除他,省得多害好人。但我因与白鹤道长是同门师兄弟,论起来余继海还是我的师侄,他要去报父仇自然无权过问,若是他想株连无辜,我就不能容忍,一定要剪除凶暴了。再说回来,余观海的死也是自寻烦恼,固然赵家与他有师徒之谊,但当初也不该三番两次地与令尊作对。现在两方面的人都已牺牲了性命,也算扯平了。只要这余继海不再来麻烦,姑娘你就不须再去寻余继海报仇了。倘若这样冤冤相报,何时得了?”
  石翠英听了清虚子这一大篇言语,止不住盈盈欲泪,望着清虚子和沧浪女侠拜了一拜道:”两位前辈的话,难女没有不遵的道理,不过难女尚有一件不得已的苦衷,想告诉二位前辈,不知肯否帮忙?”
  沧浪女侠道:“只要我们能办得到的,决不会使你失望。”石翠英又起身朝着沧浪女侠躬身下拜,沧浪女侠慌忙阻住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何必这么多礼。”
  石翠英起身向雄壮飞望了望,滴着眼泪道:“不瞒两位前辈说,这一次先父和师哥原是送难女去关外完婚的,不料在路上碰到这意外的惨变,难女的心肠都碎了,打算从此回家守制,并陪老母弱弟,免得多事伤感。再说先父的灵柩,也得由难女和这位师哥运回故里,因此,关外那一方面的事得给个消息,叫那方面等三年五载的……”
  石翠英尚未说完,清虚子答话道:“姑娘你说的话完全是一片孝心,至于那方面是谁,我早有个耳闻,我愿承担这趟差使。这边令尊的事情,我刚才和这位师兄已经令人去办置棺木去了,你就不必着急。”石翠英听了,又拜了一拜。
  这时清虚子和沧浪女侠起身离座,让雄壮飞和石翠英自己用餐。石翠英虽然饥火难忍,可面对这精美的饭菜,反倒难以下咽,就问起雄壮飞当时和匪徒激战的情况。
  雄壮飞一听石翠英问起当时的情形,放下饭碗叹了一口气道:“师妹!说起来我该怪你了,假如当时你不走,师傅也就不至于为了寻找你,被匪徒用诱敌计引到那深山荒谷去。就因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所以师傅就以为你被匪徒捉去,因此只身奋勇追敌,追了几个弯就不见了。
  “我当时也觉得力不能支,就甩下这群匪徒,去追赶咱们的车马,不料循着这声音追过青罗口,分明马蹄声中夹杂着车轮声,但绕来绕去总是追不到,看看前面黑魑魅的一片,估量着必是云州堡,哪晓得马蹄声忽然出现在左方,我就来不及细加考究,一直追过去。然而早有几条黑影等着我,斜刺里向我扑来,你猜是谁?咳,人心难测!正是咱们古师叔的弟子黑铁塔程英。”
  不容他说完,石翠英咬牙切齿道:“这个奸细,真把我们害得不轻!师哥,难道你又上了这东西的圈套不成?”
  雄壮飞道:“当时我还以为程英真个是奉了他师父的命来接咱们的,可是我想起来首次他给咱师傅送信,已露出可疑之点,我虽是这么想,世间上也没有那么巧合的事吧。可是接二连三地扑过几条黑影来,听得内中有人发话:‘这小子也是个坏蛋,哥们剪除了人!哼,小子,脑袋有几个?还不伸过来乖乖地留下……’。我一听这声音,正是赵永禄。我忙返身窜回几步,从黑影里看去,不光是赵永禄,还有金弓吴万仁也在其中。我心想糟了,单是赵永禄一个我就敌不过,何况吴万仁也是冀南有名的武师,非死即伤,还是逃命要紧。但我返身没逃几步,那飞腿赵永禄已迎面阻挡住。我想起他的险诈,挺剑猛刺,不料剑刺出去,我的右手腕就觉得一痛,被吴万仁的弹弓击中,再也拿不住剑了。当时我恼怒异常,奋勇扑上赵永禄这恶贼,可赵永禄一闪,在这一当儿,背后弓弦声响,我的右腿弯就着了一粒弹子,立时被擒。那黑铁塔举刀就想杀我,不料金弓吴万仁不依,说要将我带到辽东去再收拾不晚。两人争吵了几句,黑铁塔一赌气扔下刀自己走了。
  “金弓吴万仁和飞腿赵永禄几名匪徒押着我走了好几十里路,听他们的意思好像先押我去云州堡,可是走了不多远,就有一条黑影飞鸟似的从林中扑出,横身一隔,把那帮匪徒吓了一跳。就听得这人开口道:‘朋友,人死不能结冤,再说也无关其徒,就请诸位卖个人情放了吧!’我从黑影里望去,这人正是咱们所见到的沧浪女侠。那飞腿赵永禄和几名匪徒面面相觑,就想把我放了。当时我不知道沧浪女侠有那么大的威名,竟使这般匪徒畏惧不已,我也正打算逃走,就听背后有弓弦声音,原来是金弓吴万仁想施放暗器,不料他弓未张开突地一声惨叫,金弓坠地,掩面飞逃入了树林。我当时不禁大喜,奋力挣脱群匪之手,那飞腿赵永禄则带领一班匪徒一窝蜂似地逃入树林中去了。
  “那沧浪女侠也不说什么,就带着我一路飞奔,直到独石口。刚一入谷底,那赤面匪徒高华的尸身正在那里汩汩地冒着血珠,可我一眼却看见了师傅的尸躯,几乎痛绝。沧浪女侠叫我背起师傅的尸身,打算走出这谷口。才走几步路,就听得夹崖上有刀剑撞击的声音,夹杂一阵叫骂声,想必是师妹在上面和匪徒交上了手。我打算放下师傅的尸体上去帮忙,可沧浪女侠只是催我快走,我只得强忍住背起师傅一步一步走出夹谷。绕过一片丛林,就见树旁有一匹火炭驹,沧浪女侠命我将师傅的尸身放在上面,送到青罗口一家农户,随后就又随她一同飞过几重山头,来到那座荒寺中,之后我们就又团聚了……”
  雄壮飞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段,再看石翠英,早已是泪流满面了。雄壮飞也觉得心中无比惨痛,连忙劝慰石翠英道:“师妹!人死已不能复生,你千万要保重,不要过于伤悲,坏了身子,那师母由谁来扶持呢?现在首先是先办好师傅的事,有话以后再说,你可千万要节哀自重”说着也勉强吃了几口饭,再劝石翠英也吃点。这时,清虚子和沧浪女侠从外面回来了,雄壮飞和石翠英连忙起身离座。
  清虚子道:“姑娘,令尊的棺木以及一切已经置办妥当,只等姑娘看过后,再运灵回家,正式入殓。”
  石翠英垂泪一拜道:“承二位道爷热心相助,难女非常感激,没多的话说,石翠英以后决不忘二位的深恩厚德!”
  清虚子摆摆手道:“姑娘太客气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方便为怀,些小事不值言恩,何况都是武林同道呢!”说罢就叫清风、明月收拾餐桌,带着石翠英、雄壮飞出观绕到石老镖师停灵之所。
  这时那堂屋内已端端正正地安放了一口新棺,石老镖师的尸体也平正安放在一张板榻之上,正有几个火工道人模样的人和几个庄稼汉子七手八脚地在为石老镖师洗伤口换衣服。石翠英一进堂房,看见父亲惨死的尸体,连声高叫:“爸爸!”接着放声大哭。雄壮飞忆起师傅生前的模样,又看见现时惨景,也不由得泪如雨下。清虚子劝道:“姑娘还是办事要紧,徒伤无益。”沧浪女侠也劝了几句,石翠英渐渐压下悲痛,平息下来。不多时,众人已将石老镖师入了棺木,清虚子就指挥着火工道人、庄稼汉子,将棺木驮在双骡之上。
  一切妥当之后,石翠英马上就要起程。清虚子知道多留一刻也无用,便对石翠英说:“姑娘你急急要行,我自然不便阻止,但我担心那余继海会仍不放手,还要追踪寻仇,或已去涿鹿闹扰也说不定,不过余继海也有师门戒律,或许不至于如此。”沧浪女侠接口道:“道兄的话我也顾虑到这一层,恐余继海被我逐走后,再次要道挟劫,反正我在此地一切事情已了,也打算回归太湖去,顺便护送一趟也不要紧。不过石姑娘这一次中止成行,对方还得劳道兄去告知原委了。”清虚子当即点头。
  未过午刻,这石门师兄妹两个伴看石老镖师棺木,起程出了青罗口,又往回路奔波。沧浪女侠骑在自己的火炭驹上,虽然一身道装不伦不类,但在这北道之上,像此般装束已是司空见惯毫不足奇的了。石翠英坐在车辕之旁,看着沧浪女侠,想起了爸爸,出门时是白发飘扬,而今回门情形大变,睡在了一具棺材之中,幽冥异途了。望着眼前马背上已换上了一个英风侠气的女道姑,石翠英是感慨万端,恨不得早一步回家,投入母亲的怀抱内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在骡子旁的雄壮飞,也是垂头丧气无精打彩地有一步没一步地跟着。沧浪女侠忽然问石翠英:“姑娘,由此至涿鹿尚有多少里路?大约何时可到?”石翠英一怔,旁边的车夫接上口说:“前面十多里就是永宁城,过了永宁城往南去就是涿鹿,这些路程至少也得一天半的光景。”
  沧浪女侠听了不再说什么,只是催车马快走。雄壮飞似乎也明白了沧浪女侠的意思,忙催着骡子紧行。时光匆匆,车轮辚辚,马蹄得得。到永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很迟,擦天黑也只到了延庆府。在延庆府,沧浪女侠只叫大家吃了一顿晚饭,也不管车夫们愿意不愿意,又催着趁夜赶路,一任脚夫的嘴厥起老高。沧浪女侠骑在火炭驹上猛催车马紧行,她还不时地仰首看路,似乎心中不胜焦急。
  车马在夜色深沉之中,又过了怀来城,次日午刻方始抵达涿鹿地界。石翠英坐在车辕上,远远地望见隐没在丛林中的柏林寺尖塔,不由得心中一阵酸痛,同时心急如箭,恨不得马上一脚踏进石家窝。
  骡马似乎特别的慢,好容易才到了石家窝庄前。雄壮飞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刚一过了庄前的护庄河,雄壮飞不由得一惊,就见石府上的大门敞开,十多个邻近的庄户与几个仆人忙出忙进的。一个庄户眼尖,一眼看见雄壮飞,连声高叫:“好了!好了!三少师傅回来了!“雄壮飞一怔的当儿,一群人一下子全拥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雄壮飞竟然一点都没听明白。后面的石翠英和沧浪女侠也到了庄前。石翠英不知什么事,翻身下车,仆人陆升见了不由得“啊”地一声道:“姑娘!你……你……你怎么又回来了?老爷呢?家中可出了祸事呀!”
  石翠英未及回答,先自“哇”一声哭了。众人不由得一怔,那两匹骡子已将石老镖师的灵柩驮至门前。陆升一看,心里明白了一大半,急得直跺脚,道:“这是怎么了?家中刚刚出事,老爷的灵柩就运回来了!”
  沧浪女侠跃下火炭驹,一手扯着缰绳急问道:“管家,府上出了什么事?”陆升看了看沧浪女侠是并不认识之人,便有些吞吐。雄壮飞急问道:“陆升,你说究竟是什么事?”陆升连连跺脚道:“不知为了什么,昨夜三更后,从庄院四周跳进十多名匪徒,他们见人就杀,见物就毁。恰好四少师傅正在练武场内教练庄户,连忙出来迎敌,被暗器射中右臂受伤。众庄户未走快的,也是非死即伤,所幸这时候老太太和少爷尚未入睡,就被老妈子叫开门,领到茅厕中藏起来。那帮匪徒扰乱一阵子后,就聚集在大厅上高议放火。恰巧我就藏在大厅的隔扇之上,听他们口口声说留下老家伙的根苗总是祸胎,可惜我看不着了,其中有个头缠白布的匪徒说:不妨再细细搜寻一下。可是一个好像盗寇的人说:大概小东西和老娼妇躲出去了,天光不早了,那老女贼追来了我们可都不是敌手,快逃吧!因此那群盗匪就呼啸而去。现在四少师傅正在床上挣命呢。老太太也受了惊吓,卧床不起……”
  石翠英不待听完,早已一阵风似地进了大门,直冲后院,进了堂屋,只见老太太仰面朝天倒在床上,石翠英只叫了一声“妈!”就一头扎入石老太太的怀中。这石老太太眼珠只转了转,也不发一声,更不知道石翠英就在身畔,她早已没有了知觉。石翠英哭了一阵,沧浪女侠进屋,见此景连连叹气。石翠英立即一翻身朝沧浪女侠下拜道:“难女受了您老人家无尽的恩德,今生也报答不尽!现在舍间又受了这场惊扰,家母存亡朝夕不保,余继海也太心狠手毒了!难女与此贼势不两立,可我功夫自知不济,求您老人家慈悲慈悲,收下我为徒吧!”沧浪女侠并不阻止石翠英,只是望着她说:“我也真料不到余继海这样心毒,当初我在荒寺中将他逐走后,总以为他能听我的一番劝导,从此不再寻仇了,这下子,连我沧浪女侠也叫他给哄骗了,我非与他当面驳对不可!你既有志寻余继海,我也不能不帮助你,不过这边的事情千头万绪,还得请你雄师兄收拾完了后,你方可跟我回太湖去,五六年内我再让你跟我重踏江湖!”
  过了三天,石太太终因年高体虚,又受了这场惊吓,再遭石老镖师惨死一层打击,就此驾返瑶池。石翠英姐弟与雄壮飞师兄弟两个哀毁逾恒,依了沧浪女侠的主意,就急急将石老镖师夫妻合葬在柏林寺旁。丧事完毕后,沧浪女侠又将凌云飞的伤治好,不过一条右臂从此残废。他很是灰心,打算从此回家务农,在雄壮飞的一再劝导下,同去北京来远镖店寻大师兄、二师兄报信,得机寻仇,同时防备仇家滋扰。
  这石翠英抛不下小兄弟,征得沧浪女侠的同意,就带着石华英,跟着沧浪女侠远走江南,一叶扁舟直发太湖七十二峰间。从此,一个曾经是生机勃勃的“石家窝”就此风散云流。
  光阴过驹,又匆匆五年。陕甘道上,忽然一骑一骡,直放千里辽荒,一鞭如飞,铁蹄腾云,展开了一幅壮烈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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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陕甘道初现侠踪

  这一天是陕南山阳地界高坝店的集期,自清晨起已经熙熙攘攘,声喧十里以外了。过了午刻,集上的人差不多已经散去了十之五六,一些临时饭摊也正在收拾家伙,准备归去。这时从那竹林关的路上,铁蹄翻腾,奔来三匹健马。看那马脊上汗流如雨的样子,好像跑了许多路,但那几个骑马的仍然加鞭如飞,十二只铁蹄就似腾云一样。本来在这陕南地方,群山重叠,山峦起伏,极不宜骑马,何况高坝店又在伏牛山脉的右近,但这三人骑术精绝,沿着左折右转的山道,转眼已窜进这高坝店的地界。
  十二只铁蹄渐渐放缓,但集上的人们仍左闪右躲地让路给这三骑,一路上的人都滴溜溜地转着眼睛不断地打量这三位骑士。这几个骑马的似乎也觉出这一点,立刻将腰背一挺,鞍旁的剑鞘碰得脚蹬子一片当啷之声。这时,那最后一骑一抖缰绳赶上一步与第二骑并肩而行,低声道:“二哥,这肚子又不受用了,可否问问大哥吃点点心?”那第二骑闻声扭头,独眼中放出一片光芒来,望着第三骑,现出诧异的神情道:“老六,你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在竹林关吃够了吗?怎么又唱起了空城计?”那弟三骑懊丧地说:“二哥,你也别净怪我!在竹林关凑巧右腰岔了气,吃也没有吃下去。二哥,难道你忘了,我那一盘牛肉夹鸡蛋不是全让二哥你给吃了吗?”那独眼骑士又望了望这汉子,不由一笑道:“好吧,看你这铁塔般的身体,一时也是饿不得的,不用说了,我再去请示大哥一声。”说看两腿一夹马腹,缰绳一抖,追上五六步,收缰道:“大哥,前面可以休息一下吧,咱们老六又喝空城计了。”
  前面一骑回头道:“这也奇怪,不是刚在竹林关用过吗?老二,你告诉他,过了这高坝店到前面去用也不晚。”说着又一抖缰绳道:“喂,借光!借光!”马就在人丛里闪电似地荡将过去,后面两骑也只好紧紧跟随。马蹄荡起的尘土有如云雾,没头没脸地往人身上盖将下去,也就跟着起了一片骂声:“妈的!报什么丧!不报丧别是孩子快完了!混蛋……兔子……跑哇……”一串串恶毒的咒骂不断从人群里发出来。但那三个骑马的人,似乎充耳不闻,只管加紧疾驰,那消片刻时辰已驰出一里多路。
  这时三匹马已驰出高坝店,行人渐疏,那最后一骑加紧一鞭追上最前一骑,马首一勒,横身阻住道,说:“大哥!我实在是饿极了,假如不就此打尖,也真不知再走出多少里路才能有店。”那最前一骑猝然勒住马缰,说:“好吧!程贤弟,我也饿了……”说着折转马身,一阵风似地又窜回高坝店。
  在这高坝店周围,另有两骑在闪电般地沿着伏牛山脉往西南飞驰,只一闪便隐入丛林之中,马蹄声尚且隐约可闻。
  那三骑折回高坝店后,转了几个弯到了一条小胡周内,恰巧有一家小饭铺,三人下马,忙不迭地将马牵入院中。那独眼二哥道:“刚才我听到了两匹马蹄之声,怎么这样巧,与那两个小家伙又碰上了。幸好我们没有往下荡,不然两头一碰,可就遇着麻烦了!”为首的汉子哼了一声:“这叫不是冤家不聚首,活该咱不去找他们,他们来找咱了。可是程贤弟,我说如果你不在青津关露了形迹,这两个小家伙也不会追踪而至这陕南的。不过我们这趟迂回也会把他们甩掉的。”
  这姓程的正是黑铁塔程英。他道:“大哥,谁料到呢,我以为咱们这一趟到浙江,不会那么凑巧遇到他们的,谁知事不由人,真倒霉就碰上了这两个小对头。事情不但没成功,还搞成见了这两个小家伙就得逃,太泄气了!”他们正是余继海和黑鹞子。余继海听了程英的话,正要答话,那黑鹞子猛睁一只独眼道:“老六,假如不是你露了形迹,事情早顺手了,你还埋怨谁?哼!”程英面孔红了一红道:“我说二哥,你我都一样,还说谁!”程英一顶撞,黑鹞子立刻气黄了脸,反唇相讥道:“好!都由你说嘴,我黑鹞子岂是那种胆小之辈,假如你当初不误我事,我早一剑结果了那小家伙的性命了!”
  程英哼了一声,正要答话,余继海制止道:“这还埋怨谁,反正算咱们倒霉好了。我们既然已露了形迹,这关内就存身不住了,在这里我们人单势孤,何况清虚子也在暗中监视我,我们还不如回归辽东去。出关以后,任他是谁也管不到咱了!”说完便喊店家备饭,黑鹞子和程英也没再拌嘴了。饭后,程英悄悄出门一探首,就听一阵马蹄踏地之声自远而近。程英吓得一转身跑回去,低声告诉余继海道:“当家的,妈地皮!那两个小家伙追回来了!”余继海疑惑道:“不可能吧?我明明看见那两个小家伙,一路头不回地顺着伏牛山往西北去了,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又折回来了?真是奇怪。”
  黑鹞子在一旁冷笑了两声道:“别是没见过骆驼,只见过马肿背吧!”程英也不理他,三个人一阵风似地隐身门后,只见三四匹马如飞似地自店门奔驰而过,哪里是所言的那两个小家伙!黑鹞子不由得冷笑一声道:“这不活见鬼……”程英臊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辩驳,只望了望余继海道:“当家的,这么咱们就走吧。”余继海点点头,掏出饭钱扔在桌上,牵马就走。
  东三盗出了饭铺,跃身上马,一鞭如飞,直往伏牛山山丛驰去。
  过了五天,又是这高坝店的集期。时间尚还在午前寅时,集上的人早已拥挤不堪。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声音高骂道:“妈的!你敢偷我,真是吃了豹子胆!”一个人顶嘴道:“哼!你这家伙想休要诬赖人,我偷了你,那偷的东西在哪里?”“你这小毛贼,还敢强嘴,我分明看见你拿去了一支玉簪……”这一阵对骂,立刻吸引了集上的人,马上都挤过来看热闹,把这两个人围在圈中。只见人群中一个商人似的生意人揪住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死死不放,嘴里高叫:“各位乡亲们,也许有人认识我吧,我钱新斋在这高坝店住了好几十年了,几时诬赖过人?刚才这个王八日的偷儿光顾我,恰巧被我看破,一把抓住,他不认账,还说我诬赖他……”话尚未完,那三十多岁的汉子高叫道:“诸位乡亲们,难道就不认识我刘六爷?我几时偷过人家的东西的?”这时人群里有认识他们的人道:“钱先生你不要认错了,这位刘六爷,确是一个好人,现在还是这高坝店团练周乡绅家的家人嘿!可千万别伤子乡里的感情,那可就不好看了!”
  原来这二人都是高坝店的老住户,说起来也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钱新斋脸都急红了,仍不放手,急忙解释道:“说他是好人,哼!不信搜搜看,他偷的东西是我前两天从后山李二家收进的一支碧玉簪。如果搜不出来,我钱斋就给诸位乡亲叩头服理,也给这位刘爷当面叩十个响头,从此滚蛋,再不住在这高坝店了!”
  那刘六爷冷笑道:“谁希罕你那十个响头,我刘六是一条直着脊梁的汉子!穿不愁,吃不愁,偷你那一支什么碧玉簪干什么用?莫不是你姓钱的穷疯了,血口诬人!”
  钱新斋急得乱跳脚道:“诸位请听这姓刘的还在骂人。要不信我就当众搜他,如果搜不出来,我情愿当众给这姓刘的叩十个响头,从此滚蛋!假如搜出来了呢?你们诸位乡里都是亲眼见到的,这姓刘的该怎么处理,全由诸位定夺了!”
  人群中有人接口喊道:“逐出这高坝店,免得坏了高坝店的名誉!”又有人喊:“将这小子送进衙门去,先吃三十大板,随后枷号示众!”还有人喊:“不行,不行,这个枷号,反正还有放的一天,放出来再作贼,谁丢得起这个脸?他妈的干脆打死好了!”七言八语一阵喊叫。
  这刘六爷不慌不忙,很从容地朝着四周的人群含笑点头道:“难为诸位乡里们,看得起我刘六,不过这周乡绅的面子可往哪里搁?”他这一语出口,果然人群都吐吐舌关被镇住了。
  这钱新斋看到刘六从容不迫的样子,又听他抬出了周乡绅,也觉得有点儿慌神,就打算将这刘六放了,可一想到搜不出来当众出丑不打紧,那只代人售卖的玉簪怎么回复人家?于是仍旧抓住这刘六的手期期艾艾地说:“你别拿什么周乡伸来欺压我,谁不知道周乡绅是一个好人,也不会要你这么个东西给他丢人,哪个好人家会要你这种坏蛋!”
  刘六看了钱新斋这种神色,知道这人已经有点怕事,就益发振振有词地道:“你要搜就搜吧,可是你要是搜不出来呢,那十个响头我不希罕,你得再另说一个条件!”
  钱新斋被逼急红了脸,道:“好!那么我除了给你叩十个响头外,我的买卖和一所市房,情愿让给你,我从此就夹着屁股滚蛋,永不回高坝店了!”钱新斋越说声音越高,差不多是嚷起来了。
  刘六仍旧笑吟吟的,一拱手道:“诸位父老乡亲,这话大家伙可都是听到了的,一切都是他情愿,大家可得为我作证,别让他给赖了!搜吧!”
  钱新斋正要动手搜,这时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着刘六的神色,知道钱新斋一定要吃亏,便上前扯着钱新斋的衣服,想告诉他搜时要仔细一点,省得被刘六蒙混过去。钱新斋不知是何事,刚一回头尚未说出话来,那刘六朝老头啐了一口道:“老混蛋,退后一点,谁要你来多嘴!”
  老头退后一步,冷然道:“多嘴就算我多嘴吧!可是我想告诉你一句好话: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刘六气得踢了这老头儿一脚道:“你这老混蛋放屁,可恶之至!”
  钱新斋仍一手抓位刘六,望着老头道:“你老人家退后一点,看我姓钱的不叫这王八栽了,我也不姓这个钱字了。”刘六将胸一抖道:“王八日的废话少说,搜搜看!”
  周围的人眼看着这钱新斋,一面搜,一面头上的汗珠子就如黄豆大一滴一滴往下落,搜了半天,差不多这刘六的裤裆都被摸到了,哪有碧玉簪的影子?钱新斋急怒交作,早说不出话来。刘六冷笑道:“怎么样?碧玉簪呢?我刘六够谱儿吧!”
  刘六正在摇头晃脑之时,旁边突然有人冷冷说道:“姓刘的,你少在这儿得意,看我的!”刘六一回头,屁股上早挨了一脚,立不住一跤跌倒,屁股贴地,痛得一蹦几个高,早见鲜血顺着刘六的腿股往下流。那人一笑,顺手一摸,从刘六的腿股里摸出一支白里透青的碧玉簪。
  那人把碧玉簪一举,说:“你们大家看吧,这刘六是好人,是坏人?也不是我诚心做好事,这家伙确实混蛋极了,刚刚学会了江湖上的一点把戏,就这么施展欺负老实人。我在一旁看他多时了,这既然人赃并获,听凭大家怎么发落!我是一个过路的人,不敢多置一啄。”
  众人立时一阵鼓噪:“送这小子枷号去!”“打死这混蛋!”……
  钱新斋喜欢得什么似的,上前就给刘六两个嘴巴:“好家伙,赃物在这里了,看你还敢强嘴!”
  刘六这时已经吓得头皮都发白了,起先那股子神气不知到哪里去了,向着钱新斋和群众连连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和钱先生开个玩笑,哪里真想偷他的东西!诸位都是乡里乡亲,见个好完了事吧!求诸位抬个手放我一马……”
  钱新斋尚未回答,那踢刘六的汉子冷笑道:“好轻松的话儿,我可不是乡里乡亲的,不能听那一套,按老合的规矩,本不该破你好事的,不过看你这小子太混蛋了,不给你一点警戒,江湖上也就没有好人,也就丢尽老合的面子了,就是诸位高邻们肯饶恕了你,我可不能不按老合的规则来管教你,谁叫你也是一条跳板上的人!”
  刘六一听这话,吓得脸更白了,顾不得当众出丑,“扑”地跪倒在钱新斋面前道:“钱先生我对不起你,我没弄坏你的东西,求你说句好话,让这位先生放了我吧,我生生世世感激你!”
  钱新斋和周围的人,也弄不清这个打抱不平的人是个什么来历,看刘六吓得如此索索抖抖的样子,也觉得事出情理之外,止不住都翻起两眼望着这汉子发怔。
  那汉子“哼哼”冷笑两声道:“看你这脓包禁不住吓的这个样子也还作贼,真丢你他妈的脸!老实告诉你,这老合的规矩是不能轻易犯的。我饶了你,在别人眼里看了,可肯饶我?你是个明白人,总明白这个道理,还是乖乖地跟我走!”
  那刘六听了,没奈何立起身子,望着汉子露出乞怜的眼光,道:“老哥也是我该死,落在你老哥眼下,念我这是初次作贼,请你原谅了我。”
  汉子把两眼一瞪:“我原谅你,谁肯原谅我!”说着又回头道:“诸位请看,他已承认是贼了,本该送他到衙门去,治以应得之罪,不过国法不外人情,这点小事也算不得多大罪名,兄弟说句话:这刘六所犯的事也丢尽了老合的脸面了,国法虽不能给他多大罪名,兄弟可不能轻饶他!”说着就将碧玉簪递给钱新斋道:“钱先生,,这是你的东西,好在没有弄坏,可是我要告诉你一句话:谩藏海盗,以后像这样贵重的东西,少要在人前显弄。这也亏我恰巧遇上,不然凭你和所有在场的人,也搜不出一点形迹来的!”
  钱新斋接过碧玉簪,连连称谢:“多谢这位先生热心相助,您先生的话,我钱新斋一定铭心刻骨。受了你如此的恩德,敢请教您先生贵姓?”
  那汉子不由得仰天大笑起来:“钱先生,你太多礼了。这么点小事也算得上恩德,照你这样说来,比方有人持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当然希望求生,我救了你,你肯杀身相报吗?锄强扶弱,是人类不曾泯灭的本性,可近来世风日下,没有自身的利益,谁也不肯多管闲事,惹火烧身。话又说回来,我本不希望求你报答我,又何必留下我的姓名呢?我乃海阔天空,云游惯了,没地受人报答,怪牵肠挂肚的。”汉子说完,向钱新斋一抱拳,准备离开这里,那刘六也垂头丧气地等候汉子的发落。
  这时,一阵马铃悦耳,跟着马蹄得得,自南而北冲来两骑,立刻人群两边一分,让出一股道来。两骑丝毫没有慢速,直冲进来。骑马的是一个童子和一个绮年玉貌的女郎。那少年嘴里连连道歉:“借光,借光。”边说边往四周一扫,一眼看见了那汉子,立刻一紧马缰。马蹄一停,后面一骑来不及收住,也冲上一步,差点撞上前骑。幸亏那女郎一抖缰绳,马首斜出一旁才没有碰上。女郎道:“怎么?撞人了吗?”那童子并不回答,向着汉子一侧首,女郎顺眼看过去,一下子盯住那汉子,面色立刻一变,现出一股凶怒之色,马缰再一抖,坐骑马上斜身绕出,冲到那汉子跟前。女郎马鞭一指道:“你就是冀南的金弓吴万仁吴师傅吧?不知你尚还记得六年前的石老镖师?”
  那汉子听罢此言,面色陡然一变,随即又坦然道:“不错,我就是冀南武师金弓吴万仁,六年前的事,我姓吴的也始终未忘,难为姑娘你孝志可嘉,卧薪尝胆,学得一身惊人武功。听沧浪女侠扬言,知道姑娘立志报父母之仇,不得仇人首级则誓不罢休。我金弓吴万仁也是一条汉子,也愿意送上门来凭姑娘的发落,不过我金弓吴万仁并不是一个懦夫,更不怕丢掉性命,今天相逢,总得向姑娘你请教两手功夫。谁生谁死,尚未料定呢!”
  这骑马的女郎,正是六载埋首太湖的女侠千手观音石翠英,旁边是她的弟弟石华英。这突然一出场,可是吴万仁所梦想不到的,竟会在这高坝店碰上冤家。
  石翠英的功夫,已得沧浪女侠的秘传,太乙十三剑,剑剑精绝,尤其是轻功和祖传决云弩更是精益求精,与六年前相比,竟直是天壤之别。吴万仁知道逃也逃不脱,动手定占下风,可他总是一条汉子,不能不硬着头皮与这女侠石翠英舌战一番。
  女侠石翠英听完金弓吴万仁的一番话,眼眉一扬:“好!这是江湖上好汉的行当,我姓石的也是明白情理的,有什么话,请一同出了这高坝店再说!”说着回首望着弟弟道:“华英,这位就是咱们所常提起的冀南名武师金弓吴万仁,过来见见!”
  石华英答应了一声:“是!”一抖缰绳,将马逼近金弓吴万仁,说了一声:“吴师傅好吧!一晃六年不见了!”
  那金弓吴万仁只望着石华英惨笑了一声道:“好,想不到我金弓吴万仁又得要讨教了!”
  这时那钱新斋和刘六及一班围着看热闹的人,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纠纷,可是看了这神气这言谈,知道他们是狭路逢仇。钱新斋毕竟是商人,性情忠厚,见了吴万仁窘惶愁急的样子,不由得动了感恩的念头,趋前一步向着石翠英抱起双拳道:“姑娘,恕我多言。我虽不知道姑娘与这位吴先生有什么纠纷,可听你们三位的谈话,也能猜想出是狭路逢仇。常言说得好,冤仇宜解不宜结,我希望你们三位赏个脸同到舍下谈谈。有什么大的冤仇,我愿意破出性命,给你们三位和解和解。”
  石翠英尚未答话,那吴万仁却笑起来道:“钱先生的好意,我很感谢,不过这样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也不是三言两语即可化解的,你的好意我只好心领了。”
  钱新斋正想开口,那刘六却在旁边开口笑道:“钱先生,这样的事情并非你份内的事,你操甚心!”吴万仁一听此言,倏地一睁双眼,射出一片凶光,直指刘六冷笑道:“好!钱先生是管闲事,那么我成全你吧!”刘六心里一喜,以为这吴万仁狭路逢仇,没有功夫再来管他了,刚打算转身窜入人丛,不候那吴万仁厉声喝道:“慢一点!”一伸左臂,二指一点刘六的琵琶骨,就见这刘六身子一侧跌倒人丛,连声惨呼,被吴万仁以点穴法,点离了琵琶骨,从此成了废人。
  石华英一见此景,止不住怒叫了一声:“姓吴的你太手黑了,怎么随便就废了人家的身体,我且也废了你再说!”说着从马背上闪电般一伸右臂。那吴万仁虽拼命往后一缩身子,然而这石华英的手指已微沾右肩衣服。就见吴万仁赶紧一抬臂,掩住右肩揉摸一下,冷笑一声道:“姓石的小哥子,我吴万仁哪里就手黑,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也是我吴万仁的天职!”
  石华英正要翻身下马,钱新斋慌忙阻住道:“你这位小哥,不知道这里头有原因的,请听我说明白,这位吴先生确实是一片好心!”石翠英在马上望着石华英道:“弟弟,且慢一点动手,听这位先生说明白了再动手也不迟,反正到手的羊肉总逃不出虎口。”
  如是钱新斋就将这刘六的一片原委,滔滔地钱讲出来,说完又将那只碧玉簪递了过去。石翠英一看此物,顿时露出一片惊异之色。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阵子,问钱新斋道:“你这只碧玉簪我看着非常眼熟,但不知那位李先生住在哪里?”
  钱新斋不知个中原缘,忙道:“就住在这高坝店的后街,原先是个生意人,发了财后隐居在这里。不知怎么的,最近又穷困了,才托我将他家传的这只碧玉簪给卖出去。你小姐有意要吗?我可以减收三成,算你个七成价吧。”他到底是个做生意的人。
  石翠英又将碧玉簪看了看,摇摇头道:“东西当然是好货,怎奈我们带的款子买不了这只贵重的东西,先生你先收起来吧,等回头再来,那时候不怕出大价钱。”说着将碧玉簪递给钱新斋,一抖缰绳望着吴万仁道:“这里的事情已完,请到前面去再仔细谈谈!”
  钱新斋刚要开口,金弓吴万仁便阻止道:“钱先生,你的事情已了,请你回家吧,仔细你的东西又没了,我们的事情也不用你多费精神了。”说着回头望着石翠英道:“石小姐,我们就走吧。”他一肩当先,挤出了人丛。石氏姐弟也策马跟定吴万仁,出了人群。不多时,他们加快速度,转眼出了高坝店。
  伏牛山丛,青苍苍的一片,也看不出是树木还是青草,只觉得山间云雾朦朦,一场大雨在即,离高坝店不远的棣华镇则完全被浓雾所掩。这两骑一人已走出四五里地,前面一条小道,两旁是苍翠一片的树林。吴万仁行经此处,似乎脚底抹由,特地加快了脚步,而且不停地左顾右盼。石翠英察觉这金弓吴万仁神态变异,一提缰绳,打算靠近他一步,不料刚一加速,就听吴万仁突地一翻身,扬手厉声道:“着!”石翠英慌不迭地往左一提缰绳,躲避暗器,那坐骑往斜刺里一窜,冲出两丈多路,待石翠英回头,那金弓吴万仁已一阵风似窜进林内。
  石华英怒喝一声:“好贼!”一抖缰绳,马儿就如快箭似的,纵身往后一窜,横身挡住吴万仁的去路。石华英随即发招探身伸臂去点吴万仁的前胸。这金弓吴万仁的身法也是特别敏捷,右肩往后一摆,一个“乌龙翻身”倒退回一丈多路,身子一矮便欲窜进道左林中。石华英亦勒马回堵,只差二步,吴万仁便擦着马尾穿越而过。石翠英来不及再调马回身,便一抬右腿,在马背上一点,身子一纵落出两丈多路,正挡在吴万仁的前面。吴万仁再掉回头跑,石华英的一骑马早已追到身后。这金弓吴万仁前后受敌,手中又没有兵器,当时怒喝一声道:“姓石的不要欺人太甚!我金弓吴万仁今天是和你们拼了!”说着左掌一立,右掌顺着掌背,夹带着一团劲风,直向石华英的前胸撞来。
  石华英立即收住缰绳,身子往后一缩,让过来招。吴万仁单掌走空,便顺势一落右掌欲击碎马首,女侠石翠英已从背后跟来,右手骈出二指向吴万仁后背要害处点去。这吴万仁不愧是冀南名武师,也擅于听风之术,自己的右掌刚要落上马首,就听到背后一阵掌风袭来,当即一侧身,顺势右掌往上一穿,人也顺着穿掌之势,凌空纵出七八丈去。这时,石华英的坐骑早已受惊,往右斜刺里冲出,一人一骑竟合而复离,隔开两丈多路。女侠石翠英怎能叫这吴万仁逃出股掌之中,也一点地跟着金弓吴万仁凌空追上。
  吴万仁刚一落地,石翠英的右掌已撞及背后,掌捷劲足,竟把这金弓武师撞得往前一跄,“扑”地栽倒,随即赶忙拿桩立稳。就在这一瞬间,吴万仁已暗抢一石在手,他疾反身喝道:“丫头,看宝!”跟着将石脱手,就如流星般往石翠英的前胸击来。女侠一矮身躯,那粒石子摩顶而过,正好石华英也折马追上来了,那粒石子不偏不倚,竟“啪”地一声击中了马首眉心。只见那马一声长嘶,前足往上一起,后足人立,差点没把个石华英摔下来。幸好石华英身手矫捷,抓住马背上的铁过梁死死不放,才没有栽下。石华英吃了这一惊,不由得将剑出鞘,一看那金弓吴万仁已折身朝林中跑去,不禁怒火万丈,抬手按下决云弩,“嗤嗤”两响,箭如流星,直射吴万仁的后脊梁。吴万仁到底是老于江湖,身子左闪右躲,两支决云弩穿肋而过,“啪啪”全钉在树上。吴万仁此时虽未带金弓,可是腰里还带着弹囊,探手一抄,摸出两弹丸,再抬手一挥,喝道:“小子,照宝!”两粒弹丸即如流星般朝着石华英的马上击来。好一个石华英,技艺精湛,他居然一提马缰,马儿偏首一个直立,再一左一右两侧身,流星般的弹丸呼啸而过,吴万仁一见都不由得暗自称赞。就在这当儿,他已有了脱身之策,突地一跃到路心,再一扬手厉声喝道:“着!”石华英不敢马虎,忙又一提马缰,可是却是什么都没有,待石翠英赶到,那吴万仁早已飞身入林,一阵笑声渐渐隐没于林丛之内。
  石家姐弟意外着了吴万仁的欺道,被他逃脱,石华英火冒三丈,挺剑下马就要入林搜索。石翠英道:“弟弟,站住,你不曾闻逢林莫入,穷寇莫追两句话吗!好,这一次算他命大,就饶他一次,将来不愁他不重新落入我们手中,滴血祭灵只等来日!”
  石华英顿足道:“这东西太狡猾了,若依我说在高坝店早就将他废了,何必将他带出这高坝店来,讲什么道理!”
  石翠英蛾眉一蹙道:“你还埋怨什么?江湖上的事情,你还得再多磨练。虽然让这家伙脱逃了,也只怪你我疏忽,值不得埋怨。你想在这高坝店中,稠人广众,他也不是无庸之辈,一旦动手,非死即伤,殃及无辜,非我武林之辈所行之事。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只碧玉簪好像是咱家之物,在妈未故以前,不是放在妈的镜盒里吗?那是咱妈的陪嫁之物,我见过不少次。听那钱新斋的话,我敢断定那个姓李的必是余继海一党,可能易姓改名隐迹于高坝店……”
  石华英听罢此言,心中也开朗了,他脸面一变道:“姐姐这样说来,那是一准无疑的了,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如何?”
  石翠英说:“你别急,等我想一想看。”
  石华英真急了:“姐姐怎么变了?每干一件事都要这么顾三虑四的!依我说,咱们一迳儿找上门去就是了,见面我也许还认识那帮闯入我家的匪徒。”
  石翠英惨然一叹道:“兄弟你哪里知道,在爸爸未死时,我未尝不和你一样,可自从咱爸死后,我觉得我的性情确实改变了不少,一切事情都得仔细考虑才能行。有句俗话:粗心的人往往误事,细心的人往往失机。我就介乎这两可之间,这也算是懂得了一点人情世故啊!”
  石华英问:“那么姐姐你想怎么办呢?”
  石翠英没有作答,回身最口一声微啸,那匹马儿正低首吃草,一听这啸声,把两耳一竖,甩开四蹄,连蹦带跳地跑到石翠英跟前,一动不动,两耳前后左右摆个不停。
  石华英急了:“姐姐似乎有什么心事,总找这马商量,真是奇怪。马又不懂人话,你找它商量个什么?这马儿也是怪,又象懂得什么似的。”
  女侠石翠英道:“别胡说,这匹马是咱师爷的遗物,你忘了师爷驯它的时候,你也在旁边的。”
  石华英说:“我不明白,咱师爷外号海龙神,是水中的一位前辈英雄,却怎么要用这么一匹穿山越岭行走如飞的陆地脚力呢?”
  石翠英拼不答话,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那匹坐骑就四蹄甩空,闪电似地跑了一程。石华英也慌忙将剑入鞘,跃身上马打算追上。但不知怎地,女侠却又猛地勒住缰绳,望着高坝店发怔。石华英追了上来,看姐姐呆呆的样子,问道:“姐姐你又在想些什么?高坝店又有什么去不得?”石翠英仍不答话,朝高坝店怔望了一阵,随后将坐骑一折,缓缓地朝路旁岔道走去。
  石华英满腹狐疑,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也将马一折,缓缓地跟将上来。约莫走了半里的路程,小侠石华英沉不住气,两腿一夹马腹,打算赶上前去问个明白,不料刚一加速,前面的石翠英突地一抖缰绳,那匹马腾云似地直往前冲去。石华英一怔,就见前面的石翠英和那马向皋内一闪,便倏然无影。石华英觉得事出意外,也一策马追将下去。折过岔道一望,前面石翠英一人仍在狂奔,石华英连忙紧紧跟上。转眼已跑出了十多里,棣华镇也渐渐现于林皋之间。
  八只铁蹄,沿着崎岖的小道飞驰,荡起很高的尘土,人在尘雾中,就像腾云似的。石华英虽不觉得怎么样,那马嘴却已“嘶嘶”作声。前面石翠英仍在一片尘雾中飞驰,渐渐地前面棣华镇已隐隐在望,行人也三五时现。石翠英放缓了缰绳,后面的石华英也赶到了,他忙不迭地问道:“姐姐,你这是为了什么?如此狂奔?”石翠英并不解释,只是望了望棣华镇说:“你看天色不早了,我们且到前面镇上歇息一下去。”石华英道:“好吧,我正饿了。”说着两骑一齐进了棣华镇。
  这棣华镇也是陕南有名的一座市镇,虽不及高坝店,但人烟也是非常稠密。这姐弟俩找了一家叫“永升”的客栈,客栈虽小,也没有四合房子,但颇为整齐,北房的左侧尚有一扇小门,可通马厩。
  姊弟二人进了西耳房,掸尘盥洗自不必说,谈着话饭也上来了。吃着石华英忍不住问道:“这高坝店既住着余继海的一个同党,可称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姐姐你想怎么办?”石翠英停了筷子道:“兄弟,你还是少说两句,岂不知隔墙有耳?何况这儿离高坝店也不远,难保就没有余继海的同党,那金弓吴万仁就是一个例子!”石华英听了,轻轻地把碗放下,侧首望了望窗户,嘴里“噢”了一声,石翠英看着弟弟的神情,不由得“扑哧”一笑,随即又想起了故去的父母,现在只有这么一个骨肉了,年幼不知世事,一切重任全压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便道:“兄弟,我希望你以后少说话就行了,也不必如此紧张。”石华英不再说什么了,匆匆把饭吃完。这时屋子里已掌上了灯,石翠英待店伙计把桌子收拾后,便伏在桌上望着弟弟说:“我想今晚上去高坝店探探,是否真的有余继海的同党。我们自从出了太湖之后,只偶然在顾津关碰上了程英,只可惜在黑暗中并没有看清楚,就追踪而来,现在又把他追丢了,我看这高坝店内十有八九有余继海的同党!”石华英忙道:“姐姐,我也要去。”石翠英道:“这可使不得,你去了反倒多了牵挂,不如守在店中看守着咱的骡马好了。”石华英把嘴一厥:“两匹畜牲有什么要紧,就是有人来偷,难道店家都是聋子瞎子不成!”
  石翠英耐心地开导说:“有人来偷倒不至于此,不过江湖上也有一种专偷好马的窃贼,他们的技术都非常精纯,并且都会相马。只要是匹好马,一落他们眼中,怎么也得搞到手,凭他们神出鬼没的手段,任马主怎样防范,眨眼就会被他们偷去。你的那匹马是辽东名产,还算不得什么,可我的那匹,已由咱师祖调训出来了,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但被人偷去,真是可惜了。你不必固执了,况且去高坝店不过是探探而已,又不是斗殴,你去也无益。”一番话说得石华英两片嘴唇厥起老高,赌气也不说什么,只管一人侧身,朝里睡下。石翠英明知弟弟心里不高兴,也不再劝他,自己伏在桌上打盹混点。
  这棣华镇虽是一座市井之地,然而仍旧是乡间习惯,鼓敲一更之后,街道上已静悄悄地寂无人迹了。又等过了二更,石翠英回首一看石华英鼻息微微,已经入了梦乡。听了听外边的动静,知道全店的人都已歇息,就“扑”地一口吹来灭油灯,在黑暗里换好了夜行衣裳,背好青钢剑,再看石华英还在酣睡,便轻手轻脚走到后窗下。白天她已看好了这窗户是活的,现在也支起来通风,她便要从这窗口出屋。她轻轻地从石华英的床上经过,好在石华英还只是个孩子,而且又在沉睡之中,石翠英便一纵身,跳过石华英轻轻落在窗台上,脚尖刚一点窗台,就见石华英一翻身,脸又朝床外。石翠英明白这是石华英睡觉时有意为难她,不禁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再看石华英鼻息咻咻,还是沉睡的样子,也不再管他,一矮身子,从后窗窜出屋外。
  石翠英看看满天星斗,自己正好立在马厩之下,那坐骑一瞧见主人,止不住两耳直摇,四蹄乱踏,将其它马儿都要惊动了。石翠英忙拍了拍自己的马,飞身窜上西耳房,越过房脊,一动不动地伏在瓦垅之上。再看自己的马儿虽然安静了,可到底还是惊动了其它马匹,这个一蹄,那个一蹄,踏得马厩一片响动。这时管看马的伙计已经来,提着灯笼向马群一照,见没什么事,嘴里便骂了一声:“真他妈的畜牲脾气,这么半夜三更地还闹什么鬼!”说着把灯笼往壁上一挂,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些草料往马槽内一倒,摘下灯笼回去睡大觉去了。
  石翠英呆了一会,待马群全部安静下来,便一矮身子,打算奔出棣华镇,独探高坝店。不料忽听有窗扇“吧哒”一响,她赶紧伏下身子,就见一条黑影扑上马厩,略一驻足,便朝着店外奔,疾如流星。石翠英一看那背影,便认出是石华英,心中暗恨句:好个大胆的孩子,如此粗心,不细加检点,也不怕别人循声寻迹,露出形藏!暗恨之下也不敢怠慢,一扭身形便跃过屋脊,足点瓦垅,人如飞鸟似的,追着石华英出了这棣华镇。
  夜半时分,星斗满空,一轮明月尚自挂在树梢之上,女侠和小侠,身形潇洒,直奔高坝店而去。

第十二章 石华英单掌警奸

  女侠石翠英恼恨之余,却不敢大意,随着这石华英,居然也使出江湖道上的行当,左顾右盼、鹿伏鹤行,不消半个时辰,前面高坝店已出现在林间。这时空林之内忽然传出一声低啸,啸声虽微,可是在这夜静更深时分,万籁寂寂,啸声更容易传入四方。女侠一听到这啸声,就明白这林内必有江湖人聚首,这是江湖人所特有的一种暗号,只有真正的江湖人才会吹也这种低啸,也只有久于江湖的人才能从这低啸声里判别出非外行人所能洞悉的一切含义。
  石翠英听到这低啸,就看见小侠石华英微一怔神,立即左顾右盼现出慌张的样子。她真想招呼他快点隐身,可她得先把自己隐好,于是以特快身法,一侧身便藏身在一株冬青树后。再看石华英,只见他伸手探了探豹皮囊,又摘下青钢剑,剑尖一挺,毫不犹豫地窜入林丛之内。这一来使得石翠英大吃一惊,顿顿脚恨骂道:“好大胆!”立刻飞身跃离冬青树,落足在石华英的原地,向林内听了一听,却是声息寂寂,当时来不及细加观察,只担心弟弟万一有闪失,便宝剑出鞘,侧身绕步飞入林内,刚一落足就听见石华英的足声在林内来回盘旋。
  石翠英人极灵巧,精明干练,早觉出事情蹊跷,当时也不露形迹,纵身绕着树干无声无息地走到靠近石华英不远的地方,再四下观望,除石华英外仍旧空荡荡毫无一人。只见石华英挺着剑,忽而树左,忽而树右,就象捉迷藏似地在搜寻敌踪。
  她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觉得这林内盗贼出没,危险不小,就探手豹皮囊掏出一粒手石,一抖手往石华英抛去,想招他回来。这粒手石刚出手,不料从暗地里飞出一粒弹丸,疾如流星直向石华英飞去。这下子石翠英大吃一惊,忙回首朝弹丸发出的地方看去,就见一条黑影“飕”地飞出树林。
  石翠英不知是谁,怎能放松,一翻身也飞身追出树林,只见那条黑影施展开陆地飞腾术,流星闪电般,直往高坝店飞奔。石翠英再回首,见石华英也挺剑追出树林。三个人的夜行术都不相上下,追着追着,石华英已看清了前面的姐姐,不由心里一喜,振起精神,“刷刷刷”一连三跳,靠近了女侠。
  石翠英不再回头,只紧紧跟定前面这条黑影。石华英又紧追几步跟上石翠英叫道:“姐姐,前面这贼是谁?”女侠并不答话,只是哼了一声。转眼间已靠近了高坝店,茅舍疏落,田畴密接,那条黑影飞奔几步再一抹头竟窜向道左岔口。石翠英也加紧两步追到这条岔道,左右一望,两边全是高坡,坡崖峭立约有一丈多高,那条黑影已无影无踪,分明已窜上坡去。石翠英当下也一伏身,脚踩斜坡蹭地一下子窜上崖首,脚刚一立住,“嗤”地一声破空而来,女侠慌不迭地向左一闪。这时石华英也已窜上坡顶,刚一露头,那暗器竟正好朝石华英的咽喉射去。石翠英一见,不由得“啊”地一声惊叫。好在石华英虽没有闯荡江湖的阅历,身法却是特别敏捷,身子一侧,横剑一迎,那暗器“当”地碰出四五步落在地上。石翠英总算放了心,立刻又猛追起来,等石华英赶到,她不由埋怨道:“你好大胆子,竟敢私出行动,倘若中了敌人的暗算,我看你还抱怨谁?”石华英没有答话,样子好像非常惭愧,只顾跟在姐姐身后追敌。追了一程,前面那条黑影始终在五丈以外,不能迫近一步。石翠英急躁起来,回身喝道:“华英,你左我右两路包抄!”
  石翠英往右一纵腾出两丈多路,石华英也往左腾出两丈多路,对敌人形成了夹围之势。那条黑影却突然地一回身,朝石华英冲来,手中明晃晃地提着一对跨虎篮。石华英大喜,一落足迎面堵住敌人大喝道:“好贼,还不束手就擒!”那黑影并不答话,一摆跨虎篮,一上一下往石华英的咽喉和前胸点来。石华英还真没见过这种兵器,竟不知如何应招,不过他毕竟出身武林门第,又受过名师薰陶,多少还能随机应变,立时一退右步,一翻利剑,剑尖直指对方的左腕。不料敌人手的这对跨虎篮却能掣夺敌方的兵器,上面还有倒刺峨嵋护手。石华英的剑尖刚一接近敌人左腕,那家伙猛地一甩左腕,护手上的峨嵋枝子已搭住剑尖。石华英就觉得剑尖上微地一震,打算抽回剑尖,可是敌人的手法也非常迅疾,跨虎篮的剑尖已如流星直朝石华英的前胸刺来。石华英叫声“不好”,身子往后一缩,手中的青钢剑已被跨虎篮夺去,同时敌人右手的跨虎篮又顺着上三路往咽喉点来。石华英慌不迭地一缩首,跨虎篮点空,石华英身躯一闪,跟着伸手便欲擒敌人的右臂。那家伙暗招老辣,两脚突地往后一滑,退出两步多路,右手跨虎篮往下一落,险些将石华英的右腿耕出一道深沟。那匪徒哈哈大笑:“好小子!”一挺跨虎篮又猛然扑上,缠死手无寸铁的石华英不放。石华英身处危急,眼看要丧命于跨虎篮下。女侠石翠英飞身赶到,一挺青钢剑往跨虎篮中间一搭,那敌人摸不透石翠英的武功高低,不敢直接往剑上碰击,倏地掣回右手跨虎篮,身躯半转,左手里的家伙突然如旋风似地往石翠英腰间扫来。
  女侠一提右脚,“刘海垂钩”,右手宝剑竟一指敌人的手腕。那敌人忙换一招,身躯又往前一进,两支跨虎篮上下一交错,跟着“大鹏展翅”,一上一下往左右一分,右手的跨虎篮竟如怪鸟似地往石翠英的咽喉抹去。女侠倏地一个盘旋,仍然左脚独立,那只跨虎篮疾风似地擦身而过,接着石翠英剑往前探,直取敌人咽喉。这家伙一声怪笑,猛然甩手一抡右手跨虎篮就往剑上搭去。所幸女侠早已料及对手并非弱者,不敢以剑碰他的兵器,便猛地抽回宝剑,变招平削敌颈。对手一缩头,跨虎篮往上斜挑,女侠也当即变式,直取敌人要害,不料敌人猛地一拧身,来个背器荡剑,就听“当”地一声将石翠英的青刚剑撞得火星直冒。
  就在石翠英与黑影交手之时,石华英已侧身拾起刚才被打落的剑,猛地一个“白蛇吐信”偷袭敌人的后腰。谁知这家伙的确是个武林能手,早在反身荡剑的同时已察觉背后的偷袭,右手的跨虎篮顺势又将石华英的剑荡开,一招一式滴水不露,跟着左手的跨虎篮平着朝石华英前胸点去。石华英往后一缩身子,打算变招,后面石翠英怒道:“你干什么?谁要你上来,还不退下!”那敌人不待石华英开口,竟一声长笑道:“石姑娘,俺已经领教了姑娘的玄妙武功,失陪了……”说着一摆跨虎篮,斜身绕过石华英向左扑奔。石翠英怎能放过这个匪徒,纵身一跃追过去高叫道:“且慢!”这敌人一面窜逃,一面“嘿嘿”冷笑了两声,也不回答,待石翠英追及匪徒身后,就见他身子突地一折,跨虎篮双双朝石翠英下盘扫来。
  女侠脚尖轻点,提气一纵,跨虎篮扫空,随即女侠的剑尖“倒提金箍”,直刺这匪徒的右手脉门。那匪徒竟不还招,趁着余式反身逼近石华英,左手跨虎篮又找石华英的宝剑,右手则“平林一抹”,直掠小侠的脖颈。这一招使得迅猛,可谓捷如游龙惊如鸿,一旁女侠见了也猛吃一惊。可是小侠石华英跟着一换左脚,青钢剑倏地一摆,平面挽花,自上而下,自前而后,游龙似地连刺敌人右足。敌人一提右脚,跨虎篮翻腕就扫石华英的右臂。石华英突地一转身,利剑又向敌人的左脚扫去。这敌人纵身一跃,捷如飞鸟似地从石华英头顶越过,脚尖一点地面,跨虎篮一收,也不再回招,竟自施展轻功,刷地窜出两丈开外,跟着一连两纵,已窜入往高坝店的岔道。待女侠和小侠追过岔道一望,这家伙好快的身手,已没了踪迹。石华英不由得连声懊悔,恨自己刚才没有注意封住他的去路。
  深宵夜战,石家姐弟二人余勇仍在,也不多说什么,沿着岔道直向高坝店奔去,不消片刻,已抵达高坝店村外。看看天色刚刚三更时光,那皓月当空,更显皎洁。石华英纵身一跃跳上路旁一棵柏树,不料青钢剑长,又没归鞘,竟扫落一根横枝,虽然有柏叶垫地,不致发出多大的响声,但那丈多路的地方,竟猛地窜出了一条黑影,如箭似地猛扑女侠。待女侠看清了是一条猛犬时,那猛犬已成人立,一双前腿搭在石翠英肩上,露出一口獠牙,直咬石翠英的咽喉。
  石翠英在大吃一惊的当儿,仍不乱神智,身子往后一缩脱出左臂,那条猛犬两条前腿扑空,往下一落又腰背一弓再扑上来。只见石翠英手中宝剑一摆,银光一闪,这猛犬便“嗷”地一声回头向黑夜中窜去,一路上狂吠不停。这一阵狂吠不打紧,前前后后竟有七八条狗也跟着狂叫起来。石翠英忙将身子隐于树后,再仔细观察动静。这乡野之狗,本来在夜间看见个飞鸟走兽之类的往往就要狂叫一阵,村人们也不会在意。石翠英听着狗叫了一阵,无可奈何地等它们慢慢平息下来,然后招呼石华英道:“华英,我们走吧,呆在这里干什么?”石华英见姐姐没事,从树上纵下。姐弟二人走出二十多步,石华英见姐姐要往回走,便追上一步问道:“姐姐,你要回店吗?”石翠英没好气地说:“不回店干什么?今晚的事全叫你一人给闹了,若是我一个人,决不会弄出这多麻烦来的!”
  石华英一听,也气上来,跺脚道:“姐姐,你说什么?不是你要带我来的吗?既出来,又处处管束我,不放松一步,那么我再回太湖去好了,爹妈的仇全由你一个人去行孝吧!我不坏你的事了!”
  石翠英见弟弟耍开了小孩脾气,就笑道:“你这急什么?江湖道上的事你知道得太少了,我做姐姐的如果不好好地训导你,说不定要惹出大乱子来,所以要你听话,就是叫你知道事情不可乱来。”
  石华英把嘴一厥:“哼!这只有姐姐才好意思向我发这样的怪论。当初在太湖时,咱师父还时常训导你,说你闯江湖还不够资历,须要多多磨练。怎么就不如你?”
  石翠英也不再和弟弟斗嘴,自把身子一折,矫如游龙向高坝店奔去。石华英明知姐姐恼怒,也不吭声,紧紧跟上。
  这高坝店村镇之外,也疏疏落落有几户人家,不过是些种菜园的庄户人而已。石翠英沿着田间小道,眨眼已过数家。小侠也跟着姐姐轻蹬巧纵,专找有树荫的地方落脚。渐渐行近高坝店,石翠英突地脚步一停,向左边侧耳,待石华英赶到,便说,“华英,你听那是什么声音?”石华英一驻脚,也听到了一阵响动,再一辨听,是一阵争吵之声。他不回答什么,一矮身子,窜进道左。石翠英也跟着石华英,踩着田埂冲入一丛公孙树后。只见在树丛后隐着一幢孤零零的茅舍,看它的周围,好像也是一户种菜园的农家。在这夜半三更,那窗纸上尚还闪闪跃跃透出一点灯光。石家姐弟从树后走到这茅舍前,争辩之声已略可辨听了。石华英伏身篱笆之后,听了听屋内的动静,便一摆青钢剑打算冲入,女侠石翠英一扯弟弟的衣角,低声道:“且慢!你瞧!你瞧……”石华英顺着姐姐指的地方望过去,就见从树林中突地现出一条黑影,箭也似地跃过篱笆,一直奔到屋前。
  石华英低声叫道:“哦,那不是那个用跨虎篮的敌人吗?你瞧他的背上……”石翠英又一扯弟弟衣角:“禁声!”就见那名敌人立在屋门前,飞身跃上茅舍,又一纵跃过屋脊。石翠英不说什么,一飘双腿,人已凌空腾入篱笆之内。石华英也一挺青钢剑跟着纵入,姐弟二人双双扑上茅舍,左右一分转过两面房角,可那名用跨虎篮的敌人也没了踪迹。姐弟二人凑到一块,四周一望,除了这茅舍和黑魑魅的公孙树外,风摇树动什么都没有。石华英不禁道:“好快的身法,别是见鬼吧?”石翠英突地一指屋脊摆摆手道:“禁声!”跟着伏身屋脊,石华英也蹲下身子,这才听得屋内说话的声音。
  屋内似乎从呻吟之中,夹杂着咆哮的怒吼:“二牛子!你……你!我养你这么大,可不容易,我……我图你些什么?没料到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欺负我,哼!你可真是吃了豹子胆!”接着就听见几声冷笑:“呸!我二牛子虽说是跟着你长大的,但没吃着你喝着你,相反我天天辛苦所入,不给你们用了,给谁用了?我牛二子虽不成人,但也是条汉子恩怒分明,就凭你不过是个地痞东西,懂得什么叫恩什么叫怨?老实说,你老婆也是甘心情愿拿肉体报恩的,我二牛子受之不恭,却之有愧,那也没法。你这东西不如闭上眼睛去做缩首乌龟,还要寻我的麻烦。就凭你,若不看在你那知恩知义的太太份上,早请你吃一顿扳刀面了,你还虎什么!”
  就听得那人又是一声怒吼:“好!好!我姓刘的晦气,你,你二牛子,牛二哥我也算认识你了,我这贱门贱地攀不上你这位贵人,请便吧!我姓刘的在这里给你磕头相送了!”又听得屋内“嘿嘿”一声冷笑道:“大嫂子,你来说说这成吗?我二牛子一把苦力气,全费在大嫂子你身上去了,大嫂你总知道我二牛子不是一个废货吧!俗话说光棍眼里不搀沙子,可恨你这位缩头乌龟,吃着我喝着我,还不甘心戴这顶绿帽子,居然还要和我拼一拼,别说,他这一个废货,哼哼!就是再退他十年狗年纪,我牛二爷也不在乎!”
  听到这里,女侠石翠英连呼:“晦气!”可那小侠石华英已飞身飘上屋脊,石翠英制止不及,就见石华英已自窗缝向屋里张望,而且似乎吃了一惊,连连向石翠英招手。石翠英明知屋内不尴不尬,这时也禁不住石华英带有很大诱惑力的招手,也飞身下了屋脊。脚尖刚一点地,突然身后衣襟带风的声音刷地而过,女侠连忙回首一看,一条黑影燕子似地飞掠上对面的屋檐,又一闪便无了踪影。女侠见无法追上,便蹑手蹑脚来到石华英身旁,一打手式询问情况,石华英也不回答,只是指着窗缝叫她自已看石翠英探头向屋里一张,只见那迎面炕上跪着一条汉子,正对灯光,石翠英看得清楚,他正是被金弓吴万仁点碎了琵琶骨成了残废的刘六。刘六在炕上叩了一个头道:“我的牛二爷,就算我刘六交上你这么个好朋友,刚才是我瞎了眼,不认得你牛二爷是个热血侠心的朋友,但你牛二爷也得可怜可怜我这生不如死的刘六,你请便吧,我养好伤,一准报答你牛二爷对我们夫妻俩的好处。”又听得炕隅里有人“嘿嘿”冷笑了两声,石翠英忙定眼望去,只见在灯影暗处一条精瘦的汉子,斜身翘着一条腿放在椅子上,虽然面黄饥瘦全身,没四两肉,但两只眼珠子却是咕噜噜地炯炯放光,两臂圈抱在胸前,斜眼望着旁边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妇人道:“嫂子你说是吗?我牛二爷不是个松货,不像你这位缩头乌龟那么个松劲,有钱时腰都几乎成了弓,昂首朝天的神气,我牛二爷几乎也没被吓跑。没钱时候,你瞧那副摇尾乞怜、耸肩谄笑的狗子脾气。反正无论如何,只有我牛二爷能明白这个狗脾气!”那妇人虽然荆钗布裙,却也出落得非常妖艳,尤其是一对水汪汪黑若点漆的眼珠,含着无限的荡意,不用问自然不是好货了。这妇人把一条雪白的玉手轻轻搭在这牛二的肩上推了一把道:“别再烂嚼舌尖了,周围八里地,谁不知你牛二铁也似的东西,别提那废货了,瞧外表那份雄壮,实际上还不像个蚕豆儿,这一玩完了,我可苦命了。”说完“扑哧”一笑,眉梢眼角更流露出无限的荡意。这牛二把肩一缩,又“嘿嘿”地笑了两声道:“嫂子你晓得我牛二就好了,还灌什么米汤。”说着放开两臂捏了这妇人胸前一把。
  屋里这一切羞得石翠英一缩身子,狠狠地往地下啐了一口。石华英过来向屋里一看,立时抽出青钢剑就要踢窗而入,石翠英忙一把扯住摇摇手。石华英突然低声道:“你看!”石翠英不知屋内怎么了,值得弟弟这么动气,连忙探过头去。
  只见牛二已将刘六按在炕上,“飕”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指着刘六的胸脯道:“姓刘的,叫你认识认识我牛二,杀了你左右也不过是十年监狱,只要你求饶,我牛二也有好生之德,不来结果你的性命,否则,嘿嘿!我牛二只要一落手,你刘六这条狗命就算交待了。我牛二先问你一句话,你肯不肯拱手奉让,夹起屁股滚出这高坝店地界?”刘六勉强抬起头,望着牛二手中的匕首:“牛二冷笑道:“有什么不甘心情愿,就怕你鼠肚鸡肠口是心非,过些日子还要寻我的麻烦!”这刘六直盯着明晃晃的匕首在胸脯上晃荡,吓得像驯服的绵羊似的,连声道:“牛二爷,不看近来,且看过去我待你如亲兄弟的交情,放过我吧,我情愿明天就离开这高坝店,永不回来,永不寻你们的事!”
  牛二似乎软了些,回首望着妇人道:“我的亲亲,你看怎么办呢?”那妇人望着刘六咬牙道:“二哥随你吧,我也恨透了这废货了……”冷不防,刘六不知从哪来一股子劲,“刷”地一腿正扫在牛二的腰眼上,把个牛二瘦小枯干的身子扫出老远,“扑嗵”一声摔倒桌下,匕首“当”地脱手坠地,那盏油灯也被撞倒,屋里顿时漆黑。只听得牛二的呻吟、妇人的惊呼,刘六骂道:“妈的!我刘六这叫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怎能受你这瘦鬼的欺压……”牛二虎也似地吼了一声,随着屋内哗啦啦响成一片,桌子掀倒,瓷器摔破,夹杂着脚步声,两人似乎交上了手,吓得那妇人连声惊呼。
  石华英跺脚骂道:“姐姐你听见了吗?屋里的这三个狗男女太不要脸了,待我全数送掉这几个无羞耻的东西……”话犹未了,屋门猛地一开,那妇人一头冲出来,来不及立住脚步,竟踉踉跄跄抢出好几步。石翠英一闪身,这妇人便扑倒在地,小侠石华英身手矫捷,早抢上一步,一脚踩住这妇人的后背。这妇人猛然吃了一惊,来不及回头看看是谁,一柄利剑已从她后背贯通前心,一命呜呼。女侠来不及阻止,只埋怨道:“你怎么了,先问问也不迟!”
  石华英拔出剑来,在那妇人身上擦擦血迹,气哼哼地说:“这还用问,像这样不要脸的东西,问也问不出好话来,徒自污秽了我们的耳朵!”就在这当儿,那刘六已一头冲出来,牛二也跟着扑出,狠狠地往刘六背后一戳,就听这刘六惨叫一声,身子扑嗵倒地。石华英纵身跳近牛二,大喝一声,牛二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小孩,手里还拿着剑。他已杀红了眼,一扬匕首道:“你是谁?这地方不是你一个小孩乱跑的,出去出去!”石华英冷笑一声道:“你又不是官人腿子之流,居然用审贼的口气问我,告诉你我是谁,你看!”说着一指地下的妇人尸首。那牛二吃了一惊,又急又气,猛然一扬匕首扑上去,石翠英持剑迎了上来。牛二叫道:“好女贼,竟敢杀伤人命,我牛二不叫你偿命,誓不为人!”
  女侠见牛二的来势,居然也有点行门过步,可她艺高人胆大,对这样三角四毛的歹徒,根本没放在眼里,只懒得动手,一闪身这牛二便扑了个空。牛二又折回身子举起匕首朝石翠英前胸扎来。石翠英恼了,一挺宝剑,横着一迎,牛二的匕首短,把持不住,“当”飞上了屋顶。牛二吃了一惊,一掉头返身就往屋里窜。石翠英一移步,横剑挡住去路,牛二的脖子几乎送上剑锋,吓得一回身又往篱笆外逃。
  小侠石华英恨极了这忘恩负义的牛二,一纵身凌空追上牛二。牛二吓得又要往回跑,可石华英身捷剑长,只一转身剑尖就指向牛二的胸脯,喝道:“老实点!站住!”牛二真听话,不但站住了,并且“扑嗵”一声跪下了,叩头如捣蒜似的直叫:“饶了我吧……”石华英用剑尖罩住牛二,回头再看姐姐,就见她昂首屋上,似乎发现了什么,现出很注意的神色。突然,女侠石翠英柳腰一摆,“嗖”地纵上屋脊。小侠石华英慌不迭地想追上去,可是觉得牛二实在可恨,又怕污了自己的宝剑,即将剑尖一垂,趁牛二的两只眼珠跟着往下落的当儿,抡起左臂,“吧”地一掌,这牛二一颗脑袋立时脑浆迸流,身子扑地栽倒。不怪石华英心狠手重,实在是牛二之流死有余辜。
  石华英结果了牛二后,马上一跃跳到屋前,跟着飞身纵上屋脊,前后一望,就见四周的公孙树尚兀自随风摇动,女侠石翠英已不知去向。石华英虽没有江湖上的阅历,但也胆大心细,立在屋脊上四周仔细一望,就发现屋左四五丈外林丛里有条尺多宽的小路,曲折东去,于是毫不犹豫一飘身,落出两丈外,又一纵身,人已穿入林中。

第十三章 夺青锋误戮小丧门

  在陕南一带,公孙树虽然很少见到,但在这高坝店附近,却是丛然成林,枝叶非常茂密。在这夜深之际,林内虽是黑黝黝的,却有白茫茫的小路,可以看清途径。所以石华英一经扑入林中,即沿着林间小径,穿出这片公孙丛林,不消半个时辰,一望前面正是高坝店通棣华镇的大道。石华英左右一望,四野寂静,不知姐姐石翠英究竟往哪条路去了。好在石华英机警异人,略一驻足的当儿,已微闻在高坝店那一方面的枝叶沙沙作声,便不再犹疑,即一矮身子顺着大道,忽起忽落,瞬间已跑出里许,就进了高坝店的街市。石华英明白江湖上的规矩,先跃登一处稍高的楼房,四周一望,只见这高坝店还笼罩在一片月色之中,静寂寂的如深山荒谷。
  石华英再细一瞭望,发现十多丈外,两条黑影闪电似的忽起忽落互相追逐,一落眼石华英已看出前面飞奔的正是那名手持跨虎篮的敌人。当下石华英一挺青钢剑,也朝着这个方向奔去,身离两三丈,但那敌人却一抹头,沿着前街屋檐往后街奔驰,“蹭蹭蹭”一连数跃,已经越过了数家屋顶。紧追其后的女侠石翠英已身临切近,也不多说,一摆青钢剑指挥着石华英一同追逐。那家伙的身法可真快,一任这石家姐弟怎么脚下加紧,然而总离开四五丈路的距离,就是决云弩也不能打到这样远的路程。
  石家姊弟闷声不响,轻登巧纵踩着瓦垅,追了一会,那敌人往下一落竟自没了踪迹。待女侠石翠英追到眼前,冷不防这家伙突地窜起来,将跨虎篮左右一分,只见这兵器在皎洁的月光下银光一闪,迳取女侠石翠英的咽喉而来。
  好女侠,身手不凡,她出其不意地身子一闪,右手青钢剑尖一托跨虎篮,同时身子趁着余势往前一上步,随后再一翻腕子,宝剑走出“青龙掉尾”式,平削敌人后脑。这敌人一缩首,身子往下一坐,左手的跨虎篮往上斜挑迎剑。只听“当”地一声,女侠石翠英就觉得剑尖微微一震,便略一抽剑撤招。这时后面石华英已经赶到,趁这家伙刚刚蹲下身子的时候,一柄利剑直指向敌人的后脑。这家伙后面好象长了眼似的,左手的兵器随着前势向左后一抹,一上右腿,右手的家伙就使出了“海底捞月”式朝小侠石华英的裆下挑来。石华英一退身子,翻右手,青钢剑以“太公垂钓”之式针锋相对,以剑点穴,直取对方的右手脉门。不料敌人也一翻腕子,使出强招,跨虎篮的峨嵋枝子又来欲缠青钢剑。石华英有了上次的教训,再不敢往跨虎篮下半截搭剑了,忙着一抽剑身。这敌人正欲进招,可是背后女侠已经凑近身子,剑尖直扎身后而来。这家伙前后受攻,一翻身子竟倒窜出三四步路,右手的跨虎篮反手往身后的鹿皮囊里一插,指着女侠石翠英道:“石姑娘,好俊功夫!我小丧门总算领教了。可是话不说不明,我小丧门此番前来,也是受了朋友的嘱托,领教了这大半夜的功夫总算够了,有什么话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说着左手的跨虎篮也一反插在背后,就此一展轻功,“刷刷刷”一连数跃,已飘过几家屋脊。待女侠和小侠追过屋脊一望,那小丧门已寂然无踪了。
  石华英纵身高处一望,只见四周树木和房舍全笼罩在月色之中,根本没有什么人影。再看这地势,恰好在高坝店的中心地带,更不知敌人逃向何方。石翠英飞身纵下道:“华英,追来追去,奔波了大半夜,结果把人追丢了,哪里来了这么股晦气!走吧,看天已不早了。”石华英道:“这也晦气,来高坝店不是姐姐你先打定的主意吗?还说什么!”石翠英笑道:“这一夜算白辛苦了,还说它干什么,走吧!白忙了一个通宵。”说罢,两人往回走去。
  没跃过几重屋脊,厥着嘴倒提剑的石华英突然一振,止住脚步伸手一指,女侠石翠英早已看见一条黑影,只一闪便隐入暗处。小侠石华英一挺剑便腾到刚才黑影隐没的地方,一路搜索起来,刚刚转到一幢茅舍之后,又见那条黑影“飕”地一闪身子,又不见了踪迹。
  石翠英不动声色迫近了这片茅舍,探头一看,只见窗棂门槛都已残破不堪,屋子里黑黝黝的看不见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可分辨出是一些大油篓子,上面还堆放着许多残破的家俱,一股潮湿霉味直扑进鼻,看样子这茅房久已旷废无人入内了。上面的石华英似乎发现了什么,只管顺着来路搜索下去。石翠英略动心机,先自上了茅舍隐身暗处,就见石华英企足蹑踪,挺着一柄青钢剑沿着墙根离开这片茅舍,进了一座小院。石翠英定眼一看,这座院子似乎并不十分宽大,虽没有什么奇花异卉,但也随季节栽种了一些花木,加之曲池假山,凉亭短桥,倒也十分幽致。猜不出这是什么人的别墅,但已可看出主人附庸风雅的情趣了。
  石华英出身武林门第,对这些闲情雅性没有什么兴趣,但在这月明夜静之际,置身于幽景之中,多少也产生了一些兴致,将剑倒提右手,忘了危险,也忘了疲劳,只管一步一步地走入花木深处。上面的石翠英不明白石华英是什么心情,看他深入险境,不由担心,也跃下茅舍沿着花径跟踪而入。这石华英穿出花径又过了一座小桥,前面一个月亮门,两侧砌着两方小小的石碑。石华英走到跟前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随后探首朝那月亮门内一看,里面并没布置什么,只有大大的一座罩棚,在月色之下,虽然看不出有多大的面积,但从这边往对面看去,里面是非常的暗,估量着有四五丈的深度。石华英再一看地面,是平坦的黄土地,凭他出身武林,便知这座罩棚是一座雨天习武场,这里的主人必定是个嗜武如命之人,所以不惜财力大兴土木,建筑出这么一座宽大壮伟的练武场来。
  看到此景此物,石华英不由得大吃一惊,同时猜测到数次黑影的出没,必定与这罩棚的主人有关,立刻加了一份戒心,隐身在一株茉莉花丛之后朝那罩棚里面细细望去。只见这棚内虽没有刀枪鞭剑之类的十八般兵器,但靠着罩棚的北边却有三座刀枪架子,高约半人,沉重异常,刀枪插眼也都非常大,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这里的兵器都是头号沉重的了。这时罩棚内空荡荡的寂无人迹,只有阵阵清风吹得棚顶簌簌作响。
  女侠石翠英此时也跟踪到了石华英身旁,见了这罩棚也是骤然一惊。石华英道:“姐姐,你看这奇怪不?怎么这像绅士样的后院中,却有这样规模的练武场?别是隐居的武林同道吧?”石翠英忙阻止道:“轻声一点!你道这是什么地方,也许就是我们今晚要来探查的地方哩!我想这大概是黑鹞子的同党的家,没想到这误打误撞竟然寻着了。你要留神,不要发出响动来……”说着说着,就听石华英“咦”了一声,两人双双一伏身子,就见一条黑影飘身落入罩棚内。他们连忙一侧身子,借着枝叶隐蔽起来。那黑影一着地滴溜一转,竟用“龙形一式”如斜燕穿林似地飞纵到罩棚北边,接着听见一声轻微的低啸,这黑影又一抹身子,用“龙形八卦穿手掌”,身手非常敏捷,只一穿掌的功夫,刷地已飞身纵出罩棚。随即就听见罩棚的前后左右同时响起了低啸。女侠石翠英刚说了句:“糟了,人家有了防备!”早见数条黑影自前后左右扑上罩棚。小侠石华英人小艺高,胆量也大,不待姐姐劝阻,早一挺青刚剑窜出花丛。那个引他们入院的黑影“嘿嘿”两声冷笑,回手取出一对跨虎篮,朝石华英一摆,竟自跃上迎面花墙。石华英返身欲追,就见从花墙月洞门内跳出两条黑影,其中一个操陕南口音的道:“小子来得好,我李太爷久候了,要走且留下性命!”石翠英再也呆不住了,她跃身而出,想看清来者相貌,可是他们背着月色无法看清,只觉得后面一个人身高躯伟,非常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女侠刚要喝问,石华英已一挺青钢剑扑将上去。
  那条黑影又“嘿嘿”笑了两声,一摆双刀接住了石华英。背后那条黑影却一抹头便跑,也没返身进月亮门内,而是一纵身上了花墙,沿着花墙向西跑去。石翠英心里一动,也腾身上了花墙,追了十多步,才看清了这条黑影身材五粗,仿佛是黑铁塔程英,可是他手里却是使的一柄剑,轻身术也非常娇捷。两人沿着花墙刚追到尽头,又斜刺里扑上一条黑影,手持一柄似棍稍短、似笔稍长的兵器,前面那条黑影则一抹头平空窜到罩棚顶上。那堵住石翠英的黑影迎上石翠英,并不开口,手中兵器直点石翠英迎面。女侠马上止步矮身,青钢剑刺出直找对手右腕脉门。这黑影一缩手,跟着倒把一抡,竟用“行者棒”的招数,想碰击石翠英的剑尖。女侠一看就知道这对手使唤的兵器沉重异常,否则但凡会使兵器的人,都不会用这种“一力降十会”的笨招。她立刻一翻腕,跟着剑尖一转,剑锋如游龙似地朝对方右肋削去。那人似乎慌了手脚,身子往后一收,那条兵器却又一个翻身平地抡起,朝女侠的下三路扫来,夹着一团风声,劲头果是不小。女侠经过这五六年的深造,功力深稳,不慌不忙脚尖一点,已从敌人头上飞越而过。对手吃了一惊,急忙一回身,女侠则是招数敏捷,不待敌人回身,已照准屁股凌空一脚,踢得他飞起几尺高栽下墙头。四周立刻响起一片喝骂之声,又有几条黑影跃上墙头扑来。女侠则纵身下了花墙,脚尖一点假山石,却腾上罩棚。刚刚立定,早听得“嗤”地一声破空而来,女侠一低首躲过,又有一条黑影从罩棚西边扑过来,一对吴钩剑如大鹏展翅夹着一团劲风,这人正是黑鹞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石翠英只觉得一腔悲痛,满腹孤愤,一挺青钢剑恶狠狠地朝着黑鹞子便扎。那黑鹞子也微了一怔,看清是石翠英时,心里一慌,但即刻又冷笑一声道:“石姑娘,好毅力,好胆量!六年阔别,却又在这高坝店碰上了,真幸运!”女侠石翠英不由一咬牙,眼含痛泪,一柄利剑直刺过去。
  这黑鹞子的武功,本就坚实,这几年似乎又加上了几分功力。女侠的剑尖刚一及胸,他身子突然一晃,左手的吴钩剑便“当”地一声荡开了石翠英的剑,随即右手的吴钩剑却进一步,“大鹏敛翅”回手就钩石翠英的左颈。石翠英一低首施展开太乙十三剑中的“乌龙搅柱”,剑尖便找黑鹞子的右臂。这黑鹞子一转身躲开石翠英的来式,不料女侠石翠英的太乙十三剑是一手接一手,一式套三式,其运式若太极剑连绵不断,势若抽丝。从“乌龙搅柱”式一变而成“金丝缠腕”,仍旧随黑鹞子的右臂推刺一步,黑鹞子慌不迭地一缩右臂,“哧”地倒滑出四五步,惊出一身冷汗。刚一立定,女侠石翠英又已跟步而至,“龙门三击浪”滚滚而上,剑尖势如摧浪,自下撩上往这黑鹞子小腹之下挑来。黑鹞子急急一缩身,“片马式”一提右腿,跟着右手吴钩剑使出“刘海垂钓”式往上钩撩。女侠仍旧是“龙门三击浪”,将剑抽回,又自下往上催滚而上,同时随身步步紧进。黑鹞子急急一翻身,右脚落地,左弓右箭,左手钩锋一搭石翠英剑锋,跟着右手钩用出“金钩垂钓”欲擒石翠英的右臂。女侠石翠英倏地突一转身,“铺地锦”身随剑转,黑鹞子的右手钩剑落空,而女侠的剑尖已乘隙而进。黑鹞子刚喊得一声:“不好!”女侠石翠英的利剑已及胸脯。
  千钧一发!在这危急关头,就听得一阵劲风夹着金刀劈风的声音,朝女侠石翠英的身后砍来。石翠英幼承家学,又受名师指点,身手矫捷,自然不凡,按师父的基本教导:护己宁弃敌!她放了已被利剑封住了的黑鹞子,双肩一摆,右手剑贴地往上一横,“单擎泰山”,就听得“当当”两声兵器相撞。好个石翠英,虽然放了黑鹞子的活路,也没让他便宜逃脱,在横剑上顶之时,她左脚飞起一掠,正踹在黑鹞子右肩上、猝不及防、这罩棚之上原本是铺的铁板,平滑无缺,黑鹞子立不住脚,竟滑出四五步路,一声大响横身栽倒。那罩棚底下立时一阵大噪,随即又“飕飕”地窜上数条人影,手中的长短家伙在皎洁的月色之下,银光闪闪。女侠石翠英眼捷手快,已看清了这领头上来的正是黑铁塔程英,一柄厚背鬼头刀势如疾风暴雨,直往女侠的上三路砍来。
  女侠毫不畏惧,她的太乙十三剑,本有以柔克刚的功能,这时施展开来,就如一条游龙似地随屈就伸,变化多端。剑来不见其来,剑去也不见其去,绵绵若存,势如抽丝,竟弄得黑铁塔程英凶神似的,只把一柄厚背鬼头刀握定,瞪眼看着女侠剑光的恍惚来去,随即左一刀右一刀,前一刀后一刀地乱砍一阵。石翠英不慌不忙,也不急于进攻,用以逸待劳的立式,随着这黑铁塔雄壮的身躯忽起忽落地左右盘旋,伺机动手。此刻那罩棚上的几条黑影已如电闪似的分四路包抄而来。首先是金弓吴万仁现身,手中一把雁翎刀,一指女侠道:“石姑娘,幸会之至,真巧得狠,又相逢了!”石翠英留神四周一看,一共七人,虽然已是时隔六年了,她仍记得清楚,这几人除了金弓吴万仁、黑铁塔程英和黑鹞子外,还多了个飞腿赵永禄,其余三人也是恍惚见过,可情势危急,不客她细想。百忙中石翠英又往罩棚下面一看,却已不见石华英身影,不免有些心慌意乱。
  但女侠毕竟武功已达到炉火纯青之境,知道此时气一浮动必定受制于敌,立刻静心将浮气一沉,眼望着金弓吴万仁道:“吴师傅果真是一条汉子,我姓石的总算知道了吴师傅胆量武功原也如此,我姓石的惯打硬汉,可不打这种见敌思逃的废货!”吴万仁笑道:“石姑娘好一张利口,可晓得我金弓吴万仁也是一条汉子,可就不习惯和娘儿们战!”说着口角微露轻薄。石翠英一听,脸都气红了,立刻弃了那黑铁塔,举剑便扑这金弓吴万仁。但黑铁塔一见同伙已到,胆气顿增,居然横身堵住女侠的去路,不吭一声,厚背鬼头刀直点向石翠英前胸。女侠忿怒异常,立时煞身止步,青钢剑倏变成天罡剑的第十三手“倒拔垂柳”,身躯一转,黑铁塔的刀尖点空,而女侠的青钢剑已往右腿削来。程英一上右步,趁势一反鬼头刀,刀锋平削女侠后颈。女侠由“倒拔垂柳”一变而为第九式“梁山射雁”,身子又往下一矮,倒插步,剑尖自下往上一翻,轻点程英的右手脉门。这黑铁塔一缩右手一换步,身躯一转,鬼头刀斜探伸臂,直指石翠英的面门。石翠英一侧首随即止步,青钢剑使出截手法去剪黑铁塔的右腕。这一招捷如惊鸿,又似蝴蝶穿花。黑铁塔骤然一惊,赶紧一缩右手,照理这程英应该身子向左转,刀尖一垂始可脱过这截手剑,但他可能是敌不过女侠而慌了神,竟往回一收,青钢剑抓住这一点破绽已顺着往前一削,只听黑铁塔程英甩手一声惨叫,鬼头刀坠落在罩棚之上,右手已有两节手指被削。
  黑铁塔程英发出惨叫声,转身要逃,可是女侠石翠英招式并没完了,青钢剑稍一抖就如游龙刷地刺向程英右胯。千钧一发,这黑铁塔泼命似地往前一跃,虽然逃出了性命,可是下身衣腹已被削出一条大口子,程英立时亡魂皆冒,半转身子打算跳下罩棚。女侠石翠英身手矫捷,一纵身又追了上去。这时群盗中有一人开口道:“石姑娘,晓得饶人之处且饶人这句话吧?来来,我领教领教石姑娘!”随着话音,飞纵过来一条汉子,手中一柄马牙刺,夹着一团金刀劈风的声音,硬往这石翠英的剑上撞。女侠一见就明白,这名对手必是武功坚实力量充足之辈,早已有了应付之策。按石氏祖传猊踪艺的特长,就是巧、快、活这三个字。巧就是审时度势随机应变,而定破法攻击;快则是手快眼快腿快,全仗心手如一;活字最难讲清,不光指身手的灵活,而且还强调劲力的活用。这三者能很好地结合起来,则就遇强遇柔皆能应付自如处处总胜敌一筹了。
  石翠英立刻腰脊胯骨和双肩左右一摇,身如波浪,又似处于惊涛骇浪中的船桅,被风浪左右摇晃一样,随着身躯这一摇晃,右手的青钢剑已如风飘落叶一样,倒卷而上。马牙刺撞空,而青钢剑一反手又使出了剪截手法,剑尖似金鸡啄米,连点敌人的寸关尺。这敌人的马牙刺功夫并不弱,也看出女侠石翠英是个劲敌,于是马牙刺往回一缩,同时往上横栏女侠的剑锋,右脚跟上一步,用“喜鹊蹬枝”斜蹬女侠的小腹。
  石翠英又是双肩并腰脊胯骨同时摆动,青钢剑往回一收,又顺着势路使出“推窗望月”的手法,剑锋贴着敌人的右腿,往裆下挑去。这敌人一退右步,女侠顺着逼近上右步,单腿一立,右手剑迎面一立,倏而右脚往前一落步,剑用点穴法直找敌人的前胸。这名敌人仍用“一力降十会”的手法,一偏石腿马牙刺往上斜挑,女侠一望而知这一招是马牙刺手法中的第二式“极目沧波”。石翠英本来就懂得各门各派长短兵器的用法破法,这马牙刺是外门兵器,本为沧州田春所传,当初只有沧州人善使马牙刺,但会者并不多,自从田春作客沽上以后,才由他的徒弟慢慢流传出来。这种兵器很难练,扣在刀剑上没有确实的苦工夫,实是不易运用,至今北道上的武林豪客虽会者甚多,但也没有人练到好处。这名敌手居然练得非常灵捷矫柔,实是一个劲敌。
  石翠英不知石华英的情况如何,无心恋战,急想脱身去找石华英,这时耳边恰好传来他的叫骂声,似乎他已被敌人包围,不由心里一急,便使出本门猊踪艺的“猊踪蹑云十三剑”,点、刺、撩、挑、洗、刷刷一连数剑,直逼得敌手连连后退。逼急了,那敌人怒喝一声:“好丫头!”便猛然扑上来,意想拼命,马牙刺左钩右挂前撩后挑,同时数名敌人也在跃跃欲试地围了上来。
  石翠英身陷重围,不敢与敌人贴身近缠,只利用猊踪艺的巧妙招数,身子就如一条狸猫般,闪、展、腾、挪,同时一柄青钢剑就如游龙出水似的,三十六路天罡剑果真不凡,仅仅几个转身,就觉得剑尖上有了感觉,同时那使马牙刺的敌人突然退后几步,随即惨骂道:“好丫头,有你没我!”再听他“哼”了一声,已见右臂之上往下直淌鲜血。在月色之下虽然伤处看不太清,但却可看得出罩棚之上添了不少点滴血迹。
  这名敌人刚败下阵,那几个敌人不约而同齐扑上来,黑鹞子、吴万仁以及程英虽然不敢上前近战,但在罩棚四周各自把守,似乎安好岗位预备女侠逃走。石翠英只是记挂着弟弟,不敢恋战,便运开了三十六路天罡剑,夹用“猊踪蹑云十三剑”,就如疾风骤雨,也似蛟龙出水,逼得这几名敌人团团围转,就是不敢靠近。女侠看看退到罩棚的西边,正是黑鹞子防守的地方,就将青钢剑左右一盘旋,突地一摆双肩,猊踪艺的“青猱扑蝶”,身子侧向纵出丈多路,同时青钢剑刷地一倒剑尖,连人带剑来个身剑合一,直朝黑鹞子扑过去。这黑鹞子连吃了女侠石翠英的三次大亏,已成了惊弓之鸟,这又见石翠英不要命地扑来,忙叫一声:“不好!”急急一吴钩剑,人顺着钩带之势,两足尖往上一翘,踵根用力,身子往后一仰,借着这双钩之力倒纵出四五步路。
  石翠英在黑鹞子一闪身的当儿,仍然身剑合一,凌空不停地穿下罩棚去了。那数名敌人纷纷欲跃下罩棚,就听见棚子下面一声惨叫,声音非常凄惨。这数名敌人微一停步,眼见一条黑影飕地跃上对面花墙,从那灵快矫捷的身法,可以断定就是女侠石翠英,立刻飞镖、袖箭、石块等暗器如雨点般向那边飞去,虽然无一击中石翠英,却引出了她的一个毒辣的念头。只见她身子扑地一矮,几乎与墙头平行,右臂一抬,决云弩“嗤嗤嗤!”一连数响,眼见那罩棚上的数名匪徒中传出两声惨叫,接着众匪呼啸一声四散奔逃。
  石翠英忙向四周张望,刚才分明还听见石华英的叫骂及刀剑碰击的声响,可此刻除了群匪逃窜的方向微有脚步连响外,这座花园之内差不多已静寂寂的了。石翠英心慌意乱,惟恐弟弟遭人暗算,可又不知他刚才在何处与人交手。院子又宽又深,石翠英纵身隐蔽到一丛山茶之后,嗫口一声低啸。这低啸声音极微,石华英听了定能明白,若是别人听了还会以为是昆虫鸣叫呢。
  石翠英低啸了两声,也无回音,自己在这危险重重的敌人的势力范围内,也不敢久留。就在她刚一离开这花丛之际,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拂耳而过。石翠英身快眼捷,早见一条黑影怪鸟似地扑来,她忙倒提宝剑一个“倒插垂柳”,身子倒纵出四五步,身子一落地,回眸一看,“刷”地一声,对方的剑剑尖已将划上右肋衣袖。石翠英两肩忙向右一摆,身躯半转吞胸吸腹,右手剑换入左手,剑尖指地向右一推,“当”一声已将敌人的剑荡开,自已手中的剑剑身、剑尖“铮”地一声微啸。石翠英顿时不敢大意,自知又碰上了一名强手。一转身的当儿,左手剑已交在右手,可对方竟没有再进攻,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好象是故意亮相。石翠英一看,对面敌人却正是自己的仇敌余继海。
  两敌相逢,也正是宿世冤家!石翠英顿时心中一阵悲痛,眼光一扫这余继海,虽然有六年不见,但他仍未改变原来的形象。余继海精神抖擞,剑尖一指石翠英道:“石姑娘,阔别六载居然又得相逢了。我余继海就佩服姑娘这一片孝心!又练得一身好武艺。凭这两点,我余继海也应该负荆引颈,受那一刃之刑了。不过父母之仇不该外人干预,我父死于你父手中,我母虽未直接死于刀剑之下,但也因此悲痛而死。我二十年的卧薪尝胆为了什么?虽说你父也死于我手,冤债抵清,可石姑娘你也不应该太逼迫人,以致我的三个兄弟均伤于你手。这也只怨他们功夫不济事,但也感激姑娘的大仁大义,没有送掉他们的性命!凭这一点我余继海就该知足远遁关外,不再栖身江湖之上。可是我余继海也是一条汉子,这么一忍,知道的人当然明白我余继海是甘愿让着姑娘,不明白我余继海的人,也许讥诮我余继海这么一条汉子,竟因为一个女子,便惧怕得不敢再在江湖上混了。我余继海虽愿死心塌地埋首一忍,可这话我余继海也认为是一辈子的耻辱,活着无脸见人。我也明白我十个余继海也不是姑娘的对手,但我余继海就是这么个直脖子老虎脾气,明知不是姑娘的对手,也想再讨教一两招,使我死了也明白一点,我余继海真正不值得姑娘的三拳两脚,死也甘心。姑娘你放心吧,我余继海早嘱咐好了,我死在姑娘的拳剑之下后,不准他们再寻姑娘的事,一债还一债,再饶上我这个余继海还不是个便宜吗?没别的,姑娘请赏个脸,我要讨教一两手了!”说完不待女侠回答什么,手中的剑一立,走行门迈过步,施展开云南白鹤观嫡派所传的冲霄剑法,向右紧行,盘旋几步。
  英也将剑身倒垂,剑尖指地,紧行盘旋。走完一圈,那余继海又回到原地,略微一笑道:“请上手吧,我要领教领教石姑娘的独门绝艺蹑云十三剑,别客气!”女侠石翠英胸怀宿世深冤,眼对仇人,怎肯再受讥落,立时身子一长,脚底一用劲,飕飕连上三步,青钢剑一挺,剑走“仙人指路”,直向余继海的胸膛,心怀积愤剑出致命,“刷”地一声剑尖微啸。这余继海明知女侠石翠英是一个劲敌,虽然自己有云南白鹤观真传武功,但也摸不透女侠的功力如何,不敢大意。左脚往后一退,身子微微一斜,右手剑当胸一抹,按余继海的意思,想试一试石翠英的功力如何。可是女侠石翠英也知余继海不好对付,此番是抢着侥幸心理,所以用出十成功力。
  这余继海当胸横剑一迎,女侠立刻一上右步脚尖翘起,左手剑诀往右腕上一横,同时青钢剑往回一收,“迎风催浪”剑尖挽一小圈,仍往余继海右肋扎来。余继海闷不作声,一退右步,身子半斜,提右臂垂剑尖,左手剑诀往左方斜挑,双臂展开,右手剑往前一探,横截女侠的右腕。石翠英提右步,身子一长,左腿独立,右手剑往耳后一抹,单臂一探竟往这余继海右太阳穴扎来。余继海左右两臂突地下垂,“白鹤敛翅”脚下一用劲,哧地滑出三四步,刚一立定,这女侠右脚落地、左脚跟上一步,不变招就仍紧紧跟定了这余继海。再见女侠右手剑一反腕子,变为“蛇掉手”,平削这余继海的右颈。这余继海突地一上左步,斜身左探扭颈视定石翠英,同时右手剑左手诀,“白鹤亮翅”左右斜飞,右手剑竟竖切女侠的右臂。
  女侠石翠英突地身子一煞,左足足尖贴地翘起成“喜鹊蹬枝”式,又似“铺地锦”缩颈藏头,手中宝剑一变而为白猿剑法中的第二十四手“老猴摘果”,直找余继海的右腕。这余继海身子往右一偏,以剑“洗”女侠的剑锋,跟着剑尖顺着女侠的剑锋往前一洗,便削女侠的右手小指。石翠英身子往左一长,右手剑“旋风扫叶”,贴地往余继海右足风踝骨扫来。这余继海左腿一飘,右腿一提,竟跃起五六尺,从石翠英头顶越过,同时右手剑尖横截抹向女侠的头顶。石翠英赶紧一侧身,余继海已双脚落地,回身笑了一声道:“几年未见,石姑娘的功夫果然登峰造极了,我余继海真非姑娘的对手,算我栽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得放手时且放手,彼此冤债业已偿清,何须苦苦追逼?冤冤相报何时得了?石姑娘肯赏脸的话,我余继海情愿撒帖子请请武林前辈江湖道义之交,彼此和解。否则我余继海被追逼无法时,也只有拼出这条性命交付姑娘了,请姑娘三思而行,免贻后悔!”
  这几句话也实实在在道出了余继海的肺腑,若女侠石翠英果真见好就收,何至于有后面的偌大风波?可是石翠英出身武林门第,秉性倔强,既痛父母惨亡,更悲自己以后的身世结局,对于这余继海已积冤六年,栉风沐雨,含辛茹苦,怎能这样容易地过去?好容易仇人见面,怎肯放下深仇不了了之?就在这一转念之间,平地风波又轩然大起了。
  当下女侠石翠英听了余继海的话,反而咬牙切齿,身子一拧反身逼进,剑走“灵猫扑鼠”,往余继海当顶砍下来。这余继海一退步,狂笑一声道:“姑娘怎么这样得理不让人?我余继海也并不怕,不过同是武林后代,值不得为了先人的仇恨,这么使后世子孙冤冤相报。石姑娘这样紧紧相逼,大不了我余继海拿这条性命交待了你吧!”石翠英那肯再听这些话,再凑身进步,“夺命三刀”连环攻上。余继海一变身子,像要应付,但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只狂笑了一声道:“好!好!石姑娘我佩服你,不过这还不是时候,失陪了!”说完,“倒拔垂柳”双臂向左一摆,借着招势,向左斜跃出丈许,就此一转身蹭地两下,跃上花墙再一转身,这余继海已一跃落进墙内去了。待石翠英急怒交加地跃上花墙一望,余继海早没了影儿。
  石翠英不由得一跺脚,又沿着花墙想寻找余继海和石华英的下落,然而又顾忌敌人太多,遂也出了这片花园,跃蹬高处左右瞭望。此时天色已快过五更了,石翠英自顾这一身装束,又着急石华英没有下落,不敢久留此地,只拣着暗地往回路扑奔,转眼已出了这高坝店,远处农舍已开始鸣啼五更了。路上的晓雾渐渐加浓,石翠英就在这浓雾里一边赶路一边将这身衣服略事收拾。可随身一柄长剑在这路上是非常扎眼,无处可藏,如就这么回棣华镇也觉不妥,至少店家必定大惊小怪的:一个女客人本是好端端地睡在客房里的,怎么大清早却从外面回来,而且提着凶器,别是什么传说的江湖女盗吧!如果真是这样被人看见,那可就糟透了!
  石翠英踌躇了一阵,晓雾渐渐散去,恰好又走到了石华英单身闯入的树林前。她不知怎地心中一动,看看路上尚无行人,便一矮身子穿入林中,找了一棵大树,一纵身单手抓住一条横枝,两腿一荡飘身上树,坐在树上略事休息了一阵,心想着石华英不知是吉是凶,不由担心万分。又觉得石华英的武功造诣虽不及自己这般深奥,然而在太湖六年,经沧浪女侠的悉心指异,又得师祖海龙神的教练,非唯武功深,即便是水性也非常纯熟,能以口鼻换水,想必不会落入匪徒之手的。
  想了一阵,石翠英心放宽了一些,便立身而起,找了一处枝叶非常幽密的地方,将青锋剑隐世藏在里面,再用手上那半截树干摇了一摇,看来不会有落地之忧,便一松手飘落地面。快上人行大道时,石翠英隐身树后,看看路上,此时已经有了行人,就见远远走来一辆小车,车夫正使劲地上坡,独轮“吱吱”作响,似乎那车上的东西非常沉重,随后跟着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汉子。石翠英一见,顿时精神一振。车越走越近,已可听见车夫和汉子的谈话了。那车夫道:“四哥,你说我倒不倒霉,昨夜要不是我腿快,早作刀下鬼了。至今想起来,头顶还一阵阵地冒凉气呢!”那汉子道:“谁不知道你是陕南有名的武师,怎么说这种泄气话!得了,你住口吧!走在路上说话要小心,隔墙有耳那!”
  那推车的仍不住口,回头道:“四哥,我也不是说你,你那一柄马牙刺,素常夸口天下无双,怎么也变得这么胆小了?依我说你这马牙刺马骏的外号趁早收起来吧,没的叫人替你害臊!”那汉子似乎有些恼了,声音也高了起来:“喂!这是什么时候了,还许你我斗口?你看天色都已大亮了,还不知道今晚能否达到咸阳,假如路上再碰上那丫头,那才真是倒运呢!别说我马牙刺先丢了,看你这一根点穴镢不被拿去打狗那才怪呢!”那推车的原来号“点穴镢”,他争辩道:“四哥,就算我倒运,这一车子值钱的东西,责任可在你身上,我不过是一个推车的罢了,三哥托你时可没提我!”
  那马牙刺马骏道:“得了,得了!哪辈子晦气,碰上你这个话葫芦子,一开口就咕噜咕噜没完没了的!”说着紧行几步,超出车前。石翠英一听,立时心里一震,知道这股强盗要迁地为良,藉以躲避自己的追踪寻仇,可没想到女侠在这个地方听到了口风。这辆独轮车和那马牙刺马骏很快走过了石翠英隐身的树林,这时那马骏又开口了:“我说你,还不快走!他们大伙儿可就快起身了,假如一慢,过了商县可就落在他们屁股后头了,就算三哥三嫂不怪咱,大哥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两句话咱就受不了哇!”那推车的一听此话,就低头猛推车子,转眼走过十多丈远。
  女侠石翠英急急一回身,不到藏剑的树前,纵身飞窜上去,两手一抄树枝,两腿一荡又飘身翻到那枝树杆,伸手便取剑,可拿出来一看,顿时瞪圆两眼“啊”地一声惊叫,险些一个仰背栽下树来,原来青钢剑只剩了一个剑鞘在那里了。所幸女侠心神镇定,一手握住树杆,一手拿着剑鞘,才站稳脚跟没有掉下树去。
  石翠英不由得一跺脚,只怪自己大意,在这空林寂寂之中,竟想不到还有敌人藏匿于内,无论如何自己总算栽了!心中不由得一阵奇痛,想了一阵,她手持剑鞘飘身下树,再看那剑鞘已沾了不少露水,自己全身也几乎被树叶上的晨露湿透了,样子肯定非常狠狈。估计敌人必已得手远去,决不会仍呆在林中。可就在这时,石翠英突然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她突然一纵身,从丛立的树干之间纵出丈多路,然后找准一棵大树,飞起一脚,那大树立刻簌簌作响,方圆十几丈都受到震动。石翠英立刻立耳细听,就听一棵树上突然树叶簌簌,晨露就如下了一阵骤雨似地落在地上,正好给女侠指明了方位。石翠英知道这棵树上必定藏着敌人,她立刻追了过去。那树一棵接一棵地响动起来,晨露一阵接一阵地往下落,肯定是敌人在逃跑。石翠英也不用费心思,只需在树下跟着晨露撵就行。这样一来,树上的自然跑不过树下的,追了四五丈路,那晨露突然停住了。女侠立刻纵身跳到隔这棵大树两三丈远的一棵青阳树后,一手持剑鞘护胸,一手抓住树杆,抬头往上看。可枝叶非常茂密,看不到敌人的踪迹,但可以肯定敌人必定隐匿在这棵大树上。
  女侠悄悄退出林外一看,这树林并不很大,不愁看不见敌人出林,但她不愿自己的青钢剑落入任何人之手,便再度入林搜寻,可林中枝叶茂密,也着实叫人为难。
  石翠英看了一会,搜不出什么踪迹,便决定使出祖传轻功。这猊踪艺本门就是一门巧艺,“跑菠罗”的工夫虽为“自然门”,但猊踪艺中也是取人之长补己之短,石翠英当然也练过这一类的轻功提纵术,身子略为一矮,就地盘旋两步,剑鞘护胸,身子一拧突然拔地而起,足有两丈高,正好落在一棵树干之上。
  即便在这飞纵之时,女侠两眼仍没离开敌人隐身的树杆。果然女侠一落足,那树下又突落一阵露水,但一眨眼便止。石翠英知道敌人并没跑远,这了防备敌人的暗器,她也不敢移身太近,因为敌人在暗处而她则是在明处,一连几跃,已接近这棵大树了。那棵大树仍无动静,女侠审度了一下突然拔空而起,往那树叶间轻轻一落,利用浓密的树枝隐蔽已身,虽然敌人方面仍无动静,可自己的身下却微微被扫落几滴露珠。女侠伸手扶住一枝斜出的树杈,单臂用力突然往右一甩,那树枝连同密密的树叶刷地往右斜开,女侠赶紧探头朝对方大树上一望,仍旧看不见敌人。女侠本想这一下能发现敌踪的,可没想到对方隐身如此之巧,自己身下顿时一阵急露,刷刷作响,这分明是告诉敌人“我追来了”。
  石翠英白白忙了一阵,敌人的踪迹仍不在视线之内,不由得怒恨羞愤交作,也顾不得江湖禁忌,一纵身飞过这条横枝,跟着一松手,身后这条横枝刷地弹了过去。石翠英借力落足在那棵大树上,轻蹬巧纵窜进树叶之中,可是仍不见敌踪,如此矫捷的身手,看来对方确是一个劲敌!
  女侠四周张望了一阵,早听见隔两丈多远的叶丛里,枝叶在微然作响,在这空林之中分外清晰。石翠英毫不犹豫,将决云弩扣好,“嗤嗤”照准叶间射去,只听得枝叶簌簌作响,两支决云弩不见落地,也没听见钉在树干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分明敌人也是个暗器高手。女侠又一踩树干,凌空跃上这棵大树,脚尖刚刚一沾树身,叶间已发出“嘿嘿”的笑声,随着又“刷”地一声枝梢的密叶左右一分,“哧”地一件暗器朝石翠英的咽喉点来。女侠身子一摆,脚尖一点,人又凌空一纵,从枝叶中刷地窜上去。这冒险追踪,又不见暗处的对手,着实危险。但石翠英仗着自己猊踪绝艺,抱定不追回自己的青钢剑决不罢手的决心。此时离敌已近,石翠英即施展开猊踪绝艺中“穿云纵”的功夫,在枝叶间左展右挪,身子闪电似地又靠近敌人几丈。就在这时,敌人发话了:“石姑娘,这好俊的功夫,俺小丧门实在佩服了!”石翠英早是愤怒到极点,不待这小丧门把话说完,早一纵身追逼而上。眼睛一转的工夫,那小丧门却猛然身子一拧,往下一落,树梢“刷”地弹起,险些没扫着石翠英的眼睛。
  石翠英定睛一看,这小丧门手中正持着自己的青钢剑,不由得急怒羞恨交作,身躯倏地往下一落,扑将过去。这小丧门在树干间连跃过四五株,方始飘身落地,随即施展开鹿伏鹤行的功夫,躲避着女侠直往林外奔去。石翠英怎么能放松半步,立刻紧紧跟上。这小丧门的身法却也很快,并不出林,只在这林内闪展腾挪,看他的意思,好象有所顾忌而不愿出林。这一来,石翠英便心生疑窦,身躯急煞,隐身于树后。就见小丧门果然也停了步子左右张望,好似在寻觅什么,随后撮口一声微啸。等了一会,小丧门脸上似乎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望了望手中的青钢剑,好像没了主意。石翠英藏在大树后面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小丧门背上的一对跨虎篮也显得七歪八斜,可想而知他在躲藏的时候,心地不知是怎样慌张。
  女侠石翠英又扣好了决云弩,心想不下毒手结果这小丧门,实在不能出这口恶气!立时觑定了小丧门,“嗤!嗤!嗤”一连就是三支。就见这小丧门冷笑一声,跟着身子一矮,直奔林北。石翠英估量一下,这林子北面是往棣华镇的大道,这一出林就不愁小丧门不被擒获了。
  原来江湖道上的禁忌,白昼是不能现形的。并不是说白日就不能走动,是说江湖人凡碰上江湖道上的事,比如斗殴、寻仇、盗窃等等,是不能露出一点形迹的。因为江湖道上的人一有这种事情,其服饰、神色,与常人截然不同,一望便可知晓。过去江湖秘密社会的组织,都有帮规禁忌,稍一触犯,轻则戮三刀六洞,成一对穿,重则刖足或处死。武林人物也不脱江湖本色,对于江湖道上的一切禁忌,当然也奉行惟谨,谁也不肯现形,使外人窥其行藏,犯上大忌。
  但这小丧门到了林北一移游,却“哧”地穿林出去。这一来女侠也就不再顾忌江湖禁忌了,直追到林北,向外一望,敢情那小丧门却并未去棣华镇,而是趁着路上无行人,已飞身跃登上对面斜坡,青钢剑迎着晨光一闪,小丧门刷刷两跃人已窜出两三丈。女侠石翠英也跟纵而上,再看这小丧门居然毫无顾忌地使出轻功提纵术,沿着田畴小径一路往东北飞奔,随行随左右张望,边望边摄口微啸,显然有所预谋。
  石翠英满腔愤怒,脚底一加劲,“哧,哧”一连冲过去好几丈,离那小丧门不及五丈路了。小丧门回头一看只“嘿嘿”两声,一面足底加紧,又将石翠英丢出三四丈。转眼已追出二三里地,棣华镇也丢在脑后了。又追出二三里路,前面隐隐现出一条小径,而地势越来越高陡,前后左右都是丛然乱生的荆刺侧柏小槐之类的灌木,叶丛非常茂密,差不多难以认出小路来。这小丧门一直穿入这片地界界内,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略一驻足,石翠英就已紧紧跟上。这小丧门突地一转身子,折向斜左一跃,仿佛是涉入迷途,返身再觅退路。石翠英好容易才盯住了敌人,这次怎么也不能让他跑出手掌,虽然明知小丧门的武功不弱,可再也顾不得更多了,立时右掌向左一穿,左掌往下一摆,暗用猊踪“青钢舒臂”,恰似“龙形穿手掌”,身子跟着掌势一走,竟凌空一个转身,落足迎面对着这小丧门,娇叱一声:“哪里走!”这小丧门只“嘿嘿”两声,又突地转身向右斜冲。女侠倒退两步,纵身正好迎面阻住小丧门,一摆双掌,掌走“老猿摘果”式,往小丧门左臂上一搭,就要夺剑。小丧门立刻架招,退后一步,左臂一倒剑锋,顺势朝女侠腰间扫去。石翠英一煞身子,吞胸吸腹往后一缩,双掌成“倒枝采果”,右掌往这小丧门左臂横弯下一横,再欲夺剑。这小丧门一缩左臂脱出女侠的擒掌,闪电般剑交右手,跟着右臂前探,青钢剑尖疾风般朝女侠前胸扎去。
  石翠英两招走空,忙半斜身子退左步,让过剑尖,右掌拼二指直点小丧门右手腕。小丧门退步收剑,倏地一立剑锋,石翠英的双指几乎敲在剑锋之上。石翠英却并不收招,反而换步,左脚再迈进一步,同时发左掌往小丧门胸前击去,快如流星。在小丧门吸胸避招的当儿,石翠英却在疾出的掌势中变五指钩住了小丧门的右腕。小丧门没料到石翠英有如此疾快的掌法,刚想退右步抽出右臂,可石翠英的右掌已劈掌击中了他的前胸。这一切疾捷狠准,滴水不漏,只听“吭”地一声,小丧门竟蹭蹭蹭倒退两三步,右手的青钢剑已被女侠夺回。
  石翠英剑交右手,立即游龙似地当胸便扎小丧门。小丧门羞愧难忍,伸右手一探左背上的跨虎篮,正赶上女侠的剑尖,“当”地一声就荡开了突刺过来的青钢剑。石翠英得剑在手,气势更盛,一变剑式,剑走连环三式,逼得小丧门左闪右躲,竟无暇拔出左手跨虎篮。但小丧门也不是平庸之辈,右手的一柄跨虎篮除去钩法中的勾、拉、锁、带以外,并杂以剑法中的点、刺、劈、撩……使得出神入化,让石翠英一时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俗话说:两强相遇勇者胜。尽管经过一夜拼搏,可石翠英并无丝毫倦色,一柄青钢剑,倏如游龙又似惊鸿,迎住这柄跨虎篮左刺右杀,前封后挡,不时已盘旋相斗好几个回合。就在这时,莽林丰草之间突地一入现出,施展着轻功提纵术直往这方溜来。石翠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待来者迫近,已在脑中崩紧了琴弦。趁与小丧门周旋的间隙,瞟了一眼来者。此时已是朝日初上,石翠英虽没看清来人的相貌,但从他那高伟的身躯估计约摸是黑铁塔程英。
  这时小丧门的跨虎篮又自下三路往上挑来,女侠一上右脚,右手剑“翻手撩云”,跨虎篮走空,石翠英的剑却顺势朝小丧门的小腹扎去。小丧门一收左脚,跨虎篮迎面倒提篮扫青锋,这倒提篮扫敌手是小丧门多年来所使的一手绝招,十有八九要叫对手吃亏。可小丧门在激战中犯了一个大错,他忘了自己只是单手持器,左手却是空空的,女侠一连串急风暴雨般的猛攻使他一直没有机会抽出另一柄跨虎篮。石翠英一提右脚身已向左一摆,右手一个“乌龙掉尾”扫将过去。剑呼啸着从左边砍来,要是小丧门双手持握兵器的话,左手的跨虎篮正好荡开这飞削而来的剑,可现在他却突然怔住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左手空空如也!只听得小丧门一声惨叫,跨虎篮随着一只右手同时落地。石翠英不由得一愣,她不明白象小丧门武功如此之高的人怎么会在搏杀中使出令人无法信的蹩招!可此刻不容她多想,剑斩敌腕,精神陡增,一挺剑锋,“白蛇吐信”直朝这名敌人右肋扎来。小丧门在连声惨叫中脚跟一使劲,身子倒纵退出三四步,痛得身体直打晃,一翻身打算觅路逃生。可是石翠英得势不停手,后边还有程英就要过来了,她现在是干掉一个就少一个对手,于是跟纵而上,剑尖直指小丧门后心。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那条奔过来的人影急跳过来,抽剑搭在石翠英的剑上,石翠英只觉得剑身一提,同时听得那人急急地说:“师妹住手!”石翠英一听这声音,瞿地一惊,赶紧将青钢剑一收,人随着势子翻出丈多远,扭头往后一看,朝日在他身后格外耀目,虽看不清面相,但必是雄壮飞无疑!石翠英顿时觉得心里一阵奇痛,不知是酸辛还是悲苦,只叫得一声“师哥……”剑一换手往前一扑,便欲迎上这雄壮飞。
  可就在石翠英刚一抬步时,那小丧门却怒骂一声:“好丫头,有你没我……”说着赤手空拳地反扑上来,右臂血淋淋地一抡,左手猛然往前一伸便抡住女侠的左臂。女侠一退右步,左臂往前一挥,青钢剑平空横扫而出。这小丧门似乎已拼出了性命,只把身子往回一缩,并不躲闪,探左手往剑锋上一抡,“咣”一声左手五指飞向空中,他顿时摇摇欲坠。石翠英再一上步,剑尖往前一送,等雄壮飞再来拦阻,为时已晚!
  石翠英的一柄青钢剑已连剑身整个儿地扎进了小丧门的胸膛,他一声惨叫身子便往后倒。雄壮飞连连顿脚道:“师妹,你……你,你,杀错了!这是……咳!石翠英没有明白过来雄壮飞的话,将剑拔出,立时一股热血顺着剑尖喷射而出。石翠英一边退步躲过这一阵喷血,一边将剑在草地上擦了两擦。雄壮飞还在顿脚吧息道:“师妹,你……你闯了大祸了!咳!咳!”石翠英方才看出雄壮飞的神色不对,又听了他着急的话语,愕然道:“怎么?”雄壮飞叹息道:“师妹你杀错了,他是古超凡的师兄小丧门周玉……”
  石翠英一听,脑子里顿时嗡然一震,同时身子擅抖起来,瞪圆了两眼急急地问:“师哥,这是怎么了?”
  雄壮飞连连摇头:“师妹,你也太冒失和手辣了,我那样叫住你怎么都没听见?这小丧门和古超凡得了你的消息,为了暗地护助你,自太湖一直追踪到这棣华镇,也不知怎地,这小丧门和古超凡睹上气,要试试你的功夫,不料却误死在你的手里!可惜我做师哥的来晚了一步,竟铸出这样的大错。咳!这可是从那里说起的事啊!”
  石翠英顿时摇摇欲倒,眼中饱含热泪,滚个不停。雄壮飞将剑一背,凑上一步,看了看小丧门,又伸手试了试他的鼻子,只见他面色蜡黄,早绝了气,只是两眼还狰狞地瞪着。雄壮飞悲声道:“周师兄,小弟我对不住你了!我来晚了一步,以致使你这么身遭惨祸……”他暗暗祷告了几句,再回头看石翠英,只见她泪珠乱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雄壮飞刚叫了一声:“师妹!”就见她突然一转身,施展轻功提纵术一纵丈多路,头也不回地竟自走了。雄壮飞大吃一惊,连声招呼:“师妹!师妹!”可是石翠英只几跳几纵便没了踪影。雄壮飞想追她,又离不开这小丧门的尸体,急得连连搓手,束手无策,在这小丧门的尸体旁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总算有了个主意,便将青钢剑往背后一插,不顾小丧门满身血污,弯腰抱起他的尸骨,找了棵大树,将小丧门的尸体倚树放下,才算把这一事了结。

第十四章 古超凡愤怒走剑阁

  雄壮飞放好了这小丧门的尸体,左右望了望,即一纵身子,飞鸟似地穿出这片蔓草荆棘丛生的地带。这时朝日高升,将满林的浓雾驱散,大路上已仨仨俩俩有了行人,雄壮飞刚刚立脚路边,正好一辆驾骡的轿车走了过来。雄壮飞探首看了看,便扬手拦车道:“停车!停车!”那车把式抬头一看雄壮飞,几乎一个倒栽葱从车上栽下来,吓得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这位大……大爷有什么事?”车把式是看了雄壮飞浑身的血污,背后又插着剑,以为是个劫路的,只吓得嗦嗦乱抖。前后行路的客人看了雄壮飞这副样子和神态,也都吓得飞跑。
  雄壮飞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是陪着笑抱了抱拳向车把式道:“大哥,请你帮个忙,我有一个同伴在林内受伤了,想借借你的车子,送到棣华镇去,回头车钱多给。”那车把式向雄壮飞上下打量了两眼,断不出他是强盗还是官家,心想反正是在大道之上,又是光天化日,谅也不至送命,便哆哆嗦嗦地道:“你……你……”雄壮飞见他吓成这个样子,忙道:“你这位大哥不要多疑,我是个保镖的,不是强盗。现在押着一趟重镖到四川去,不意碰上了盗贼将镖劫了,并且将我的一个同伴砍伤,现躺在林内,只想借借你的车子送回去,你放心好了,车钱我准多给。”那车把式又看了雄壮飞两眼,勉强答应:“好吧,未领教你这位师傅在哪家店贵干?”雄壮飞是明白镖店的规矩的,便说:“你这位大哥不必多疑,反正我不是歹人,你就不必问了。”这时那些跑远了的人,见车把式和雄壮飞一问一答,并没有什么歹意,也都渐渐围了上来,但看雄壮飞一身血污,也都不敢靠得太近。
  雄壮飞就带着车把式进也这片荒林,那车把式看了这地形,毛骨悚然。雄壮飞道:“你尽管放心好了,如果我想害你,什么时候不行?何必要往这里钻?”那车把式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雄壮飞走进这树林之中,来到小丧门的尸体跟前,大吃一惊,只见靠树坐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怒睁圆目,车把式不由得“啊”地一声惊叫。雄壮飞道:“你不要怕。”说着走上前去两手一抄小丧门的腋下,将他扶了起来。车把式一见忙摇头道:“人已死了,我可不背,晦气!”雄壮飞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将小丧门抱起来,也不说什么,撒开两腿一直出了树林。车把式虽有一百个不愿意,可也不敢不答应,鞭儿一摇,直朝棣华镇驰去。
  行不多时,骡车就进了棣华镇。车把式刚要问雄壮飞车子停在哪儿,可雄壮飞却劈手夺过鞭子,“叭,叭”两鞭,又将缰绳往左一勒,那匹骡子四只蹄子风也似地向左一转,直跑到一座客栈门前。雄壮飞跳下车,鞭儿往车上一扔,人已一阵风似地跑进了柜房。看样子他对这座客栈非常熟悉,一进柜房连嚷道:“伙计!伙计!”屋子里两三个伙计听到叫声,一齐拥出来,可一见雄壮飞一身血迹,背上还插着剑,都吓了一跳,没一个敢上前答话。还是那帐房先生胆子稍大一点,离开帐桌,望着雄壮飞问:“你这位客人怎么了?”雄壮飞忙道:“我有一个伙计,在外面受了伤,眼看快断气了,这附近可有庵观寺院,请赶快找一个好停灵!”那帐房先生看了看雄壮飞,恰巧那车把式在外将鞭儿“叭叭”抖了两响,帐房先生看清了门外的车,连忙答道:“有,有!后有有一座海云庵足可以停灵,你这位客人先换换衣服,就派人将车子领了去,回头再领你老过去。”
  雄壮飞连忙一抱拳道:“好!好!一切全仰仗先生费心了!”说着一转身一阵风也似地进了后院。原来雄壮飞也订着间屋子,他赶紧换了衣服,又打开银幅子取出四十两一封的银子,往腰里一揣,一阵风似又回到帐房。雄壮飞刚一停步,便有一个伙计连忙掖起衣角朝雄壮飞恭敬道:“你老请随我来。”雄壮飞又告诉帐房先生道:“请柜上你留意,如果南房那位客人回来时,请赶紧告诉我。”帐房先生连连答应:“你老放心,如果他们回来了,我准定派人告诉你老去。”
  雄壮飞不再说什么,就跟着这名伙计,一直进了海云庵。只见小丧门周玉那没有一个手指头的尸体,已直挺挺地放在西廊檐下,下面是用木板作成的一张床榻,面上还未盖上纸,惨黄的面色,加上浑身血污,神情惨厉怕人。
  雄壮飞一进来,就连忙掏出银子央及店里伙计和庵内的火工道人,请他们去办置一切丧事用具,又给了那车把式十两银子。刚刚办了这一切,那客栈的帐房先生也来了,看见小丧门的尸首吓了一跳,连忙拉住雄壮飞打算问个详细好禀官府。雄壮飞哪里肯说实话,问急了,他恼怒道:“我又不是匪人,怕甚么?你若再问,我就撒手一走,让你打这场官司,若有什么公事,有你承担呢!”近一吓唬,那帐房先生果然不敢再开口了,只搭讪着笑一笑,指挥店伙和庙上的火工道人忙出忙进地收拾这小丧门的尸身,谁知他却暗暗地派人通知了该地的管地保、联庄会。不多时,十多名联庄会丁枪去套、刀出鞘,跟着会首地保蜂挤而来。
  这里雄壮飞正和那帐房先生商量停灵的事,一阵脚步声,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色紫红,浓眉阔口,英气勃勃象个练武的样子,背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人。他们一进这院子,就先奔到小丧门停灵的地方,一揭这小丧门的盖面纸,仔细查看起来。倒是那三十多岁的汉子走近雄壮飞一抱拳,满脸陪笑道:“鄙人是本地联庄会副首郑子玉,人称紫面虎,不知老哥你贵姓?贵处哪里?到那处有什么贵干?”雄壮飞一听来人自报姓名,心里顿时明白,回首看了看帐房先生,就见那帐房先生趋前一步,也满脸陪笑向这联庄会副首抱抱拳道:“这位雄壮士,是直隶省人,业镖行,由此路过,正下榻小店,请郑会首你多多担待!”
  这紫面虎“哦”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雄壮飞一眼道:“哦,这就是了,可是这条镖路平常并未见过雄壮士,不知贵镖局是哪家字号?镖主是谁?”
  雄壮飞看了看这紫面虎,神态虽然谦和,但眉目口角之间却带着一股倨傲的神情,又见门外边挤着一大群联庄会丁,不由顿然作色,随回道:“这个,本镖局本属无名,何敢劳驾垂问。”说完冷冷一笑。
  紫面虎一听面色也顿然一变,正要开口,那地保凑过来,向雄壮飞陪笑道:“光棍眼里不搀沙子,出门在外的人,何处何地看不出是朋友不是朋友?我早看出你老哥是一个外场的朋友,就免不上和你老哥尽说假话。你老哥也是明白事理的人,总不至于使我们地方为难的吧?”
  地保的这几句话,雄壮飞觉得尚还中听,反正自己也没有犯法的行为,又何必使他们这般人跟着为难?便笑了一笑,望着紫面虎拱手道:“这个嘛,兄弟也觉得不说不对,不过兄弟说的话与实情是否相符,也完全在你老哥的信与不信上了。”
  紫面虎也赶紧抱了抱拳说:“老哥言重了,我紫面虎岂有不信任你老哥的道理!”
  雄壮飞道:“那我很感激你,不过我将实情说过之后,得请你老哥帮点忙,使死者早日入土为安。以后有什么事,也麻烦老哥你给证明一下。”
  紫面虎连连点头道:“这个老哥你无庸多言,以后我当然给你照办不误,如果有违初衷,我紫面虎也就不成人了!”
  地保也道:“你老哥放心吧,我们郑会首也是一条汉子,从来言行相顾,准能对得起你老哥!”
  雄壮飞一听,笑了,抬眼望了望角门,那些会丁持枪挺刀的似要蜂涌而入,不由得又笑了一笑。那紫面虎一见,明白了雄壮飞的意思,不由得真的面如紫酱了,连忙挥手道:“去!去!没有什么事了,告诉白爷说,西首西家洼子那一卡子可以撤下来吧,没见天都亮了。”说着回头又朝地保道:“王爷你想怎样?”地保道:“还是郑爷说得对,我就告诉他们去。”说完向雄壮飞一抱拳,转身出了角门,只说了几句话,就见那班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会丁,一个个探两下头都退去了。
  紫面虎向雄壮飞拱拱手道:“老哥,请!请!”那身后正是客堂,雄壮飞也赶紧一抱拳,正好那帐房先生立在身后,雄壮飞道:“我与这郑爷谈谈去,一切费心了。”那帐房先生道:“你放心,准没错儿!”雄壮飞又拱了拱手,逐和这紫面虎进了客堂,紫面虎尽地主之谊,吩咐火工道人沏茶摆点心款待雄壮飞。
  雄壮飞六七年来,似乎对于江湖道上的事情有了相当的阅历,看出这紫面虎果然性情豪爽,不失武林人物本色,遂不相瞒,就将石老镖师惨死独石口,石翠英避仇太湖,自己身历江湖一面避仇一面注意敌踪,及至石翠英仗剑觅仇,自己访敌踪暗中保护,发现石翠英的未婚夫古超凡和这小丧门误伤石翠英剑下之事,大略的一谈。这紫面虎一边听着,一面叹息,待雄壮飞述完,紫面虎仰首长叹一下,忽然望着雄壮飞道:“不瞒老哥说,十年前,那时小弟正在直隶保定府镇远镖局,随鄙业师抓地虎罗腾霄一面走镖,一面习艺,与令师石老镖师也曾会过面。后来恍惚听说石老镖师死于仇家之手,其后嗣均已弃家远走,避匿不见。那时我的业师罗腾霄与令师兄郑壮猷属同一道上的朋友,曾因此而气愤不已,欲撒帖纠集武林同道为令师复仇,因令师兄阻止未果,只说此为令师妹之事,不敢劳动外人。而业师当时很不满意令师兄的做法,几次三番欲代你们探访敌踪,也均被令师兄阻住了。当时鄙业师一想,觉得武林之不可为,从此洗手隐退,而郑某亦随师退隐,到这乡间来住下,时间一晃已过了六年多了,人生真是一场梦啊!”
  紫面虎一连数叹,没容雄壮飞开口,又道:“象这样江湖凶杀寻仇之举,也情实可怕,故此,鄙人五六年来都是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敷衍人生。如石余两家的冤冤相报,我也觉得可叹。假如我有一份力量,当尽一份的职责为他两家和解,让这冤戾之气化为祥雪瑞雾。可惜我已退身武林之外,除了地方的事情之外,很少再与人接触了。你老哥的事,我当然完全明白,一个人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谁也没法阻止的,说多了反倒讨人嫌戾的。我话可说多了,你老哥可不要介意!”
  雄壮飞起身抱抱拳,道:“你老哥的话,果是药石之语,惜乎我那位师妹自幼娇生,惯成了一个倔强的性子,谁人也无法能挽回她那任性的脾气,况且又确有父母冤仇,这只好看她以后的行动了。对于这小丧门的事情,希望你老哥费心帮帮忙,或许将来不至于引起更大的纠纷。”
  这紫面虎郑会首也一抱拳道:“老哥这不用嘱咐,我紫面虎有一份力当尽一份力去办,绝不使你老哥失望。”
  这时雄壮飞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出了客堂,正赶上帐房先生指挥着几个壮汉抬进一口棺木,雄壮飞不及细看,望着紫面虎拱拱手道:“一切麻烦你老哥了,回头我再来。”说着一直出了这海云庵,疾步如飞在棣华镇上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家客店。这家客店正是石翠英姐弟落脚的地方,不知怎地雄壮飞竟找上门来了。一进店门,正好几个伙计与几个客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谈论石家姐弟的事,见雄壮飞进来,还以为是住店的,可又见他赤手空拳没带行李,不像住店的样子,便问找谁?雄壮飞吞吐了一阵子,觉得不便说出石家姐弟的姓名,只笑了一笑道:“找个人,是一男一女。”其中的一个店伙本就疑心石家姐弟不类不伦的不知是什么人物,正谈论着女客人清晨回来,弄了一身泥水,还不知是怎么出的店门,这一见雄壮飞又说话可疑,于是全店十多双眼睛,都盯住了雄壮飞。
  雄壮飞很是尴尬,便陪笑道:“我来得很突然,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和你这店内的两位客人是同门师兄弟,打听得他们住在这店内,故此来找。请你们哪位去通报一声,有位姓雄的来找,有要紧事奉告。”
  几个店伙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雄壮飞,其中一个伙计道:“那么好吧,你这位客人等一等,我给你老看看去。”说着又将雄壮飞上下打量了两眼,回身一阵风似地走了。
  雄壮飞在这十多双眼睛的紧盯下,觉得很不自在,因就搭讪笑了一笑道:“我说呢,贵店的生意一定兴隆得很,听这后面连声的马嘶,客人一定多得很吧?”一个伙计擦着额头上的汗珠道:“那你老说的可不是嘛!一天到晚出来进去的,跑一天也只赚两个饱一睡。”雄壮飞尚未接口,那进去通报的伙计又一阵风似地出来,翻起两个眼睛望着雄壮飞道:“客人来得不巧,刚才又出门去了,门都锁着呢!”雄壮飞见这店伙的神情,早猜透这不是真话,便掏出几两碎银子,望着这店伙道:“那么辛苦你了,谢谢。”这店伙急急后退一步,双手乱摇道:“这个你老留着吧,小店是有规定的,我可不敢接。”雄壮飞一抬头,十多双眼睛仍紧紧盯住他,像看大戏似的,因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也不敢强你,请你费个神,带我到后面客房看看去。”这店伙一个劲地摇头道:“那不行,客人不在,我们怎敢领你进去啊!”雄壮飞又陪笑道:“不是要进去,只是在房门口张望张望。”这店伙还是一个劲摇头。雄壮飞一则事情紧急,二则知道师妹脾气高傲性情倔犟,迟了恐有什么变故,也就不再理这些店伙,身子一侧,便要进后院去。
  店伙慌忙伸手一拦道:“客人怎到这样不识相,我说出去了就出去了,你虽不信,怎么还这样乱闯!”雄壮飞也不答话,只伸出二指一敲这店伙的手腕,店伙就甩着一条胳膊,杀猪般地叫起来:“哎哟!怎么打人那!”雄壮飞仍旧不理,身子一偏,从这店伙身边闯进院中。那其余的店伙也分明知道雄壮飞精于武功,但并不悚惧,一个个磨拳擦掌地追到院中骂道:“什么东西,敢是吃了豹子胆哇!怎么这青天白日的硬往人家店里闯!你杂种的赶快站住!”雄壮飞也不理会他们,只一阵风似地登上这西耳房的台阶,看见门是紧闭的,便欲推那房门。这时一个店伙已跟了上来,伸手抓住雄壮飞,雄壮飞肩胛一摇脱出这店伙的手,瞪眼道:“你找死!”这店伙立刻骂道:“你杂种的滚出去!滚出去!”雄壮飞冷笑道:“开店的怎么随骂人?真是天下奇闻!”这店伙道:“你随便闯入房间,我便要骂!”说着一伸手又来抓雄壮飞。这一下雄壮飞也真恼了,使出四两拔千斤的手法,店伙来势凶猛,雄壮飞便一带一送,那店伙就一头朝着房门撞去。所幸这店伙身学算灵便,赶紧一侧首,好歹没有碰上脑袋,可身子已撞在房门上,房门一开,人也跟着跌进去了。那几个店伙跟着哗然大噪,骂道:“小子你敢打人!”雄壮飞退后一步,摆开打架的姿势,可房内已有人叫道:“是师兄哇!别打,别打!”雄壮飞早料定这一闹,他们姐弟俩不能不出头,但只装着不知道,走行门,一摆双掌使出“回龙手”准备应敌。这时石华英一阵风似地跳出房门,一扯雄壮飞道:“雄师兄,别打了!别打了!小弟在此。”
  雄壮飞一回头,那石华英便是深深一礼,雄壮飞慌忙抱住他道:“哦……”半天说不出话来,双手扶住石华英的双肩,上下打量了一番已有六年多未见面的石华英。石华英虽然已是十四五岁了,身材也高了许多,但脸上一片天真之气还未泯灭,此时,他的脸上还可以看得出一股异常的神色。雄壮飞想起石老镖师的惨死,连累得他们姐弟二人埋迹异乡,茹苦含辛,不由得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他只是望着石华英道:“师弟!你……”再也说不出话来。石华英见了雄壮飞伤心的样子,也觉得心中一阵惨痛,猛地往雄壮飞怀中一倒,就痛哭起来。那些刚才还要准备打架的店伙一见此情此景,悄悄相率退去。
  雄壮飞惨声道:“师弟,别哭了!我们五六年没见面,应该欢喜才是!”说着拍了拍石华英的肩头。石华英悲声道:“师哥,我五六年来,一直在想念你,可是老师不让我出门去找你,真把我想坏了。”雄壮飞道:“我知道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到屋里再说吧。”说着携手相扶进了屋门。雄壮飞以为师妹石翠英必在屋子里,可是屋子里并没有她的影子,不由一愕道:“师弟,翠英呢?”石华英一听一抬头看了看屋里,哪有石翠英的影子?不由得一跺脚道:“姐姐真的走了!”雄壮飞吃了一惊:“怎么?走了?”
  石华英哭着告诉雄壮飞说:师哥,不瞒你说,清早姐姐回来就哭了,我问她为什么哭,她不理会我,只是一个劲地哭,我也急哭了。哭了半天她才对我说她不想活了,活着没脸见人。我问她为什么这样,爸爸的仇谁给报。姐姐只是哭,末了才哭着说她做错了事,杀错了人,实在没脸活着了。她这一说,我也哭得更凶了。随后姐姐咬着牙说:好!活就活下去,可是不愿再见那里的人,假如雄师哥来了,你就跟着他走吧,以后的事只归你雄师哥办。我也不知为了什么,劝她也不理我,刚才店伙说有人找我们,姐姐将他轰出去,说有人来找就告诉出去了。我又劝了她好一会,方才听出是雄师哥的声音,姐姐叫我不要理,想不到门开了,我就跟着出来。这一会姐姐不知哪里去了,想必真走了,这叫我怎么办?”说着连连顿脚放声痛哭。雄壮飞听了这番话,仔细在屋里搜索一番,道:“师弟别哭,我看翠英并没有真的走啊!”石华英止住哭声道:“怎么?没有走?”雄壮飞并不回答,只是绕到床后,只见女侠石翠英正伏身在床栏上,两肩直抽。
  石华英不管这些,上前推了推石翠英:“姐姐,雄师哥来了。”石翠英只是伏在床栏上抽泣,头也不回话也不答。石华英又道:“姐姐你要哭,现在也不是时候呀,雄师哥叫你呢!”说着伸手就去推石翠英。雄壮飞伸手拦住他道:“别急!”说着就去细看石翠英,只见她云鬓垂颈,黑如墨染,细若云丝,一身青绿相配的衣裳,伏在床栏杆上玉肩低垂,柳腰轻盈,哪里是一个夜战群盗如虎斗羊,英姿飒爽的女侠?简直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家碧玉。
  雄壮飞痴呆呆地站了一阵,见石翠英仍在悲哀痛哭,叹了一口气退坐在一张椅上,对石华英说:“师弟,我做师哥的也觉得非常的懊悔,然而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也只好听天由命,谁也不怨。”石华英现出疑惑的神色问:“师哥,你这从哪里来?怎么会知道我们到了这棣华镇?姐姐到底做错了什么事?”雄壮飞又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唉!假若我早一点出头和师妹师弟见面,就不会行出这样误会来。就因我太因循了,总希望双方见面后,对付余继海就容易了,没料到生出这样的误会来,以致小丧门误受惨杀……”
  石华英忙问:“小丧门是谁?”
  雄壮飞说:“小丧门是你姐姐未婚夫古超凡的同门师弟,是专门来帮助你们复仇的。不瞒师弟说,我这次出门也是受了咱大师哥郑壮猷的嘱咐,两个月前忽然接到太湖一信,言说师妹与你已辞别师门出了太湖,嘱咐我们暗中保护,关照武林同道随时助臂。并且江湖已传言,那余继海自被沧浪女侠惊走以后,一怒而走云南白鹤观,诡称沧浪女侠兴太湖灭白鹤,欲将白鹤一派逐出中原。白鹤道人明知这余继海言词不实,无奈这白鹤道人溺爱不明,听信了这余继海的一面之词,一怒欲出云南质问沧浪女侠。恰巧有位出家的武林前辈名两指头陀幻空,因慕白鹤道人武工造诣,住在白鹤观内,当时便劝白鹤道人休要听信一面之词而轻举妄动。白鹤道人看在这两指头陀的面上,没有出白鹤观,只派人致书于沧浪女侠之父海龙神质问,也被两指头陀将信截住,只说这海龙神父女都是武林侠义之士,不会做出这种触犯武林同道的举动,并且拿自己的性命和一世英名作赌,这才将事压住。
  “当时白鹤道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这却激怒了余继海,隔了几天他竟邀集了几个同门师兄弟,趁着白鹤道人出门之际,当夜纵火想将这两指头陀和他住的西鹤轩一起焚掉。岂料这两指头陀幻空师傅,样子虽愚蠢,人却格外机警,早有了防备,当时只是将西鹤轩焚毁。翌日白鹤道人归来,两指头陀幻空略使心计,口口声声说是白鹤道人忌才要将他烧死,好独霸云南。白鹤道人明知就里,初不肯处治余继海,但经不起两指头陀幻空要纠集武林同道评论是非曲直,面子上挂不住,若传出去必定玷污白鹤一派的盛名。因此一怒,当着两指头陀的面,将这余继海大骂一顿,逐出白鹤观去。风闻这余继海被逐出白鹤门后,又纠集同党欲寻沧浪女侠拼命,一洗被逐之耻。他又曾密回白鹤观一趟,之后益发肆无忌惮,纠集同党从云南经四川、陕西、甘肃和山西绕道到辽东半岛,又从辽东半岛直下江南,沿路布置党徒,欲与沧浪女侠父女一决雌雄。无奈这太湖地区辽阔,又兼七十二高峰人迹罕至,直寻了半年多,才在铁笔峰一座茅舍中,看见了海龙神、沧浪女侠和师妹你们隐迹之所。余继海惮于沧浪女侠之名不敢贸然动手,乃到处召集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准备合力大闹铁笔峰。但他们这帮亡命之徒又惮于海龙神的威名,迟迟不敢动手。因此两指头陀就驾一叶扁舟,直抵铁笔峰,将详情告知海龙神父女,没法将这余继海逐出江南,免生麻烦。
  “等到余继海果被惊走之后,沧浪女侠察觉这余继海的武功并未长进,而你们姐弟的武功造诣,足可以胜他,因此才打发你们俩出太湖寻这余继海复仇。虽然海龙神父女,也知冤冤相报为武林大忌,但因余继海实在太横蛮,出乎武林行径之外,出太湖时曾再三嘱咐,只许警戒他不准伤命,以免再生新冤。当你们出太湖后,海龙神、沧浪女侠和两指头陀即修书大师兄,嘱咐我们随时关照,暗中保护。同时两指头陀直去平泉告知古云飞,派古超凡暗中相助,也使翠英和他多有接触,了解双方性情,以作完婚准备。这两指头陀原是峨嵋一派伏虎寺智清禅师的第二爱徒,由辽东回到峨嵋山后,就派首徒小丧门周玉帮助古超凡追踪师妹和师弟。古超凡当初也在两指头陀处学过几年,亦可说是两指头陀的徒弟。他们师兄弟两个在陕北会合之后,一路追踪而来,在青津关曾露过一面。不知何故,也许是古超凡把师妹极力吹嘘了一阵,激怒了小丧门,想试一试师妹的武功。古超凡自知把话说错了,就连忙向小丧门解释,恰巧我正住在这店内,被古超凡看见了,给我们两方面一介绍,我也看出这小丧门性傲气浮,忙极力劝导小丧门不要和师妹较艺。谁知到棣华镇后,这小丧门竟暗中出店寻你们,古超凡和我忙跟了出去,先后看见小丧门和你们交手,而他的功夫差一些,我也就放了心,也不好阻住他,怕他面子上过不去。
  “我们二人先后跟在这小丧门和师妹师弟三人身后,进了高坝店。余继海的党徒一露面,这小丧门便隐迹一旁,对师妹奋力斗群盗钦佩不已。古超凡的手中也暗扣镖,打算在危急的时候帮助师妹。师弟你不知道这武林规矩,一家的事情一家了,没有及身我们,我们只能出以劝和而不能出面助战的。后来不知为何余继海竟突然逃走,小丧门就拉着古超凡一同走了。我还打算暗中追寻师妹,可见石华英单身回店,我便一路暗护。等我回头再寻找时,才发现师妹和小丧门正在苦斗,也是我迟到了一步,以致小丧门身死。咳!千错万错,只怪我当时没有劝住翠英。我想此事古超凡不会不知道,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出面。此时古超凡也许回店了,没别的说,只有我去向古超凡请罪了,负责死者身后的一切。至于两指头陀方面,只好请古师叔转烦海龙神和沧浪女侠去解释这场误会了。不过两指头陀幻空平生只这小丧门一个爱徒,一旦惨死,恐不容易化除这场嫌怒。咳!咳!我这作师哥的太该死了!”雄壮飞连连叹息。
  石华英听到这里,一把握住了雄壮飞的手。雄壮飞当下就觉出这石华英的手在微微擅抖,就说:“师弟,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了,担心着急全无用,只好横下心来看以后吧!”
  这时候石翠英越发伤心得厉害,已经哭出声来了。石华英连忙过去劝慰姐姐:“姐姐你就别哭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真没法子,你再伤心也不管用,不如想个别的法子,看看否解决这事!”石翠英一拧身子,扑到床上痛哭起来,一面哭着一面说:“雄师哥,我也觉得太对不住你了,让你跟着受牵累。这事情我已作错,也只得由我去解决,雄师哥,让你多费神了。”
  雄壮飞起身到床前立了一会,刚想说什么,一转念叹口气又回到椅上,搓着两手叹气道:“师妹你这是什么话?我说过了,是我做错了事,以致两方面造成误会。这件事情还是得由我去解决,师妹你就不必太难过了,当心坏了身体。余继海方面还须由你去解决,假如你因这个坏了身体,那这更大的事谁给办呢?”
  石翠英又翻身坐起来,望着雄壮飞哭道:“师哥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件事情既由我造成,无论如何还得由我来解决。师哥你就请回吧,我实在不愿再连累你了。”
  雄壮飞看石翠英泪痕满面,犹如一枝梨花初春带雨,不觉又叹了一口气道:“师妹你怎么还这么说话,我早说过小丧门这一方面的事情由我去解决,你只管继续去找余继海,给师傅报仇,别的你就不用多管了。”石翠英此时哭得越加伤心。石华英见姐姐如此难过,呆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雄壮飞看看窗上的日色,起身朝石华英递了个眼色。石华英不知何事,跟着雄壮飞出了房,来到门口。雄壮飞低声说:“师弟,翠英的脾气很古怪,越是劝她越是执拗,我只好先去看看古超凡。你千万不要劝她,只看好了她,不要叫她有什么轨外的行动。”石华英虽年幼却很机灵,早听出雄壮飞的话意,低声道:“师哥你放心吧,这件事我当然留神,只希望你快点将这误会白古超凡解释清楚,有什么条件,小弟也愿拼着性命来达到要求。”雄壮飞见石华英咬着下唇神情坚决的样子,不由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师弟你能有这样的毅力,我相信世间上什么事情都不难解决的!你听我的信吧。”这时屋内响起了细细的脚步声。
  雄壮飞连忙推了石华英一把,见他进了屋,这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返回到前面柜台前。这时那一班店伙似乎已猜出这雄壮飞了,立刻又另换了一副面色,很恭敬地要送雄壮飞。雄壮飞见情,暗叹人心都是这样趋炎迎势,冷暖各异,因而又强笑了一下,朝这班店伙道:“刚才的事情,我觉得很对不起你们,不过当时我也急了,希望你们不要挂在心上。我想托付你们一件事,不知你们柜上肯不肯答应。”那帐房先生立刻凑过来向雄壮飞抱了一抱拳,道:“客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店无不遵命代办。”
  雄壮飞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又回头望着这帐房先生一抱拳,道:“麻烦你,这西耳房内的两位客人,是我的一位师妹和一位师弟,我们都是保镖这业的,现在外面逢仇人争斗,我们都吃了亏,所幸我们谁也没受伤。不过我的这师妹和师弟从此就不能随便出门了,假如他们要出门的时候,请你们千万阻住不要放出去,否则可就不堪设想后果了。”这帐房先生连连答应道:“好吧,你老放心,我们准给你留神。”雄壮飞又抱了一抱双拳,自觉办得非常满意,就一路回海云庵去了。
  这时候小丧门周玉的尸体,已由紫面虎和地保带着人入殓了,正停灵在大殿之上。不知何时在这小丧门的棺前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五供,两支大白蜡正闪着火苗,桌旁尚有一堆焚化的纸灰,似乎已有人来吊祭过了。雄壮飞明白,只有古超凡会来。
  雄壮飞呆了一呆,那紫面虎迎上来,一抱拳道:“雄壮士你这可来得好,刚才有一位同行,来此祭奠了一番,并且给你留了一封信,嘱咐我待你回来交给你,他说回头见。”说着顺手从祭桌上拿过信封递给雄壮飞。雄壮飞忙接过来,抽出信一看,正是古超凡的信。这信一看不打紧,紫面虎就觉雄壮飞拿信的双手哆哆嗦嗦地擅抖起来,同时脸上也变得一片煞白,毫无人色。
  紫面虎人很有阅历,看出雄壮飞必定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可是猜不出信上写着什么,又不便凑过去看个明白,便赶紧端过一把椅子来,刚往雄壮飞身后一放,雄壮飞就倒在了椅子上,手持信纸,两眼呆呆地望着前面,把个地保吓了一大跳。紫面虎也非常吃惊,再看雄壮飞面如白纸,连嘴唇也没了血色,连忙向地保等人一摆手,让他们停止喧哗,凑近雄壮飞耳边低声道:“雄壮士,你觉得怎样了?”雄壮飞好似没听见,只是一个劲摇头,将信往紫面虎跟前一递。紫面虎忙把信接过来,又看了雄壮飞,见他面色已渐渐转过来了,只是低头叹气,一声不吭。
  紫面虎并不是个粗人,文理也略通一点,因将信展开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壮飞师兄鉴:
  弟奉家师之命,与师兄周玉暗随令师妹,藉资保护,不料误会丛生,以致师兄死于令师妹剑下。虽云生死有命,可手段之辣,诚出乎人情之外,何况一闺媛乎?
  已矣!人死已不可复生,今弟惟渡剑阁返峨嵋,陈与家师以及师伯诸人。他日或可重归故道,起柩返山,余情不宣,祈谅及之!
                                                 弟古超凡拜
  寥寥不足百字,紫面虎看来,只觉信内语句咄咄逼人,这才明白无怪雄壮飞惊骇欲绝。看罢将信折好,正要递还雄壮飞,这时雄壮飞突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向紫面虎一抱拳道:“大哥烦你给照应一下,我去去就来。”说完不待紫面虎开口,人就一阵风似地出了庙门,紫面虎追都没追上。
  雄壮飞一迳回到自己住的店内,一进柜房,恰好那帐房已由庙内回来,正在细细算帐。他一见雄壮飞进来,立起身来正打算说什么,可雄壮飞没待他开口,忽地就直奔后院,一头冲进东边拐角的一间客房。这房内已经空无一物,只有桌上地下撒着许多碎纸,样子非常凌乱,大概人才走不久。雄壮飞呆了一呆,一回身,正好身后跟着个小伙计,就一把抓住这伙计急问:“这屋内的客人呢?哪里去了?”小伙计被雄壮飞没轻没重地一抓,早痛得叫了起来,哪里有话回答。雄壮飞也自知自己的手重了,就连忙放开,和颜悦色地问:“请问你,这屋里的客人是几时走的?”小伙计揉着手腕,半天不愿说话,雄壮飞无奈,只得到帐房去问帐房先生。
  帐房先生说:“你老来晚了,刚才那客人已结清了帐,你看这不就是帐么!”
  雄壮飞怅然若失,只好又回到海云庵。
  紫面虎正在那里着急,埋怨会丁没有追上雄壮飞,见他一进庙门,出就放了心,忙迎上来问:“雄壮士刚才哪里去了?是不是追那位古先生?”
  “是的。”
  “那他……”
  雄壮飞突然抬头问:“敢问郑兄从这棣华镇到峨嵋去可要几天的路程?是旱是水,请明示!”
  紫面虎一惊:“哦!你老兄是想要追踪而去峨嵋?依我看这大可不必。要说从本地到四川峨嵋,有好几条路。一条是越过秦岭、详县、汉中、宁羌至四川广元县,过了昭化剑门关,再经剑阁直达绵阳、绵竹、成都,才到峨嵋。一路是过了高坝店,沿着湖北省界白河、竹溪而入四川,过大巴山脉,走城口、宜汉、绥定、渠县、广安、资中等地。这两条路可都是迢迢数千里,尤其剑阁一路,极为难行。你老哥要想追踪,能知道他走哪条路?事到如今,我劝你还是看后面再定。”
  雄壮飞抱抱拳,道:“承老哥这样明白指示,雄壮飞感激不已!没别的说,我还得到师妹那边计议今后的一切,这边的事就算暂先搁置了,不敢再劳动你老哥了。只求你老哥派几个人,照应这灵柩,有关一切费用开支,全由我负担。忝在武林同道,故敢开口,尚望老哥原谅俯允!”
  紫面虎赶紧拱拱手说:“这个老哥太言重了!我紫面虎也在江湖上混了一些时日,也承武林道义不少帮助,饮其水则思其源,这点小事我紫面虎都办不了,将来凭什么在江湖上行走?就是老哥你不开口,我紫面虎也一样出力去办,何况你我一见如故呢?”
  雄壮飞道:“这么说,小弟承情不尽了,再会!”说着走到小丧门灵座前,拜了一拜,道:“周师兄,小弟走了,去办那没办完的事决不能使你含恨九泉之下。周师兄你如有知,当鉴及小弟这一片苦心,就安静地候着吧!”这番话一出口,雄壮飞就觉得鼻酸眼热,就要落泪,但他极力忍住了,又回身朝紫面虎拱拱手,甩开大步走出庙门。紫面虎欲陪着雄壮飞一同去见女侠石翠英,劝解细解,并计划一切,但被雄壮飞阻住了。这紫面虎也不固执,就此别了雄壮飞,自回海云庵派人照应小丧门的灵柩,自不在话下。
  雄壮飞别了紫面虎,急匆匆地来到石翠英住的客店。刚一进门,就见迎面奔来一个人,几乎撞进他的怀中。雄壮飞一闪身,容那人过去,回头一看,谁知那人一回头,就一把扯住雄壮飞道:“客人不好了!快去吧,那女客人可骑着骡子走了,我们都阻不住……”雄壮飞大吃一惊,一甩手把那个伙计摔了个跟头,也顾不得这些,飞奔过去,早见石华英在门前顿足痛哭。雄壮飞一口气跑到跟前,一把扯住他道:“快说!快说!翠英往哪条路去了?”石华英还没止住哭声,倒是伙计道:“打这往南一条路,骑着骡子走了,我们拦没拦住,倒叫那牲口踢坏了两个人呢!”
  雄壮飞来不及再细问明白,一放手抛开石华英,就照着这店伙指的路线追出这棣华镇。远远望见前面尘土飞扬,只有二三里的样子。雄壮飞估计石翠英必在这前面,便放开速度猛追一通,等追出五六里,靠近一看,并不是石翠英。而是两个骑着快马的行商。难为雄壮飞腿快,竟会追上这两匹快马。他一看不是石翠英,真急了,窜过去一把揪那前面的马缰,满以为可一把扯住的,谁知这骑马的人却也懂得武功,只将马头往旁边一提,雄壮飞扑了个空,骑马人顺手给了雄壮飞两鞭。雄壮飞身法灵敏,一一都躲开了。那骑马的人怒喝道:“好贼!青天白日,你竟敢当道行劫!你真是招子不明,看看我们究是什么人?”雄壮飞刚才是真急了,这时一看情形不对,连忙后退两步,那骑马的人早已一纵下马,一手扯缰绳,飞起右腿向雄壮飞的小肚子踢来。雄壮飞自知失理,哪里好意思还手,忙向左边一歪,斜纵出两三步路。那骑马的人得势不停手,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扔,便如猛虎般扑上来,右手直击雄壮飞的前胸。雄壮飞也真恼了,含胸吸腹左肩微摆,翻左臂往这人右肘下一穿,跟着往上扬臂,右裳顺着左臂底下往前一穿,使出“燕形掌”,将这骑马客撞出四五步,“哼”地一声摔在地下。
  这时,后边一骑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你竟敢行凶!”说着话从鞍旁抽出一把纯钢单刀,翻身下马,直奔雄壮飞。那地下的骑客也翻身爬起,抽出了一把单剑,双双直扑雄壮飞。这下雄壮飞清醒了,他一望而知对面这两位也是江湖道中人,不像是盗匪一流,自知理屈,不敢再逞强,赶紧一摆双手,又向两人抱一抱拳,陪笑道:“且慢,在下是有话奉告,请听一听!”
  这两个骑马客也看出雄壮飞气宇不凡,并各将刀剑往下压了压,眼瞪雄壮飞道:“好,你有什么话快快说出来,否则我们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雄壮飞连连陪笑:“实在对不住你二位,我刚才是急糊涂了,把事情弄错。二位是否由后面棣华镇去青津关?”
  这两个骑马的人不由得一怔,惊讶地问:“前面不是棣华镇吗?怎么又跑到后面去了呢?怪事!我们刚才打听得棣镇就在前面的,你这人说的是不是实在话?”
  雄壮飞不由得笑了:“你二位怎么打听的道?后面就是棣华镇,这我敢发誓!”
  那两人彼此一望道:“唔,咱也许是上了那小子的当了,怪不得那小子说话时眼珠儿乱转!我们可得往回转了。”
  雄壮飞看出这两人情形有异,便问道:“敢问二位到棣华镇找谁去?”
  那两骑客又望了望雄壮飞,低声叽咕了一下,便答道:“我们是燕北抓地虎罗老师的门下,今奉师命通信给这棣华镇上的郑师兄才到这儿。敢问你这位贵姓?”
  雄壮飞笑道:“这样说来,我们全是自家人了。我叫雄壮飞,与令师兄郑子玉也同是武林同道,刚才冒昧,祈谅!”
  这两人不由“哦”了一声道:“原来阁下便是石老镖师的高足铁翼大鹏师兄!我们师兄弟两个刚才实在不知道,不知雄师兄因何到此?”
  雄壮飞唉了一声道:“别提这个了,我只请问你这位师兄,是否曾看见有一个骑骡子的女子由此往前去?”
  这两骑客彼此惊愕一下,道:“没有。”
  雄壮飞一听,不由得心中透凉,痴立半天,才纵身高处瞭望一下,见这棣华镇往外四通八达岔道甚多,虽然不十分宽阔,可一单骑足可奔驰得开。这下石翠英去向不明,也就无从追起了。雄壮飞只得长叹一气,纵身下来,与这两位同道返回棣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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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痛亲仇单骑蹑盗踪

  回到棣华镇,雄壮飞虽然垂头丧气,也不得不强提精神,陪着这两骑客去找紫面虎。
  海云庵里,紫面虎尚在庙中指挥收拾小丧门的棺木一切,一见雄壮飞进庙门,忙迎上去,都尚未开口,那两骑客早一抱拳叫了声:“师兄,你好哇!”紫面虎怔了一怔,即歉然道:“哦!原来是二位师兄,久违了!请进屋。”说着将众人引进屋里。
  落座后,紫面虎先问雄壮飞道:“雄师兄,令师妹的事情怎么样了?是否已经把话说开了?”
  雄壮飞又是一声长叹:“唉!我那师妹的脾气实在要不得。我满打算找到古超凡后先向他解释一下误会,谁料没见着面他就走了,大概回峨嵋去了。再去找师妹,咳!也真要我的命,她也单骑走了。我急着追出棣华镇,早无影无踪了,却巧碰上这两位师兄迷路,我也只好另想办法就回来了。”
  紫面虎看着雄壮飞这愁眉苦眼的样子,也叹了一气,道:“这真是出乎意外。想不到这误会一误再误,两方面都走上了决裂之途!不过依我的愚见,令师妹或者追回峨嵋去了也说不定,这事我们只好再重新计议。雄师兄且不用着急,想这去峨嵋的两条路都很难走,我们不妨分两途去追,到时再给双方调解误会,至于成不成只好听天由命。雄师兄以为这个办法如何?”
  雄壮飞想了一下,起身抱拳道:“也只好这么办了。我想带我那小师弟沿着往剑阁一途追去。至于往广元一路,也只好麻烦郑兄了。不过你我萍水相逢,如此麻烦你老哥,雄壮飞实在对不住你!”
  紫面虎概然道:“雄师兄,这话实在太见外了,从武林道义上说,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何况鄙业师与令师也有一点渊源呢,这是义不容辞的。”
  雄壮飞又抱了抱拳道:“好,实在是太感激老哥了。眼下我得回去安慰安慰我那位小师弟,立时就可回来,再一同计议追踪的办法。”说着又向他们三人各作了一揖,甩开大步急急出庙而去。
  送出雄壮飞,紫面虎向两骑客问道:“对不起,叫二位师弟久候了。不知二位师弟近况如何?到此何干?师傅近来如何?”
  两位骑客同时起身作答:“郑师哥,你太见外了,七八年前我们天天在一块习武,何等亲热,一点也不生分。怎么几年不见就客气起来了?我们一切都还好,咱师傅也很好。这里有一封信是师傅叫我们亲自带给师兄的。”说着三十多岁高个的师弟从包裹内取出一封信,交给紫面虎。
  紫面虎双手接过信,恭敬读完,便缩眉蹙额道:“呀!师傅的意思原来也是这样。二位师弟就是不送信来,我做师哥的凭着武林道义也得帮助一下。不知二位师弟起身时,师傅还有什么话嘱咐?”
  那三十多岁的答道:“师傅倒没旁的话说,只说如果找不到师兄的话,这商县雷家堡子有一位名武师雷鹏,当年与石老镖师也有一面之情,可以叫小弟同海青师兄去拜望这位雷武师。这雷武师手下的徒弟很多,当不难帮这石小姐一臂之力。我们今天虽找到这棣华镇,但几乎与师兄交臂而过。”
  紫面虎忙问:“这话怎么讲?我自从回家以来,五六年了不曾出过这棣华镇,二位师弟到了鄙处不会不见。”
  那叫海青的道:“郑师哥,事情说来也是很怪。我们本是直找这棣华镇来的,可不知怎地竟有人向我们指路,说这镇不是棣华镇,棣华镇在前面呢!也怪我们太老实,竟上了人家的当,要不是雄壮士追上我们,还真见不到师兄呢。真是蹊跷,我们师兄弟俩初次到这陕南,又没有得罪什么人,竟会遭人愚弄!”
  紫面虎听罢,面色倏然一变,顿脚带气说道:“好!二位师弟一说我算明白了,这余继海也简真是诚心跟我干上了。好!我姓郑的自知本领不济,也要斗斗他!二位师弟大远的来太辛苦了,请到舍下用顿饭,再计划一下,少不得我做师哥的又得淌浑水重踏江湖了!”
  紫面虎的这两个师弟一个名叫李海青,一个名叫冯如龙。三人叙阔了一阵子,准备到郑宅去用餐,刚刚踏出客堂,从外猛冲进一个人来,迎着紫面虎顿脚道:“东家,不得了了!东家的坐骑叫人抢走了!”
  这紫面虎平生最爱马,虽然不常骑,但也畜了两匹辽东名产,样子不如蒙古种身长躯高,却是短小精悍,飞驰起来着实不差,其中有一匹开原出产的,更为紫面虎所喜欢,闲常也骑着在这棣华镇周围奔驰一番,藉以磨练筋骨。这一听说被人抢走了,顿时眼瞪得似铜铃似的,一把扯住报信的人道:“快说,是被什么人抢走了?好大的胆子,竟敢抢我姓郑的!”
  那人道:“东家,今天上午那匹开原马正由小人喂养,不知打哪里冲进两个人,我正欲喝问时,其中一个矮小身材的向我搭讪道,这马是谁的?怎么这样矮小?没等我回话,冷不防旁边一个给我一拳,小人被打晕了,等到醒来,那两匹马儿一匹也不剩了。”
  紫面虎问:“后来呢”
  那人道:“我急了,问小六子,他也说没看见,反问我是怎么一回事。说来问去,还是小六子眼尖,看见马蹄的踪迹,是往镇外去了,我们急忙追出去,到底还是没有找见。”
  紫面虎顿时急得咬牙切齿。
  李海青说:“师哥不要着急,我猜想此事八成是余继海的党徒干的,反正这余继海已知道你和石家师徒联上了手,这不,就和你干上了!”
  紫面虎咬牙道:“好,我紫面虎倒要斗斗这白鹤一派的人物!二位师弟大老远的来,我也不说承情的话,反正我丢人,在二位师弟的面上也不好看,无论如何你二拉也得助我一臂之力!”
  李青海道:“师哥你不说我们也一样助你,好了,雄壮士方面的事,还是一起办理吧。”
  这时在一旁的冯如龙也开口道:“师哥不用急,我想这余继海的党徒,大概是想要远出陕甘,苦无脚力才偷走这两匹名马。以小弟之意,他们不是回辽东就是出西蜀,最好由我们和雄壮士分两途追缉,不知师兄以为如何?”
  紫面虎道:“这正合我意!”
  说着说着,雄壮飞和石华英进了庙门。雄壮飞忙将石华英和郑子玉介绍见面。紫面虎一说起过去,他曾到涿鹿见过小华英一面,没想一晃至今已成一个英俊小伙了,不由大为感叹。过后,几人商量一番,决定紫面虎带李青海、冯如龙走广元一路,雄壮飞和石华英走剑阁一路,一面追余继海,一面寻古超凡和石翠英,虽然断不定余继海走的就是西蜀,但听口风他们是往商县一带去了,无论如何他是不会引着仇家往辽东老巢去的,两条路他们是必走其一。
  于是两路重新借好马匹,只准备出发。就听有卡子上的人来报告说昨晚在棣华镇两南似有十多匹马往高坝店一带跑去。当即五人出了庙门,分道追去。
  雄壮飞他们不多时就到了商县,望见有一家茶酒馆。雄壮飞停住了马,直往店内,找出一个伙计低声问了几句,可伙计直摇头。雄壮飞便回身又上了马。
  石华英将马鞭一挥,追上雄壮飞两步道:“师哥,你问得怎么样?”
  雄壮飞摇了摇头。石华英也就不再多问,瞬眼早就穿过了商县地界。回首商县城头的雉堞,锯齿一般地,隐隐出没于林梢树杪之间。又奔驰了三十多里,经过了三四个村庄,但也没有问出石翠英的踪迹。雄壮飞好生疑惑,但转念一想,女侠石翠英对于这条陕南道路并不十分熟悉,也许走白河竹溪一路,再不然也许误走山阳镇吧。无论如何先往前途追踪下去再说。又走出二十多里,已渐渐入了秦岭山脉,山道也崎岖起来。好在所行还是大道,也有不少人家。吃了一顿午饭,顺便向店家打听了一下女侠石翠英的踪迹,问他们是否看见有一骑骡子载着一个年轻女子由此路过。店家摇了摇头,但又出乎意外地告诉雄壮飞说:
  “今日午前,曾有一骑白马由此过去,骑马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人,手头非常阔绰,吃了我们一顿饭竟给了十多两银子。傍晚时分,曾有一骑骡子由此疾驰而过,但我们没有留意骡背上骑的人是男是女。随后,又有一匹黑马追踪而去。平常这条路是往西安的必经之路,来往的车马很多,不留意谁也分辨不出是哪一行人物。”
  这段话在雄壮飞听来,心里突地一动,估量着必是古超凡和女侠石翠英无疑,但后面一匹黑马,那又是谁呢?也许是余继海?倘若前面二骑追到一处,无论如何,总是师妹吃亏。
  石华英尚在呆呆痴听,雄壮飞就赶紧催促他快吃。吃完了,哪两匹马也喂完了草料,刚一牵出,雄壮飞掏出几两银子,递给店家,也不答话,飞身上了马背,两腿一夹马腹,就又腾云似地跑出十多丈路。石华英也慌忙上马背,鞭影一摇,就又荡起许多的尘土。石华英从尘雾里就见雄壮飞伏身在马背之上,纵缰飞驰,鞍旁的青钢剑鞘上下乱晃,有时碰在马镫上,发出一阵阵声响。显见得雄壮飞心情是如何的紧张。石华英也就一紧缰绳,这匹白马就游龙似地瞬眼已追上四五丈路,距离雄壮飞也就三四丈路。石华英的这匹马原是蒙古种,由哥萨克人手中购到海龙神手中,与女侠石翠英的骡子同出于海龙神的调训,膘肥体壮,所以跑起来当然非雄壮飞那匹开原马所及,不一刻,已追至雄壮飞身后了。雄壮飞听得马蹄声,明知是石华英的脚力,也不搭话,也不回首,只扯紧缰绳,又将两腿一夹马腹。雄壮飞的骑术,这五六年来更练得非常精绝了,他将腰身前伏,手中的缰绳忽纵忽收,控持自如,瞬眼两匹马并蹄跑出十多里路,前面山路也渐渐平坦。石华英道:
  “师哥,我想前面也许是姐姐和大师兄吧,但怎地追不见呢?别是已由他路转道走了吧?”
  雄壮飞立时将缰绳一收,这两匹马也就慢慢减低了速度。这时,四周山径盘道竟有七八条之多,且都非常狭窄,只适于人行,不宜车马。雄壮飞倏地一收缰绳,眼望着四周小径一扫,左边秦岭山脉的虞阳岭、青石岭等几个山头,隐隐出没于烟云之中,几条小径若隐若现于曲折山腰之间。极目看去,除了听得林薄之间传出叮叮的伐木声之外,马蹄尘头一毫也望不见。石华英道:
  “师哥,我想他们已过去许多时辰了,决不会望见他们,最好我们还是沿着这条路往前追去。不过这地方四周小径甚多,也不知道人们是往哪条路走了。反正他们是要往峨嵋去,我们就沿着去峨嵋这条路追去好了。”
  石华英说完,雄壮飞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坦然道:
  “好,我们就沿着这条路往前追追看。”
  说完又一抖缰绳,两匹马八只铁蹄,又踏着山路往前趟去。行不多时,早又望见蓝四县了,这蓝四县虽然不甚出名,但地狭人稠,商业十分繁盛。雄壮飞并不进城,因望了望天色快黑了,既已知道了古超凡与石翠英的踪迹,就不难追寻了,当下也就找了一家小店,准备歇息。雄壮飞经过了这许多的劳碌,人也不免精疲力尽,头刚一着枕,就倚剑入了梦乡。偏是石华英想起姐姐,不知此行能否找到,吉凶如何,假如找不到她,则凶多吉少。石翠英的脾气很刚烈、很骄傲,一受到挫折侮辱,少不了自找死路,此后自己就形单影只了,人生意味也就觉得无趣了。石华英在床上反侧了许多时候,天交二鼓以后,突听得房檐之上微微一响,声音虽然非常细微,但石华英非常机警,早已料定必是江湖人深夜登房。石华英仗着房内昏黑无灯,也不叫醒雄壮飞,光着袜子轻轻跃下床来,行若狸猫,只一点地,人已扑向窗前。
  八月初头,窗上尚糊着细纱。石华英从窗侧往院中看去,除了满天星斗以外,院中静静的,什么也没有。石华英还疑心自己的耳朵有了毛病,但分明听得是足踏瓦垅的响声。正在犹豫之间,觉得身后一阵轻风,石华英一侧首,就见雄壮飞已起了身,从黑影中扑近窗前。
  石华英正待开口,雄壮飞已摇了摇手。石华英往后一闪身的当儿,就听得后窗“吱”地一声。石华英人小胆大,伸手扪了扪掌中的决云弩,准备有人入室先请他尝尝这家伙的滋味。但雄壮飞却推了石华英一掌,戒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时,那窗上又是“吱”地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还大,好似外面有人在拨窗的样子。石华英实在沉不住气了,脚尖一点,刚想往前窜去,但雄壮飞一肘石华英的右肋,石华英只好停步往后窗看去。雄壮飞全神贯注在后窗上,但一刹那间,石华英就听得后院中有微微的蹄声。石华英一惊,刚想开口,雄壮飞却突然倒回一步,伸手扯住窗上的细纱,“哧”地一声,这细纱破了一大块,露出外面的星光来。石华英就见雄壮飞身子往下一矮,跟着一长身子,人竟从这窗洞里如一只狸猫,又如一缕轻烟,“哧”地穿将出去。随闻得“啪”地一声,震得窗门“嘎、嘎”作响,分明是暗器钉在窗上了。从黑暗里往院中看去,就见雄壮飞身子一落地,竟用地蹚招数,翻滚出四五步路,猛然纵将起来,跟着一鹤冲天平空跃将上去。
  石华英知道雄壮飞已追上屋面,院中便无危险,身子一矮也想照样纵出窗外,但一转念,便很快地伸手抄起枕畔的剑鞘。青钢剑出鞘,就觉得脑后一阵轻风,石华英一侧首,一支暗器“嗤”地拂脑而过。石华英跟着身子一矮,青钢剑护住咽喉,听得前窗突然有人发话道:
  “好小子,真有种,咱们前途见吧。”
  分明是余继海的声音。这石华英一听是仇人深夜行刺,立时怒焰激张,一纵身跃登窗前,冒险追蹑,脚尖刚一点窗台,抬右腿“呼”一声,将前窗踢落,人也跟着窗页窜到院中。青钢剑一立,先护住面门,倏地一打盘旋,早望见一条黑影,倏然隐入暗中。石华英手持青钢剑,急行数步,竟也一鹤冲天跃上厢房。在黑影里看去,什么也没有,只听得远处雄壮飞怒喝的声音。
  倏而四周寂静,石华英就觉得立身的地方夜风甚凉,想起马蹄之声,立时心里一动,自厢房上往后院马厩扑去。石华英早就注意了马厩的位置,这时往马厩内一看,自己的那匹白马与雄壮飞的开原马,尚偎倚在角隅,刚一回首,恰好一条黑影扑来。石华英倒纵了两步,但那黑影却微然一拍掌,跟着一声啸响,石华英就知道是雄壮飞了。即迎上两步低声道:
  “师哥,你怎么样了?还好,咱们的马并没有失踪。”
  雄壮飞低声道:“别说。”说着伸头往马厩内看了看,即纵身进内,往两匹马身前身后以及左右仔细抚摸了一阵,说道:“走!走!”竟未再上房,沿着院中路径,折回寓室前窗。石华英刚要窜入,这时黑影里竟有人嚷道:
  “什么人?”
  雄壮飞赶紧阻住了石华英,回头一看,从黑影里跑出三四个人,手里各拿着铁通条一类的家伙。雄壮飞早看清了是店中伙计,便赶紧将石华英一推,低声道:
  “是我们,这房内的客人。”
  这几个伙计围上来,往他两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阵。所幸石华英已将青钢剑倒背身后,没有叫他们发现。这几个伙计道:
  “客人,你们什么事,半夜三更地满院乱跑?”
  雄壮飞低声陪笑道:
  “没什么,我们不会满院乱跑的,刚才我们听得后院马嘶,好似有人来牵它们。我们的牲口虽值不得多少钱,但出门在外的人全仗脚力,万一被人牵走了,我们这亏又得向谁去说?所以我们赶紧出来调查,还好,马并没有失踪,这却惊动你们了,很对不起。”
  这几个伙计疑惑道:
  “我们这店开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失窃过,你客人敢是作梦吧,怎么我们没有听见,偏是客人的耳朵尖?”
  石华英见这几个伙计竟这样对待客人,不由生气。但雄壮飞仍在陪笑道:
  “深夜惊动你们,是我们的不是。不过你们店里有风吹草动,虽然与客人无关,但我们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不得不随时留神。”
  内中一个伙计看了看那扇窗页道:
  “客人,你们就是要出房也得正大光明,怎么出不由户?”
  雄壮飞道:“我们明知不对,不过事情迫到这儿,也突出于无奈。至于坏了什么东西,明天我们一准照赔不误。”
  两方面三言两语,总算没有再发生什么误会。雄壮飞和石华英进了屋子,几个伙计还不放心,竟派了一个人暗藏在黑影里监视,谁知竟是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雄壮飞刚刚起身,那石华英却闲散地走到窗外,往窗上一看,竟钉着一枚“三棱凹面镖”入木一寸多,只余了一寸左右的一支镖尾,敌人手腕的劲力也殊足惊人。石华英便趁伙计不留神,伸手拔了下来,进到房里。雄壮飞也似乎知道了,看了看这支镖,比普通的轻了许多。看完后,雄壮飞便一伸手纳入囊中。
  话休烦絮。两人又出了店。这时朝曦初升,然而清晨在这深山林丛中,晨雾也特别浓厚,五六丈外,就看不见前路了。两人并马出了小镇,才走了几十丈路,石华英说道:
  “师哥,昨夜的事情,我想大约是余继海干的。”
  雄壮飞道:“这也说不定,不过夜里定是有人盗马,但我将敌人追出十多里路,竟未追上。敌人的轻身术却也是了得,我竟不及,只好回来,幸好马未被盗,这却是万幸。别的不多说了,我们快追吧。”
  说着话,雄壮飞一挥鞭子,那匹开原马就甩开四条蹄子。谁知才跑出两丈多路,那马竟前蹄一跪,把个雄壮飞从马背上甩过马头。所幸雄壮飞骑术精绝,人刚凌空,一个反身,早两脱离了马蹬,顺手一点马头,人借着势子倒跃出四五步路,倏地一翻身子。那马竟已跪地不起,鼻子内“嘶,嘶”作声。石华英的马也追了上来,刚叫得一声时,那马也是猛然前蹄一跪,把个石华英甩出丈多远。雄壮飞身快手快,早跃身向前,伸手一接他的腰脊,石华英一个云里翻身,一脚落实地,青钢剑鞘敲在地上,竟“当”地将剑弹出了鞘。
  这意外的骤变,雄壮飞心里顿然一震。看了看这两匹马前蹄伏地,竟跪着不能起身,只鼻子里“嘶嘶”作声,立时明白这两匹马必定是受了人家的暗算。可是看了看这两匹马的周身,却并没有什么伤痕。石华英一抖缰绳,那马刚一抬起前腿,又复扑跌下去。雄壮飞正凝神贯注希望寻出它的伤痕所在,突然石华英一声惊叫:
  “师哥,你看啊,伤处在这里了。”
  雄壮飞忙伏身顺着石华英的手指看去,竟见马的前蹄后眼近内处,有一点微微的血迹,看了看两匹马的四只前蹄,发现有同样的伤痕。雄壮飞恍然大悟“啊”了一声,望着石华英跺着脚道:
  “华英,这不用说了,必是余继海的党徒所为,我们昨晚竟上了他们的调虎离山计,将这两匹马的前蹄伤去,好使我们不能追踪他们。据我所想,翠英虽是功夫精湛,无奈这样单人匹马,毕竟是凶多吉少。何况这余继海身怀积愤,对你姐姐是怨毒异常,不置之死地,不肯罢休。这两匹马既受了这样的暗算,明明是叫我们追踪不及,就好对付你姐姐了。好!我们就不必耽搁,赶紧往前途追蹑。”
  石华英也是恼恨异常道:“师哥,那么这两匹马怎么办?”
  雄壮飞道:“那没说的,只好寄置在这后面的客店里了。”
  说着又俯身看了看这两匹马的伤痕见微微的血迹渐渐地变紫了,试着将缰绳往上一提,这马竟立将起来,可是仍然不能站立坚牢。石华英心里非常着急,也照样将马牵将起来,缓缓地又回了客店。经雄壮飞的一再恳求,并允给许多草料喂养费,这店家才答应了。于是雄壮飞和石华英一商量,即渡登秦岭山脉,往着宁陕一路行去。
  一路上雄壮飞已打听明白,与石华英沿着路径,往前追蹑。翌日过午,已经过了右泉县了,不料四山阴云四合,渐渐落起了萧萧的秋雨。雄壮飞和石华英谁也没带防雨之具,经这秋雨一淋,周身皆湿。四望山村野店都隐没在一片阴云之中。行进在这郊野之中,更觉这秋风秋雨凉意逼人。水滴已顺剑鞘尖往下倒流。雄壮飞回首望了石华英,已然淋得成了个落汤鸡一样,且路上泥泞更是难行,虽然两人轻功都有造诣,但都已觉得稍微喘气了。
  雄壮飞拿布巾拭了拭水滴,早望见前路林中露出一片茅舍,估量着必是一座小市镇,精神一长,即望着石华英道:
  “师弟,快一点,你看前面已有了村镇了,去休息一下。”
  石华英答应了一声,即紧紧跟定雄壮飞,绕行小道,走到一条三岔路口。雄壮飞略一驻足,早听得左边岔道之上一阵弯铃响处,夹杂着一片马蹄趟着泥浆奔驰之声。雄壮飞陡然一震,拉了石华英一把,双双往细雨之中看去,仍是一片浓雾,什么也望不见,而一阵马蹄奔驰之声早已行近。
  雄壮飞一回首,恰好道旁两丈多远有一道水洼,旁边有两株垂柳,约有合抱粗细。雄壮飞来不及招呼石华英,人就一回身,施展轻功提纵术,脚尖一点地,人已凌空纵出两丈多路,恰好就落在水洼边上,又一纵身,竟隐身树后。石华英人甚机灵,也跟纵而入。刚刚闪身树后,早从细雨丛中奔来五六匹健马,兵刃碰击,一片叮哨乱响,一奔到这三岔路口,竟各各放缓了缰绳,好似在探看路径。虽然看不清面貌,但听得说话的声音,石华英的一颗心几乎迸跳出心口。
  听得马背上人道:“二哥,也真倒霉,竟撞上这样雨天,我说呢,那丫头绝不会走这条路的。什么狗头军师的计策,大哥早该请他回到狗国去,竟会听信他了,人都没见半个魂影,却弄了一身泥水。哼!这样的军师辱没了小诸葛的外号。依我说,他应趁早回去,闪披鹤装,轻摇羽扇,做他的狗头军师去吧!”
  接着一人道:“二哥,你人聪明一世,怎么也竟信起了这些谣言?跑这大远的路不算,还弄了一身雨水,真倒他娘的十八辈子霉啦!”
  一片埋怨之声说将起来。雄壮飞听了听内中就有黑鹞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知道这黑鹞子是一个劲敌。就听得黑鹞子道:
  “你们大家不要闹成不成,这一番虽然是出于宋军师的计策,但咱大哥也太优柔寡断,听了这样的话,竟深信不疑。依我说,那丫头也决不会走这条路的,不过大哥的命令如此,谁敢违抗?那也只好自认倒霉。你们看,前面不远就是熨斗坝外的七里铺,我们可以去吃顿酒,顺便烤烤衣服。”
  说着就听得一阵马蹄之声,早又转向另外一条岔道而去。
  雄壮飞和石华英也跟着转出树后,向前路望去,几匹健马早隐没到细雨丛中远去了。
  雄壮飞道:“师弟,你听他们声声说翠英并没有走这一条路,大概我们又走入了岔路了。这条路上也许追不上翠英,不然他们这些人都有快马,怎会落在我们的后边?”
  石华英道:“师哥,你的意思是打算回身再走广元一路吗?”
  雄壮飞沉思一下道:“不吧,我们先追这班仇敌,探一探再说。”
  如是两人也就回身飞跃过水洼,追着马踪行了里许,前面已是一片小小的村庄,眼看黑鹞子一干人已经策马进了这座村庄。雄壮飞和石华英两人也就到了这座村庄了。这座小村庄只有一条大街,可以望见五六匹马一字儿系在芦席扎的罩棚下,黑鹞子一干人却已进了屋。两人也不敢再往前趟,看了看左右,并没有什么吃食店,只有一有小铺,代卖一切杂货,两个人也就闪将进去。店掌柜一看,以为买什么,便赶紧起身道:“二位客人买什么东西?”
  雄壮飞看了看这小铺内四壁的货物是七零八落,还落着许多尘土,显而易见是非常的萧条,也实在没什么买的,因摇了摇头陪笑道:“我们是赶路的,在路上撞上了雨,又找不到店,没奈何才到你们这里来避雨,顺便烤烤衣服。钱,我们可以多给,掌柜的你行个方便吧。”
  这店掌柜的听雄壮飞说话和气,人又轩昂,正发愁这么阴雨天气,没有买卖上门。一听雄壮飞的话,便赶紧道:“不要紧,何处不可以行个方便,结个人缘,客人请脱下衣服烤烤吧。”
  说着连忙跑到后柜搬出许多木柴点上火。雄壮飞和石华英也就不客气地摘下剑来,脱了衣服,在火上慢慢烘着。
  雄壮飞一面烘着衣服,一面和掌柜的搭讪着问道:“掌柜的,你们这座村庄又不沿着大路,却还有生意可做,一定发财。”
  这掌柜的道:“客人别打哈哈了,你没看我这小店的货物都不全了?几年前生意倒不坏,自从前年老妻亡后,生意就一年不如一年,所幸尚有儿子在帮人作点短工糊口,这时候也快回来了。你客人觉着饿了吧,我们这里虽然不是饭店,但还可以做几样家常菜饭。”掌柜的说着笑了笑。
  雄壮飞道:“我们不敢再劳动你,这里有几两银子,请你到街上饭铺内随意多叫几样酒菜吃些饭就行了。”说着从腰里掏出一块银子,往着这掌柜怀中一扔。这掌柜的伸手接住,掂了掂约莫有四五两多,喜得心花怒放道:“客人,吃顿饭用不了这许多钱。好,我就给客人多叫几样干净菜饭吧。”
  说着左右望了一望,似乎发愁不知拿什么。雄壮飞明白了他的意思,只管与石华英一面添火,一面烘衣。那掌柜的迟延了好一会子,才找出一把破酒壶来,吹了吹尘土。这时候店门外又挤进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来,一进房即脱去一件用破大衣改成的雨衣,内里却穿着短衣短裤。一面脱一面道:
  “爸爸,这外面好冷的雨,你看我的腿冻得都要发毛了。”说着又一怔,望了望雄壮飞和石华英。
  那掌柜的道:“印儿,你这回来得正好,这里有两位客人避雨,想要买点酒菜,我正愁着不知谁家有好酒菜,你快些买点菜来。”
  这叫印儿的少年看了看石华英,回手接过银子道:
  “爸爸,这巧极了,刚才朱老六的饭铺内来了一群镖官们,要酒要菜,要火烘衣服,大概也临时准备了不少的好酒菜,可以叫老朱分一点给这两位客人吃吃。”
  雄壮飞心里一动道:“我麻烦你一件事成不成?”这叫印儿的翻起眼皮怔了一怔。雄壮飞道:“你没看我们也有剑吗?我们也是保镖的,与他们是一路来的,无奈他们有马,走得快把我们抛下了,我们彼此赌气,谁也不理谁。你去时可以不必提我们,只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回来告诉我们就得了。”说着,一回手又掏出二两一锭的银子,往前一送说道:“送你小兄弟买双鞋穿吧。”这叫印儿的尚未伸手,那店掌柜的早就接过来,推着印儿道:“你过去谢谢这位大爷。”雄壮飞笑了一笑阻止道:“别客气,只要给我们打听点事情就得了。”
  这印儿父子欢天喜地,以为财神爷进了门。印儿又披上雨衣出了门。忙得这掌柜的狗颠屁股似地忙出忙进,摆桌子安怀筷,又掇来两条长橙,安放停当之后,也搭讪着和雄壮飞谈话,对于雄壮飞非常恭敬,打听雄壮飞和石华英的身世,在哪家镖店里干活,打算将印儿拜托给雄壮飞走镖习武。雄壮飞哪有这个心思,也只好敷衍两句而已。不多时,那印儿已经进了门,后面跟着一个秃头伙计提着饭盒。雄壮飞往桌上看时,虽没有鸡鸭鱼肉,但也作得清洁丰盛。雄壮飞暗地诧异,象这样荒村野店,竟有这样高明的厨子,因尝了一尝果然不坏。少时摆设停当,秃头伙计去后,雄壮飞和石华英入了座,早馋得那掌柜的嘴里直咽唾沫,雄壮飞因就请他父子一块入了座。印儿斟上酒,雄壮飞呷了一口酒,觉得滋味有点麻辣,因皱了皱眉道:
  “这酒怎么这样难吃?”掌柜的道:“这是我们本地造的土酒,所以外地人吃起来都是这么说,其实吃惯了,也许比什么兰陵酒、汾酒、绍兴酒都来得滋味深长。客人你是初次吃吧?无怪你这么说,假如你吃惯了,我敢信你每走这条路,准要来吃一次,或许连上二坛呢。”
  雄壮飞苦笑了二声,因将酒杯往旁边一推,望着这印儿道:
  “你这位小哥,刚才打听得怎么样?听他们说些什么?”印儿道:“我没留神,只听得一个一只眼的镖师大骂,什么狗头军师,累得我们冒雨跑这一趟冤枉路,雨停了就往回里走。其余的我可没听明白。只听朱六说,这一干镖师们追的是一个女贼,一个大案贼,可是他们没有公文,也不敢惊动地面官人,只是偷偷地议论,其余详情我可听不明白。反正朱六是不会走的,待这班镖师们走了后,客人你再过去问问就得了。”
  雄壮飞也不再问了,吃完了这顿酒饭后,看了看天气,远处的树木,都让弥温的雨丝罩住了,不一会那雨下得更大了。雄壮飞发了一阵子愁,就向印儿借来那件雨衣,并一件斗笠,盖住头脸,溅着泥浆往着那小店而去,才走出百多步,就看见那几匹马都已去了鞍子,虽在罩棚底下,却都已弄得满身雨水。雄壮飞刚刚走到那店门口,见门口边立着一个人,双手叉着腰,抬头望那天色,嘴里道:“别急,看这雨一会就会停住的。”
  正是黑鹞子。雄壮飞连忙将斗笠往下拉了一拉,低着头踱过店门,假装抬头看看天色,回眸一看,那黑鹞子正拿两眼望着雄壮飞的背后。雄壮飞心里顿然一震,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决云弩以作准备。其实黑鹞子也是无意识地随便浏览雨中的景象,并不曾注意到这雨中行客便是雄壮飞。
  那雄壮飞也恐被这黑鹞子窥破行藏,到那时就多出一番手脚,因此不再回头,脚不停步地走到一条小巷内一闪,就隐迹在一家茅檐之下,那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点,仍不时地滴在雄壮飞的肩胛之上,从雨中往店门方向侧望去,尚可看见黑鹞子的影子。
  突然,远处又是一阵马蹄荡浆的声音,一匹快马从那雨丝弥漫之中奔来。只见那黑鹞子的身后拥出四五个人来,都探首向那雨中看去。转眼间,那匹快马便到了群马前,略一停顿,那黑鹞子似乎已看清了来人,招了招手,那人即一揭揭斗笠,露出一副黑巍巍的面孔,却正是黑铁塔程英。
  他仍坐在马背上望着黑鹞子道:“二哥,我追寻了半天,原来在这里,快走吧,那丫头果然是走广元一路去了,大哥已追踪跟去。不过不留神,也几乎叫那丫头发觉,亏得大哥听信了宋军师的话,施用迂回战术,将那丫头引向前路后,又绕回后边远远追踪。至于金弓吴万仁和飞腿赵永禄一干人,已先去剑阁布置一切,叫我找你们赶快去聚集,追踪这石丫头。”
  黑鹞子“哦”了一声,立时指挥着人乱哄哄地回身进店,抱出马鞍,往马上放好,勒好了肚带,立时一窝峰似地纷纷上马,荡着泥浆往回路扑奔。
  雄壮飞已一字不遗地听清了,待他们这一群马隐没在雨雾之后,即回身到那小铺,正见石华英立在门前呆呆痴望。一回头看见雄壮飞,急道:“师哥,他们走了,我们快追。”
  雄壮飞进了屋,揭去斗笠道:“不要忙,我方才已听清了,他们是往广元一路追寻翠英去了。既知道他们的去向,就不怕找不着他们了,等雨停一停,我们就起身追蹑吧。”
  说着回头朝店掌柜商量了一下,买了两件雨衣、两顶竹笠,师兄弟二人也就冒着细雨起身,蹑着黑鹞子一千人的马踪,往老鱼坝而去。
  女侠石翠英自在棣华镇误杀小丧门之后,听了雄壮飞的话,心里是既懊悔又悲痛。但想着自己与古超凡虽早有了婚约,彼时两方年幼,谁也不知道婚约是怎么一回事,仍然相处无间,青梅竹马,嬉戏无厌。然自从古超凡随家远走平泉之后,自己脑中的印象已渐渐地淡薄,继而代之的是那英武潇洒的雄壮飞,一直在脑中萦绕五六年。然而现在年龄渐长,人伦的观念及爸爸的惨死,自己觉深对这一切较过去要淡薄得多了,何况到太湖之后,已有五六年的隔离,在雄壮飞师兄妹之间似乎已划上了一道鸿沟。这一次相见,无疑地又勾起了自己的痛苦,但为了对得住死去的爸爸妈妈和自己的良心,无论如何古超凡还是自己终身的归宿。虽然自己与古超凡已有十多年没见面了,但还记得古超凡的左耳上有一粒豆大的红痣,是极容易相认的。同时也自恨自己冒昧,以致小丧门惨死。为了要向古超凡解释,同时为了要追寻余继海,亲自手刃仇人,不得不潜行。只要见了古超凡当面解释这场误会之后,任古超凡对自己怎么样,自己只有忍受。或则手刃余继海之后,横刃自裁,以谢这古超凡,否则这两件事,永远横在自己的心里,总是痛苦的。
  女侠石翠英左思右想了一阵,恰好石华英出了房门,女侠石翠英立起身来跺了跺脚,银牙一咬,立时翻身出了客房,顺手背好了青钢剑,走到马厩,那匹骡子正喂饱了草料,靠着竖柱摩擦周身。那女侠石翠英伸手解去绳扣,牵将出来,趁着石华英尚未出来,一迳走到前边,把这店中的伙计们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拦阻道:“女客人,那里去?你们师兄有话留下,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让女客人走的。”
  女侠石翠英明知雄壮飞的心意,无奈自己成竹在胸,也不管石华英追出,牵着骡子便往前闯。伙计横身拦阻,女侠石翠英急痛交作,把个缰绳一抖,这匹骡子是久经训练过的,立时甩开两个后蹄,一阵乱踢,冲出店门。待石华英听得蹄声,追出店门时,女侠石翠英已飞身上了骡背,用双足跟狠命一踢这骡子小肚,这骡子立时甩开四条蹄子,腾云似地奔也这棣华镇去了。
  这骡子驮着女侠石翠英,一直跑出十多里,才算缓了缰绳。她审度了一下方向,原来出了棣华镇的东南,由此可往湖南一带。此时,她顾不了许多,一直往前奔驰了三十多里,快到洗马地界了,才放骡绕往西南走,过了竹林关,往镇安一路行来。原来女侠在店内听了雄壮飞的话,自已虽然不知道余继海究竟遁往那里,但从余继海同党的口内听出是往商县一带。但余继海诡计多端,说不定是用声东击西的方法,远走云南,自己迳往剑阁一带追踪,或许能追上余继海或古超凡。这样一想,也就抖动缰绳,直往石泉而来。虽然心中放不下石华英,但想着有雄壮飞在一处,总不至有闪失,自己先办完了这两件事要紧。立时马不停蹄,一路飞驰,看看日落,才过了镇安上茅坪地界。一路上虽碰上数起可疑之人,但女侠赶路要紧,也不留意。谁知余继海是按站行程,每行一程,必留下一个卡子,就近监视是否有人追踪,就这么一程一程地往下直淌。不料女侠石翠英却也照着这条路追踪而来。虽然余继海这一方面人手众多,但自从吃了女侠石翠英几次亏之后,差不多已成了惊弓之鸟,一望见女侠,虽不能说是望影而逃,但也是心惊胆寒,绕道而行。
  女侠石翠英的骡影一落到余继海所按下的卡子中,立时就按站飞报前站余继海。及至女侠快到镇安时,余继海已经得了讯息,打算绕道折向紫阳而去。内中金弓吴万仁恼道:“余师兄,你也太胆小了,大丈夫不经过大风大浪,也显不出我们江湖汉子来。我金弓吴万仁什么事没有经过?陪着你余师兄惹出这个太岁来。我金弓吴万仁没见得后退一步,也敢拍着脖子架在刀口上!就凭石翠英一个小丫头,既使有功夫,也很有限,何至于吓得望影而逃!说句泄气的话,你余师兄也真丢尽了云南白鹤一派的英名了。依我说,我们可以斗一斗这小丫头。”
  赵永禄也道:“好,吴大哥,我赵飞腿也敢凭着这颗脑袋交待了这小丫头。”
  余继海尚未回答,黑鹞子也冷笑道:“余大哥你听见了吗?我们本领再不济,也不至了死在这小丫头的手中,大哥你又何必害怕?!咱们以猫捕鼠,别倒教老鼠吓跑了,将来江湖上传开去,也是一件笑话。”
  余继海听大家七言八语,直搔头皮,望着众人道:“那么怎么办?我余继海就听众位哥们的好了。”
  黑鹞子道:“大哥,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优柔寡断了。假如早听了我们的话,在青津关早就捉住了这丫头,生摘她的心肝五脏了,又何至于被人追得望影而逃?”
  余继海是惭愤交作,跺了一下脚道:“那么听哥们的话吧。诸位帮我忙,我余继海也有一份人心,也知道感激,怎能再使哥们扫兴?”说着退后一步。
  于是大家七言八语商量了起来。有的要走广元一路;有的要回辽东;有的要转下湖广,绕道走云南。大家商量了一阵,余继海立在旁边一言不发。内中有黑铁塔的一个朋友,此人姓宋,外号叫单钩宋,功夫虽然稀松平常,但却有一肚子诡计小聪明。每次与石翠英碰上头,顶数这单钩宋腿快。所以他只仗一口单钩,也居然保得住性命,跟着余继海胡搅。这时见余继海为难,即拉了他一把,把余继海领到人少的地方,望着余继海道:“余大哥,大家怎么商议的?你呢?”
  余继海愁眉苦脸地道:“这我也没什么主意,宋大哥,你呢?”
  这单钩宋并不回答,只嘻嘻地鬼笑了一阵,随后对着余继海伸出两个手指头道:“余大哥,你若肯依照小弟的这个袖里乾坤,阴阳妙算,我敢担保,这小丫头逃不出我的掌握,准能生擒。”
  余继海半信半疑地道:“不知宋大哥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早点说出来大家商量。”
  单钩采道:“只要众位哥们依照小弟的计划,是百无一失的。但只恐他们不听从和不信我的话。”
  余继海问道:“到底你是什么方法?”
  这单钩宋先鬼笑了一阵,才低低地告诉余继海道:“早先听说过这石丫头有个未婚夫古超凡吗?我从直隶吴桥经过时,听江湖朋友传言,这古超凡已与两指头陀的首徒小丧门周玉,由峨嵋经过陕甘、山西、直隶,直下江南而去。去作什么事情,我虽然不知道,但敢断定此行与那小丫头有关。那时候我反正也没有正经事可干,就跟着到安徽省凤阳地界,宿在一家长盛客栈,恰巧我认识这家客栈掌柜。这掌柜原来也是江湖上的,与百鹤道人是一派所传之人。我托咐了他,才打听得出来,这古超凡与小丧门周玉,果然是奉了他师父两指头陀之命,暗护石翠英,追寻大哥。在当时,我就想用迷药将这两人迷倒,结果了性命,免得那小丫头多两个帮手。不料那掌柜的一定不依,说他自己洗手十多年,街坊邻居大多不知他是个江湖人,不愿意为了这件事,再混进江湖冤冤相极的浑水之中。何况那小丧门也是一个老江湖,没的不得手反而闹得无地可容。小弟再三恳请,无奈那掌柜的一个劲地不理,还要劝小弟也不要多管闲事。那时小弟也多吃了几杯酒,不免借酒遮脸,和店掌柜的闹起来。不知怎么一个没遮拦,露出一点风去,被那两个家伙听见了,当夜就走了,不知往哪条路去了。小弟也很后悔,慌忙辞了那店掌柜,一直追到浙江地界,与黑铁塔程英相遇。一路追踪这石翠英之后,就不知道这古超凡和小丧门哪里去了。直到在高坝店的时候,于夜战之中,望见这小丧门隐身在后花园角门右边。小弟自知不是对手,没敢出面。及至那小丫头和小鬼双双逃走之后,小弟隐身追踪,忽见一条黑影也追上石翠英,细看原是小丧门。那时,小弟以为小丧门看见了我,就赶紧一躲。以后见小丧门飞身出了树林,手中拿的是石翠英的剑,两人一前一后追逐而出。直到雄壮飞出头以后,小弟才知道这小丧门是安心想试一试石翠英的功夫,不料却死在她的手里。随后一条黑影也进了树林,看了看却正是古超凡,就见古超凡进了树林后,却又气愤愤地眼含痛泪出了树林。那时候小弟打算阻止古超凡,告诉他小丧门被石翠英杀死的事,好把古超凡拉过来,或挑拨挑拔。不料这古超凡身形甚块,只一瞬便走了。后来余大哥你们走后,小弟跟上马牙刺马骏的小车一问,才知大哥你仍用声东击西的方法走广元一路。小弟也折回身子来,走了不满二十里,后面一匹块马,正是古超凡。小弟估量着这家伙必是去剑阁登峨嵋去报告两指头陀小丧门惨死的讯息。今见这小丫头追来,大概是有心去追她的汉子,希望哀求解释这误会。依小弟愚意,古超凡也许已走出四十多里了,这丫头再快也追不上。我们不如分成两拨人,一拨绕到这丫头的身后诱敌,一拨赶紧去峨嵋的要路上布置埋伏,待这丫头经过时,前后夹攻,不难一鼓成擒。大哥!你看这个方法可以使得吗?”
  余继海喜道:“难为宋大哥想得出这个计策来,真不愧小诸葛的外号。不过剑阁一途我不十分熟悉,哪里险要,哪里适于布置,还得请教你这个小诸葛。”
  单钩宋道:“大哥,你先不要说这样话,先去和他们商议好了再谈。”
  如是余继海与单钩宋又回身到众人聚集的地方,当下余继海就将单钩宋的话向大家陈述了一遍。
  金弓吴万仁点了点头道:“这个计策很好,我们就依此而行。不过这两拨人还得听余大哥的分派了。”
  余继海谦逊一下,当下就分派黑鹞子带同铁臂龚四、羊角拐钱锡九、花刀孙五几个人,绕道到石翠英的身后去诱敌;自己带单钩宋、金弓吴万仁、飞腿赵永禄、铁腿鹤王治平等人,连夜赶奔剑阁;却叫黑铁塔程英从众人中拣了一匹千里良驹,来往传达讯息。当下分派决定以后,时已薄暮,余继海脑子里忽然一动,只叫单钩宋一干人先去询阳坝等候,自己施展开轻功提纵术,连夜赶奔商县。
  余继海的轻功造诣甚深,那消一个时辰,早到了商县城关。天还没有黑,余继海装着过路人,跟人打听有镖局子车经过没有。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余继海已打听出来雄壮飞和石华英已经过去了好半天,估量着此时两个人必已过了秦岭宿店。
  当下他人也不歇,一直追过秦岭到了蓝田县,循着马踪追到雄壮飞和石华英的宿店之内,用两根梅花蕊钢针,射进两匹马的前蹄之后,即飞身上了房。不料余继海稍微一大意,脚底踏破一块陈瓦,发出微响,惊动了石华英。随后雄壮飞出来,余继海一翻身出了大墙,绝迹飞行而去。待雄壮飞追去,余继海反而回身进了店,恰巧石华英出窗,就此连发二镖,也不管石华英受伤没有,飞身隐入暗处,由此一直往洵阳坝而去。此后余继海就会合了金弓吴万仁并单钩宋一干人,往剑阁去实行他们的计划去了。
  至于女侠石翠英,也是离了镇安后,单人轻骑,一直沿着广元一路,往前途追蹑。

第十六章 渡剑门夺石争锋

  次日早,又到了南郑地界的二郎坝。这二郎坝隔南郑尚有二十多里,虽然这陕甘地区四周多山,但在这二郎附近,却是港汊纵横,河流缓缓,沿着水洼栽植的水杨柳,经雨后新洗,苍翠一片,迎风摇晃,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佳趣。女侠策骡行经此处,也不由放缓了缰绳,这匹骡子就走出小道之外,踏进田内,竟自穿村钻树走了里许。女侠骑在骡背之上,也觉得腰脊骨酸痛,估量着这个地方与小道并行,只隔三四丈路,索性下了骡背,牵着缰绳缓缓而行几步,正打算将缰绳往树上挂,忽然顺风吹来一阵马蹄之声,瞬眼便到。
  女侠石翠英单骑只身,凡事留心,立时一闪身往树后躲,探首往林外观看。就见有两匹健马一前一后奔驰而来,马蹄之后荡起很高的尘土。马上骑着两个健汉,正在仰首前路,似乎在寻觅什么,八只马蹄刚一到林前,顿然停住。就见这两个汉子,勒着缰绳,探着身子,往前路望了一阵,彼此现出诧异之色来。内中一个健汉望着身旁的汉子道:“老龚,你看古怪吧,怎么人瞬眼就会没了呢?”
  另一个又探首望了一望也诧异道:“唔,这丫头莫非会缩地法不成?俺老龚可不信这些,别是这丫头从旁路走了,我们搜搜看。”
  说着一提缰绳,就要折转马头,另一个扯住道:“你找死不成,就凭你?还是先告诉二当家的好。”说着就折转马头奔驰而去。
  这一个也只好跟着跑将回去。女侠不敢远离,且看看这班人怎么样。心里这样一想,也就索性不动。不多久,果然有五六匹马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黑鹞子,黑铁塔程英也杂在马群中,巍然如鹤立鸡群似的。女侠石翠英只觉得心里微然一震,将身体往后挪了一挪,探首往林外看去。就见这五六匹马将近这林边,各各将缰绳一收,几匹马也就缓缓行将起来;只见黑鹞子睁着他那只独眼,探身往前路望了一望,回头向着黑铁塔程英道:“程贤弟,我想这小丫头决没有那么快的坐骑吧,或许从岔道走了,我们且分几路搜搜看。”
  黑铁塔也往前路望了一望道:“二哥,你且不要急,我想那丫头的坐骑原来是海龙神的东西,据说一日能行千里,虽然有点夸大,但我们也不能不信。况且除了这条路是条正途以外,四外的岔道虽说不少,但我想那丫头也不是傻子,不会看不出来的,也许是走快了,超出两位追踪的兄弟的视线以外吧。前面不远就是二郎坝,这镇上也有小弟的一位江湖朋友,名叫左臂飞虎王卓,现在开着一家客栈,我们到哪儿去,也许由这左臂飞虎的口中能探询出这丫头的去向。”
  黑鹞子想了想,又往四周望了一望道:“那么我们大家先搜索一下看看。”
  黑铁塔道:“二哥,那又何必费事呢,我们搜出她的踪迹来,又将奈何她呢?”说着不由这黑鹞子再开口,一抖缰绳人就随着这匹健马腾云似地奔出四五丈路。
  黑鹞子默然了一下,又扭头望望前后几个坐骑道:“好了,我们且到前面再说。兄弟们意下如何?”
  先前那叫老龚的道:“我们都听二当家的,二当家的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黑鹞子道:“好!”说着一抖缰绳,四五匹马一齐荡起很高的尘土,往二郎坝而去。
  女侠石翠英连忙牵着骡子转出树后,走到小道上一望,前面的一片尘头已渐渐消失。石翠英纵身上了骡背,缰绳一抖,这骡子就似撒了欢似地甩开四只又小又短的铁蹄,一阵奔驰。走了不到半里,女侠又倏地将缰绳一勒,前蹄一立,险些没有将女侠摔下来。女侠又将缰绳一紧,这匹骡子头又往右一扭,前蹄又是一立,气得女侠在骡背上狠命踢了两脚,痛得这匹骡子甩开两只后蹄踢了一阵,又奔跑了十多丈路,才缓缓收住了劣性,然而女侠石翠英也已累得两鬓角微微渗出香汗了。因下了骡子,又狠狠踢了两脚,将缰绳往判官头上一抛,这匹骡子就撒开四腿,当路打了两个滚,立起来,跑到路旁找寻那未黄的野草啃,女侠气得望着这骡子叹了一口气。
  这时,远处来了一辆骡车,到了女侠石翠英的跟前。那赶车的望了望女侠,见女侠轻装佩剑,神气异乎寻常,不知道女侠是干什么的,因大着胆子望着女侠道:“天都快晚了,你这位姑娘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走,转眼天黑,可就赶不到二郎坝了。我这车还空着,姑娘不妨上来坐坐,我不要你的车钱。”
  女侠石翠英也看出这赶车的人还忠厚,因笑道:“多谢你这位大哥关心,我在此等个人。”
  赶车的这诧异道:“这前后十几里,早已没了行人,你等谁?天都快黑了,你要等的人也许已绕道走了。”
  女侠不由面上一红,也不知怎么样好,因望了望那辆骡车,心里忽然一动道:“请问你这位大哥,你可知道这二郎坝有没有客店能住女客?”
  这赶车的道:“你这位姑娘原来是去二郎坝的,我就是二郎坝的人。这二郎坝只有两家客栈,但都不住女客。一个叫三元店,较大点,是我们村子里武师左臂飞虎开的;一家叫近风阁,原是家酒楼,虽也住客,但店钱很高。最好姑娘找个人家住,又便利又省钱。但不知姑娘到二郎坝有什么事,是找人,还是探亲?”
  女侠笑了笑道:“我在二郎坝有亲戚,不会住什么客店。我是行路的,由此往峨嵋山去。”
  那赶车的听说后,缩了一缩脖子道:“哦,峨嵋山,离此千多里。你一个姑娘家,既是一人又无坐骑,一路强盗也多,行得了吗?”
  女侠指指正在吃草的骡子,又指了指背上的青钢剑道:“有这两样,千里又怕什么?”
  说着嘬一声微啸。那匹骡子正啃着草根,一听这啸声,立即甩开蹄子连蹦带跳地跑到女侠身边,把那赶车的吓了一大跳。他望着这匹骡子的头耳身蹄,啧啧赞美道:
  “难为姑娘能调训得出这么一匹好坐骑,我猜姑娘一定是一个女英雄吧?”
  女侠只笑了一笑,纵身上了坐骑。赶车的道:“姑娘你前面找不到人家借宿,我舍间尚有两间空房,可以与我妹妹睡在一块,谈谈也不寂寞,好吗?”
  女侠觉得这位赶车的热心快肠,盛情难却,因微微点了点头道:
  “好吧,多谢你这位大哥费心了。”
  那赶车的一面挥动着鞭子赶车,一面望着女侠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出门在外的人,何处不可以结个人缘。”说着话,一骑一车先后走了数里,前面二郎坝已出现在一片丛林之后。
  此时已将薄暮了,虽然看不出房舍,但估量着这二郎坝的地势,也非常的宽大,石翠英因将骡子缓缓停住。后面那赶车的道:
  “二郎坝这就到了,姑娘怎么不走了?”
  那女侠将骡子头往旁边一闪,让过骡车道:“这二郎坝我不认识,劳你这位大哥在前面费心引路。”那赶车的也不说什么,一挥鞭子,这辆骡车就超越了女侠的骡子。女侠一纵身下了骡子,牵着缰绳紧紧跟着这辆骡车,从薄暮中闪入这二郎坝内。
  转了两个弯,就停在一栋茅舍之前。虽然没有柴门篱笆,但这土墙土门楼,也已十足地表现出此处乡村的本色来。土墙很低,从外边可以望得见墙内窗上的灯光人影。这辆骡车一驶到这门前,便倏地停住。赶车的回头望着这女侠道:
  “请姑娘等一等,我去找人来接姑娘进去。”
  说着将骡鞭往车上一插,推开这扇木门,走到院子里嚷道:
  “二妹子你出来哇,接个姑娘。”
  女侠立在墙外,就见灯影一闪,屋门开了,走出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子,虽然在薄暮影里看不出面貌怎样,但从她那走路的姿态,可以猜测得出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左右。一出这屋门,就听得她娇脆地说道:“哟!二哥回家了,怎么这样快啊?”
  那赶车的道:“别净说闲话,外面有个姑娘没地方住,要借住咱家,你过去接接。”
  说着话,那女子一抬头,早就从墙头上望见了女侠的影子,就连忙绕出街门。女侠早就牵着骡子走上一步。那女子一眼瞧见女侠这佩剑牵骡的样子,竟吓得倒退了一步道:“哟,你这位姑娘是谁?怎么这样佩剑拉骡的?”
  那赶车的早从身后跟出来接口道:“妹妹你也太少见多怪了,你常常听些什么鼓儿词儿的,上面有些什么女英雄、女侠客的,常说恨未见面,怎么见了面又不认识了?”他又回头望着女侠道:“姑娘你别笑话,这是我的妹子,也实在乡愚得可笑。姑娘你别笑话,请进请进,我给你喂骡子去。”
  说着话,女侠已将缰绳往骡背上一抛,伸手拉住这姑娘的两只手笑道:“你这位姐姐,我打搅你了,无奈行路天晚,又找不到客店,蒙这位大哥热心,带到府上供宿,麻烦你这位姐姐了。”
  那姑娘见女侠石翠英虽然佩剑策骡、英气勃勃的,可是说话却这么和气,因也拉住女侠笑道:“我常听些鼓儿词什么的,上面说些什么花木兰、秦良玉等的故事,恨不一见,今日得见姐姐,诚是三生有幸了。恕妹子是个乡下粗人,不会说话,请你不要笑话。”
  说着话背后又转出一个妇人,望了望女侠道:“这位姑娘是哪里的呀?”
  石翠英刚要回答,那姑娘抢着道:“妈!你没听那些鼓儿词上说的吗?这就是位女英雄,行路天晚了,没地方住,要借宿咱家。”
  那妇人“啊”了一声,又往女侠周身上下打量了一下道:“你这姑娘了不得,快进屋里歇息歇息吧。”
  没有待女侠开口,那姑娘就拉着女侠进了屋子。女侠一路走着,就听得背后那匹骡子蹄声转到屋后去了。女侠在灯影里打量了一下这屋内的布置,虽然不脱乡下本色,但也收拾得井井有条,显见得这一家与土著的乡下人迥然有别。屋子的炕角上正盘腿坐着一个二十上下的妇人,临着灯光在上鞋底。在灯影里看那陪自己进屋的那女子时,果然蛾眉含秀,杏眼带笑,一张瓜子也似白净的面孔,衬着一头乌云也似的发丝,体态苗条,服饰也很得体,根本不象个乡下姑娘。因笑着执住这姑娘的双手道:“姐姐!你我可说是三生有幸,一见如故,请你不要嫌弃我的鲁莽。”
  那女子端过一个方登,让女侠坐下道:“你这位姐姐别客气,我妈常说我眉间含有英气,将来也许作个什么女英雄、女侠客的,可是我不信那些。今见了姐姐也算有幸了。”
  说着那炕上纳鞋底的妇人也下了炕,望了望女侠,忙着出屋去了。不多时,那赶车的也进了屋子,已然换去了那身赶车的衣服,竟是长衣宽带,颇象个生意人。女侠站起来欠了欠身含笑道:“难为你这位大哥了!”
  那赶车的道:“姑娘别客气。”
  女侠又笑着问道:“未知你家这位大娘贵姓,姐姐芳名?”
  那姑娘忙接口道:“我姓韩,叫韩彩霞,这是我妈,那是我二哥韩又黎。当初我哥也练过武,可是现在久已扔下了,只种着几亩庄稼地过活。方才出去的那是我二嫂。未领教你这位大姐贵姓哩。”
  女侠石翠英见这韩家母女兄妹,人都忠厚、诚恳,也就毫不隐瞒,将爸爸石雁飞的惨死,避仇太湖,以及现在与古超凡的误会,一毫不留地说将出来,足足地说了一个多时辰。那送上来的茶饭差不多都凉了,只好再拿下去重温一次。女侠说完了一切,那韩又黎身子已微微地抖动了起来,同时牙齿之间也微微作响,似乎愤怒已极。
  那韩老太太连连叹息道:“姑娘,难为你竟有这么一身好功夫,并且还这么大孝,实是令人佩服。姑娘你已有人家了,不知你那位令弟现在多大年纪了,是否也说了人家?”
  女侠石翠英道:“不瞒老伯母说,我姊弟二人为了父母之仇,对于婚姻事,久已不入在心上了,所以都绝口不谈。”
  韩老太太现出非常关心的样子道:“现在姑娘你单身远行,你那令弟小小年纪又该怎么办呢?”
  女侠道:“这有我师兄雄壮飞的一切。”便沉思起来,后又用眼看了看这韩彩霞。
  这时候韩彩霞已和她嫂子端出饭菜来,请女侠将就用点。女侠推让了一下,不肯动筷。韩彩霞又回头望了望韩又黎道:“二哥,我已给你在外厨房里备下一份饭了,二哥就到那边去吃吧。”
  这韩又黎凝目不语,似乎没有听见,末了他突然将桌子捶了一拳,“当”地一声,惊得韩老太太一干人都回首望着他。韩又黎捶罢一拳,即抬头望着女侠道:“姑娘请恕我冒昧。昨天下午我赶着骡车经过沙河沿时,曾见从后面飞奔来一匹快马,那马上伏着一个二十上下的年青人,一身劲装。虽看不出他是什么人,但他的耳根上却有一粒豆大的红痣,非常鲜明,一眨眼就过去了。那是不是你雄师兄?”
  女侠顿然一惊,但即暗叫侥幸,无意中竟得知古超凡果然是由此路往峨嵋山去了,总算不负此行。但现在又不好明白说出那便是自己的未婚夫,只得含糊道:“不是的,我雄师兄并没有这么一颗红痣。”
  韩又黎道:“姑娘,我又想起来了,今天下午我又经过沙河沿时,背后也曾过去五六骑马,一个个都挂刀佩剑,象是些镖师的样子。今听姑娘这么一说,我想那几个人必是余继海的党徒了。”
  女侠道:“不错,那果然是余继海的同党,我是追到这儿来的,大约他们今晚就住在这二郎坝。其实他们是追踪我,我却绕到他们身后来了。”
  韩又黎瞪起两眼道:“这帮贼匪也着实可恨了。不瞒姑娘说,在下十年前也好武成性,可是久已扔下了。关于姑娘的事,我非常同情,假如姑娘不嫌弃的话,我愿助你一臂之力,探询这帮贼匪的行踪。”
  女侠道:“你这位大哥,我们萍水相逢,即蒙收留住宿,已感激不尽,怎敢再劳动于你?”
  这韩又黎慷慨阵辞道:“姑娘,你这太见外了,别说过去曾是武林一派,即你这样的事情,在下不能不拔刀相助。实际说来,在下也曾身经过这样惨变。咳!过去的事我也不愿再提了,只希望姑娘你能不嫌弃我,可助一臂之力。”说着不待女侠回答,即出了屋自到厨下去了。
  这里女侠石翠英在韩家母女婆媳的殷勤招待之下,吃完了这顿晚饭,韩又黎又进来说了一番闲话。这时村庄上已经鼓敲二更。韩彩霞将女侠让进自己的香闺之内。虽说是香闺,其实也不过是一间半大的屋子,一张妆台,一张木床而已。陈设虽然极简单,可是收拾得却是既清洁又整齐,尤其是韩彩霞本人更是出落得十分标致。
  女侠石翠英提着剑匣进了这屋子,四围一看,不由对韩彩霞望了两眼,心想着自己已是名花有主,可惜雄壮飞与自己无缘,虽然几年相处,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唉!今日未种相思草,来世应为连理枝。想到此她不由叹了一口气!又望了望韩彩霞,心想假如雄壮飞能有这么一位温柔又美丽的太太,不知是怎样的幸福。自己不妨探探她的口气,如这韩姑娘尚未许人的话,能给雄师兄撮合成这段美满的良缘,倒可以李代桃僵,不负师哥过去对待自己的一番深情厚意。于是她随手将剑往床头上一挂,拉着韩彩霞并坐在床沿上笑道:
  “姑娘,你我可说是一见如故,你我同是女孩儿家,深闺秘语,也没有什么妨碍,我敢动问一句,不知道姑娘你是否已有了人家?”女侠石翠英虽然豪爽成习,但说这话时,也不由得表现出那女儿的情态,语音既低,又带着几分羞涩的成份。那韩彩霞更是低垂了玉颈!含羞不语。
  女侠又拍着韩彩霞的玉肩道:“姑娘,这儿女婚姻是人生的终身大事,这里又没有外人,这又害什么羞?”韩彩霞这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含羞望着女侠道:
  “姐姐,这件事我作妹子的并不曾知道,就是家母也并未提过一声。这倒并不是妹子自高身价,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人家,高的既攀不上,低的又不肯将就,只有一日一日地蹉跎过去。”说完叹了一口气,拈着衣角默然不语。
  女侠石翠英默然想了一下道:“姑娘,我不客气地叫你一声大妹子,像大妹子你这样的一表人材,秀外慧中,不难找得到好人家。当然,自古以来女孩子的婚姻大事全得听天由命。但是话又说回来,只要一个人能够挣扎,这种听天由命的谬论,尽可以推翻。不是我这面皮老厚不要脸,我想给大妹子你找一个合适的人家,不知大妹子肯否赏我个脸。”
  那韩彩霞听完了女侠的话,扭头望着女侠看了两眼,慢慢立起身子,走到一座立柜前,扶着柜角默默不语。女侠石翠英已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这种女孩子的心性,如何会不明白?知道韩彩霞是害羞,立即立起身跟过去,又拍了拍韩彩霞的玉肩,低低道:
  “大妹子,这里没有外人,又害什么羞?我告诉你,人生婚姻大事,我也不能那么马虎,妹子的心目中希望什么样的人物,不妨老实说说?”韩彩霞又沉默了一会子,才回头望着女侠含羞道:
  “这个,做妹子的只有听天由命而已,我们做女孩子的讲的是三从四德,对于这样的事,还能由着自己任意选择吗?”
  女侠石翠英道:“这足见妹子是一个很贤淑的女子了,我很钦佩你,我认得一个人,与妹子倒是一对,就不知大妹子你赞成不赞成。”
  韩彩霞道:“姐姐知道的人自然不错了,他是谁?这还得告诉我的母兄呢。”
  女侠石翠英道:“这自然,如果人不十分可靠,我决不能误你。”说着就将韩彩霞拉到床沿上,并肩坐定。女侠就附着韩彩霞的耳边,低低的说了一阵,就见韩彩霞的面孔是一阵红似一阵,女侠说完,那韩彩霞已是默默低首,似乎是娇羞不胜。女侠石翠英看了她这形色,知道这韩彩霞的芳心中似已默许,便望着韩彩霞道:
  “大妹子,这样的事情,我不能误你,将来我们的事情完了后,一准登门拜见老伯母的,你就候信吧。”
  说着回头看了看这床榻。韩彩霞心性灵慧,已明白女侠的心意,忙着起身收拾床榻,铺好了薄被,看了看那油灯内的油已烧剩了没有几分,于是韩彩霞忙着脱鞋上了床,将帐钩一放,望着女侠道:
  “姐姐快上床吧,油灯一完屋子里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然而叫了两声,那油灯的光焰已慢慢黯淡了,还未见女侠上床。因又将帐子一掀,女侠已探过头来道:
  “大妹子,你先睡一睡,我出去方便方便。”韩彩霞忙着道:“外面漆黑的,又有狗,别出去,那柜角里有一只木桶,尽可以用。”女侠推了她一把笑道:
  “你放心,我出去就来。”说着将帐子一放,退身出去。韩彩霞在帐子里静听了半天,房子里并无一点声息,也没听见女侠的脚步声,以为女侠尚未出房,然而掀开帐子往房中一看,屋子里已然漆黑,什么也望不见了。叫了几声也未见回答,她连忙下了床,摸出火种一闪,房子内已没了石翠英的踪迹,同时那把青钢剑也不见了,屋子和窗子尚紧紧闭着,不知女侠怎么走的。这韩彩霞虽然年才十七八岁,然而却听了不少的鼓词儿和民间英雄的故事,心想着莫非这石姑娘是剑仙侠客一流,驾着剑光走了?可是她自己又啐了一口,心想我怎么这样疑神疑鬼的,这石家姑娘明明是一个保镖的,保镖的都有很好的武功,飞檐走壁,来无踪迹,去无影声,别就是那样的走了吧!可是又一想,这石姑娘深夜到那里去呢?别又是江湖女盗一流?但想着女侠石翠英那豪爽的举止,清秀的面貌,和霭的谈吐,不像是个女盗,别又是照着她自己所说的去追访余继海的踪迹去了。咳,我瞎猜些什么!这样一想也就索性钻进帐内上了床,静候了一个多时辰,也未见那石家姑娘回来,人就朦朦胧胧地入了梦乡。
  不知经历了多少辰光,及至韩彩霞一觉醒来,那女侠石翠英已卧身衾畔睡得正香。看了看女侠仍然穿着紧身衣服,这足见女侠是一夜没有脱衣了。她不由暗暗替这女侠叹息,为了父母深冤,含茹六载,仍然这么衣不解带地日夜奔波。看了看窗外,东方已微微地发出了一片鱼肚白色。她也不叫醒这女侠,悄悄地下了床,自到堂屋去拜见母亲,问了问嫂子,才知道哥尚在大睡。当下也就弄了盆水,自到房内去梳洗。洗罢,那厨下的菜饭已准备舒齐了,女侠才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韩彩霞闻声连忙踱到床前,一揭帐子,女侠已睁开两眼,看了看窗色,连忙起身。韩彩霞当下又忙着给女侠置备脸水,待洗罢就邀女侠到堂屋内用饭。在吃饭中间,韩彩霞有好几次想问女侠夜来何往,可是因母亲在座,也没好开口,只拿眼睛望着女侠。饭罢,女侠就忙着备骡登程上道。那韩又黎精神恹恹的,似乎夜里没有睡足,这时也忙着给女侠备骡。韩彩霞待女侠背好剑后,实在耐不住了,便将女侠拉了一把。女侠似乎已明白这韩彩霞的意思,未等韩彩霞开口,便望着道:“道:
  “我知道大妹子要知道我的去向,回来不回来,我可告诉大妹子,我这一次去峨嵋,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就可以回来。同时我那位师哥也许会由此经过,伯母面前麻烦大妹子代说一声。”说着又放低了声音道:“你的事情,我决忘不了,只要大妹子看得起我。”韩彩霞立即红云遮面低垂了头。
  那边韩老太太已帮韩又黎将一包干牛肉,几十个熟鸡子梢在骡背上,回头看了看女侠石翠英和韩彩霞那样并肩谈话的样子,不知在说些什么,也不好过来问。女侠和韩彩霞是一见如故,恋恋不舍,一直等到那骡子耐不住嘶叫了两声,女侠方才和韩彩霞说完了话,一同走过来。韩老太太道:
  “石姑娘,我对于你的孝行是非常的钦佩,希望姑娘办完了大事以后,能回到舍间来与小女多多盘桓几日。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家这位姑娘自小就喜欢听评书与鼓儿词的,很仰慕那些英雄豪杰的行径,可是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这样人物。像石姑娘这一身惊人的功夫,我们姑娘钦慕得了不得,就是我的这位小儿也很称赞姑娘的孝行,希望姑娘千万不要嫌弃,办完了事回来后,多多指教我们。”女侠弯腰谦逊了一下道:
  “我一个路过借宿的人,就承老伯母并这位妹子大哥看重,视同一家之人,这样大的恩德我非常感激,请伯母放心,我办完了事后,一定同着雄师兄并舍弟再到府上请安。老伯母不敢劳你送我,请进房吧,侄女这就走了。”说着从韩又黎手中接过缰绳,谢了又谢韩老太太送食物的厚情,这才牵出骡子,别了韩家母女哥嫂,上了骡一挥鞭子,就此出二郎坝的西街而去。韩家母女一直目送女侠的骡影消没在晨雾里才进了屋。一家子都称颂女侠石翠英的武功孝行,那韩又黎自是放心不下女侠一人一骡,形单影只走这千里遥远的长途。韩彩霞自然不用说,只紧紧记着女侠所说的事。
  回头再说女侠石翠英,策骡出了这二郎坝,一直往着正西走了十多里,又折而南行。原来女侠住在二郎坝韩家时,当夜悄行出了韩家,探访黑鹞子一干人的踪迹。这二郎坝并不大,住户也不多,很容易就找到了这黑鹞子一干人下榻的客栈。女侠翻过两重院子,才看见在那北房窗上灯光耀辉、人影闪闪,并听得有许多说话的声音,可是语音却甚是模糊,及至转到窗后,才听得出黑鹞子的说话声音,似乎在埋怨程英。程英也在哓哓争辩,内中有人在劝解道:“二哥!这种事情已经过去了,急也没用,依我想来,并不是程三哥办错了,你们不知道我可知道,那丫头的牲口,原是海龙神的东西,一日能行千里,叫我们如何赶得上?我看我们还是直奔剑阁吧!也好……”以下声音便低微了许多。女侠听了多时,只是乱七八糟的闲话,并夹杂着许多下流市井的习语,每说完一句必跟上大笑一阵。女侠再听也听不出什么来了,便回身纵上屋檐,刚一落足,早见一条黑影越墙而去。女侠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自己刚才伏身窗下,也许漏了形迹给这班盗党,得先结果了这名盗党再说,省得回去报告黑鹞子又生出什么枝节。当下也就追出墙外,就见那条黑影两足不停地一路飞奔,可是足底下“扑扑”作声,显见得此人的轻功提纵术并不十分高明。追出十多丈路,已将追及了,女侠喝一声:“好贼拿命来!”这一声喝,那人果然立定了脚步,从黑影里问道:“啊!是石姑娘吗?”女侠石翠英听出是韩又黎的声音,又追上两步看了看果然是韩又黎,不由得心生疑惑,心想着这韩又黎庄农的样子,却有江湖上的本领,别又是余继海的党羽吧?因冷然道:“不错是我,你从那里来?”说时似乎带着一分严厉的态度。
  那韩又黎听了女侠的话低头寻思,自己来得不是了,照这样不识好歹,又何必多管闲事,自己太爱无事找事了。因道:“石姑娘,我是本村联庄会的教练,当然有权夜间出来巡逻,方才无意中看见一条黑影窜入那家客栈,我就追上去,不知道就是姑娘你。我看你伏在窗下的样子,疑惑真是个贼了,我正打算鸣锣集众,就叫姑娘追上了。听姑娘说话才知道是姑娘你,石姑娘,一个人的好歹贤愚,决不是片面观察就可以断定的。”
  女侠石翠英听这韩又黎气愤愤的话,才知道韩又黎果然是一个好人,和余继海并无关系。当下带着很抱歉的声音道:“韩大哥,是我冒失了!你别见怪,方才我并不知道是韩大哥,还以为是余继海的党徒追踪我呢,才有这么一番无礼的话,希望韩大哥原谅。”
  那韩又黎才释然道:“这样说来,也是石姑娘的小心了,不知刚才窗内说些什么?我已打听明了,那班贼匪果然有一个独眼为首的,人家都叫他黑鹞子,确是余继海的同党,姑娘怎么样,如果想在这儿捉拿他们,我倒可以集合会丁帮忙。”
  女侠石翠英忙着左右看了看道:“低声。”随又低低地说道:“韩大哥你这样帮我忙,我很知情,不过这班人都是些亡命之徒,捉得住或捉不住,总是给贵村招怨了。江湖上历来都是这样,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泾渭分明,我不愿为了我的事连累你们。我刚才听他们说,要往剑门关去,反正我也要到峨嵋去,正好顺路追去,或可借着机会将他们剪除。韩大哥,这样江湖上仇仇相报的事,你不必淌进浑水,我劝你供奉高堂合家欢乐,比什么都强!”几句话说得韩又黎连连点头道:“姑娘说的是。”
  说着话,两个人一同回到韩又黎家越墙而入,所以次早石翠英就毫不犹豫地一直向南行。铁蹄奔腾,半日的时光早又过了桃源寺,再经陕甘四川交界处,转向广元,晚间就住在广元城外的一家客栈之内。女侠江湖知识也很畅达,随处留神,当夜在店内问清了去剑门关的途径,问得非常详细,还恐店伙说得不明白,特地叫账房先生画了一张行道略图带在身边。店中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奇怪,一个年青女子,居然佩剑策骡,千里迢迢单身渡登剑门关。这剑门关和剑阁,从古就是往省会成都的必经之路,达官显宦、镖师商人之流,是络绎不绝,人物自然是九流三教都有了。女侠的举止打扮,人家也只能猜度着是一个女镖师之流,再不然就是卖艺不卖身的艺妓一流,因为像这样单身行这险要的女子很少。可是又不能问问女侠是干什么的,只能这么样瞎猜测着,然而也少不了有人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次日清早,女侠牵着骡子出店,正欲踩镫上骡,这时候有一个店伙追出来向着女侠道:“女客人请慢行一步。”
  女侠回头道:“什么事?是否店饭钱给少了?”
  那店伙陪笑道:“不是,我告诉女客人一句话,不怕客人着恼,昨晚有从剑门关退回来的客人说,这两天在那剑门关附近出没一伙匪人,都有骡马,虽然没有劫走行道客人的东西,可是也都吓得退回来了,打算等广元官府派兵扫清山里之后,才敢通行,我们店里好意想请女客人等一两日再过剑门关。”女侠不由放下那只脚来“哦”了一声,可是一个意念在女侠的脑海一转,那只落下来的脚,又复踩镫纵身上骡。
  可是那店伙一把扯住缰绳道:“客人,你一个单身女子,难道不怕匪人?”女侠业已纵身上了骡背,绳缰往怀里一扯道:“多谢你告诉我,无奈我有急事,也就不管匪人不匪人了,凭我这口剑,不怕过不了剑门关。”
  那店伙退后一步望着女侠怔了一怔的当儿,有一个仆役样的人还上一步,望着女侠道:“姑娘,你是往剑门关的吗?”女侠看那说话的人,年约五十馀岁,穿着老兰布短裤袄,打扮得像个庄稼人一样,看举动又像个仆役,说话也还诚恳,因回答:“不错。”那人又望着女侠道:“有件事不知道姑娘肯不肯答应,只要姑娘肯答应,我们不悉花上多少银子!”女侠中听这话有点不尴不尬,不知什么事,因沉住了气道:“什么事情?能办则办,不能办别多饶舌。”女侠这么回答,那老头即一回头朝着店门口招了招手,女侠看时从那店门口走过一个四十多岁长袍斯文的人,走到女侠的骡子跟前,未及说话,就先朝着女侠作了一个长揖。女侠也不下骡,只望了望那人,见那人举止之间像个久历宦场的人,因道:“你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快说,我要急着赶路了。”这人望了望女侠,又低首搓了搓手,似乎不胜踌躇。女侠见那人不回答,便一抖缰绳策骡欲行,那人却急着抬起两臂阻住道:
  “请女英雄且停一步,在下是直隶昌平人,现去成都到任,期限一月,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如果逾期即受处分。本欲早日到达成都,无奈一连逢了几天断断续续的雨,以致行期躯误,眼看限期已近,现又传这剑门关附近伙匪出没,别的财物不要紧,而最关紧要的是到任文书,并且出京时梁中堂曾托在下捎给现任四川学台一封书信,一旦被劫不但无法到任,就是梁中堂方面也无法回复。夜来闻得女英雄也是直隶口音,又是一个镖师,才敢冒昧与女英雄商洽一下,能否护送过了这剑门关,对于酬给愿照规矩十倍奉送,不知女英雄肯不肯答应。”
  女侠听完了这人的话,才明白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现在她哪里有心思多管这些闲事?因摇了摇头道:
  “你这位先生错了,我虽然也是镖行中人,可是久已洗手不干了,况且我又有着要紧急事,这种份外的事,我不能多管。”说着又一抖缰绳。那人又慌忙阻住道:
  “听姑娘的口音是察南涿鹿一带人,我提一个人姑娘你可认识?北京大栅栏外开设来远镖店的踏破乾坤石雁飞!”女侠石翠英一听得有人提起她那死去的父亲,心里不由得一阵奇痛,鼻子一酸。但她强忍住了这一腔悲痛,又朝着那人望了一眼道:
  “你这位先生贵姓呢?怎么认识家父?”
  那人一听“哦”了一声道:“原来姑娘就是石老镖师的姑娘,那可不是外人了。在下袁敦五,在北京候补时,曾与令尊相识,那是十多年前的事,后来闻说老镖师为仇家所害,一子一女均已避仇隐迹不知何往了,不料在这里相逢,真是幸会之至。”女侠石翠英听罢这袁敦五的话,不由动了乡谊之情,沉思了一下道:
  “袁先生既与家父生前认识,总算不是外人了,袁先生不是要到成都去吗?这可以一块走了。”
  那袁敦五一听女侠已经答应了携带同行,连忙谢了又谢,带着那名仆役回身进店,牵出匹骡子,将行李搬上骡背之后,就跟在女侠的骡出了这座村镇。那名仆役背着一个小包裹牵着缰头,一直走下十数里到了昭化,此地距剑门关不过四十里左右。前面不远,峰壑千叠,怪石嵯峨,一条道路羊肠似地曲曲折折的,可是行道的人却不因此减少。又行了半日,一步一步的渐渐高起来,已可以望见剑门关的雉堞。女侠石翠英的这匹骡子,行在这样险峻的山道上,却更显出他的本领来,不时昂首扯起两耳左右前后的张望。可是那袁敦五的骡子,行在这地方,简直懒得厉害,行一步就要停下来,害得那仆役抱着骡头连拉带拖,出了一身大汗。约摸又走了三四里,向左一转,那剑门关的雉堞已隐入山丛背后去了。估量着距离剑门关尚有七八里路,女侠的骡子固然快,但为了这袁敦五,也只好放缓了缰绳,两匹骡子衔接着头尾。这时候天色已在平后申时,太阳虽然还很高,但别的行道的人震于伙匪之名,又恐怕天黑过不了关,早就找地方安歇去了。
  女侠石翠英持仗着一身武功,却毫不顾忌地只往前赶路。当下又赶了几程,前面的山道更为险恶,几乎一步一曲折,而前后也都没了行旅,只有这两匹骡子行在这山中,得得的蹄声不时随着山风荡将开去。女侠的骡子在前,刚刚向右一折,这匹骡子便顿然立住了脚步,两只耳朵前后左右地摇摆。看它的神气,似乎在听什么异常的声音。女侠当然明白这骡子的特点,连忙将缰绳一勒,抬头向前面看去,只见道左前面不远的一处山崖上有一丛黑黝黝的松林,道右是一片怪石,剑门关的雉堞只能隐约望见几片。
  女侠一看这地方,已有了几分戒心,连忙止住后边的袁敦五道:“袁先生慢行一步。”
  袁敦五惊道:“什么?”
  女侠并不回答他,只将决云弩整了一整,又将头巾勒了一勒。那袁敦五见状就明白了,忙问女侠道:“敢是那话儿来了?”
  女侠回头道:“袁先生别多说,也别乱走。”
  说着又回头向着前路左右望了一阵,那匹骡子只把四蹄乱踏,并不上前一步。
  忽然袁敦五指着前面道:“姑娘,你看前面可是行人?”
  女侠石翠英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林丛后边,隐隐约约地好象有三四个人骑在骡马上背着身子缓缓而行,每人背上似有一个小包裹,一颠一颠地。女侠审度了一下,心里虽然惊异,但想着距离剑门关已不远了,关上已有防守的军丁,在这附近地带,谅不至于有匪徒出没,就是余继海一伙,也恐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劫行人。因就回头望着袁敦五道:“不错,那也许是过关的人,我们快走一步,赶到关上去,也好宿店,明早再行。”
  那袁敦五“嗯”了一声,便策骡前行,可是女侠的那匹骡子早走出两三丈,袁敦五慌忙喊道:“石姑娘,慢一点。”
  女侠只好将骡子缓行几步,等那袁敦五的仆役牵着骡子走得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衔尾而行。又走了半里路,已听得前面一片鸾铃响声,显见得已快追上前面的行人了。又是向右一折,前面山道更狭,可以望见前面的数骑骡子了,果然是几个行旅之人。那前面的几个行客,听得背后骡蹄得得,也并不回头,只缓缓而行,可是内中最后的一个行客却偶然一回头,似乎面上一喜。此时阳光偏西,在这行客的背后,女侠也没看清那人的面容,只是催着骡子紧行,前后衔接距离也不过两丈多路。
  突然,一阵怪声起自头顶,似乎是响箭破空的声音。这声音一传入女侠的耳鼓里,立时吃了一惊,忙抬头往左右悬崖上望去,不知何时已由林间疾如鹰隼般地穿出两个人,身法好快,随着这阵响声,已经立在崖头,伸手叉腰,望着这崖下扬声大笑,却正是黑鹞子和飞腿赵永禄两个人。意外逢敌,女侠石翠英连忙一勒缰绳,飞身下了骡背,“当”地一声,将青钢剑拔出鞘,望着袁敦五道:“袁先生,这果然是我的仇人,你自己逃命去吧,我也顾不了你了。”
  那袁敦五吓慌了,也要下骡,可是女侠阻住道:“袁先生,这离关上不远,你赶快随着前面的人逃命,到关上再说。”
  女侠将自己的骡子往旁边一拉,让袁敦五的骡子行过去后,用剑柄在这骡子屁股上狠狠地捣了一下,这骡子就甩开四蹄,直往前冲出两三丈路,将那仆役也几乎扯了个跟斗。
  这时候,那崖上的黑鹞子得意十足地道:“姓石的姑娘,你自己估量吧,今天可能逃得过这剑门关?”
  女侠又扭头往崖上望去,只见黑鹞子手持一双吴钩剑指着崖下,右边的飞腿赵永禄赤手空拳,意态傲岸,望着崖下扬声大笑。这时,又是一阵响箭破空的声音,只见从这两人的身后和后路飞纵出十多个人,手中各持着长短兵器,映着斜阳闪闪发光。女侠石翠英连忙将骡子往旁一领,这匹骡子就甩开四只蹄子几个旋身,往林间一纵,竟一头钻入林中。女侠也不管它,只将衣服紧了一紧。看前面袁敦五时,只见剩了一匹空骡子仰天立着,那个老仆役吓得打颤,一步也不敢挪动。那几个行客也竟一块儿下了骡子,逼将过来,却正是余继海和他几名党羽。
  女侠石翠英知道中了计策,身陷重围,此时反而不惧怕,胸中的怒火一下子燃烧起来。她飞身往前一纵,用剑指着余继海道:“姓余的,你有本事不妨只身对垒,像这样成群结党地寻仇,也真给你们白鹤一派丢人。今日相逢,却正是苍天有眼,又使我能为死去的爹妈复仇了。”
  余继海听了这话,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冷笑道:“石姑娘,你先不要发威,听我说。过去的事已冤债抵清了,不过你石姑娘心黑手辣,以致我的几个兄弟都成了残废。我姓余的也够朋友,不能眼见着他们一世就此完了,无论如何也得给他们出这口冤气。石姑娘,你自己请想一下,假如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你能否不和我一样?我余继海自知本领不济,但也得斗一斗你,给我那几个兄弟雪恨。”
  说着他将青钢剑也“铛”地出了鞘了,剑尖一挺,望着女侠道:“死生胜负,由此一决,也休怨我们冤鬼缠身。”说着剑尖一挺,意欲挺身直上。
  余继海尚未拧身,早有人叫道:“大哥,且慢一点,杀鸡焉用牛刀!”
  女侠顺声望去,见由余继海的身后闪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姜黄的脸,小而且瘦,手持一柄单钩。此人用钩一指女侠道:“姓石的,今日到这剑门关,你可知道这片地方叫做什么名?告诉你,你那死鬼父亲是犯了独石的地名,今日你到了这摘英台,也是你的丧身之地,无论如何你今日是逃不出这地方了!”
  女侠既恨且怒,先不回答这名贼匪,举首往人后看去。这时,那袁敦五已被一名贼匪持刀监视住了,情态很是惶恐,眼望着女侠意欲求援的样子。女侠恨怒极了,立时将剑一挺,扑上这名匪徒,剑如游龙似地“刷”地便往这名贼匪的咽喉刺去。这名贼匪正是单钩宋,一见女侠的青钢剑刺来,立时一退左步,将单钩向左一抹,用峨嵋枝子一挡。女侠的青钢剑却倏地一转,单钩宋的单钩拦空,女侠的剑尖趁一转之势,往这单钩宋手背上一点,这单钩宋忙着往回一缩,女侠却跟上一步,一脚正踢中单钩宋的屁股。这单钩宋瘦小的身躯如何立得住,竟被踢出五步远,单钩也脱了手。
  女侠觉得到了这地步,非下毒手不能脱出这重围。看这单钩宋倒在地上,女侠即一纵身,随着单钩宋跌出之势,往前一伸左掌,想将这单钩宋抓住,用这单钩宋作挡箭牌,也许不难脱出群匪之手。谁知这单钩宋腿快,就地一个盘旋,滚出四五步路。女侠伸手捞空,就觉得脑后一阵微风,急旋身回首,顺手将青钢剑往回一扫,“当”地一声,竟将敌人的兵刃荡开。女侠借机回首一看,却正是黑铁塔程英。那程英又接着第二刀砍来,女侠知道此贼身高力猛,不敢以剑相迎,急旋身倒纵,又躲过这一刀。黑铁塔程英这一砍空,力量过猛,身子往前一栽。女侠刚一立定,即“嗤”地发出一支决云弩已射进程英的右肩。这黑铁塔程英“哼”了一声,伸手捂住右肩一歪二斜,那把鬼头刀“当”地坠地。女侠趁势一纵身,剑尖直奔这黑铁塔程英的咽喉。这黑铁塔拼命似地往回一坐身,“噗”地坐倒在地。这时一阵清风往女侠石翠英飞来,女侠一侧首,一支钢镖拂身而过,那余继海已一纵身挺剑一指女侠前胸,嘴里骂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女侠一退步,用剑尖提手一点这余继海的寸关尺。这余继海边骂边将手腕一沉,剑尖往起一崩,反而要挑女侠的手腕。女侠往回一抽剑,余继海更进一步,趁势“白蛇吐信”,仍往女侠前胸点来。女侠突地一旋身,随上右步“平林一抹”,剑锋平着一阵风似地往余继海脖颈扫来。余继海赶紧藏颈缩身,往后一坐,将剑往怀中一抱,竖锋相拦,“当”地一声,两剑碰在一起。余继海只觉得剑尖一悠,一阵啸响,吃惊这女侠的腕力不小,身子顺势往右一侧,打算“横端卧牛”,不料一阵弓弦响处,“嗖嗖”作声。女侠已跟着这响声“青蛇出洞”,身子贴着地窜出丈许,几粒弹丸“噗噗噗”坠落在草地地上,有的碰在石块块上,激得石纷飞。却是金弓吴万仁站在高处,施展开弹弓术。
  石翠英也觉出劲敌相逢,身临险地,不强则亡,不能不施出全身武功。她身子突地一拧,疾如鹰隼似地扑上余继海,只要制住余继海,则围可解。不料又是一阵弓弦响处,那金弓吴万仁立在悬崖之上,又是一阵连珠弹法,在女侠周身前后左右一阵乱进。那余继海趁势带着黑铁塔程英和单钩宋一干人,押着袁敦五窜入道旁岔道之内。女侠哪里肯放这余继海,何况袁敦五也在内,当下也冲出这连珠弹射程之外,追上岔道。左右两崖上的黑鹞子和赵永禄一干人也督率群匪窜下山崖,追赶女侠,嘴里一阵鼓噪。
  女侠石翠英不顾一切地追进岔口道。袁敦五在前被拉飞跑,余续海断后。跑出十多丈路,那余续海突然立住脚步,一阵狂笑道:“姓石的丫头,你看看,来时有路去无门。”
  女侠石翟英左右一望,这条道原来是夹在两座悬崖之中,成了一片谷底。悬崖左右虽然没有人,可是崖壁千仞,毫无着脚之处。前面余继海拦着,后面黑鹞子一千人也跟踪追入,前后受敌。那金弓吴万仁已不知由何处登上了悬崖,扯开了弹弓准备下打。此时女侠觉得死生俄顷,突然一纵身子,猊踪艺“青猱扑蜂”扑向余继海,剑尖随着凌空之势,往着余继海前胸刺来。这余继海往前余刺里一窜,躲开这一剑,跟着剑走“青龙掉尾”往发女侠后脑刺来。
  女侠一拧身子双脚落地,一挥剑锋,转身反进,横切余继海的右臂。余继海一收右臂,往下一落,跟着左腿随着右手剑“旋风扫叶”往女侠脚下扫来。女侠单腿点地纵身跃过,青钢剑随用“夜叉探海”式往余继海左太阳穴刺来,这一剑急如星火,余继海赶忙藏颈缩首,一长身子仍窜向前路躲开这一剑。女侠再要变式,又是一声弓弦响处,一粒弹丸流星似地朝着右太阳穴飞来。女侠一侧首,后面黑鹞子一对吴钩剑猱身直进,偷袭女侠的后路。女侠武功精纯,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听得出一阵金刀劈风的声音,单腿直立,旋身一转,双臂一抬,剑走“金钩一钓”往后竖扫。这黑鹞子几番吃了女侠石翠英的大亏,此时慎而又慎,不待女侠的青钢剑旋起,人早一阵风似地倒窜回去,双钩一摆立了一个门户,瞪着一支独眼望着女侠。背后飞腿赵永禄也挺着一杆大枪,枪杆一抖,上面的血挡四面扎煞得竟有斗大,“金鸡乱点头”七八点金星一阵乱迸,也瞪眼望着女侠。背后群匪更是枪刀乱举,女侠怨恨至极,正欲扑上这黑鹞子,而背后的余继海却闷声不响地将青钢剑往女侠后腰扎来。女侠一拧身子,那余继海猛然扑上,同时背后黑鹞子的一对吴钩剑也跟着翻滚而上。女侠一立剑式“猊踪蹑云十三剑”第九式“懒猿返巢”,又似白猿剑法中的“老猿辞枝”,将青钢剑翻腕往身后尺多远的地方一立,剑锋冲天,身子往后一侧,单足撑地,一看那余继海首先扑上,探身挺剑往女侠咽喉刺来。
  女侠左腿往后一落,右手青钢剑由顶往前一探,也取这余继海的面门。余继海左脚向左一退步,掉转剑锋切取女剑的右臂。女侠石翠英右肩向左一旋,恰好黑鹞子的双钩已及左胁,“当”地竟被扫开。黑鹞子吃了一惊,慌忙一缩身,前面余继海的顺势一上右步,青钢剑往女侠右肩扎来。女侠并不回身,随势向左一转,一搭这余继海的剑身,跟着右脚踏上一步,用太极剑“顺水推舟”擦身而进。这余继海明白女侠石翠英的剑法,是随势就进,随屈就伸,不贴不黏,一黏便走,一搭上手非败不可,连忙一抽剑身,往后倒纵脱开女侠四五步路。女侠忿怒至极,身子跟纵而上。不料又是一声弓弦响,那金弓吴万仁又施开弹弓术一连数弹,那余继海与黑鹞子已各退后丈多远。一阵啸响,就见山崖头上冒出十多个人,立时大小石块如飞蝗似的,往着女侠石翠英周身上下打来。这种手段也情实恶毒至极,女侠闪展扑去。那余继海后退一步,金弓吴万仁又是扯弓便打,一连数丸总不离女侠前后。那石块有的“吧!吧!吧!”击在山石之上,有的滚落草地。女侠仗着猊踪艺巧快的功夫,精纯的造诣,左闪右展前腾后挪,瞬间大小石块落了一地。女侠百忙里望崖上望去,正见金弓吴万仁扯开弹弓子觑定了,女侠趁机便打,那石块又是紧一阵慢一阵往下打。女侠在这重围之中,施展开全身武功,突然“一鹤冲天”,趁着石块慢了一阵凌空直起。黑鹞子喝一声“哪里走!”与余继海不先不后,一个飞蝗石,一个钢镖,往着女侠下三路打来。
  女侠身在凌空,早听得暗器破空的声音,趁势双臂一摆,双腿一拳,一石一镖拂过女侠的衣袂冲天而去。女侠两脚一落悬崖半腰,那金弓吴万仁“吧”地就是一弹往女侠射来。女侠一侧首,趁势双足一登,人又凌空窜向左边悬崖。不料上面的石块又是一阵暴打,女侠侧首闪身,仍落谷底。女侠愤怒至极,一揉身扑向黑鹞子,那黑鹞子急急闪身,飞腿赵永禄一摆大枪拦住女侠,“刷刷刷”上中下一连三枪。女侠一抬左臂“嗤”地射出一支决云弩,望赵永禄飞来。那飞腿赵永禄是经过大敌的人,早知女侠的决云弩百发百中,已留上了神,这一听弹簧响处,身子一矮,大枪一立,封住面门,那支决云弩穿着枪杆,从赵永禄的头顶飞向后边。飞腿赵永禄正欲变式“灵猫扑鼠”,不料女侠已随着决云弩扑过来。这飞腿赵永禄连忙一倒阴阳把,想用大枪枪把抵敌女侠的青钢剑,不料背后一声惨叫,一名匪徒中了女侠的的决云弩,立进鲜血直流,群匪一阵鼓噪。那飞腿赵永禄吃了一惊,急急将身躯往后一缩,女侠的青钢剑已从头顶寸许擦过,吓出一身冷汗。女侠趁势决云弩“嗤嗤……”连发,望着群匪射去,黑鹞子背上又中了一支决云弩,群匪一阵大乱,东窜西奔躲避这决云弩。余继海大怒,骂道:“好丫头!”一挺青钢剑,一声啸响往女侠身后扑来,同时金弓吴万仁立在悬崖之上又是一阵暴打拦住了女侠的前路。
  女侠一拧身子,恰好余继海的剑尖将及后腰,她趁势将剑身一挑,拦住余继海的剑,进身抹脖往余继海咽喉扫来。余继海一退右步,不料女侠更进一步“连环三剑”,又往余继海右边脖颈扫来。余继海一缩首,打算用剑尖单挑女侠的手腕,女侠却又一进身,抬右腿,余继海急急闪身,屁股上已挨了一脚,“嘣”一被踢出丈多远。所幸余继海功夫纯熟,落地仅仅膝盖骨一贴地,用剑一点地面,人又立将起来,没有栽倒。尚未回身,女侠却已猛扑上,一阵啸响,剑尖往着余继海后腰命门穴扎来。余继海早听得身后风响,挣命似地一摆双臂向右一侧身窜出四五步路,“哧”地一声衣服下面被剑尖穿透,同时也被划开一条口子。这余继海亡魂皆冒,上面吴万仁看出余继海危急,连忙又是一阵弹弓拦住女侠。
  余继海缓了一口气,嗫口一声呼哨,左右两崖又是石块如雨似地击来。女侠到了此时,觉得擒贼先擒王才是解决这危急的唯一办法,也不再管这石块暴打,一揉身冒着如雨的石块,扑向余继海。余继海此时已成为惊弓之鸟,立时一煞身子,打算往旁一蹿,不料女侠已如鹰隼般扑到,只好将剑向右一扭扫开女侠的剑尖,女侠又将剑往回一抽。那悬崖上的人恐伤了余继海和自家人,就此停手,可余继海身后的人,却手掂着兵器暗器准备一拥而上。这时,背后的黑鹞子、飞腿赵永禄一千人,也渐渐逼近。在这夹谷之间,只有前后可以站得住人,左右是无法立脚。女侠审度地势,只有蹿上悬崖尚可以脱出重围,百忙里左右望了一望,即将青钢剑往回一收先护住全身,跟着施展开白猿剑法,内夹以蹑云十三剑的招数,疾如迅风骤雨惊雷骇电似的,扑进这群匪徒之中,前后两个盘旋,几声惨叫。余继海和黑鹞子虽拼命争锋,无奈女侠这时候已将死生置之度外了,一柄青钢剑,左挑右扎,既狠且准,不多时,群匪中已有数名受伤,黑铁塔的左肩又被扎了一洞,两肩受伤,就此返身逃出人丛。余继海大喝一声,群匪后退,打算再用暗器石块掷击女侠,不料这一闪开,女侠石翠英见机会到了,就此一矮身,随着“一鹤冲天”凌空直上,脚尖一点悬崖半腰,金弓吴万仁连忙扯了弓打弹时,女侠却是双足一蹬,斜身蹿上对面山崖。
  山崖上一班贼匪都手捻着石块准备下打,不料女侠已飞身而上,措手不及,就被女侠剑削踢,瞬间已有三四个受伤坠下悬崖,其余的都四散奔逃。下面除了余继海以外,一千人都没有这般精纯的轻功造诣,余继海不敢上来,只气得在下面顿足大骂,即督率群匪退出峡口,打算觅路追堵。女侠刚一赶走这边悬崖上的群匪,对面的金弓吴万仁却又扯开弹弓,朝着这边一阵暴打。女侠知道自己的决云弩总共不过十二只,此刻所存无几,不敢乱用,只得躲着弹弓子,左右看了一看,那班逃走的贼匪只跑了五六丈路,竟又被悬崖挡住无路可逃,只得舍命抱着脑袋,双腿一拳,顺着陡起的斜坡咕噜咕噜滚了下去,有的碰在突出的石块上被激起多高,跌下峡底跌个半死。女侠看那崖头堆着许多大小石块,,也就不客气急急弯腰捡起来,朝着峡底乱由,打得余继海与黑鹞子一干贼匪抱头乱窜。

第十七章 突重围惊走余继海

  女侠拾起石块暴打了一阵,那余继海和黑鹞子一干人早都蹿出峡底,只有金弓吴万仁仍然从对面崖头之上,不时开弓左一弹右一弹地暴击,但因这两崖之间,足有五六十步的宽阔,弹丸的力量到了这么远,早就松懈了许多,因此也没有击中女侠,反是吴万仁的弹囊越来越低凹,心里也不由慌张起来。他忙停了手,令一班匪徒拾起石遥掷对面女侠。这班匪徒都没有那么大的腕力,石块零零落落地都坠入峡底。女侠石翠英回头一看,在这边崖上足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下边,旁边又没有岔道,这条小路也已被余继海率着党徒堵住,慢慢逼将来来。可是这一班匪徒们,都吃过女侠的苦头,惧怕那决云弩,都知趣不敢前进。余继海怒骂了一声:“妈的!”单身挺剑鼓勇直上,黑鹞子和飞腿赵永禄一干人也都紧紧跟在屁股后头。此时前进无门,后退无路,女侠的情势非常紧迫,倘若跃下峡底,必再度被围,故就此一挺剑锋再作困兽之斗,迎着余继海而来。那余继海一挺剑锋正欲搭手,可是飞腿赵永禄扬声道:“余师傅,且慢一步。”赵永禄的意思,在这悬崖之上,左右不过七八尺之宽,后边又无路可走,凭着自己手中这杆大枪,挑、扎、扑、打、里拿外摆,不愁不将这手持三尺六寸青锋的石翠英逼下峡底去。女侠如何会不明白,一摆剑尖指着飞腿赵永禄道:“姓赵的,我石家有何亏负于你,竟这么鼠肚鸡肠三番五次地找寻于我,这究竟是什么原故?”
  飞腿赵永禄将大枪杆一抖,一簇血挡四面戟张足有斗来大小,望着女侠道:“石姑娘,倒不是我这老头欺侮你一个女子,你可记得十三年前汤山事件,我就是死者雷鹏的表兄。当年我那姑母痛子惨死未几亦亡,弟妇改嫁,幼子夭折,亦属人间惨事。彼时我正浪迹江湖之上,未得及时赶回安葬死者,亦未及与你那死鬼老儿算账,当时我亦未及手刃雪仇,此亦不能不借重于你一祭亡者了!”
  女侠石翠英一听这飞腿赵永禄所谈的汤山事件,不由得顿然一惊。原来十三年前,石老镖师五十三岁时,那来远镖局的生意非常兴隆,彼时郑壮猷已出了艺了,帮着照料店务,何壮图与雄壮飞正跟着石老镖师走镖习艺。他们这趟镖路,虽说只有自北京出居庸关达包头这一条北路镖,但还有一条支路,是由昌平转绕密云至古北口。这条镖路相距并不多远,最快两天可以到达,沿路上也还安宁,虽有盗匪,但震于石老镖师的威名,不敢伸手相挡。因此石老镖师就将这趟路镖,委给郑壮猷护送,藉此练达镖行的一切行规。在镖车上每行虽必插来远旗子,但郑壮猷为人向来谨慎从事,虽借重着石老镖师的名号,走这条路镖畅行无阻,但每行也都得兢兢业业,非常小心。这年春宵,恰逢正二月初头的日子,郑壮猷由古北口走密云,押着一趟重镖往回路赶奔昌平要回北京。据说这趟镖是足值三十万两银子的一宗人参,是由关外热河采参客委托护送的。
  像这么一趟重镖,郑壮猷还是首一次护送,因此十分谨慎。走出古北口,他先派了一个蹚子手,骑着一匹快马到昌平去,先路报告石老镖师,想请石老镖师于半路迎接护送。谁知刚刚派走蹚子手,就接得探路蹚子手报告,在密云怀柔交界处新近发现一股盗党,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凶悍异常,手底下的功夫也很有两下子。郑壮猷一听,当即考虑是否继续往前赶路。在尚未决定之前,那班参客因急着要运回北京加料薰造,且不知道有新近发现的盗党候于前路,故四五个人一拥去找郑壮猷,要郑壮猷赶快起镖。郑壮猷盘算着像这样的事觉得有点不便告诉他们,告诉了他们显得我们惧怕盗党了,将来在生意上必受到很大影响,又不能说明稍迟几日走的原因,只好含糊其辞地答应稍迟一日。那班参客们不知道郑壮猷的心思,疑心郑壮猷在这古北口,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事,因此恋栈不肯动身。可是看了郑壮猷的威严,一脸正气的样子,不像是那种甘于下流的嗜好嫖赌的一流镖师,只好暗下私议,想另找镖局子好早运回北京。可是镖行都有规矩,一条路上只许一家镖车来往,这班参客们没有办法,只好过了一夜。次日郑壮猷在坐在这店柜台内,盘算着蹬子手也许快回来了,石老镖师大概也已起程往这古北口而来。突然那班参客们一齐来到柜台朝着郑壮猷,每人都是一个长揖,诉说这种刚出土的参货,若不早日加工薰造,日子一长,变了质味可就要打折扣了,要求郑壮猷即刻起运。
  在生意上,郑壮猷也不愿得罪这班参客,又不能说明个中的原因,只急得抓耳挠腮。末了一想,我急些什么,凭石老镖师三十多年的威名,和自己手底下这猊踪艺的功夫,不信这班盗党就不知道来远镖局的东西劫不得,或许卖个面子,得以畅行无阻回到北京去。但又一想,这班新来的盗党或许不知道这条路上的石老镖师的镖车,一问三不知,就此一拥上手。原先的盗党怎么甘心拱手让人,将这条饭路送掉,也不来通讯息呢?想了多时,郑壮猷实在没有法子,只好慨然道:“承诸位看重小店,照顾我们,我们非常感激,我们没有充分的把握,决不敢走这条镖路。不过近来路途不靖,为了顾客着想,想再稍迟几日,等鄙老师来后再行起身,既然客人们这么说,我们再不动身,显见我们小店徒有虚名了,说不得就此动身了。”说着就派令店夥牵骡子驮驼轿,将货物都驮上驼背。原来在这北道之上的镖车,并不一律,在普通的大道上,可以行驰轿站镖驼子,但是从古北口到密云,一路大多是峻政陡峻的山道,车轮很难行在上面,才以骡马驮着镖驼子,此不但轻便,且行起山道来也比较迅捷一些。参客们此时见郑壮猷一指挥,店夥手忙脚乱的样子,也觉得情形不对,又不好再问郑壮猷。郑壮猷也知道这班参客眼里只认得银子,你问他江湖上一切,保准摇头瞠目结舌不知所对,也不再管他们,立时四匹健骡驮着镖驼子出了店门。郑壮猷佩剑策骡,立在四匹健骡之前,前面两个蹬子手,一个手持着镖旗,已出了这古北口的街道,先行踏上大道。这里郑壮猷待这几个参客也上了骡背之后,才喝令几个蹬子手和几个副手牵着骡子一起出了这古北口。
  这时是春初,北地寒威尤凛冽,风沙扑面。郑壮猷也真疑心这么天寒地冻,像这许多人参怎么搜寻出来的。但作镖师的规矩,对于客人的货物,向来是不问不闻,只尽自己护送的责任,只要不出错能拿到应得的酬金,就算做好了一椿生意了,其余的倒可以不放在心上。郑壮猷虽很疑心,却又不好问,只催着骡子赶路。走了大半日的时光才到了密云县,这几个人已然落了一身一嘴的沙土,当夜就住在密云县。
  这几个参客,一路风尘劳乏,就备了一席酒,一来慰劳镖师傅的辛苦,二来赶赶寒气,来请郑壮猷赴席。郑壮猷因有重责在身,说什么也不去吃这顿酒,这班参客们知道什么,倒惹得不痛快,背地里说郑壮猷搭架子,下一次无论如何不再走这条路了。谁知倒被郑壮猷知道了,只一笑置之,忙着调遣副镖师蹚子手和赶骡子的分班守护,参客们是一枕巫山拥妓高卧。次日五鼓,一群人又是策动骡子上道,郑壮猷的意思打算快点赶路,天黑好进北京城,因此迎风挥鞭,跨下那匹骡子也就甩开四只铁蹄,忽喇喇地跑下去。一班副镖师和蹚子手当然都以镖师的马首是瞻,也赶着骡子紧紧跟定,怀柔县和板桥不到上午早就过去。昌平县的雉堞早又在望,可是石老镖师仍未见接来,也未见探路的蹚子手回报。郑壮猷很是心疑,但想到昌平瞬眼就到了,谅不至于再出差错。
  这条路郑壮猷非常熟悉,打算进入昌平后,能于支店内探询一下石老镖师的踪迹也就好了。原来但凡保镖的人,对于一条镖路无论多么熟悉,也决不能大意,倘若一个疏忽,就此买卖塌台。虽说郑壮猷把这条路走熟了,知道这条路上哪里有盗匪无盗匪,可近了昌平也还不敢大意。保镖的这碗饭也确实难,不但要熟悉江湖上的一切,还须要俱备着确实的武功。
  偏是这班参客们以这昌平府离北京城不过四十多里,在京城的四十里周围之内是安谧如恒,决无盗匪闹事,打算早到北京。郑壮猷无论说什么,这班参客们倒恼了性子,说郑壮猷贪图多得酬劳,不肯少用一点时间。
  郑壮猷恼了道:“既是客人这样办,也只好如此,假如出了什么事,也不能说我们保护不力。”
  参客们回答郑壮猷道:“郑师傅,在这京城四十里的附近,谅不至于有什么闪失,假如出了什么漏子,我们也不来怪你。”
  郑壮猷也是气恼了,并不回答他,就一策骡子,将骡首向了南,往汤山而来,背后驼驮拖连而行。将近汤山的地界,坐在最后一匹骡子上的参客偶然一回首,就见由后路奔来一骑健马,荡起来的尘土足有两丈多高,从尘雾影里,看见这匹健马上骑着一个身穿披风、腰佩青锋的汉子,策动着缰绳如飞而来。这名参客吃一惊,忙着回头朝着另一个同伴道:“喂!魏大哥你看……”这姓魏的参客也回头一看,摇头道:“这也是行道的,别管他,走我们的要紧。”那参客疑讶道:“我看不像,大约是那话吧?”那姓魏的参客瞪了他一眼道:“你这是什么话,开口这么不吉利。”没再待那参客开口,那匹健马早忽喇的驰到背后。那姓魏的也觉出苗头不对,正打算招呼郑壮猷,那匹健马突然被缓了缰绳,骑马的人向着姓魏的参客拱手道:“借问一声,前面是否往昌平去的大道?”
  姓魏的尚未回答,那郑壮猷已圈回骡子,立足向这问话的人望了一望,接口道:“我看朋友你也是一个风尘人物,怎么这样不识路数,前面是往北京去的路,昌平是在后呢,我说朋友你把招子放亮一点罢。”
  这骑客望了望郑壮猷,露出疑讶不懂的神气道:“朋友,你这说什么,我可不懂。”
  郑壮猷道:“朋友,你别故意打这哈哈,我姓郑的上道不是一年了,但凡是朋友不是朋友,我岂有不懂的道理?!”
  那骑客忽然打了一个哈哈,望着郑壮猷抱了抱拳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我来的不是了。朋友,你我青天不见混天见。”
  郑壮猷也抱了抱拳道:“好!到了北京我就恭候大驾了。”就见这骑客一抖缰绳,这匹健马仍照原路绝尘而去。
  那姓魏的参客向着郑壮猷道:“郑师傅,感情这就是那话儿?”
  郑壮猷笑了笑,也并不回答他,又圈回骡子领首走了七八里,偶一回头,又见从背后荡起了很高的尘土,瞬眼便到。郑壮猷很是疑讶,忙又圈回骡子迎头一立,那匹马就忽地到了跟前,缰绳一勒郑壮猷才看清了还是刚才那骑客人,当时面现不悦之色道:“朋友,你这怎么的?人虽不亲艺是亲的。”
  那客人向着郑壮猷道:“刚才我是问错了,看朋友你这样子,敢则这条道只许你走了?”
  郑壮猷明知这事蹊跷,但也不好得罪这江湖上的人物,只好陪笑道:“朋友,我并不是不让你走这条道,不过我看朋友你好像是看上了这票买卖,是不是?我可告诉你,我们也并没有多少油水,朋友你来的也不是时候。”
  那骑客道:“郑师傅,你说的我明白。你刚说的人不亲艺亲,冲着这话,就请你郑师傅你帮我一个忙。”
  郑壮猷道:“朋友,只要在我力量上办得到的,我当然尽力帮忙。”
  那骑客望了望镖旗子,又望了望郑壮猷道:“郑师傅,你果然够朋友,我很佩服你,但只恐你的力量办不到,没的给你丢人现眼。”
  郑壮猷顿不悦道:“朋友,你这是什么话,我没说过吗,只要我力量办得到的,我就尽力帮你忙。”
  那骑客道:“你果然有这力量,我也免不了再饶上一次问你,只问你真的有这力量吗?”
  郑壮猷哼了一声道:“朋友,你别瞧不起人,我姓郑的红口白牙,哄过谁来?”
  这骑客突然一指这镖驮子道:“郑师傅,我要你帮忙的就是这个,你答应吗?”
  郑壮猷突地吃了一惊,但又展颜一笑道:“朋友,你这就弄错了,这是人家的东西。我如何作得了主?你要银子我倒有。”
  这骑客面色一变道:“郑师傅这又玩笑了,刚才怎么说的?”
  郑壮猷实在恼极了,便将骡趋前一步,望着这骑客道:“朋友,你怎么这样不识好歹!这东西是人家的,由不了我作主。你要这个,先问问人家答应不答应。”说着一深手,这缓缓而行的骡群便顿然止住,都回首望着这骑客虎视耽耽地。
  那骑客一笑道:“既是郑师傅这么说,好!我就问问本主,请过来。”
  郑壮猷人才三十多岁,年富力强,人也精明干练,当时冷笑道:“我看朋友你大概是才上道的雏儿吧,怎么这样不懂江湖规矩,要问货主先问我。”
  那骑客道:“你能作得了主吗?”
  郑壮猷突地一出青锋,颠了颠剑尖道:“要问我作得了主作不了主,先问它答应不答应。”
  那骑客“哦”了一声,随后纵声大笑道:“郑师傅,这果是初生的犊儿不畏虎,佩服佩服。”
  郑壮猷此时怒极了,用剑尖一指这骑客道:“朋友,别尽自废话了,有种的请上来先问问我这朋友答应不答应你。”
  这骑客立时也将剑“当”地出了鞘。郑壮猷一策骡子,从骡背上探身一剑往这骑客前咽点去。这骑客并不闪转,只将剑一横,挡开郑壮猷的剑说道:“喂,郑师傅你真个要动手吗,你先打听打听这辽东三盗。”
  郑壮猷吃了一惊,心想:这辽东三盗自被石老镖师逐一翦除之后,久已无人提及了。这骑客又是谁呢?是否即漏网的雷大江?可是雷大江此时已五十多岁了,这骑客也不过三十多岁,那又是谁呢?因将剑停手望着这骑客道:“朋友,你是谁?先说出姓名来再动手不晚。”
  这骑客道:“你先不必问,你问也问不着,你不是要动手吗?决定胜败后再告诉你不迟。”说着一纵身下了马背。
  郑壮猷也连忙下了骡子,前面副镖师、蹬子手们也立时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护住了这四匹骡子以及背上的镖驼子。几个参客已吓慌了,挤作一团。那骑客此时将缰绳往马背上一抛,回身望着郑壮猷一立门户道:“郑师傅受业名师,自然武功造诣精湛了,不才倒要领教领教,开开眼,请上手吧!”
  郑壮猷细看那人足有六尺开外,猿臂蜂腰,精神抖擞,一领青色披风,迎着风向身后乱卷,果然威风凛凛,所亮的架式也并不认识属哪一门户。郑壮猷艺高人胆大,也毫不在意,将骡子向后牵,挺剑趋上一步,望着那骑客道:“朋友,你果然不讲江湖道义吗?我姓郑的倒要教训教训你。”说着剑走“眉中点赤”,剑尖一挺,手腕一挫,往这骑客眉心点来。
  这骑客喝一声:“来得好!”身子向左一领,退左脚进右步,右手剑斜走“青象纫针”往郑壮猷左胁刺来。一领青披风迎风一晃,郑壮猷一提左步斜身闪转,一倒剑锋往这骑客右手背点来。这骑客突地身子往下一煞,一挫右手腕,崩剑尖反往郑壮猷手臂挑来,快如闪电。郑壮猷赶忙一退左步,剑身往后一缩“卧虎当门”,这骑客突又喝一声:“好小子!”跟着一进右步“顺水推舟”,跟踪往郑壮猷前胸刺来。
  郑壮猷一竖剑身,滴溜向右一转身,让过这一剑,同时右手剑顺势向后平扫,往这骑客右颈削来。这骑客又往下一挫腕子,“当”地两剑相碰,俱各“呀”了一声,拧腰纵回两三步。郑壮猷就觉得自己的剑尖上微微一阵啸响,看了看剑身,距剑尖两三寸的地方,竟缺了麦粒大的一个缺口,忙抬头往这骑客看去,见他也正低首详审自己的青钢剑,似乎现出吃惊不小的样子,随后抬头望了望郑壮猷,彼此对看了两眼。郑壮猷尚未开口,这骑客竟一纵身,捷如飞鸟般地往郑壮猷扑来,左手剑诀一领,右手剑随势往前一递,往郑壮猷咽喉点来。郑壮猷也已觉出敌人的腕力不小,实是自己的一个劲敌,不敢再用剑相击,赶忙扭身以猊踪艺蹑云十三剑剑式相敌。“老猿摘果”、“懒猿返果”、“青猱扑蝶”……一招接一招,一式接一式,连走数个照面,但仍未占上风。郑壮猷更是不敢轻视,又是两个转身,突地一矮身子,剑式一变,行东就西,避实迎虚。一旁的副镖师蹚子手及参客们,一个个的心都几乎要跳出来了。眼望着郑壮猷的一柄青钢剑,初时犹如游龙戏龙,随后就突地一变,浑如蝴蝶穿花似的,在这敌人的剑影之中穿来穿去。不多时,突地一声惊叫,同时“哨”地一声,一柄青钢剑飞出丈多路,落在道旁。剑影顿然一停,就见那名敌人赤手空拳往后一纵,复返身往马前一纵。可是此时郑壮猷恨极了,不待敌人落地,早追纵而上,剑尖一指敌人的后腰以下的命门穴。这名敌人的武功造诣果也不凡,不待郑壮猷的剑尖沾衣,早一摆腰肢闪转,趁势抬右脚往郑壮猷腕上踢来。郑壮猷猝不及防,退步不及,只好一挫腕子。这敌人一脚踢来,郑壮猷早是左手一抄,托住敌人脚踝往上一送,喝一声:“去!”这骑客果真听话,一个背翻身,跌出七八尺远。
  郑壮猷将青钢剑往左手后一背,指着敌人哈哈大笑道:“朋友,就是这点本事,还想作这不花钱的买卖吗?真是笑话!依我说再回去练它十年,我姓郑的年年走这条路,候着你再回去把本事练成了不晚。”
  这骑客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羞愧满面,听了郑壮猷的话道:“朋友,你得意什么,把式无论练得多高,没有不栽跟头的,算我本领不济,你也不用夸什么口,咱们后会有期,请了。”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弯腰拾起地上的剑,往剑鞘一插,朝那郑壮猷抱了抱拳,就此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直到尘头渐消,郑壮猷才回身上了骡子,指挥一干人仍旧登程。一路上这班参客们对郑壮猷大肆恭维,说郑壮猷的本领果然没敌手,区区一个劫道的小毛贼算不了什么。郑壮猷也不理睬,当天就进了北京城,将货交割以后,驮着银子回了大栅栏。一下骡,恰好何壮图正准备起镖,几十匹健马都已驮上了镖驼子,几十辆镖车整整齐齐地摆在当院。郑壮猷叫了一声:“师弟,师父在店内吗?”
  何壮图正忙着指挥副镖师、蹚子手们赶着马匹上道,一听郑壮猷问话,忙回身迎上郑壮猷道:“师哥,你这来得巧极了,师父刚刚问到你怎么还未如期回到北京,疑惑你也许在道上出了漏子,正在念叨你哩。”
  郑壮猷吃了一惊,忙着道:“我前天已着蹚子手孙五驰马禀知师傅,怎么没有看见?”
  何壮图也吃了一惊道:“师哥你说什么?那蹚子手孙五并未来过啊。”
  郑壮猷道:“师傅几时回来的?”
  何壮图道:“已回来四五天了,这又打算去包头。”
  郑壮猷也不再说什么,慌忙进了柜房,正见石老镖师披着大氅举步外出。郑壮猷赶忙趋上一步双腿一跪叫了声:“师傅!”石老镖师闪目一看是郑壮猷,便道:“壮猷起来吧,别多礼,我这正要去包头,你怎么这才回来?”
  郑壮猷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弟子在未出古北口之先,已差蹬子手孙五骑快马到昌平去禀告老师,未见老师的回信,也未见孙五回首,不知什么原故,弟子行经汤出也几乎出了差错。”石老镖师闻言一愕,郑壮猷就将在路上所遇的一切,原本详细地禀知了石老镖师。石老镖师沉思了一下,只微微点了点头道:
  “这件事情我早已料及,不过我竟想不到他先去找你,好在没有伤他,这还说得过去,将来见了雷大江也好说话了。”
  郑壮猷道:“师傅,这究竟是怎么一宗子事情?”
  石老镖师听了郑壮猷的话,随微叹了一口气道:“壮猷,你知道我二年前血气方盛时,曾将辽东三盗中的余观海与百脚蜈蚣伤于剑下,只有占第二把交椅的雷大江逃出性命,然而也折去一臂。后来风闻这雷大江出家于盛京附近的一座荒寺之中,易名为独臂僧,很忏悔过去的一切,曾有书字致我,感谢我成全了他。这廿年来我也很后悔过去的一切,太一意孤行了,得罪了不少江湖上的人物,所幸我的忏悔也还算得到了人家的原宥,总算平安无事。不料十多天前当你去古北口时,我风闻在这古北口一条路上新近出现了一个独行大盗,武功造诣非常精绝,本想早告诉于你,我因你的个性与我年青时代没有两样,没的反而惹出那个不肯服人的脾气才没告诉你。自你去古北口后,我派人暗中探访那独行大盗的根底,竟也没人知道。后来我于无意之中探听得那独行大盗就是雷大江之子,名叫雷鹏。
  “我想着雷大江自出家以后,已和我化除了嫌隙,他的儿子当不会和我们镖局子敌对。不料雷大江之子雷鹏到这京城附近,却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我真料不到。好在你没有伤他,这件事总算没有作错,雷大江方面也好说话了。”郑壮猷正欲开口,那石老镖师又接口道:“壮猷这又有两趟去古北口的镖,你休息两天再去吧,我这就起程到包头去。至于孙五为什么还没有回来,这很可疑,你可由这里派人去找他。”
  这时何壮图一掀棉帘子进来,望着石老镖师道:“师傅,那十三家皮货局子的掌柜在外面候见。”石老镖师也没再说什么,就此出了柜房,到前面去见那班皮货局子的掌柜。郑壮猷也就问了问何壮图镖局子里的情状如何。不多时石老镖师又进了柜房,望着郑壮猷道:“那皮货局子来说,今天又不能走了,因为尚有一宗紫貂要一起运走,故又得稍迟一两日。”
  说着他又望郑壮猷。此时雄壮飞尚未艺成,跟在石老镖师的身畔,这时望着郑壮猷叫了一声:“师哥!”郑壮猷道:“什么事?”雄壮飞看了看石老镖师,又回首望了望郑壮猷,这使郑壮猷忽然忆起了在临去古北口时,这位小师弟曾闹着要一顶紫貂皮帽,当时曾经答应他,这却事忙忘记了,此时忽然想起来,觉得对不住这位小师弟,使这位一片天真的小师弟,对于自己失了信任,不由得“啊”了一声。老镖师闻声回顾,问郑壮猷什么事。本来这件事情是瞒着石老镖师的,这见石老镖师询问,一时不知所答,还是雄壮飞人比较机灵一些,便带笑望着石老镖师道:“师傅,没什么,刚才是师哥忽然想起来,在骡背上尚有一件东西没有取下来呢。”
  石老镖师也没深问,于是雄壮飞便跟着郑壮猷匆匆地走出柜房,到了院中,郑壮猷笑道:“师弟你真能,要不是你,我也许窘起来了。”
  雄壮飞道:“这算得什么,师哥,帽子可捎来了吗?你瞧我的两个耳朵都冻坏啦。”
  郑壮猷赶忙手拍着雄壮飞的肩胛很歉然的道:“师弟,我真觉得对不住你,事情忙得叫我忘掉了。好吧,市上也有卖的,我给你去找一顶。”
  雄壮飞道:“师哥,我不忙着戴它呢,你也不用买了,春天已到了,天气也渐渐暖和了,买不买没关系。”雄壮飞虽是这么说,可是郑壮猷觉得太不能叫这小师弟失望,当下也不由分说,拉着雄壮飞离了来远镖局。在这大栅栏附近本就有不少的皮货局子,可是紫貂皮的帽子却是没有。雄壮飞只一个劲地闹着要回去,郑壮猷很歉然,就拉着雄壮飞绕过大栅栏,走了几段街面。这条街上的人也很多,两人刚走了一段路,就听得背后一阵马蹄奔腾之声,敲在石砌的路面之上,一片价响。行路的人纷纷往两旁一闪。郑壮猷心想这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在稠人广众之中策马飞驰?忙着回首一看,那匹马已经忽喇喇地奔到近前。郑壮猷乍一看就看清了那马背上骑着的人,正是当日在汤山附近劫道的雷大江之子雷鹏。这时的雷鹏已换去了那身武士装束,完全是一个阔家公子的打扮,骑在这高头大马之上,不留神看还以为是一家什么贝勒府的公子哥儿了。郑壮猷的脑子里一动,赶紧一拉雄壮飞低着头往道旁一闪,雄壮飞没留神,几乎栽了一个跟头,再抬头一看,那匹马已奔出丈多路了,雄壮飞怒骂了一声。
  可是郑壮猷阻住他,拉着往人丛后面一闪,抬头看那雷鹏时,正回首要看那骂他的人,可是这匹马不停蹄的已然奔出四五丈路,也没有看见郑壮猷。闹市驰马本有禁令,那匹马没有走出十多丈路,正好有九门提督所管辖的地面官兵,由此巡逻而来,一看这骑马的人竟敢胆大在闹市中驰马速行,当时就有几个兵丁抢出人丛,拔出腰刀迎头拦阻道:“什么人大胆竟敢闹市驰马,下来下来。”
  郑壮猷忙着探首看去,就见雷鹏连人带马已被几个兵丁团团围住。雄壮飞恼道:“这个东西诚属胆子不小,我们过去看看他是什么人物这么任意妄为。”可是被郑壮猷一把扯住朝他摇了摇头道:“慢一点,我们听听说些什么。”可是听了一回也没有听清。末了才见雷鹏愤愤地下了马,牵着马竟自转入一条小巷子中去了。郑壮猷忙拉着雄壮飞从这巷口往内一看,那雷鹏牵着马有一步没一步的慢行,竟进了一家小店不见影了。郑壮猷看那店时,正好在大栅栏的后面,距离来远镖店没有多远。郑壮猷心里动了一动,回头就走。雄壮飞觉得很是诧异,问了几声,郑壮猷也并不回答他,不一会就回了镖局子。此刻已快到掌灯的时分了,郑壮猷也没有再去柜房见石老镖师,径直回了自己的宿室。雄壮飞人很机警,觉得这事很蹊跷,就留神细察郑壮猷的举动。到了三更时分,果见郑壮猷的屋门一开,一条人影飕地便窜上了屋脊,就此几个转身已不见郑壮猷的踪影了。
  所幸雄壮飞没有声张,也不知道郑壮猷是什么意思,连忙去找何壮图,何壮图就吃了一惊,想去禀知石老镖师,可是看了看石老镖师的屋门尚在关着,又不敢惊动,只有暗暗的着急。所幸雄壮飞忽然想起和郑壮猷在街上遇见那骑马客的事,就此告知了何壮图。此时雄壮飞的武功造诣虽不精绝,但已有了相当根基,就此离开何壮图,走出门外施展开轻身术,飕地跃登瓦檐,往着店外行去。才过了两重屋脊,就听得一声低啸,这啸声听去竟是本门中人所发的。雄壮飞吃了一惊,急顺着啸声的来源走去,又走了一重屋脊,就见郑壮猷伏身在瓦垅之上,向着这方招手。雄壮飞连忙走近,望着郑壮猷低声道:“师哥,这什么事?”郑壮猷摇了摇手道:“别多说,一会就来了。”
  雄壮飞不知郑壮奠什么意思,可是看了郑壮猷的样子,心里立时明白了一半,也急着将身一伏。郑壮猷道:“师弟,你到对面屋上去,作一犄角式,不要挤在一块。”雄壮飞转身就要走,可是郑壮猷赶紧一手拉住低声道:“来了!来了!”雄壮飞一回头,就见一条人影疾如鹰隼般地扑上店房,赶紧将身子往瓦隙上一贴,微一抬头,就觉得这条人影夹带一团劲风从这屋脊之上扑向柜房,道路似乎非常纯熟,只两三跃已跃登柜房脊之上,所幸郑壮猷和雄壮飞伏身的地方是在山头屋脊之下,这样的地方比较不易为人发现。雄壮飞回头看郑壮猷时,见郑壮猷现出非常注意的神气,同时咬牙切齿似乎非常愤恨。雄壮飞又往那人影望去,猿臂蜂腰,体态好象日间与郑壮猷所见的那骑马之人一样。雄壮飞就明白了,见那条人影在屋脊之上略一仃足,即拧腰窜下屋檐,胆子果真不小,镖店竟敢闹贼。
  雄壮飞恼怒起来,觉得这个贼人果真胆大包天,正想拧身追过去,可是郑壮猷已经巧登轻纵趋近这敌人向后,才距离丈多路,敌人也似乎发现了背后有人,突地一拧身躯,与郑壮猷打了一个照面。雄壮飞看那人时,果真是白昼所见骑马之人,尚未出声,郑壮猷就先抱了一抱拳道:“朋友,你果真有胆子,佩服!佩服!不过这个地方不便说话,请跟我来!”说完扭转身子跃登屋脊之上,就此一连数跃,跃出店墙之外。那条人影怒骂一声,也返身追出。雄壮飞刚要转身,早听得一声梆子响,立时从各屋里纷纷跑出许多店夥,内中有几个副镖师也善轻身之术,一齐跃登屋脊之上,一眼望见雄壮飞,摆刀扑将过来。雄壮飞赶紧摇手低声道:“是我!”副镖师们一看是雄壮飞,也低声道:“少师傅有贼,好大胆子。”雄壮飞又摇手道:“低声,别惊动了老师傅,你们巡着店,我追上去帮帮师兄。”就此一拧身子跃过数重屋脊,才到了店墙之外,又不知郑壮猷哪去了,急登上高处瞭望,只能看见紫禁城的宫墙,四周是静悄悄的,不知两个人追到那里去了。雄壮飞不敢离远,只在这店外四周搜索了一回,也不见郑壮猷,直到四更左右才见郑壮猷由天坛方面回来。雄壮飞迎上去刚叫了一声“师哥”,郑壮猷摇了摇手,雄壮飞也只好住了口,随着郑壮猷进了店墙。一班副镖师们没敢惊动石老镖师,但也很扰了一回。何壮图见了郑壮猷正想开口问问什么事情,也被郑壮猷摇手阻住,大家很是纳闷。
  一夜之间没听郑壮猷说什么。翌晨,石老镖师招郑壮猷到柜房内密谈了一回。郑壮猷退出之后,石老镖师才起程押着镖驼子赶奔包头。才到日出,街上已闹嚷动了,天坛祈年殿的阶下发现一具死尸,左肋近肺之处有一处兵刃伤。有巡街的兵丁认识死者正是昨日在闹市驰马的人,象个富家公子,不知怎么穿着一身夜行衣靠,死在天坛之内。这种消息传播得很快,闻九门提督已受到宫廷的斥责,在这宫廷附近竟出这样凶杀案子,限期追究个水落石出。来远镖店的人,郑壮猷还不说什么,雄壮飞就吃了一惊,猜测着必是师兄所为,但也不敢问郑壮猷。果然不多日子,江湖传言那雷大江之子雷鹏被人惨戮于京城,凶手是谁,江湖人讯息极快也极详,种种猜测,必定是来远镖店所为。但雷鹏之死,是雷鹏自不量力,受人怂恿,要劫来远的镖车未成,跟踪入北京城要闹镖店,而受惨戮,十之七八必是死于郑壮猷之手。雷鹏的一班绿林朋友歃血誓盟,要给雷鹏复仇,但被那独臂僧雷大江阻住,并致信于石老镖师,只说雷鹏之死是死于自误,与来远镖店无干,一面逼迫着雷鹏一班朋友,各走各路不得干预此事,一面自去成殓雷鹏的尸身。石老镖师似乎感到极度的不安,竭力帮助独臂僧将雷鹏的尸身运回故里,事后石老镖师与独臂僧盘桓了不少日子,各人对对方的武功都非常钦佩。
  直到独臂僧厌倦了城市,才又回到荒寺苦修。两方面虽然释然,可是雷鹏之母与娇妻爱儿却从此在极悲苦的日子里生活下去。不久其母及相继谢世,雷鹏之妻也改嫁他人,一家四五口就此冰消瓦解了。石老镖师每一想起这件事来,就极为痛心,与雷大江来往得更为亲热,逢年按节必带些土产去看望独臂僧。后来有一次去拜访,那独臂僧也不知何时只身远游去了,只留下一柄铁禅仗和一封书信,从此再不见独臂僧的面了。但几年以后,新疆边塞之区,却有一出家之人扶弱锄强,独臂僧驱除猛兽保护苗人。石老镖师虽知必是雷大江无疑,但自己为了镖业,却没有功夫抽暇去寻觅。这样好多年过去了,石老镖师在闲暇时,一想到这件事,就极度的痛心,同时后悔。有一次,女侠石翠英见爸爸那样的愁眉不展,不知为了什么事,只见爸爸负手踽踽行于镖店后面的畦圃之间,竟忘了回到柜房用饭。几次店夥来叫,那石老镖师只摇摇头,也不开口说什么。女侠那时候年纪才不过十多岁,然而聪明伶俐,善于伺人意念,猜想着石老镖师必有重大的心事,才这么极度的不安。但究竟是什么心事,在天真无邪的女侠心上,也似乎罩上了一层愁云。在爸爸的身后望了半天,末了石翠英忍耐不住,就近前叫了一声:“爸爸!”那石老镖师正在昂首出神,猛不防石翠英这么一叫,还真吓了一跳。回首望了望女侠道:“孩子!你要做什么?”女侠这时更近一步,望了望石老镖师的面色道:“爸爸!我看您在这好象想什么,可否告诉女儿一声?”
  石老镖师低首望了望女侠,那一片天真无邪苹果似的小脸,止不住两眼凝了神。女侠那小脸蛋儿也不由往下一低,害怕爸爸真的生气了。可是石老镖师向来从未对她发过脾气,女侠也情实觉不出来,只扯了扯石老镖师的衣袖道:“爸爸!你这是做什么啊?”石老镖师再度听到这话,止不住突地执住她的一只小手道:“孩子,没有什么,你不在场子内练功夫来作什么?”女侠又抬头望了望石老镖师道:“我看爸爸你似乎在发什么愁,可否和我说说?”石老镖师一面握摸女侠的一只小手,眼睛凝神望旁思想了一下,突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孩子,这没什么!”女侠石翠英摇晃着上半身,撒娇似地道:“爸爸我不信,好端端的爸爸决不会发这么大的愁啊!”石老镖师又不禁叹了一口气道:“孩子,你说的果然不错,不过你是一个小孩子家,说也无用。”女侠鼓起两片腮帮子道:“爸爸,我就不信我是一个小孩子,你不信,三师哥偌大年纪怎么打不过我一个小孩子啊!”石老镖师倒笑将起来,一手握摸首女侠的发丝,一面弯腰向着女侠道:“你一个小女孩子家,怎么这样大的口气,他是打不过你,这是功夫不到,反正还是你的师哥,以后说话要留神。”
  女侠石翠英又望了望石老镖师道:“爸爸,别的不说了,只问爸爸为什么发那么大愁啊?”这时石老镖师放下两只手,交叉握着垂在小腹之下,左右想了一想,突地开口道:“孩子,你跟我来。”说着回身拔脚便走。女侠石翠英跟在背后,一直回到后院。在这后院之中有一间精舍,是石老镖师业余习静之所,一律白木家俱,架上还有不少史书之类,这显见石镖师虽是一个纠纠武夫,这时也懂得读书养气,变化过去粗暴的气质了。
  女侠石翠英这时候也跟着进了这间精舍。这间精舍石翠英还是初次进来,见这屋中一切家俱皆是未上油漆的白木作的,虽不容丽但却非常的清洁,架上除了许多线装的书以外,在靠近床榻的墙上挂着一支乌黑光亮的铁禅杖,此外什么也没有了。女侠一进这屋,就觉得空气非常清新,原来在那窗后正有一丛修篁抽着绿芽,所以才觉得空气是非常的使人舒适。女侠左右望了一阵,她生性好武,首先将那乌黑光亮的铁禅杖取下来,在手中拈了拈,觉得非常沉重,几乎有点把持不住,一撒手往墙间一立,那禅杖敲在壁上,竟震得屋顶上的尘土簌簌下落。那石老镖师早伸手接过来往壁上一挂,回首道:“孩子,你觉得怎么样?”女侠石翠英握摸着又腕道:“爸爸,这是你使的家伙吗?怎么这样沉重啊?”石老镖师微叹了一口气道:“孩子你知道吗?我就为了这条禅杖的主人翁,才整日来发这么大的愁,这条禅杖的主人翁此时还在边陲苗人之区。提起来其间真有一段凄惨的事情,我就为了此事心里非常的后悔。这件事情孩子你想要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紧记着,若果撞上这件事情未完之果,你须要极力避免,同时也要步步退让,也可给为父的少赎前愆。”女侠石翠英急着道:“爸爸你说吧!什么事只要无损于我,作女儿的一定答应,给爸爸代赎前愆,那怕粉身碎骨。”石老镖师这时候又长叹了一声道:“孩子,这种身后的事,做爸爸的也太带累你,我所说的话,你须要紧记无忘。”言下似乎非常凄楚。
  女侠见爸爸一改平日那咱达观的态度,这时候竟变得如此的愁闷,紧接着又问了问石老镖师。如是石老镖师就将当年与辽东三盗余观海、雷大江、百脚蜈蚣结仇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末了慨然一叹道:“那百脚蜈蚣虽不是死于我手,但是余观海却是我亲手所戮,那雷大江也只剩了一条臂膊,由此放下屠刀出了家,解去前愆。不料那雷大江之子雷鹏,听信了江湖朋友的怂恿,要劫我们这支路的镖。他的意思一来使我吃不了这碗饭,二来借此给他父亲报那一臂之仇。不料因交锋失手,死于天坛祈年殿的阶下,那雷大江虽然知道了没说什么,背地里当然是非常的痛心。尤其那雷鹏之母,因是悲痛而亡,子死妻嫁,竟使这雷大江断了后。雷大江虽说已出了家,对于儿女私情、父子天性很是淡漠了,但我尚恐他记恨此事,果然不久那雷大江已远走苗人之去了。我虽然不敢断定他就为了此事气走的,但他去苗人之乡以德服人,未必不是为了这事结好苗人以后好来借剑杀人,因此我非常发愁。不过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就是我懊悔也来不及了。”女侠石翠英那时虽不过十多岁,然而人甚聪慧,当时劝了爸爸几句请放宽心的话,以后有什么事由女儿担负好了。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石老镖师死后,女侠石翠英已将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此刻一听这飞腿赵永禄的话,又使女侠石翠英的脑海之中,忆起了石老镖师的话来,进又不能退又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飞腿赵永禄道:“石姑娘,这不能说我姓赵的心狠手毒不让请面,欺负姑娘你一个孤女吧,谁叫你那死鬼老子,当时不为身后打算呢!事已到了这个地步,你姓石的尚有什么话说?”言罢又把大枪一颤。这女侠石翠英天性纯孝,为了实行应允爸爸的诺言,看了看四周,不由顿脚惨叫了一声:“爸爸!”随即将右手剑一横,珠泪纷纷坠地,就此横刃准备自刎,给死去的爸爸以赎前愆。女侠石翠英刚刚将剑一横,不料那金弓吴万仁不先不后此时一弹射来,女侠悠地一转身子,弹丸碰在山石之上。这时飞腿赵永禄不悉女侠已存心自杀,将大枪一摆,“梨花摆头”往女侠后右胁下挑来。女侠虽然已萌死志,但她本能地倏地一矮身子,“枯藤坐花”上身向左一转,同时右手剑自下往上斜挑,挂开大枪枪尖。那飞腿赵永禄此时将一杆大枪分上中下三路往女侠点来,女侠此时一退左步,横身后一退,将剑尖一垂,眼望着赵永禄道:“赵师傅,请你停一停手,我有话说。”那赵永禄此时已无心听什么话了,又恐女侠缓手之后施展开决云弩,一杆大枪此时更加足了功劲,闪电似地“唰,唰,唰……”一连数枪。女侠真欲挺身来迎,也可省下自己横剑之劳,同时亦可使赵永禄得以给雷鹏雪恨的机会。不料此时那黑鹞子已看好了机会,挺身扑上来个左右夹攻。女侠旁睨了一下这黑鹞子,脑中即刻想到父新的惨死,于是又把心一横,将身子往后一退,右手青钢剑“蜻蜓点水”,往赵永禄大枪杆上一点。飞腿赵永禄把大枪“唰”地掣回,那黑鹞子已扑到,两柄吴钩剑分上下两路翻滚而上。
  女侠将身子一侧让过钩路,右手剑用截手法一切黑鹞子的右臂。黑鹞子斜身反挂,左手钩仍往女侠右肩钩来。女侠吞胸吸腹往回一缩,左手钩走空,但黑鹞子此时已忘了女侠的手段厉害,仍然翻滚而上。那飞腿赵永禄这时却反嫌黑鹞子碍手碍脚,喝道:“黑师兄,你退后一步,看我的!”但那黑鹞子到了紧要关头,哪肯退后,一双吴钩剑银龙似地已裹住了女侠。突然,在飞腿赵永禄的喝骂声里,就见那黑鹞子猛然一个翻身几乎栽下悬崖,那右胯骨上竟被女侠踢中一脚。但他怒骂一声又奋身扑上,却被赵永禄的大枪阻住道:“慢一点,看我的!”说着一杆大枪又复“唰,唰,唰……”地往女侠挑来。那黑鹞子只好退后一步,去缓过这一口气。
  此时女侠石翠英是恼怒至极,一柄青钢剑游龙嬉水似的,但见青光闪闪,就听得“咔嚓”一声,飞腿赵永禄的大枪枪把竟碰在剑刃之上,被削去一段。这飞腿赵永禄不慌不忙一转身,“倒转阴阳走返乡”,大枪枪尖又倒转过来,“哧”地往女侠胸前点来。女侠一扭娇躯,枪尖自左胁之旁穿过,仅差一毫即可穿破皮肉。危云险雾,女侠石翠英身手矫捷,趁势擦身而进,同时右手剑往飞腿赵永禄咽喉点来,急如流星。这飞腿赵永禄一侧头,剑光尖已自左方穿通饭匙骨,一声惨呼,撒手丢枪,人就向后一栽。女侠人也随着剑纵身而进,竟跃过飞腿赵永禄的头顶扑向群匪。群匪一阵大乱,纷纷后退。那余继海此时烈焰怒张,挺身拦住去路怒喝一声,也猛然扑上。同时背后黑鹞子也返向自后追踪而上,两钩一剑前后夹攻,女侠背腹受敌,危机一发,早就将性命置之度外。她提腿一转,青钢剑倏地一个盘旋,“当,当”两声,一钩一剑同时扫开。
  那黑鹞子的右手钩正欲自下往上翻转,女侠正欲“片马式”横向闪转,那黑鹞子陡然一声惨叫,撒物丢钩,人跟着向后一纵。那余继海大怒一声:“好丫头!”可是声音刚刚收歇,早听得顶头有人向下扬声道:“余师傅!得放手时且放手,何须苦苦紧迫?翠英你也不许再动手了。”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女侠和余继海各各纵开半步,扭头往同顶上看去,早见一条人影三纵两跃地自那陡立的山顶上飘身而下;一落脚正好在两人的当中,往着余继海一抱双拳道:“余师傅,你的孝思老朽是非常的称道,不过余师傅,你对于事理也只偏重一面,不为他人着想,怎知道别人也和你抱着同样的心意呢?依我说,双方的冤仇就此化解了事。否则这样冤冤相报,将来谁也得不到好处,到那时弄得两败俱伤,何如就此住手?!”此时夕阳已落,在这薄暮影里,余继海看了看这突如其来的怪人,是一个矮小枯瘦年纪高迈的人,一领青布袍,衣角掖在胁下,花白的小胡子被山风吹得左右乱晃,尚可以看得出背后拖着一条小辫。倒看不出这么一个瘦小枯乾的老头儿,却有这样惊人的武功。余继海退后了一步,也望着这老头一抱双拳道:“你这位老师傅是谁?恕在下眼拙,请问尊姓。”可是那老头儿尚未回答,女侠已屈膝跪在老头跟前哀哀痛哭,叫道:“师叔!师叔……”那余继海闻言一愕,望着那老人趋前一步道:“你这位老师傅是否人称万里追风的古云飞?”那老人一面扶起女侠石翠英,一面回答这余继海道:“不错,小老儿正是古云飞。”
  那余继海突然低了低首,咬了咬下唇,又望着古云飞怒目勃张道:“古师傅,我余继海与石门这种不共天之仇,已忍耐了几达廿多年了,今日得报大仇,平生之愿已了,不过不斩草除根,我余继海的这颗头颅也说不定何时会离了腔子,同时我在天的先父之灵也难以知道古师傅与这石门不但有着同门之谊,同时也有着亲戚的关系,今日出头,我余继海本该知难而退,不过我手下许多兄弟,在这石翠英剑下不死即伤,这一点对于我余继海是仇上加仇,若不翻一个本,我余继海也对不住死难的一班兄弟。”那飞腿赵永禄此时也忍着肩伤,趋前几步,望着古云飞抱了抱拳道:“古师傅,你总也该知道我姑母以及表弟雷鹏的惨死吧,我明知古师傅与这石翠英是有翁媳之谊,但我想古师傅是一个江湖豪侠,总也该恩怨分明,我与余师傅两家同受这样惨祸,你古师傅也许不能袖手旁观,给我们主持公道。我赵永禄拼着不要这条性命了,也得给我姑母表弟雪这海样深他,就请你古师傅退出这样场合,容我们以酬素志。”言下声色俱厉,同时也有着不胜凄楚之慨。那万里追风古云飞扭头看了看飞腿赵永禄,赶紧抱了抱拳道:“哦,是赵师傅吗?这两方可不是外人了,我古云飞大胆对这件事,愿尽一己之力给你们双方和解。我想赵师傅过去与石老镖师一同走过镖,今虽有嫌分手,可与我古云飞并无嫌怨,能否与余师傅看我这点薄面,暂时两罢干戈,再专请些武林前辈给你们双方调解?”
  那飞腿赵永禄此时已血迹染遍了半个身子,但他咬着牙勉强笑了一笑道:“古师傅既然出面给我们三家斡旋,我们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您所说的话我们没有不应的,不过这还得看看余师傅的意思。”那余继海连次受挫,此时愤怒难忍,但也冷笑道:“那也好,但我们得问问我们兄弟的意见如何。”那古云飞明知余继海是不允所请,有心推诿,也懒得回答,因笑了一笑道:“那么我古云飞在此专候诸位兄弟们的回答了。”说着回首望了望女侠石翠英道:“姑娘,我想你还是先到关上去吧,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女侠又是珠泪滚滚,呜咽不能成声。古云飞叹息道:“没想到这十年我古云飞隐迹之后,竟弄成这样的一个局面,当初我曾劝过师哥,刚性太重,须以养气为先,不料我那师哥忠言逆耳,竟致落到这样地步,早知如此,我古云飞仍就呆在来远镖店了。姑娘,事情已过,只看今后的局面,你也不必太过于悲伤了,有我老头子出面,绝对能使这件事情化解,双方谁也不吃亏,我送姑娘走吧!”女侠哽咽着声音道:“师叔!您老人家费心,侄女非常感谢,不过……”古云飞似已明白女侠的意思,忙着阻住道:“姑娘,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不必往下说了,我就为着这件事才来的。现在你的师祖海龙神已去峨嵋山,令师沧浪女侠也跟着出了太湖,此刻也许已到了广元了。有你这两位老人家出首斡旋,这件事当然不难迎刃而解。我只希望姑娘你能将你那一片为亲复仇的孝心抑一抑,虽然当初海龙神父女收留你于太湖习艺六年,虽说是为代父母复仇着想,其实无非是要你避难而已。你要知道,当初你父所行为实已超出武林常规之外,多伤人命,此无怪身后弄出这许多纠纷来。我劝姑娘得放手时且放手,何必步其后尘呢!”
  这一席话,在古云飞是委婉劝解,可是女侠听来却是满怀悲绪。她拭了拭泪,又望着这万里追风古云飞道:“师叔,你老人家所说的一切,侄女是无一不遵,只可怜我的爸妈的墓有六年未曾祭扫了,作女儿的情实是不孝极了。”古云飞叹息道:“姑娘,你的这一片孝心固然可钦可佩,但你要知道别人与你也是怀着同样的情绪。依我说半斤八两正好彼此相抵,这种仇冤更用不着再往深处纠结了。走吧!你看天都黑了,我送你回去。”女侠石翠英眼见仇人当面竟不能亲手刃此獠,满怀悲绪,不由放声痛哭。但那余继海此时仍是怒目而视,飞腿赵永禄也同样气满胸膛。那万里追风古云飞人甚机警,也觉出余继海和赵永禄未必就此甘心,于是走上一步,含笑望着余继海抱了抱拳道:“余师傅,你们两方面的当事人都已墓木已拱,往事不用再提了,要知道人死不宜再结冤仇。来,我们先去关上暂住一夜,有什么话等一班武林前辈来后,我们再从长计议,我敢以小老儿四十年的名誉担保,决不使你余师傅吃亏。”余继海尚未回答,那飞腿赵永禄却厉声道:“古师傅你先住口!我飞腿赵永禄仅此一门亲人也惨死于石门之手,已怀愤十余年,虽然石老头儿并非我亲手所戮,但我飞腿赵永禄是眼看着他死的,虽然仇冤已去一半,但总还不能抵偿雷门一家生死惨别。我飞腿赵永禄,现今光棍一个,也没什么挂念,就此拼出这条性命,打死一个抵两个也值得的。”
  那古云飞微微耸了耸双肩,眉毛一扬,但即展颜一笑道:“赵师傅,你果然是一条汉子,但你可知道石门一家已死二人,所有家业同时散亡殆尽,即来远镖店的生意亦蒙受了极大的损失。难道你赵师傅就不曾知道这一层吗?说实话,我古云飞也不是石门外人,对于石门身后之事,也有一半作主的权利。赵师傅你不依可先问我,我古云飞决不含糊。”飞腿赵永禄冷笑了三两声,但他的肩伤极重,只好强忍着悲痛趋上一步,但被黑鹞子阻住,由金弓吴万仁给裹伤去了。这里古云飞又望着余继海道:“余师傅,究竟是怎么个办法?是否你手下的兄弟,已答应了小老儿这点要求?”余继海咬牙道:“古师傅,不是这余继海不通人情,无奈我们这班手下兄弟,谁都欲生食石翠英之肉,死寝其皮。”古云飞顿然变色道:“余师傅这你……”余继海一挥臂道:“这没有什么妥协的可能。”古云飞退后一步,冷眼望四周看去,这时群匪已包围住了东南西三面,史有北面无人,正是壁立千仞的山头,前无路后无门。此时晚风见紧,关上的柝斗之声已微微入耳。
  古云飞望了望女侠,此时女侠也是咬牙切齿愤怒难忍。古云飞叹了一口气,退后一步,望着余继海道:“余师傅,你果真不容妥协,我古云飞没的讨人嫌厌,没别的,我只请你余师傅再想一下。”余继海按了按剑,趋前一步,挺身指着古云飞道:“没别的再想,我只请你姓古的退后一步看点热闹。”古云飞勃然大怒道:“怎么,你余师傅这么不识抬举,不懂江湖道义?!我老头儿人虽老,手段可不老,你余师傅如不服,就请上手吧,我老头子倒要领教领教你这白鹤一派的武功。”余继海冷笑了三两声,随后喝一声:“看剑!”急于闪电一挺身往古云飞胸前点来。
  古云飞明知余继海已使出拼命的功夫,但仍不慌不忙,退后一步,身躯一转,身后“当”地一阵啸响,女侠石翠英已挺剑迎住这余继海。余继海怒骂一声,使出白鹤一派的冲霄剑法,身躯一长,便出剑尖敲击女侠的顶门骨。女侠也使出猊踪蹑云十三剑,身子滴溜溜一转,同时一柄剑顺势往余继海下胯扫来。余继海纵身让过,如是两柄剑接连不断地一阵碰击之声,在这夜气茫茫的小峡之间,令人觉得惊心动魄。那黑鹞子见古云飞赤手空拳,觉得是一个便宜,双钩一摆,一前一后大鹏展翅往着古云飞翻滚而上。古云飞怒喝一声“好小子!”赤手空拳反扑而上,黑鹞子的左钩一抹古云飞的左颈,古云飞一侧首,黑鹞子的右手钩已往裆下钩来。古云飞一腿,左手顺着钩势往上一抄,黑鹞子一缩手反剪古云飞的左腕,古云飞却一进左步,抬右腿往黑鹞子前胸踢来。这一腿急如闪电,黑鹞子一退右步,不料背后就是崖头,古云飞并不放松,反而猛然进逼,黑鹞子也觉出自己情危万状,打算一摆双钩绕到古云飞身后,不料古云飞掌捷身疾,早已滚进前胸,双钩不能缩小,敌人已然扑入,嘣地连人带钩就被古云飞一掌震下悬崖,崖底一声惨叫,群匪立刻一阵大乱。金弓吴万仁舍弃了飞腿赵永禄飞身窜上高处,扯开弹弓子,往着古云飞如雨一样的暴打,同时飞腿赵永禄也忍痛拾起大枪,指挥群匪往古云飞扑来。古云飞怒骂一声,反身扑入群匪丛中,施展开猊踪艺精纯的武功,就见群匪如鼠见猫似地四下乱窜,已有几个失足落下悬崖。
  古云飞奋起神威,瞬眼即将群匪驱散,只有余继海仍与女侠恶斗。此时崖头炎上只剩了几个人,人少目标易于瞄准,金弓吴万仁立在高处,一把弹弓子“吧吧吧”地只在石翠英与古云飞的身畔乱进。古云飞却反身扑上飞腿赵永禄,赵永禄忍着剑伤,拖枪急行退下悬崖,群匪也跟着逃下崖底。那余继海正与女侠恶斗,目光所及早见群匪退净,心慌神乱,但余继海自觉势成骑虎,只可奋力交锋。女侠一柄剑就如游龙戏水似地倏然高起,顿地下落,引左就右,一片剑光裹住了余继海。十多回合,那余继海已渐觉得手脚迟钝,“当”地一声响,余继海的剑就被女侠“跨虎斜鞭”往上一挑,被震得往后一悠,同时女侠的剑已往前胸点来。余继海觉得情危势急,忙一挥右手剑,想连剑带人使出“倒拔柳”斜身蹿出。不料女侠石翠英这一剑来势过急,已将左肋衣裳挑破,所幸余继海是往右后倒蹿,没有伤及皮肉,然而已大大地吃了一惊。那金弓吴万仁这时恰不先不后一弹打到,正碰在女侠的剑锋之上,一阵啸响,女侠也吃了一惊倒蹿一步。那余继海一扭身子,跺了一下脚,就打算蹿下峪底,可是古云飞已横身拦路,喝道:“余师傅,这怎么?我老头子好言相劝怎不听呢?此时哪里走!”余继海气喘吁吁的神态非常狼狈,但只獠笑了一声,也不回答他,只奋身夺路。古云飞一上手,就觉得耳畔弹丸啸空的声音,忙着一侧首,一粒弹丸拂顶而过,跟着“吧吧吧”一阵弹雨,古云飞忙着一退步,那余继海已夺路而过。
  女侠石翠英挺剑欲追,可是古云飞却突然一伸臂阻止道:“姑娘且慢一点。”说着许作出侧道倾听的样子,晚风吹来,早听得崖上小道之上一阵鸾铃响处,夹杂着骡蹄敲在山石上“得得……”之声。这声音一入耳,女侠就骤然一惊,忙着探首往崖下看去,那余继海已带着一班党徒退至峪口。在迎着峪口的地方,正有一匹骡子横身阻住,骡子背上骑着一个人,可是夜色沉沉,只有映着星月微光尚可以略辨人形,却不知是谁。
  此时听得余继海似乎是怒极了,喝道:“谁?”这一声怒吼,显见余继海是惊怒交加已到了极点,接着是一声清脆而微带苍老的声音,回答这余继海道:“哦!是余师傅吗?我沧浪女侠又来迟了一步了。”女侠石翠英心里突地“卜突卜突”一阵乱跳,同时觉得脑际一鸣,尚未举步,那崖下早是一阵“噗……噗……”的脚步声,东西乱响,顿时渐归寂静。

第十八章 评是非两姓解嫌怨

  古云飞道:“姑娘,你听,令师沧浪女侠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赶到了。”说着一回头,女侠石翠英已然失声痛哭,奔下悬崖。古云飞也跟踪而下,在这夜色沉沉之中,那沧浪女侠的骡子已横身朝着峪口之外。女侠的骡前,抱着沧浪女侠的一条腿,放声痛哭叫道:“师傅……师傅……”沧浪女侠赶紧低首抱住女侠的一双玉臂,摇晃着道:“孩子,你不要太难过了,我既已来了,这件事情当然不难迎刃而解。”可是女侠石翠英乍见亲人是痛哭欲绝。
  沧浪女侠赶紧下了骡背,伸手抱住石翠英,回头望着古云飞摇头叹气道:“唉!古师傅我来晚了一步,若非追踪白鹤道人,不等到这剑门关事情早就完了。可是那老道也太难缠,还亏古师傅预先赶来一步,不然那真难说了。”古云飞也是长叹了一声道:“唉!我真料不到我那师哥的身后竟落得这许多的纠纷仇冤,假如我那师哥早听从我的一言忠告,决不会落到这样地步的。我那师哥从来是得理不让人,以致死后苦了我那侄女,敢问吴师兄怎么今日才到,令尊此刻是否已进了剑门关?”
  沧浪女侠道:“是的,此刻家父与白鹤道人一块进了剑门关。因为古超凡到了峨嵋山后,将一切情形都禀告了两指头陀。那两指头陀虽极为悲痛小丧门的惨死,可是却将古超凡大骂了一顿,说古超凡怎不听从师傅的话,照着指示行事,以致误会突生,小丧门惨死,要将古超凡废去。幸亏家父又挚带着白鹤道人登临峨嵋,朝谒两指头陀之师,才将这件事劝解下去,可是却罚古超凡打扫峨嵋山后伏虎禅院,两年内不许出山。现在家父已同着白鹤道人、两指头陀到了剑门关内,叫我先来打探这小徒以及余继海的行动,不料到此恰巧碰上,可惜余继海又带同他的党羽逃走了。这件事不知何日可完,因为这件事虽然白鹤道人受了家父的一场谴责,但也非得余继海亲自出面,听受两方面的调解不可。古师傅你呢?也怎么这时候才到?”古云飞叹了一口气。
  女侠石翠英英耳畔中听了这沧浪女侠的话,想起古超凡与雄壮飞,由古、雄二人联想到其他……,不由越加放声痛哭起来。沧浪女侠一手抱住女侠石翠英,一手摇晃着道:“孩子,你不要再哭了,我们进关去吧,有什么话到了店内,见了你师爷等人再说。”说着一手抄着她的一条臂膊,扶着走了一步。又想石翠英竟突然挣脱了沧浪女侠的一只手,那左手本仍旧倒提着青钢剑,竟突地倒转剑尖。古云飞见状伸手一把抓住剑档,顿着脚道:“姑娘,你这干甚么啊?值得自杀吗?假如你随随便便的一死,你爸爸身后的这许多未完之事谁来办理?我虽然是你的师叔,究竟也是个外人啊!”石翠英被沧浪女侠抱住,可是照旧痛哭欲绝,那条身子几乎软瘫于地。沧浪女侠虽然已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了,然其武功卓绝,很轻巧的就将女侠扶住。古云飞将剑拿下望着女侠道:“姑娘,倒了这等地步,徒伤无益,还是办理未了之事要紧。你听我说,我总要公平使你们两方面扯直,也不能叫余继海得了便宜,你就听我老头子的话一块进关去吧!”
  沧浪女侠也劝解道:“孩子,你古师叔说的话一定能够办到,你别固执了。”说着伸手一抄,就将女侠送上骡背,随后自己也飞身上了骡背,朝着峪外行去。骡蹄敲在山石之上,发出一阵“得得”的响声。走了半里许就上了小道,已可以望见关上几点巡更人的灯火。古云飞倒提青锋跟在骡子后边,突然止步向着沧浪女侠道:“你听,那是什么响动?”
  沧浪女侠也骤然将缰绳一勒,侧耳细听了一下,在那远处好象是一声胡哨跟着响起一阵微微的脚步之声,随风传来。古云飞又听了一下道:“走!走!那是余继海的党羽远走了。”可是沧浪女侠道:“我想他们决不会走出十里之外的,究竟如何,我们到了关上之后才能分晓。”说完将缰绳一抖,那匹骡子又甩开四只蹄子朝着关上前进。转了两个弯,往上是一片斜坡,关门正当路而立,已听得见关内隐隐更鼓之声,听去才打二更。这骡子的蹄声响在山石之上,已惊动了关上巡关的兵丁,在黑影里喝问:“谁?”石翠英此时伏身在骡背之上昏昏一息,突闻这一声喝,本能地抬头望关上看去,已见两只贴着剑门关三个大红字的纱灯由垛内挑将出来,几个兵勇正低头往下审视。古云飞连忙将青钢剑往背后一藏,朝着关上招呼道:“总爷,请您们原谅,小老儿是一个赶脚的,因为客人有了急病,在路上停置救治了好一回,这天黑了才赶到关上,请总爷们多多关照。”原来大凡是赶脚的都生有一张利口,能言善道,要不怎么说车、船、店、脚,身无罪也该杀呢,原因就是他们这班人,净是仗着一张利口,能说得死鱼睁开眼,铁佛大张口,借此敲诈客人。镇守关隘盘查行道的人,也都明白这层道理,彼此互相利用,多捞点油水。古云飞所说的关照二字,实际是暗示着彼此均有益可得。那关上兵丁虽听得古云飞是辽东口音,非常生疏,可是声音苍老,同时又听得骡子的蹄响,故又将灯低照了一下。关有两丈多高,竟也看清了骡背上是一个中年女子横抱着一个年轻女子,果真是生病的样子。兵丁们虽然心生疑惑,可是想着一个老头两个女子,决不是什么江湖盗寇之流。
  果真是江湖匪人吧,在这四川地区没有极深的武功,绝难走得开吃得光。闭关不纳是不可能的,好在对自己无害,犯不上得罪他们,幸运的话倒可有点油水可捞呢。当下几个兵勇互相低声商议了几句,请示了他们的哨官后,当然也是私下来个批准,就此开了锁。沧浪女侠抱着女侠石翠英跨着骡子首先进了关门,古云飞身躯矮小,刚一进关门,青钢剑剑尖露出脑后,就将那哨官吓了一大跳,看出古云飞不象一个赶脚的样子,别是江湖一流人物。但他的脑子非常机灵,立时转了个笑脸,望着古云飞抱了抱拳道:“你这位爷才来哪!生意好吧?”古云飞知道他误己是匪人一流,立时瞪起眼道:“你这位爷什么话?我老头子是个老老实实赶脚的,别缠歪了,小老儿可吃不了这个罪名。”那哨官仍陪着笑脸道:“爷是赶脚的怎么带着家伙哪?”古云飞倒笑起来了道:“行个夜路,不能不带个防身东西啊!”那哨官看出三个人神情各别,知道不好惹,忙着作了一个揖道:“三位快走吧,俺要锁门了。”连过关钱也不敢要,就让走了。骡子转了一个弯,古云飞不由笑了起来,但也长叹了一声,在这一声长叹里,似有着无穷的感慨。又过了半条街,前面是一座苇瞭扎的罩棚,这时候那罩棚底下已没了人,只有一两匹骡子伏在那里,使人一望而知是一家客店。
  沧浪女侠的骡子一到了这地方,立时停了步,首先下了骡背,随后将这昏昏沉沉伤心过度的石翠英扶下了骡背。古云飞左右望了一望,尚没有举步,早有一个人影从门内闪将出来,望了望沧浪女侠,又望了望古云飞道:“客人可是要住店的吗?”古云飞道:“不错,我们是才进关的,你们这店内尚有地方吗?”那人影在暗里看了看古云飞,好象露出为难的样子道:“客人,这么晚店内都住满了人了,已没了地方,不过,不过……”古云飞尚未回答,那沧浪女侠已趋上一步望着那人道:“今晚刚由峨嵋山来的那三个人是否尚在店内?”那人在黑影里将沧浪女侠细细看了一下,连忙道:“哦!是你这客人,没走,没走,还在店内,我给你招呼去。”沧浪女侠道:“不必吧,你先将牲口牵到槽上喂料去,我自己会进去的。”那店夥“嗯”地应了一声,伸手拢住缰绳。沧浪女侠也不再管别的,就手扶着女侠石翠英进了店房。此时已有别的夥计掌上了灯,照着路将三人引进了最后一层院落。这院子虽很狭小,可是房子却不小,有一多半的窗子上尚可以看见灯火。沧浪女侠望了一望,就趋步登上了西房台阶,意欲推门而入,可是却突地缩回手来。那古云飞已趋上一步,可是沧浪女侠却伸手一阻摇了摇头。古云飞向前一探首,低声道:“什么?”沧浪女侠尚未回答,石翠英却已听得窗子内有一个嗓音清脆颇类女子的声音道:“老前辈,这不能说我袒护自己的徒弟,不过余继海的觅仇石门,是他积了二十多年的宿愤,不能不来偿还他这二十年前的一笔血债。这一点我白鹤道人只负有传艺之责,却不能担负他这觅仇之咎,这只能问他本人。老前辈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当然明白一个出艺之徒,其以后之行径,除了犯了人神共愤的大恶以外,一个作师傅的也情实是无权过问。”
  随后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却正是师祖海龙神。就听他道:“你说的虽然不无道理,不过余继海实已触犯了武林大忌,至于追踪觅仇石门后裔尚不失为孝,不过我那太湖铁笔峰虽不能说是人迹罕到之处,但除去我们师徒父女四人以外,终年没有外人可到。可当余继海觅仇石门时,竟有三上铁笔峰扰闹之举。彼时我是怜悯余继海的一片孝心,任纵这余继海出入,不料余继海竟敢目无我海龙神,招集党羽欲行扰闹,幸而那两指头陀预先告知于我,那铁笔峰始免兵凶战危。虽然未能实现余继海的计划,但这一点实亦超出武林常轨之外。我海龙神若不追究一下,不论一班江湖同道,就是余继海自己亦当耻笑于我,铁桶似的铁笔峰,竟毫无阻挡的任让一个人随便出入,我还算什么江湖武林前辈?即是余继海不能这么说,但我海龙神五十年的威名这一下子可就完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那白鹤道人尚未开口,古云飞已忍耐不住了,从沧浪女侠身畔冲上台阶,推门而入,沧浪女侠和石翠英当然也跟踪而入。可是此时那檐际早又有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飘然而下,也跟踪入室。石翠英行在最后,早觉出身后有人,忙扭头一看,是一个和尚样子的人,却是长发披肩,束着白银勒头箍,大袖飘摇,自空而下。背后虽然没有灯光,可是女侠石翠英眼神充足,辨得出这便是小丧门和古超凡的业师两指头陀幻空,曾在铁笔峰茅庐中见过。石翠英此时只觉得心里一惨,面上带了三分惭愧,身子往后一缩。
  那两指头陀见了石翠英,却好象没有那回事似的,走上了两步,朝着沧浪女侠和古云飞每人打了一个问讯,又掉头望着石翠英道:“石姑娘,久违了,恕我那两个小徒顽劣不训,招致恼了姑娘,总算给了那一生一死两个孽碍一点不听训话的教训。”
  石翠英却是鼻头一酸,趋上一步朝着两指头陀行了个半跪礼道:“老师傅,实在是弟子太该死了,不过……”
  那两指头陀幻空连忙后退一步,望着她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那事我倒很感谢你能给他们一点教训。”
  石翠英却是惭恨交作,又欲落泪。那古云飞已道:“唉!还谈什么,也是我那畜牲太任性了。”
  说着话,那海龙神和白鹤道已双双出了复室迎将出来。古云飞一回身,那两指头陀却已趋出众人之前,望着海龙神道:“那余继海果然要走苍溪保宁一路,幸而不出我所料,便很容易追上。经我反复地劝解威胁,并有白鹤道长的手谕,余继海纵然要欺师灭祖,也决不敢不到这剑门关的。不过今晚恐不能来,一则他们人多,深夜到这关上终是不妥;二则那赵永禄一帮人伤势较重,不能不尽快找个地方给他们医治去。有此两因,那余继海只答应了明天午刻准来赴约。”
  古云飞道:“这恐不妥吧?”
  那两指头陀看了看古云飞,可是白鹤道人抢着道:“古师傅你放心,别看我这个小徒生性顽劣不驯,可是却极重诺言,不信的话不妨试试,我白鹤道人从不骗人。”
  就此几个人一同进了复室。这复室比外边大得多,几个人落了座后,两指头陀望了望立在沧浪女侠身后的石翠英道:“姑娘,你也坐下吧,这里都不是外人,提起来大家都有一层渊源,我给你引见引见。这位便是余继海的业师、云南白鹤观独创白鹤一派的白鹤道长。”说着指了指白鹤道人。
  石翠英此时觉得非常地忸怩不安,又望着白鹤道人远远地福了一福。那白鹤道人上下打量了女侠好久,回首望着海龙神道:“以前鄙师兄清虚子曾到过云南一次,说石门传人中只有石师傅的姑娘可能继其艺业。今日得见,果然眉宇之中隐含着一股英气,不过煞气太重,此宜深自韬晦者。”
  石翠英听了白鹤道人的话,看了看这白鹤道人,虽然年已过了六十多岁,一部灰白的胡须洒满胸前,然而从神气面貌之间看去,好象才四十多岁的样子,其举止虽然非常潇洒,但在眉盘骨上,却是骨高如五,在相法上说是狂傲一流人物。
  那海龙神听了白鹤道人的话,也不说什么,只望了望古云飞道:“古师傅,象这样一场冤冤相报之举,在武林之间原是谁也避免不了的,不过象这石余两家的事件,依据我公平的判断,不论石门余家,谁也有三分不是,古师傅你说对否?”
  古云飞叹息道:“究其实,这也是我那师哥刚性过重,少年结冤太多,也不能怪余继海卧薪尝胆要报深仇了。不过余继海若不三番两次地找我那师哥的晦气,决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总之,也只能归于命数而已。余继海为父报仇,其行固然可嘉,但其事实亦超出武林常轨之外。先不说别的,我古云飞在我石师哥惨死独石口之后,江湖传言已使我得到讯息了,本欲去找寻余继海,但我尚未离开平泉时,那清虚观的清虚子却跑来阻止我说,关于石余两家的事,只能归于命运之数,石老镖师的惨死足可以抵偿余观海夫妻的不幸,请看在余继海二十余年的苦心上,两方面从此化解了吧。当时清虚子又说沧浪女侠已护送石姑娘回涿鹿去了,有她护送,谅余继海决不至于再来闹,刃伤凌壮云,惊死石老太太,在这一点上,余继海实属超出武林常轨之外。我古云飞本想去找余继海扯直,不过仔细一想,这样武林间冤冤相报之举情实可怕,我若为了石门再去找寻余继海,这件事情也不知要牵连到多远。好在石师哥夫妻既死,与余观海夫妻之死也算扯直,虽有郑壮猷以及镖店的同业不服余继海之行,但经我和清虚子的反复解说,才按捺了一腔怒气,不再去找寻那余继海了,只一心一意地照管镖店的生意。但自石老镖师一死,镖店的生意大受影响,北路镖是不能走了,只走古北口一路。不料余继海还是不放舍石门后人,到处寻仇。我自从得知余继海又出云南之后,听从了幻空大师的话,即命小儿与其师兄小丧门周玉,直下江南,不料竟会误会了。小丧门之死,亦实出误会,决不能怪石姑娘,这一点幻空大师已自谅解,我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有由我替石姑娘向幻空大师道歉。”
  那两指头陀道:“古师傅,这还提它作甚,我也很惭愧,当时也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
  这时,白鹤道长目视着女侠石翠英半晌,回首望着海龙神道:“老前辈,关于石余两家的事,我也情愿给两方调解,只要石姑娘答应,余继海那一方由贫道全力负责,不愁余继海不答应。”
  那沧浪女侠起身朝着白鹤道人行了一礼道:“既然道长慈悲,使这暴戾凶杀之气化为祥云瑞雾,不惟我吴飞震心生感戴,就是那石老镖师与余观海两人也会于幽冥之间同感深德。”又回首望着石翠英道:“徒儿!你快过来拜谢拜谢这位白鹤道长。”
  石翠英想起爸爸的惨死,虽然满心不愿意就此化解,但一想到余观海夫妻的惨死,总算扯平了。俗语云:人死不结仇,何必为了先人之事,使两家后辈仍然兵刃相见呢?无奈何,只有眼含着一泡痛泪,走上一步对着白鹤道人盈盈一拜,止不住放声痛哭,叫了两声:“爸爸!妈妈!”叫得声音非常凄惨。
  那沧浪女侠一面扶着女侠,一面用手抚摸着她的发丝道:“孩子,我明白,你这不必难过了,反正我们决不会使你吃亏的。”石翠英却趁此倒在沧浪女侠的怀中,放声痛哭起来,那泪如涌泉似的,流了沧浪子侠一肩。沧浪女侠安慰道:“孩子,别太难过了,仔细伤了身体。”一面说面将女侠往椅子上一靠。这样悲惨的情形,两指头陀和海龙神也不忍心看,转过头看那别处。
  古云飞和白鹤道人却是痴呆呆的盯着石翠英。末了那白鹤道人突地叹了一声气,回首望着古云飞道:“古师傅,象这样冤冤相报之举,真是人间最惨、最不人道的事情。然而武林之门,全凭意气用事,此种暴戾之气,安得一一为之化解。”
  古云飞回首道:“道长,我们也不能说这就是暴戾之气所钟,究之还是武林人物仗着一己本领任性而行的居多。”说罢也叹了一口气,彼此又沉默了一刻时光,只有女侠仍然呜咽出声。
  对于石翠英这样伤心痛哭,沧浪女侠也自感棘手。这时古云飞起身走到石翠英身边,望着她道:“姑娘,我想你是一个聪明人,总能明白这江湖间冤冤相报之举,情实是超出人情事理之外,凡是一个通达人情的人,谁不痛心疾首?我老头子虽是一个外人,没有干预的权利,但我与令尊却是最亲密的师兄弟,彼此不分,彼之死亦即我之大仇,我老头子尚且作退一步想,难道姑娘你就不能退一步想想看,若再冤冤相报下去,究竟谁占便宜?何时能了?依我老头子说,姑娘你就放开手吧,为人作事不宜逼人太甚,凡事须作退一步想。”这一篇话出自古云飞之口,果然是委婉动听。
  那海龙神手捻着花白的胡楣连连点头。白鹤道人也道:“姑娘你听贫道之言,古师傅之话果然是极有道理,为人做事须要作退一步想。假如一个人做事完全为了自己打算,不肯予别人一点便利,虽然在自己是一时快意,但在别人就未必不是与你处于极相反的地位。假如你自己又为自己打算,难道那余继海就不能和你一样?只要姑娘放开手,我一定给你们两方面化解,谁也不吃亏,只要姑娘依我。”
  石翠英呜咽了一回,此时又突地望着白鹤道人盈盈一拜道:“那么我谢谢你老人家费神。”
  白鹤道人连忙起身道:“好!姑娘不用谢我,只要你能答应就好办了。”
  女侠又转身朝着两指头陀和古云飞下拜道:“我实在是太不对啦,以致周师兄惨死,古师哥又被押峨嵋山,让你两位老人家同感惨痛,小侄女在此谨向你两位老人家谢罪。”说着深深一拜在地。古云飞退后一步想要阻止,但女侠石翠英拜罢已翩然出了内室,随闻得一阵微微抽咽之声。沧浪女侠连忙追出,劝解了好一阵子。
  内室里,海龙神、白鹤道人、古云飞和两指头陀,计议着怎样给两方面调解。海龙神以前辈的身份,计划到峨嵋山伏虎寺去,谒两指头陀之师,峨嵋一派的第三世掌门人大光大师,由大光大师出头主持,遍请武林同道,给两方面调解。白鹤道人一惧江湖人物、武林同道的指责,二惧于海龙神父女,当然也非常赞成。
第二天午后,余继海果然带着那狗头军师单钩宋一同进了这剑门关,进后拜谒白鹤道人。虽然是一腔悲愤,见了白鹤道人之后,反而诚惶诚恐地低首无言了。又受了海龙神的一番劝解,余继海也情知这班武林前辈不易对付,何况白鹤道人也严词训责,责备余继海不应得寸进尺,使那仇冤越来越深。余继海刚想开口声辩,却被单钩宋扯了衣襟一把,余继海一回首,单钩宋就施了一个眼色。海龙神微微一笑道:“余师傅,不是我海龙神好管闲事,大家同是武林一派,为了先人的仇冤,何须冤冤相报,余师傅你是一个明理的人,当知道这样世仇若不早作一合理的解决,那后世子孙谁也不会安枕的,日日只在刀头上担心着过活了,即使死后先人眼看着后世子孙彼此冤冤相报,同遭惨戮之苦,也应自悔生前为人之有过之处了。虽然幽冥异隔不能出头阻止,但灵魂是永远含恨泉下的。而后世子孙仍然彼此仇视,不惜血刃相见,此诚不孝之尤,余师傅廿年的含辛茹苦,我老朽非常佩服你的毅力,孝志可嘉。但你当须顾念先人墓木已朽,仇冤已消,何须不为自己的子孙留一余地?假如你余师傅仍然不悟的话,我老朽也没的说了,谁是谁非自有公论,到那时候余师傅,你后悔也来不及了。率直之言,尚望余师傅三思而后行之。”
  海龙神语意非常婉恳。余继海低了低首尚未回答,那单钩宋此时陪笑道:“老前辈的话诚是顿开茅舍,余师傅不能不明白,不过我们许多哥们非死即伤,这一层究应怎样办理?请老前辈示下。”语夹锋刃,那在座的古云飞、两指头陀以及沧浪女侠不约而同地瞪了单钩宋一眼。单钩宋又满不在意地接着道:“我想老前辈平生以道义为重,对于武林同道是恤则恤之,拯则拯之,请为我们余师傅设身处地一想,在老前辈自己也许无法交待吧。”
  海龙神听这单钩宋利如锋刃的话,不由得冷然一笑道:“有这么一层,也真非我老朽所料,但你宋师傅也应该为他人想一想,假如你宋师傅逢到敌人苦苦追逼时,你能不能自己横刀自裁,以免受敌人之辱?我想你当然不能吧。在这样情形之下,除了自卫以外,又有什么方法可以保得住性命呢?既然诚心自卫,难保不下毒手,以求个人生机,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个活跳跳具有求生欲的大活人呢?不强则亡,不下狠手何以保得住性命?此为自然之理,宋师傅你须再仔细想想。”那单钩宋顿时一张姜黄的脸,飞上了一层红晕,吃吃地无话可说。
  余继海回头望了望单钩宋,沉思了一下,突地抬头望着海龙神道:“老前辈的话自是至理,我余继海自知理屈,在仇冤已解之后,本不应苦苦追逼。事已至此,既承老前辈与各位师伯师叔给我们两方面调解,我余继海非常感谢,也不敢不应允,至于我们那班兄弟只好自认命了。”言下面上一片凄惨。海龙神忙着抚慰道:“此事既承余师傅肯毅然听受调解,我海龙神也知图报,绝对让你余师傅下得去。”
  此时古云飞也改换了一付脸色望着余继海道:“悬崖勒马,此非有大决心大毅力决不能致此,老朽非常钦佩你。余师傅如不嫌弃的话,我们来喝两杯,庆贺一派暴戾之气化为祥云瑞雾。”
  余继海起身抱了抱拳道:“古师傅这样说,我余继海本当从命,无奈店中尚有许多呻吟床榻间的兄弟,好叫我难以下咽,只好日后奉陪吧。并不是我余继海不识抬举,尚望诸位老前辈海涵原宥,关于与石姑娘的事怎样调解,我完全听从,就请赐示,以便照办。”
  海龙神望了望白鹤道人道:“道兄,令高足肯毅然化解这场嫌怨,此不唯为吾侪之幸,即石余两家先人亦当瞑目于地下了。就请道兄将我们所议定的方法,向令高足宣示一下。”白鹤道人忙起身道:“此事也多承老前辈不辞劳碌,千里跋涉为两家调解,石余两门同蒙德泽,此事还得请老前辈示下,贫道何敢僭越?”海龙神逊谢了一下道:“如此,我就斗胆宣示了。不过石姑娘也得请她进来听个明白,省得再有什么变卦。”因目视沧浪女侠。
  沧浪女侠立时起身出了内室,大家十多双眼睛都盯牢了室门,起先耳中听得细碎的足音,并夹杂着劝解的话声。那足音一到了这室门前,海龙神一干人还没有什么表示,但余继海此刻却是心情紧张,觉得仇敌当面,彼要携手言归于好,一洗过去的深仇大冤了,不知该是愤怒,怨恨,抑是悲痛。他只瞪大了两眼,一瞬不瞬盯着室门。
  突然室门一启,那石翠英一脚踏进,一双水灵灵满含痛泪的眼睛,往着室内略一周旋,一眼望见了余继海,不由咬了咬下唇,凝神望定了余继海,一腔悲愤使两眶眼泪顺着面庞往地上坠落。此际的余继海也低首咬了咬下唇,室内的空气突然严肃紧张起来。那沧浪女侠跟在女侠的身后进了石门,一见这情形又恐弄僵了,连忙推了石翠英一把道:“姑娘,你这又闹什么意气?过去听听师傅的吩咐!”女侠身不由己地向前走了几步,立在海龙神身旁,低了首只拿着手去拭泪。
  海龙神回首望着沧浪女侠道:“这孩子是怎么样了呢?”沧浪女侠道:“当然是听从父亲的主张,没有什么异议。”海龙神即回首望了望女侠道:“孩子你果然如此,不失是一个明理喻情的好孩子,这里我决不能使你吃亏。”
  此际女侠正在低首拭泪,也没有回答什么。海龙神又回首望了望余继海,余继海也正拿着一付不知是悲怒抑是凄惨的神色望着女侠。海龙神又周围看了看,在座的古云飞、白鹤道人等也正注视着两方面的动作,尤其两指头陀面上也带着一片凄楚之色。海龙神明知两指头陀是触起了小丧门的伤死心里难过,但也不便再勾起旧事。
  海龙神望着两指头陀道:“大师傅,这件事情,凭我一人之力恐不易主持,我想令师大光禅师誉满武林艺震江湖,又为峨嵋一派的掌门人,德高望重,堪可主持此事,我希望你能在令师跟前复陈此事,求他老人家慈悲慈悲主持此事,使武林同道能惠然降临以光斯举。”两指头陀起身道:“老前辈请放心,此事我决不能推辞。”海龙神抱拳谢了一下,即开始对着余继海并石翠英宣示,要在峨嵋山伏虎寺请大江南北辽东辽西直隶陕甘一带的武林同道开一盛大会典,给两方面调解此事,使两方面彼此下得了台。余继海和石翠英自然是求之不得。
第二天,余继海别了海龙神一千人去调治黑鹞子、飞腿赵永禄、黑铁塔程英一干人的伤去了,约定接峨嵋通知后,即趋登峨嵋接受调解。这里海龙神即挈带着石翠英、沧浪女侠、两指头陀等人返奔峨嵋山。三天的途程,这班人脚底都快,两天便到了。大光禅师因关于海龙神的情面,当下也就义不容辞地接受了要求,即连发出通知单,通知他这峨嵋一派的门徒,转游大江南北以及陕甘等地的水旱两路武林豪杰,定于九月九日重阳节假峨嵋山伏虎寺,为石余两家化解这场嫌怨。他这峨嵋一派也属于少林支派,虽属外家,也实在有内家的特长,而大光禅师又是峨嵋一派的掌门人,内外功夫均臻绝顶,交游遍于天下,此际又以道义为重出首办理此事,别人也更是义不容辞了。故此未到九月九日,这峨嵋山伏虎寺已然跻跻跄跄地赶来了不少的武林豪杰,诸如北平的了空大师,自然派的创始人徐武师,沧州的神枪手,兖州的双刀石茂堂,淮阳的边氏兄弟等等。
  此时雄壮飞和石华英以及紫面虎等,也为追寻石翠英到了这峨嵋山,雄壮飞也劝石翠英“得放手时且放手”,有此机会也为日后留有地步。石翠英姊弟痛苦了一阵,也就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届期大光禅师饬令一般僧徒们打扫天王殿,摆列桌椅,并备酒筵。谁知余继海还未见到场,急得海龙神并大光禅师一脑门子的汗。直到午刻听得寺门前一阵噪闹,那余继海竟雇了许多爬山虎竹轿子将赵永禄、黑鹞子并黑铁塔程英一干受伤的人抬进了寺门。金弓吴万仁等却都换了长袍,斯斯文文的见人就是一揖。大光禅师明白余继海的意思,急饬令小和尚给他们另备了两桌,落座休息。此时一班武林豪杰都已齐集大殿之上,大光即请了空大师上座,海龙神与大光左右相陪,其余的人也都纷纷落座。此时雄壮飞和石翠英以及石华英也都换了服饰,坐在最末一桌上。余继海一班人看了看石翠英,有的纷纷交头接耳,有的咬牙切齿,有的笑嘻嘻地现出揶揄的样子。大光禅师首先起立向众宣布这场集会的宗旨,是为了给石余两家化解嫌怨。大光禅师这一宣布,知道的人都纷纷交头接耳,不知道人便向知道的人打听。海龙神忙立起身来,当众讲述石余两家结冤的原因及其经过,百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向着石翠英石华英以及余继海射来。女侠是低首不语,面上一片悲惨,余继海却是微微冷笑。大家又自纷纷交头接耳,有的惊奇石翠英的武功造诣,有的钦佩余继海的苦心孤诣。海龙神述完,就请大家来一个公正的批评谁曲谁直,究应怎样办理。这班武林豪杰们明知此事各有曲直,正好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不便宜,但因有大光禅师、海龙神和白鹤道人这一层关系,谁也不好意思多置一喙。彼此交头接耳了一阵,末了还是了空大师起立宣称此事两方扯直,谁也不负赔偿责任,就此携手言于好吧。余继海尚想开口,不料大家已“劈劈啪啪”地拍起了巴掌。
  余继海只好愁眉苦脸地落座,回首望了望单钩宋。那单钩宋此际更黄了脸,只低了头做声不得。一阵巴掌之后,大光禅师从小和尚手中取过两支锦匣,大家眼巴巴地看着大光从内取出两幅红绫子书就的调解书,由大光禅师亲自朗诵了一下全文,并徵求大家有什么意见,这更无人说话了。当下了空大师便和颜悦色地向石余两方反复解释了一下,石翠英这方面由石华英代表在红绫上盖了指纹斗箕,余继海也在另一幅上盖好了指印,就由大光禅师遍示在座诸人,随手调换,将余继海的给了石翠英,石华英的给了余继海收执,就此永罢干戈,以后谁再寻仇,一班武林豪杰决不能坐视不理,一致声讨。手续完了以后,又是一阵掌声。此时石翠英已是目蕴痛泪,背人暗弹了一阵泪。古云飞目视两指头并石翠英吁了一口气。石翠英不由更低了头,芳心中是萦肠百结。雄壮飞却很谦然地向着余继海这边人点了一点头,便带着石翠英退回后边休息去了。
  当下大光禅师就命斋夫们摆上素筵款待这班来宾,又留宿了一夜,次日也就纷纷下山各自散去。白鹤道人也拜别了一干人,带着余继海自回云南白鹤观去,却将飞腿赵永禄、黑鹞子、程英一干受伤的人留在峨嵋山养伤,其余的皆行遣散。雄壮飞谢了紫面虎,即带同石翠英、石华英扑奔陕西,要回京城来远镖店。海龙神与沧浪女侠父女却是不回太湖,由此浪迹四海,给这沧浪女侠寻选以后的对象。这一轰轰烈烈的武林间互相仇杀的事件顿时冰消瓦解了。至于石翠英和古超凡的婚姻,雄壮飞和韩彩霞的结合,错综复杂,纠纷屡起,均叙之于“风云儿女”一书中,由此作个小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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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因为刚搬家换新环境,故几天未更新,放心我的帖子不会烂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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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1:16 | 显示全部楼层

  风云儿女
  ——《血溅青锋》续二

第十九章 冒雨蹑芳踪单骑驱盗 坦腹作东床试剑联姻

    凉秋九月,在四川峨嵋山附近的一带山丛里,那苍柏之间,已然点缀了不少红如榴火般的枫叶了,远远地望去,一片苍翠之间有几点红叶,就如嫣然初开的花朵,那么娇媚动人。山坳里几角楼台殿檐,隐隐遮蔽于青雾红叶之间,那正是四川峨嵋山唯一的伏虎寺。每当在晨露晓霞或夕阳晚霞的时候,可以闻得到几声悠扬的钟声,顺着风拂着树梢,向着四外八方散将开去。无论是牧童还是田中的老农,远远的听了这几声钟鸣,也不免要襟怀开阔,生出“拂袖白云归洞口”的感想。
  这一天晨间,天气阴霾,四周山峡之间,白云氤氲越来越浓厚。伏虎禅院的钟声仍照例敲起来,伏虎寺僧众也照例上殿诵经,在这伏虎寺后山不够二百步的禅院的一干僧众们,也随着钟声作他们的晨课。但此时那伏虎禅院后山上的荒径之上,却有一个少年窜身榛莽之间,要觅路下山,那正是不甘寂寞苦役的古超凡。
  峨嵋山群英会后的第三天,海龙神父女与雄壮飞、石翠英等人早就先后分手各自下山去了。当会期内,古超凡虽受了谴责不准越出这伏虎禅院一步,但一班小和尚们却是随来随往,自不免有些消息传入这古超凡的耳中。这班小和尚们根本不知道这世俗间仇杀重重,以及一切男贪女爱之事,不过万绿丛中一点红,在这许多江湖豪杰僧道俗人之间,竟有沧浪女侠和石翠英夹杂其间,自不免特别引人注意。何况一般小和尚们对于僧门戒律尚不完全贯彻遵守,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批评,但也少不了背地里闲言闲语。古超凡是一个有心人,听了这许多闲话,明知自己的未婚妻石翠英已到了这伏虎寺中,可惜咫尺天涯,却不能对面晤会,责备她何以下那样的毒手,连累着他竟在这样的地方从事苦役。心里虽怨恨,但还是希望两指头陀能够额外施恩,放他出去走上一步,见见诸人恳求一下,免去苦役,由此下山,在江湖上厉练一番后,再回归故土与女侠完婚,从此英雄美人,享受人间不可多得的生活。然而古超凡的算盘子虽然打得非常如意,可是事实上却不如此,不但两指头陀见了古超凡没有表示出一点什么额外施恩的样子,而且古云飞也明知儿子古超凡被罚在后山禅院中,竟也没有到过后山探视一下。这倒不是古云飞没有父子情,实际上古云飞也是非常关心这个独生儿子,不过因古超凡没有听受训示,是得给他一点教训,同时也想大光等人说他舐犊情深。自从开会一直到现在,竟未到后山一次。古超凡是自怨自艾,但他脑海里仍幻想不灭,想到初出茅庐竟能名震江湖的女侠石翠英,想到由此山而结婚,由结婚而夫妻双双重踏江湖,使江湖间一班武林同道个个艳羡,谁不说声英雄美人呢。这种思想在古超凡的脑子里一直转悠个不停。
  实际上,会后石翠英已经下山走了,古超凡怨忿交作,即萌起了私逃之心,打算追上石翠英之后责问她一下,由责问而谢罪,以此言归于好,回到平泉去正式办完婚的一切事宜。但会后不但两指头陀不再进这后山禅院,且院门也紧闭起来,无事不准出入。凭古超凡的本领,本不难越墙而出,可是古超凡知道这伏虎寺的一干僧众,均得于大光禅师的传授,多少都有两下子,别说越墙而逃,就是走到哪里,暗中都有人监视。古超凡明知不易出这禅院,但逃脱的决心已下,且日益强烈。不过古超凡为人精警异常,也不露出什么形迹来,只伺机逃下这峨嵋山去。早先古超凡对于这寺内晨昏课业时间都已洞悉,又经过几日的观察,觉得这两天天阁寺僧众因忙于开会之故,对于戒范不免懈疏了一点,就在这时出逃,机会最好。古超凡已打算拼上不尊师门规律的处罚,私行出寺。反正在这两年内,两指头陀绝不能下山。就此一念之间,与石翠英的婚姻遂出许多的波折来。
  这天晓雾未散,伏虎寺的钟声刚刚响罢,这灵山伏虎禅院的一干僧徒们,早就披好了袈裟,分队朝班仪的,鱼贯进了讲经堂,听首座讲经说法。这伏虎寺的戒律非常地严厉,在一阵脚步之声响将过去后,在这阁寺周围,除了鸟雀飞翔和风吹树梢的响声以外,已经静悄悄的了。
  这时古超凡正洒扫天王殿外的落叶,一听得钟响,赶紧闪身躲在一座花坛之后,低着头假装洒扫,待一班和尚都进了讲经堂之后,探首看了看,禅院的大门虽然未曾关闭,可是外面的两扇栅门却是下了锁,旁边的两扇角门也是紧紧关闭着。好在古超凡对于院中的道路非常地熟悉,即一折身转进天王殿左进的跨院之内。这座院落本来是居士念佛堂,此时一班居士们也已跟着和尚们去听他们每日照例的功课了。古超凡也常常进来洒扫,早已发现了在跨院的左角有一堵很高的墙,墙外就是禅院的左身。古超凡拿着扫帚,一到了这地方,听了听屋内也没有人声,立时将扫帚往乱柴中一抛,慌忙纵上大墙,飘身而下,看了看立身的地方并没有路,只好沿着寺墙绕到前面的小径。古超凡此时也不管有路无路,慌忙窜身进了林丛榛莽之内,乍然惊起了不少秋虫蛇兔四处乱窜,也使古超凡吃了一惊。古超凡脚步不停,踏着残枝枯叶穿林钻枝往着山下走去。
  这伏虎寺一寺一禅院都在峨嵋山山腰之下,然而气势雄浑,怪石嵯峨,尤其是青松翠柏将这寺身围住,也真不知有多少重深。古超凡自然不敢走那寺前的便道,只穿林钻枝、越涧渡溪地往山下逃去。古超凡的武功本就有所造诣,哪消半个时辰,人已如飞鸟似的到了那山脚下。古超凡到这伏虎寺不下三次,对于四周的地理多少熟悉一点。此际他坐在一条大石上喘息了一下,度量着这时候伏虎寺内的晨课尚未完毕,决不会发觉自己逃下山来,因此较从容地起身审度了一下地势,却正在山脚大路的左侧三四里地,隔伏虎寺已十多里了。
  古超凡记得在这山脚的东北有一个小小村落,名叫田家嘴子,自己曾去过好几次。从这条路可以通到眉山县,此时乍一想起,即毫不迟疑地拨开榛莽,抄小路直往这田家嘴子而来。这时四山的云气越来越浓,不一会儿,竟濛濛地下起了细雨。这雨虽不大,可是因为四面无遮蔽,故没有走多远,这古超凡已经淋湿了,地上也成了泥洼。好容易到了田家嘴子,那雨已越来越大,浑身已点点滴滴的了。古超凡奔入这村子,村头上已有好多人在村庙的大门洞中看那雨景,见了古超凡都觉得奇异。古超凡此时是抱定了随遇而安的心理,也奔入门洞中躲雨。刚站定,那点点滴滴的雨水已流了一地。内中一个村人望着古超凡道:“这么大的雨你老哥由哪里来?”古超凡看了看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乡农样子的人,口里含着一杆烟管,面貌上也还露出诚恳的样子。古超凡心里忽然一动,即朝着那人抱了抱拳道:“大哥请恕我冒昧,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不知肯不肯帮忙。”那人翻眼望着古超凡上下打量了一下道:“你老哥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古超凡道:“我是到这山上伏虎寺学武的人,此际老方丈患了重病,要我下山去请个先生,无奈我走得慢,又碰上了雨,能否代我雇个脚力?”在这峨嵋山四周的村落,都知道这山上伏虎寺的僧徒擅于武功,且戒律非常精严,尤其老方丈更是道行高深,然尚不知道那方丈大光禅师还是峨嵋一派的掌门人,内外功俱臻绝顶。山下的人对于伏虎寺是崇敬到了极点,一听古超凡是伏虎寺的人,虽然见古超凡穿着一身俗装,可在庄稼人眼里并没有势利之分,立时张口“哦”了一声,对着古超凡现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那首先问话的人更是恭敬到了极点,望着古超凡道:“我们不知道你老哥是伏虎寺的人,方才失于迎接,恕罪恕罪,骡子是有的,先请你老哥到后进换换衣服去。”说着拱手请古超凡到后进。
  古超凡也正恐伏虎寺的人追下来,到内进躲一躲,看看情形再走,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故立时跟着那人到了这庙的应侍室内。这庙也可说是这村子的会议所,古超凡水淋淋地进了室内,那人就忙着请古超凡脱去湿衣,生了一把火给古超凡烤。古超凡也真冻坏了,经这火一烤,身上才暖将过来。那人出去一会,不多时提来一包干净衣服并一顶极大的斗笠,请古超凡穿上,意思是老方丈的病要紧,不要耽搁。说着话,古超凡耳中已听得院中蹄声骡嘶,显而易见已备好了坐骑。这古超凡虽然心生惭愧,但当此时一不作二不休,赶快离开此地要紧。看了看那雨,此时已小了,当下就毫不客气地出了室门。在院中罩棚下立着一匹骡子,还有一个骡夫手拢着缰绳望着室门。古超凡带上斗笠一出室,那人望着古超凡道:“老哥,你请先生可知道先生在哪里?我们这位骡夫特地伺候你老哥,钱不钱不要紧。”古超凡猛然吃了一惊,但他脑子非常机灵,即回答道:“就在前门坎镇上,不多远,也许一半天就回来了。”说着话,那骡夫牵着骡子冒着细雨走出了这庙门,请古超凡上了骡背,鞭子一挥,这匹骡子就淌着泥浆出了这田家嘴子。古超凡骑在骡背上回首望了望骡夫,正溅着泥水艰难地跟着。这道路在雨中是非常地难行,走了多时才走出十多里路,看那骡夫已溅了浑身泥浆。又走了一会,雨渐渐地小了,然而凉意逼人。忽然,古超凡抬头向道左看去,在丛林后面正有几个人向着这方向奔来。古超凡心里一惊,忙着一提缰绳,这匹骡子就往斜刺里一窜。
  那骡夫没有妨备,溅了一头一脸的泥浆。那匹骡子已然冲进了岔道,那骡夫还以为这骡子走岔了眼,刚赶过去想要阻住,但此时古超凡突然发话道:“你找死?滚开!”说着顺手一鞭子,正敲在骡夫的脑袋上。古超凡的手劲颇大,这一鞭子下去,打得骡夫抱着脑袋蹲将下去。古超凡又将这骡子的屁股狠狠地抽了一鞭子,这匹骡子就甩开四条蹄子连窜带跳往斜刺里奔将下去。古超凡骑在骡背之上,心慌意乱地回首看了看,那几条人影已隐没在雨雾之后。那骡夫已然立起来追着这骡子,古超凡慌忙又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却敲在骡子的后腿上,那骡子如何吃得住这一下,立时一条后腿一软,身子一侧,古超凡猝不及防,一个背翻身,几乎栽下骡背。所幸古超凡并未将缰绳松手,相反地将手紧了紧,那骡子将头往上一扬,古超凡一伸两手抱住了骡头。这匹骡子刚立得一立,那骡夫已气哼哼地赶过来,一把扯住缰绳,望着古超凡道:“客人你怎么的?我们好意伺候你,你却怎么这么不识理数?没别的,你滚下来吧!”古超凡急欲逃离这峨嵋山,那里敢耽搁一刻,顺手一鞭子,“啪”地一声就敲在骡夫的头上,痛得那骡夫乱跳,嘴里骂道:“好小子,你敢打人!”此时也忘了古超凡是峨嵋山伏虎寺的门徒,一手扯住缰绳,另一只手就来抓古超凡。古超凡伸手一拦,底下一腿,正踢在那骡夫的胸膛上。那骡夫“哎哟”一声,撒手抛开缰绳,身子往后倒退了好几步路,跌在道旁的泥洼中,两手握着前胸乱滚起来。古超凡也不管他,将两腿一夹骡腹,狠命一挥鞭子,那骡子往前一窜,几乎将古超凡甩下骡背。此时古超凡已留了神,待这骡子立住了时,又是一鞭子,于是这骡子就甩开四只蹄子,一路连窜带奔,瞬眼跑出五六里路。
  古超凡骑在骡背之上,回首一望,已望不见那骡夫。往前面看去,曲曲折折的羊肠小道,不知有多远。情知是走错了路,打算返身重觅故道,又恐碰上那骡夫纠缠住了,当下也就不管什么,只催着骡子沿着这羊肠小道往前面行进。
  此时天际那萧萧的细雨又继续往下落着,紧一阵慢一阵。古超凡虽披着斗笠雨衣,也禁不住时候久了,身上已有了寒意。尤其是那匹骡子,行在这萧萧的细雨中,已然浑身湿透了,顺着腹下尾梢不断地淌着水珠。那小道之上经这细雨一淋,也渐渐泥泞起来,骡蹄踏在上面,异常滑腻,有几次几乎滑下道旁小沟之中。古超凡不敢再催骡子紧行,只手抖动缰绳让这骡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进发。
  行了好久,古超凡心急异常,倒恨起这骡子误事不少,打算扔下这骡子步行,可又恐路途远了足力不济,只好一步一步让这骡子慢慢前进。又行了一会,古超凡就听得身后远远地送来骡蹄之声,似乎顺着这小道追来。这使古超凡吃惊不小,猜疑着那骡夫回去叫得乡人知晓,伏虎寺的僧徒已发觉自己私逃,沿着骡蹄踪迹追来。当下他慌不迭地狠命一挥鞭子,这骡子猝不及防,痛得往前一窜,进到道旁小树丛中。这小树丛中地下的泥土本来就松软,这骡子一下窜进去,立时四只骡蹄深深嵌入泥土之中。那骡子连挣带扎,后面那骡子已淌着溅溅的泥浆眨眼间追赶过来。
  古超凡正打算弃骡而逃,可一抬眼的功夫,他已看出追上来的人并不是村人装束,也不是长衣之流,而是个一身小衣短襟打扮,勒着青布包头的人,竟然也是江湖一流人物。那人在骡背上一眼望见了古超凡,一勒缰绳,望着古超凡打量一下,又一挥鞭子直往着前途奔去。古超凡多少有些江湖历练,已看出那骡背上的人是踩盘子的小伙计,大约是注定了自己,不觉心里好笑。凭自己这点本领又怕什么?!当下将那骡子从泥泞之内拉出来,领上小道,走了几步,才又纵身上了骡背走将下去。走不远,前面就是一簇丛林,恰好小道就由此中穿越。古超凡心里非常犹豫,看了看别处无路可通,只好冒险穿越而过。当骡蹄刚刚走到这林前,才看出来原来尚有一条小路沿林东西横行。古超凡就此一折骡身,打算穿向左边沿林而行,不料背后又是一骑追踪而来。古超凡听得那蹄声已近,回头一看,又是一个小衣短襟打扮勒青布包头的人,并不是前面那人。这人也一眼望见了古超凡,向着古超凡点了点头道:“朋友,慢一点!”古超凡觉得情形有点尴尬,当下也勒住了骡子,望着那人说道:“朋友,什么事?”那人打量了一下,对古超凡道:“朋友,往店交店钱,过山交路钱,这句话你懂不懂?”古超凡心里想着,果然不错,居然向我要起了买路钱,这真是笑话之至。他立时瞪了那人两眼道:“朋友,你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懂。”那人望着古超凡道:“朋友,你别装傻了,老实点将你的银子脚力留下逃命去吧!”古超凡冷笑道:“凭什么叫我留下这些东西,敢问你呢!”那人一提缰绳逼近古超凡道:“朋友,你真的不懂吗?那我可不客气了。”
  古超凡见他如此猖狂,忍不住怒道:“什么话?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说着下了骡背,将斗笠往后一披。那人也下了骡子,竟比古超凡高出半个头去,望着古超凡一欺身。古超凡退后一步,打算解去雨衣,可是那人却已饿虎扑食似地扑将过来。古超凡一看,知道这人的武功平常,立时放下一颗心,身子向左一侧,右手一搭那人手臂,左掌横切那人肩胛,古超凡手重,这一下竟将那人撞出五六步远,横身栽倒在一棵大树下。这一手,古超凡觉得很满意,立时耸了耸双肩,望那人道:“朋友,就凭这点本领也来劫道吗?……”古超凡说到这里,陡觉得脑后一阵凉风扑来。古超凡是受过名师“夹磨”(即传授)的,立时觉到不好,突地一低头,同时身子用了个“形意蛇形式”,贴地穿出丈余远,回头一望,一柄单刀又往着古超凡后腰扎来。古超凡怒喝一声,一折身子含胸吞腹让过刀尖,右臂往前一探,竟探取敌人的面门。这敌人的身法却也很快,立时往后一坐,立腕一切古超凡的右臂。别看古超凡的武功不逮石翠英的武功深厚,便毕竟是受过父亲石云飞的亲传,又受过两指头陀的“夹磨”,武功造诣自然不坏。他急如闪电似的倏地一收右臂,又自下翻转用“蛇掉手”“金丝缠腕”,竟来夺敌人的刀盘。这敌人趁势向左一悠,翻身倒窜回三四步远,用刀尖一指古超凡道:“好样的,我已领教了你的本领了,有银子还不赶快献出来?!”古超凡怒喝一声,反扑而上,施展开猊踪艺门中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奋勇而上,夺取这敌人的单刀。
  这敌人料不到古超凡竟有这样精纯的武功,微一怔神的当儿,古超凡已然扑上。这敌人也觉出情势危急,立时一退身子一摆刀使出五虎断门刀的手法,截、切、点、扎、挑,来应付古超凡的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同时嘴里一声呼哨。古超凡暗暗吃了一惊,动着手虽不能往别处看,以免疏神,可是耳中已听得林子的前后左右已然响动了不少脚步踏着枝叶的响声。
  此时古超凡心里急欲致这敌人于死地,以免受困于敌,招式由猊踪艺倏地一变,使出峨嵋本门功夫,就见一条身子犹如穿花蝴蝶一般倏来倏往,眨眼间古超凡大喝一声,那敌人手中的单刀已经脱了手,直向林中穿去。这敌人一疏神打算逃,可是古超凡手底下真狠也真快,那右掌手指已然贴近这敌人的前胸,喝一声,那右掌小天星上的力,已然贯足“吭”地一声将敌人打出五六步远去,血已从口中直喷而出。这种内家的掌力也着实惊人。古超凡这一掌跌出敌人,打算牵骡逃去,可是四周已现出不少匪徒,那匹骡子竟然昂首长嘶起来,同时四只蹄子一阵乱蹬。
  古超凡忙抬头往四周看去,吓!竟然有四五十人,一个个手里拿着些三节棍、钩连枪、白腊杆子等不怕雨水的家伙,往古超凡围来。古超凡自知势孤,同时手中又没有兵刃,眼看着敌人那把刀躺在泥中,虽然不趁手,但也可应付一时。他立时一纵身子,弃了骡伏身去拾刀。古超凡的身法急如闪电,可是耳畔一阵暗器划空的声音,却比古超凡来得更为急促。古超凡一低首,耳中听了这声音,来不及拾刀,一侧首,一支钢镖拂耳而过,“啪”地一声钉到对面树上去了,同时有好几条人影扑向古超凡身旁来。
  古超凡此时已然愤火如焚,也顾不得气力不加,将手中兵器横身一拦,“当”地一阵啸响,那盗首已然倒窜出去。古超凡也觉得手腕发麻,恰好那名持剑的敌人一转身,古超凡弃了手中的兵器,猛然扑将上去,一手抄住敌人的右腕,左拳一个冲天炮,正击中这人的下顎。这一拳来势凶猛异常,那名敌人“哼”地一声,撤手抛剑已然倒地而死。古超凡得剑在手,恰如虎添翼,精神陡长,施展开峨嵋一派的峨嵋追风,并杂以白猿剑法,倏然而来,倏然而去。但听得一片兵刃互相碰击之声,从林边向四外荡将开去。
  那名匪首眼看手下匪党一个一个接二连三地倒在古超凡的剑下,怒吼一声,奋身扑上。古超凡知道这名匪首拼命了,却将剑一收,往后纵开,躲过这一刀,望着这名匪首道:“好样的,你敢劫道留下名来,怎不知道我古超凡?”古超凡满指望这一报姓名这匪首就知道厉害,不料这匪首并不回答古超凡,仍然扑过来,嘴里骂道:“什么古超凡,老子干了二十年了,没听说江湖上有这么一个兔崽子,咱老子云里神蟒在这四川一省也叫得响!”
  古超凡并不知道在这四川一省有个云里神蟒,在稍一怔神的当儿,这名匪首已然随着话声纵过来,执把鬼头刀,用刀尖一点古超凡的前胸。古超凡此时也觉得不下狠手难以脱身上道,立时身子滴溜一转,剑尖一倒向左转身。匪首的刀点空,古超凡的剑尖已往其左肋刺来,急如旋风。这匪首也跟着向左一转,鬼头刀向左一领,打算荡开古超凡的剑尖。不料古超凡腰脊一摆动,剑身自下往上翻转,挽了一个小花,正切在匪首的右臂上,但听得“咔”地一声,一条右臂已随着鬼头刀坠地,立时血花四溅,痛得那匪首往后一纵身,一阵怪叫。古超凡打算追上,可是群匪一阵鼓噪,又蜂拥而上,刀矛锏棍一齐往古超凡周身击来。那名匪首早抢着上了古超凡的骡背,一抖缰绳,这骡子也不管是谁,豁喇了地跑将下去。
  此时古超凡也溅了一身的血迹泥点,打算追赶骡子,可是被群匪围着,只得抖擞精神,那消几个盘旋,这许多匪徒早一哄而散四下逃奔。别看是在泥泞之中,要命时也奔逃得非常地快,一刻就逃入了林中。其余受伤的也早已进了林子,立时四周静悄悄地只剩下了古超凡一个人。天上还在落着萧萧的秋雨。古超凡真是疑心在做梦,但看了这浑身许多血迹泥点,又觉得不是在做梦。骡子已失,只剩了一把剑,又无剑鞘,能有什么用处,说不定要被人误为匪徒。当下他顺手将剑往道旁一抛,就此往前步行而去。古超凡的意思尚想循踪追迹,将那骡子夺回,这脚下的路虽是一条小道,但经刚才一阵踩踏,尚可认得了出匪徒的来踪去迹,赶去将那骡子夺回。不过古超凡经这一场乱战,又加之奔波了不少的路,已然弄得疲乏到了极点,哪里再敢追踪,只得向左一转沿着田畴迳自认着方向走将下去。
  当古超凡刚刚逃出伏虎寺时,雄壮飞和石翠英姊弟却已到了二郎坝,登韩氏门第讨论那婚姻问题了。当日雄壮飞带着石氏姊弟与伏虎寺诸人分手后,即下了峨嵋山,沿着大路打算回涿鹿去。按雄壮飞和石翠英的意思,恨不得早日回到涿鹿去,一祭老镖师夫妇之墓。但行在路上石翠英却是柔肠萦回,觉得虽然仇冤已解,先行一祭亡父之灵,禀告一切为第一要务。但想到韩彩霞的诺言,而二郎坝又在前路不远,正好顺道登韩氏门第,给师哥雄壮飞撮合而成这件人生大事,同时自己亦可解去一片缠绕于心坎中的柔丝,完成自己的宿愿。但这一切她并未向雄壮飞表示出一毫意思来。
  两匹健马,一匹健骡,行在这陕南道上,荡起了很高的尘土。石华英的白马在前怒奔,雄壮飞的马也跟在后边紧赶,可是石翠英的骡子却落后了十多丈路,似乎这匹骡子已然余力不继了。雄壮飞因将马缰绳紧了紧,这了匹枣骝驹蒙古马四只铁蹄顿然一停,雄壮飞又将缰绳向左一收,这匹马就扭转了身子,往着石翠英的来路。眨眼石翠英的骡子已然奔近,也顿然停住。雄壮飞道:“师妹,骡子乏了吧,怎么这样慢啊?”可是石翠英摇了摇头,往前面望了望,又望着雄壮飞道:“师哥,前面是不是二郎坝?”雄壮飞回首望了望道:“不错,前面就是二郎坝,师妹你要是乏了,大家不妨到前面休息。”石翠英此时勒住缰绳,望了望雄壮飞,又低首咬了咬下唇,似乎意见已决,即又望着雄壮飞道:“好,我们不用下店,在这二郎坝我有一家熟人。”雄壮飞愕然道:“谁?”女侠石翠英并不回答,只一抖缰绳穿过雄壮飞马前。此时石华英的白马已超出两人半里多路,石翠英策动这匹海龙神训练出来的骡子电掣似的,瞬眼已将迫近石华英。石华英听得背后骡蹄声响,一回首,石翠英正赶到身后,望着石华英点了点头,这匹骡子已然超过石华英的马头向前奔去。背后雄壮飞的枣骝驹也跟踪而上,如是这两匹马紧接着头尾,追风逐电似地往步疾驰。
  哪消眨眼的工夫,前面林薄之间已出现一大片茅舍,正是二郎坝的西南隅。石翠英在七八天前曾经由此而去峨嵋,恍惚还记得韩彩霞之兄由此相送。此际一看,仍然景物照旧,因放了缰绳让这匹骡子徐徐而行,背后石华英和雄壮飞两匹健马亦已赶到。石翠英用鞭梢一指那林薄之后道:“师哥你看,这就是二郎坝,我们可以进内休息休息。”雄壮飞未及回答,那石华英正一抖缰绳超过女侠的骡首往村子内跑去。可是没跑几步,就见“汪”地一声窜出一条猛犬迎头扑来。石华英这匹马猛不防这一下,惊得四蹄连纵了几纵。石华英赶忙一勒缰绳,照准那匹猛犬迎头一鞭。但这一鞭子并没有抽上,相反地却一连窜出两三条猛犬来,围着石华英的白马一阵狂吠。石华英将鞭子左右乱抽了一阵,这几条猛犬才稍稍退后几步,却已有几个乡农似的人从那田畴之上奔过来。那几匹狗一望见了这几个人,对着石华英狂吠得更加起劲。石华英正欲下马,可是雄壮飞却已向着那几个人一抱拳道:“老哥,我们是行路的,并不是什么歹人,请你们赶开这些狗。”那几个人听了雄壮飞的话,又望了望石华英和石翠英,随即纵下田畴,将那几匹狗一阵赶,赶到一隅。内中一人望着雄壮飞道:“你这几位是行路的还是找人的?”雄壮飞回首望了望石翠英,石翠英下了骡子望着这几个人和颜悦色地道:“我们是到这二郎坝找人的。你们可知道江西韩家?”那几人同声“哦”了一声道:“是江西韩家吗?那是我们村子里联庄会的副教师爷,不认得路我们可以指引一下。”女侠石翠英道:“那得多谢你们了。”那几个人道:“姑娘别客气,韩家在我们这村子里虽算不上首富,但韩教师爷十分好客,差不多年年月月都有人来访他。别看他是一个赶车的,本事可大极了,左臂飞虎尚怕他三分。”说着话就有人向着村子首上一指道:“那,那不是韩教师爷来了?!”石翠英和雄壮飞一同抬头往前看去,见从那林薄之间慢慢的内转出几个人来,都背着鸟枪猎具一类的东西,当头一人正是韩彩霞之兄韩又黎。
  韩又黎也似乎望见了石翠英,随急匆匆地走过来,望着女侠道:“哦,是石姑娘吗?请到舍下。”说着回首望了望雄壮飞和石华英道:“这二位是谁呢?石姑娘给我介绍一下。”石翠英即指了指石华英道:“这是舍弟石华英,那是三师兄雄壮飞。”这韩又黎一一听,即望着雄壮飞周身上下打量了几下,跟着一抱拳道:“哦!阁下即是雄壮飞,久仰久仰。”雄壮飞很是疑惑,不知道石翠英是怎么认识这位韩教师的,自己平素也并未听女侠提起过有这么个姓韩的朋友,且住在这陕南地区。其实这韩又黎早听女侠说过雄壮飞的简略历史,此际见了雄壮飞,不免表示出一种异样的亲热来。不过在这亲热之中,彼此之间还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在内,只淡然地笑了笑。
  石翠英这一介绍之后,看了看雄壮飞,心里不知怎的似乎惨然一痛,赶紧又返身上骡子,但随即又跳下来。那韩又黎道:“石姑娘,你也不必太客气了,只管先上去吧,我们可以走着谈谈。”但石翠英觉得不好意思再上骡子,就手牵着骡子跟着一块走。
  那几个村人和几条狗都已先走了,雄壮飞同韩又黎且谈且走。石华英牵着两人的马在后跟着,那几个与韩又黎一同打猎的人,也给韩又黎拿着猎具跟在他们身后往回走。
  转入林薄之后,已走入二郎坝的街市,那几人先自走了。石翠英记性甚好,不多时即转到这韩彩霞的门前。“汪”地窜出条狗来,但一见了女侠却忽地垂耳夹尾地走了。经这狗一声叫,那低低的墙上已有人探出头来,往着街上望了望,石翠英眼快,已认出是韩彩霞。这时那韩彩霞也瞧见了石翠英,立时“啊”了一声,三脚并两步地转到门前,一把拉住石翠英的双臂道:“呀,大姐,你真讲信用!果然回来了,可好吧?请进,请进!”石翠英也连忙丢开缰绳,伸手拉着韩彩霞的手道:“多谢大妹子挂心,大婶可好?”韩彩霞尚未回答,一眼望见了后面的雄壮飞和石华英,脸上一红,低下了头,显出很忸怩的样子,似乎不胜娇羞。石翠英究是年长几岁,猜得出韩彩霞的意思,回头看了看,雄壮飞也正拿眼望着韩彩霞哩。因笑了笑望着韩彩霞道:“大妹子,又是七八天的离别,我很想念你,你可好啊?”韩彩霞低着头并不回答,就手拉着石翠英进了门。女侠已望见这韩彩霞的面上已然飞上一片丹霞,连耳根都红透了,衬着那天然的芙蓉玉面,不啻是一朵刚刚出水的莲花,娇艳清丽,心里不胜欢喜,但同时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惨然。
  进得这门后,韩彩霞首先叫道:“妈,那石大姐这可回来了!”这一声叫,那韩老太太虽未得马上出来,韩又黎的妻子却由室内转出。一眼望见了石翠英,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拉住了石翠英的手,上下打量了几眼道:“大妹子,你这可好啊?辛苦你了,快歇息吧!”又回首朝着室内道:“妈,石家姑娘真的回来了。”说完又慌忙转身出屋准备茶水去了。当韩彩霞陪女侠进了内室时,那韩老太太已下了地。石翠英忙盈盈一拜,韩老太太拦住女侠说:“石姑娘不要行礼了,我很喜欢你,到了我家就和在你自己家一样,别客气。”女侠石翠英拜毕,也就随着韩老太太出了内室。此际韩又黎已陪同着雄壮飞和石华英进了门,不知怎么那韩彩霞又低垂了玉颈,同时雄壮飞也觉得眼前顿然容光照眼,看了韩彩霞一眼。石翠英向着雄壮飞道:“师哥,你来拜见这位韩大娘。”雄壮飞便要行礼,可是韩老太太已叫韩又黎止住,说道:“别行礼,别行礼。”一面说着,一面上下打量雄壮飞,见雄壮飞才二十七八岁,身躯极其伟岸,眉宇之间自然地透着一股英气,面貌也生得非常端正。那韩彩霞也偷偷看了雄壮飞一眼,一转身又翩然进了内室。石翠英明白韩彩霞怕羞,只笑了一笑,又一指石华英,向韩老太太道:“这是舍弟华英。”
  石华英上前行礼时,被韩老太太一把拖住,也将他上下打量了半天,一手握着石华英的一只手,另一手抚着他的头顶道:“孩子你有多大岁数了?”石华英答道:“十四。”韩老太太赞叹道:“不愧是将门出虎子,小小的年纪就有这样魁悟的身体,又有这样的本领,小儿又黎徒自练了二十多年的武功,也及不得你!”石华英谦逊地道:“老伯母你太过奖了,小侄这么点工夫哪里及得上韩大哥,没的叫小侄惭愧。”这话在韩老太太听来,觉得石华英人虽小却很会说话,不由看了一看韩又黎。韩又黎却笑道:“小兄弟,这话亏你会说,你怎知我的工夫比你好?”石华英笑着扭头看了看姐姐石翠英。韩又黎不由得面上倏地一红,随即改口道:“远道而来,太辛苦了,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你们歇息吧,我去准备茶汤。”说着回头“咦”了一声道:“妹妹呢?怎么不来招待客人?”韩老太太也往身后一看道:“这孩子……”说着看了看雄壮飞,雄壮飞已低了头,手摸着剑柄似在沉思。韩又黎心中明白,他不多说,一回身出了屋子催促茶汤去了。
  屋子里韩老太太亲自招待雄壮飞和石华英落了座后,回头一看,石翠英已进了内室,又听得几声娇笑道:“我不……”韩老太太即催道:“这孩子,这算不得外人啊,怎么不出来陪陪客人呢?”雄壮飞很是忸怩,那石华英却是眨巴着眼望着内室的门帘。不一刻石翠英同着韩彩霞并肩而出,看得出韩彩霞仍是带着一片娇羞。石华英究是个小孩子,并不明白男女间那种神秘微妙的感觉,看了看韩彩霞,回手推了推雄壮飞道:“师哥,你在想什么?”
  雄壮飞闻声回头瞪了石华英一眼,又低了头。石华英心里豁然,又看了看韩彩霞,心想师哥要能有这么一位美丽的夫人真是好极了,但不知人家有了婆家没有,自己倒要留神察看一下。
  说也可笑,石华英的思想,以为凡是女子身上一发胖,同时脑后梳个抓髻什么的,都是作了太太有了小孩子的人。此际韩彩霞不但面容纤丽清秀,而且身形也非常苗条婀娜,虽说是亭亭玉立,但其间却隐隐露出一份儿刚健的情态,低首在石翠英的肩下远远地朝着石华英笑着点了一点头。石华英慌忙一把拉住雄壮飞时,那韩彩霞已自惊鸿似的又翩然进了内室。只这一转身之间,石华英已看清了韩彩霞的脑后青丝是松松的一把披在背后,心想,啊,怪不得这般苗条,这般婀娜,原来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瞧她对师哥这般怕羞,莫不是已有意了?自己不妨给两方成全一下,作一个撮合山?在石华英孩子般的心坎里,只知道男女双方你见了我,我见了你,彼此谁都喜欢就可以成佳偶了,他岂知道世间凡事都是很难预料的,何况这一生一世的终身大事呢?
  世事难料,风云变幻,从这种男女婚姻问题上,正不知葬送了多少绮丽的年华。
  当时石华英见韩彩霞进了内室,即望着雄壮飞眨了眨眼睛道:“师哥!”雄壮飞回首道:“什么?”石华英想说什么,可是看了看韩老太太,又住了口,望着石翠英。
  韩老太太这时说道:“我这孩子的性情就是这样,老是怕见生人,二位不要见怪。”雄壮飞此时开口道:“老伯母,敢问一下府上何处?是否本地人?共有多少人口?我这么斗胆动问,希望老伯母原谅!”韩老太太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果如雄先生所说,我们确实并非本地人,提起来也正如石姑娘一样负着深仇大冤。不过我们的仇家此时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对于雪恨一节,在这当前是无法完成的,只有避地到此留待机会。可叹小儿又黎对于武功又是一知半解,尚还无法应付此事,小女彩霞虽也学过一日半日,和小儿一块,更是一个席上一个地上,此仇更是无法再提了。今见了石姑娘这么坚苦卓绝的决心,誓雪深仇,不免使老身感慨万端。好在老身虽出身不是簪缨世族、诗礼门第,但多少知道点孔孟道理,也晓得仇冤宜解不宜结,所以也只好忍耐不再去寻仇了,否则寻来寻去的何时休得了?何况我韩氏门中只此一子,犯不着再叫他去出入刀剑林中舍身雪耻,且保住性命不断后代香烟,远比雪耻还强。所以我们十多年来只过着这样平淡隐居的生活,江湖间恩冤相报之事也休想提了。前者石姑娘由此路过夜宿舍下时,曾经谈过一切,我虽不赞成这样冤冤相报,但石姑娘只剩了一弟,没了先人依靠,比小儿小女无父有母更难过,我也没有阻止,好在你们大仇已雪,我非常欢喜。同病相怜,希望你们能在舍下多盘桓几日,以便小儿小女随时领教。”
  雄壮飞连忙起身谦逊道:“这全仗老伯母的福气,致使家师在天之灵得以瞑目。不过此中细事委实不能言表。好在总算仇冤已解,此后也算去了一桩大事。以后我们的行踪如何,是很难预料的,这时候总算有了点工夫,需要休息休息了。既承老伯母不嫌弃我们打扰,我们当然非常愿意在此,不过我还得问问师妹。”说着目视石翠英。
  当韩老太太与雄壮飞谈话时,不知女侠是进了内室又退出来,或是未动一步,此时神情紧张,似乎又在沉思。听了问话,她看了看雄壮飞,眼珠往旁一转,咬着下唇,沉默子一下,然后秀眉一挑望着韩老太太道:“好吧!不过我们三个人,人多太打搅了。”
  韩老太太道:“姑娘,你这太见外了,我们的家境虽不十分富裕,但也不致于供不起三个人的饮食,以后别再这样客气。”雄壮飞和石翠英同声道了谢。女侠又接着说道:“老伯母,你说这话我们觉得很惭愧,那么我们就老实不客气。”韩老太太欢喜道:“姑娘能够这样,也足见姑娘是不嫌弃我们了,希望姑娘你能始终将这里视同自己的家,那我就更加欢喜了。”石翠英突然一下道:“那多谢老伯母能看得起我们这般不幸的流浪儿了。”说着又看了一眼雄壮飞。此时雄壮飞突地将头一低,避开女侠的目光,随着起身在室内来回走了个圈。
  此时韩老太太回身朝着内室道:“彩霞!你怎么不出来陪伴石大姐说说话儿?”听得韩彩霞在室内忍着娇笑勉强地答道:“妈!等一会儿,我还没有完呢。”韩老太太即回头望着石翠英道:“这孩子老是这么一腔孩子气,说什么都满不在意,这时候石姑娘你来了,她还在干些什么的?”石翠英明白韩彩霞是因了雄壮飞的缘故,但不说破罢了,只笑了一笑道:“也许是大妹忙着什么要紧的东西,等一等儿我过去。”韩老太太又回身望了望雄壮飞的背后,两眼一瞪,似乎忆起了什么似的,低低的“哦”了一声,眼望着雄壮飞的背影上下打量了半天,一回头恰好与石翠英的目光接个正着。石翠英也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韩老太太的动作,这一瞧见韩老太太回了头,也急急地避开目光,望了望石华英。
  此时石华英已走到窗前向外张望。韩老太太也跟着看了看石华英,然后又看了看雄壮飞,侧起了头似在沉思。旁边石华英道:“师哥,你看这天要下雨了,若不在此歇息,再走十里多路也许要碰上雨了。”雄壮飞听了石华英的话,也走到窗前向外一张,果然见天际已渐渐阴起来了,屋子里也比先前黑了些。雄壮飞道:“果然要下雨了,你瞧……”话犹未了,那雨点已点点滴滴洒在窗棂之上。雄壮飞向后一退身,伸手抹了抹脸道:“雨真来了!”石华英向外一探身,也赶紧缩回,那雨已慢慢地大将起来。只听得韩又黎在院子里奔跑道:“下雨了,骡子马匹东西快点收拾!”雄壮飞和石华英向外一探首,正见韩又黎戴了一顶斗笠忙着将两匹马和骡子往马厩里牵。雄壮飞掖了掖衣襟左右一望时,那韩老太太和女侠石翠英也已走到窗外张望,同时韩彩霞也出了内室,远远地望着窗前,显出着急的神情。
  雄壮飞一转身,韩老太太道:“别出去,雨一会就住了,不要紧,骡马都已经牵进去了。”雄壮飞眼光一扫,正好和韩彩霞四目对射,韩彩霞突地面色一红,望着韩老太太道:“妈,不要紧吧,东西湿了怎办?”情态似乎很忸怩。雄壮飞也自觉得心里“扑扑”地一阵跳,面上也发起烧来,低了头又将衣襟放下。石翠英回头笑道:“啊!这可叫大妹子出来了,不要紧的,就是淋湿了,也就多住几天等干透了才能走呢!”说着回头对着雄壮飞展颜一笑。这言外之意使韩彩霞更加面上发烧,忙低垂了玉颈拈着衣角。
  雄壮飞虽然不明白石翠英的意思,但瞧了这形象,心里不免生出一种遐想,觉得石翠英刚健婀娜之中带着几分豪侠之气,而韩彩霞却是天生丽质,一片儿女情羞答答的。自己若能以这两人内选得出一个作为终身的伴侣,此生此世无复再作他想了。想到此他不由抬头看了看韩彩霞一眼,又回头望了望石翠英。
  此际石翠英趋上一步,伸手执住韩彩霞的一双玉手,拉到椅子前面双双坐定之后,石翠英道:“大妹子,我听说你也练过武功,我很欢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的,到时候你可别害羞啊!”这话韩老太太听了也笑道:“这孩子就是这么个脾气,怎么也改不过来,这还得要石姑娘给她改一改呢!”韩彩霞望着韩老太太道:“妈,我怎么害羞哪?”说着又望了雄壮飞一眼,面上立刻又一阵飞红。石翠英一面微笑,一面伸手抚摸着韩彩霞垂在耳旁的柔发。
  石华英小孩子脾气,心里却很聪明,向着雄壮飞眨了眨眼睛,作了一个鬼脸。雄壮飞一扭头,恰好韩又黎提着一把开水壶进来,除下斗笠便忙着泡茶。雄壮飞见说话的机会来了,便望着韩又黎道:“韩大哥,这真麻烦你了!我们心里很不安,别再那么客气,不用忙着张罗。”韩又黎笑道:“雄师兄,你这也太见外了,显得我韩家太不够朋友了。你我武林同道,一见如故,这么一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雄壮飞又无话可说了,又笑了笑,退坐在椅子上眼望着窗外。
  韩又黎一面忙着倒茶,一面忙着拿这个拿这个拿那个,两只眼却是看了雄壮飞又去看韩彩霞,看了两人又去看母亲。这韩又黎虽不是个老江湖,究竟肚子里也有几滴墨水,经得多就见得广,见了两人的情态,又看石翠英那种微微含笑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成。当时也不说什么,又去忙着张罗饭食。
  阴雨的天气,天黑得比平常快,待这顿饭吃过后,早又掌上了灯。院子里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落个不停。
  韩又黎招待客人非常的热诚,给雄壮飞和石华英各置了一张床,就在客室的左边,石翠英仍是宿在韩彩霞的深闺内。二更过后,雨虽下小了,但还是点点滴滴的。韩又黎出了这客室转回右进,直到三更多时光,韩又黎又精神抖擞含着满面笑意复进来陪伴雄壮飞和石华英说话。那边韩彩霞和石翠英正在枕畔秘密私语,尚可以听见帐子内韩彩霞含羞似的娇笑道:“一切全听大姐吧,妈要乐意就好了……”
  鸡鸣三声,天已微明,雨也住了,东方映出了一片朱霞之色。天气转晴了,空气清新,只是稍加了一点寒意。此际石翠英和韩彩霞已经起床,正闲步在后园之内。虽说是园,毋宁说是一片菜圃倒来得恰当。惟是此际已渐渐地入了深秋,经此一场秋雨之后,天气更加凉了,这片菜圃内已经是满目荒凉,只剩下一些零乱的已枯黄的菜叶。
  石翠英和韩彩霞不经意地漫步着,双双踏进那菜畦之内,虽然没有泥泞,但也软绵绵地将脚陷进一二分深。韩彩霞“啊”了一声,退回一步,将女侠一拉道:“啊,这里还有泥呢,脏了鞋了吧?”女侠低头一看道:“这不要紧。”韩彩霞道:“这地方想不到快成泥地了,我们过去走走,那边有一处打麦场呢。”说着用手一指。女侠也不拒绝,就跟着韩彩霞绕到这打麦场,见这打麦场足足有一亩地大小,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的禾稼,可见韩彩霞的家境也还富裕,无怪韩老太太夸口说能供得起三个闲人的吃住。当下石翠英四周望了望,啧啧道:“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可惜除了作些庄稼外,不能作别的用途。你看,像这么又平又干净的地方,真是练武的好场所。”韩彩霞展颜一笑道:“不瞒你石大姐说,我们哥妹俩个有闲暇时就来这练练,怎么说这场子无用?”说完韩彩霞似乎又觉失口,面上不由得一红。石翠英故作惊异道:“哦,我不知大妹子还天天用功,那么得让大妹子练一练,好叫我见识见识了!”说着后退一步,让出一片地方来。
  韩彩霞笑道:“像我这样幼稚的功夫,哪里敢在姐姐面前显耀,没的练不好叫姐姐笑话。”女侠哪里肯听,只一个劲地催促,并且强要给韩彩霞脱去宽大的外衣。韩彩霞推开石翠英伸过来的双手道:“姐姐,仔细有人来啦!”女侠道:“在自己家里又有什么难为情的呢?”韩彩霞仅穿着一件夹袄,下面仍是平常便服,布帮鞋子,绣着花朵,虽未缠脚,但却肥瘦适中,经不住石翠英的催促,当下就将那夹袄袖子一挽,将鞋跟提了提即时到场中。
  女侠石翠英眼看着韩彩霞亭亭玉立地站在场中,胸脯一挺向前紧行两三步,双脚一并,双臂向前一伸,立了个门户。石翠英不由得暗叫“好!”再等着往下看时,韩彩霞却突地双手一垂赶紧将那挽上的袖口又拉将下来,三脚并两步地跑过来。女侠很诧异道:“好端端的怎么又不练了?怎不赏我个脸?”韩彩霞红着脸道:“有人来了。”石翠英回头一看,从禾稼的堆后已望见韩又黎陪着雄壮飞和石华英进了园门。韩彩霞道:“姐姐,我们回去吧,这儿还有点冷呢!”石翠英笑了一笑道:“练一练正好出点汗,又怎地说冷?”说着话当儿,韩又黎已远远地望见了女侠,招呼道:“石姑娘早来了!”雄壮飞和石华英同时向这边望了一望。韩彩霞又现出小儿女的姿态,低垂了玉颈,倚在石翠英肩下。
  石翠英也远远地笑着答道:“可不是,韩大哥也过来练一练,让我见识一下。”韩又黎笑着走过来道:“像我这么点点功夫,哪敢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没的叫姑娘笑话一个男子汉这么不济事。”背后雄壮飞和石华英也跟着走了过来。
  石华英看着这场道:“啧啧!真是个练武的好地方,韩大哥,我看你的工夫一定差不了,请你赏个脸吧!”韩又黎笑着摇了摇头。石华英又一跳跳近韩彩霞道:“姐姐,你肯不肯赏个脸?”韩彩霞立时红云遮面并不出声,只拿眼望了望女侠,又低了头。石翠英却望着石华英道:“别淘气,老实一点,还是先请韩大哥练一练吧!”韩又黎尚要推辞,可回头看了看雄壮飞,又改口道:“好吧,可是雄师兄也得照样的练一练绝技,让我们开开眼。”石翠英忙接口道:“那自然,他不练有我呢。”雄壮飞看着女侠,笑着摇了摇头,正想开口,却又是突地忍住了。
  韩又黎是一个聪明人,看了几个人的情形,早已胸有成竹,立时将外衣下摆往腰间一掖,抬手挽了挽袖子,走到场子当中,眼望着雄壮飞一抱拳道:“雄师兄,见笑了。”说着突地身子往下一坐,一手前撑,一手后挂,引颈向左一望,这一手石翠英和雄壮飞都认识,这是六合拳的首一式“滚手虎坐”,不过这手韩又黎却足足地立了有半刻时光,兀如泰山似的,一动不动,可以看得出这内里含有气功,跟着“上步对捶”、“震脚通天炮”、“横拳撩阴捶”、“逢手倒踢”……直打到了“三环套月”,更见出功夫。眨眼间已到了“恨地无环”、“拙子脚”,韩又黎突地煞住,立住身子走过来,向着雄壮飞和石翠英道:“献丑!献丑!”
  石翠英看那韩又黎时,仍然态度安闲,气不涌出,神不外浮,果是受过名家真传,不由得赞叹道:“韩大哥,你的功夫果是佳妙,想来大妹子功夫也一定不坏了,不知能否请大妹子当场练一下让我们见识见识。”韩又黎笑着道:“石姑娘你太过奖了。”说着面上一红,回头望了望韩彩霞道:“这里没有外人,妹妹这得看你的了。”
  韩彩霞红着脸笑着摇了摇头。韩又黎又回头道:“哦,我忘了,得先看雄师兄的了。”雄壮飞尚想客气,石翠英已不由分说将雄壮飞的大衣襟下摆往腰间一圈,又将两袖给他往上挽了两挽。雄壮飞笑着道:“别闹!”话未落音,已被石华英顺手往场中一推。雄壮飞猝不及防,退后了三四步,立住脚瞪了石华英一眼。石翠英忽地笑将起来道:“师哥,你这么大的个子了,怎么这时候却孩子气起来,快下手练吧,韩大哥也不是外人。”雄壮飞觉得很不好意思,遂笑了一笑道:“那么既然这样,也好……”
  韩又黎又退后一步,眼望着韩彩霞道:“妹妹,人家的功夫可比咱们的好得多了,要仔细点,多得益处。”韩彩霞没说什么,偷眼看那雄壮飞时,雄壮飞地望了她一眼,随即翻身插手,就将猊踪艺施开来。这猊踪艺果是与众不同,要轻轻如狸猫,要捷捷似猿猴,呼吸均匀,落地无声,惟听得拳风飕飕和周身筋骨吧吧作响。那韩又黎凝神看了半晌,一回头想说什么,石华英已经走了,尚可以看见他的背影恰好出了园门,就又望了望韩彩霞,韩彩霞似乎凝住了神。未移时,雄壮飞一个“懒猴返巢”突地收住拳式。韩又黎刚要叫出“好”来,那石华英早是一阵风似地以园门之外扑进,手里提着两柄剑,往场内一纵,望着雄壮飞道:“师哥,你再来一趟剑吧,小弟可忘了,想借此熟熟。”
  雄壮飞刚一收架式,石华英有意无意地将剑往着他胸前点来。雄壮飞慌忙一侧身子,剑尖已穿往肋下来,赶忙本能地一伸手就抓住了石华英的一只右手,喝道:“你这是什么?”可是石华英趁势撤剑纵身而退,那柄剑已到了雄壮飞的手中,颤了颤,认识正是自己的东西,抬头看了看石华英时,他却向着石翠英作出什么要求的样子。这时,石翠英眼望着韩彩霞道:“大妹子,你也来一趟吧。”韩彩霞只好立住了脚,却是手拈着衣角默然不语。
  韩又黎道:“这没得说,先让我练一趟八仙剑吧。”说道取过雄壮飞手中的剑,往左手后一背,走到场中,又一回身朝着雄壮飞和石翠英笑道:“功夫不好,不要见笑。”雄壮飞并未表示什么,而石翠英却是微微含笑。韩又黎不慌不忙从“仙人指路”上手,一式一式地接演下去,至“倒转阴阳”顿然一停。石华英止不住赞佩道:“韩大哥,好剑!好剑!”韩又黎弯弯腰谢道:“惭愧!惭愧!功夫太荒疏了,没的使三位见笑,雄师兄你来让我们开一开眼吧。”雄壮飞尚想推辞,可是石华英却不管什么,将雄壮飞往场中一推。雄壮飞一转身,韩又黎又是一揖道:“雄师兄你赏个脸吧,好使我们多得点教益。”雄壮飞目光一溜,恰好韩彩霞也正含笑微微地望着他,不由得面上一红,很难为情似地道:“好吧,我就练一练。若不好,大哥不要见笑。”韩又黎笑道:“雄师兄你这太客气了。”说着往右一退步,目视着韩彩霞。
  雄壮飞在无可奈何之下,将剑一立门户,先是太极剑中之“彩凤舒羽”,一退步“卧虎当门”,再上步“倒挂金铃”,一式接一式地演将下去,至“云麾三舞”倏地一变而为“白猿剑法”中之“青象纽针”,再变而为“老猿摘果”,至“懒猿返巢”又一变而归入猊踪本门蹑云十三剑之“迎风掸剑”、“拨云贯日”……倏而起昂,顿然低落,直把韩又黎、韩彩霞看得眼都直了,却不知道此时韩老太太也到了园中。
  石翠英耳音好眼也快,一回头“啊”了一声迎上前去,雄壮飞也顿然收住了式子。韩老太太一面慢慢地过来,一面望着雄壮飞道:“别客气,别客气,只管练罢。”雄壮飞微微地笑了一笑。韩老太太走到韩又黎身后,韩又黎一回首,韩彩霞已先轻移微步迎上韩老太太道:“妈,你也来了,不冷吗?”韩老太太并不回答,先很和悦地望着雄壮飞道:“你的剑术果是不凡,我老远的就看见了,因此不知不觉的就走过来了,没的打断你们的兴致。别客气,只管练吧,别见外。”雄壮飞道谢道:“小侄这样的功夫,远不及韩大哥功力深厚,没的叫老伯母看了笑话。”韩老太太道:“啊,像你这样好的功夫,怎么还能叫人笑话,我这两孩子,再加一个也抵不上你一个。”说着指了韩又黎,又指了指韩彩霞,又眼望着雄壮飞。那韩彩霞展颜微微一笑,又低了首倚在韩老太太的肩上。石翠英笑道:“老伯母,你这把我们抬举得不得了,其实韩大哥的武功也不错,就是韩大妹子也一定很好,可惜我们眼福太浅了,老伯母怎的不叫大妹子练一下,让我们欣赏欣赏呢?”说着回手推了韩彩霞一把道:“大妹子,你这怕什么啊,练一练吧!”
  韩老太太似乎也很高兴地说道:“孩子,没什么的,这儿没外人,你也练一练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叫你石大姐和雄师哥指点指点。”韩彩霞抬头看了看石翠英,又望了望雄壮飞,一低首摇晃着玉肩道:“妈!我不……”
  石翠英此际一伸手从石华英手中接过剑来,往着韩彩霞手中一递,推了她一把道:“大妹子,有伯母的话,无论如何你也得赏得脸哪!”韩又黎从旁催促道:“妹妹,你就练一练吧,都不是外人。”韩彩霞出于无奈将剑接过来,先掂了掂,觉得非常应手,仔细一看,却是自己平日使惯的那柄纯钢打造的七星松纹剑,她含着羞看了看石华英,见石华英正望着自己微微地含着笑呢。韩彩霞的心里突然一动,抬步欲退,可是石翠英忙又从背后轻轻摧了她一把道:“大妹子,你也是个练武的人,却怎么这样的拘束?”韩彩霞忽地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好!”手背着七星松纹剑向前紧行几步,突地一转娇躯,挥剑练了起来。她练的是一套八仙剑法,其剑诀有云:拨草寻蛇屈身进,三环套月鬼神忙……杏花春雨电光闪,怪蟒翻身立中央……倒提金钟垂神势,黑虎卷尾撩上苍……等句。这一套剑虽然不如韩又黎能力透中锋,但也非常的精熟,尤其娇躯轻盈,犹如飞凤似的,从刚健中还透出一股文雅之气来。石翠英回头看雄壮飞时,见雄壮飞似乎凝了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韩彩霞练剑,因笑了笑,望着韩老太太道:“我说大妹子的功夫一定很好,你看这果然是错不了吧!”又回头道:“韩大哥你呢,这看着怎样?”韩又黎回头笑了笑,又看了看雄壮飞。
  英又动了小孩子脾气,将雄壮飞推了一把道:“师哥你呢,怎不下去陪着韩大姑娘练一练?”雄壮飞回头瞪了他一眼,石华英倒又笑了起来。
  韩老太太道:“这孩子的功夫虽说也不错,可是跟石大姑娘一比,还是差得远哪!石大姑娘别客气,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以不客气地加以指正。”石翠英客气地道:“老伯母真是太客气了,这指教的话哪里敢当?”那边石华英冷不防将雄壮飞推了一把道:“下去!下去!”雄壮飞不防,猛地向前一跄步,恰好韩彩霞的剑势走“飞龙引凤”,剑尖往后倒垂,剑随身走。雄壮飞这一跄步,离韩彩霞的右肋不过尺多远,韩彩霞“啊”地一声,急忙转身,却不知是石华英使的促狭,还以为是雄壮飞真的要和自己试剑,此际心里扑扑地一阵乱跳,忙停了手向后一退步,望着雄壮飞含羞一笑道:“我的功夫不好,哪里敢和雄先生比试,算我输了罢。”雄壮飞一听这糟了,韩彩霞以为自己是有心下场比剑了,退罢不能,只好很忸怩地笑道:“姑娘你的功夫的确很不错,我根本不想比试,如姑娘不嫌弃的话,我倒想讨教一两手,不知使得不使得。”
  此时韩彩霞却突然一变往日那种儿女情态,很爽快地答道:“好!希望雄先生赐教一二。”说着顺着剑式“金针探海”,剑尖往着雄壮飞小腹点来,雄壮飞挂剑向左一领,两剑相撞,“当”地一声。韩彩霞又一变剑式“使鬼敲门”,敲击雄壮飞的顶门骨,雄壮飞左脚一提,翻腕往上提剑,这一下韩彩霞不待两剑相碰,急抽剑又往雄壮飞前胸刺来。雄壮飞一退步,含胸吸腹往右一缩,青钢剑往下一落,两剑虽未相碰,但雄壮飞的剑却将韩彩霞的七星松纹剑扫开,虽无声响,但韩彩霞只觉得剑尖之上“嗡嗡”一阵响,同时手腕也觉得有点发麻。雄壮飞跟着一退步,望着韩彩霞道:“承让,承让。”韩彩霞不明白雄壮飞的意思,继而一瞧石翠英诸人,不由得面上一阵飞红,将剑往身后一背,跑过来望着石翠英道:“大姐,我这可是输了?”
  石翠英故作惊异地说道:“哦,怎么输的?我却没有看清。”韩彩霞含羞地一笑。韩老太太说道:“我虽然不懂武术,但也略知一二。刚才剑尖往上那一阵啸响,连我周身都觉得滋味难受,好似点上了什么麻药似的,无怪这孩子是要输的了。雄先生的武功确比小儿小女都高,你们谈着吧,我还得回去看看厨下呢。”说着竟自返身走了。
  这里韩又黎也停止了谈武,陪着雄壮飞和石华英在这园子周围遛达一阵。秋季的阴光虽然看着不太强烈,可是比清晨湿暖多了。待韩又黎陪着两人回到堂屋时,三人已谈了不少的闲话了。屋内已然摆好了饭桌,尚可听得见石翠英和韩彩霞在内室里谈得非常高兴的声音,不过语音不大,听上去不甚清晰。这一顿饭罢,雄壮飞和石华英又回到了客室,韩又黎似乎很忙,并未跟着他们进来。
  直到午刻,韩又黎才急匆匆地进了客室,向着雄壮飞和石华英抱抱拳道:“失陪!失陪!”雄壮飞很客气地道:“韩大哥,你我武林同道,以后少来这些客套,太客气了反而使我们心里难安。”韩又黎只笑了笑,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探问雄壮飞家里有什么人。雄壮飞不是傻子,如何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觉得韩彩霞虽然长得纤丽无匹,亭亭玉立,武功也不坏,不过究是不脱儿女的情态,老是那么羞羞答答的,不如石翠英那么洒落大方。但一想到石翠英已是罗敷有夫,虽亦有情,也是空劳梦想。能和韩彩霞这样的女子成就佳侣,毕竟比对着石翠英那样空劳梦想要强得多。虽然师妹对于自己也有一份儿厚爱,但为了双方的名誉和人伦道德观念,也只好割断这条情丝爱苗了。况且从这几天的情景上看来,师妹似乎有脱尽干系另为撮合的意念。师妹如此,自己又何苦自陷于痛苦的罗网之内?不如就这样顺风转舵。何况那韩彩霞的一举一动对自己都带着一份深意哩。
  雄壮飞这么一想,就毫无隐瞒地向韩又黎说了自己的一切。那韩又黎听雄壮飞讲了这么许多话,也知道雄壮飞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随后就老实不客气地问雄壮飞订了婚没有。这话雄壮飞虽早已料及,可是也不由得脸上红了一红,很忸怩地答道:“没有。”韩又黎此际也不再作假痴假呆子了,即望着雄壮飞道:“雄师兄,我有句很冒昧的话,不知你能否入耳。”雄壮飞道:“这没关系,请韩大哥说吧。”韩又黎这时看了看石华英,此时石华英也正望着韩又黎显出很注意的神气。韩又黎这一望之后,又回头朝着雄壮飞望了望,随后低头现出很畴躇的样子,但一转瞬间,又毅然地望着雄壮飞道:“我有几句话说来似乎很冒昧,但像雄师兄这样的人,想来不至于怪我,就是舍妹韩彩霞年已及笄,尚待字闺中,今者家母很钦佩雄师兄的武功和品格,欲将舍妹匹配吾兄。我们也自知有点高攀了,只要雄师兄答应,当然一切事不劳雄师兄费神,完全由我们这方面包办,不知道雄师兄肯不肯俯允。”
  雄壮飞早已料及,还没有表示什么,那石华英早一拍掌跳起来道:“好!好!韩大哥,我很赞成,雄师哥就是不答应,还有小弟和家姊呢。我就替我雄师哥答允了这门亲事吧。韩大哥你呢?快去跟老伯母说去吧,好!好!我们师哥已千肯万肯的答应了。”韩又黎还真料不到石华英会这样高兴,回首望他笑了笑。可是雄壮飞却笑道:“韩大哥,你别听他一个小孩子的话,这样的人生大事须要慢慢地策划,不能那么着急。”石华英听了却嚷起来道:“师哥,你这样假惺惺的干什么?二十七八了,我就不信谁不想个好太太早点进门。”又回头望着韩又黎道:“韩大哥,没别的,你就回复老伯母去,说我这师哥好乐意成就这门亲事,快着下手办吧。”雄壮飞皱眉道:“你还是这么个小孩子脾气,风雷火暴的不会慢慢地想一想。”石华英道:“你还要想什么?这样好事你都不乐意,我真替韩姑娘背后骂你了。”雄壮飞笑着回头向着韩又黎道:“韩大哥你看,这么疯子的脾气,使人也真哭笑不得。关于这件事,既承老伯母的厚爱,我没有不乐意的,但我还得和师妹商量一下,因小弟尚有老母在堂,并且家兄也久欲为小弟觅一门亲事,以免再受风尘劳碌之苦,不知此刻是否已经觅得,我还得回到舍间去探询明白以后才能再作定夺。”这话使韩又黎吃了一惊,但也不好说什么。
  雄壮飞道:“这件事情韩大哥你尽可放心,因小弟的志愿只有师妹知道,非须自己亲见对方本人,小弟是决不肯答应的。此际舍下是否代为觅定,不敢断定,不过小弟承老伯母的厚爱,决不会使老伯母失望的。”这话韩又黎听来,精神顿一振,抬头看了看雄壮飞道:“这很好,希望雄师兄能与石大姑娘仔细商量一下,舍妹方面只要家母允可,自是不成问题,你且等等,我去回复家母去。”说罢起身出了客室。这里雄壮飞和石华英闲谈了几句之后,门外早是一阵清风,石翠英翩然进了内室。雄壮飞刚要起身,但石翠英展颜一笑道:“恭喜师哥,你能有这么好的福气,我很替你高兴。”雄壮飞又不由得坐到椅子之上,望着石翠英喟然一叹,摇了摇头,心里似乎是非常的痛苦。
  石翠英明白雄壮飞仍是念念不忘于己,但想起爸爸之死是为了自己的婚事,又怎能使爸爸死后失望,而且那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无论如何自己对于雄壮飞那份情丝,趁早儿割断,各走各的路径。自己能给雄壮飞撮合成这门亲事,也可以免去自己的牵肠挂肚,同时也可借此稍赎罪愆,心亦稍安。
  石翠英因也往着旁边椅子上一靠,望着雄壮飞惨然地一笑道:“师哥,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不过时势所迫,那也没有法子。”因又回头看了看石华英,此中语意雄壮飞当然是明白得很,因也接口道:“师妹,这样说来,此又是一种缘法了,韩家姑娘的事我十分明白,师妹你也许是知道的,怎么样呢?我想听听你的意思。”石翠英此时却又改变了态度,笑着道:“师兄,你真乐意的话,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这件事情我也很赞成。”于是就将十多天前由棣华镇去峨嵋山,路过这二郎坝,与韩彩霞的一段遇合经过,以及自己的意思及韩彩霞的家庭状况并着她自己的意愿,当着石华英的面,全告诉了雄壮飞。
  雄壮飞沉默良久,随后抬头望着石翠英道:“既是如此,师妹又是这个意思,我若再固执己见,也未免太对不住师妹了,如此我就答应好。不过此事我得去禀告家母一声,征求她老人家的意见,我想家母一定很赞成的,请师妹就先这么回复韩家好了。”石翠英也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就回到后边去了。
  又过了两天的时光,这雄壮飞和韩彩霞的婚姻问题,在石翠英的全力催促之下,一切手续都办成了。雄壮飞的那把青钢剑已到了韩彩霞的手中,雄壮飞仅仅得了一个两面雕着凤纹的古玉璜。

第二十章 游园谈剑诀忽惊奇遇 踏月送归人犹恋侠情

    当韩老太太将那古玉璜由石翠英手中转到雄壮飞手里时,不但韩老太太郑重其事,就是韩又黎也似乎神情凄然。石翠英姊弟尚不觉得怎样,而雄壮飞待伸手接时,看了这种情景,心里觉得诧异,本待停手问一问,但石翠英的手已伸到胸前,并且说道:“你接着吧!”这使雄壮飞已没有了踌躇的工夫,伸手接过来,口里所要说的话也只好含而不吐,婚姻大事已成定局,那再容得雄壮飞有着踌躇反悔质疑的工夫。其实在这“古玉璜”的身上,有着一段有血有泪、可歌可泣、惨绝人寰的故事,此时此地无庸话及,先来述说雄韩二人的婚姻,其它的只好留待后话了。
  事已成定局,雄壮飞就要忙着回直隶故土禀告老母。韩又黎和雄壮飞很是投机,又是郎舅身份了,就坚决要留着雄壮飞多往几天。石翠英除去太湖铁笔峰和北京来远镖店以外,还加上平泉县,已是无家可归了。海龙神带着沧浪女侠已自去浪迹四海,另觅自己的事业,不回太湖去了。平泉县是女侠自己未过门的夫婿家,虽然古云飞曾在峨嵋山上叫女侠暂归平泉县闲居一时,但此时也不能去。北京的来远镖店虽然可去,但一想到雄壮飞已与韩彩霞订了婚,雄壮飞也将要回故土,又少不了要一路同行,虽有石华英跟着,终是个小孩,究也不能不在韩彩霞面前对雄壮飞避点嫌疑,所以只好由雄壮飞一个人先行,少不了再在韩家多耽搁几天再起身。同时,韩彩霞也不放女侠长行,要多留几天,问这事问那事,简直象亲姊妹一样。只这一点,石翠英也不忍得打断韩彩霞的兴致,因此几个人一耽搁又是好几天。
  这天,韩又黎又陪着雄壮飞和石华英在后花园散步讲武,讲到高兴处,石华英竟然技庠,回到客室取剑。雄壮飞和韩又黎正在说着剑术的诀要,只听得这后花园的墙外几声犬吠,同时还夹杂着马蹄响声和人的叱骂。韩又黎还不觉得怎样,可是雄壮飞心里却一动。这土墙不高,雄壮飞身子很伟岸,探头向着墙外看去,见有一个人骑在马背上露着半身向北疾驰。雄壮飞这一落眼,已认出正是古超凡,心里吃了一惊,想着古超凡拘禁在伏虎禅院内,怎的会出来到了这二郎坝?举手正要招呼,可是突地又垂了下来,这时古超凡已然策马驰出老远。
  韩又黎见雄壮飞发呆,便也探身向着土墙外望了一望,回首朝着雄壮飞道:“那是谁?你认识吗?”雄壮飞正要开口,见石华英已经手持着剑跑将进来,就说道:“韩大哥,这事等会儿再告诉你好了。”石华英道:“师哥你说什么?”雄壮飞答道:“没什么。”韩又黎见雄壮飞似乎很忧愁的样子,不知雄壮飞为何见了那骑马的人立时现出这般情形来,可又不便多问。石华英虽兴冲冲拿了剑来,但看到雄壮飞这不高兴的样子,也觉得无味了,只草草地收场回转前面。韩又黎借着这个机会,向雄壮飞问道:“那究竟是谁?你怎么这么不高兴?”雄壮飞看了看韩又黎道:“韩大哥,你猜是谁?”韩又黎道:“这我哪里知道?”
  雄壮飞叹了一口气道:“事情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我师妹不是已订婚了吗,刚才骑马过去的那人,就是我古师叔之子古超凡,也就是我师妹的未婚夫……”韩又黎“哦”了一声道:“原来那就是古超凡,却怎么下了峨嵋山?”雄壮飞道:“小弟就是为了这件事发愁。当时古超凡到峨嵋山,两指头陀幻空恼怒他不听训诲,以致使小丧门惨死在我师妹的剑下,于是罚他在后山伏虎禅院内县劳役三年,在这三年内不准他下山,希望以此使他能悔过,消除那种桀劣不训之性。不料却会由此过去,看他那匆匆忙忙的行色,十之八九是私逃下山的。我对他的私逃虽没有什么感想,但小弟所愁者,却是峨嵋山伏虎寺的寺规极严,凡是犯了规的人,轻则驱逐出寺,重则刖足或处死。尤其到了这大光禅师主持伏虎寺后,参考少林戒约,重行制定十二条规训饬门徒,不论是谁,只要犯规,从不轻恕。这古超凡虽是幻空的爱徒,但因不听训诲而囚处后山,这又私自逃下山,罪上加罪,不知被查知后会怎样个处罚,只恐误了我这师妹的终身,我这才忧愁。”
  韩又黎又“啊”了一声,样子好像很是吃惊,忙立起身来望着雄壮飞道:“那么我们将他追回来问问他和私逃的原因,再将他送回伏虎寺去,向主持认罪,再由我们在一旁讲情,或许连前罪一并赦免了。”雄壮飞连连摇手道:“这办不到,韩大哥你不知道,这古超凡的性情执拗任性得很,和我这师妹正是一对儿,无论怎样说他都不会听,说不定还说恼了。此际他的私逃,说明他心里已然发了狠,如何再肯回伏虎寺去伏在主持面前低头认罪受罚?所以我想对这件事情只好听其自然,到了真不可收拾之时,小弟再去恳请几位武林前辈,到伏虎寺当面讲情。此际先不必管,只要能知道古超凡的去向行踪,这事就不难办了。”韩又黎道:“这话说得不错,那么我就派人去查循追踪古超凡的去向,如有什么消息就马上回来报告。”雄壮飞道:
  “这很好,韩大哥你就快派人去吧。”韩又黎立时一转身出去了。
  雄壮飞回到了客室,听到韩又黎很急促地出了街门,探首窗外一望,已不见了韩又黎的踪影,于是呆呆地朝着天空发愣。这时石华英已进了客室,瞧见雄壮飞的样子,不知雄壮飞有着什么心思,就叫了一声:“师哥!”雄壮飞回头道:“什么?”石华英看了看雄壮飞的脸道:“师哥,什么事这样发愁啊?”雄壮飞知道石华英是小孩子心性,若告诉了他,这石华英风雷火爆的脾气,当时就会追踪古超凡去,故只笑了笑道:“没什么。”石华英奇怪地道:“我看不象吧!是了,我猜想着大约是为了韩大姑娘吧?”雄壮飞瞪了他一眼道:“你别胡说。”石华英作了个鬼脸,回身想走,却不料石翠英恰好这时进了屋,几乎撞在一处。石翠英一闪身望着石华英叱道:“华英,干什么这样冒冒失失的?”石华英不由一怔,立住脚翻眼看着姐姐,一句话也不说。石翠英却望着雄壮飞道:“我听见你们在这里说话,不知有什么事,这才进来。师哥,究竟是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雄壮飞想了一下,笑着摇着头道:“没什么,左右不过是闲谈两句。”
  石翠英何等聪明,早料定雄壮飞有事不肯说,但她的脾气非常执拗,同时亦不脱小儿女的脾气,又紧着问道:“什么闲话啊?就是闲话也不妨说与我听听。”雄壮飞突地又一笑道:“什么闲话呢,师妹又何须问这些。”石翠英道:“你若不说,我会一直追问下去的。”雄壮飞觉得无法,勉勉强强刚想出口,可又突地忍住了,只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师妹何须这么紧着逼问我呢?”话音未落,石翠英突地一转娇躯,什么也不说就一阵风似地出了客室。
  雄壮飞立在室中央呆望了一阵,石华英也想要出去,看了看雄壮飞。雄壮飞突地叹了一口气,又退身坐在椅子上望着石华英道:“师妹这么大年纪了,还闹小孩子脾气,这也怪你多话,无缘无故地问这些不相干的闲事。”石华英低了头,好似在思索什么,突地一转身也出了客室。雄壮飞明白石翠英和石华英是深怪自己不肯说实话才着了恼,可是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告诉石家姊弟知道的,若一旦知道了,因了峨嵋山伏虎寺的寺规关系,对石翠英和古超凡的婚姻,必会引起意外的阻隘,其后果实是不堪设想的。石翠英虽是个女子,可是为人极有志气,若知道了古超凡的这种行为,必对古超凡存了轻视之心,势必在婚姻上发生问题,这如何对得住石老镖师生前殷殷的嘱托?!同时在古云飞面子上也不好看。看来只能两方面隐瞒着,等解决了这犯规之事后,才能公开,一对儿女英雄才能一个是嫁,一个是娶。
  雄壮飞这样的深谋远虑,实是为了师妹着想,却不料就此一念,生出后来的无限波折来。
  不多时,韩又黎回来了。雄壮飞看他那从容自适的样子,料着必有把握,忍不住问道:“韩大哥,那件事怎么样了?”韩又黎道:“你别急,事情我已办妥了。我告诉你,刚才我到联庄会上去时,就听得一个会丁跑来报告说,刚才有一骑着白马的青年人,神色很匆忙地到了村北卡子上,卡子上的弟兄们本想把他阻住盘问一下,不过看那骑马的客人虽神情狼狈,但身子骨骑在马背一倒也很英挺,大概必有两手,略一犹豫,却已被他闯过了卡子,等着追出卡喝问时,那匹马已驰出老远了。不知那是什么人,怕村子里出了什么事,因此才忙着回来报告。我猜想着,那必是古超凡无疑。我当时只说不要紧,并一面派出两骑去追踪,有他落脚的消息,就速派一骑回来报告,一骑仍旧追踪,想来这样总可以知道那古超凡的踪迹的。”雄壮飞起身抱了抱拳道:“这很感谢韩大哥了。”韩又黎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师妹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你还分什么彼此。”雄壮飞一回手搭在胸前,恰好摸在鼓盈盈的“古玉璜”上,不由得面上一红,搭讪着笑了一笑。
  下午,一骑马气吁吁地跑到韩又黎的门前,随后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一直跑进客室,朝着韩又黎道:“大哥我报告你……”韩又黎赶紧起身伸手一拦,回头看了看雄壮飞,又转身望着窗外看了看,回身走到这汉子跟前道:“轻声一点。”那汉子似觉得好诧异,也看了看雄壮飞。韩又黎道:“你说吧,这位也不是外人。”那汉子才趋近韩又黎跟前道:“报告大哥,刚才派我和赵降追踪的那人,一路追过了五堵门,才看见那人歇息在一家小饭铺内。我们也假装行路乏了,下了马也进内歇息。那人见了我们,好似非常吃惊,赶紧吃完了饭,可是付账时钱不够,我们就套江湖交情,给他付了账,又搭讪着问他贵姓?往何处去?那人似乎很疑心我们,我们虽极力剖白我们对他并无什么恶意,可是那并不相信,临上马时,看了看我们坐骑,就此一溜烟地绝尘而去。我们虽然看不出他是什么人来,但猜度着也决不是什么江湖匪人一流,本想就回来,可是有韩大哥你的话,就叫赵降仍旧跟踪而去,我这回来报告于你。”
  韩又黎道:“你辛苦了。”又回头望着雄壮飞道:“这个办法我想有点不对,万一古超凡起了误会那可糟了,我想最好不要再追踪他了。我猜着古超凡往北路走,十之八九是回关外平泉原籍,再不然是到北京城去。我想你既然要回北方原籍,最好先顺道到北京城,往各镖店或武林同着间打听,决不至于探询不出古超凡的行踪来,你想怎样?”雄壮飞忽地跳起来道:“好!
  就这样办吧。不过师妹……”韩又黎明白雄壮飞的意思,不待雄壮飞说完,忙着接口道:“这个你放心,你我至亲,决不至于使你挂念。”雄壮飞起身抱了抱拳,也没有说什么。
  雄壮飞和石翠英姊弟本是轻骑简装出门,雄壮飞要走了,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说走就走,至多也不过将马匹鞍缰整顿整顿而已。
  韩又黎似乎对这位妹夫特别的关怀,特地备了一席酒筵给雄壮飞饯行。石翠英姊弟和韩老太太自是在座相陪,韩彩霞不知在内室作些什么,并未出来。
  在酒席之间,韩又黎虽和雄壮飞喝得很痛快,不过韩又黎是一个有心的人,虽喝着酒,却是不时地对石翠英也望了几眼。在平常石翠英是潇洒脱俗不拘小节,此时似乎受了拘束,有时望望酒杯,又回眸望望韩老太太,神情似乎局促不安。韩又黎突地一笑,望着韩老太太道:“妈,你老人家年纪大了,酒多喝不好,可以先回到里屋休息休息吧!壮飞也不是外人,有儿子作陪也就够了,我们也好痛快地多喝几杯。”其中语意,韩老太太岂不明白,即笑着望了望雄壮飞和石翠英,起身说道:“好!我的酒已喝多了。石姑娘,你好好地陪你师兄多喝几杯吧,我要告退了。”女侠连忙起身,刚要开口时,那韩老太太已然退出了席面回转内室去了。石翠英即回头望着韩又黎道:“韩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不让老伯母多喝几杯?”韩又黎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一点手道:“姑娘你坐下吧,我们可以多多地干上几杯。”说着举杯一饮而尽,又往外照了照杯子道:“姑娘,你也来一杯啊!”石翠英挡不住主人这么殷勤,即返身就座拿起酒杯呷了一口,眼望了望雄壮飞的道:“师哥,你这次回归故里,母子兄弟团聚,不再在异地漂泊了,也许因此再也不想出门了。但我想一个人生存于这天地之间,必须要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才不算虚生一世。这希望师哥能照旧实现你未来的志愿,到江湖上去干一番事业。”
  石翠英说这话时,脸上不禁现也黯然之色。雄壮飞和韩又黎当然是明白女侠的心意,韩又黎未说什么,雄壮飞已自接口道:“师妹你放心好,我承师傅传艺之恩,耿耿之心久未得报,虽然已将师傅这场嫌怨解决了,不过也许还没有满足师傅的心愿。无论如何我要继续完成师傅那未竟之志,仍到江湖上去闯荡一番,一则可以磨炼,二则可以干一番事业。师妹,你鼓励我的话,我当永远铭记在心上,决不会使师妹失望。”说完石华英伸手送过一杯酒道:“师哥,你喝完这杯吧,祝你能够照你所说的去做。”雄壮飞看了看石华英,一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好!照师弟所说的吧。”石华英又满满地斟上一杯道:“师哥你再来这一杯,小弟有话要告诉师哥。”雄壮飞将手按住酒杯道:“师弟你要说什么啊?”石华英目注着雄壮飞道:“师哥,你干了这杯再说。”雄壮飞无奈,又将这杯酒饮了。雄壮飞已经喝了不少,又喝了这两杯,自觉有点头晕,脸上也红了许多,说话都不点费力了,卷着舌头道:“师弟,你要说什么?说……”石华英道:“哟,怎么,师哥你醉了,这是小弟的不好了。”雄壮飞笑道:“我怎么会醉,那真是笑话。”一面说着,一面回头望了望石翠英道:“师妹,你也来一杯啊。”石翠英摇了摇头,也望了望雄壮飞,又将眼往别处一落。韩又黎道:“壮飞!你确实有点醉了,不必再劝别人,看样子你今天是走不得了,再多休息一天吧。”雄壮飞喟然长叹了一口气道:“韩大哥,不瞒你说,我在师门十多年,深知道我这位师妹的脾气个性与人有点不同,现在只落得凄身无处,滞迹异地,一想起来,不免使我难过,今虽承韩大哥看重寄食府上,究也不是一个办法。本想同我这师妹师弟一道返回北京,但我也实在照应不到,只好等我回来再办。韩大哥你想,人到这种境地,怎不使人伤心呢?何况我与师妹十多年的相处,情同手足,今又黯然分手,怎不难过……”那女侠石翠英与石华英已低下了头,脸上现也一片惨然之色。韩又黎这时也感到一黯然。
  雄壮飞借着酒力又接着道:“韩大哥,我这师妹六七年前,一家子也是轰轰烈烈的,在江湖上很干了一番事业,不料为了二十年前的旧怨,竟然家败人亡。看起来世事人生如白云苍狗,使人太难预料了……”韩又黎阻止他道:“我想你应该需要休息了。”雄壮飞道:“别忙,我这位师妹虽说是一位女子,但我师傅在世之时,已将我这师妹当作男孩子看待了,所以将他那一身本领十分之八九传给了她,希望她能克裘绳武,使这门家风不致败落。至于小弟我呢?哈,哈,哈,只不过为了强壮身体,学点本事日后好谋个前途罢了。所以与我这师妹比起来,差的远多了……”
  石翠英皱了皱眉,阻住他的话头道:“师哥,你这说些什么,罗嗦不休的。”石华英不待女侠说完话,就将雄壮飞往起一架道:“师哥,睡吧!”雄壮飞被他一架,身子虽然是起来了,但两脚似乎无力,走了两步,身子一侧,幸好韩又黎手快扶住了。雄壮飞回头看了看石翠英道:“师妹,我说这话对吧?”说罢一声长笑,但在这笑声里,似乎夹着一片悲哀。
  韩又黎分明听得入耳,尚没有什么感觉,石翠英却已很快转过身去,眼望着酒桌出神。韩又黎此时明白了,心里虽后悔,但事已成定局,悔之何用?只好同石华英将雄壮飞扶到客室,行李就放在雄壮飞的身边,石华英的青铜剑也插在这行李之内。
  韩又黎暗叹着气回转后面,正走过内室的窗前,只听到窗内韩彩霞道:“大姐,你不必难过,人死已不能复生,何况此事已得到圆满的解决,谁也没得到便宜。我想那石老伯和伯母在九泉之下也一定赞同这么办的。”又听到石翠英似在呜咽道:“大妹子,你只知其一可不知其二,我所以伤心,无非是为了我的终身大事。大妹子你已有了这样好的归宿,我真替你庆幸,但想起我自己这许多的不幸,觉得这人生都是这样的不顺心,不免心灰意懒。”韩又黎听完这如怨、如诉、如慕、如泣的话,也不免暗叹,急转身子找韩老太太去了。
  午后,雄壮飞便醒了。看看天色已晚,不便上道,就听了韩又黎的话,又暂时留宿一日。
  石华英和雄壮飞是十多年的师兄弟,感情当然是非常的融洽。初时,石华英尚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幼童,除了吃和玩以外,对于周围的人也不知谁亲认疏,一样的看待。此时石华英已十四五岁了,对于世俗人情多少明白了些。对于雄壮飞不辞辛劳,一同跋涉,登峨嵋山伏虎寺,解决这场嫌怨,心里是非常的感激,不知不觉地对雄壮飞更加亲热了。对于雄壮飞的走,自然感到有说不出的情绪。石华英是如此,至于石翠英此际的心里如何,不唯我作者感到鼻梁发酸,或许读者也不免要摇摇头,替石翠英叹上一口气。然而人生常是不如意事十八九,不如此,人生也显得太平淡无味了。人生有许多的曲折,才能使世间有许多的悲欢离合,甜酸苦辣。正如一桌盛筵加上许多的佐料,才能使食者张开胃口大餐,否则八个碟子、十二道热菜,不论是煮、煎、熬、炒,全是一个滋味,谁也吃不下去。至于说人生淡而无味,有什么值得可恋?说这话的老兄,必是没有人味,难怪他的胃口和这人生不对口味了。怨天忧人,自己跳海上吊也是没有人可怜的。作者这种说法似乎是表示了作者自己对于人生太留恋了,太爱惜自己的生命了。实际上一个人既然生存在这世界上,天赋的一副脑子、一双手、一双脚,正是需要你在世界上、社会上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服务于社会,创造未来,使千百万人民能领略到人生的真谛,安居乐业,无忧无虑。那种消极的思想,只是愚昧、怯懦的人一种错误的观念,没有勇气活下去了才这么干。这种人我们不赞成,同时也该劝导他们,消除这种消极的思想,使之能有积极的进取心。如此说来,人生种种曲折和不如意的事,正能磨炼一个人积极的进取心。
  石华英在黯然伤别之时,对于雄壮飞反而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在客室之内相对默然。雄壮飞此时虽然酒醒了,但脑子尚在微微作晕。室中的空气沉闷极了。石华英眼望着雄壮飞叹了一口气道:“师哥,你走之后,更使我们感到四海茫茫,举目无亲了,希望师哥别忘了我们。”雄壮飞一手摸在额头上道:“师弟,你这是什么话,我虽然是回北方去,但不会忘记你们的。另外,你们反正是要回北京的,只是先后罢了。我这次回北京后,一定告诉大师哥给你们准备住处,无论如何是会在北京见面的。”
  石华英叹了一口气后,又突地笑了起来,并且将自己捶了拳道:“师哥,我真糊涂死了。在师哥回归故里的时候是应该快活的,我却是这样的使师哥不痛快。来来,师哥,我们到外面走走去!”说着从椅子上跳起来。雄壮飞不由得笑了笑道:“师弟,你还是这么个孩子脾气,好,就到外面去走走吧。”说罢立起身,朝室门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石华英又去摘壁上的剑。雄壮飞不免微微一叹,立时同着石华英出了客室。此时,也不知韩又黎到哪去了。两个人闲步走到后园,那一片打麦场,此时已浴在夕阳影里了。石华英四周看了一看,一下子跳进场中,回身道:“师哥,你看这里真是个好地方,来,我们走两下子。”说着“呛啷”一声就将青铜剑拔出鞘,往雄壮飞胸前一递。雄壮飞含着笑,将手往前一推道:“还是师弟先来吧。”石华英也不客气,将剑立了一个门户,练了短短的一趟剑,顿然一收,望着雄壮飞道:“师哥,还是你来!”说着又将剑往前一递。雄壮飞正打算伸手去接,可是一阵笑语传了过来,回头望去,老远地看见韩彩霞和石翠英联袂而入。雄壮飞忙着一缩身。石华英也听见了,转头看见韩彩霞顿然一低首,倚在石翠英的肩下,样子好像很忸怩,不由对着雄壮飞一笑。雄壮飞脸上一红,退后两步。那边石翠英也看见了,笑道:“师哥,你的酒醒了吧。”雄壮飞不知怎么的,见了师妹反而拘束起来,只笑了一笑道:“酒是喝多了,现在虽好了点,可是头脑还是晕着呢!”说着见石翠英已抬步向前,可是韩彩霞却原地未动。
  石翠英一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只笑了一笑,又望着雄壮飞道:“师哥,我们来打扰你了,你练吧,我们走了。”此时,雄壮飞突地鼓起勇气,望着石翠英道:“师妹,你等一等好吧?”石翠英道:“你有事吗?”雄壮飞迟疑了一下,踌躇地道:“没什么,我想和师妹谈一谈。”说着眼珠子看了看韩彩霞。韩彩霞这时也正用眼珠子看着雄壮飞,这使雄壮飞不由心里突突地一阵跳。
  石翠英也不由回头看了看韩彩霞道:“大妹子,你也过来吧!”可是韩彩霞摇了摇身子,一转身意欲往院门外去。女侠明知韩彩霞是心里怕羞,想着雄壮飞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不知何日何时又得畅谈。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同堂学艺,也少不了有点离愁,何况彼此的心里尚有一层儿女情愫。她当下望了望雄壮飞道:“师哥,你明天就走了,我没别的说,只希望师哥平安到家,再回来办这门亲事。”雄壮飞不由得微然一叹道:“师妹,我,我知道你……”女侠突地拾走头道:“你这是什么话?”雄壮飞顿然咽下了下面的话,抬眼看了看石华英,见他正望着韩彩霞呢。
  女侠道:“师哥,我走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说着一转身。雄壮飞突然道:“师妹!”石翠英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什么?”雄壮飞又低了头,伸着两手,样子很是踌躇,顿了一下才道:“师妹,我,我想今晚就走吧!”石翠英道:“哦,怎么今晚就走?不是说好明天的吗?”雄壮飞叹了一口气道:“不了,我想快一点走,好早一点见到母亲,今晚的月色很好,正好骑马长行。”女侠明白雄壮飞的心里很痛苦,面上也不由一阵惨然,但即展颜一笑道:“好!好!等我告诉韩大哥去。”
  不待雄壮飞说第二句话,石翠英就一阵风似地同着韩彩霞出了园门。雄壮飞呆立了一会,回首望着石华英道:“我们回去吧,我今晚就走。”石华英翻起两眼道:“师哥,天都快黑了,这还忙着要走?”雄壮飞似乎懒得回答,拔脚就出了园门。石华英没奈何,也只好在背后跟着出来。两人刚走没多远,顶头就碰见韩又黎急匆匆地迎过来,望着雄壮飞道:“怎么,壮飞你这就要走了?不能等明天吗?而且你的酒意也未全消。”雄壮飞似乎很歉然地抱了抱拳道:“韩大哥,我告诉你,我想着昨天的事,这非得我去办不可,所以我要走了,也好追踪而去,有什么事我也好去出头给他办理。”韩又黎“哦”了一声,又偏头想了一想道:“这也好,不过天黑了,明天走也不晚,我有一匹长行马,也许比你的还好,一天可走七八百里。”雄壮飞苦笑了一下道:“很感谢大哥费心了,我的马是蒙古种马,也还不坏,不须换着骑了,我此时心里很急,想即刻就走。”说着一转身就要进客室取行李,韩又黎伸手一拦道:“且慢走……”但侧首一想,又道:“好!好!好吧!我给你备马去。”说完就转身往马厩走去。
  待雄壮飞提着行李出了客室时,韩又黎已将雄壮飞的枣骝马牵出了街门。韩老太太已经知道了消息,出了内室立在庭中望着雄壮飞道:“你怎的这么急啊?不会过了今晚,明晨再走吗?”雄壮飞一面提着行李,一面望着韩老太太作了一个长揖,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多谢老伯母关怀,我这有事,不能不连夜而行。”这时,石翠英和韩彩霞也一先一后地出了室门,立在台阶之上。韩老太太望了望雄壮飞的周身上下,又四周张望了一阵道:“又黎呢?”连叫了两声。石华英跑出大门大叫着:“韩大哥,老伯母叫你呢!”韩又黎“嗯”了一声,即将马缰绳往石华英身上一丢,石华英伸手接过来。韩又黎三脚两步进了街门叫道:“妈,有什么事?”韩老太道:“没什么,壮飞连夜要走了,你可以送他一程。”雄壮飞刚要说“不用”,可韩又黎已回答道:“妈,你老人家放心吧!我这正想送送壮飞,可是还没有备马呢。”
  石翠英此时也下了台阶,走近韩老太太道:“老伯母,你请进吧!偌大的年纪,就不必太费心了。”韩老太太望了望石翠英和韩彩霞道:“好,只希望早点回来。”石翠英笑了一笑,韩彩霞面上又是一阵飞红,只望着石翠英不作声。韩老太太说罢,又嘱咐了雄壮飞和韩又黎几句话,转身进了内室。
  这里石翠英和雄壮飞谈着话时,那韩又黎又牵出一匹马来,是他自己的坐骑。雄壮飞一回头道:“啊,韩大哥,这怎敢劳步相送?”韩又黎只笑了一笑,转身牵着马匹出了街门。雄壮飞觉得和石翠英已没话可说了,又说了一声:“师妹,我走了,你保重吧!”说着一转身向外走去。石翠英追了两步,雄壮飞已出了街门。待石翠英追出街门一望,韩又黎和雄壮飞已各自上了坐骑,鞭影一挥,两匹马立时荡开八只铁蹄,往着北道驰去。
  石华英和女侠痴立了一会,突地石翠英一转身进了街门。
  虽是暮秋天气,天黑得早了,但今夜有月,那上弦的月亮刚刚升将起来,皎洁无比,银辉洒在这条大道之上,可以望出半里多路。道上是浮光雪白,而道两旁的小树丛却是黑黝黝地一片,越显出黑白分明。
  韩又黎和雄壮飞的两匹坐骑一前一后奔驰在这条大道之上。此时道上已没有了行人。韩又黎领头,两匹马八只铁蹄撒豆似地敲在这大道之上,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楚。道旁的宿鸟不时被惊得“哄”地一声飞开。两匹马这么前后相衔,韩又黎还不时回头和雄壮飞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已到了一座卡子前,那卡子上的人自黑影里喝问:“谁?”韩又黎急撮口啸了一声,这是他们二郎坝的暗号。那卡子上的人从黑影里闪出两个,望着韩又黎很恭敬地道:“韩教师,这么晚了有什么要事吗?我们可以代办去。”韩又黎勒住马道:“没什么,我送送这位雄爷,前面卡子上还有谁呢?”一人忙接口答道:“没有谁,不过吴老二却是在那里,大概这时候又醉得人事不知了。”韩又黎道:“怎么这酒鬼在夜间上紧之时还是这么不离三两黄汤的?我过去看看。”立时两匹马闯过这道卡子。双行了不到一里,前面道旁田地里似有一座低矮的草棚,有一星灯火从内中透射出来。
  韩又黎的马一到这近前,那马蹄声已惊动里面的人,立时从草棚底下探出一个人的脑袋来,刚要喝问时,那韩又黎道:“吴老二呢?”听见韩又黎这一声问话,那人一头就钻出来,在韩又黎面前立直了身回答道:“醉了!睡了!”韩又黎“哼”了一声道:“你们也太会舒服了,有酒就什么都可以不管。此地离村头也并不远,如果有歹人入村,谁负责任?”那人“嗯”了一声道:“我去叫醒吴老二。”但韩又黎阻止道:“不用了,我去送送客便回来。”说着又翻身上了坐骑,带着雄壮飞过了这道关子。雄壮飞坐在马上向前一望,立脚的地方是一道小山岗子,看地势也只有两丈多高,可是向前一望,可以望得见几里以外的地方。韩又黎勒往马头向前一指道:“壮飞你看见了吗?前面一大片丛林,就是十里以外的五堵门,已不属咱这二郎坝管了。”
  雄壮飞顺着韩又黎的手指看去,只见前面黑黝黝的一片,除几星灯光在远处摇晃,什么也看不出来。因回头望着韩又黎道:“韩大哥,承你厚谊相送至此,我很感谢,前面我想自己走了,你请回吧。”韩又黎望了望雄壮飞,沉思了一下道:“我想,我想……”雄壮飞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韩大哥,你放心好了,我回到舍间之后,一定会回来的。”韩又黎没说什么,突侧耳向后一听道:“壮飞!你听这是哪里的骡蹄声?”雄壮飞立时一敛神向后听去,果然远远地一阵骡蹄之声向着这方荡来。韩又黎立时现出诧异之色道:“这可古怪,这晚上除我们外居然还有策马夜行之人,但在这卡子上怎么没人出来盘问?”雄壮飞并没有答话,只是一勒马头转向后路,好像很注意地向后望着。那骡蹄之声瞬眼间已过了这卡子。韩又黎刚想盘问,可雄壮飞却策马向前迎住,在暗影里问道:“哦,怎么师妹出来了?”韩又黎周身微然一震,果然石翠英已策着海龙神特别调训出来的那匹骡子追了过来。那骡子并不停步,直冲过雄壮飞的马尾,和韩又黎的马首一并,顿然勒住。韩又黎也道:“哦,石姑娘也来了。”石翠英一扭头向后看时,雄壮飞已掉转了马头走过来,向着女侠道:“师妹,这么晚了你赶来,有什么事啊?”
  石翠英骑在骡背上,被这高处的夜风吹得衣角微微作响。她回答道:“我,我想送送师哥。”雄壮飞道:“这么远了,那又何必呢?”石翠英掏出手凰拭了拭额角,回首望了望韩又黎道:“韩大哥,我这送一送师哥,似乎有点出乎常轨之外,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希望韩大哥理解,不要误会才好。”韩又黎笑了笑道:“石姑娘,请别介意,不过你这出来时家里人可曾知道?”石翠英很爽快地答道:“我出来时已经告诉过老伯母,要送师哥一程,然后与韩大哥一道回去。”又迟疑了一下道:“我想和师哥说几句话,可是……可是……”雄壮飞道:“师妹有什么事啊?韩大哥也不是外人,这有何防碍?”可是石翠英似乎觉得还是说不出口,便沉默了一下,一策缰绳,这匹骡子就首先走下了这道小山岗,回首道:“师哥,你走啊,我送你一程吧。”
  雄壮飞不知道师妹到底是什么意思,立时一抖缰绳,这匹蒙古马就追上了石翠英的骡子,两人并骑缓行,韩又黎的马已落后有一丈多远。雄壮飞、石翠英和韩又黎三人都是默然不语。在这夜静明月之下,只听得“得得”的马蹄之声和那不均匀的呼吸之声不时传入各人的耳朵之中。这时在各人的心坎里似乎都有着很多感想,所以连呼吸都有点超出常态了。
  这小山岗子本不高,迤连下来也不过是十多丈路,前面的道路蜿蜒曲折,道旁的小树丛也都有一人多高,同时也只能并行两骑。这一下来,石翠英突地一勒缰绳,这匹骡子顿然一停。雄壮飞的马刚一超出,赶紧也勒住,回身向后一望,就见有一团东西往着雄壮飞怀中抛来。雄壮飞不知是什么东西,可是知道是石翠英扔过来的,忙伸手接住。那石翠英的骡子却一下子忽喇喇地跑出有五六丈路。雄壮飞心里恍然,就将手中的东西往行囊中一塞,抬头一看,恰好韩又黎已转将出来,于是笑了一笑道:“大哥,这天已不早了,该和师妹回去了。”韩又黎道:“再走一程怎样?”雄壮飞道:“不用了,你放心就是了,我过了这五堵门后,就到前面仙浴铺歇宿。”韩又黎道:“那么我再送你一程。”说着那匹马已和雄壮飞的马并策而行。
  石翠英骑着骡子此时却又转回来,对雄壮飞拱手道:“师哥,前面的五堵门已快到了,我们也不送了,惟望你前途珍重!”雄壮飞拱手道:“多谢师妹和韩大哥关怀,送这许多的路程,小弟到家后,若没有其它事,很快就会再回来见面的。师妹你也不要着急,我到北京见了大师哥后,一定很快接你回去,你放心好了。”说完又向两人拱了拱手,一抖缰强,这匹蒙古马就乘着月色直往五堵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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