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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墨余生《南疆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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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 22:00: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5-12-30 22:37 编辑

  墨余生《南疆剑影》

  第一章 乐善好施 德润留佳客  济人结怨 厚生走蛮荒
  话说,贵州东部的梵净山,原是武陵山脉的主峰,海拔万余尺,峰峦削立,严洞出奇,上面有大小金顶的险地,有舍住崖,枉死崖的绝境;峰顶终年积雪,漫说人兽无法攀登,甚至于飞鸟也只能在半峰飞回,正是“山高禽鸟绝,峰尽日光寒”的景况。
  此山周围数百里,都是当地苗民所居,间中也有少数汉人到这里来做点升斗的买卖。
  这是明朝天顺二年的仲春,天上大雪飘飘,地上积雪盈尺,不但家家都在围炉取暖,躲着不愿出门;连到禽兽也藏在它那温暖的巢穴,不肯出来走动,更显出银色的萧条。
  距离山脚不远,一个叫做“寨英的苗墟”,虽然有不少人家,但是,在这一种天气里,也是一片岑寂。
  这时,已经横日西斜,墟上“兴源米店”的老板正吩咐他的伙计,收拾关门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一声“阿弥陀佛!”一位须眉皆白,目光奕奕的老和尚,背着一个空麻袋走进店来。
  米店老板忙迎着道:“老师父!请先坐下暖一暖!”
  老和尚坐下并取下麻袋道:“贫僧想买五斗米!”
  米店老板一面吩咐伙计量米,一面搭讪道:“请问老师父寄锡何方?天气这么冷,只要叫一位小师父来买就行了,何必要亲自劳动?”
  老和尚祥和地笑道:“贫僧逃禅,出家多年无事可做,山上小筑离此不远,出来活动筋骨,一时兴之所至,倒不觉得怎样劳苦!”
  米店老板不由得多望那老和尚一眼,只见他精神矍砾,身上仅穿一件薄薄的僧袍,虽然天气是那样寒冷,而他并没有半点瑟缩的样子,心知是一位异人,也不敢多问。
  不消多时,米已量好,老和尚又买些干菜,盐巴,装进那麻袋里。
  结账的时候,米店老板笑道:“老师父!让我叫伙计替你送去!”
  老和尚笑笑道:“谢谢檀越的盛意,却不敢有劳贵仆相送,只要把米放在贫僧的肩背上就行了!”
  说着老和尚双脚一分,站成一个骑马式,让伙计把那包重达二百来斤的米,放在他的脖头,双手抓住袋角,然后巅巍地站直起来。
  米店老板恐怕他失闪,忙道:“还是让伙计来罢!”
  老和尚白眉微微一动道:“贫僧还可以扛得起!”竟然一步三摇,像幼儿学步般,出了店门。
  米店老板等那老和尚一出门,立刻对伙计道:“这老师父好强得很,恐怕他后劲不继,倒在雪里不是玩的,王老大和老卓两人赶快跟在后面看着,要是他真个不行,你们就一个扶着他,一个替他把米送去!”
  那叫做老卓,和王老大两人应了一声,一齐走了。
  过了一会,那两个伙计飞奔回店,人还没有踏进店门,就高叫道:“老板!有鬼!有鬼!”
  老板正在结算这一天的账目,被他两人一闹,不由得有点薄怒道:“胡说!靑天白日,那来的鬼?”
  王老大颤抖抖道:“老板跟我出去看么!”
  米店老板一肚子疑惑,吩咐其余的伙计看守店门,由王老大引导着走出街上,受那冷风一吹,不由得咕噜道:“啥事值得大惊小怪?”
  王老大指一指地,面道:“老板!你请看这个!”
  米店老板顺着王老大所指的地方看去,心里也暗暗惊讶。
  原来街上本来积有尺多厚的雪,照理说,任何人在雪地上行走,必然留下很深的脚迹,但是,老和尚走过的地方,起先十几步确有很深的脚印,陷入雪下的烂泥;过了十几步之后,不但是脚印没有了,而且雪上也看不出任何肮脏的痕迹,就好像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失踪一样。
  这个米店的老板,名字叫做施德润,虽然不能算是武林里面顶尖的人物,但是二十年前,在湖广一带,提起一阵风施德润施老五,倒也是无人不知,有人必晓的佼佼者。
  他平时做些偷富济贫的勾当,后来想到这样偷偷摸摸下去,终非了局,恰巧“正统”二年,英宗想发展西南边疆,朝廷鼓励人民往西南迁移,他才率领着三个伙伴,携家带眷,深入蛮荒,虽然是做米店的生意,但也是积极做汉苗间感情的桥梁。
  这时,他仔细观察那老和尚的脚印,一无所获,到底他也明白老和尚不知道是那一代的前辈,当下就嘱咐几个店伴不必宣扬。
  但是,兴源米店遇上这桩异事之后,山脚下的人家经常看到梵净山峰顶上起了袅袅的炊烟,在天气非常清朗的时候,更可以看到山顶上瑞雪纷飞,似乎有一团蓝色的东西在峰顶上滚动。这种情形,施德润也看到了,只是自己也没有那份功力能够上达峰顶。
  老和尚每隔个把月必然在寨英墟上出现一次,墟上的人也都发觉了,也有不少好事的人,秘密跟随老和尚,想知道他的底细。
  然而,那老和尚一出了墟口,那些埋伏的人,和跟踪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老和尚又失了踪迹。
  各人对于这种异事,渐渐地从怀疑而起忧虑,有些人竟认为老和尚是狐仙变化成的,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十二年。
  这一年的端阳,寨英墟上忽然出现一位双眉入鬓,目如明星的美少年,这位少年看来也不过是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除,身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虽然是文士打扮,而肩上却斜挂一枝三尺来长的宝剑,倒显得斯文里带着几分英姿。
  这少年来到墟上东张西望一会,移步往一家小饭馆的门口,正待进去。
  那饭馆的老板,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小客官!今天是端阳节,小店里的菜饭和家具都已搬到江边去了,在店里没有东西可用,也没有东西可吃,小客官如果不嫌,就一同往江边去,一面看龙舟竞渡,一面杯酒独酌,如何?”
  那少年一看那店里,果然是四壁悬罄,火冷烟消,不由得眉头轻轻皱了一皱道:“请问江边离这里还有多处?”
  “约有五十里!”饭馆的老板说。
  那少年的眉头更皱了,摇一摇头道:“太远了!走到那边,岂不要把人都饿晕了?老板!你.们有什么熟的,现成的没有?只要能够吃的,不拘什么都行!”
  饭馆老板道:“小客官不知道敝处的习惯,今天一早起来,家家都吃了早饭,大大小小都往江口墟去,听以所有的饭馆也到江口墟去赶场,现在不但是小店没有东西吃,别的店也没有,小客官今天真是来得不巧。”
  那少年咕噜一句:“没有择好日子出门,第一天就碰上挨饿。”转身要走,忽然旁边有人喊一声;“小哥!”
  那少年偏头一看,招呼他的原来是另一位五六十岁的老人。
  少年连忙陪笑道:“老丈招呼我么?”
  那老人已来到面前笑道;“小哥想是饿了,今天小墟上确实没有卖吃的,如果小哥不嫌弃,就请到舍下如何?”
  那少年嫩脸一红道:“素昧平生,怎好打扰老丈?”
  老人呵呵笑道:“小哥不必客气了,出门人要到处随缘,那能计较许多,小老儿生平好客,今天又是端阳佳节,难得小哥来到敝地,一同痛饮雄黄酒,岂不是人生一乐?而且小哥身携宝剑,谅必是武林中人,襟怀磊落,小住何妨?”语毕竟伸出双臂,让客先行。
  饭馆的老板也在旁边劝道.:“我们这位施老板经营一家米店,同时也是敝墟上出名的善人,一个月当中也请上好几回客,难得巧逢佳节,小客官何必推辞?”
  那少年听说那开米店的老人姓施,料是自己的师傅常常提到是那人,现在被一邀一劝,也就不再推辞,点头答应。
  米店老板见那少年答应了,又回头对饭馆的老板道:“唐老弟!你那些买卖家当,已经有店伴帮你拿去了,今天也不必再往江口,就到我家陪这位小哥几杯吧!”
  饭馆的首老板笑道:“我正是要往江口哩,你这顿酒留待改日再领罢!”
  说罢,拱一拱手,竟自走了。
  那少年随着施老板进店,落坐献茶之后,施老板一叠连声频呼“备酒!”然后自我介绍道:“小老儿姓施名德润,在这里开米店已经三十年了,附近过往的人,对小老儿都不陌生,只没有见过小哥,料想小哥必定不是本地附近的人吧?”
  那少年的身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要捏造一个籍贯,说是广东人,姓罗名静原,原是在云南游学(注:以前读书人有一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观念,学问好的人经常在外游历,増长见识,叫做游学。)
  曾经走过广西,贵州等地,虽然不是第一次出门,但来到武陵山脉还是第一次。他这一席话原以为应付得很圆满,那里想到施德润是一个老于江湖的人物,阅人既多,目光似电,当下已听出罗静原的话里,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同时,由罗静原凌厉的目光,鼓起的太阳穴,也看出他身怀绝技;不过,因为人家是一个小孩子,而且又是做客,不便于揭穿他。
  罗静原虽然脸嫩,但是施德润这一桌酒菜,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的好菜,也不客气,狼呑虎噬地吃了一个饱,然后笑道:“施老丈!晚辈今天真是饿透了,失仪之处,请不要笑话!”
  施德润笑道:“小友好说,出门的人不要客气才好,不过,小友自称为‘晚辈’实在使小老儿不敢当,同时,‘晚辈’这一个字眼,似乎也不应该出于小友之口哩!”
  原来明朝的学子文士,尊敬别人的时候,都是自称为“晚生”或是“后学”,至于“晚辈”这两个字,却是武林中的称呼,所以施德润一下子就指出他的破绽来。
  罗静原一下子说溜了嘴,被人家抓到了把柄,嫩脸上也是一红,忙道:“老丈说得很对,晚生出外游学的时候,家父曾再三叮嘱,在游学的时期里,难免不遇上江湖前辈,如果自称为晩辈,可获得不小的便利,所以晚生一离开城市,对任何人都自称为晚辈,想不到遇上老丈指正了!”
  施德润虽然明知他用话掩饰,可是却讲得合情合理.,不但找不出话驳他,反而暗暗称赞他聪明敏慧,当下笑笑道:“小友说的倒是实情,江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过,只要我们能够事事谦让,虽蛮犯之邦也行得通哩!”
  彼此赞逊几句,罗静原辞别要走,施德润一路送他出了墟口,正在握别的时候,却见到五匹骏马如飞而来,领头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人,打量施德润一眼,立刻跳下马来,嘿嘿笑了几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你却躲在这里纳福,我们算一算三十年的旧账吧!难道还要白大爷请你不成?”
  回头对同伴道:“各位都上来见一见这位三十年前,专和我们为难的一阵风施老五吧,可是,得留意,别给他一阵风似的跑了!”
  其余四人也纷纷下马,把施罗两人围在当中。
  施福润一见来人下马,脸色微微一变,及至听到最后几句,也矗然动容,冷冷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黑心狼白家雄大爷,难得好朋友来了,我还不好好招呼么?”
  他说着又往罗静原一指道:“只是这位小友是一个时辰之前,来到敝处,和我并不相识,和各位也没有仇恨,难道各位要连他也算在里面不成?”
  白家雄斜睨了罗静原一眼,鼻孔里微微一嗤道:“你白大爷只跟你算账,不牵连到旁人,可是,你得叫他快滚,否则,白大爷同样要他的命!”
  施德润正侍答话,罗静原却一摇一摆地走往白家雄面前,一躬到地道:“白英雄和施老丈有何仇恨耶?须知兵凶器也,不得已而为之,两败俱伤夫复何益?未知能听小子一言,杯酒言欢,化干戈为玉帛乎?”
  白家雄见罗静原上来打岔,文绉绉酸溜溜地诉说一番,又好笑又好气,喝道:“你快走开!”
  罗静原仍然慢呑呑地一揖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白英雄乃当世豪杰,岂有不知……”
  这几句话,可把白家雄的肺都气炸了,喝声:“酸子!你找死!到底走不走?”见罗静原还在犹豫,一招“北风贯耳”就要打罗静原的耳刮子。
  罗静原连忙把头一低,施德润身形一挪,右掌一伸已把白家雄的来招化开,喝道:“不要欺负人家的小孩子!”回头对罗静原道:“小友!你走你的罢!小老儿和这位白英雄有点过节,不关小友的事!”
  白家雄也喝道:“你这小酸丁再来碍手碍脚,我就连你也收拾了!”
  罗静原一步三接地退往一边,嘴里还咕哩咕噜地念:“岂有不听色言乎哉?自作孽必不可治,旨哉言乎!旨哉言乎!毋怪其名黑心狼也!”
  白家雄对于他念什么“旨哉言乎!”虽然是不懂,但是后来那一句话却是懂的,大喝道:“你敢辱你大爷!”飞步上前,待下毒手。
  施德润身形一闪,又挡在白家雄的面前道:“你有事找我好了,何必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斗气,而且他又不会武艺,你不怕天下英雄笑么?”
  白家雄狠狠地望罗静原一眼,继对施德润道:“施老五!我们就比划比划看,到底是谁强?”
  施德润微微一笑道:“只不知是如何比法?你一共来了五人,是用车轮战呢?还是走马灯战呢?再则你们个个都有兵器在手,究竟是用徒手战呢?还是用兵刃战呢?请你老兄划出道来,才好奉陪!”
  白家雄已经等得不耐烦,怒喝道:“施老五!你放心好了,白大爷就凭双掌也可以报三十年前一刀之仇。”一招“宿蝉投枝”,双掌团抱,扑击施德润的双肩。施德润一个“金鲤倒吱”,退后寻丈,喝道:“且慢!”
  白家雄怒道:“快点领死吧!还要噜苏什么?”
  施德润冷冷道:“话总得说明了再打,要说起三十年前,如果不是你心狠手辣,既夺人家的货,还要害人家的命,那么我也不会出手干预,现在,你既然找到我,也不必再提了。但是,今天假如我败了,当然饶上这一条命,万一我把你打败了,又该怎样说?”
  和白家雄同来四人轰然一声道:“还有我们哩!”
  施德润脸色一沉道…“黑心狼!说清楚了,难道你真要这些好弟兄也来顶扛?”
  白家雄喝声:“少说废话,看招!”一招“寒蝉吟风”右掌如喙,喙住施德润的心窝。
  施德润见他不可理喻,也明知这一场争斗不会善罢,此时对方的掌力已达身前,立刻移宫换步,只一闪,就到了白家雄的身后,喝道:“照打!”右掌如刀,劈往白家雄的右肩,施德润这一招迅速异常,白家雄发现眼前人影一晃,劲风已起自身后,心里也暗暗吃惊,急忙身形一挫,一招“旋风卷叶”,身躯一转,一只右脚竟扫施德润的马步。
  旋德润没防备到黑心狼第二招就用毒手,连忙两脚一蹬,跃起三尺,只见劲风起自脚下,扫得那些尘埃滚滚,心里也暗暗喝釆,趁着身形一落之势,“独臂华山”掌形如刀,朝着黑心狼的头上斩下。
  黑心狼见“旋风扫”一招无功,也已估计到对方必然取自己上盘,急忙“独手撑天”往上一封,身形随着这一封的余力,站了起来,左掌“神龙探珠”,奋击施德润的胯下。
  名家对招自是不同,此时各人都已知对方的功力,不敢轻视,在黑心狼这方面来说,他是蓄了三十多年的宿愿,志在必得;而施德润也知道今天的事,如果不能取胜,不但性命保不住,甚至于妻子儿女也保不住,虽然她们去看龙舟去了,但是,已被对头发现了自己的踪迹,难保不能踩探得出来。
  因此,双方都是小心翼翼,一招紧似一招地朝着对方要害进攻。
  几十招过去了,街上似乎有人伸出头来探望一下,立即缩了回去。
  这时施、白两人打得正是到了紧张的阶段,当然是无暇旁顾,就是站在旁边观战的各人,此被格斗吸引了视线,也全然没有发觉。
  忽然“汪——汪——”一阵锣声之后,一名劲装的汉子,从兴源米店飞跑出来,墟上的人家也有不少走出来窥探,锣声也密密的敲下去。
  黑心狼听到,锣一声响,面色微微一怔,立刻一咬牙齿,连攻两招,把施德润迫退几步,霍地往后一跳,取下背在身上一对日月轮在手,喝道:“我们在兵刃下相见!”话落右手日轮往施德润的面门一晃,左手月轮却拦腰斩到。
  施德润此时苦无兵刃,被黑心狼一攻,唯有连连后退,一眼看到罗静原站在一丈多远的地方,凝眸微笑,态度安祥,心里正觉得奇怪,猛然记得罗静原是背着一枝剑,总之有胜于无,立刻一个“金鲤穿波”倒跃往罗静原的身旁道:“小友!借剑一用!”虽不知道那枝剑能不能用,此时险象环生也顾不了那么多!
  罗静原还未答话,黑心狼一个“猛虎扑食”已跟了上来,一招“狮子摇头”日月轮往左右一分,竟然同时袭击两人,嘴里还喝声:“拿出命来!”
  施德润想不到黑心狼真个手辣心黑到这样地步,连不让自己有取兵刃的时间,而且还要迁怒上无辜的旁人。
  此时自己的身形未稳,势难回避,心里一急,右掌往外一封,脚下一用力,右掌一招“穿云摘斗”,打算拚着一条右臂不要,也要把黑心狼的眼珠抢了下来。
  黑心狼见施德润存心拚命,纵然对方丧生在日轮之下,自己也陪上一对眼珠,当然大不愿意,急忙身形一矮,日月轮陡然改了一倒方向,往上一封,截斩施德润的双脚。
  施德润此时身形已经往前冲,双脚离地无法收拾,看着就被黑心狼的日月双轮斩上,只好闭目等死,忽然脚胫上似乎被风力一紧,一股不知从那里来的力量,把他这百多斤重的庞大身躯往后一抛,竟抛出一丈开外。
  施德润一感到这力量把他拉着往后退,知道有救,立刻睁开双目,身形一挫站在地上,幸亏没有跌倒,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唤一声:“师父!你的钢刀在此!”
  施德润回头一看,原来是他那第三个徒弟冯坤,捧着他那把钢刀,站在身后。急忙接过钢刀,把刀鞘一甩立刻反扑上去,正遇上黑心狼左手的月轮朝着罗静原的头上压下,立刻大喝一声,纵步上前,一招“云横秦岭”钢刀往上一封,“当——”一声,把黑心狼震退一步。
  施德润一招得手,立刻施展起几十年来苦练的“七绝刀法”,寒光霍霍,果然招式精奇,功力充足。
  黑心狼因为恨上罗奋原嘲笑他“果然是黑心嘛!”这句话,就想取罗静原的性命,看看已将得手,却被施德润一招就荡开他的月轮,接着就见寒光耀眼,心里大惊,暗道:“一阵风果然非凡。”长长的吸进一口气,双轮一紧,也舞成两团白光,迎了上去,叮叮当当兵刃交击的声音,热闹异常。
  罗静原却站在旁边嘻嘻笑吟着:“吾又可坐山观虎斗矣!若夫以兵器相搏,以性命为儿戏,吾不为也!”
  这时墟上出来的人,已经到达墟口,长枪短刀倒也不少,被罗静原这一吟,又看到他那摇头摆尾的神气,都忍俊不禁。,
  冯坤站的地方离开罗静原最近,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暗想:“大概是个书呆子吧,身上虽然背着那枝铁皮剑,也许是带着好看,唬唬小孩子的东西,真是不知死活!”不由得瞪他一眼道:“罗公子!你走你的吧!这里是真刀真枪,喊打喊杀,不是玩的,省得伤了你!”
  罗静原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反吟道:“有此高艺,岂求一观亦不可得乎?”
  忽然,敌阵那边一声大喝,人影一晃到达施德润身后,外面各人只见到白光一闪,就听到“当——”一声,三条人影一分,施德润已经倒撞了回来,敌阵那边喝声:“上!”三条人影齐扑上来。
  罗静原朝施德润的身上一看,见他胸前一大块血迹,立刻喝冯坤一句:“扶你师父回去!”这时,黑心狼已断臂倒地,由后来加入战场那名贼人扶着,另外三人已经追到。
  冯坤刚一扶起施德润,就见眼前蓝光一闪,罗静原已喝道:“你们敢上来滥杀无辜,当心你的狗命!”
  急抬头一看,却见三名贼人站在距离罗静原不到五尺的地方,罗静原手上却多了一枝蓝汪汪的宝剑,指着那三个贼人讲话,那三名贼人似乎被罗静原这一举动吓呆了。
  罗静原话一停嘴,当中一瘦得出奇的老人就冷笑一声道:“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横来架梁,我三眼鹏一招就可以送你回去投胎!”一抖剑花,“穿林追蝶”朝着罗静原的胸前点到。
  罗静原手腕轻轻一翻,就把来势化开,又喝道:“你敢真不讲理!”
  三眼鹏原无伤害罗静原的意思,以为轻轻一起手,就可以赶跑罗静原,然后冲上前去杀死施德润,所以不过用的亘三成功力,却不知道那少年毫不费力,就把他的长剑荡开,心里又惊又怒,尤其自己五六十岁的人,被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呼呼叱叱,老脸皮更放不下来。冷笑一声道:“瞧不出你倒有一手,等我替你家大人管教管教!”
  罗静原脸色一沉,杀机渐起,冷冷道:“我不管你三眼鹏四眼鹏,好好给我退去还可活命,再来你……你真敢?”
  蓝光一闪,“嗤!”声,三眼鹏已“啊呀!”一声怪叫,握着左耳就跑。
  原来三眼鹏已趁着罗静原说话的时间,进了一招。
  其余二贼还不知怎么一回事,却听到罗静原冷笑道:“谁叫你有不听话的耳朵,活该送我一个!”
  这才知道,蓝光一闪的时间里,三眼鹏不但是长剑被人家削断,而且还陪送了一只耳朵,不由得大惊失色。
  可是,扶着黑心狼那汉子,大喝一声,飞身过来叫声:“兄弟跟我上!”一马当先,其余两贼也呼啸了一声,一把钢刀、一对判官笔、一枝亮晶晶的长剑,同时攻了上前。
  罗静原仍然嘻嘻笑道:“又送耳朵来了!”蓝光一连闪了几下,只听到“嗤!嗤!”的声音,身形一移,三贼齐声惊呼,都握着耳朵往后就跑,罗静原也不追赶。
  扬声笑道:“走慢点!省得撞着石头,又要呼痛。”
  三眼鹏却骑在马背上骂道:“小野种那里来的?留个姓名,五年后算账!”
  罗静原被他“小野种”三字骂得火起,冷笑道:“连那边耳朵也给我留下!”人随声起,只见一道白影飞掠出来,就听到十几丈外的三眼鹏“哎呀!咚!”连人也跌下马来,接着就是罗静原的声音道:“小爷等你五十年也行,小爷叫做罗静原,有本事就在江湖道上等我好了,要想知道小爷住什么地方,你可不配,赶快给我滚!”
  说到“滚”字特别加重了音力,贼人虽然隔离十几丈远,也觉得耳膜“汪——”的一声,震撼心魄,不敢强嘴。
  呼啸一声,上马疾驰而去。
  这一突然的事件,不但是吓怔了墟上的壮汉,更使施德润那徒弟堂目结舌,甚至于施德润本人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忍着胸口的痛楚,喘着气道:“阿坤!扶我起来……看小侠……留着他……”
  罗静原见黑心狼真个走远了,才回到施德润的身边道:“施老丈!你伤势不轻,让我扶你回去!”
  施德润才说得一声“不必!”已被罗应原把他托起,拔步飞跑。
  转眼之间,又回到兴源米店,把施德润往长凳上一放,立刻解开自己那个小包袱,拿了一个小小的玉瓶,取出一粒芥子大小的丹药纳入施德润的嘴里,然后替他解开前襟,露出胸口,只见一片血肉模糊。
  恰好这时冯坤也已经回到,有几位墟上的汉子,也随着进来,罗静原忙道:“坤大哥去取点温水来!”
  冯坤应了一声,赶忙往后面取温水去了。
  一会儿,水已取到,罗静原已用了一方手帕,蘸着水,在伤口的地方轻轻的揩抹,却见五个手指大小的伤口,泊泊地喷出鲜血。
  罗静原又取出了一个翡翠的小瓶,倒出五粒丹药,分别放入伤口,说也奇怪——那丹药和血一接触,表面的血上就起了一层蓝色的薄膜,鲜血就在薄膜下弹动,却喷不出来。
  罗静原这时才吐一口气道:“施老丈只要静养一个时辰,就可以稍为活动了,幸好没伤到胸骨。”
  施德润被罗静原腾云驾雾似的抱了回来,人也感到有点晕眩,后来一阵清香入口,又把他惊醒过来,只是胸臆之间隐隐作痛,不能动弹。
  待到罗静原替他洗净了伤口,敷上丹药,才觉得心窝一阵清凉,痛楚若失,立刻就想起来拜谢。
  罗静原见他上躯一动,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老丈目前不能活动,而且不适宜说话,免致血管破裂增添另外的麻烦。”
  施德润听了,只好把头点点,躺着不动。
  罗静原把药品收进身边一个小袋捆在腰间,细好了包袱,对那些围观的人道:“各位请离去吧!施老丈人已经不妨事了,但是,仍然需要静静养神哩!”
  这几句话很生效力,观众都静悄悄地退出门外,才啧啧称奇的走了。
  冯坤经了这一阵的折腾,知道当前这位少年实在是身怀绝技,深悔自己刚才在墟外说出看不起人家的话,此时却不大好意思,只好讪讪道:“小侠!你别走了,我帮你拿一壶茶来!”
  罗静原微笑道:“不敢有劳大哥!”
  冯坤毕竟走往后面,携出一壶茶来,就守在施德润的身旁。
  罗静原本来是初出师门,知道的并不多,冯坤虽然有三十多岁了,但是,追随施德润的时候,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那个时候施德润已渐渐作退出江湖的准备。
  三十年来,冯坤就跟着施德润在塞英这小墟长大,白天跑跑附近几个墟场,晚上由施德润教两手功夫,他的活动范围也不过是百里内外,所见所闻无非是摇苗夷种的寻仇互斗,和一些神话传说;不过,比较起来,还是阿坤见闻多些,尤其他那滔滔的口才,逗得罗静原笑靥时显。
  施德润静静地仰卧在长凳上,两目瞬也不瞬的注视在罗静原的脸孔上,心里越想越奇,他看不出这个未成年的少年,竟有这份功力,不但把他从几个恶魔的手里,夺了回来,而且出手之快,也是平生所仅见。
  可是,这少年虽然听到最可笑的故事,也不过脸容稍稍一展,一霎眼间仍旧恢复双眉紧锁的样子,看来必然在心中怀有隐忧,否则以他这样小的年龄,又有这样高的艺业,必定要比任何人顽皮活泼才对,所以也就暗暗留意起来。
  约莫有个多时辰,罗静原朝着施德润的脸上、胸上都仔细地看了一看,眉稍一展,笑道:“老丈试一试能否运气?开头的时候,可要缓一点,别震脱了伤疤!”
  施德润试一用力,果然周身痛苦全失,和未受伤前完全一样,不过胸上表皮还有一点点痛,知道已不碍事了,一跃而起,来不及穿衣,立时朝着罗静原一揖到地道:“小侠神人……”
  罗静原连忙还他一揖,连喊:“施老丈别要这样!”
  施德润哪肯答应,一连揖了又揖,罗静原也被迫着对揖起来,忽然店门外人影一晃,一个苍老的声音哈哈笑道:“你们两位怎么扮起舂米虫来了!”
  施德润回头一看来人,“呀!”一声跑了过去,就要跪下,罗静原骤遇意外,也微微一愕,同时站了起来。
  来人见施德润慌忙的样子,双手一搀道:“我就不喜欢你这磕头虫的样子!”
  施德润只得站直了身子,一回头,却见罗静原站在他的身后,忙道:“罗小侠,这位是我的师叔余厚生,在江湖上称为神医手的就是!”
  罗静原一看余厚生虽然有七八十岁的样子,但是精神矍铄,并不见得如何衰老,相反的两目神光外射,显得他的内功很高,虽然他是乡下老儿打扮,可是衣饰整洁,另有一种庄严的气概。
  忙拱手一揖道:“晚辈罗静原有礼!”
  余厚生也还了一揖道:“小哥儿免了,老朽最不喜欢客套,我们随便一点,也好说话。”
  一眼看到施德润的伤痕,脸色微微一怔道:“你的伤不轻呢,这是日轮当中的五芒刺所伤,怎么一会儿就好了?”
  施德润苦笑一声道:“说来话长哩!师叔远来辛苦,先坐下憩憩,待我一一奉告。”招呼余厚生和罗静原坐下。
  余厚生指着施德润的衣裳笑道:“你先去换衣服去!”
  阿坤却过来陪笑道:“师叔祖可要三十斤酒?”
  余厚生哈哈笑道:“你还记得!赶快拿来!”
  施德润和阿坤都走了,片刻,施德润换了一件衣服出来,朝着罗静原笑道:“罗小侠!你给我那药真灵,现在连血痂都掉了!”
  余厚生惊道:“什么?什么药?”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还没有等到别人答话,又自言自语道:“除非……除非是七叶一枝花加上三七的瘤子!”
  各人看到余厚生脸色凝重,自言自语的神情,想笑又不敢笑。
  余厚生沉吟半响,忽然仰起头对看罗静原道:“小友!你在那里得到七叶一枝花?”眼光里充满了乞怜的神情。
  罗静原惊愕道:“什么七叶一枝花?晚辈不懂!”
  余厚生的神情似乎也很诧异,睨了罗静原一眼道:“小友!你别骗我!如果不是七叶一枝和三七这类治伤的灵药,德润那能马上就好?”
  四只眼珠望着罗静原的回答。
  罗静原心里暗道:“这才怪哩!谁知道七叶一枝花六叶两枝花来了?”不过,他的天性纯厚,又看到余厚生那着急的神情,知道关系非轻,横竖这次奉师命下山,目的是要找着生身父母,不欲树仇结怨,也许广结善缘还可以多获外力。
  当下微微一笑道:“余前辈所说的药名,晚辈的确不懂,刚才施老丈治伤用的是这些东西。”一面说,一面从衣底下取出一个小绢袋倒出四个小瓶。
  各人一看这四个小瓶子各有不同的颜色,一个是白羊脂玉,一个是翡翠,一个是玛瑙,另一个黑黝黝地大概是犀角之类。
  各人眼睛就像把戏似的,注视那四个小瓶子。
  罗静原先把红黑两个小瓶收回绢囊,然后从白绿两个小瓶子各倒出一芥子大的丹药,说道:“给施老丈的就是这两种!”
  余厚生不愧神医的名头,尤其是因为经常入山采药,对于各种药味的鉴别,更是有他独到之处。
  罗静原一打开瓶盖,余厚生已嗅到一股清香,直钻脑门,这时把药接过来,放近鼻子嗅了又嗅,双眉一皱,沉思片刻,才把丹药交还罗静原笑道:“小友!恕老朽不揣冒昧地问你一件事——你从那里得来归虚五老的灵药?”
  罗静原心头微微一震,可是神色不变,泰然道:“晚辈这些丹药是恩师赐与的,但晚辈并不认识归虚五老!”
  余厚生笑道:“令师是谁?”
  罗静原肃容道:“恩师不愿以名讳示人,恕晚辈不敢泄漏,但恩师常自称为逃禅僧……”
  施德润一听这个名字,不禁微微一怔。
  余厚生讶道:“你认得逃禅上人?”施德润把十几年来,有一位奇僧来买米的事说了。
  罗静原笑道:“那正是恩师!”
  冯坤这时却端了一个托盘走出来,余厚生一眼见到,笑骂道:“你说拿酒,却拿出托盘来干啥?”
  施德润忙一醒连声叫阿坤取酒,自己接过托盘,把里面的杯筷,菜肴摆在桌上,冯坤也把一瓮酒搬了出来。
  余厚生笑道:“这才像话哩!你也不必麻烦,干脆就交给我!”
  接过酒瓮,拍开封泥,酒香冲鼻,余厚生连呼“好酒!”倒了两壶放在桌上,立刻捧起酒坛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
  才放下坛子道:“又有十五年没吃到这种酒了!”
  施德润笑道;“帅叔已有十五年不来了,今天是什么风把师叔吹来的?这几坛酒都等了十五年了!”
  余厚生哈哈一笑道:“谁说不是!我还是十五年前,在你这里喝的这种陈年茅台哩!”又搬起酒坛喝了几口。
  接着说:“我先向小友乞求一样东西,小友答不答应?”
  罗静原忙道:“不知道老前辈需要什么?只要晚辈能办得到,必定办到!”
  余厚生满面笑容道:“那么,我先谢谢小友了!”真个站起来朝罗静原一揖。
  罗静原忙站起还礼,连说:“老前辈折杀晚辈了,只管吩咐就是,何必如此!”
  余厚生坐下来道:“老朽所要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为了急救小儿一命,需要小友给我几颗丹药。”
  罗静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丹药本来是用以救人的,有何不可,但是,晚辈所带的丹药,却分治气、治血、治伤和治毒等四种,不知道老前辈需要那一类?”
  余厚生想了一会道:“治气、治伤、治毒每种给我几颗就行了!”
  罗静原立刻取出白、绿、黑三个小瓶,分别倒出十粒,交给余厚生神医手收好。
  余厚生大喜道:“这回老朽省得跋涉三千里了,来、来!小友,我敬你一盅罢!”舀了一碗酒,端到罗静原的面前,罗静原只得饮了。
  施德润笑道:“师叔,你说省却跋涉三千里,是怎样一回事?”
  余厚生叹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你师弟被人家用五毒锥打伤,害得我这老头子要深入云南,去找七叶一枝花,和往广东找三七;现在蒙得罗小友赠给我这些丹药,也就可以省却我跋涉这一段长途,而且你师弟也可以少受几天的痛苦,真也不枉此行了。”
  施德润惊道:“帅弟为人和蔼,平日与人无忤,怎会和人家结梁子,受了五毒锥的伤?”
  余厚生又叹一口气道:“你说的都很对,但是,一个学会武功的人,遇上了不平事,尤其被人骑到头上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出手,你师弟当然不会例外。”呷了几口酒,说出一番话来,气得罗静原怒容满面,立刻就要找那些凶徒为世人除害。
  原来神医手余厚生小时,就和施德润的师父大力神鹰何端容,在同一时期投入赛华陀的门下,十年之后各自学得一身技艺。
  讲武艺,则何端谷奇精;讲医术,是余厚生独擅。
  余厚生在江湖上游荡十几年之后,人已进入中年,也就倦鸟知还,回到原籍辰州,娶了一房妻小,悬壶问世。
  那知辰州这个地方,原是盛行神术,崇尚以祝由科治病,不论病人病得如何厉害,也不过是请来巫师,烧符念咒,一碗符水下去,有的立刻就好了;有的一病身亡,但因迷信太深,无非是说天命如此。
  事实上,辰州符也有它的灵异之处,不过,所谓“灵”,并不是符灵,而是画符用的硃砂好,因为硃砂原是避瘴、除热、保元的良药。辰州多山,瘴气浓厚,人畜往往受到瘴气的袭击而生病,只要一服下硃砂,马上就药到病除。
  因此,狡猾的巫师就利用这一点奇法,借口鬼神治病,哄骗乡愚。
  余厚生在江湖上已获神医手的名头,对硃砂能够治邪病的道理,懂得比任何人都透切实,尤其是他以硃砂为主要的药物,加入别样药做引子,功效比巫师的灵符还有显著,还要迅速,这一来,就遭受到巫师的大忌,秘密筹划对付方法。
  可是,那些巫师们,也不知道从那里打探出余厚生的来历,一时不敢动手,同时,这二十多年来,因为兵荒马乱,疾病丛生,
  余厚生纵然医术如神,一个人治不了多少人的病,所以巫帅业还是门庭若市,倒能彼此相安无事。
  余厚生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一个儿子,自己除了替人家医病,就是在家里教儿子读书、练武、认各种草药,晃眼之间,就是三十多年,在这些年头里,余厚生只在十五年前,为深入苗疆采药,才远出一次。
  那次采药回去之后,更加一意钻硏究药物配方,到了去年,竟合成一种“万应避瘴丹”,凡是入山的人受到什么头痛、肚痛一服避瘴丹,立刻就痛苦全失,乖巧的人更买了避瘴丹随身备用。
  经过了半年之久,“万应避瘴丹”能治百病的消息,传遍了辰州,谁也不听巫师们所说入山犯煞,犯山神土地那一套鬼话了。
  这一来,辰州的巫师无不痛恨余厚生夺去他们的生意,更加积极筹划起来。
  可是,余厚生仍然不知道事情严重,照样施诊、出诊,没有丝毫准备。
  上月底,余厚生在家刚一吃完晚饭,门外忽然来了一个苗人请往乌宿诊病。
  从辰州到乌宿不过是四十里,可是要渡过酉水,交通不便倒不要紧,可巧余厚生炼一炉丹药,正在火候上,不能分身,只好叫大儿子余国宝前往,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才见几个苗人把余国宝抬了回来,已经是奄奄一息。
  余厚生一看余国宝的伤口,知是被一种最厉害的毒物暗器所伤,忙把解毒丹给他服下,过了半天,余国宝才渐渐甦转,问起情由,知是回到江边,被自称为“川东五虎”的人围攻。
  当时余国宝手无寸铁,一个招架不及,连中了两枝“五毒锥”和一记“五毒掌”幸得当时倒还清醒,川东五虎一走,他立就把随身携带的解毒丹服下,才捱到路人救回。
  罗静原听完了这段情节,奇道:“老前辈!照理说川东五虎要把国宝兄杀死,倒是很容易,为什么不做?”
  余厚生道:“这就是他们的机心,当时他们把国宝打伤之后还说:‘你受了这两枝五毒锥,也捱不到一时三刻,看你那神医老头子医了医不了,要是老头不把什么屁瘴丹停止制造,不出百日内,保你全家没命!’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打国宝,而不杀国宝了。
  “当时,我把药给国宝吃了之后,本想去找川东五虎,苦于不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而且国宝醒了约有三个时辰,人又渐渐昏迷起来,我知道药力已散,只好再把解毒丹来迁延断气的时间,急忙走来云贵一带寻求七叶一枝花和三七,只要在百天之内赶得回,人就算有救了。”
  罗静原听了动容道:“老前辈安心,恩师给我这些丹药时就说,除了受十绝火龙梭的伤之外,不论什么毒伤在百天内都可药到病除!”
  停一停又道:“不过,国宝哥的伤一定很痛、很难过,还是治快一点好,晚辈跟着去打五虎去好吗?那些五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物?”
  余厚生还未作答,就慨然叹,道:“自古道:‘忠臣生于孝子之门!’有良好的家教,必有崇高的品格;有良好的师教,必有高深的成就。尊翁何人?能否将名讳见告?”
  罗静原怔怔听着,竟然面容惨戚,凄然下泪。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 21:51: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裸浴辨雌雄 偷窥惹祸  深宵救老幼 力征顽凶
  各人见罗静峰竟因为余厚生问及他的父母而流泪,不禁大愕。
  但是,余厚生何等老练,一见情形已明白几分,忙安慰道:“小友也不必悲伤,大凡一个成名的奇侠,都必然有他一段离奇或悲惨的身世,就因为他的身世不凡,而激励他的志气,使他有坚定的毅力,终于达到成功成名的愿望,敢问小友,令尊令堂可是被仇人所害么?”
  罗静峰见余厚生说出一番大道理,已收泪听着,这时点点头道:“是,就是有人害我爹爹和妈妈,可不知仇人是谁?”
  余厚生道:“这不要紧,慢慢总可以访查得出来的,你还记得你爹爹的讳号吗?”
  罗静峰摇摇头道:“我那时年纪还小,大概是三四岁吧!喊爹爹、妈妈、兰姐、玉姐和兴福哥,我小时也不是这个名字,我记得爹爹、妈妈和玉姐都把我叫做阿宁!”一连串说出许多人名来。
  余厚生想了一想道:“兰姐、玉姐和兴福哥多大岁数了?”
  罗静峰道:“兰姐比我大得多,时常抱我洗澡;玉姐比我大一点点和我一起睡在妈妈床上;兴福哥长了不少胡子,那时候常抱我上街玩,我们住的那间房子大得很哩,后来我都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房子,爹爹出门的时候都是坐轿子,有很多人跟着。”
  这时,余厚生和施德润都听出一点眉目来了。
  余厚生温和地一笑道:“小友!你这事情好办,令尊必然是一任官吏,玉姐必然是你同胞的姐姐,兰姐说不定也是你同胞姊姊,至于兴福哥就难说了,他不是你族里的亲人,就是令尊亲信的卫士,只要查出十二三年前,有没有一位姓罗的官员被害,就可以得到令尊令堂的消息。”
  罗静峰道:“恩帅是这样说,老前辈也是这样说,可惜兴福哥死了,不然事情更容易进行了!”
  余厚生忙道:“兴福哥怎样死的?死在那里?”
  罗静峰道:“有一个晚上,我们屋里人声嘈杂,兴福哥进房来用棉被裹起我来就跑,到第二天打开棉被,天上下很大雪,但是兴福哥还是跑,也不知跑了多久,才给我吃东西,一连跑了好几天,有一天被四五匹马追上了,兴福哥拿着刀和他们打;后来兴福哥倒地了,恩师想救醒兴福哥,结果他用广东话说得一个‘都’字和一个‘罗’字,就死了!
  “恩师因为没有人姓‘都’的,所以认为我是姓‘罗’,其实我姓不姓‘罗’,连恩师也不知道,兴福哥说的是广东话,可是却死在南盘江附近,真令人费解!”
  余厚生想了一会,也想不出其他的道理来,可是,也感到这事不太简单,正色道:“小友!你的身世,老朽已明白几分了,令师当然我更明白,他现在在那里?”
  罗静峰愕了一愕,终于道:“恩师和我住了十二年在这里的山上,现在又往别处去了,我下山时,恩师曾吩咐不可逢人就说出我的身世,可是,我今天第一天下山就说了!”
  各人都嗤嗤笑了起来。
  余厚生笑道:“你和我们说倒没有关系,我们还要帮忙你找令尊的消息哩!可是,千万不可对官场里面人说,一对那些人说就糟了!”
  罗静峰听说帮他找父母,面露喜容道:“老前辈真要帮我找爹娘,我要对你叩头了!”真个离座而起。
  余道生连忙按他归座道:“这不算是什么帮忙,现在人还没找到哩!这样你就要叩头,那么,你先赠药给我,我就要先给你叩头了!”
  罗静峰也笑了起来。
  忽然笑容一敛道:“恩师也曾经说过,我的身世只可对好人说,不可以对坏人说,但是,这就难了,我从小就住在白雪皑皑的山上,只懂得雪、山、石、树、云这一类东西,除了恩师之外,根本没见到另外的人影;甚至于什么叫做猪、猫、狗、羊我都认不出来,怎能分别出好人和坏人来?”
  余厚生笑道:“要认识狗猫猪羊倒是容易,你只要在路上走几天,就都可以认得了。至于说到别人好人和坏人,那就不简单了,有些人貌恶心慈,有些人貌善心恶,谁也没有把握一看就看出来,只有自己去慢慢体验。”
  这时罗静峰和余厚生的心情,都已开朗,说说笑笑,倒也中分轻松,罗静峰从余厚生口中知道:所谓“川东五虎”不过是绿林中流的二三脚色,倒不把他们放在心上,这一顿酒,竟从申刻吃到子初,才收拾安憩。
  第二天罗静峰跟着余厚生往辰州进发,临行的时候,余厚生再三嘱咐,施德润务须利用机会,替罗静峰打听他一家人的消息。
  依照余厚生的推测,如果往云南士司辖地的南盘江附近打听,多少总可以得到眉目。施德润蒙受罗静峰救命保家的大恩,当然诺诺连声的答应。
  再说罗静峰十多年来,久居在雪封的山顶,与人世隔绝,逃禅僧虽然教给他周身绝艺、满腹经论,却无法把每一样东西搬去给他认识,这次随着余厚生走上长途,只要见到的都是新奇的东西,样样要问,而且还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余厚生虽然见多识广,也有好几次被他难倒。
  离开寨英的头一天,没有走到十多里,罗静峰就把马叫成驴,驴叫成马;把鹅叫成大鸭子,搞得余厚生头昏脑胀。
  快要到达江口的时候,罗静峰见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把另外两个少年一个叫成“哥哥”,一个叫成“姐姐”,他忙仰着脸问道:“为什么同样是两个人,却有不同的唤法?”
  余厚生好笑道:“因为男女有别呀!男的叫做哥哥或者叫做弟弟、叔叔、伯伯、公公;女的叫做姐姐、妹妹、姑姑、嫂嫂、婆婆……”一一对他解释清楚。
  罗静峰想了很久,忽然笑道:“这些我都懂了,但是,什么叫做男,什么叫做女,我还是不懂?”
  这可真是给余厚生为难了,解释了半天还是一无效果,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道:“到了客栈住下来,我再慢慢告诉你!”
  进了江口墟,余厚生带着罗静峰找好客栈住下,向账房讨了笔墨纸砚进来,在纸上画了十几种人像,有老的,有少的,有穿衣服的,也看赤裸裸的,目的就是教罗静峰分别男女,一面画一面告诉他,然后道:“你自己认认清楚罢!我先去沐浴,回头和你一起出去吃饭。”径自走了。
  等到余厚生洗好了澡回到房里,却不见了罗静峰,他的宝剑仍然放在床上,可是画纸都已拿走了,心里暗道:“这孩子往那里去了?”忽然一阵喧嚷的人声传入耳膜。
  余厚生心里一惊,急忙走出外面,却见墟外的街口黑黝黝围着一群人,个个都喊:“打这个野小子!”
  余厚生飞奔上去,正看到罗静峰被一二百人围着,那些人虽然喊打喊杀.,但却没有人敢上前去,罗静峰的面前堆满了刀、枪、棍、斧……手上还拿着那几张纸头。
  罗静峰一见余厚生来到,立刻一纵,小身形掠过各人的头上落在余厚生的身旁道:“老前辈这些人个个都要打我,怎么这里的坏人那么多呀?”
  那些群众听罗静峰说他们是坏人,又是一阵大哗。
  余厚生忙止着各人,接着对各人来一个罗圈揖道:“各位乡亲朋友听了,我带来这位小友从小就住在雪山上,与人世隔绝,所以武艺虽高,而人事却是一窍不通,有什么得罪各位之处,请包涵一二,请那一位出来将经过情形讲给老朽知道,老朽自当一一陪礼请罪。”
  群众里面出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壮汉道:“他们也不大清楚,听说他要强奸女孩子哩!”
  余厚生心里一惊,旋而明白过来,笑道:“他绝不会做那种事,各位等我问问他!”回头对罗静峰笑道:“小友!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你大声告诉他们好吗?”
  罗静峰点一点头,把经过说了出来,那些人听了都呵呵大笑,一哄而散,只有三几个健妇还留在场指指点点说着。
  原来余厚生走了之后,罗静峰拿着那几张图画一张一张地比较,可是余厚生的画法太劣,尤其衣服的衣样很多,那能够画得详尽。
  罗静峰心里暗道:“把它拿到街上,找人比对来得实在些。”
  他的心里朴实得透底,想到就做,拿起桌上的图像走往街上,每见一人就用图样来比,那些人见他疯疯癫癫地也没理他,这时他已经把穿衣服的人像比完了,还有那些裸体的可没有人给他教,只好往墟外走,不知不觉走到河边。
  这时虽然太阳斜往西边,但还没有落下山去,天气还是很炎热,正有几个赤裸裸的苗女在溪里面洗澡。
  罗静峰一点也不知道忌讳,一步一步地朝那群苗女接近,恰巧有一个苗女赤裸裸地从水里面上来,双手掩着下体,低着头走往沙滩穿衣裙,猛一抬头,却见一个少年男子站在她的前面,羞得她一声尖叫,她也忘记跑回水里,尽在沙滩上跺脚。
  '罗静峰暗道:“女的原来是这样,有的地方却少了,有的地方而多了。”他懂了之后,回头就走。
  当罗静峰将要进入墟口,却见三个少女带了一大群人冲出墟口,一见到罗静峰,那苗女粉脸一红,把手一指,咕噜了几句,其余的汉子齐声喊打,刀枪棍斧没头没脑地一阵乱劈。
  罗静峰虽然不怕,但不知到底因为什么有这多人和他作对,叱了一声,双掌翻飞,一会儿就夺下几十件兵刃,才骂道:“你们为什么打我?”
  那群人哗然道:“你要强奸女孩子,打死你!”
  罗静峰连“强奸”两字的意义也不懂,但是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立刻还了一句:“你们才强奸女孩子!”
  那些人又嚷道:“这小子嘴强诬赖人!”罗静峰也照样回了一句,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余厚生也就来到了。
  余厚生见各人都已朝去,拉着罗静峰正待要走,有一位苗妇却上来拦道:“可要替我那女儿想个办法呀!”
  余厚生微微一愕,见那妇人操满口苗语,也就用苗语答道:“想什么办法?”
  那苗妇见余道生居然懂得苗语,面露喜色道:“我那女儿还没有赶野郞,就被你这孩子看过了,将来怎样嫁人呢?”
  余厚生一想,苗妇提出这个又是难题了,因为苗女虽然不重视贞操,但那是在他本族来说。如果一个处女被族外人看过了,那么这个女孩子就被本族看低,嫁不出去,甚至于跳月也没她的份。
  沉吟了一会道:“我们一起到客栈里商量吧!”
  客栈的主人做好做歹,由余厚生出资买了两头羊,挂起花红、带了罗静峰亲往那苗女家中陪礼,算是结束了这一场小风波,再回客栈里的时候,余厚生埋怨道:“小友!你书也读那么多了,别的不懂还可以讲得过去,怎么连‘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都不懂?”
  罗静峰小脸一红道:“我没有和她授受什么呀!”
  余厚生又好气又妒笑道:“这样子的看,比亲还要厉害哩!”猛然想起他不过是一块美玉,十足的大孩子,不应该过份苛责,又改用婉转的口气,把男女关系和夫妇居室的道理,开导了大半天。
  罗静峰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道:“男女之间,竟有那么多的道理。”
  余厚生笑道:“你慢慢就会了,否则以后的笑话还要多哩!”
  过了几天,到了余厚生的家里,那是一座靠里城根的大庄院,也有七八间大屋,除了几间住人之外,其余都是放各种草药的地方,四周并无人家,院外却种了不少各种药草。
  余厚生把罗静峰安置在书房里,吩咐二儿国明陪着他,自己往后面医治国宝,丹药灵验,经过几盏茶的时光,国宝已经能转侧了。
  晚上,罗静峰和余厚生的一家人吃饭,一阵“伯伯”、“伯母”、“哥哥”、“嫂嫂”、“姐姐”乱喊,引得各人笑逐颜开,见他有趣,但是,他却把国宝的两个孩子叫成“弟弟”,使那比他大十岁八岁的姐姐国芳笑起来。
  罗静峰奇道:“难道我又喊错了?”
  国芳笑道:“你比他高一辈,怎么把他喊成弟弟?”
  罗静峰道:“伯伯还没有教我!”
  国芳笑道:“我爸爸怎样喊你的?”
  罗静峰想了一想道:“哦!我懂了,应该喊做小友!”
  余厚生笑道:“你就喊他的名字吧,这个叫做‘秋儿’,那个叫做‘达儿’,因为他们都要喊你做叔叔哩!”
  过了几天,罗静峰就闹得要找川东五虎。
  余厚生笑道:“我们等他自动送上门来吧!一时往那里找他们去?”
  罗静峰无可奈何,只得和国明往各处跑跑,闲来无事就把逃禅僧用来教小孩子那套“竹风拳”,教秋达两小,这套竹风拳虽然说是小孩子练的,可是却很实用,尤其是拳招身形以飘忽见长,明明看到右拳是实招,忽然间又是左拳先到;明明看见从前面进招,忽然又成为身后袭来——秋儿和达儿两人天天学这一套拳法,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学得纯熟。
  晃晃眼,百天的期限将满,全家上下都小心戒备起来,为了恐怕敌人来得太多,被人家漏了进来伤害老少,所以一到晚上,那些不会武艺的眷口都移往别院去了。
  这一间别院虽然和正院连在一起,可是却隔了一堵高墙,另外有地道通过去,在外面看来却是另外一间独立的院落。
  余厚生把国宝、国明和静峰留在前院,秋儿和达儿才七八岁,但是,不论如何也不肯到后院去。
  余厚生强他不过,只好让他和罗静峰在书房里,每个晩上由国宝和国明分上半夜、下半夜戒备着。
  一百天过去了川东五虎仍然没有前来,罗静峰道:“别是不来了,却害我们白白的等候?”
  余厚生也觉得有点意外道:“我们再等他五天,如果五天后不来,我们就要踩他的盘子,找他去了!”
  这一个晚上的深夜,罗静峰似乎被一种很轻微的响动把他惊醒了过来,他摒息凝神一听,果然是在瓦面上发生了响动,立刻悄悄起来装束妥当。
  正待越窗出去,已听到正屋的瓦面上一声大喝:“好贼子敢来暗算!”分明是神医手余厚生的口音。
  罗静峰暗暗佩服道:“余伯伯居然比我还快,既然警觉了,我何必忙着出去?”立刻缩了回球,拍醒秋儿和达儿,轻轻道:“来了!你两人可要好好躲进书柜里!”
  达儿年纪最小,也最先提出反对道:“不!我们要出去看!”
  罗静峰轻叱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一出去,反使我们担心哩!”可是,两小还尽是磨着。
  罗静峰又不忍心用点穴治他们,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瓦面上已有好几处兵器交击的声音,知道余家父子全都和敌人交上手了。
  这时又听到一个陌生的口音道:“真奇怪,这余老头家里那些女人和孩子都跑到那里去了?”
  另一个口音接着道:“今天下午还看到她们呀,而且没有看到出去,那里能够跑得脱,别是躲在另一个院子里面吧?”
  又另一个口音道:“朱老大!我们管他妈的,捜去!”
  罗静峰知道那三个贼人已混水摸鱼,搜过了内宅,可能还要往后院去,余家父子人手不够,家口难保。
  心里一急,斥道:“你们两个还磨什么?贼人就要去杀你妈了。赶快去躲在花盆架底下,待我们去救援她们!”
  两小兄弟见说贼人要杀他们的妈妈,果然不再强顽。
  罗静峰轻轻道:“你们看我把门开了出去了,你们就到廊下的花盆架底下躲起来,不要做声,懂得吗?”
  两小轻声答应了。
  罗静峰悄悄把门一打开,宝剑往前胸一拦,双脚一点,一缕蓝光已上对面的瓦顶。纵目一看,在星月之下有十几条黑影,分做三起在那瓦面上厮杀,别院那边隐隐传来杀声。
  罗静峰大喊一句:“伯伯往别院去救援伯母她们,这里留给我!”人随声到,蓝光过处,“扑通!扑通!”两名敌人已经尸横瓦面。
  余厚生虽知道罗静峰的武功不俗,但没有见过他出手,多少有点不放心,这一招竟出乎意料之外,心里一喜。说声:“这里交给你!”
  正待抽身后退,忽又听到别院传来一声惨叫。
  罗静峰更不犹豫,一招“神龙渡海”逾人带剑直往前冲,当前那名敌人被他穿一个前胸透背,连哎呀都喊不出来。
  但是,罗静峰的身法并没停下,竟是直扑后面的别院,见到国芳一手拿长剑挡在门口,苦战三个敌人,娇躯已经站不稳步子。
  立刻喝声:“姐姐休慌!”
  一个“苍鹰扑兔”,如飞将军下降,右手几刺穿了一个敛人,左手掌一招“乾坤始定”把另一个敌人又震出一丈开外。
  余下一个敌人吃了一惊,却被余国芳一招“金龙锁柱”,斩断了他的脚胫,倒在地上。
  罗静峰往余国芳的左臂一望,惊呼道:“姐姐!你负伤了,我这里有药!”忽然又改口道:“嫂嫂们呢?”
  余国芳道:“她们还躲在里面,不要紧!”
  罗静峰,一面取药,一面道:“刚才是姐姐叫的?”
  余国芳应了一声,猛然见到罗静峰右手挽着两具尸体,惊得她往后跳开一步,旋而笑道:“你还抓住两个废物吓人!”
  罗静峰往手上一看,原来是他的身形太快,被他宝剑戮死的敌人竟来不及掉下,就被他由前院带着到后院,也咂然失笑道:“我那是抓他,大概宝剑的滋味太好,他竟不肯离开了!”一翻手腕,两具尸体被剑锋斩成两截,倒在一旁。
  余国芳扎好创口,笑道:“不妨事了,你往上面接应我爹去!”
  罗静峰应了一声,说句:“小心!”双脚微微一顿,小身形已扑上了风火高墙,却见到余家父子仍然被几个敌人缠着,另一间横屋的瓦背后,又有两个小黑影蠕蠕而动。
  心里暗道:“你好大的胆子!”
  这时,余厚生仍然接战四名敌人,国宝兄弟也各自接战三个,谁也没有占到谁的便宜。
  罗静峰虽然对于世事不大懂,可是对于武林各种忌讳,倒是非常老练,知道在双方未分强弱之前,如果贸然出手帮助,容易引起别人误会为自己逞能,反而不好,刚才因为心急救人,刺杀三个攻余厚生的敌人,那是一时权宜之计。
  同时,罗静峰少年心兴,想看一看双方的招式和功力,尤其是想看一看五毒锥和五毒掌怎样打法,他只站在五六丈外,注意场里场外的变化。
  转瞬之间,各人又拆了百多招,余厚生和余国明的情形还好,惟有余国宝却显得气力不继,招式渐渐越来越缓,竟是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忽然横屋那边一声“打!”两块瓦片已飞越七八丈的空间,朝着围攻余国宝的敌人身后飞去。
  那被袭的敌人忽闻劲风起自身后,急忙往旁边一跃,手中刀一横,只听到“拍!”一声,把袭来的暗器打成粉碎,才知道是两块瓦片。
  心头火起,喝一声:“小鬼找死!”正待扑上对面屋脊。
  那知蓝光一闪,面前站着一位劲装的少年,冷冷道:“我们先来一招!”
  原来罗静峰看到秋儿兄弟偷偷揭开瓦片,当作暗器来打,知道要糟,所以敌人一转身躯,他也就立刻两纵,挡在那敌人和二小的中间。
  那敌人见眼前一阵轻风,来人身形已现,也知道来人身手不弱,刀锋一指喝道:“小子胆敢架梁?可知道巴山双猿的厉害?”
  罗静峰嘻嘻笑道:“曾闻川东有五虎,未识巴山有二猿!谁认识你们这些野兽!”
  那敌人又喝道:“你究竟是谁?焦二爷不杀无名之辈!”
  罗静峰笑道:“你姓焦?是那一个焦?叫做焦什么?”
  那人喝道:“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焦,你要知道你焦二爷的名字么?站好了!你二爷叫做通臂猿焦芳!”
  罗静峰哈哈笑道:“我以为你是焦头烂额的焦呢,焦了那能够芳,从来只知道焦臭,未闻焦芳,纳命罢!”
  通臂猿受罗静峰一再讽刺,那能刃得住,喝一句:“不知死活的东西!”阔背刀当头劈下。
  罗静峰道:“来得好!”
  见他刀重力沉,恐伤自己的宝剑,不敢硬挡,右肩微微一动,人已散开一步,“玉燕投怀”宝剑往通臂猿的小腹戳去。
  通臂猿半生称雄巴山,却没有见过这种怪招,急忙一翻手腕“割袍让位”想先粘住来剑,借力脱出,那知罗静峰剑走偏锋,通臂猿这一挡却正挡在剑锋,“嗤”!一声,一把厚约半寸的阔背刀被戳成两截。
  通臂猿刀被斩断无处着力,身也跟着往后边一栽,整个左边都暴露了出来。
  罗静峰乘机一进,剑锋往下一落,把通臂猿的大腿扎了对穿,接着朗声笑道:“好臭!”
  通臂猿倒也强顽,牙龈一咬,双脚往瓦面一蹬,一个“金鲤穿波”倒纵而去,可是这一来吃亏更大,罗静峰往下一压,把腿肉割下一大块来,痛得通臂猿杀猪似的倒在瓦面上乱滚乱呀呀。
  群贼见罗静峰一招就毁了通臂猿,无不大惊失色,呐喊一声,纷纷向四方逃命。
  罗静峰叱一声:“要走么?”人随声去。
  只见蓝光闪动两下,跑得慢一步的两名敌人又横尸瓦面。
  忽然前面“嘶——”一声,一点寒星已到了面门。
  罗静峰急急前追,忽闻异声,知是敌人的暗器来袭。
  本来双方来势都迅速异常,不易躲避,但罗静峰的轻功已达上乘,尤其在积雪的原顶,学到了滑雪的专门功夫,在这种紧要关头,腰肢往后一折,双脚仍然往前面滑去,敌人的毒镖就从距离他鼻尖不到两寸的上面打往后面去。
  罗静峰吃了一记黑暗,虽没受到伤害,但也激起心头怒火,喝道:“统统给我站住,否则半个都不留!”
  脚下一紧,一闪就是数丈,看看就要追上,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好狂妄的小子!”一阵疾风袭到面前。
  罗静峰忙往旁边一闪,喝道:“什么人?”声过处,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已现身而出,拦在前面。
  那些奔命的敌人一见这老头现身,立刻就一阵欢呼,那老头喝道:“你们这些脓包,连几个人都收拾不了!”
  责骂得群贼低头不语。
  罗静峰见那老人的身法带着劲风,知道他的功力高强,不能忽视,抱剑当胸道:“老英雄因何助纣为虐?”
  那老头子喝道:“胡说!你报上名来,好待我打发你回老家去!”
  罗静峰心里大怒,正想骂回几句,先前逃跑的那些贼人道:“师父!不要饶他,这小子凶得很哩,我们被他杀了几个了!”
  老吸“哦!”了一声道:“二虎,你放心,我把他抓回去给你处置好了!”那老头和二虎这一问答,罗静原也知道他是川东五虎的师父白眼狻猊张云强了。
  又听到他说要把自己抓去,不由心头发怒,冷笑道:“说倒是容易,只怕你连两根老骨头也送了上来哩!”
  张云强喝道:“好小辈!可知道白眼狻猊厉害?”
  罗静峰冷笑道:“不过是白眼狗罢!”
  白眼狻猊怒喝一声:“我就先毁你!”一招“乌龙探爪”,竟然空手进抬,往罗静峰的胸前抓来。
  罗静峰如果剑锋一落,立可斩断张云强的手臂,可是,他并不那样做,反而移宫换步挪开三尺,剑尖一指喝道:“老儿亮兵刃罢!”
  张云强呵呵笑道:“和你这小辈交手,还用得着兵刃?别自己看重自己罢,十招里而不毁了你,我也不叫做什么白眼狻猊了!”
  猛然一招“双龙出海”打出一股劲风。
  罗静峰身影一动,又移过一边,喝道:“不知死活的老儿,小爷的宝剑不斩徒手之贼!”立刻将宝剑归鞘。
  “小侠且慢!等老朽来接他两招!”余厚生已带了国宝兄弟赶了上来。
  张云强呵呵笑道:“打了小的,还怕老的不出来么?大概你就是神医手余老头子了,先吃我一招!”
  右掌一晃左掌却从右臂弯下面打出,这一招“偷天换日”疾如闪电。
  余厚生料不到这白眼狻猊竟是那样心狠手辣,一声不响,立下绝招,等到发觉,掌风已到胸前,万无可避。
  匆忙间,双掌往外一封,“蓬!”一声,两人同时都震退几步。
  就这一招,两人都也惊着对方的功力沉厚,谁也不敢大意。
  余厚生因为猝不及防,几乎吃了大亏,这时,再也不客气,大喝一声,扑往白眼狻猊的前面,“推山填海”扶着一股烈风,分击白眼狻猊的双肩。
  白眼狻猊“童子拜佛”双臂往上一起,往外一分,立刻方向一变,一招“推山填海”反朝着余厚生的胸前撞来。
  余厚生见他变招迅速,那敢怠慢,微微“噫”一声。双臂一沉,化开来招,立刻施展起苦练多年的“七巧摧心掌”一阵猛攻。
  白眼狻猊喝声:“你找死!”
  招式一变,只见双掌翻飞,见招破招,两人四条手臂,打得呼呼咯咯怪响,顷刻之间,就是几十招。
  忽然罗静峰一声清叱,蓝光连连闪动,就听到叮叮咚咚金铁交击的声音,接着又听到群贼一声惊呼,二虎一声惨叫。
  原来二虎看到白眼狻猊一时不能取胜,偷偷取出三枝五毒镖,分别朝着罗静峰和国宝兄弟袭击,虽明知未必能够打中,却希望造成混乱态势,分散余厚生的心神,但是,没料到罗静峰在旁边看得真切,举手之间,将三枝镖统统打落,身影一展已扑奔敌阵。
  二虎万没想到罗静原竟冲上前来,判官笔往上一封,没有把罗静峰截止,只见蓝光一闪,左肩上已被剑锋穿过,罗静峰手腕一翻,一枝利剑竟把二虎的胸骨斩断,二虎只喊得一声“哎呀!”就横尸瓦面。
  群贼看此情形,真个魂飞魄散,急忙向后逃命,罗静峰哈哈大笑。
  白眼狻猊大吃一惊,连连三下绝招,把余厚生迫退两步,双脚一纵到了罗静峰的身后,身形还没有站稳,就一招“雪压竹枝”双掌朝着罗静峰的后脑拍下。
  这一招,白眼狻猊已用出五毒掌的阴劲,要是给他拍实了,罗静峰一颗脑袋也要缩回腔子里去。
  但是,罗静峰年纪虽小,武技却高,虽然他眼观一面,看着敌人狼狈逃命而好笑,同时也耳听八方,此时见劲风起自头上,也不管它是什么东西,“董卓献刀”手中剑往上一托。
  白眼狻猊见罗静峰身形未动,一道蓝光已反削上来,如果不赶快收拾,那么一双手臂就算奉送给人家了,只好双臂用力往上一扬,借着余劲来一个“燕子翻云”倒纵出去。
  罗静峰此时身躯已转过来,正看到白眼狻猊来这一手,不由得赞一句:“老儿真有你的,快点走罢!”
  白眼狻猊看到自己的徒弟们已逃得无踪无影,自己也是孤掌难鸣,喝一句:“有种的敢到卧虎庄去!”
  罗静峰笑道:“怕你不成,三天内看我去拆你的狗窝!”
  又大喝一声:“快点给我滚!”蓝光一闪,作势要追,白眼狻猊冷笑了几声,一路飞跃逃进了夜幕。
  余厚生叹了一口气道:“真是后生可畏,今晚上如果不是小友,我们全家都要毁了,就拿这个白眼狻猊来说,他把五毒掌的阴劲揉合在摧心掌里,不但是怪招百出,而且只要一接触,就可以使人受伤,刚才如果他不是赶过来救援他那同党,再斗三几招下去,老朽也要着他的道儿了!”
  忽而又埋怨起来道:“小友不该答应上卧虎庄去,那地方确是一个险地哩!”
  罗静峰惊道:“卧虎庄怎样凶险,伯伯你可知道?”
  余厚生指着那些尸体道:“我先把这些废物打扫了,回屋子再说吧!”唤了国宝兄弟过来,把瓦面上死的两具尸体,拿往郊外。
  罗静峰笑道:“后院里还有四具哩!里面有一个被斩断双腿,不知道死了没有?还有这个通臂猿又怎么办?”
  各人因为当时受几个敌人围攻,一心一意对敌,没有注意到后院的情形,这时听说起来,国宝兄弟首先就奔往后面,不消片刻,已把四具尸体带上屋脊道:“都已经死了!”
  余厚生道:“拿外面消了罢!”
  罗静峰道:“什么叫做消了?”
  余厚生笑道:“我配有一种‘销骨散’,只要用一点点放上尸体的伤处,过不多时就把尸体溶成一滩臭水。”
  罗静峰听说有那么奇异,就想跟着去看。
  余厚生好笑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两人暂时还要候在这里,防备敌人再来暗袭哩!”话声甫毕,一个苍老的声音接口道:“余老儿!你说得对了!”
  罗静峰喝声“谁?”双脚一点,飞扑那边屋上。
  余厚生起先也是一愕,旋而朗声叫道:“小友!是自己人!”
  罗静峰身法一停,已见一位老人带着秋儿达儿从偏屋那边出来。
  余厚生呵呵笑道:“原来是你这个醉酒翁来这里吓人!你好几个月不来,是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
  那被称为醉酒翁的老头,先不答余厚生的话,却笑对罗静峰道:“小友!好身手!你尊师是谁?”
  余厚生忙对罗静峰道:“来来,我还忘记介绍了,这位是桃源芙蓉关苗老英雄,江湖上称为‘醉翁苗秀’便是!”
  对苗秀道:“这位小友是归虚五老伽蓝剑逃禅僧的传人罗静峰。”
  苗秀“哦!”了一声道:“怪不得有恁好的身手,张云强那老儿真是活该倒霉了!”
  罗静峰忙躬身道:“晚辈后学无知,那敢承老前辈谬赞,想老前辈必定与家恩师认识了?”
  醉翁苗秀笑笑道:“归虚五老乃是武林前辈异侠,小老儿景慕已久,只是无缘一见,还要请小友接引哩!”
  彼此又客气几句。
  神医余厚生笑道:“你们就是会客气,这已不是醉鬼的本色了,看样子你也是故意赶来,可是慢了一步,没有热闹可看了!”
  醉翁苗秀正容道:“我已经来了不少时候了,不过,我见小友手上一枝蓝湛湛的宝剑,使我想起传说上那枝伽蓝剑,一时没敢断定,同时,他出手又快,似乎不需要别人帮手,我也乐得偷闲一会哩!”
  罗静峰听说醉翁已来了半天,自己却一无所觉,心里不由得一怔,默默无语。
  醉翁看他那神情,微微笑道:“小友也无需忧疑,看来你是初入江湖,经验不足的缘故,以后对敌,不但要注意近处,也要注意远处;不但要注意明处,也要注意暗处,不但要注意自己,同时也要关心别人;这些事情多经几次之后,也就很容易懂了,我最初出道的时候,比今天的情形还要糟哩!”
  罗静峰正要谢谢几句,余厚生已朗笑道:“你这醉鬼也自承糟糕了,这是头一回听说哩!但是,你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出到底怎样会赶来的?”
  醉翁笑道:“倒给你这糟老头抓住痒处了,我往川东几个月,才一回来就听说川东五虎要找你拚命,只好连夜赶来,却看到正是热闹的地方,我只好在暗中照顾两小了。”
  经过了这一阵子,国宝兄弟已把那几具尸体处置妥当,余厚生道:“我们进屋里去罢!”一手提起通臂猿,说声“请!”和醉翁苗秀首先下去。
  罗静峰笑对秋儿达儿道:“叫你们这两个小猴子在下面躲着,你偏要偷偷地爬上来,看你们怎样下去?”
  秋儿比较老实,当下笑道:“罗叔叔!我们见这上面打得热闹,知道没有什么危险,就从柱子上爬了上来,现在要下去可不简单哩,柱子离开檐口还要几尺,瓦面离地面又本那么高!”
  达儿年纪虽然是小,但是顽皮异常,抢着道:“我的办法是跳下去,等快到地面的时候,再来一个筋斗不是可以站得起来了?”
  罗静峰笑道:“你这办法倒好,可是不跌死你才怪哩!我就看你那样下来着!”脚尖轻轻一点,飘然而下。
  达儿就跟着往下跳,余国宝忙喝道:“不要鲁莽,待我下去抱你下去!”
  罗静峰笑道:“国宝哥!你由他自己下来练练胆罢,我在下面,包摔不倒他,只是要看看他的资质罢!”
  余国宝才知道罗静峰故意要试两小,不然以罗静峰那种功力,一手一个抄起来就往下跳,何必多费唇舌?自己枉是多长人家二十年,倒看不出人家的心意,不由得有点自愧,讷讷道:“罗叔叔要你跳,你就跳吧,要特别小心啊!”
  话声一落,达儿两臂往前面一扬,弯膝用力一跳,双脚已离开瓦面上直往下堕,还离开地面五六尺的时候,在空中来了一个筋斗,“蓬”一声,竟是屁股先着地,震得达儿“哎唷!”一声怪叫。
  罗静峰嘻嘻笑道:“谁叫你在那么高就打筋斗?再来一次!”把达儿的手臂一抓,往上一推,达儿身不由主被抛起丈多高,跌入余国宝的怀里。
  罗静峰在下面填句:“秋儿下来!”
  秋儿应声“来了!”双脚一蹬,身形已离开檐口,双臂一分,俯着身子像大鸟般扑了下去,快要到达地面的时候,双臂再往上一拔,把上躯挺直起来,两脚轻轻地落在地面上,罗静峰首先喝声“好!”又道:“你怎会想出这样下来的?”
  秋儿道:“我看到弟弟那样下来会跌跤,所以改一个方法,当时也没把握说能够站起来哩!”
  罗静峰笑道:“你刚才这独身法叫做‘鹰隼投枝’,从不高不矮的上面往下落是很好的方法,我这回把你抛得更高些,你就用这种方法往房上落,不要怕!”双手把秋儿的腰间一抱,一抛,竟把秋儿抛起三丈来高。
  秋儿到达顶点之后,腰肢一折,反扑上瓦面,罗静峰喝声“好!成了,以后就这么做!”
  大凡小孩子都有一种好胜的心理,达儿见哥哥秋儿获得赞美,也叫一声:“我来了!”小身形一掠而下。
  罗静峰把他一接,喝声:“再来!”又把他抛出屋顶,两小兄弟就像穿梭般,给罗静峰抛了又抛,喜得国宝、国明两人不断拍手叫好。
  余厚生和醉翁苗秀在书房里坐了一会,仍不见罗静峰进来,却听到瓦上面不断喝釆,醉翁苗秀笑道:“大概又是罗小友余兴不浅,表演什么了,我们出去看看他有什么惊人的艺业!”拉着余厚生走出门外,只见星光下人影翻飞,此起彼落,国宝国明兄弟却站在瓦面上喝采。
  苗秀一看罗静峰把人抛往上面的方法,也暗暗地赞叹。原来每当秋儿兄弟一落下来,罗静峰就用双掌一承,只微微一震,小兄弟就抛出三四丈。
  余厚生看了半响,也不知道他使的什么方法,也惊奇罗静峰的内功沉厚,笑道:“小友!算了罢,先休息一会,明天再教他们好了!”
  罗静峰说声“好”!又向两小兄弟喝道:“这回我不接你们了,小心站在地面上!”
  话声一落,两个小身形一掠而下,轻轻地站在余厚生和苗秀的面前道:“阿公!罗叔叔教我们学飞哩!你看可好?”
  国宝兄弟也随看下来。
  余厚生满心喜悦道:“还不快点谢谢罗叔叔!”
  “他才不要我们谢他哩!”两小兄弟跑过去拉着罗静峰的手道:“罗叔叔!明天再教我们飞上去的方法!”
  罗静峰笑道:“快点往后面睡去!”
  两小兄弟还要缠着;罗静峰轻轻在达儿的耳旁说了几句,达儿笑着说声“好!”拉着秋儿一跳一蹦地往后面去了。
  苗秀笑道:“你对他们说些什么,却把这两个小顽皮制服了?”
  罗静峰笑道:“晚辈只说,如果他们不听话,我就不教怎样飞,他们为了要学,只好听我的话了!”
  各人在客室坐定,余厚生立刻问苗秀道:“你对于我们要往卧虎庄履行三日内之诺言,有什么意见?”
  醉翁苗秀冷笑道:“你对于我来这里有什么意见?”
  各人看他那落寞的神情,不禁大愕,连到余厚生也觉得有点意外,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苗秀又冷笑道:“好一个神医手,连我的病根也不知道,还配称什么……”
  余厚生哑然失笑道:“你这醉鬼还没有醉够不成?国明快去取一坛过来,我和醉鬼斗一下过瘾!”
  国宝兄弟都往后面去了。
  罗静峰脸颊一动,也几乎笑出声来,陡然记起师父屡次对他说的武林禁忌——江湖上的奇人异事很多,而这类人物,又各有各的怪性情,搞得不好就会反脸成仇,惹起无穷祸患——也就急忙咬紧唇皮,强行忍住。
  但是,苗秀老于江湖,岂有看不出来之理,反而说:“你笑罢!你笑罢!横竖我号为醉翁,终日沉缅在曲酒里头,也不怕人家笑话,如果不是会喝几斤,也许今天还没有人知我哩!”
  罗静峰被他这么一说,更加笑不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国宝和国明两人一个捧了碗筷和现成的菜肴,一个端了一坛酒出来。
  醉翁来不及待,拍开坛盖,端起酒坛朝喉咙里灌,骨碌骨碌地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才把酒虫放下来,笑道:“这回才不辜负喉咙了!”
  看到罗静峰怔怔在那边望他,莞尔一笑道:“小友!你也尝尝!”
  罗静峰摇摇头笑道:“晚辈已经用过饭了,而且酒量很浅。”
  苗秀笑道:“俗语说:酒有酒肚,饭有饭肚,吃过饭有什么要紧,而且经过半夜的打斗,也该饿了!”
  罗静峰只得坐下来陪着。
  苗秀又喝了几口酒之后,眉头一皱道:“以我们现有的力量,要想破卧虎庄,却是难哩!”一眼看到通臂猿还躺在厅上,忙道:“先把这个放远一点,别让他偷听我们的谈话!”
  余国明纵步上前,一伸手,点了通臂猿的软麻穴,提往对面屋里,把门锁了,才回到席上来,只听到余厚生一句:“……你就说出来罢!”
  罗静峰也接口道:“卧虎庄当然是白眼狻猊张云强的巢穴了,看来他的武技并不高,破庄有什么难处?”
  苗秀又呷了几口酒,才道:“白眼狻猊的武技不过是中上之选,但是卧虎庄藏有一个三脚虎路功,这个路功的武技比起白眼狻猊要高出好几倍,他是张云强的师兄,一枝龙头拐杖纵横武林半生,谁也让他几分,再则卧虎庄的周围十余里,暗桩四伏,敌暗我明,而且埋伏有各种暗器,一不小心,就要上它的当,越接近卧虎庄,陷人的机关也越多,每一寸的地方,都可能遇上致命的打击,所以说难以攻破的理由在此,何况我们人手不够呢?”
  各人听说卧虎庄竟是恁般凶险,都倒抽一口冷气。
  罗静峰沉吟一会,忽然展眉笑道:“晚辈倒想出一个计策,不知道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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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 23:37: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淫贼伤生 神医夸女侠  危机隐伏 毒阵困英雄
  各人见罗静峰说到有计可行,都色然心喜。
  醉翁苗秀笑道:“小友但说无妨,我们终要议定一个方法,总不会束手无策,俗语说:‘二人计长,一人计短’,三个臭皮匠也要胜过一个诸葛亮哩!”
  罗静峰笑道:“其实晚辈这一个计策,也不能算是什么好计,我的意思是分做前后两起向卧虎庄进发,头一起专门诱出他们的暗桩,破去他们的埋伏,然后会合第二起正式拜庄,和那些凶徒真刀真枪相见。”
  这计划一出,各人都凝思了一会。
  苗秀碾然一笑道:“你这个计策倒是可行,不过,我们却找不到一个武技最高的人,作为破暗桩埋伏的先锋,如果分成两拨,而第一拨人数最多,反而容易暴露行动,说不定未到卧虎庄就出了毛病,被敌人各个击破,却可虑哩!”
  苗秀这意见一出,各人都缄默起来。
  罗静峰本想说出由自己作第一拨前往,但因苗秀已说到找不到一个武艺最高的人,如果自己声明前往,无疑看别人不起,一时却想不出应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见。
  经过了一阵静寂,罗静峰灵机一动,奋然道:“只要此计可行,那么晚辈倒可以担任第一拨破桩的人……”
  他停了一停看看各人的表情,在余厚生方面倒不觉怎样,醉翁苗秀果然有点不豫之色。
  罗静峰没待他开口,又接着道:“晚辈自知武艺也未必能行,不过恃着手中这枝伽蓝剑,一切埋伏机关都可以应手破去,再则,恩师也知道晚辈功力不足,所以给了一件金毛獏甲穿在身上,一切暗器和差一点的掌力都无法伤害,因此,晚辈才敢负起独探卧虎庄的任务,而且苗老前辈余老前辈在后面接应,对于晚辈来说,更是十分安全了!”
  苗秀一面听,脸色也渐渐开霁。
  罗静峰话一说完,他就接声说“好!”继续道:“这样倒偏劳你了,就这样办,我们随后接应也好!不过,能不暴露形迹,仍以不暴露而秘密入庄为佳!”
  又转对余厚生道:“老弟!我们三人的力量还嫌单薄了吧?”
  余厚生动容道:“既然你这醉鬼也可以豁出性命,以你对付三脚虎,还有什么问题么?我对付白眼狻猊虽然稍嫌力薄,到时和他拼命,也可说不知鹿死谁手,至于罗小侠一枝伽蓝剑更是厉害,今夜一连毁了几个恶贼,已见功力,再有獏甲护身,卧虎庄敌人虽多,也不过是三四流的角色,那挡得住罗小侠一阵扫荡?”
  苗秀冷笑道:“你别尽在捧我,其实我能否敌得过三脚虎,还是一个未知数,横竖是为你卖命就是了!”
  余国宝本来静静地倾听,这时也插嘴道:“小侄也一同去做一个小卒可好?”
  余厚生眉头一皱。
  苗秀已笑骂道:“要你们去找死不成?”
  余国宝兄弟的脸上不由得一红。
  罗静峰忙道:“国宝哥和国明哥要去,倒也使是,虽然说比不上什么三脚虎,但是斗那些川东五虎,也不见得赢不了。”
  苗秀对罗静峰已改了一种看法,此时见罗静峰这样说,也就笑道:“小友不知,那卧虎庄确实是凶险异常,我们三人前往,看情形行事;打不过也许还可以跑,如果带他们同去,势为被缠着不能脱身。
  “再则、川东五虎不过是受了这一带巫师的聘请,又想伸展势力进入湘西,才来这里启衅寻仇,如果我们全部离去,万一巫师公然结队来侵,岂不要被毁在他们手里!”
  各人听了苗秀这兼顾的方法,果然大表赞同。
  罗静峰又道:“如果要想知道卧虎庄的虚实,何不叫通臂猿过来问问?”
  余厚生道:“问倒是要问,不过,我相信问不出什么来,也许他还故意夸张,乱说一阵,使我们误以为真,反而不美!”
  苗秀道:“这倒不管他,纵使他把卧虎庄说成虎穴龙潭,我们也要去,不过想先知道多少罢!”说罢即命余国宝提人过来。
  余国宝走过对面屋,展开了房门一看,只见空空如也,那还有通臂猿的人影?吓得他惊叫一声。
  苗秀各人一听到余国宝的惊叫,就知道是出事了。
  罗静峰身形一起,第一个飞身上屋,却见一条小黑影在星月之下飞奔,看起那人的轻功倒也不弱,心里暗道:“这狗头伤在腿上,那能跑得恁般快?”但是,脚下一紧,跟踪追去。
  这条身形起码距离罗静峰二三十丈之远,罗静峰虽然脚程迅速,一时也难以追上,晃眼之间,已跑了五六里。
  此时,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可是,罗静峰看那人的背影,越看越不像受伤的通臂猿,不由得喝道:“前面的朋友请留步!”
  那人连头也不回,身形一连几纵,竟施展“燕子飞云”的轻功,起落之间,又把距离拉长了十几丈。
  罗静峰见对方的轻功,竟是这般精妙,顿悟他是存心较劲,暗道:“难道我还怕你不成?”鼻腔里“哼”了一声,也施展绝顶的轻功,赶上前去,朗声叫道:“前面的朋友,再不肯停下来我可要骂你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罗静峰生来不知道人是如何骂法?尤其在这种拼命追逐的时候,更想不出适当的话来骂。
  两人一先一后,电掣风驰,不消多时又已跑了十几里,虽然相隔不过十来丈远,可是,罗静峰始终无法再赶上近前,心里暗暗着急,怒喝道:“你头也不敢回,可是个见不得人的……”话虽然骂出来了,自己又接不下去。
  不过,这一句话居然生效,那人虽身躯往前一侧,接着一声“打!”一件黑色的东西扶着劲风朝着罗静峰的门面打到。
  罗静峰虽然身上穿有獏甲,但是那件东西是打向面门,倒也不敢怠慢,脖子一偏,左手一起,刚好捏着那暗器的尾端,想不到这件暗器却经不起劲,就这样轻轻一捏,已把它尾端捏成粉碎,原来不过是一块田土。
  罗静峰突然遇上这种奇事,不由得微微一捏,脚下缓了一缓,那人已像飞燕般逸出几十丈,投入附近的大树林里,任凭罗静峰如何叫唤,也只是空林寂寂,了无人声,知是那人再也不会现身出来,只好废然而返。
  罗静峰回到半途,又见到一个人影如飞而来,他略一注视,忙道:“是苗老前辈么?”
  那人赞一句:“小友好眼力,追到了什么没有?”此时两人已会合在一起。
  罗静峰摇头苦笑道:“那人的身体好快,被他逃走了!”
  苗秀惊道:“凭你这种身份,竟然追不上,倒底是什么人物,能否看得出来?”
  罗静峰道:“似乎是年纪轻轻的人,也不存有什么恶意,只不知道为什么害我奔跑了半个晚上。”
  接着略略的把追赶经过说了,苗秀也觉得奇怪,同样想不出是什么理由,只好联袂回去。
  余厚生父子正在厅上哓哓不休,似乎说一件什么事,一见苗罗两人回来,余厚生立刻迎上来道:“我们这里也出了怪事了!”
  他一面把一张纸条交给苗秀,一面肃客入座道:“通臂猿已被人家用重手法打死,在内室里又发现这一张柬帖,真是令人费解了!”
  醉翁苗秀接过柬帖一看,上面只有“贼庄奇险,君等勿行!”八个大字,字迹清秀可爱,却没有上下款。
  醉翁寿眉一皱道:“这人虽是好意,可是我们却不能领这个情!他不这样做作还可,既然这样做作一番,我们反而不能因为是虎穴龙潭,而却步不前,使武林人物讥笑了!”
  罗静峰也接过柬帖来看,沉吟半响道:“这人既然警告我们不去卧虎庄,为什么又在我们的手中杀死俘虏?”
  余厚生道:“小友这个问题,正是我们所要急切解答的问题,而且,他既不留个名头,说不定还是阴谋哩!”
  罗静峰诧道:“人家叫我们不去履险,为什么反说是阴谋?”
  醉翁苗秀笑道:“余老儿顾虑虽然太多了一点,可是,却另有一番道理。”见罗静峰一脸惶惑之状,又道:“因为我们要想知道卧虎庄的内情,必然要问这个通臂猿,来人既把通臂猿杀死,其目的可以说在阻止我们去卧虎庄,也可以说激起我们快去送死。不论是阻止也好,叫我们快去也好,总之,我们在未进入卧虎庄以前,是得不到半点消息了,这不是一种阴谋是什么?”
  余厚生点点头道:“看不出你这醉鬼也知道我的意思,我正是这样想哩,不过,难道这样我们就不去么?”
  醉翁笑道:“那人就是知道我们非往不可,才这样做呀!”
  惟有罗静峰痴痴地想着,忽而秀眉开展,忽而轻轻摇头,约莫经过半盏茶时,忽然眼睛一亮道:“晚辈大胆猜一猜……”
  苗秀和余厚生都同声道:“你就说说罢!”
  罗静峰道:“我猜想那人杀死通臂猿的目的,并不因为另有阴谋,可能是通臂猿的行为绝无可恕,恐怕我们不知道而被他三言两语骗得脱身。同时,来人和我们并不相识,要对我们说也说不清楚,干脆来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余厚生点头道:“小友这种见解,确有道理,我们先把通臂猿焦芳的行为弄清楚,也就可以解答这个难题了!”
  苗秀笑道:“我们先搜搜他的遗物,也就了解他行为的一半!”
  余国明听说要捜通臂猿的遗物,忙走往偏屋携来一个小包道:“通臂猿的东西都在这里,另外一把断头刀没有用处,已经把它丢了!”
  当下把小包打开一看,原来里面包里几枝毒茨藜,一枝千里火,一个能够活动的小铜鹤,和几卷棉花,小半瓶异药。
  余厚生和苗秀一见那只小铜鹤,就连说“该死!”罗静峰见那小铜鹤栩栩如生,拿起来笑道:“这个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怎么也拿来了?”
  余国宝不由得笑道:“小孩子玩的?这个是江湖上淫贼窃贼用的薰香盒子……”
  说起薰香盒子,罗静峰也懂了,“呀!”一声打断了余国宝的话头,顺手往地上一摔,却把那小铜鹤摔得没入地面一尺多深。
  苗秀见他无意中的一摔也有恁高的功力,心里暗暗赞美,嘴里却笑道:“小友这一手好极了,但是,还要小心为妙,将来讨个小媳妇儿,别在无意中把她的脸颊也撞了下来了哩!”
  各人都哈哈大笑。
  罗静峰无意中把铜鹤摔坏了地面,自己已经不好意思,急得脸红,经苗秀一说,各人一笑,更羞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就要低头去检那铜鹤。
  余厚生忙道:“小友不要去动它了,老朽还要留这一块地做个纪念哩!”接着又把采花淫贼该杀的道理,对罗静峰说了,渐渐又导入正题。
  苗秀道:“既然通臂猿是下五门的淫贼,那就难怪人家用重手法毁他了。如果不及时毁去,经我们询问之后,也许真会误放了哩!只是,那人确也古怪,罗小友追了那么远,却不肯露面,不知是什么意思,可能还是两个人吧?不然,他怎能赶过我们的前面,先回到这里来?”
  余厚生一惊道:“小友和那人见过招了?”
  苗秀见他急成那样子,笑了一笑,一五一十把罗静峰追赶一个不知名的人物的经过说了。
  余厚生叹了一口气道:“照这样说来,也许是近两年来在桂北一带所传闻的浔江女侠姐弟了!不然,年纪轻轻的晚辈人物中,谁能有她那种功力?”
  余厚生提出“浔江女侠”这个名号,不但是初出茅芦的罗静峰不认识,连到老江湖的醉翁苗秀也没听说过,关道:“如果说是成名的人物,我怎没听说过?”
  余厚生笑道:“你终日在湖广一带酒瓮里泡着,能够知道什么?”
  苗秀不服气顶一句道:“总要比你终日埋在草药堆里好得多!”
  余厚生笑道:“虽然我埋在草药堆里,但是有时也要往山上找,强似你专在酒瓮底下打转,连到浔江女侠都不知道,还老起脸来充前辈哩!”
  苗秀气得又要开口还嘴,罗静峰已迫不急待道:“什么浔江女侠?请伯伯快点说出来罢!”苗秀听了只好咽了一口气,连呼“酒来!”
  当下有国宝兄弟往后面取酒去了。
  余厚生呷了二口茶,清一清喉咙,才道:“说起这位浔江女侠,也不过是最近两年才闯出名头的人物,而且她一向只是在广西北部浔江和溶江一带活动,所以名头却未传到湖广一带…………”
  “那么你为什么又知道了?”苗秀报复式顶一句。
  余厚生白了他一眼,接着道:“这就是我采药的好处呀!就在去年年底,我因为一种药草没有了,只好连年也不过了,一直走往大罗山采药,当时我拟定的路线是:经牙屯堡、佛子隘、古宜、江边塘这条路的,当我到达古宜的时候,就住在老朋友杨秋帆的家里……”
  “阳秋帆?是不是一叶江帆的阳秋帆?”苗秀又问。
  “正是他……”余厚生刚回答一句,国宝兄弟已取了酒菜出来。
  苗秀捧起酒坛道:“你尽管说你的,我再也不打你的岔了!”当真牛饮起来。
  余厚生“嘟”一声“醉鬼!”才接着道:“本来我只准备一宿就走,可是,阳秋帆却挽留我帮忙他擒一个采花淫贼,这种义不容辞的事,当然答应了他,每个晚上都和他利用土司府附近的高地,作为掩蔽,等候淫贼来临……”
  “等着了没有?”罗静峰急着问。
  余厚生笑道:“等是等着了,你别着急,我慢慢说下去!”接着道:“我们一连等了两夜,仍然是毫无踪影……”
  罗静峰又着急道:“为什么老在那个地方等呀?”
  余厚生笑道:“因为当地土司有两位漂亮女儿,既然附近出了淫贼,他那肯轻易放过?果然到了第三天的深夜,三更刚过,人声未静,一条白色的身影从远处飞奔而来,在土司府附近略微停留一下,立即冲了下去。
  “这时,阳秋帆距离我藏身的位置,不过是二十来丈,我看到那淫贼进府,他当然也会看到,正待找他一同下去,那知我的身形一起,忽然一条黑影像飞鸟般掠过面前。
  “这条黑影端的迅速异常一直投入土司府,立即听下面骂道:‘花蝴蝶出来吃你姑娘一剑!’就见先前那条白影冲窗而出,没命的飞逃;后来那条黑影朝后就追,我也急忙招呼阳秋帆随后急追,可是,我们真太不行了,竟是越追距离越远,.还没有五六里,前面的人就失了踪影,只好丧气回来。”
  罗静峰忙问:“后来呢?”
  余厚生道:“后来始终没见到那两人,这是阳秋帆告诉我:后来那条黑影可能是在浔江溶江一带,专杀采花贼的浔江女侠,说起这个女侠也做些偷富济贫的勾当,可是只要采花贼落到她的手里,必定个个丧命,花蝴蝶虽然也是轻功卓越的采花贼,但是,以功力来比较,相信必然没有女侠的高强,所以他一听那姑娘喝骂,立即拼命逃跑,说不定他两人还交过手,也说不定当夜花蝴蝶就被废了。”
  这时,苗秀的酒已喝得差不多了,笑道:“照你这样说,你没有见过浔江女侠的面,也没有见过今夜打死通臂猿的人,怎能够就说人家是浔江女侠?而且浔江女侠的活动地区也不是在这一带。”
  余厚生被苗秀驳得无话可说,只好道:“你看那柬帖上的字迹,不是女孩子写的是什么?”
  苗秀缄默了一会道:“先不管她是不是浔江女侠,摆在目前的问题是要不要去卧虎庄?”
  余厚生反没有答话,罗静峰已抢先道:“去!一定去!不管他是如何的凶险,纵然陪上这条命儿,也必然去闯他一闯!”
  余厚生也接着道:“这事是由我而起,我也必然要去,否则,人家会同样找上门来!”
  各人又计议了一会,东方已经发白,各自分头休息。
  罗静峰武艺虽高,到底是少年心性未除,回到书房倒头便睡,到一觉醒来,时已正午,急忙梳洗完毕,达儿已跑过来道:“罗叔叔!你答应教我们飞,却睡到这个时候,爷爷又不准我们把你喊醒,你到底还教不教哪?”
  罗静峰苦笑了一笑道:“现在不行了,今天我还要往很远的地方去,以后有时间再来教你们。”
  他俩说着说着,余厚生已闻声出来,“小友快点上来用膳罢!醉鬼已经喝了好几十斤酒了哩!”
  罗静峰笑应了一声.,拉着达儿兄弟上了客厅。
  饭后,罗静峰又到内室去辞别余家女眷,说明可能不知何日回来,絮絮聒嗟唠叨一阵,出得门来,已见余厚生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三匹马在门外候着。
  罗静峰笑道:“要这几匹马不大适宜吧?”
  醉翁苗秀笑道:“我这老儿一生没骑过马,这次余老儿看得起我,给我弄一匹马来,你却说不适宜,看来又是骑不成了!”
  罗静峰忙道:“晚辈是说我自己骑得不好,而且马没有人快,又要照顾它的缘故,既然老前辈要骑,就请上马吧,晚辈慢慢学骑就是!”
  余厚生笑道:“你可别理那醉鬼,事实上他也不愿骑马,不过因为白昼里不便施展轻功,只好用来代步,必要时也可把这几匹畜牲丢了,我们现在就走罢!”
  三人三骑在武陵山脉里,穿山渡壑,顺着川道疾驰,越过了沱江,第三天就来到了沙子坳。
  苗秀笑道:“这里过去都是我本家的人住了,地形地势都凶险异常,再上去就是矮寨,但是矮寨却有千多丈高……”
  罗静峰好笑道:“那么,为什么反叫做矮寨?”
  苗秀道:“本来那地方不过是半山,所以叫做矮寨,山顶上另一个寨叫做高寨,这里山路奇险,劣马上不去,这几匹畜牲就放在沙子坳罢?明天午初我们就可以过了矮寨,晩上到了永绥,吃了夜饭就朝着西边的茅沟寨走。
  “不过,出了永绥就是卧虎庄那些贼人的势力范围了,我们必须依照原来计策进行,别着了凶徒的道儿。”
  一宿无话,次日清晨各人把马匹寄在沙子坳,联袂登山,但见峰顶连云,山形险恶,四周都是啸虎猿啼,震人心魄。
  两老一少虽有过人的武艺,遇到这种萧萧落木的凄凉景色,也自觉有点心旌撼动,各自拔出兵刃,穿入密林,约莫上了百丈高下,然后,避开正路腾身树梢,就在树梢上施展起轻功,攀援直上,未过已时,已见远处冒有炊烟。
  苗秀道:“前面炊烟的地方,就是矮寨了,我们需要从路上慢慢走去,免得和苗匪发生误会,惹出麻烦。”
  各人下得树来,才走得几十丈远,“嗤!”一声,一枝六尺多长的兽骨标枪,从侧方飞来。
  苗秀忙一伸手,接了标枪往路边一插,朝着那边树上咕噜了几句,那丛浓密的树叶里“唰”一声,跳下一位仅用一块树皮遮着下体的苗人,走到苗秀的跟前,和苗秀咕噜了一阵,然后抢去标枪,爬回树上,接着就听到树梢上两声竹子声音。
  罗静峰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不由得微微一怔。
  余道生笑道:“是先前那苗人招呼他的同族放我们过去的信号,有什么事就找醉鬼好了,因为他就姓苗哩!但是,别朝树上望,免使误会我们来踩探他们!”
  一股臭气,中人欲呕,罗静峰忙把鼻子一卷。
  余厚生见罗静峰卷鼻,忙道:“不可如此!这样最遭受苗人的忌讳。”另从袋里取出几粒“万应避瘴丹”吩咐罗静峰服下,果然良药入口,香气浓郁,臭气尽除。
  在这一带苗区,苗秀是一个识途的老马,此时当头领先,不但是无惊无险,而且吃喝方面,当天下午进入永绥。
  永绥是个苗疆重镇,虽然不是十分大,倒也有四五百户人家,相当热闹。
  苗秀一行到达的时候,不过是申末酉初,又遇上赶场的日子,街上的人还没有散去;对这三个外来的新客,无不投以奇异的眼光,尤其是罗静峰这种文生公子打扮,而徒步入苗疆的少年人,更惹别人注目。
  苗秀在永绥本来是有朋友的,但因自己身上有事,而且卧虎庄的势力很大,恐怕拖累老朋友,不便于去那人的家里,迳带着余罗两人进入一家熟悉的饭馆,那饭馆的老板,立刻亲自上来招呼。
  苗秀点了几样下酒的野味,叫来一坛酒,和余厚生两人大喝起来;罗静峰虽然酒量不大,也找个杯子浅斟低酌地陪着。
  开饮不久,门外一个老人的声音,呵呵笑着进来道:“你真不愧为酒鬼,到了永绥还不先找朋友,就来这里喝酒!”
  罗静峰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汉装打扮,年约六十多岁的老人,精神倒也矍铄异常。
  这时,苗秀已站了起来笑道:“你的耳朵真尖,我们不过才来一会,谁又做你的耳报神了?赶快过来喝酒,我替你引见两位朋友!”
  那老者一进门来,已经注意到余罗二人,这时急趋前两步,由苗秀一一介绍,各人才知道那老者名字叫做成狙北,也是以医术济世的人物。
  各人寒喧了几句之后,成狙北又问起为什么过门而不入,苗秀只得悄悄地对他略述一番。
  成狙北望了三人一眼道:“本来卧虎庄人为恶遐迩,已是人所周知的事,无奈摄于他们的威势,不敢对他们有所行动而已,你们有这个除暴安良的意思,我们也求之不得,至于庄外那些陷坑、毒弩、翻板、石砲之类的布置,相信也阻挡不了你们通过,惟有庄内的五毒阵,才真正是江湖侠客的致命伤。”
  苗秀忙问道:“什么叫做五毒阵?”
  成狙北道:“川东五虎练有五毒掌,你们可知道?”
  各人都微微点头。
  成狙北又道:“他们这五毒掌怎样练法?”
  苗罗两人都摇摇头。
  余厚生笑道:“江湖上称为五毒的东西,不外乎毒蛇、蝎子、蜈蚣、蜘蛛和蟾蜍等五种,也许用孔雀胆代替蜈蚣汁,用蝴蝶粉代替蝎尾罢。不过,也有人喜欢用吃人花、化骨草之类来提炼,作为毒品,所以他们的五毒掌是如何炼成的,却不得而知了!”
  成狙北笑道:“老兄真不愧‘神医’的绰号,这些事都瞒不过你,但是,卧虎庄所用的五毒,却是水陆复陈,动植矿物含有,据我几年来探得的消息——他们用的是:毒蟒的雾,白果的汁,河豚的肝,五光的石,孔雀的胆这五样。”
  余厚生惊道:“这可真是难办!”
  成狙北正容道:“这不过是他们用来练掌法的小五毒,阵用的大五毒,一进入庄里,首先就遭受到毒蟒的雾;其次,要遇上毒蛇阵;再则是飞蜈阵,再则是毒獒阵;最后,才是人造的毒瘴。”
  各人听了都是你望我我望你,暗地惊心,做声不得。半响,罗静峰突然道:“为什么他们自己会不中毒?”
  成狙北笑道:“他们天天和那些毒物接触,自然而然地在血液里产生一种抗毒素,那能够中毒?不过,那些毒雾、毒蛇、飞蜈这三种东西,倒可以用雄黄精来破,这样东西我还可以奉陪。毒獒虽猛,如果不被它抓上或咬上,也没有关系,惟是人造的毒瘴是集结各种毒虫大成,沾上皮肤立即会溃烂;吸了进去,也立即会死,这才是难破的东西。”
  罗静峰喜道:“这样说来,倒有办法了!”
  各人精神为之一爽,连问:“什么办法?”
  罗静峰笑道:“余伯伯的万应避瘴丹,岂非避疮的良药?”
  余厚生哑然失笑道.:“我那种避瘴丹只是医治普通瘴气的药品,那能够抗得各种毒物合成的毒瘴?”
  罗静峰沉默了半响,忽又笑道:“这回真是有了!”
  各在束手无策的时候,见罗静峰开朗的神情,也都异常喜悦。
  苗秀忙道:“你先说出来罢,别又是避毒丹!”
  罗静峰见苗秀打趣他,也就笑起来道:“不是什么避毒丹,却是治毒丹,如果拿来避毒,也可避上个把时辰,百毒不侵哩!”
  此语一出,余厚生首先“啊啊——”一声高叫起来道:“我竟会忘记你带来的灵药,该打该打!”
  成狙北见连到余厚生也恁般高兴,忙问道:“什么灵药,是否能行?”
  余厚生接着道:“一定行!一定行!”见店里的人都注意他们几个,立刻压低嗓子道:“罗小侠身上带有归虚五老的治毒丹!”
  苗秀和成狙北都喜悦非常。
  成狙北立刻道:“我回去取几块雄黄精给你们!”拱一拱手走了。
  这时,各人的心里泛起无限的喜悦,眼里晃荡着卧虎庄败亡的景象,忽然门外人影一晃,一位苗装的美少年跨进店来。
  这人的年纪和罗静峰不相伯仲,但星目含颦,柳眉带煞;虽然稚气未除,亦已英风勃勃,较诸罗静峰尤多几分妩媚。
  各人的心里在暗暗地想:“苗族里头那会有这样的人物?”
  那美少年一进店来,立刻甩很纯正而流利的苗话道:“店家,有什么现成可吃的东西吗?”
  店主人忙上前用苗话招呼道:“小店里虽然有养现有的东西,恐怕不适合韦少爷的胃口,请坐下来再看吧。”
  引导这姓韦的少年走过罗静峰等人的座旁,到上面一个角落坐下。
  当那姓韦的少年走过了座旁,罗静峰已注意看他的背上那枝剑。
  及到那众坐定之后,他和那少年目光一接触,更觉得那少年目光凌厉,分明是在内功上有很高的成就。
  罗静峰心里一惊,低声对余厚生道:“这人别是那狗贼的眼线吧?否则,这种地方怎会出现这种人物,而且他又是那样匆忙,别是想截在我们的前面,或是回去报信吧?”
  罗静峰这个意见,原也是苗余两人所怀疑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却不会商议什么,恐怕被人家听去反而不好,所以轻轻地摇一摇头阻止罗静峰再说下去,另外说其他的话来掩饰着。
  罗静峰被苗余两人这样做作,也惊觉自己失言,惭愧地瞅那姓韦的少年一眼,却见那少年也怒他一眼,情不自禁地又低下头去。
  这回心里有多少明白了,暗想:“我看你假装,能装到几时?”也就和各人搭讪着。
  过了一会,成狙北匆匆的赶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往桌上一放,就想说个明白。苗秀何等机警,一见成狙北嘴唇一动,急忙用目光示意,阻止他开口,并且立刻说道:“承老哥赠我这些药品,待医好小儿之后,另行厚谢,现在先喝几杯水酒罢!”
  成狙北起先被苗秀一番做作,弄得他摸不着头脑,后来回头看到那角隅座位的苗装少年,也就明白过来,忙道:“你老兄说什么话?这草药苗疆里到处都有,你我的交情已非泛泛,又何必挂齿!”
  四人里头,惟有罗静峰的位置最便于看那少年,事实上他也经常注意那少年面部的表情,这时却看到那姓韦的少年嘴角上孕着微微的冷笑。
  罗静峰恐怕那少年发觉,急忙低下头来,伪装吃东西。
  此时,苗秀看他那付神情,也暗暗好笑。
  到了掌灯时分,苗余等四人酒醉饭饱,走出店来。
  一到街上,罗静峰就迫不及待地说:“那姓韦的少年懂得我们的话哩,他不过是假装不懂,却小心地偷听!再则,他的武艺不弱,如果是属于敌人那方面的人,倒是一个劲敌,恐怕晚辈有点应付不来了!”
  余厚生笑道:“小侠豪气干云,怎么一见这个人就如此气馁了?那人虽然未能判明是敌或是友,但依我的看法,他的脸上一团正气,绝不是什么坏人,成老哥在这里居住,可知道他的来历?”
  成狙北沉吟一下道:“这姓韦的听说叫做什么韦羽剑,还是最近一个月来,才经常见他在这里出没,几乎每天都到那饭馆吃饭,究竟他住在什么地方,却没人知道!”
  略微一停,又道:“好几天没有见他了,却不知道今天又在这里出现……”
  罗静峰灵机一动,忙道:“成伯伯!以前他曾否间断几天,不在这里出现过?”
  成狙北想了一会道:“好像也有过,但没前几天那么久!”
  罗静峰突然叫声:“是她!”
  苗秀笑道:“我已知道你猜的是谁了,不过,如果是她,为什么她还逗留在此地,难道又有采花贼被她发现不成?”
  余厚生笑道:“管她呢,如果是,她必定成为暗中的帮手。如果不是,也不见得成为我们的敌人!”
  成狙北莫名其妙地问:“你们到底说他是谁?”
  余厚生略略说了,然后在街上分手,和苗罗两人走出城外。
  苗罗三人在城外找到一块隐蔽的地方坐下,把雄黄精分成三份,各自带好,由余厚生告诉他们使用的方法。
  罗静峰也取出六粒治毒丹,分给苗余两入,自己也取出五六粒用纸包着,放入衣袋里。
  苗秀见一切准备妥当,立刻把卧虎庄的方面,经程说了。
  由罗静峰当先,苗秀和余厚生两人分别在右后,左后两翼,彼此相距约五十来丈,作品字形朝着卧虎庄方向飞奔。
  罗静峰因为在川东五虎侵犯辰州那一晚上,已知苗余两老的功力,不敢尽力施为,虽然走得慢些,但是三人的脚程倒也迅速。
  外行人看起来,只认为是三只大鸟飞过头上,绝对疑心不到他人。
  约莫走了十一二里,预计进入卧虎的中心地带,罗静峰暗道:“怎么这些暗桩恁般不济?难道都是死人不成?”
  心念未已,忽然听到前面有人说话,急忙停下身形。
  已听到一个中年人的口音道:“赵老四!我们这座卧虎庄,原就是取卧虎藏龙的意义,这么多年来有谁敢擅入一步,庄主却发了什么病,硬说这几天会有人来犯庄,连守在这里都不放心,还要叫崔魁带了十六名兄弟,超到前面的十多里的林边去放哨,守了这么多夜,鬼也不见一个,如果你刚才见那黑影不是鸟,那么人家都飞到树顶上,布下这些埋伏还有屁用!”
  罗静峰这才知道自己未遇上埋伏的原因,是因为在树梢上飞奔的缘故。
  又见那人说起已见飞鸟的影子过去,说不定就是那什么韦羽剑,此时罗静峰不知什么缘故,忽然对那韦羽剑起了一种好感,深恐人家孤身履险。
  更不犹豫,脚下稍一用力已如飞鸟掠空而过,吓得树底下那两名贼人惊叫起来,又哓哓辩论是人是鸟去了。
  罗静峰由那两名笨贼对庄主的报怨里,知道离卧虎庄已经很近,反正是立刻要真刀真枪相见,也顾不了形迹暴不暴露。
  又走了四五十丈之后,取出一颗丹药含入口中,一连击了两掌,算是招呼苗余二人,然后施展起绝顶的轻功,就像是一缕轻烟,飘过树顶。
  不消多时,已遥见一堵高高的院墙里,有着疏疏落落的灯光,可是,院墙外面却是一片百来丈远近的旷地,旷地里泛起一处一处的水光。
  但是,罗静峰艺高胆大,明知那块旷地全是死亡之窟,倒也没有多少顾忌,将要到达林子的尽头,立即拔出伽蓝剑,蓝光闪处,一枝三四丈长的树枝应手而断。
  这时,侧面三四丈远的地方,冷冷地喝道:“好朋友果然来了,快点下来罢!”
  罗静峰也不理会,左手拿着树枝往后一抽,右手剑往前一削,那些横枝落叶密满一地;再抓着树枝尾梢往前一抛,右手剑往后一削,手法端的轻快之极。
  一连几下,那三四丈长的树枝,已被削成一条光棍,反而把距离几丈远发话的人惊得呆了。
  及至罗静峰把宝剑归匣,那人才惊醒过来喝道:“朋友!你这是干什么?”
  罗静峰嘻嘻笑道:“你看吧!”身形一掠就朝着旷场上落,把那树枝在前面开路,恰巧柱入一个陷坑。
  这时,罗静峰藉一掠之势,身形往前面一翻一压,那根树枝已从陷坑里翻了出来。
  这一次罗静峰的脚一落地,立即翻进另一个陷坑。
  但是,他手上那根树枝,又已倒过头前去,他藉这一倒之力,又跳出陷坑,只一柱,身形随树枝而掠起,又前进了六七丈。
  就这样一柱、一起、一翻、一压,小身子像坐在风车叶子上,一直往前滚,不但是翻板陷坑无功,连到强弓硬弩都失去了效用。
  因为这一块广阔的地带,布满了擒人杀人的机关,虽有秘密交通的道路,却不在罗静峰所走的地方。
  那些放暗桩的贼党想追也不敢追,眼睁睁地看着罗静峰用一根树枝,打破了一路的埋伏,无可奈何,只好放起一枝流星,一溜红色的火花升起半空。
  就在那贼党放起流星的当儿,后面不声不响跳落两人,大喝一声,一刀一鞭同时并进,那放暗桩的贼党能有多大的艺业?此时不但身首异处,连那不全的尸体,也被打飞几丈,堕往那害人的阵里,而后来这两人也跟着罗静峰走过的路线,冲了进去。
  附近虽有另外的贼党,但是,措手不及,已被后来这两人冲进阵中,只好再放起两枝红色流星,把进来人数,告知庄里。
  岂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初罗静峰利用树枝破伏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在暗处笑看,后来这两枝红色流星一起,那人暗道:“还有我哩!”脚尖轻轻一点树梢,人已凌空下击,手起一剑,把那名贼党劈成两半。
  那人劈死贼党之后,也就冲进阵里,回头一看再也不见流星放起,只有自己的肚皮,在赞美、在暗笑,踏上拓荒者的后尘。
  再说罗静峰舞起那根树枝削成的长棒,勇往直前。
  片刻之间,距那院墙不过十来丈远,忽然听到一声梆响,几十道灯光和飞蝗似的羽箭当面饴来。
  这时,罗静峰长棒不便舞动,顺手把长棒往前一推,身形却反纵往后面五六丈,把所有的弩箭统统躲过。
  罗静峰避过了弩箭的暗袭,立刻拔出伽蓝宝剑舞成一团蓝光,把周身护个风雨不透,然后再往前冲,竟利用那根树枝长棒,作为通过那十来丈远埋伏机关旳桥梁,那根长棒先前被他推出五六丈,加上本身的长度,另一头离开墙根也不过是三四丈的样子。
  罗静峰身形一起已经站上树枝,这时弩箭来得更密,却没有半枝能射到他的身上,反而被他的伽蓝剑散开去,那些亮晶晶的箭簇被灯光照耀着,就恍如万点寒星从罗静峰的蓝光里发射出来,不但是赢得他后面三人喝釆,就是对面的敌人也惊骇万状。
  尤其是罗静峰一踏上树枝,立即施展滑雪的功夫,脚底稍一用力,双脚一前一后,带着他那轻巧的身形滑到树枝尽头,接着一声长啸,脚光用力一按,一个“黄鹤冲霄”的身法,只见一团蓝光挟着一股劲风,已登上了三丈多高的院墙,就听到惨叫连声,有不少的灯光熄灭,也有不少的黑影堕了下去。
  这时,庄院的中央“当——”一声锣响,霎时灯光全灭,羽箭全收,整个几十丈广阔的大院里,静悄悄地像个鬼域。
  只剩有三盏气死风灯,高悬在十多丈的空中,迎风摇曳,像丧家的招魂灯一样,更增加不少凄惨的景象。
  罗静峰是初生之犊,除遇上敌人太强,才能够使他有所顾忌之外;对于江湖上各种布置,也是分毫不懂。
  惟有久历江湖的苗秀和余厚生,看到卧虎庄里这群乌合之众,竟能够训练有素,起退如一,知道这一声锣响的后面,包藏着绝大的阴谋,心里暗暗嘀咕。
  苗秀更恐怕罗静峰孤身探阵,致生意外,急忙加紧脚程登上罗静峰留下那根树枝,往前赶去。
  但是,罗静峰驱散了敌人之后,忽然眼前一暗,所有贼人不知躲往何处去了,冷笑一声喝道:“白眼狻猊还不出来,难道藏到龟壳里面去了?”
  身形一展,一个“玄鹤栖枝”凌空而下。
  那知双脚还没有点到地面,已闻到一阵阵腥臭的味道,心里陡然惊觉这正是所谓蟒雾阵,不由得“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不过,他到底艺业很高,临危不乱,两脚一踏实地,立刻又取出余下那五粒丹药统统服下,然后取出一小撮千年雄黄精握在左手,凝目四顾,寻找那条毒蟒。
  当这个时候,苗秀首先到达树枝的前端,忽闻墙里的惊叫,以为罗静峰遇险。急忙大喝一声,飞上墙头。
  这才见伽蓝剑光来回闪动,知道罗静峰安全无恙,正待纵身下去会合在一起。
  罗静峰已叫道:“老前辈别下来,就在上面帮我找这条畜生!”
  余厚生也在这时候到达,在墙的左右分别监视敌人,和搜寻毒蟒。
  另外一个无名的人物,偷偷跟着过了机关埋伏,沿着墙基悄悄地溜往一旁,余道生和苗秀一心注意墙里,却是分毫不觉。
  罗静峰在黑暗中摸摸索索,藉着剑上的剑光,在雾气里隐约看到前面又有一堵高高的土墙。
  本来在这时候,他可以跃上那堵高墙,再作打算,但是他天性纯厚,恐怕自己这一走,苗余两人必定会跟着下来,他们两人没有宝剑宝刀,遇上毒蟒岂不送命?
  其实,这座蟒雾阵的蟒不止一条,而是两条大的,加上不少的蟒子蟒孙所组成,平时则睡在洞窟里专管喷雾,没有人去干扰它,它怎肯离开温柔乡呢?
  罗静峰发现对面的土墙,灵机一动,暗道:“这些畜牲大概住在这里了?”用剑光作为前导,沿着土墙慢慢寻找。
  正在一步一步走着的时候,忽然一股又腥又粘的浓涎朝着罗静峰的面颊喷到,幸亏他事先有备,及时跳开,否则这一股浓延的力量,最少也要把来人喷一个筋斗。
  罗静峰经这一下子,心知蟒窟就在近前,立刻右剑作势,左手握药,以静观变,不时把那宝剑往前面摇了几摇,让那剑光闪耀附近的蟒窟。
  这样相持片刻,那土墙底下竟发出“隆隆”的近音,罗静峰站在近处,也感到脚下有点震动,知是毒蟒快要出洞了,精神也愈发紧张起来,一双星目瞬也不瞬地注视前面。
  那“隆隆”之声越来越急,毒雾也越来越浓,连到苗余两人在墙头上也感到了震动,知道毒蟒将出,也顾不得监视敌人了。
  互相招呼一声,两道身形同时跳下,却见罗静峰凝神望着前面,对于苗余两人走近身旁浑如未觉,这时如果有人给他一刀他也无法抵抗。
  余厚生忙叫一声:“小侠!”
  罗静峰一惊道:“两位先上墙去防敌人过来,这里我还应付得了!”
  他这两句话虽然有点不逊,但余苗二人见他精神贯注,心无二用地应付那些毒蟒,也受了很大的感动,同时应一声“好!”跃上土墙。
  苗余两人刚一离去,罗静峰就发现土墙的墙根附近闪出一颗蓝星,那颗蓝星渐渐往他的左边移动,约莫有四五尺之后,猛然朝着他这边一摆,却看到是两颗碗口大小的蓝星,相隔约有二尺。
  罗静峰知那两颗蓝星必然是毒蟒的双目,毫不犹疑地双脚一纵,身如箭发冲上前去,那长蟒大部份的身子,未及出洞无法抵抗,被罗静峰手起一剑就把蟒头斩下。
  罗静峰身形并不停留,竟冲过那边去,欢呼一声:“斩了一条!”谁知余音未已,天崩地裂一声,那堵土墙塌下去不少,又冲出长大的蟒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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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4 21:40: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力破凶庄 罗静峰逞雄  情急奔命 花蝴蝶投河
  罗静峰进入卧虎庄第一重夹墙,杀死一条毒蟒之后,嘴里一阵欢呼,那知余音未己,又听到天崩地裂一声巨响,土墙崩塌下来不少,又冲出一个更大的蟒头。
  罗静峰没防到有此一变,急忙倒步一纵,退后二丈。
  定神一看,知道是另一条巨蟒要冲出来,却被先前杀死那条蟒尸塌住洞口,无法出来,只好猛力外窜,两蟒一挤,竟把土墙迫裂一个大洞。
  此时,后面这一条巨蟒的身子,仅有三分之一的身子在洞外,不断地两边挣扎,罗静峰不敢怠慢,飞纵上前,当头就一剑劈下。
  岂知这条巨蟒比前蟒还要厉害,而且身躯出洞的部份,也较前蟒为多,加上已经看到同伴死亡,心里暴怒,虽见到剑光临头,也不肯躲避,竟张开血盆大口,伸着三尺多长的叉舌,喷出一重浓雾,迎向罗静峰的身子。
  罗静峰因为来势太速,如果不急急收招,虽然一剑刺进巨蟒的咽喉,但身子也必然堕入巨蟒的口中。
  如果蟒口往下一合,立会把罗静峰的身子咬成两段,这么一来,无异落个两败俱死。
  苗余两人因为站在墙上,四眼仅注意庄里的情况变化,没有看到这惊险万分的景气。
  惟是,伏在第一道院墙的另一个人,目睹这种情形,急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可是,眼睛一花,情势陡变。
  原来,罗静峰年纪虽小,却也临危不乱,一时情急智生,知道处此危急状况之下,抽身后退是万无可能,索性让身子直冲过去,快要到达蟒口的时候,倏然一俯身躯,左掌迅如闪电伸出。
  那巨蟒张开大口见有物投来,蛮以为既足果腹,又可报仇,并没有防备有此剧变,长舌的一枝已被罗静峰左掌捞个正着。
  这么一来,那条巨蟒算是走到亥时运了。
  罗静峰那左掌原握有一小撮千年雄黄精,这雄黄精正是蛇蟒的克星,起先他因为只想用雄黄精来破雾,竟未想到用来制蟒,也就忘了雄黄精握在手上。
  此时因为要救命,只好用手来握蟒舌,那知左手一松,立刻芬芳扑鼻,毒雾随开,握着蟒舌的左手还沾有不少的雄黄精顺着蟒舌进入蟒口,那毒蟒也就等于直接呑了毒药,自然痛苦万分,急着要把巨嘴闭了起来。
  可是,罗静峰早就防它这一着,他并不是恐怕毒蟒闭嘴,而是恐怕那毒蟒会一口把他呑了下去。所以,罗静峰捞着蟒舌的同时,双腿一并,先用脚底顶住那毒蟒的鼻端,如果他不因为太近蟒口恐怕被毒蟒吸入口中的话,只要手起一剑,就可以割下瞬舌。
  一人一蟒这样相持半刻,墙上苗秀和余厚生开始见土墙崩裂,已是惊心。
  过后半响,不闻下面的动静,余厚生急忙回头往下面一望,却见浓雾虽已散去,可是那紧张惊险的情形,更使他魂飞魄散,来不及招呼苗秀,大喝一声,飞身而下,意图紧急救援。
  那知有人比余厚生更快,余厚生的身形还未落到一半,已有一个黑影跟着一道白光,凌空而下,在蟒身上一捺,白光骤敛,黑影也一闪而逝。罗静峰的身子却随着蟒头滚下地来,被巨蟒身上喷出来的鲜血冲得全身满脸。
  余厚生刚巧到达地面见状大惊道:“小侠伤在那里?”
  罗静峰一咕碌翻身而起,气愤愤道:“那小子捉弄我,要给我遇上,可要捉弄他一个够!”
  余厚生讶道:“谁捉弄你?”
  “就是在永绥遇上的那小子!”罗静峰还是气愤愤地说,一面还用未经血污的袍脚来擦脸。
  余厚生好笑道:“他怎么会来捉弄你?”
  罗静峰苦笑道:“如果不是他来割下蟒头,我怎么会摔这一跤,又怎么被蟒血喷得一身呢?现在这衣服都不能穿了,那一天要找他算一算,最少也要他赔一件衣服!”
  余厚生笑劝道:“算了吧!一件衣服能值得多少?现在大敌当前,我们正需要这样一个强而有力的帮手哩!”
  罗静峰只得苦着脸道:“那么,伯伯先上去罢,这身衣服好臭,我先把它换下来!”
  余厚生还待劝说,及至看到他那一身,确是不成样子,只好笑道:“你立刻就换罢,剑借给我取下蟒珠。”
  罗静峰把剑一递,立刻跳开几丈,更换衣服去了。
  不消片刻,忽见毫光在身后冲起,急忙回头一看,原来是余厚生手上拿着一颗圆圆而发光的东西。
  此时,罗静峰已把衣服换好,把原来穿着的衣服丢去,缓步过来。
  余厚生见罗静峰走到面前,立刻把蟒珠和剑交过去道:“我以为应该有两颗珠子,结果只得一颗,这是你的辛劳,应该归你所有,这东西能够避毒、破雾,留着大有用处哩!”罗静峰再三推辞,只好收了下来。
  罗静峰上得土墙,朝下一望,只见蓝星万点、蜿蜒在下面的地上,知是所谓毒蛇阵了。
  当下眉头一皱道:“这么多的毒蛇,杀不胜杀,该怎么办?还有,这庄上的人往那里去了?却尽让这些蛇虫和我们对敌!”
  苗秀道:“这就是卧虎庄难攻之处,他们都集中在暗处看我们的把戏,到我们筋疲力尽了,才出来捡便宜,但是,我们不问好歹也要攻进他的巢穴。
  “这些毒蛇虽多,但我们也不必一一杀绝,只要把雄黄精撒了下去迫退它们,就可冲过这一关,斗一斗飞蜈阵了。为了集中全力,赶快准备着雄黄精,一齐下去。”
  三人仗着兵刃,握着雄黄精一掠而下,身形将要及地的时候,各将左掌放开,利用掌风洒布雄黄粉末。
  脚一沾着地面,立刻各舞兵刃,把周围未及逃避的毒蛇杀死不少。
  那知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忽然发出异响,接看“汪——”一声金铁交击的巨响,眼前陡然一暗,迎头上望,星月全无。
  醉翁苗秀道:“这个三脚虎可真够毒,竟用天罗铁幕把我们关在这里,如果闯不出去,不说给蛇咬死,缠也要缠死了。”
  余厚生笑道:“你这醉鬼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来说笑哩!照我看来,罗小侠那枝宝剑,倒大有用处,我们先找找看有没有机关在这里,省事则罢,否则只有替他开天窗了!”
  顿了一顿,对罗静峰道:“你先把蟒珠挂出来照照,我们设法找这里的机关枢纽!”
  罗静峰一取出蟒珠,方圆五丈之内,已亮如白昼。
  忽然“蓬蓬”的脚步声起自头上,知是有人走动,恐怕敌暗我明就要吃亏,急忙又装回袋里。
  只听到上面那人冷冷道:“余老头子!过一会你就完了,同来那两人是什么名字?说出来好待我替你做祭文!”
  余厚生呵呵笑道:“要做祭文只写上没脚虎和无头狻猊的名字就好了,写多了恐怕阎罗王不收哩!”
  上面那人见余厚生没有答话,冷笑几声道:“余老头怕了么?其实你死了倒不要紧,还连累……”
  话未说完,一道蓝光破空而起,只听到“沙——”一声,上面就有一人惨呼,滚得铁板“蓬蓬”乱响。
  原来罗静峰和苗秀暗暗商议,乘着那人说话的时候,由音源里判别他所站的位置,用足功力冲上去给他一剑。
  这一剑竟把那块半寸厚的铁板,斩开三尺多长的裂口,刚好把那人的脚板斩去一半,痛得那人像杀猪般惨叫。
  那人原带来几个同伴,见状大惊,急忙跳下铁板企图抢人。
  罗静峰第一剑得手之后,已经回到地上,此时听到上面的脚步杂乱,时机更不可失,一连几纵,一连几剑,斩得上面的贼人又倒下一个;同时、一块约四五尺见方的铁板,也跟着一个尸体掉下窟来。
  罗静峰看到自己这几剑,居然在铁板上开了大天窗,心中大喜,叫声:“前辈跟我抢上去!”
  长啸一声,身随剑起,竟从那铁板的破口冲了上去。
  这不过是电光石火瞬间的机会,铁板周围站有十几名贼人,也知人家开好天窗之后就要出来。
  但是,罗静峰的身形太快,乘看群贼惊乱未定的时候,已经出困,群贼想阻也阻不来了。
  罗静峰从空中一个大翻身,头朝下脚朝上,一招“神龙取水”,只见寒光万点,旋风般朝着那些惊慌的贼人卷过去。那些贼人岂能挡得住罗静峰这枝神剑?霎眼之间,就倒下七八人,其余的贼人一声大喊四散逃命。
  罗静峰杀得性起,大喝一声:“追进你的窝去!”
  身形一起,已追上一名贼人,手中剑刚要斩下,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改用剑身往那贼的背上一拍,喝声:“快跑!”
  苗秀两人出困之后,看到这种情形,也明白罗静峰的心意,互相招呼一声,跟踪追上!
  那名贼人脚程本劣,但是只要跑慢了,就捱罗静峰给他一个耳刮子,明知人家利用他为响导,为了活命又不能不逃。
  这样弯弯曲曲,约莫走了半盏茶时,前面一声大喝,一枝弩箭射了过来,那名贼人跑在前面,来不及避开,竟被射个对穿。
  罗静峰喝了一声,冲上前去;那发弩的贼人料不到来的身手这般迅速,还没有搭上第二枝箭,就被罗静峰给他一个耳刮,喝声:“带路!”顺手夺过那把弓当做鞭子。
  那贼人无可奈何道:“小爷要我带往什么地方?”
  罗静峰被他问得有点愕然。
  苗秀跟上来道:“带往你们庄主的地方!你们那只三脚虎躲在那里?”
  那贼人望了苗秀一眼道:“庄主住的地方连我也不知道,叫我如何带法?”
  苗秀朝着那贼人一看,见他生得猴脸猴腮,知是狡猾之徒,冷笑一声道:“就以为我们找不到不成?现在先给你知道厉害……”
  一伸手,点上那人的酸痛穴,那贼人立刻就倒下去,痛得他眼泪直流,连道:“我说!”
  苗秀这才解开他的穴道,喝道:“快点说!”
  那贼人站起来乞怜地望苗秀一眼道:“不是小人不说,其实我们庄主住的地方,就在那三盏灯的后面,你们能够破那盏号灯,他自然会出来相见,如果要小人带路,小人可没这个胆,并不是不愿带,而是每一段的通路都被封死了,在全庄的灯火未亮之前,谁都不能越段退回,如果违背这条戒律,后段的人就应该把前段的人杀死。”
  “你后段的路在那里?”余厚生追问一句。
  那贼人道:“后段的路就是这条甬道,但是,甬道的铁门已经被后段的人关死了!各位如果抢那三盏号灯,仍然是朝毒獒阵里走比较方便!”并且指出毒契阵的方向。
  苗秀先看那贼人所说的甬道,原来是一个深遽无比的山洞,黑黢黢不知里面藏有什么凶险。
  山洞的左边,是一片悬崖,无法攀登,一堵短墙连在这悬崖的一侧,过了这堵短墙,就是所谓“毒獒阵”的地方了。
  沉吟一会道:“我们就从毒獒阵过去罢!”一伸手点了那贼人的软麻穴道:“你先躺在这里,到天亮自然会醒过来!”招呼余罗两人,跳入短墙里面的毒獒阵,那知入阵一看,却把各人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那毒獒阵里的狗,倒是有不少,每只都有普通的狗两三倍大,确是凶猛异常。但是,这时却躺在地上悄然无声,个个变成了死狗。
  罗静峰忍不住“噫!”了一声道:“这是谁干的?”
  余厚生接口道:“必定又是斩蟒头那人干的!”
  罗静峰摇摇头道:“不是吧?他只是懂得捡……”他本来想说那人只懂得捡死蟹。但“蟹”字还未出口,就听到号灯那边乒乓乒乓一阵乱响,一团白光滚滚,不由得“啊!”一声道:“果然是他!别变成我们捡死蟹!”
  双脚一蹬身形已逸出五六丈,接连几纵,已达到那边,高呼:“待我来领教你这个毒瘴阵!”
  此时,守毒瘴阵的贼人,因为有人先入阵而发动起来,所以个个身形暴露。
  罗静峰在阵外看得一清二楚,也不再入阵,剑光一闪,迳朝着那些躲在上面洞穴里施放毒雾、抛掷毒瓶的贼人攻去。
  苗余两人虽然来得慢些,但因也不失时机加以阵图,攻杀另一侧翼。
  剑光到处,人头滚落;鞭风打去,惨叫连声,只杀得那些贼人欲攻不能,欲逃不敢,纷纷把头缩回洞里。
  先进入毒瘴阵那人被群贼喷射毒汁、毒箭,把他围在核心,虽然他有恃而来,并无妨碍,但一时也无法攻得上去。
  此时那些贼人被苗秀一等三人杀退,压力骤减,立刻拔起身形,脚尖略沾墙头,接连两纵到达挂号灯的杆前。
  手起一剑,号灯随着旗杆同时倒地,待罗静峰赶得上来,那人又去得无影无踪。
  那号灯一倒,就听到十几丈远的地方“咚!”一声鼓响,霎时灯火齐明,现出二三十间屋子,旗杆后面的广场,胪列着二三十个劲装的人物。
  罗静峰微微错愕的时候,对方已出来一位老头遥遥地一拱手道:“那一位是斩下号灯的英雄,请即过来相见!”
  这可使罗静峰为难了,他明知是那少年斩断的,但是人家已经跑掉,而自己正站在号灯的位置。
  要说另有什么人吗,却不知人家是谁;要说是自己斩的吗,却是冒领人家的功绩,只好默不出声。
  余厚生看到罗静峰的神情,也知道他所以为难的原因,急忙上前几步还了一揖道:“姑不论号灯是谁斩下,总之今夜的事,是因为贵庄的白眼狻猊带着五虎二猿找我余厚生而起,我余厚生还要请贵庄庄主出来相见,好得问问他一个清白!”
  那老头子“哦——”了一声,又朝着余厚生拱拱手道:“原来是名满武林的神医余老英雄,老朽就是路功,诸位如不嫌弃,就请一起过来相见!”
  罗静峰见老头子自承为三脚虎路功,不约而同地多望几眼,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这时见他高额骨,塌鼻子,除了浓眉下的环眼闪闪发光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心里暗道:“凭你这样一位糟老头,也敢横霸一方,到处为恶?”
  心念未已,余厚生已朗声道:“原来是路老英雄,久仰,久仰!我余厚生本来不合惊扰宝庄,实因贵座下川东五虎于三个月前受人唆使,用贵门的绝艺击伤小儿余国宝,虽然幸叨不死,但亦已煞费手脚。老朽为息事宁人起见,并没过问,岂知四天前的晚上,令师弟又率领五虎二猿夜袭寒舍,又约定老朽前来,不知有何见教?请问路老庄主,对于这事的始末,有所风闻吗?”
  三脚虎听着余厚生说话的时候,一对眉毛动了好几次,余厚生话一说完,白眼狻猊从侧面纵步上前。
  怒指着余厚生喝道:“我们不过是打伤你一个儿子,你们却杀死我好几个徒儿,居然还有胆犯庄,摇唇鼓舌,先吃我一招!”
  一个虎跳上前,单掌当头劈下。
  醉翁苗秀在旁看得真切,轻步一移,挡在余厚生的面前,左掌一招“单手擎天”往上一托,竟把白眼狻猊震退一步,接着喝道:“慢着!这是你们卧虎庄敬客之礼么?”
  白眼狻猊见自己一掌下去,心里一惊,喝道:“你是谁?为什么来此架梁?”
  站在白眼狻猊后面的三脚虎已一纵而至,喝退白眼狻猊朝着苗秀拱拱手道:“看这位老英雄出手一招,好像是名满湖广的醉翁苗老英雄,恕老朽眼拙,敝师弟刚才出手,近乎鲁莽,老朽已予以薄责,望老英雄款待一二,请一同进庄喝杯水酒如何?”
  余罗两人眼看着剑拔弩张的局面,正面冲突已不能免,可是,三脚虎却卑辞厚礼起来,不知道他要捣什么鬼,都互相看了一眼,已听到苗秀哈哈笑道:“路老儿倒也豪爽之至,我这醉鬼又要叨一顿美酒了!哈哈!”
  回头对余罗两人道:“既是路庄主雅意,我们就一同赴宴罢!其实跟那些畜牲们闹了大半夜,肚里面的酒虫,已爬到喉咙上面来了,难得庄主请客,还不该扰一顿吗?”
  罗静峰见苗秀居然答应进庄喝酒,不由得大愕,正待开口,余厚生忙在他的袖上扯了一下,才止住不说。
  此时又听到苗秀指着畜牲骂群盗,少年人忍不住气,竟“噗嗤”一笑。
  余厚生恐怕激怒了群盗,忙接口道:“既然路庄主看得起我们,那么就请路庄主带路罢!”立刻纳刀还鞘。
  三脚虎路功原已注意站在灯杆下那少年,料想就是白眼狻猊师徒回来说的那人,只是双方距离颇远,看不真切,就是在辰州那个晚上,白眼狻猊和罗静峰对过招,但也因罗静峰身形太速,看不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此时,罗静峰随众上前,面向着灯光,卧虎庄各人见到所谓最厉害,最辣手的人竟是一位唇红齿白美目流波,肌肤白里透红而还未成年的美少年,几十道惊讶的目光,都同时投向罗静峰的脸上。
  罗静峰被那些人看得不好意思起来,面含薄愠,秀目一睁,目光所至,恍如两道星芒直射,慑人心魄。
  群贼的目光一触到星芒,心中一懔,竟是偏开视线。
  三脚虎是老于江湖的人物,看到自己人这种情形,知道以一对一全不是人家的对手,不过,自己这方面还有两位很厉害的人物相助,而且占了地理上的便宜,也不致于落败,微笑上前一揖道:“这位小哥是……”却暗发出摧心掌力,撞向罗静峰的前胸。
  罗静峰以为三脚虎真个多礼,没防到人家竟是暗袭,等到看出三脚虎这一揖有点古怪时,劲风已临到胸前,急忙双手合十往上一推道:“小子罗静峰不敢受前辈大礼!”
  三脚虎这一揖也用上五成的功力,以为这少年人必然禁受不起,那知竟被对方在仓卒之间轻轻化去,心头上微微一震,但是,他老奸巨猾到底与众不同,马上改口道:“罗小侠不必客气,请进,请进!哈哈!”当头带路,罗静峰随着人鱼贯入庄。
  一入庄厅,已见摆好了三桌酒席,虽然说不什么山珍海味,但也丰盛异常。
  三脚虎因为余厚生是此次拜庄的主人翁,所以安排他坐在上首,两旁是苗罗两人,随后引见两位三十岁的汉子道:“这两位是涪州双煞的传人凌虚燕子侯三照侯大侠,和花蝴蝶卢常卢二侠!”接着又把余、苗、罗三人的名号向侯,卢两人介绍了,才和白眼狻猊坐入主位。
  罗静峰起先见三脚虎介绍侯三照倒也罢了,后来介绍出花蝴蝶,心神一震,一双秀目尽朝着花蝶蝶的身上打转,心里暗想:“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你这淫贼,等一会非要在你身上开两个小洞不可!”
  那花蝴蝶见罗静峰尽在望着他,心里也暗暗奇怪,瞪了罗静峰一眼就要发作,幸亏三脚虎已站起发话道:“我路功退出江湖,隐居此地二十多年,久已和道上隔绝,今夜难得有好朋友来访,已经应该共饮一斗,尤其余苗罗这三位朋友,都能够破埋伏,过五关,到达中坛斩将搴旗,更应当特别礼待。”
  又哈哈笑了几声,接着道:“张师弟与及本庄的兄弟都知道我当年的誓言——不论是敌是友只要能够安全地闯过正面的五关,我们都一视同仁,给予礼待!”下首两席与及旁立的二十多名庄汉头目,都轰然一声“庄主英明”!
  三脚虎满意地笑了一笑,又道:“可是,这么多年来,还未见过能够闯关入来的蛮子,只有今夜才遇上在座老少三位英雄,不能不说是建庄以来的一件大事!”
  停了一停,睥视四面一下,又道:“再过一会,也许就会粉碎了这二十多年的基业,虽然说大丈夫视死如归,也应该有一个交待,你们不要心急,各自需要有一个准备!”举起杯来对在座各人一扬道:“来!来!我们大家和三位英雄痛饮三杯!”群贼都纷纷起立,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余厚生和苗秀都是视酒如命的人物,一杯下去连呼不过瘾。
  三脚虎哈哈大笑道:“我倒忘了两位不惯用小杯,休怪休怪!”连声吩咐送上两坛好酒,霎时酒已送到。
  苗秀更不客气,验过虫盖,随手一掌拍开,瘩出一碗尝尝,赞声:“好酒!”捧起酒,骨碌骨碌一阵子,就喝了半坛。
  这才放下坛子,笑道:“路庄主!你请我喝这上好酒,要我怎样谢你?”
  三脚虎笑道:“几杯水酒,何必言谢?”
  苗秀仍然说非谢不可,半响忽然笑起来道:“我这穷醉鬼,终年得不到一餐醉饱,到处赖别人请客,能有什么来请人家,只好再过一会,好好地招呼你几招吧!”
  起先三脚虎还认为醉翁真个客气,不免谦逊几句,等到最后一句,几乎气炸肚皮,心里暗骂:“你这醉鬼卖什么狂,过一会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但是嘴里却道:“苗翁说笑了!”
  罗静峰只是把酒杯往唇上一沾,立即放下,可说是半杯也没有喝。
  三脚虎眉毛稍为一动,笑道:“罗小侠为什么不喝,难道老朽有所不恭么?”
  罗静峰忙道:“路庄主不必和小子客气,实因恩师并未教小子喝酒,所以量浅不饮,并无他意!”
  三脚虎是打蛇跟棍上,“哦”了一声道:“小侠的师尊是谁?谅必是一位前辈高人了?能否告知,让老朽有机会时,瞻仰瞻仰!”
  他原想套出罗静峰的师承,好得万一当夜战而不胜,将来也可以找师门过节。
  那知罗静峰在余厚生的家里住了几个月,日常由余厚生的口中得知江湖上不少好诈的事情,已经不像初出山的时候那样嘴浅,而且他已知道当前这些全是敌人,那会把师承说出?只微微一笑道:“恩师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不愿以名讳示人,恕难奉告!”
  三脚虎一击不中,暗骂:“好狡猾的小子!”也不再问,一味劝饮。
  各人虽然明知这是比鸿门宴还要危险,转眼之间,说不定是谁血溅当场,但制不十分畏惧,竟喝到月落乌啼的时分。
  苗秀起来拍拍肚子道:“谢谢庄主的酒食,如果再没有什么吩咐,倒是我这醉鬼该走的时候了!”
  余罗两人也随后站了起来。
  群贼一阵哄动,早有几个拦住各处的门窗。
  白眼狻猊也站了起来喝道:“苗老头要走倒容易,只须留下几手绝招,让我们见识见识,就放你走。但是,余老头和这小鬼头要想走出卧虎庄,却是今生休想!”
  罗静峰摇着头嘻嘻道:“你这老儿好生奇怪呀!那天晚上你原说要我们有胆来,并没有说明来做什么。我们见你好意邀请,却之不恭,真个来此完了心愿,又承你们赠我一颗蟒珠,吃了那么好的酒菜,现在酒醉饭饱,却不让我们走,你待怎的?请先看看这个,可是是你赠给我的蟒珠么?”
  立即伸手入囊,取出蟒珠朝各人一晃,只见光华满室,灯烛无光,群贼都大吃一惊。
  本来罗静峰杀死两条巨蟒,路功早己得到报告,却不知道他连蟒珠也已取去。
  这时,听他说话刁钻异常,正待回话,那白眼狻猊已喝道:“小鬼猖狂!”一招“乌龙探爪”隔着桌子朝罗静峰面门抓来。
  罗静峰双脚往后一靠,连人带椅后退三尺,嘻嘻笑道:“二庄主这样性急,不怕打烂你庄上的东西么?”
  白眼狻猊在卧虎庄上也是一个二号的人物,现在被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当着那么多徒众和两名外客的面前加以嘲弄,那能咽下这口气,顺手抓起酒杯,就要朝罗静峰掷去。
  三脚虎忙一按他的手背道:“二弟不要自乱章法!”
  回头对余厚生笑道:“我这二弟性情急燥一些,余老英雄可别见怪,我们坐下来也好说话!”
  余厚生道:“再坐下倒是不必了,大庄主有甚么吩咐,尽管划出道来,老杖三人并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三脚虎耸耸眉毛,哈哈笑道:“余老兄言重了!凭路某这一点艺业还能把老哥怎样?不过,卧虎庄从开基到现在,蒙道上的朋友赏脸,也有百里威名,如果任凭外人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不但对朋友不住,也对自己不住,只好一同往论艺厅去,讨教几手绝学,使路某能够对武林朋友有个交代!”
  立刻说声“请!”当先带路。
  余厚生三人,大踏脚步,跟着三脚虎来到论艺厅,只见这厅大得出奇——一所高约五丈,长约二十来丈,横广十多丈的大厅,除了四壁之外,没有半根柱子,屋顶黑黝黝地作圆穹形,骤看起来,似乎是整块钢铁铸成的大圆屋。
  罗静峰看到这样一座铁屋子,小心灵里还充满好奇,东张西望,余苗两人虽暗自嘀咕,但也不便示弱,昂然走进。
  余厚生三人走到广厅的中央,就听到后面“砰!”一声巨响,回头一看,进来时那扇大门已经关上,不由得冷笑一声道:“路老哥这回真是关门打叫化了!”
  三脚虎咯咯笑道:“岂敢!岂敢!”
  骤然一现脸道:“路某带各位来此的用意,就是想讨教几招,如果你们三位不愿以至艺相见,恐怕要出此厅是大不容易了!”
  余厚生冷笑道:“不知应该如何比划法?”
  “只是有一点你们大可放心,我路某绝不以多欺少,仍然是以一对二,各凭艺业争个存亡死活!这样,你总甘心了罢?”
  醉翁苗秀斜睨醉眼,呵呵几声道:“我们的土庄主少吹一点吧!我们一共只得三人,而你们却有几十人之多,不知应该如何打法,别专找别人替你顶扛,自己却是脚底抹油,到那时看你还要不要脸?”
  三脚虎喝声:“胡说!现在就领教你这醉鬼三百招!”立刻就要上前发招。
  忽然后面喝声:“庄主且慢!”
  一条身影拦在三脚虎的前面,朝着余厚生这边一拱手道:“庄主今天是主人,一时不便出手。请那位英雄出来,让我侯三照领教几手!”
  余厚生在喝酒的时候,已经注意那两位涪州双煞的门下,看出凌虚燕和花蝴蝶两人功力,似乎比起三脚虎和白眼狡猊更高一筹。也知道苗秀的功力最多只能和三脚虎相捋,这时凌虚燕竟然抢先出手,一时倒打不定主意。
  略一沉吟,正待请苗秀出去试一试,又恐犯了以老欺少之嫌,就在这一瞬间,罗静峰已一掠而出。
  凌虚燕在大厅的中间发话之后,见余厚生这边全无反响,以为人家胆怯,正待第二次发言加以嘲笑,忽然眼前一花,一条瘦小的身形已站在自己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一看来人却是卧虎庄各人经常提起的那位少年。
  凌虚燕虽是以轻功见长,但见到罗静峰这种“流水行云”的身法,七八丈的距离一晃而达,也暗自一惊。
  罗静峰一到凌虚燕的身前,一拱手道:“凌虚燕!要比些什么?请说出来,我们先玩两招!”
  凌虚燕见他发话不伦不类硬充内行,心里暗笑,故意瞪他一眼道:“随你高兴比什么都行,我绝不会以大欺小,照例先让你三招!”
  罗静峰嘻嘻笑道:“我劝你少吹些总有好处,我让你三招你还未必行,说什么你让我?喂!还在呆着作什?进招罢!”
  凌虚燕虽被罗静峰嘲得满腔怒火,但是,已自夸让三招在先,无论如何也不肯进招。
  罗静峰见他硬是打肿脸皮充胖子,心里暗笑,说句:“就依你!看着!”右臂由外往里一圈“怀月抱月”,左掌由下往上一托“莲苕出水”,由于身形迅速前移,右臂左掌同时就打往凌虚燕的身上。
  凌虚燕见来势如风,倒也暗惊,此时如果往左闪避,必然被人家的右臂圈上;如果往后倒退,看对方的来势,必然跟踪而来抢了先着,以后自己必难于应付;再看对方左掌直线上升,料系以托下颚,扑面门为主,较易躲避,立刻一闪身形,往右移开二尺。
  那知身子刚刚一动,罗静峰的左掌已中途变卦,掌心往下一翻,“逐波翻浪”拆向凌虚燕的左胁;同时又是一个“雪地移舟”身随掌转,右臂圈了过来,一招“武松擒虎”直附凌虚燕的后心;这正是罗静峰用来教余家小兄弟那套“竹风拳”,拆出来的怪招,凌虚燕如何能识?一时躲避不及,被罗静峰的右掌在他背上一按,竟推得他踉跄几步。
  罗静峰这几个动作,迅如闪电,在场人只见他身形一动,凌虚燕已跌了出去,根本未见到他如何出手。
  更不知道他打凌虚燕时用的是右手还是左手,不由得大为惊愕。
  罗静原一招得手,立刻双掌下垂,嘻嘻笑道:“我说你两招也不行,是不?我这一招叫做‘春风化雨’,还没有用全呢,你就吃不消了!”
  凌虚燕被罗静峰讥笑得心头火起,转过身躯怒喝一声,仗着身型高大,一招“太公钓鱼”当头击落。
  罗静峰待他的掌风已临到头上,陡然一挫身子,从凌虚燕的腋下穿往后面去,笑道:“一招没打着!这回轮到……小爷让你……三招!”
  原来凌虚燕看着自己的掌力,已罩上对方的头顶,心想:“你这回不死,也要落个残了!”岂知眼底一花,人影不见,却听到罗静峰在他的后面发话。
  此时凌虚燕更不犹豫,一招“神龙摆尾”右掌往后一拂,然后转过正面一连几招,迫得罗静峰连连闪避。
  罗静峰避过了凌虚燕三招之后,立刻纵开丈余喝道:“我已经让过你三招了,别太不识趣,再上来小爷就不客气了!”
  凌虚燕虽然知道对方不弱,但是这时已经变成骑虎难下,不得不拼;一个“饿虎扑食”飞纵上前,身形未停,掌法已变,施展起从师门学来一百另八手“双飞掌”,但见拳如雨点,掌似飞花,每一出手都夹着劲风,招招指着对方的要害。
  罗静峰知他情急拼命,挟怒而来,当下也不便和他硬拼,只施展起轻身的功夫,一味腾、挪、闪、避,在对方掌风的末梢团团打转,看定对方招式一缓,立刻笑嘻嘻地进了一招,嘴里还要说一句:“指教你这一手!”
  迫使凌虚燕收招护身,气得凌虚燕板牙咬碎。
  本来小凌虚燕这一套“双飞掌”,也是武林里的一绝,三十年前凌虚燕的师父赤发翁丁光世,就依赖这一套掌法,横行在泾河洛水之间。
  黑白两道的人物见他技业高强,或让或怜而不愿去惹他,那知他横行几年之后,自认为足以兴霸一方,渐渐大言不惭,只要是寻他过招的人,不论是有仇无仇,一律重下辣手,轻则残发,重则身亡。
  于是,引起一位隐居在桥山的武林前辈所不满,立即扬言要重入江湖,目的就是铲除这位赤发翁丁光世。
  说起这位武林前辈的名头,丁光世原是知道的,尤其是这位前辈心狠手辣,真是远近驰名,所以丁光世一知消息,就惊得亡魂直冒,连夜逃走。
  一直回到原籍涪州,仗着几年来巧取豪夺,杀人越货的孽钱,在涪州东门外盖起一所大庄院,娶了东山大盗独霸南天魏正名的小女儿小茉莉为妻,表面上是洗手于江湖,实际上仍然是一对坐地分赃的盗首。
  江湖上的朋友就给他这对宝货起一个“涪州双煞”的名头。
  现在和罗静峰对招的凌虚燕,是丁光世的大弟子,功力原是不弱,无奈年来酒色淘虚了身子,那里比得上罗静峰元气充沛?起先二三十招,凌虚燕还可勉强支持,五十招以后,渐觉得中气浮动,额上汗珠涔涔落下。
  此时,罗静峰的身形越来越快,他穿的是一件素色的长袍,竟如一道灰墙把凌虚燕围在核心。
  凌虚燕不但没有还手之力,甚至于要想腾出一只手来拔兵刃,也不能够。
  凌虚燕看着落败的时候,忽然外面哄然一声,罗静峰已感到金刀劈风之声,起自身后,急忙一点脚尖,腾出两丈。
  回头一看,原来是花蝴蝶施行暗袭,他的手上遂持一枝明晃晃的长剑,和凌虚燕退回卧虎庄那边。
  罗静峰本来并不打算杀死凌虚燕,但是被花蝴蝶这一暗袭,激起心头怒火,双脚一纵,身形已拦在花蝴蝶的前面,喝声:“淫贼,要不要脸?”
  花蜘蝶见罗静峰骂他是淫贼,脸上微微一怔,冷冷道:“你这小子怎么开口就骂人?”
  罗静峰秀目一睁,两缕目光直射在他的脸上,“哼”了一声道:“骂你这采花淫贼,难道还犯法了?明明说是以一对一,你为什么还要施行暗袭?有本事就上来,让小爷教训你!”
  花蝴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罗静峰把他骂做“采花淫贼”,恨不得一剑就把他刺死,勉强按下怒火喝道:“小鬼别含血喷人,谁是采花淫贼?拿出证据来!”
  罗静峰冷笑几声道:“要什么证据?你这淫贼被浔江女侠从古宜土司府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难道还会是假的不成?”
  “你是浔江女侠什么人?快说!”花蝴蝶怒喝着。
  罗静峰冷冷道:“你配管我?我是替女侠除你这淫贼的人!”一拍剑柄道:“决上来送命罢!”
  花蝴蝶卢常杀机陡起,喝声:“好!先剁了你!”剑走轻灵,一招“巫峡飞云”点向罗静峰的小腹。
  罗静峰观定那剑锋将要来到身前,猛然一吸真气,双脚竟后退半尺,嘻嘻笑道:“你这剑术不行啊,”蓝光一闪,伽蓝剑已持在手上,剑尖一指,喝声:“往刚才的地方,省得在这里伤了别人!”
  花蝴蝶虽然是走入邪道的采花贼,但在苗疆一带也已闯出一个淫贼的名头,岂甘让别人呼叱?剑尖一呑一吐,“攀龙附凤”剑似游龙,朝着罗静峰的乳下点到。
  那知罗静峰自幼就得名师抚育、教导,浸淫于这枝伽蓝剑整整十年,对于师门绝艺的“伽蓝护法剑”的造诣更高。
  这时见花蝴蝶剑已及胸,手中剑微微一起,已是一招“一子成佛”只听到“当!”一声,先荡开花蝴蝶的长剑二尺,接着一抖剑花,一团蓝光扑向花蝴蝶的胸口,喝声:“你退不退?”这便是罗静峰存心把他折辱个够,否则,一剑就可以把这花蝴蝶杀死。
  花蝴蝶剑招一出,还不见人家如何动手,自己的剑就被粘出外门,一团蓝光当胸而至,连何处是剑尖也看不清楚,急忙往后一跃三尺.。
  可是,罗静峰仍然不肯答应,脚下略一用力,剑尖又跟着直上,喝声:“再退后两丈!”
  花蝴蝶身形未稳,剑光已迫,真个连连后退。
  忽然罗静峰喝声:“往左!”剑光往右一绕,花蝴蝶只得往左边闪避;罗静峰喝声:“往右!”剑光却往左一晃,花蝴蝶只得往右躲开。
  喜得苗秀和余厚生哈哈大笑,惊得卧虎庄群贼神魂颠倒。所谓“一着之误,满盘皆输。”
  花蝴蝶轻敌冒进,被罗静峰制了机先,落了后手,几十招过去了,情势还是无法扭转,心里暗暗着急。
  就在各人惊喜的高潮,忽然听到罗静峰朗笑道:“花蝴蝶呀!乖乖地听话哩!再过一百招,我就饶了你!”
  这几句话把花蝴蝶气得几乎吐血,大喝一声:“和你拼了!”正遇上罗静峰的剑花从右边扑来,这回花蝴蝶一粘,以为最低限度,也可以把对方的来势,化开多少。
  并且藉这一粘之力,反手一招“云绕茂林”削对方的颈脖,只要对方一闪,就可以制敌机先。
  那知这一剑粘去,只听到“嗤!”一声,花蝴蝶感到手上一轻,一枝三尺多的长剑,被削断了两尺多。
  这一来,花蝴蝶真吓得魂魄儿飞上半空,幸亏还有一点小功夫,一个“金鲤穿波”猛然往后一纵,喝道:“着!”把手中的断剑掷往罗静峰的面前。
  罗静峰忙一偏剑锋,把断剑打落。
  可是,这在一缓手的瞬间,花蝴蝶已哈哈一笑,腾身而起,一把金钱镖朝着罗静峰的头上洒来,花蝴蝶已从一个离地面三丈多高的通气洞里爬了出去。
  这是三十六计里面,最高的一计。
  罗静峰做梦也想不到花蝴蝶在危急关头,竟会抛下朋友独自逃生,也就大喝一声腾身而起,身形如箭般穿出那方圆不及二尺的气洞。
  出得洞来一看,只见晨星零落,凉风袭襟,树影幢幢,荒山寂寂,那里有半个人影?
  罗静峰心里疑惑道:“凭这淫贼的轻功,能跑出多远?必定是还躲在附近。”一连几纵,扑向前面一列平房。
  果然将近那列平房的时候,一个窗口里面喝声:“打!”一把银针迎面而来。
  罗静峰距离那窗口不过是五六尺之远,对于这一蓬针雨真个不好应付,急忙“横桥卧波”上躯往后一倒,再来一个“海犀戏浪”翻出丈许,心想:“花蝴蝶一击不中,必然不敢再躲在家里,而且他才来不久,对这样的情形,也同样不大熟悉。”
  立刻就飞身上屋,果然看到一条灰白的身影在十余丈外飞奔,罗静峰喝一声:“往那里走?”一展身形随后追去。
  虽然罗静峰的身形飞快,事实上花蝴蝶的轻功也不弱,而且花蝴蝶知道如果给罗静峰赶上,自己就只有废命的份儿,于是,拼命提劲奔跑,劲力似乎又增长了几分,一跑一追,不消多时已距离卧虎庄十里开外。
  这时,花蝴蝶已是气喘如牛,汗流浃背,只好时而投东,时而投西,诱引罗静峰追过头前,然后回头急奔,像捉迷藏般多涯片刻。
  忽然波光耀眼,水声淙淙,花蝴蝶心中大喜,一连两纵到达江边,回过头来骂声:“小王八……”
  话没骂完,罗静峰已一耀而至,一招“云龙取水”一片寒光当头罩下。
  花蝴蝶没想到罗静峰已经打斗了一个晚上,居然还有这份功力,相距五六丈远竟能一掠而达,猝不及防,剑光已到,急忙一个“金鲤倒波”,腾身后跃,可是,上躯虽然逸了过去,一双脚拖在后面却慢了一步。
  罗静峰剑光过处,花蝴蝶一只右脚已被齐胫处斩断,身躯“扑通!”一声跌进西江,被那滚滚的急流冲去。
  罗静峰从小居住雪原,没有机会给他玩水,只好望江兴叹,痴立片刻,心里骤然一惊,暗骂自己一声“糊涂!”掉转头来朝着卧虎庄方向狂奔。
  此时,心急如箭,一路上电掣风驰,耳边呼呼风向。
  约莫经过一顿饭的时光,卧虎庄已经遥遥在望,忽然前面的树林里黑影一闪,在晨光曦微中看得不太清楚。
  那树林的距离不过是三四十丈远近,那消片刻已经到达,却听到树林里面传出一句:“糊涂虫!”
  罗静峰不由得愕了一愕,停步朗声道:“是那一路的朋友?”这声音响遍了幽谷,而林里仍是一片寂然。罗静峰站了一会,不见回答,心急着赶路,更不犹豫,正待移步要走,树林里又传出一句:“你的朋友都快死光了,还不快走!”
  这正是罗静峰最担忧的心事,吓得“呀!”叫了一声,飞步就跑,树林里却传出银铃似的笑声。
  自从听到林里怪人那句话之后,罗静峰真个急了,恨不得马上飞回卧虎庄。
  但是,越是心急,脚程似乎越慢,从树林到卧虎庄不过是三四里之遥,在罗静峰看来,好像十三四里都不止,好容易回到那间论艺厅,却见大门敞开,阒无人声。
  急忙拔出宝剑护身而进,只见十五六具尸体,七歪八倒,而主要的人物一个也没有,苗秀、余厚生、凌虚燕、白眼狻猊,连到那三脚虎,都全部失踪。心里暗叫:“糟了!”
  在厅里绕走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迹,急得他只是想哭,无可奈何,只好黯然退出。
  那知前脚一踏出厅门,就听远处一声“小侠!”抬头一望,却是苗秀喜孜孜地在那边一个门外向他招手。
  罗静峰这一喜非同小可,飞奔上前,抓着苗秀的手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苗秀看他着急那样子,微微一笑道:“我们都被人家播弄了。”拖着罗静峰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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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5 21:49: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密室探奇 一旦明身世  荒山遇劫 二老渡危关
  罗静峰一踏进屋里,转过屏风,就见黑压压一屋子的人,少说也有七八十人之多,而且还有不少是妇女和小孩。
  屋子正中,堆起十几个大箱子,余厚生却忙着分配箱子里面的东西。
  罗静峰唤一声:“余伯伯……”扑上前去。
  余厚生忙笑着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和苗伯伯到各处走走罢!”
  苗秀把罗静峰带往外面,罗静峰一离开门槛,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情由,才知道他走后,凌虚燕立即提剑出场,找人对招。
  这时惟剩下苗秀和余厚生两人,余厚生是必然需要在最后出手,所以这一阵只好由苗秀来挡了。
  苗秀这枝水磨软钢鞭虽然也练了几十年,但是凌虚燕的七煞剑法更是精奇,尤其年轻力壮,在后劲上占了不少便宜,开始的时候,双方的功力还能够相等;四五十招之后,苗秀已经气喘吁吁,险招屡见。
  在这种情形之下,余厚生再不出去也不行了。但是余厚生不出场还可,他一出场就引出了三脚虎那枝龙拐杖。
  那三脚虎的功力深沉,招式精奇,还不上十个回合就杀得余厚生手忙脚乱。苗秀一方面极力应付强敌,一方面又担心老友的安全,心神一分,凌虚燕的长剑乘虚而入,一招“深山招宝”剑光如箭直点胸膛,苗秀收招回救不及,只好闭目等死,那知就在这紧要关头,忽然耳边“当!”一声,又听到有人苗语骂道:“恶贼还敢行凶!”
  定神一看,就见凌虚燕已逃入人丛,一枝长剑跌落地上。
  在永绥遇上的苗装少年,捧着一枝精光四射的宝剑,站在广厦中间,用苗话喝道:“谁敢上来送死?”
  白眼狻猊不知厉害,纵步上前,虎头刀一招“独劈哗山”当头斩下。
  苗装少年身子微微一闪,剑尖往上一粘就把虎头刀粘开几寸,顺势往下一落,白眼狻猊“哟!”一声惨呼,右手四指随着虎头刀堕落地面。
  三脚虎见白眼狻猊遇上危险,也顾不得伤害余厚生,一枝龙头拐杖倒卷向苗装少年的双脚。
  苗装少年似乎惮于拐杖沉重,不用剑接挡,双脚一纵,身形腾起三尺,让过拐杖,一招“迅雷轰顶”罩了下来。
  三脚虎看见一招落空,寒光耀眼剑已临头,那敢还招,一个“金鲤穿波”倒跳二丈钻进群贼的中间,喝一声:“一齐上!”群贼蜂涌而前,惹得那苗装少年心头火起,一招“横扫千军”刀剑齐折。
  群贼惨呼声中,有人高叫:“用暗青子!”
  霎时间各种暗器分别朝着余厚生三人身上射来,俟得余厚生避过这一阵暗器雨,再寻三脚虎的时候,已经纵影不见。
  罗静峰齐道:“他们跑往那里去了?”
  苗秀笑道:“三脚虎带着白眼狻猊和凌虚燕都钻进狗洞走了,那狗洞当场也就寻了出来,我们和那苗装少年出了洞口之后,他叫我和你余伯伯回庄上处理善后的事情,自己却一路追去……”
  罗静峰忙道:“追上了没有?”
  苗秀失笑道:“谁知道他追上没有?现在还没有回来哩!”
  罗静峰也笑了起来,连呼可惜,又把追花蝴蝶的经过说了。
  苗秀听他说起回到中途,被人家戏弄的事,眉稍微微一蹙道:“那戏弄你的人必然就是苗装少年韦羽剑了,但是,他和我们素不相识,为什么偏要作弄你?对于余老头和我倒不见得怎样哩!”
  罗静峰眉头一皱,忽然笑起来道:“我知道了!”
  苗秀愕了一愕,罗静峰接着道:“他必然是看到我和他的年纪差不多,,而且他又是一个好胜的人,有心看我的把戏,恰如昨夜斩蟒的时候,我说要捉弄他一样!”
  苗秀讶道:“你要捉弄谁?”他本来不知道斩蟒的当时情形,所以有此一问。
  罗静峰又说了一个大概。
  苗秀微笑道:“这就是了,你现在还要不要捉弄他?”
  罗静峰摇摇头道:“不想了,他帮忙我们那么多……”忽又叫起来道:“不!我还是捉弄他一个够够的!”
  苗秀见他忽然改口,奇道:“为什么呢?”
  罗静峰道:“谁叫他刚才在树林里说伯伯们快死了,害我拼命跑了回来,找不见你们之前急得几乎想哭!”
  此话一出,苗秀忍不住哈哈一笑,可是在那哈哈声中似乎夹着“噗嗤!”一声。
  罗静峰的听觉何等地聪敏,早已辨别出“噗嗤”的笑声,是另一个人发出,喝一句:“又是你!”
  脚跟一顿,身形破空而起,扑向那音源的所在,却见正是那苗装少年,在二三十丈远处飞奔,急忙随后追去。
  那苗装少年的轻功身法和罗静峰大致相捋,此时两人相隔二三十丈,罗静峰那能追得上?尤其是那少年忽然而右,忽然而左,逗得罗静峰乱蹦乱跳,捉摸不定,竟被他越走越远,这才发急起来,在后面高喊道:“韦哥哥,别走!我不捉弄你了!”
  但是,那少年仍然一声不响,身形一落,投进一间小屋子去了。
  罗静峰心中大喜道:“这回你跑不掉了!”脚下一发力,眨眨眼已达那小屋的前面。
  他已知道那少年没有恶意对付他,所以并不惧怕,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不过是三丈左右的宽广,后面并没有通道,两边有两个房间,当中的厅上供着几个木偶神像,除此之外空无一物,那少年又是无踪无影。
  罗静峰心里奇道:“你把我骗来这里做什么?”陡然想起江湖上的山寨、黑店的情形,心里也明白多少,仔细地往壁上、柜上、神座上仔细搜寻,果然被他在当中的神像,发现一点蛛丝马迹。
  原来神座上安置的神像共有七尊,除了居中一尊之外,其余都披着一方红布,而红布上面都积满了灰尘。
  居中这尊神像的身上虽然也同样积满灰尘,而头和脚颇为光洁,分明是经常有人抚摩着他,再仔细看一看,居然发现这尊神像的头上印有人的掌印。
  罗静峰心里又明白几分,立刻握着那神像头部一提,看那神像虽然不过一二十斤重量,可是这一提,却是丝纹不动,知道必然是有机纽;他再用力摇、推、拉、转的手法,当他把那神像头部旋向左边的时候,果然应手而动,神像后面的忽然往两边一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门来。
  罗静峰心中大喜,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纵而入,两脚刚一着地,就听到后面“砰!”一声,后路已自行关闭。
  但罗静峰知道走在前面的苗装少年,必然还在左近,心里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这条甬道却漆黑得难耐,正想取出伽蓝剑,当他的手一触到剑把的时候,陡然记起那蟒珠,他一取出蟒珠立见一室通明,纤毫毕现。
  罗静峰借着珠光,顺着甬道一步一步往前走,转了两三个弯,来到一间大室,但见堆了十来个箱笼,箱笼的前面躺着两具尸首,周身并无伤痕,知是苗装少年点了他们的重穴,可是,那苗装少年又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
  罗静峰知道自己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想追人家也追不上,顺手把一个箱子掀开,就觉眼前一亮,原来都是黄澄澄的金条,白花的银子,一连揭开几个都是如此。
  罗静峰对于这些黄白之物,本来就不大注意,视线却落在角落里另一个推满尘埃的小木箱上,心里暗道:“这些大箱子里都是金银,那个又是什么东西?”
  走上前去翻开木箱一看,上面还挂着一把铁锁。
  罗静峰心里奇道:“装什么东西那么重要?”用剑把铁锁削落,却大出他意料之外。
  原来里面装的既不是金珠宝贝,也不是什么拳经剑谱,而是两本薄薄的折子,其中一本列有一二百个名字,罗静峰只认得三脚虎路功和白眼狻猊张云强两人,这两人的名字已经排在一百名以外,料是重要的东西,也就揣入怀里,再打开另外一本来看,上面也罗列着百几十个名字。
  罗静峰对于上面那些人虽然不认识,但因为记载颇详,也遂一一阅读下去。
  翻阅未及一半,其中一条赫然映在眼帘,心头上微微一震,原来上面记载着:“罗绮,磁州人,宣德五年进士,曾授御史及巡按直隶,福建督云南、四川等省,与王公公作对甚烈,该杀。”
  下面又另用小字注上一条:“天顺二年二月朝命捕杀,籍家时妻张氏三十七岁,女良玉五岁皆失踪。子良宁三岁由护卫朱兴负之,逃至南盘江深山,被萧明、滕成富、焦贤、蒋居等追及,杀之。石大人命擒杀张氏及罗良玉。毋得枉纵。”
  罗静峰看到这个姓罗的这一条,也不知怎的,怔了半向,心里觉得无限凄惶,眼泪如珠地簌簌下堕,勉强节哀揩干眼泪,也就把这本折子揣进怀里。再想寻找其他的东西,却被他寻到一个秘门,一直走出庄外。
  余厚生早就把卧虎庄的人处理完毕,和苗秀走出外面寻找罗静峰,这时却见他垂头丧气地,从庄外走来,以为他因为追不上那苗装少年,而黯然不乐,不由得心里暗笑,扬声道:“小友!追得上么?”
  罗静峰急忙赶上几步,苦笑道:“追是追不上,他对于这里的秘道很熟,我不知道他走那一条,不过他却把我带往一个地方,发现了很多奇事……”
  余厚生忙道:“什么奇事?”
  “十几箱金银财宝,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罗静峰皱着眉说。
  余厚生笑道:“这个容易,叫几个下去抬出来,分给贫民就是!”叫来几名贼人,由罗静峰带着,回到后面那座空屋,搬了好几趟,才把那些箱子搬完,连带那两名贼尸也搬出来了。
  罗静峰把秘密的门关好,顺势一剑把尊神像削平,笑道:“这回,秘室的门别想再开了!”
  苗秀笑道:“你刚才怎么从庄外走来的?”
  罗静峰一愕道:“有甬道通往庄外哩!”
  苗秀又笑道:“又来了!既然有路通往外面,难道不能从外面通了进来?”
  罗静峰想了一想,笑道:“那不行,这边是进出都可以,但是庄外那面,只能出而不能进!”
  苗秀不禁默然。
  余厚生又叫那些小贼传齐了合庄上下,每人分给十两黄金五十两银子,叫他们各自谋生。剩下的包成六个大包,装上马背,浩浩荡荡,走往永绥。
  当夜就请成狙北拿一包金银,分给永绥的平民,大破卧虎庄的事,也就迅速地传布开去。
  这一夜,罗静峰思潮起伏,心神烦燥,再也无法入睡,童年时候的情景,一幕一幕迅速地展过自己的眼帘,忽然“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余厚生和苗秀因为办完了一件大事,精神一弛,又多喝几杯,正在呼呼沉睡,被罗静峰这一声叫醒,以为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急忙翻身而起,同声问道:“什么事?可是有了声响?”
  罗静峰道:“伯伯睡罢,没有什么!”答话时候,声音有点喑哑。
  余厚生知道罗静峰的身世,同时又相处数月,一家人都受他的大恩,自然更加关切,急忙挑亮了灯。
  却见罗静峰伏在枕上,双肩抽搐,显然是在哭个不停,忙劝慰道:“小友!你又想起家人了吧?将来在江湖上慢慢寻找,总有一天能够找得到,何必在这个时候悲伤?”
  这几句话不啻一盏明灯,在罗静峰的肚子里一掠而过,立刻翻身起来道:“伯伯!你看这是什么?”把那两本折子递了过去。
  苗秀也起来和余厚生在灯下一看,笑道:“这是江湖上的金兰录,这是你从那里得来的?”
  罗静峰已是泪流满脸道:“我不是说这个……”翻开另外一本道:“我说的是这一本!”
  余厚生望了他一眼道:“小友且先停止悲泣,否则,我们那有心情阅读下去?”这句话果然生效。
  罗静峰点点头,捺干眼泪,也在一旁陪着看下去。
  倒底是苗秀经常在酒肆里来往,听到朝廷里的事也比较多,看了十个八个名字之后,不由得“哦!”一声道:“原来是这些恶贼,竟勾结奸臣杀害忠良!”
  余厚生一惊道:“你怎知道?”
  苗秀笑骂道:“你这卖药的老儿真不中用……”指着折子上几个人名道:“你看这上面列出被害者如:王永心是一个大大的义士,刘尚书中敷是大大的忠臣,至于杨瑄、张鹏、罗绮等或是名臣,或是良将,而上面书明这些人和王公公、曹公公、石大人作对该杀,足见这些草寇和奸臣宦官勾结在一起了!”
  罗静峰道:“王公公、曹公公、石大人、这些人是谁?”
  余厚生接口道:“上面虽然没有说出名字,谅必是王振、曹吉祥和石亨那三个大奸贼无疑了!”
  苗秀笑道:“卖药老儿这回倒聪明了,正是这三个奸贼,我敢包不会错!”
  罗静峰忙问道:“这三个奸贼现在在那里?”
  苗秀笑道:“这三个奸贼都被皇帝老子抄家斩首,算起来骨头已经可以当做鼓槌用了,问他怎的?”
  罗静峰想了一想,指着罗绮那一条道:“伯伯刚才说过这个人,谅来必定知道他的事迹了?”
  苗秀叹一口气道:“说起罗绮,倒也真惨,替朝廷出力半生,镇守宁夏屏障西北,到头来却得一个不法的罪名,充军到远东去,后来幸得于谦、金两人联合保存,才得复官。
  “景泰二年派来四川、云南充任都督,平定松潘之乱,坐镇西南七年,却又得一个侮辱大臣的罪名,被锦衣捕去,在牢里糊里糊涂地死了,听说他的夫人和女儿当场逃脱,不知流落何方?”
  余厚生道:“你这酒鬼怎能知道那么清楚?”
  苗秀道:“我的大徒弟陈之问就在罗大人府上任卫士,出事那晚上他还杀了几名锦衣卫,力战得脱,但也身负重伤,恰巧在曲靖遇上了我,说出情由之后就死了,我怎能不知道?我怎能够忘记?”竟滴下几滴英雄之泪。
  忽然看到罗静峰面色惨变,身子摇摇欲坠,惊叫道:“你……你……”
  余厚生和苗秀手忙脚乱,推宫的推宫护活血的活血,闹了好一会,才把罗静峰救醒过来。
  苗秀也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了,劝道:“照这样看来,你必定是罗公子了,令尊生为人杰,死为英雄,罗公子何必自苦,而且还有慈母尚在人世,难道你就不想寻找她回来团聚么?”
  罗静峰噙着一泡眼泪,二面摇头,一面呜咽道:“我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我父亲,不过,看上面记的这几人似乎就是我的妈妈、姐姐、和我,心里一凄惨,便不由自主起来!”
  余厚生苗秀两人,也不禁怆然。
  余厚生一面替他擦眼泪,无限感触道:“父子天性,交感在魂梦之中,那会不是之理?你试管把小时候见过的人,描述出来看看有没有伯伯的徒弟在内?”
  罗静峰果然叉起下颚,想了片刻,有点惶然道:“妈妈、姐姐兰姐、和兴福哥的形状不用说了,只要他们的音容不改,我一见面就可以认得出来,惟有其余的人却想不起来,似乎有一人额上有一道刀疤,不知道在那一只手上还有六个指……”
  一语未毕,苗秀已“呀!”一声道:“那正是我的徒弟陈之问!”
  余厚生蓦然记起,罗静峰在寨英所说那“都”字和“罗”字,原来就是“都督罗绮”,因为兴福临死时记不清楚,这时前后一对照,也就心里雪亮。
  罗静峰一旦间获得证实了他的身世,反而喜极成泣,二老知道他这种反常的缘由,索性让他哭个痛快。
  过了一会,罗静峰抽抽噎噎:“伯伯!我想走了!”
  余厚生惊道:“你想到什么地方去?”
  罗静峰道:“过去,晚辈不知道自己身世,只好乱闯乱撞,现在,已经知道生母胞姐还在人间,恨不得即时踏遍西南各省,走遍苗遥各地寻访慈母胞姐,那还有心情游荡于江湖?”
  余厚生肃然道:“好!为人子者应该是这样做,但是你能够决定令堂就寄迹在西南么?”
  罗静峰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倒有点愕然,旋而坚决道:“虽然不能肯定妈妈必在西安南,但是,先父既然曾充四川、云南的都督,而且还平定过松潘之乱,在那些地方结交必多,要寻访自然先由西南开始。
  “再则,当年兴福哥带我往云南这方面走,必定有他的道理。可能还是事先准备了避祸的地方,所以晚辈拟定第一步先往松潘,然后再访遍云南各地。”
  苗秀点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惜我们都各有要事,如果你能等到明春,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西南各省走走。”
  罗静峰此时访母心急,那肯等到明春,略一沉吟道:“不敢有劳老前辈远送,晚辈独自前往好了!”
  余厚生黯然道:“你既然决心寻母,我们也无法留你,但是要特别小心啊!官家的鹰犬要找你们,黑道里的人物也要找你们,一有失闪,就万古不复了!”
  这一夜,罗静峰想得很多,尤其对于引道他到密窟那韦羽剑,更使他念念不忘,总希望能够再见一面以图道谢,因为连日来精神紧张,这时大问题已经解决,自觉心理安得,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人声喧嚷。
  余厚生正在整理行装,见罗静峰已醒,微微笑道:“几天来你很累,睡得太甜了,日后在江湖上行走,尽量利用日间来睡,夜里也好清醒些。”
  苗秀也插嘴道:“最好是起居要定时,精神上肉体上都有好处,你的功力本来比我们高,也不需要我多说了,不过,我们分手在即,单身在江湖上行走,四面都是敌人,像昨晚这样沉睡,却是不宜。
  “大凡一个练功的人,必需收摄心神,毋使暴怒、暴气、过悲、过乐,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对于身体和功力都有裨益,罗公子不嫌老朽多嘴吧?”
  罗静峰听他两人的话,不禁栗然,唯唯称“是!”梳洗完毕已是该进午餐的时候,罗静峰因为心急寻母,匆匆吃了这一顿饭,就要别去。
  余、苗两人连事主人成狙北都有点黯然,都一齐相送出城外,余苗两人更一直送他走上入川的正路,然后从衣襟底下取出一个小包,交给罗静峰道:“从此别后,不知何日才能够相见,这一点小东西,都是由卧虎庄取来,在路上正用得着,望你即时收下,不要视为贫泉盗赃才好!”
  罗静峰本想推辞,旋而想起此去蛮荒寻母,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寻得着,这些无主之物,取之并不伤廉,也就含泪收下,拱手而别。
  余厚生和苗秀目送罗静峰身影消逝,才叹息一声,回步进城,当天已晚,难以赶程,到了次日清晨,才辞别了主人,二人三马走向归途。
  这次因为有了马匹辎重,无法走快,日将近午,才到达一个名叫“排比”的小苗村,苗秀笑道:“余老头!我的酒虫又爬上喉头来了,得找几碗过瘾一下,看样子今夜绝无法赶回沙子场,只好在矮寨投宿,那么这里正时中站,吃了再说,再过去就要饿痒!”
  余厚生一看日影,也就笑骂道:“我看你不但是酒鬼,而且是饿鬼了,现在还早哩,难道前面没有吃的?”
  苗秀笑道:“你可是老糊涂了?如果前面有吃的,我还说什么,这条路上,本来就人烟稀少,过了这里就得赶到矮寨,在中途不但是人没有东西吃,马也没有吃的!”
  两人把马上的包裹提进路旁一间小饭店,叫伙计把马匹牵往后面喂一点草料,然后叫来一坛酒,点了几味菜,边说边吃。
  忽然一位面目黧黑,三十多岁的壮汉进入店来,用苗语喝道:“两只鸡,十斤牛肉,两坛烧酒,要快!”
  这饭馆的老板也是一个苗人,见来客一人却要那么多东西,不由得笑道:“你是几个人吃的?”
  那人双眼猛然一睁,喝道:“你管我几个人吃的?先把酒菜拿上来,我再告诉你!”
  饭馆老板被他这一骂,只好退下吩咐伙计照办。
  那人又喝道:“拿四付碗筷来!”
  余厚生朝苗秀打一个眼色,苗秀会意,对那人也暗暗注意起来。
  过了一会,门外人影晃动,又有三个劲装的汉子进入店里,先进店那人忙站起来招呼,同坐一桌。
  苗秀的眼光何等锐利,早已看出这几人不是常跑苗疆的人物,看来不是什么好路数,但也不致于怕他。
  便找些采药,喝酒的琐事,和余厚生聊起天来。
  余厚生当然知道他的意思,除了暗里防备人家骤起发难之外,倒也吃得舒舒服服,到日影偏西,才叫伙计牵马出来,结了账目,装上行李,继续行程。
  走出村口,苗秀就皱眉道:“今夜恐怕又要出事了,照我看这几个伪装苗子,如果不是卧虎庄老早放在外面的眼线伏桩,就是鸦栖寨那边的人物。卧虎庄的伏桩,倒毋须害怕;要真是鸦栖寨派来的人,可就有点讨厌了!”
  “鸦栖寨?”余厚生十分惶惑,接着道:“鸦栖寨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为什么一向没听人说过?”
  苗秀正色道:“鸦栖寨是最近三两年才扯出旗号,也难怪你不知道,本来这鸦栖寨在几年前还是十几间茅屋,而且四面丛山峻岭,谁也不去注意那小小的地方,几乎是与世隔绝……”
  余厚生插嘴道:“谁叫你背地理书了,别尽绕圈子说话好吗?”
  苗秀笑着道:“你这卖药老儿性子比我还要急!”接着道:“原来那鸦栖寨姜家,有个孩子叫做姜家义,在十二三岁时入山摘箬,就失踪了,他这一去就去了整整二十年。在五年前,他忽然回来了,不但是衣着华丽,而且还有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跟随着他。
  “鸦栖寨自从姜家义回来之后,就大兴土木,建楼房,筑围墙,经常也有些江湖人物进出。到了前年,鸦凄寨就一连打败了它邻近的栗林场和隆潭两个地方,而且要这两个地方向它纳地租,田税,俨然以寨主自命,指挥这一带苗匪四出掠劫,于是鸦栖寨的名头才渐渐传开来。
  “据说姜家义不但学得一身软硬功夫,而且周身刀枪不入,不管这些传说是否属实,然而他所以成名并非幸致,遇上了倒要小心哩!”
  余厚生知道了鸦栖寨的情形,也暗暗就心,嘴里道:“在这青天白日之下,料想他不敢公然行劫吧?”
  苗秀道:“鸦模寨的匪徒公然在这一路上行劫倒不见强,我们来时就没有遇上他们的人,但饭店那四人总有点古怪——其中一个睁着贼眼,尽望着我们的包袱!”
  余厚生“啊!”一声道:“给你这样一说,我也记起来了,提着包袱出门装马的时候,其中有一人似乎故意碰我们的包袱一下,难道他们敢白昼行劫?”
  苗秀道:“在这一带,行人绝少,白天动手和夜间动手,并没有多少分别。住在矮寨,他们同样可来行劫,纵然到达干城,也不见得是绝对安全,所以只有拼的一条路,拼得过,就是生路,否则,只好喂野狗罢!”
  余厚生笑道:“你能够拼,难道我就不行?”一前一后,策马急行,预计再过十里就可到达矮寨。
  忽然树顶上“刷!”一声,一枝长矛直往苗秀的胸前飞来。
  苗秀一侧身躯,抓住矛杆一看,就发现矛杆的前端系上一段短短的草绳,这正是杀人的记号,苗秀微微“噫!”了一声,朝树上喝了几句,却无回头,忙说一声:“拔刀!”招呼余厚生又驱马前进,就在苗秀脚步移动的当儿,“飕!飕!飕!……”几枝弩箭当面射到。
  苗秀将手中的长矛一舞,护人护马,将那些弩箭纷纷击落,大喝一声,身形骤起,长矛往树上浓叶处一刺,一个野蛮的身躯立刻掉了下来。
  树上的群苗立刻吹起呜呜的竹哨,弩箭竟如流星般射向马匹,余厚生的钢刀太短,仅能护定一匹马,以致当场就有一匹马中箭倒地。
  苗秀看那弩箭的来势,知道藏身在树上的苗人不过只有十多个,叫声:“余老儿!别顾马匹,我们朝树上斩!”
  余厚生也喝一声:“干!”
  两条身形迅如闪电,扑往树上,只听连声惨呼,已有四五个苗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其余的苗匪见状,也纷纷跳下树来,往密林里逃命。
  余厚生不由得笑道:“这样的埋伏,能派什么用场?”
  苗秀忙道:“快走!这里的地形对我们无利!”危急把死马背上的包袱,分配在其余两匹马上,往前面飞奔。
  约计又走三四里,前面惚哨一声,树顶上跳落两个苗装的壮汉拦在路上。
  其中一个身躯高大的苗子,手上拿着一把阔背钢刀,打着苗话道:“你们两个客狗(注:苗人称汉人为客人)快留下命来!”
  苗秀上前和颜悦色也操着苗话道:“你们的头家是谁?我是常来这里做买卖的客人,和你们无仇无怨,为何要劫我们?”
  那苗人见到苗秀居然能操纯熟的苗语,脸上也露出惊疑之色,把苗秀和余厚生打量了一下道:“我们的头家是鸦栖寨的,从来不认识你们,把马上的东西留下来,我准你们过去!”
  苗秀正待回答,另一个较矮的苗人指着苗秀手上的长矛喝道:“你杀了我们的人,再也不能让你们过去!”
  这时后面竹哨的声音,很急地吹了一阵,苗秀知道情势紧急,也就怒喝道:“我要杀你们两人!”一舞长矛冲向前去。
  身躯高大的苗人见苗秀舞矛而上,桀桀笑道:“老头想死了!”钢刀一舞,起了一团白光,冒着抢花而上。
  苗秀先发制人,矛尖一震,一招“毒蛇岀洞”戳往那苗人的小腹。
  那苗人似乎懂这一招式,但见苗秀出手迅速,也知厉害,身躯一闪,让过矛尖,手中刀往矛杆上一斩,这一招迅速异常;苗秀的长矛未及收回,已被对方斩成两截,心里大惊,把剩下半截矛杆朝那苗人的面门一掷,拔出长鞭,一招“流水行云”卷那苗人两脚。
  这苗人看来粗鲁,战起来倒是活泼,一见钢鞭卷到,双脚轻轻一纵,让过钢鞭,脚尖刚一沾回地面,立刻身形扑了过来,钢刀当头劈下。
  苗秀见这苗人居然有这份功力,微微一怔,急忙抽身倒退,顺势往上一撩,一招“策马神州”和苗人的钢刀碰个正着。
  “当!”一声巨响,那苗人被震得斜退三步,而苗秀的虎口也隐隐作痛。
  那苗人似乎微微一震,大喝一声,又扑了过来。这次苗秀已知道对方力大如虎,更不待对方发招,立刻一震鞭鞘,长鞭笔直如枪,点向对方的心坎。
  那苗人一见长鞭点来,钢刀一起直斩鞭鞘,一意想用蛮力硬拼。
  那知苗秀一抖手腕,那条软钢鞭就像活的一般,顺势而起,点向对方的咽喉。
  那苗人急忙把头一偏,但是,鞭势迅速,颈旁的皮肉已被鞭梢擦破一条寸许长的口子,那苗人吃了惊,手上一缓,被长鞭倒卷回来,恰好卷着刀身,加上苗秀用力一抖,钢刀已然脱手,吓得这两名苗人拨头就跑。
  苗秀呵呵大笑道:“这样脓包也来挡路!”赶起马匹正要起程。
  忽然树顶上有人冷笑道:“好朋友!还想走么?”落下一个身形。
  苗秀听到那人的口音好熟,这时定睛一看,赫然是那三脚虎路功,心里暗呼一声“糟!”
  三脚虎一落到地上,跟着“刷!刷!刷!”又跳下三人,其中之一赫然又是凌虚燕候三照,另外两个苗装打扮的壮汉却不认得。
  三脚虎见同伴已经到齐,桀桀笑了几声道:“苗老儿,余老儿,久违了!人家说一日不见,恍如三秋,我们一别就是六秋了吧,姓罗那小子呢?为什么不来了?想是你们命里注定要在这里天葬(天葬就是把尸体丢在旷野里,让鸟兽啄食的意思。)要跑也跑不掉了,不过,在你未死之前,我倒愿意为你引见几位朋友,好待你死也甘心,到阎王老子那边也好告个状子!”
  指着那两位苗装汉子道:“左边这一位,就是鸦栖寨姜寨主,江湖上称为铁翼鹰的就是。另一位是鸦栖寨副寨主格里拉,江湖上称为秃顶鹫的就是。今天你这两个糟老头儿,能够得到这么多成名人物来招呼你,死也瞑目了吧?”
  忽又改口道:“你再看看后面,又有朋友来了!前面一位是百手魔君的得意弟子梅一军,第二位是他的师弟任家亮,第三位是拔毛寨丁寨主的门下朱元春,第四位又是姜寨主的门下李钰。好了!够了!糟老头,你想跑也跑不掉,更没谁来救你,那一位先过来纳命罢!”
  余厚生和苗秀一见三脚虎现身,就知不妥,这时,前后受敌,只打算能拼两个算够本,拼三个就有得赚,总之,两人共一条命,谁也不打算逃得出魔掌。
  余厚生抱着钢刀,一跃上前道:“等我再来领教几招!”
  三脚虎拐杖一指,正要进招,姜家义已一掠而前,拦在三脚虎的前面道:“路大哥!你们已经对过手了,让小弟来学两招!”
  路功说一声:“好!就让给你!”立刻退往一旁。
  铁翼鹰姜家义上前一步,朝着余厚生一拱手道:“久闻神医老英雄一把钢刀威震辰州,久欲拜访,恨无机遇,小子浪得铁翼鹰的虚名,愿将双臂换老英雄几手刀法绝招!”
  原来姜家义练就金钟罩的功夫,两臂如铁,所以得了铁翼鹰的绰号,因为苗疆里有谁见过他的功夫,特想趁机露脸。
  余厚生虽听苗秀说起姜家义周身刀枪不入,现在对方居然以两臂对单刀,自然有备而来,但自己也忍不得对方娇妄,当下也拱手道:“刀剑无眼,寨主小心了!”反手一刀撇去。
  姜家义果然躲也不躲,右臂一击,迎着刀口,左脚迈前一步,左臂一扬,五指如钩,一招“仙猿摘果”朝着余厚生的头上抓来。
  余厚生一刀撇去见对方不理,就知道纵然斩上也是无益,急中途变招,一翻手腕,刀尖由下向上戳住对方左目。
  铁翼鹰以为余厚生来招一用实了,必然收刀迟缓,自己一抓下去,必可一招成功,那知左臂刚一伸出,寒光闪闪广刀尖已到眼前。
  大凡练金钟罩,铁布衫这类横练功夫,纵使周身如钢,也会有一处两处练不到的罩门,一这个罩门就是致命的所在。
  不过罩门的范围很小,或是双目,或是肛门,或是下阴,或是耳孔,或是腋下,一时不容易察觉而已。
  这铁翼鹰练成金钟罩功夫,不过只有七八成火候,所以罩门还在双目,这时见刀尖戳来,那得不惊?急忙往后一退,双臂往上交叉,企图擒着对方的钢刀。
  余厚生见铁翼鹰一退,也就知道他的叉门所在,眼珠一旋,计上心来,立刻纵、腾、点、戳,运用轻功的身法来施展“夺元刀法”,专找对方的头面。
  铁翼鹰虽然厉害,为了要保护自己的双睛,一时也不敢猛攻,反而被迫采取守势。
  因为这种以轻功取胜的刀法,最费力气,所以四五十招之后,余厚生已是额头见汗,微微气喘,心里暗惊道:“再不设法取胜,待他反攻过来就糟了!”
  一连几刀急招,迫那铁翼鹰速退几步,然后伪装喘气,招式也渐渐缓了下来。
  铁翼鹰老早就看到余厚生额头见汗,心想:“我把你这老儿累死。”
  不久,就见对方气喘吁吁,知道时机已到,大喝一声,身起空中,一招“苍鹰搏兔”十指如钩,两臂一上一下分别抓向余厚生的面门和胸膛。
  那知双掌将要到达余厚生的头上时,余厚生忽地往后一卧,背臂平贴地面,双脚齐飞,迅如闪电,这一招叫做“鸥鹭同盟”,是鸳鸳连环腿法的救命绝招。
  此时铁翼鹰身在空中,来势又急,竟无法躲避,被余厚生的左腿踢在小腹,右腿却踢在下阴,只听“啊呀!”一声,身体被踢出两丈开外,跌上余厚生身后一匹马背上,那马受此一惊,立即一颠,又把他颠得滚了下来。
  苗秀不由得呵呵笑道:“好一个铁翼鹰,竟变成断线风筝了!哈哈!”
  余厚生这两腿,用足了功力,重逾千斤,铁翼鹰虽然有横练功夫护体,也受了不轻的内伤,爬不起来,还是由李钰过来,把他扶去。
  但是,余厚生的左腿因为踢在对方的小腹,如中金石,也痛得五趾如拆,一溜一蹶地退回苗秀的身旁。
  三脚虎看在眼里,桀桀笑道:“苗老头!这回该轮到你了吧!再过一会你们统统是一个死字,但在未死之前,仍然总要给你过个痛快!”
  格里拉眼看着他的义兄受伤,心里暴怒,大喝一声,飞步而出喝道:“谁不要命的快来!”那声音震耳欲聋。
  苗秀一看来人目光似电,知道他的内功非同小可,当下就决定以巧取胜,提鞭跃身而出,笑哈哈道:“小老儿接你几招?但是你用什么兵器?”
  格里拉怒道:“就凭双手!”左拳右掌“钟鼓齐鸣”分击苗秀的双目。
  苗秀一见对方所发的招式,心想:“这人定有一身傻劲,倒是容易应付!”身躯微微一退,一抖长鞭“席卷中原”大蛇般卷往对方的腰肢。
  格里拉不闪不避,眨眼间已被长鞭卷上,苗秀忙用力往后一抽,想把他抽个踉跄倒地,格里拉哈哈笑道:“苗老儿!你上当了!”双手拉着长鞭往身前一夺。
  苗秀身躯不禁往前一倾,长鞭几乎脱手,忙一沉真气,站稳脚跟,握着鞭柄力往后扯,双方就像拔河般,一条铜鞭竟发出格格的声音,谁也料得到时间一久,这条钢鞭就会被拖成两段。
  在双方争持不下的当儿,十余丈远的树梢大喝道:“杀不尽的东西还敢逞能!”人随声至,只见蓝光一闪,三人几乎同时倒地。
  原来那人一现身,首先一剑把格里拉的头颅切去一半,苗秀扯着的钢鞭骤觉对方一松,自己反而跌个四脚朝天;那人反手一剑,三脚虎的头颅和身躯同时倒地。
  这一招“分波拂浪”使用得迅速异常,凌虚燕骤见蓝光,吓得“哎呀!”惊叫,一跃入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惟有后面那四名贼人,尚且不知厉害,惊呼一声,四般兵器同时上前。
  那知蓝光过处,一阵“擦!擦!”的声音,群贼手上一轻,兵器都断了半截,一声喊,纷纷逃去,连伤在地上的姜家义也丢了下来。
  余厚生此时脚痛已愈,和苗秀一同站起来道:“罗公子!想不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你,更想不到在这生死关头,你到来解救我们的老命!”
  余厚生更是滴下泪来。
  罗静峰不知如何作答,朝着姜家义一指道:“这人应该怎么办?”
  余厚生道:“此人作恶谅不太多,我们劝他几句,放他回去罢!”
  罗静峰赠药一粒姜家义服了,一同走往矮寨。
  苗秀这时兴奋万分,笑道:“罗公子!我们都看着你入川了,怎会又回到这边来,难道不想去了?”
  原来,罗静峰抱着满脸惆怅的心情,独自走上入川的道路,约莫有二十多里,忽听到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又猛然听到“庄主”两个字。
  当下灵机一动,立即闪往树后,等候那两人来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点了他们的穴道,仔细盘诘,知道三脚虎已经脱逃出来,邀了几个同党意图在路上拦截。
  罗静峰心里一懊,想到就要往苗疆寻母,也不忙这几天,立刻用重手法把那两名贼徒治死,然后走回永绥,一面走一面想到贼人既是恁般狡猾,如果给贼人看到自己三人同行,未必就敢拦截,岂不是功亏一篑。
  因此,到了夜里才进入永绥,先找一家客栈住下,当晚又往店家窥探,知道余苗两人次日启程。
  罗静峰既然决定暗中护送,自然不会露面,在路上走的都是荒山荒岭,人迹罕到的地方,时或看到余厚生的人马,时而隐没无踪。
  这一天的午刻,远远看到余厚生两人赶着马匹,从一个小村子出来,预计到达这一座树林的下面空地必然重现,那知等了个多时辰,仍然没有看见人马走出,心中疑惑,所以走过来看看,正遇上苗秀和那苗匪夺鞭,三脚虎和凌云燕子却在旁边凝神看着,所以冷不防给他们一剑。
  罗静峰说明这一段经过之后,接着笑道:“我仍在暗中护送,诱杀几个恶贼也好!”
  余厚生当然大喜过望,旋而疑惑道:“入川的事怎样?别就误你的行程!”
  罗静峰笑道:“迟早不在几天,我只送伯伯们回到滤溪过去就行了,省得又被秋儿达儿缠着,脱不了身!”
  余厚生见他才离开一天,似乎又懂事得多了,足证一个孩子永远跟着大人,养成了依赖性不是办法,心里暗暗喜欢,默然不语。
  苗秀却笑道:“卧虎庄的贼人被你这一阵杀,那还敢再来?”
  罗静峰笑道:“说不定哩!因为你们带有那么多的财宝!”停了一停,说道:“现矮寨再见!”
  跃上树顶,像轻烟般飘去。
  苗秀微微吐了一口气道:“后生可畏,走罢!”和余厚生赶着马匹,缓缓进入矮寨。
  此后晓行夜宿,始终见不到罗静峰,明知他必然在暗里跟着,也就算了!
  这一天,已是最后的行程了。
  将要离开滤溪的时候,余厚生见到苗秀把一坛酒,几只烧鸡装上马背,不由得笑道:“你这酒鬼又干什么?怕在路上没有吃的,还是怕马儿没有累够?”
  苗秀正色道:“你难道忘记罗公子要在今天和我们相见么?”
  余厚生诧道:“他几时和你说来?”
  苗秀笑骂道:“你真一条直肠子从口里通到屁股,他已经说过暗里送我们过滤溪,今天难道他不应该出来见面?如果不事先准备这些东西,万一他现身的地方却是在山野树林里面,那么别说吃的,就是喝的也没有呀!”
  余厚生经此一说,才恍然大悟,连声夸赞。
  果然离开滤溪之后,大约走了个多时辰,路旁几棵松树的后面人影一闪,罗静峰已经现身出来。
  余厚生忙上前拉着他的手道:“几天来你躲在那里,怎么我们找不到你?”
  罗静峰笑道:“我想到将来单身闯练,只容得我见人家,不容得人家见我,所以几天来暗暗以伯伯们当做对象,试试看我的方法行不行,要是两位伯伯们发觉我在跟随着,那么我已经失败了哩!”
  余厚生有点不信道:“你要是跟定我们,为什么我们会不发觉?”
  罗静峰微微一笑,转口问苗秀道:“苗伯伯,你今早上在合兴那一家买的鸡真便宜啊!七钱银子却买到四只!”
  苗秀大惊道:“谁告诉你了?”
  罗静峰笑道:“我就在伯伯的身边哪!”
  苗秀想了一想,哑然失笑道:“你是那买烧鸭的孩子?”
  罗静峰噗嗤一笑。
  苗秀笑了一阵,才道:“罗公子!你这手好极了,我竟认不出来!”
  余厚生忙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苗秀一早上到合兴烧鸡铺,选定了四只烧鸡,讲好了价钱,忽然进来一个十四五岁满脸肮脏的小孩子,手上拿看一块小银锭,只说一句“买烧鸭”!
  可是,这家铺子只有烧鸡,却没有烧鸭,伙立刻接口道.:“要买烧鸭往隔壁买去!”那小孩子望了店里各人一眼,也就走了。
  当时苗秀并不在意,那知就是罗静峰的乔装呢?
  余厚生听了哈哈笑道:“你怎么想出这个方法来的?”
  罗静峰轻轻一笑,面上却显出一丝的忧色。
  余厚生知道他有隐衷,也不再问,苗秀把烧鸡、烧鸭、碗筷、酒,都摆在地上,三人喝个尽兴而散,各登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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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6 23:25: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践约走三更 孤身赴会  助人凭一剑 联手驱魔
  再说,罗静峰在滤溪往辰州的路上,拜别了神医余厚生和醉翁苗秀,独自入川,仍然走矮寨、秀山、龙潭这一条大路。
  不过,这次的行动,是以寻母为目的,预定以松潘为第一个目标,但为了恐防他的生母四处逃亡,说不定就在左近,所以每到达一地,都逗留下来,打听有关尼庵,佛寺和道院的情形,只要一知道有修行的地方,他必定借故前往随喜一番,希图发现奇迹。
  因此,每天走的路并不多,甚至于滞留一地竟达数日之久。
  这一天,罗静峰闷闷不乐地来到酉阳,望望街上的招牌,便往一家“来安客栈”走去,当他询问栈房有无房间的时候,彷彿见到甬道里一个房间有人伸头出来望了一下,心里暗道:“难道在偌大的县城里,也会有凶徒捣鬼不成?”当下也不在意。
  这家来安客栈正是酉阳城里最大的一家,倒有一二十个房间,罗静峰一问起房间,立刻就有伙计引导着他走往后面。
  经过甬道的时候,罗静峰有意无意地朝那房间望一眼,却因帘幕低垂,看不到什么,只听到有人说句:“那小子……”
  心里不由得就是一怔,走过那房间六七步猛然回头一望,果然看到一人从那房间里伸出半个身子来。
  那人没有防备罗静峰会回过头来,此时已经回避不及,只好喊一声:“伙计!”
  引导罗静峰走往后院的那伙计,见有客人喊他,回过头来道:“客人要什么?”
  那人道:“我们房里的茶没有了,请你多泡一壶来!”
  伙计应了一声,那人也就缩头回去。
  这一来,罗静峰已经把那人看得清楚了。
  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壮汉,两边太阳穴鼓得高高地,双目也奕奕有神,但是脸上却透着一股邪气。
  罗静峰心想:“你这么一个人物,小爷也未必怕你!”旋而想到也许人家是正正经经住店的客人,自己过份多疑,而庸人自扰,也就不放在心上。
  客栈的伙计带看罗静峰转过一个小天井,来到中间的院子,又拐了一个弯,打开一间小房道:“客官看这房可好?”
  罗静峰一看这房间,乃是在后院的后面一个角落上,后面还有一个院子,侧面有一个大窗子,内部的光线充足,颇为整洁。
  于是点点头道:“这里很可以了,后面还有房间么?”
  那伙计道,“后面的房间倒有,不过是留给携带女眷的客人住的,如果不是前面住满了,我们绝不让单身客人住在后面,这是免招惹麻烦的意思。”
  罗静峰灵机一动,接口道:“前面的院子又是什么人住的?”
  伙计道:“大部份都是买卖人住在前院,因为他们贪图进出方便,接近账房,会客也方便些!”
  搭讪几句,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又提了一壶茶进来放在桌上,陪笑道:“客官住在小店,打算住多久?请先将款交柜!如果有什么金银贵重的物品,请也交存账房师爷那边,取了收条比较妥当,放在房间里万一有失闪,小的可赔不起!”
  罗静峰看这伙计倒也诚实,笑笑道:“我倒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自己省得,过一会你替我请账房师爷过来,我有话和他商量,现在先拿钱去交柜,将来再结算吧!”
  伸手往怀里一摸,碎银一点也没有了,只得解开余厚生给他那个小包;这小布包里面还包着几层厚纸,当罗静峰打开最后一层的时候,眼前陡然一亮,五十块长长的金块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里面,另外还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匣子,打开那匣子一看,却又是五六十颗桂圆大小的珠子,耀眼生花。
  罗静峰本来不知道余厚生赠给他的是什么,这时看到竟是那么多金珠,心里暗喊一声:“糟!”
  伙计张大了眼睛,望着那些金珠道:“公子还说没有值钱的东西呢,单单是这些黄金,就够买我们十间店子了。珠子更是值钱,这么大的珠子,小的还是第一次见过,少说一点,一颗珠子也值上万两银子哩!”
  罗静峰见这伙计看到金珠,连“客官”的称呼也改成“公子”了,可见商场中人任凭再诚实也是势利眼,心里暗笑,顺手拿起一条黄金道:“你别乱说,先拿这个交给师爷!”再三叮嘱他不要说开去。
  伙计接过金条在手上一颠,笑道:“公子要住三年都够了,这块金子至少也值五百两银子!”吐一吐舌,走了。
  过了一会,账房果然进来,先恭维了一阵,然后问有什么吩咐。
  罗静峰仍然问起尼庵和道院的事情,账房一一答复了,临走的时候,账房面露愁容道:“公子在今天把钱财露白了,需要小心才好!”再三叮嘱小心,才迤逦地退了出去。
  罗静峰望那布包一眼,嘴里嘟噜一句道:“真烦死人!”重新把珠子收入药囊,用布把金条包好,手提着布包,往外面进餐去了。
  待他吃了晚餐回来,已是掌灯的时分,一进房间,就见桌上多了一张柬帖,上面写看:“久仰大名,今夜三更请至大酉洞前一决!”
  十六个大字,下面绘着一个黑手掌。
  罗静峰端详了一会,也不知大酉洞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黑手掌是什么人物,但是由那“决”字看来,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路数,只好把账房请了进来,问起大酉洞的情形。
  那账房一见罗静峰提起大酉洞,脸色陡然变成苍白,颤抖抖地道:“公子问起大酉洞做什么?”
  罗静峰淡淡地笑了一笑道:“我记起书上曾经说过,秦始皇要焚尽天下的书,所以有些读书人就把书藏在大酉和小酉两个洞中,所以问问这个地方罢!”
  账房听罢脸色续恢复过来,吐一口气道:“公子要是说慢一点,可真把我吓死了!大小酉的藏书确有其事,两洞的距离约有十多里远,都在城西的酉山脚下,以往每年都有不少外方人来到敝地,其目的就是往酉山去看一看,但近来大酉洞却出了怪物,举凡往大酉洞去的人,一个也不见回来,所以那个地方,再也没人敢去了!”
  罗静峰惊道:“什么怪物这样厉害?”
  账房正要开口忽然瓦面上“咯!”一声,急忙改口道:“公子爷还是不问为妙!”拱一拱手径自走了。
  账房走了之后,罗静峰取出那张柬帖痴痴地想着:从下山那一天起,想到在寨英杀退三眼雕,想到在辰州杀退川东五虎二猿,又想到最近破卧虎庄和在路上杀死三脚虎和格里拉,死的不必说了,活的人里面没有谁是叫做“黑手印”的。
  从柬帖上的字迹看,笔力苍劲,绝对不是年轻的人所写的,而且在后面用了一个“决”字,这岂不是一决生死的“决”?自己下山以后,并没有处处树怨;要有,就是卧虎庄,鸦栖寨,那些漏网的贼人。
  想到卧虎庄鸦栖寨,脑子里面似乎有电光一闪,自己也好笑起来,暗道:“那些人怕他作啥?纵然是他们请了高手,谅也高不到那里去!”
  吹熄了灯,把小布包拴在床板的下面,躺在床上憩了一会,又坐起来运一回气。
  待到二更敲过,立刻就束装妥当,出到窗外,反手把窗子关好,轻步一纵登上风大高墙,直奔城西。
  这是重阳的前夕,天上半轮清月,已将西沉,玉露初零,金风乍透。
  罗静峰抱着半怒的雄心,施展“流水行云”的身法,像轻烟一般飘过屋面,飘过城墙,飘过旷野。
  不消多时,来到一座高山脚下,心里暗想:“这座必定是酉山了,可恨那账房没说大酉洞究竟在那里,寻找起来倒是费事!”
  正要沿着山脚寻找,忽然一阵凉风送来远处人语的声音。
  罗静峰暗道:“大酉洞既是妩怪的巢穴,在这荒山寒夜又那里来的人声?料必是甚么黑手掌那一群人了!”立刻轻手轻脚,掩掩藏藏,往有人声的那边移动,距离十几丈远的时候,就找一块岩石遮蔽着。
  在星光之下看到黑影幢幢,竟有十几人之多,其中一个中年人口音道:“梅师弟、任师弟!你们说姓罗那小子的剑术那样精妙,只怕是有点夸张吧?今天我见那小子年纪轻轻,黄毛未退,根本不像练过武艺的人物。”
  另一人接口道:“邵师兄太看低那小子了,我如果来骗你真个不得好死……”
  一个老年人的口音道:“你们两个且慢争论,既然那姓罗的能够一招斩了涪州双煞的门下,又同时杀死三脚虎路功,当然不会是庸手,一军!你也在我师兄处学艺那么多年了,难道人家用的是什么家数都看不出来么?”
  另一人接口道:“禀上二师叔三师叔!那姓罗的身法确是快得出奇,手上又有一只宝剑,只见蓝光闪处,人头落地,刀剑齐断,那能够看出他的家数?”
  各人静寂了一会,另一位老年人的口音道:“师兄!发蓝光的宝剑,你可曾听说过?”
  先前那位老年人道:“发蓝光的宝剑我也听见师尊说过,可是几十年来都未遇上,好像是崆峒派的弟子,多使用这一类宝剑,但我遇上崆峒派的朋友已经不少,也没见说起!”
  罗静峰听到他后面几句话,几乎要笑出声来,暗道:“你这老儿倒也狡猾,说了大半天结果还是三个字——不知道!”
  另一个中年人的口音又道:“二师伯!你老人家的柬帖恐怕不济事吧?现在……”
  一位老人喝道:“万仲和!你怎么不知好歹,挺撞二师伯说柬帖不济事?”
  那人吃了一吓,忙道:“不……不……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因为那小子年纪既然小,必然是初出茅芦的雏儿,那会知道前辈成名人物的名头?师伯那帖上只绘一个特别的记号,他那里能看得懂?现在已经到了三更,还不见那小子的影子,也许真个不来了呢!”
  那老人沉着嗓子道:“仲和这话也有点意思,如果那小子真个不来,到了四更我们还可以找他去!”
  这时罗静峰再也按捺不住,嘻嘻笑道:“来了!”
  一声长啸,人随声起,一连两个起落,已经到达群凶的面前,拱一拱手道:“那一位是寄柬相邀的老前辈?小子罗静峰有礼!”
  那十几名凶徒言谈之间,忽听有人答腔,啸声一落,人家已到了跟前,都吃了一惊,同时站了起来。
  一位塌鼻子的老人越众而出道:“老朽周全,江湖上一般同道称为混沌黑气掌的就是,今夜相邀并无他意,不过欲一见小友,劝劝小友不要心手太辣而已!”接着把在场各人,一一向罗静峰介绍。
  罗静峰心里暗想:“这老儿确也古怪,明明霸占着这块地方,装魔作怪,不知杀死了多少游人,还要说我心狠手辣,真是做贼喊捉贼了!”
  当下也拱拱手道:“周前辈的指示,小子自当心领,但是,小子何以心狠手辣,尚请前辈告知一二。”
  周全微微一笑道.:“听说小友大破卧虎庄,杀伤多人劫掠而去,在矮寨的路上又杀死格里拉和路功,岂不是心狠手辣?”居然不顾事实,强词夺理。
  罗静峰微愠道:“周前辈差矣!川东五虎先往辰州启衅,乃帅三脚虎和白眼狻猊公然纵徒肆虐,并且包庇花蝴蝶之类淫贼在卧虎庄上,这种藏污纳垢之所,难道不该清除?
  “三脚虎自卧虎庄败走,就应该收心敛性,改过自新,但是,他却凶心未死,勾结鸦栖寨,拔茅寨,与及贵座下弟子,沿途邀劫,以致横尸于矮寨的路上,这种为恶不惨的淫贼凶徒,正是武林中败类,难道还不该杀?而……”
  话未说完,站在周全旁边的独角兽苏本琛一声大喝道:“我师兄是你顶撞得的么?你是谁的徒弟这样没规矩?”
  罗静峰斜睨他一眼,冷冷道:“苏前辈如果把小子讲的话当做挺撞,那么,小子还有什么话好说?这回接到柬帖,不知道周前辈因何见召,只好漏夜赶来,难道小子来游山玩水不成?恩师久已不履江湖,说起来谅苏前辈也不会知道……”
  苏本琛大怒,喝句:“好狂妄的小子,还敢强嘴顶撞,我要看你有什么本事?”
  就要上前动手,周全到底是较为持重,连把他一拖道:“三弟且慢动手不迟!”朝着罗静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的弟子?老夫不和你一般见识!”
  罗静峰见这位老人尽是追问他的师门,知道他必然想找师门过节,那里肯说,拱一拱手道:“适才小子说过,恩师久已不问江湖上的是非,恕无可说,如果周前辈找小子的原因只是这一点,那么,小子倒应该走了!”
  一揖到地,掉头就走。
  这群凶徒万想不到这少年人恁般大胆,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不由得大愕,微微一阵骚动。
  苏本琛双脚一蹬,已越过了罗静峰的头上,拦在前面道:“小子,别来这里买狂,不留下三招两式,还想走么?”
  罗静峰明知凶徒绝不轻易放他离开,也就冷笑道:“三招两式怎样留法?只要前辈划出道来,小子无不从命!”
  苏本琛还没有开口,他的旁边已闪出一人道:“师父!那还用得着你老人家动手,待徒儿先向他讨教几招!”
  苏本琛道:“这样也好!”退过一旁。
  罗静峰看那来人,认得是苏本琛的门下弟子万仲和,双手一拱道:“万兄请了!请问如何比法?是否唯拳脚上见个高低?”
  自知功力方面恐怕不如对方,以退为进,故意用话激他比拳脚。
  万仲和果然上当,双眉一耸道:“听说你有一只宝剑,而且剑术高超,就向你讨教几招剑法罢!”
  罗静峰还是装模作样道:“刀剑无眼,恐怕伤了尊兄不是玩的!我们没有深仇大恨,何必玩这凶器?”
  万仲和喝道:“少废话!”右手往肩上一搭,已抽出一枝明晃晃的四尺长剑,喝一句:“快点亮家伙!”
  罗静峰见对方剑已出鞘,自己不用兵器可没那胆子,微微一笑说一句:“从命!”慢呑呑地拔剑在手,捧着剑说声:“万兄先请!”
  万仲和应一声:“好!”平胸一剑,刺了上来。
  罗静峰见他那剑光闪闪,在星光下起了一阵滃浑,知非凡品,恐伤了自己的宝剑,所以不肯硬砸。
  轻步一移,身形已绕到万仲和的身后,喝声:“看招!”可是手中剑仍然纹风不动。
  万仲和一剑刺去,陡然眼前一花,人已失踪,忽听声起身后,急忙一招“回龙顾祖”宝剑往后撤,身躯往前一纵,回过头来,却见罗静峰仍然捧着宝剑,笑吟吟地站在六七尺远。
  这么一来,真比挨打几巴掌还要难受,羞得个脸红耳热,大喝一声,双脚用力一蹬,身起空中,一连打了两个筋斗,脚上头下,宝剑一旋,一招“
鸷鸟休巢”,只见剑光如练,卷往罗静峰的身上。
  罗静峰看到万仲和这一招“鸷鸟休巢”,居然呼呼声响,挟有风雷之势,也不敢怠慢,凝神盯紧了对方的剑光。
  看着那剑锋距身不及一尺,才陡然身躯一侧,横卧了下来,同时丹田里一用真力,独脚一铲,竟从剑锋之下滑出一丈开外。
  这一种“仰观北斗”的身法,既美观、又巧妙,连到旁立的群贼也忍不住喝起采来。
  万仲和原是独脚兽苏本琛的得意弟子,虽然因为苏本琛溺爱,不免有点狂妄;可是拳剑方面已得了独角兽的真传,尤其是剑术方面更是同门之冠。
  这时被罗静峰连番戏弄,那里忍得下去,单脚一站地面,立刻一个“山魈踊步”跃上前去,一招“斜月三星”剑走偏锋,由下斜斜往上一撇,只见寒星点点,耀眼生花。
  那知罗静峰的轻功毕竟比万仲和要强得多,见这一剑撇来,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双脚一蹬,随剑而上,竟站在剑身的扁平那一面,跟着剑势往上腾起。
  这一手“柳絮随风”轻灵绝巧,比那“仰观北斗”还要精妙,不但吓得旁立的群贼大惊失色,就是老贼周全也暗自点头赞叹。
  万仲和见一连三招,都被对方轻轻巧巧地躲过,知道绝非凭着从整套剑法拆出来的绝招可以取胜,喝一声:“且休得意!”手腕一翻,收剑当胸“怀中抱月”立即宝剑一吐“韩江徒鳄”,剑到中途,右脚往前一探,手腕一翻,又变成了“老树盘根”,招式还未走实,剑尖往上一起,又改成“丁山射雁”直点罗静峰的咽喉,一连就攻了三招。
  然后舞起一团剑花,施展起“毒龙剑法”,只见白光滚滚,尽是进攻的招式。
  罗静峰被迫得连退几步。
  独角兽苏本琛心里大乐,对着旁立的周全道:“二师兄!师门这一套剑法精奇,那小子必定要栽了!”
  周全才点一点头还未回答,眼前的情形陡变,白光的末端,却是一团蓝光粘着。白光往左,蓝光也跟着往左。
  白光往右,蓝光也跟着往右;不即不离,不宽不紧,好像那蓝光就是长在白光上面似的,白光竟无法收得回去,转眼之间,蓝光渐渐进迫,白光越来越滞,这才大惊道:“师弟!快叫仲和回来,他要落败……”忽然场内一声惊叫,接着“当!”一声,白光骤敛。
  各人还没有看清是怎样一回事,已听到罗静峰嘻嘻笑道:“承让!承让!”万仲和满面惭羞,着地检起落在地上的宝剑,一声不响,退回苏本琛的身后。
  苏本琛也是个好胜的人物,眼看着自己的得意门徒被人家打败,那能忍得下去,大喝一声,飞纵出场,人未至声先发,“推山填海”扑击罗静峰的双肩。
  罗静峰听这老人的喝声,已知对方的功力沉厚,此时感到掌风扑来,虽然身上穿有至宝——金毛獏甲——护体,但也不敢大意,一个“巧燕翻云”翻开七八尺,站起身形,朗声道:“苏前辈!请亮兵刃!”
  苏本琛怒喝道:“要什么兵刃?就凭双掌杀你!”
  罗静峰心想:“好狂的老儿!”也就朗声道:“前辈既然不用兵刃,小子只好空手奉陪了!”立刻宝剑归鞘。
  罗静峰这一举措,大出了群贼的意外,都暗道:“这小子讨死!”
  苏本琛见罗静峰竟不肯用剑和他对招,分明就是藐视他这个前辈,这回真个动了气,冷笑几声道:“你不用兵刃,死了可别后悔?”
  罗静峰嘻嘻笑道:“苏前辈请先发招吧!”
  此话一出苏本琛更加火上加油,也顾不得什么以老压少,大欺小了,说一声“好!”一招“五丁开山”五指如钩,挟着劲风扑向罗静峰的面门。
  罗静峰嘻嘻一笑,身形略略一偏,左掌往上一搭,右掌“乌龙探爪”倏然一吐,直抓中腰。
  苏本琛的掌劲被罗静峰一搭,竟然化开,心里就是一怔,身躯微微一缩,让过“乌龙探爪”一招。
  那知他不退还好,这一退就上了大当,罗静峰仗着身形灵活,一个“流水行云”冲上前去,右掌倏然化为“顺水推舟”,正击中苏本琛的左腋,虽然因为是用身法移掌,力量不大,也推得苏本琛一个踉跄。
  罗静峰一招得手,立刻腾身后退一步,朗声笑道:“承让!”
  苏本琛一时大意,在那么多门徒的面前,被人家一出手自己就吃了大亏,老起脸皮怒喝道:“让什么?”
  竟然不顾武林规矩,一招“急浪翻舟”双掌翻腾,直往前冲。
  罗静峰见他不肯认输,心理暗笑,也就施展起最初学艺时,那套“竹风拳”来和他开玩笑,但见身形随着对方的掌风起落飘荡,拳头密如雨点般,朝着苏本琛的身上招呼,转眼之间就是过了百招。
  苏本琛使出几十年的功力,使尽了毒龙掌法也沾不上人家半点衣带。
  罗静峰也慑于对方的掌风,不敢正面进招,打起来也觉得有点费力,眼看着旁边还有正点子尚未出手,心里也有点焦躁起来,暗道:“何不硬接他一掌试试看?”心念方已,苏本琛一招“樵夫问路”,正好打到胸前。
  罗静峰喝声:“好!”吸一口真气,一招“神龟出浴”右掌缓缓前推,接个正着。
  只听到“拍!”一声,双方都各自被对方的掌力震退几步,罗静峰固然是被震得晃了几晃,苏本琛也同样感到手臂发麻。
  苏本琛见对方既敢硬接,立刻喝一声:“再接这一招!”一个“饿虎擒羊”扑上前来,“迅雷归顶”当头劈下。
  罗静峰因为刚才硬接一掌,已知对方功力虽然略为强些,但仗着身上有护身之宝,绝无大碍,也就存心使他上当,此时见掌风到来,只微微把头一偏,陡然一声大喝,右掌一招“牵台走马”把苏本琛的左腋打个正着。
  苏本琛被这一招打出一丈开外,可是,罗静峰的左肩也受了对方一掌,隐隐作痛,举不起手来。
  群贼不知道他们两人是两败俱伤,只见苏本琛被打飞了出去,不禁一齐惊呼,当下有两人跑去扶起苏本琛,其余就一拥而上,把罗静峰围在核心。
  罗静峰见群贼竟然甘冒不韪,先用车轮战耗去自己的气力,再一个以众暴寡,企图引起群殴,心里太怒,登时面罩寒霜,杀机陡起,也不计及自己的左肩伤痛,立刻拔剑在手,冷冷道:“各位朋友,待想怎的?”正待拼一个痛快。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儿,周全大喝一句:“不准你们胡闹!”飞身而出,喝退徒众,然后朝着罗静峰拱一拱手道:“小侠艺业确是惊人,请先收起宝剑,也好说话!”
  罗静峰看这老儿在这个时候,忽然叫他收起宝剑,不知他要捣什么鬼,冷冷道:“周前辈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子无不奉陪就是!”说到后面一句,特别加重语气,秀目一睁,神光四射,不可方物。
  周全微微笑道:“小侠放心!我周全在江湖上虽然不算怎样一个人物,但是,也不惯于以多欺少。不过,见到小侠身怀绝艺,倒想在小侠手中领教几招!”
  罗静峰才明白对方仍然要用车轮战取胜,此时自己的左臂越来越发麻,而且这老儿既是苏本琛的师兄,功力必然更雄厚,自己未必能敌,秀眉一竖,正待发言,忽然在罗静峰起先用作遮蔽的大石后面冷冷笑道:“老儿不害羞,竟用轮战,老压小……”一字一句都听得真切。
  罗静峰听那人的口音很熟,心里暗喜,可是,群贼包括在内,谁也料不到在这深夜里,竟然会有人来这荒山观斗,不由得大愕。
  周全怔了一怔,立刻喝道:“那一方高人,请即现身相见!”
  余音未已,那石后说一句:“怕你么?”一个苗装少年已经露出全身在那石上,两脚一点,身子腾起三四丈,在空中一折腰肢,飘飘然已落在周全和罗静峰的中间。
  回头对罗静峰道:“我替你接这一场!”
  罗静峰此时臂痛难捱,巴不得一有人接替,此时看到来人正是念念不忘的苗装少年,心中大喜说声:“有劳!”退在一旁,立刻就取用治气治血治伤三种丹药,各服两粒,静观场里的变化。
  苗装少年见罗静峰退了下去,才转过身子和周全打个照面笑道:“老儿!你爱打架,就和我打也是一样,发招罢!”
  罗静峰见他居然采着满腔圆滑的汉语,想起前几天他在永绥装模作样的苗腔,肚皮里也自暗笑。
  周全本来想用车轮战法拖住罗静峰,然后由自己把他生擒,一方面可扬自己的名声,另一方面也使其他的武林人士不敢小看大酉洞。
  他已经看出罗静峰的左臂不大灵活,以自己的功力把受了伤的罗静峰生擒,自属易事,不过,仍想倚老卖老,伪装一下正经,多卖一刻人情,岂知却来了这位苗装少年从中作梗。
  虽然这位苗装少年的年龄不大,生得粉琢香堆,容光照人,正像一个含苞待放的鲜花,看起来是弱不禁风,似乎没有多少本事。
  但是,俗语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人家既敢到荒山,现身相见,如果没有人的艺业,也不会有这一份胆量。
  而且,苗装少年刚才那一手轻功,已是出群拔萃,周全纵然功力再高,也不由得有点惊疑,冷冷道:“那里来的小鬼敢来这里架梁,快报上名字来领死!”
  苗装少年嘻嘻笑道:“老儿少吹一点吧,别人怕你,我韦羽剑并不怕你,吹什么?我不是叫你发招吗?”
  这几句话说得周全满脸通红,吹胡瞠目,怒喝道:“小鬼住口!老夫先让你三招!”
  韦羽剑说一声:“好!”
  正要进招,旁边一声大喝:“小鬼你敢!先吃我一招!”一条黑影飞纵上来,一招“推窗望月”双掌齐发,扑击胸前。
  韦羽剑粉脸微红,往后一纵,喝声:“你找死!”双肩一晃,已窜那人的身后。
  罗静峰认得出来替周全顶扛那人正是周全的二徒弟邵重青。
  忙叫一声:“韦兄!和你对招那人叫做邵重青,是那老的二徒弟!”
  韦羽剑笑道:“我叫他做重黑!”一掌拍上邵重青的肩头,把他打了一个踉跄。
  又加上一句:“已经黑了一块!”
  邵重青本来也不是易惹的人物,一招落空,已知不妙,急忙转身,那知刚转一半,就受了一掌,斜欹了几步才站稳身躯,拔下一对精钢的判官笔。喝声:“小子!试试这个味道!”双笔交叉,身形纵起,一招“玉女簪花”点往韦羽剑乳下的期门穴。
  韦羽剑不防他忽然用起兵器,自己赤手空拳,只好拔起身形躲过一招。
  邵重青得理不让人,欺身进了一步,一招“寒星度斗”右笔直抵会阴穴。
  韦羽剑在手,挽起剑花,一招“江天暮雨”寒光万点当头罩下。
  邵重青见对方身形尚未落到地面,就已一剑飞来,精光耀眼,看不出真正的剑锋在什么地方,慌忙往后一退,双笔往上一封,只听“喘”一声,一对精钢制成的判官笔已被斩成四截。
  剑势未懈,剑尖直划下来,邵重青只感胸口一凉,吓得亡魂出窍,把手上两截判官笔朝韦羽剑胸前一掷,拨头就跑。
  韦羽剑恨他出招轻薄,那里肯放?喝一句:“看本姑……”本来要说“姑娘”,又深悔失口,临时又改口道:“少爷肯饶你!”身形骤起,一招“仙童指路”剑光如虹,指着邵重青的后心,这一招迅如闪电,看着就要得手,侧面一股劲风已然袭到。
  韦羽剑此时也顾不得伤人,顺着掌风,往侧方一纵,转头一看,暗袭自己的正是周全,不由得怒道:“糟老头,想以多为胜么?”
  周全也怒喝道:“小鬼心狠手辣,想赶尽杀绝么?”
  韦羽剑笑笑道:“什么叫做心狠手辣?什么叫做赶尽杀绝?你约人家单身到你这狗洞来,定下计策,车轮战,混战,如果不心狠手辣为什么不约在别的地方?好一个混沌黑气掌,好一个成名的人物!好一个……”
  妙语如珠,骂得周全直是喷气,“哇!”了一声道:“先毁了你这小子!”右掌一推,一股巨力劲风拨往韦羽剑的身上。
  韦羽剑见周全只是轻推一掌,就有这大的潜力,也暗暗吃惊,急忙移宫换步,避过一边道:“糟老头且慢!”
  周全喝道:“小鬼还有什么好说?”
  韦羽剑嘻嘻笑道:“糟老儿!你空着手,我拿看剑,就把你打败了你也不服,你的兵刃呢?”
  周全怒道:“老夫就凭双掌也可以毁你!”
  韦羽剑笑道:“只怕未必!”
  周全怒喝道:“尽拖延什么?接招!”一招“急浪翻舟”双掌翻腾,夹击过来。
  韦羽剑待那掌风已吹得自己的衣袂飘起,才一个“鸳鸯扑浪”身形又倒翻出去一丈开外,笑道:“且漫!”
  周全怒道:“又要说什么?”
  韦羽剑吃吃笑了一阵,才慢呑呑道:“本来嘛,阎王老子那边已经点过两次名了,听说再点一次不到的魔鬼不但不收,而且还要惩罚,我真不该误你的要事……”
  周全看韦羽剑那种情态,原也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可没想到他竟胆敢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来。
  当时急怒攻心,双掌一扬“呼”一声掌风响处,打得地面上飞沙走石,自以为这一“铁袖翻云”,最低限度也把对方打出五丈开外。
  那知劲风甫过,韦羽剑却站在不满五尺的地方,笑道:“好一招铁袖翻云!”似乎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周全不禁大愕。
  原来韦羽剑一面讥笑,一面注意周全脸上的神情,后来看到周全眼里凶光暴长,鼻旁的积闪颤动,便知他必然骤起发难。
  所以,周全双肩微微一动,韦羽剑已经使了一个“红叶随风”的身法,斜斜地腾出三丈开外,俟那劲风中心一过,立刻又乘虚而返。
  端的是白驹过隙,一瞥即逝,周全当局者迷,半点也看不出对方使的是什么路数,更有罗静峰却坐在石上拍掌叫“好”!
  周全气得瞪他一眼,喝道:“姓罗的别太得意,等一会就轮到你!”
  罗静峰因为服了丹药,运了一回气,自觉肾火归元,内气充沛如初,左臂虽有微麻,料也无碍,见周全找到他的头上,也不害怕,冷笑一声道:“糟老儿以为我怕你不成?不过见我韦家哥哥还没过手瘾,才把你出让吧!”看到韦羽剑连翻戏弄周全,自己学了不少乖,说出话来也尖刻得多了。
  周全垠一句:“你等着瞧!”
  却双掌猛然往胸前一合,劲风如刀,往韦羽剑头上劈去。
  韦羽剑没防备周全竟是恁般毒辣,一面朝着罗静峰发话,却同时向自己发招,及至发觉,掌风已达身旁。
  仓卒之间,只好左掌一推,一招“闭门谢客”封闭自己的门户,这一掌和周全的掌风相接,“蓬!”一声,双方震退丈余,各自大惊。
  罗静峰一掠到达韦羽剑的跟前道:“韦哥哥!你吃这个!”左手立时送过几粒芝麻大小的丹药。
  韦羽剑粉脸发热道:“是什么东西?”
  嘴里虽是这样说,到底也接了过来含在嘴里。
  罗静峰悄悄道:“咽了下去,长了力气再打!”
  其实这句话是多余的;韦羽剑那丹药送入口中,早觉得一缕清香直送脑门,知道是灵药异品,已经咽了下去。
  那混沌黑气掌周全的功力确也雄厚异常,虽然受韦羽剑一掌震退,当时也觉得肩背发酸,但是,把双臂舞动几下,就已恢复过来,喝道:“韦小子,再接一招!”身形骤起,双臂平伸,由上往下扑,身形离地面丈许,就觉得劲风袭人。
  韦羽剑“噫!”了一声,左腕把罗静峰一带,竟双双跃开丈余,回身喝道:“大洪的叛徒,敢在此地猖狂!”
  周全听到韦羽剑喝出“大洪”两字,不禁大惊,一敛身形喝一道:“你是谁?”
  韦羽剑冷笑一声道:“只因酒醉鞭名马,生怕多情误美人!(校注:近现代诗人郁达夫1931年创作。)你管我是谁,快回师门听候处置吧!”
  立刻宝剑入鞘,拉看罗静峰说声“我们走”!
  罗静峰虽然有点不愿意,但是勇气不知道往那里去了,没有违拗,竟然乖乖地跟着。
  那知还未走到十步,就听到后面喝声:“休走!”接着头上风声飒飒,一条身形已经挡在前面。
  韦羽剑微慌停步喝道:“周全,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全笑道:“我要你两人留下来,说个明白,难道凭那么两句话,就能放你们回去不成?”
  韦羽剑秀眉一竖道:“要怎样说才算明白?”
  周全把脸一沉道:“要你留下几招看看!”
  韦羽剑冷笑一声道:“你先进招!”
  周全应一声:“好!”
  右掌往韦羽剑的面门一照,左掌却从右肘下面往韦羽剑的胸脯抓来,这一招“冷月三更”带着两股劲风,分上下两路同时袭到。
  韦羽剑同时喝声:“胆敢无礼!”
  只见他身形一动,“拍!拍!”两声,周全已经捱上两个巴掌,朗声道:“这一招‘银河霜露’使得如何?”
  周全知道使出师门的功夫,必然不敌,双掌一摇,喝声:“把这两个小子擒下!”自己招式一变,施展起苦练十年的黑气掌,一路抢先,迫得韦羽剑一连后退几步。
  群贼也一声大哗,攻上前来,刀剑齐施,把罗静峰围在核心。
  罗静峰那把这班凶徒放在心上,一招“云绕茂林”伽蓝剑一个回旋,凶徒手里的刀剑已经有一半毁折。
  却见一个苍老的口音喝道:“你们全给我退下!”
  罗静峰一看来人,原来是先前被自己打伤的苏本琛,经过了长时间的休息,已经恢复过来,再看他手里提着一枝精光跃目的宝剑,知是存心拼命,也不待对方发招,喝一句:“败军之将岂敢言勇?”
  一舞剑花,把竹风拳法融于剑法里面,只见似封还进,似守还攻,剑式轻灵,身形飘忽,攻得苏本琛手忙脚乱。
  另一边,韦羽剑和周全两人四掌也打得滚滚翻翻,韦羽剑虽被迫得只能招架,但四五十招过去了,仍然未致于落败,看得旁立群贼眼花撩乱。
  原先被罗静峰击落宝剑的万仲和,见乃师力战罗静峰不下,提起宝剑悄悄地卷往后面,陡然大喝一声,剑似游龙扎往罗静峰的后心。
  罗静峰正是全神应敌的当儿,忽听背后大喝,劲风已到,幸得轻功卓越,身子往右一倾,右手剑一招“回光返照”往后一拂,“当!”一声响,荡开来剑,自己的身形竟借这一挡之力,斜斜地飘出丈外。
  回头一看暗袭自己的人,不由得大怒,立刻寒霜满脸,杀机涌起。
  手中剑一指,喝道:“我和你们并没有深仇大恨,所以适才过招,都只是点到即止。岂知你们竟然不顾道义,施用暗袭,存心要我的性命,难道真个怕你不成?”
  收剑当胸,顾盼自雄,回头叫道:“韦哥哥!亮出兵刃和这批装鬼扮怪的害人东西拼了!”
  此语一出,群贼大哗。
  苏本琛喝一声:“更加饶你不得!”飞身纵步,一剑当头劈下,万仲和也剑走偏锋,横削了上来。
  罗静峰冷笑一声,一抖剑光,“云横秦岭”,往上一架,荡开苏本琛的“当头棒喝”,倏然身形一动,剑随身转,“玄乌划沙”,拂上万仲和的剑锋。
  只听得一声龙吟,把万仲和的宝剑反击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苏本琛见自己的宝剑一被荡开,趁着罗静峰回救身后的时候,大喝一声,长剑如虹又扎到罗静峰的前胸。
  在这样两名高手前后夹攻之下,罗静峰居然临危不乱。
  一声长啸,身起空中,一招“湘灵鼓瑟”剑光霍霍如万点寒星,千条冷线,一蓬光网同时罩向苏本琛和万仲和的头上。
  苏本琛见状大惊,喝一声:“仲和小心!”立即施展其毒龙剑法,把自己心身护定;万仲和那枝宝剑也舞成一团白光,扑击上前。
  罗静峰双脚一踏实地,立刻剑招一变,抢了外势,施展出师门绝艺“伽蓝护法剑”,但见一片蔚蓝色的光辉,把两团白光裹在当中,不消多时,已是五六十招。
  百忙中却听到韦羽剑喝一声:“好!”
  回头一看,见到韦羽剑一枝宝剑挡住周全一条金光闪闪的长鞭,和另外两枝精光夺目的长剑,也是打得风沙滚滚,惊险异常,心里暗惊道:“这些狗贼那里找来这么多宝剑?”立刻手底一紧,剑招更加迅速,只见呼呼两声,蓝色的光辉渐渐往里面紧束,两团白光也渐渐挤在一起。
  被罩在伽蓝剑光里面的苏本琛和万仲和,用尽功力,左冲右突正图突破光墙,那知毒龙剑法快要使完,还是无法越出雷池半步。
  才知道这少年确实不凡,任凭苏本琛横行江湖数十年,至此也不得不胆战心骇,扬声大喝道:“你们都是死的么?”
  旁边观战的群贼,被苏本琛这一喝,才如梦初醒,喊了一声,各舞起手中兵刃,蜂拥而上,霎时剑影刀光,蔚成大观。
  此时,罗静峰和韦羽剑两人都各受着六七名凶徒的围攻,形势也就陡然一变,虽然对方只有四枝宝剑和一条长鞭厉害。
  那些拿着普通兵刃的凶徒,却也使人防不胜防,再打得大半个更次,两人都累得大汗淋漓,有点气喘。
  罗静峰心想:“我就死也要杀几个够本!”一咬牙龈,看定较弱一名贼徒“刷!刷!刷!”一连三剑。
  那名贼人功力本是最差,不过是躲躲藏藏,从一群师兄弟的空隙中偷偷地进招,这时忽见剑光耀目,专找自己而来,吓得“哎呀!”一声,躲往群贼的后面。
  罗静峰忍不住哈哈大笑,正想追了上去,忽听百多丈远处一声长啸,也有人朝着自己的背后一靠,轻轻说声:“快走!”
  同时大喝一声,一片白光往前面一扫,就见惨叫连声,那人喝声:“起!”身形一纵已出了圈外,蓝白两团剑光一连几个起落,冲破了夜幕,朝着酉阳飞奔。
  约莫跑了五六里,前面那人把宝剑一收,说声:“罗兄!把剑收了起来!”脚步仍然没有停下,反而越走越快。
  罗静峰心里纳闷,边走边问:“韦哥哥我们何必走?”
  韦羽剑道:“现在别问,先进城再告诉你!”又走了一程,看看就到城根,韦羽剑忽然把罗静峰往旁边一带,藏进一座浓密的竹林里,掩一掩罗静峰的口,随即放开,罗静峰会意,也就摒息静待着。
  过了一会,就听到竹林外似乎有五六人走着过来,其中一人道:“如果不把那两个小鬼灭迹,我们一切计划都要落空了!”
  另一人道:“谁说不是?但是那两个小鬼确也凶得很,如果不是大师伯那啸声把他惊走,说不定我们也有几人被他毁了!”
  另一人又道:“大师伯也是奇怪,隔着那么远就啸什么?要是再上来近些,说不定已经手到擒来,何必要追这么远,而仍见不到人影!”
  罗静峰听那人说手到擒来,忍不住一摸剑柄,就觉到一只柔夷之手把他一握,韦羽剑在他的耳旁轻声道:“他们后面还有人,不要胡闹!”
  果然又听到十几丈外一个老人的声音道:“叫你们几人追搜那小子,你们却在这里报怨,要是给那两个小子逃了,我就剥你们的皮!”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
  罗静峰心里说一句:“惭愧!幸好没有走出去,否则又被缠上了!”感激地望韦羽剑一眼,但是竹林一片黑暗,却没有看到什么。
  在这静寂的竹林里,不但闻到对方咻咻的气息,也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又捱过半个时辰,宿鸟噪林,鸡犬相应,东方已发现鱼肚白。
  但是浓密的竹林里,仍然是相当黑暗,在罗静峰那样好的眼力,也不过是隐约看到韦羽剑坐在他的身旁。
  忽然一阵脚步音,在林外走过,先前那老人道:“料想那小子已经逃进城里了,陆平先往城里约定你那些兄弟踩探一番,务须把他们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然后交待各路注意。”
  韦羽剑俟那些人走远了,轻轻吐一口气说声:“好险!幸亏他们没有来查这块竹林,否则可要毁了!”
  罗静峰惊道:“那老儿是什么人物?值得那样害怕?”
  韦羽剑道:“罗兄不认得他,当然不致于害怕!”停了一停又道:“那人叫做百手魔君冯绍祥,是周全和苏本琛的师兄,可是艺业比那两个草包又要高几倍,而且周身都是暗器,对敌的时候手打脚踢之间,都有暗器发出,甚至于一低眉,一开口都可以致敌死命,所以得到一个百手魔君的绰号,我们合两人之力虽不至于怕他,但是,以一对一绝不是他的敌手,以后要是单独遇上,要特别小心才好!”
  罗静峰点点头道:“谢谢韦兄指示了!”忽然“哦!”了一声。
  笑道:“韦哥哥!你可是从永绥起就跟在我的后面到现在?”
  韦羽剑一脸娇红道:“是啊!这还不好吗?”
  罗静峰笑道:“并不是不好,我只是想不明白!”
  韦羽剑望了他一眼道:“将来再告诉你,现在我们得找一个偏僻处进城,你取了行李之后,立刻退了房间,到东门的城隍庙等我!”这几句话,居然有不可抗力,使罗静峰乖乖地跟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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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23:40: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避祸入尼庵 喜闻姊讯  兼程行捷径 几中奸谋
  韦羽剑对于酉阳城附近的路径,比罗静峰要熟悉得多,很快就找到一处崩缺了的城墙,领着罗静峰走了进去道:“罗兄!你现在就可以回客栈去了,要快点来东门的城隍庙,那是一座大庙,我在庙的后面废屋里等你!”径自走了。
  罗静峰和韦羽剑分手后,踱上了街头,大摇大摆地回到客栈。
  客栈那伙计正在打扫院子,一见罗静峰从外面走进来,不禁大愕。
  罗静峰忙使一个眼色,摇一摇手促他噤声,经过他的身边轻轻说一句:“跟我来做一样事!”
  这是那伙计巴不得的美差,也轻轻答一声:“是!”夹着屁股跟来后院。
  罗静峰先叫他从窗口爬进去,把门开了,进房坐定道:“你去告诉账房师爷马上结账,再替我看看甬道那房间的三位客人在不在房里,回来告诉我,要不让那客人知道你在看他,事毕之后我给你十两银子买酒吃!”
  那伙计欢天喜地退了出去。
  罗静峰从床下取出那包黄金,静坐半响。
  那伙计也就回来道:“公子的账目师爷马上送了过来,甬道那房里的客人果然一个也不在,不知是怎样一回事,公子爷可能告知小的知道?”
  罗静峰道:“这事你做得很好,其他的事你也不必问,更不要去管!”
  那伙计唯唯连声,迳做他叠被铺床的工作。
  又过了一会,账房亲自送来账单,住一晚的房租才是二钱银子,因为罗静峰给十两黄金,作价五百两银子,除了预支一百两还得找回二百九十九两八钱。
  罗静峰赏了账房五两,伙计十两,又叫他们找来一块方布,把剩下的银子包了,立刻离开店门。
  走到街上,忽然看见街上转角处人影一闪。
  罗静峰眼力尖锐,而且在竹林里偷听到百手魔君的计划,知道那人必然是敌方派来的暗哨,当下也不动声色,缓步而行,将到那转角的地方,忽然急走几步,竟拐进了那巷子,那暗哨一下子躲避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巷口。
  罗静峰望着他冷笑几声,大踏脚步,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回头一看,不见有人跟来,知道那暗哨被自己识破,不敢再跟,立刻拐一个弯,走往东门,很快就找到韦羽剑藏身的地方。
  韦羽剑已经等得久了,一见面就埋怨道:“你再迟半刻不来,我可要走了!”
  罗静峰笑道:“就因为要查那些魔鬼的事,才耽搁久了,劳韦哥哥等候……”还要说下去,韦羽剑已拦住他的话头道:“此时不是客套的时候,快跟我走!”
  罗静峰笑道:“走往那里去?”
  韦羽剑盯他一眼道:“你可别管,总不会把你吃去!”
  罗静峰本来是一个强朗的人物,此时不知怎的却感觉到对方的眼光,竟有一股无比的摄力,笑了一笑道:“听你的!”跟在后面就走。
  这一回,韦羽剑专拣那小巷子来走,左拐右拐,一连拐了七八个弯,来到一堵短短的围墙,韦羽剑一跃而进,罗静峰也跟着进去,才发现是一个尼庵,不由得“呀!”一声道:“韦哥哥!这是一所尼庵嘛!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不怕菩萨怪你?”
  韦羽剑“噗嗤!”一笑道:“醋都没有你那么酸,正是要躲到这里来,那些怪物不会找到我们呀!”
  罗静峰心里不以为然,摇摇头还要争辩,大殿后面却传来一位老女人的声音道:“是羽儿么?你和谁在说话?为什么不进来?”
  韦羽剑吃吃笑道:“我带来一位新认识的朋友,酸得很,他不肯进殿还在怪我哩!”
  大殿后面那人笑起来道:“又要累我起来,真是!”
  罗静峰往殿里望去,已见一位老年尼姑,缓步而出。
  这尼姑虽是穿着粗布缁衣,但是风度上却显得雍容华贵,神光迫人,不由得抢上前去,深深一揖道:“小子罗静峰不合打扰大师清修,尚乞恕罪!”
  尼姑也合十微微一躬道:“罗小侠不必多礼,请进偏殿待茶!”
  罗静峰待要客气,韦羽剑已接口道:“羽儿替你招呼就是了!”不容分说,一把拖了罗静峰走往客室坐下。
  罗静峰蹙一蹙眉道:“韦哥哥!刚才出来那位师太是谁?你还不替我引见,就拖来这里做什么?”
  韦羽剑笑道:“她等一会就要过来的,我先告诉你也好,她叫做慧定师太,是这个月华庵的主持,因为她和我的师父是好朋友,所以才带你来这里,别再酸了,知道吗?”
  这时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端着茶盘进来,一见面就喊声:“羽……”
  韦羽剑瞪她一眼,轻叱道:“别乱说话,我不要你喊!”
  那女童望了韦羽剑一眼,又望了罗静峰一眼,笑眯眯地把茶壶茶杯往桌上一放,说一声:“请用茶!”
  却没有倒出茶来,小身子一转像风一般退出门外,一路嘻笑着,越走越远。
  罗静峰心里暗想:“这姓韦的才怪哩!人家要喊他,都被他骂跑了!”
  不由得脱口道:“羽哥哥!人家给你轰跑了!”
  韦羽剑脸上微微一红,嗔道:“轰跑了又怎么样?”
  罗静峰笑道:“那有怎么样?不过在人家这里作客,反而轰跑了人家,不大好意思罢!”
  韦羽剑失笑道:“轰跑她?我还要打她屁股呢!”
  看到罗静峰张大了眼睛望他,忙接着道:“我这小师兄打小师妹的屁股,有什么希奇?值得……”
  忽然外面有人接着道:“好个不要脸的师兄哩!”
  韦羽剑才骂得一声:“捣蛋鬼!”
  就见门外人影一晃,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尼姑,已经踏进门槛。
  韦羽剑也顾不得骂人了,忙起立相迎,满脸陪笑道:“原来是大师姐驾到,我给你引见一位朋友!”
  替罗静峰引见的时候,笑道:“我们这位智清大师姐可好哩!最爱护小师妹小师弟,又乐于帮忙别人解决困难……”秀目连眨几下。
  智清“噗嗤!”一笑道:“你别尽捧我罢!难道我还不知你那一套?现在怕我揭你的疮疤罢!刚才还在骂我是捣蛋鬼哩!”
  韦羽剑忙朝着她一揖道:“羽儿年纪小,说话没有分寸,请大师姐饶我一次罢!”
  智清失笑道:“说得恁般可怜,我就听你的!”
  坐了下来道:“可是,我问你的话,不准你赖!”
  韦羽剑一愕。
  智清又笑道:“我还没有问,你就吓慌成这个样子,放心吧!我不问你私事。”
  这回韦羽剑胆大起来了,小腮子一鼓道:“请说!”
  智清好笑道:“怪不得说小人与女子难养,才说饶了你,又来俏皮了,到底你们两个昨晚上给什么人打跑了?”
  罗静峰不由得嫩脸一红,韦羽剑偏着头道:“我们给谁打跑?真活见鬼!”
  智清笑道:“还敢赖哩!罗公子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而且,不是硬碰钉子,你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韦羽剑回头一看,果然见罗静峰嫩脸娇红,煞是好看,不由得盯他一眼道:“都是你这个样子,害得我想不说也不行了!”
  接着把前往大酉洞的经过说了出来。
  智清在韦羽剑说那经过的时候,不断地注视着罗静峰等到说完了,微微笑道:“罗公子!你好大胆!”
  韦羽剑笑道:“不是大胆,而是初生犊儿不畏虎!”
  罗静峰被他调侃得捡儿一直红到脚跟,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
  智清看了笑道:“你还不是一样!”
  韦羽剑道:“要是我一个人,也不会跑往那地方去!”
  指着罗静峰道:“我是因为有他走在前头,我才要跟去看热闹哩!”
  罗静峰忽然插嘴道:“羽哥哥!我正想请问你呢,从卧虎庄那一天起,你尽跟着我做什么?”
  韦羽剑不防他突然有此一问,不禁愕然,眼珠一转,反问道:“难道跟着你不好?”
  罗静峰笑道:“不是不好,我还在感激哩!如果没有你,我们要想破那毒獒阵又要费一番手脚……”
  韦羽剑忙否认道:“毒獒阵不是我破的,我到的时候,那些毒物都已死光了!”
  罗静峰大愕道:“不是你还有谁?”
  韦羽剑道:“到底是谁?我可不知道,总之,不是我破的,我不能冒了别人的功!”
  罗静峰笑道:“虽然不是你,但是后来斩旗杆,救苗余两位前辈,还有引导我进入密室使我得了一样至宝的,总该是你了吧?”
  韦羽剑点点头道:“不错,因为有一个淫贼跑到卧虎庄躲起来,我一个人不敢进去抓他,只好跟着你们进去。”
  罗静峰疑惑地望他一眼道:“那么,在辰州留柬的也是你了?你是浔江……”
  韦羽剑道:“不!那是我的姐姐浔江女侠,她叫做韦羽刀,我叫做韦羽剑!”
  罗静峰见他这样说.,想起来倒也不错,余厚生确是说过浔江女侠是姐弟两人,所以也不再问。
  可是,智清却“噗!”一下笑出来。
  韦羽剑横她一眼道:“捣蛋鬼,笑什么?”
  智清笑道:“奇呀!你能够说,我却不能够笑,这是那一国的道理?”一面说,一面划脸羞他,韦羽剑追上去要打,智清忙跑出去,几乎和从外面进来一个人撞个满怀,“呀!”一声,垂手侍立。
  韦羽剑说声:“活该!”接着道:“师叔!你看大师姐欺负我!”
  智清躲在慧定师父背后笑道:“真不要脸!还敢告状哩!”
  慧定师太笑道:“你两人一见面就要吵,也不怕罗小侠笑话!”带着智清又回偏殿坐定,寒喧已毕,问起情由,慧定师太点点头道:“你们确是大胆了些,那几个东西确实可恶,但是,他们不肯离开太远,所以要歼灭他倒不是一件易事。
  “前天良玉那孩子经过这里,听说大酉洞的情形也要前往,我因为感到破它不易,如果被他知道我们的情形,反而惹出祸来,所以不准她去,料不到你们两人竟是这么大胆,还好见机得快,否则连小命也送掉了哩!”
  罗静峰听到慧定师太提起“良玉”两字,心灵上就是一震,可是,慧定师太说个不停,又不便插嘴,心里干着急,连到慧定师太说些什么也听不到。
  好不容易等得师太说完,忙道:“师叔……”
  他原是见韦羽剑喊慧定师太做“师叔!”而他自己在急切间想不出一个好的称呼,所以也喊一声“师叔!”
  话还没有说下去,在座各人都笑了起来。
  慧定师太也莞尔笑道:“罗小侠这样称呼,贫尼真不敢当,我不是你的同门长辈,怎样喊我做师叔?”
  罗静峰脸上涨得通红,朝着韦羽剑一指,嚅嚅道:“晚辈是跟羽哥哥喊的!”
  慧定师太点点头道:“那也罢了,我还不知你的师父是谁呢,也许我真是你的师叔也说不定!”
  罗静峰欲待不说,又见韦羽剑一双秀目透出渴望的眼光盯着他,于心有点不忍,再则自己还要向人家打听消息,那能不说实话。
  当下站了起来,正容道:“晚辈的恩师自称为逃禅僧,前辈可曾认识?”
  此话一出,韦羽剑和智清的眼光都同时一亮。
  慧定师太也“哦!”了一声,道:“你原来是归虚五老二阿哥的弟子,这样说来,彼此都是一家人,你喊我做师叔也不冤。
  “照理来说,归虚五老的辈份很尊,但是你那四师叔却偏偏和我要好,不以长辈自居,那么我也就僭居一个师叔罢!不过,你那些师伯师叔可能还不知道你这位师侄呢,前年你四师叔和你的师妹来这里住了半个月,也没有提起她二师兄收徒这件事。”
  此时罗静峰获知慧定师太与师门有交情,心里大喜,躬身道:“敬告师叔得知,恩师于十二年前把弟子带往山上教导,就没有再下山,所以弟子和各同门都未见面!”
  慧定师太微笑道:“这就是了!你那师叔伯们是每隔十五年,聚首一次,听说再过一年才是聚首的时间,逃禅上人收徒恰在分.别的年度上,怪不得他们不知道了!”忽又改口道:“你那枝剑可是伽蓝护法剑?”
  罗静峰说一声:“是!”
  慧定师太望着韦羽剑笑道:“你那师父就爱夸你这枝玉清剑,现在可找到伽蓝剑作对子了!”
  韦羽剑脸红红地笑道:“师叔怎么拿我来开玩笑?我们这两枝剑不会相打的呀!”智清在旁边泯嘴直笑。
  慧定师太只微微一笑道:“你们这两枝剑都是孽剑,要,就是双剑合璧,否则,就是冤孽缠身,到时恐怕由不得你!”
  罗韦两人对于慧定师太打着禅机的话,我望你,你望我,都无法懂。
  慧定师太看在眼里,暗暗咨嗟,忽然记起一件事,问罗静峰道:“你刚才好像想问我什么,怎么又不说了?”
  罗静峰等待这句话可久了,忙道:“弟子想问师叔刚才说的那位良玉师姐姓什么?”
  慧定师太讶道:“你怎知道她是师姐而不是师兄?她也是姓罗,和你同姓,你问她怎的?”
  罗静峰忙道:“可是十七八岁年纪,瓜子脸,长眉毛,一双大大眼睛的姑娘?”
  慧定师太见他闪着异样的眼光,更是惊讶道:“你说的对了!在那里见到她?”
  罗静峰一双星目出神地怔怔着,突然把韦羽剑一抱,喊道:“韦哥哥!你真好!”竟流下泪来,要跪了下去。
  罗静峰这一举动,也大出各人的意外。
  韦羽剑没有防备,一下子被抱个结实,羞得满脸通红,大喝道:“你怎么搞的?快点放手!”一掌打在罗静峰的脸上。
  罗静峰吃了这一掌,莫名其妙地把手松开,哭道:“你替我找到姐姐了,我要谢谢你哩!”
  韦羽剑见他哭得可怜,又羞又嗔道:“有话不好好说,动手动脚还不该打?”
  罗静峰含着一泡眼泪道:“我不是因为哥哥打我啊!我的姐姐总算有了消息了!”
  慧定师太讶道:“你说良玉是你的姐姐?”
  罗静峰点点头,从怀内取出一本折子送给慧定师太道:“弟子此次下山,就是奉师命寻亲,羽哥哥在卧虎庄上,带我到地窖的密室里,让我找到这件至宝,不然弟子的身世也不明白啊!”
  慧定师太接过那折子,和各人翻阅,看到罗绮那一则记载,心里也就明白。
  韦羽剑心里暗道:“怪不得他会喜极失常,原来却有这样一段身世,我倒错怪他了!”深情地望了罗静峰一眼,不自主地流下几滴同情之泪。
  慧定师太也凄然道:“原来你们却有这样的遭遇,可惜良玉早走一天,否则,姐弟也可先团聚了。”
  罗静峰忙道:“我玉姐什么时候会回来?”
  慧定师太道:“她的师父玉臂老尼命她往广东去办一件事,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倒说不定……”
  看到罗静峰忧愁的样子,又改口道:“玉臂老尼是当今空门隐侠中,少数高手之一,调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不会太差,看来你姐姐的武功不见得就比不上你,倒不必替她担忧,你还是先寻访令堂要紧,如果是经过成都,也不妨往鹿头山荳蔻寺找一找你的玉姐!”
  罗静峰道:“弟子正想往松潘寻母,也要经过成都,鹿头山既在附近,那得不去?”
  韦羽剑柳眉略微一蹙道:“我师伯脾气古怪,你别去推上一顿打,那才不值得哩!”
  罗静峰惊讶道:“玉姐的师父是你的师伯?”
  韦羽剑点点头,却不做声。
  慧定师太笑道:“羽儿不说,我一时倒忘记了,玉臂老尼真有一种怪癖——就是不愿陌生男子接近她那荳蔻寺——不过,我和她也有几面之缘,你果真要去,待我修书给你带去,谅也无妨。”
  罗静峰大喜过望,慌忙连声称谢。
  韦羽剑吃吃笑道:“要是我带你去,你又怎样谢我?”
  罗静峰忙离座而起,一揖到地道:“任凭羽哥要我怎样谢都行!”
  惹得韦羽剑和智清大笑不已。
  慧定师太微微一笑道:“羽儿想的倒是好,可是,只怕事实上不容许你这样做呢!”
  韦羽剑愕然道:“我又没有牵挂和耽搁,为什么不能往松潘去?”
  慧定师太却不答韦羽剑的话,回头对站在后面的智清道:“你陪着静儿坐一会儿,我和羽儿往后面就来!”
  又关照罗静峰几句,带看韦羽剑往后殿去了。
  罗静峰和智清搭讪着,又问起与良玉有关的各种琐事,约算有半顿饭的时光。
  韦羽剑蹙着眉回来道:“罗兄我不能陪你再往西走了,因为我另有事情要到八桂湖广一带去!”
  罗颜峰忙道:“羽哥哥既然有事,尽管请便,小弟单独西行就是了。而且,小弟想在明晨就离开此地,一方面固然是寻亲心急,另一方面也不愿为月华庵带来灾害。
  “目前酉阳山那几个魔头,虽然查不出我们躲在此地,再过几天,未必不能查出一点蛛丝马迹,而迁怒到慧定师叔的头上来哩!”
  韦羽剑“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慧定师叔真个怕那些狗贼不成?”
  罗静峰忙道:“我没有说慧定师叔怕啊!不过,月华庵是一块静修的善地,如果惹来腥风血雨,纵然杀死几个魔头,也是不值得啊!”
  智清点头道:“罗师弟说得不错,家师老早就想下手除掉那些魔头,但因为人手不够,万一给他漏网,那么这块地方也就变成冤冤相报,仇杀之所,才坐以观变,容忍下来。好在往酉山去的人物,大都是富贵豪梁子弟,游手好闲的公子少爷,这些人仗着父兄遗下来的孽钱,附庸风雅,游山玩水,风花雪月,胡作非为,正是社会上的寄生虫,是人类的蟊贼,多死几个也不要紧……”
  韦羽剑噗嗤一笑道:“大师姐几时学到来这些谬论,难道游名胜、探幽奇、访古迹、吊前贤的人物里头,就没有正人义士?”
  智清笑道:“现在国家多难,瓦刺强于北,女真强于东,西南边疆时常作乱,如果是正人君子,老早就应该为国家尽力,那有闲暇来游名胜,探幽奇?至于说到江湖上侠义人物,他们身怀绝艺,履险如夷,自量其力,也不轻易单身涉险,所以说,前往大酉洞的人,大多数是死不足惜的东西!”
  韦羽剑笑道:“你可连我们都骂上了?”
  智清愕了一愕,旋而笑骂道:“我可没你那么多小心眼,专捉人家的话把儿!”忽又改口道:“其实你们是吉人天相,死不了……”
  忽然一个少女的声音接口道:“什么死了死不了?让我也来听听!”
  罗静峰错愕之间,韦羽剑已经笑骂道:“捉狭鬼来了!”
  门外一声朗笑,人影一晃,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劲装少女已经踏进厅里。
  韦羽剑笑盈盈地,拖罗静峰起来指着那少女道:“这是我们的二师姐冯玉梅,我们都叫她是,捉狭鬼……哟!”
  话没说完,被冯玉梅在她的肩上重重一掌,打得叫了起来。
  韦羽剑一面装着抚摩肩上,扮个鬼脸道:“难道我说错了?看你这一掌打得人家肩上发麻哩!还不是捉狭鬼?”
  智清笑道:“还没有引见罗师弟,就自家儿闹起来了,这成什么话?”招呼各人坐下,指着罗静峰道:“这位是良玉妹妹的胞弟叫做罗静峰……”
  话还没有说完,冯玉梅“哦!”了一声,走上前来握着罗静峰的手,两目注视在他的脸上看了又看道:“罗兄弟!你那姐姐和我最要好哩!”忽又“呀!”一声道:“我先去见过师父,再和你说!”
  手底一松,也不管别人答应与否,一溜烟似地走了。
  智清看了笑道:“她就是永远这般爽朗,昨夜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到这么晚才回来,恐怕又和大酉洞那些人交手了!她就守住往大酉洞的路口,警告别人不要往大酉洞去,看来却没有堵住你们。”
  韦羽剑摇摇头道:“没有见她的鬼影子!”
  罗静峰苦笑道:“我接到贼人邀战的柬帖,也不知大酉洞荏那里,只看准一个方向来走,根本就不在路上,二师姐怎能够见得到。”
  过了一会,冯玉梅换了装束出来,这次她上身穿一件大红色的袄子,外面扎一条葱色的长裙,格外显得妩媚,一坐了下来,就笑对罗静峰道:“罗兄弟的功夫好俊啊!”
  接着转过婉惜的口吻道:“却因为这样,吓得我和你玉姐都不敢即时出手,反而失掉了你姐弟见面的机会!”
  罗静峰忙道:“我玉姐也来了?”
  冯玉梅笑道:“昨夜将近三更的时分,我在酉山脚下一丛树上看到远处两道黑影一掠而过,看到两道黑影所走的方向正是直往大酉洞,当时我暗暗奇怪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就想追上前去,那知我的心念才动,一条身影又掠到我的身旁。
  “我定睛一看,认得出来人是你玉姐,忙招呼她一声,随着你们的后面跟去,因为我对那个地方很熟悉,所以你们都没有发现我们藏身的所在。当我们到达的时候,你已经和那些强徒打起来了,后来这个猴子鬼……”
  冷不防被韦羽剑摇她一下“哟!”一声叫了起来,赶着要打。
  韦羽剑早已跳开去,拍掌笑道:“活该!”
  罗静峰正要听冯玉梅补述良玉的事,被韦羽剑一闹,打断了冯玉梅的话头,急得想哭,忙恳道:“羽哥哥!别闹!让梅姐姐说下去!”
  韦羽剑嘴角动了一动,却看到罗静峰秀目里孕着一泡泪水,心里陡然一酸,点点头道:“就依你!”声音也有点喑哑。
  冯玉梅本来已经扬起纤掌,一听到韦羽剑的声调,心头上也微微一震,说一句:“饶你一次!”
  坐下来道:“后来羽儿也加入战团,我们都有一场好戏看,本来想在紧要的关头,帮你们一手,那知百手魔君的啸声却把你们惊走了,我们也只好偷偷地退了出来。”
  罗静峰见她说了半天,仍然没有玉姐的消息,大为着急道:“我的玉姐呢?”
  冯玉梅道:“你玉姐已经往龙潭去了,我本来邀好回这里来,但是她说已经辞别过了,不便再打扰,而且还要急于往广东去,我强她不过,只好送她上路,才单独回来。”
  韦羽剑笑骂道:“当时为什么不招呼我们一声?”
  冯玉梅也笑道:“谁认得你们这些臭男子?尤其是你这苗装打扮,在夜里那能看得出来,见不到还不是活该!”
  韦羽剑脸儿一红,还待顶回几句,罗静峰已插嘴道:“我玉姐走多远了?现在远赶得上不?”
  冯玉梅望他一眼,笑道:“她大概已经过了龙潭了,出川之后谁知她走那一条路?追是追不上,不过,她说办完那件事之后,也就要回山复命,到那时还要经过这里,住上半把个月哩!”
  在月华庵,罗静峰和韦羽剑两人都是俗装打扮的少年,为了防备形迹暴露,终日躲在侧殿里,好容易等待到敲鼓初更,别过了慧定师徒,直扑城外,两人再殷殷话别,一南一北,各走一方。
  再说罗静峰别了韦羽剑独自飞奔城北,依着慧定师徒指示的方向及经路,取道直接往成都。
  这时已经是深秋的天气,露重霜寒,冷风侵襟,加上空山落叶,景色萧条,更易引起游子的遐思。
  罗静峰一路上幻想着投入妈妈怀里时的情景,想着将来见到姐姐时候的融乐与欢愉,想到韦羽剑引导着他走往卧虎庄的密室,因而无意中了解自己的身世,知道仇人的姓名;又带他避祸月华庵,获知胞姐的下落,对于韦羽剑,真是感激万分,如果不是自己心急寻亲,倒真要和韦羽剑南下湖广,做一番游侠的事业。
  罗静峰就是这样边走边想,不知不觉之间,已是远处鸡鸣,东方发白,心里骤然一惊,暗道:“走了大半夜,不知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在黎明的时候,穿着这样一付行头,岂不使路人惊怪!”
  略一沉吟,趋入路旁的树林深处,选择一块空地坐下,闭目养神,看看日影正中,才缓步出林。
  顺着大路继续攒程,不需半个时辰,已经看见一个很大的市镇,恰好这时迎面走来一队商贾,罗静峰走上前去,朝着其中一位中年汉子拱一拱手道:“请问这位大叔,这里可是黔江?”
  那一行商贾见罗静峰问的是黔江,不由得都停下脚步来,打量他一下,被问的那位中年汉子微微笑道:“小哥你走错路了,这里是彭水,距离黔江足足有一百七十里,要想往黔江,应该转向东北走。”
  另一位骑在一匹川马上的中年汉子,当罗静峰问路的时候,已经把罗静峰周身上下打量个够,这时策马上前一步道:“小哥从那里来的?要往那里去?”
  罗静峰听到先前那人说他走错路,暗暗说声:“倒霉!”正拟谢谢对方,然后将错就错,在彭水住上一晚。
  这时见骑马这人盘问他的来历去向,不由得往上一看,只见那人约有三十多岁,生得浓眉虎目,精壮异常,穿着一套青色的绸面夹袍,目光耿耿地注视着自己,心里微微一震,本待不说,却因为不熟悉这一带地名,撒不了谎,只好垂手答道:“小子从酉阳出来,本待取道黔江前往成都……”
  那人呵呵大笑道:“想不到你年纪小小,倒会撒谎,从这里到酉阳,足有一百八十里,而且山道难行,就是骑马也要走足两天,何况是你?”
  罗静峰粉脸微微一红道:“萍水相逢,互不相识,我骗大叔作啥?这里既然是彭水,那么是小子误打误撞,反而走近了一程了,谢谢各位大叔指示!”
  拱一拱手,沿着路旁就走,那知还没有走出五六步,后面叱一声:“那小子回来!”
  罗静峰回头一望,却见那骑马的汉子仍然双目不瞬地瞪着自己,那一行商贾虽然也有十多人,但每一个仍然停在原地,面对着自己,罗静峰暗道:“这可有点邪门,难道要挡着小爷走路不成?”
  只看了一眼,回头又走。
  这时,后面一声大喝:“你这牛小子胆敢再走!”分明是骑马那汉子的声音。
  罗静峰心里微微一怔,头也不回,继续朝彭水的方向急走,还没有走上十步,就听到后面“哼!”了一声,接着就是一阵马蹄的声音,随后追来。
  立刻往路旁一闪,回头道:“大叔追我作什么?”
  那人冷笑一声道:“看你那走路的样子,大概也学过三手两脚吧?我且问问你——你既然说从酉阳出来,可知道酉阳在这两天出了什么大事?——如果敢在你黄大爷面前撒谎,可得当心把你的脑袋搬下来!”
  罗静峰心里暗怒,但仍然搬出师父教给他那套酸溜溜的话来,先拱一拱手道:“小子虽从酉阳来,而难知酉阳事,未知其详,焉敢臆测,请大叔原谅,小子赶路要紧。”
  再来一个长揖,转过身躯,拔步想走,忽然“呼!”一声劲风已临头上。
  罗静峰双肩一晃,身形已让开二尺,回头一看,已见骑马那姓黄的汉子,手上扣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长鞭,坐在马背,斜目睨视,也就喝道:“狭路相逢,无仇无怨,忽然施行暗袭,是何道理?”
  姓黄的桀桀笑了几声道:“好小子居然躲得过你大爷这一鞭,也怪不得狂妄,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师父是谁?说出来饶你过去,否则放下包袱和宝剑来抵账!”
  罗静峰看到此人居然不可理喻,也冷笑几声道:“我以为姓黄的是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拦路打闷棍的小贼,知趣的就此退去,小爷还可以留一条放生之路!”
  姓黄的原只倾听着希望知道对方的师门,但罗静峰经过余厚生几个月的熏陶,对于江湖各事已不全是门外汉,再加上避祸月华庵时,眼看着韦羽剑和冯玉梅在口角上互不相让的技巧,也就能动灵机,骂起人来,尖酸酸,无一不备。
  那姓黄的岂能忍耐下去,喝一声:“小子你找死,可别怪我黄爷!”手中鞭一挥,鞭梢激射,直指罗静峰心坎上方的“中庭穴”。
  罗静峰见到对方一出手就是点重穴,丝毫不留余地,心里大怒,杀机陡起,但也不敢懈怠,立刻身形一移,斜斜地退后两三尺,双眉一竖,喝道:“狗头敢用毒手!”
  那汉子见两招落空,心里也是暴怒,同时也知道对方年纪虽小,却是一个劲敌,喝道:“不杀你这小子,誓不回壩!”
  一招“龙风拔树”全鞭匝地卷到罗静峰的双脚,这一招要是得手,那么罗静峰便会被一卷一抽之力,抛出两三丈外。
  但是,罗静峰自幼获得当代高手的指点,加上十二年苦练的功夫,那会被对方卷上,看定长鞭将到跟前,才哈哈一笑,双脚稍一用力,身子已腾拔三尺,对方的长鞭竟从脚下横扫过去,只打得路上的尘土飞扬。
  罗静峰见对方招式落空,趁着脚尖一踏地面,立刻戟指骂道:“蛮牛!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说明白了再打!”
  那汉子气得哇哇怪叫道:“我黄大爷先毁了你,再和你说!”手中鞭一扬,一招“六月飞霜”鞭光耀目,好像万道金霞,当头盖下。
  罗静峰见这姓黄的汉子,竟然怀有这一绝招,心上也微微一怔,说一声:“来得好!”双脚往后一用力,身如箭发,直往前冲,喝声:“打!”就听到“拍!拍!”两声,那汉子已结结实实捱了两掌,打得两边脸颊通红。
  这还是罗静峰存心纯厚,未知道对方是否穷凶极恶之徒,不肯贸然就下毒手,否则这“蝴蝶双飞”一招只要用上七成功力,就可以把那汉子的头打歪过一边去。
  但是,那汉子挨了这两掌,不但不领情,反而老羞成怒,喝句:“我赤面黄狼跟你拼了!”鞭法一变,只见一团金光,裹着一个高大的身躯,护人护马往前直冲。
  罗静峰只是腾、挪、闪、避,并不还手,一面喝道:“别太不识趣了!要不赶快滚开,小爷可要对你不客气!”
  那赤面狼一声不发,手中鞭越舞越紧,片刻之间,已经打了一百多招。
  这一天,本来是彭水县的墟朝,远道来赶场的人都呼朋唤友,集队回家,途经这条路的人们,无不驻足观斗。
  就是彭水县的闲人,一见有人搏斗,也就蜂涌而来,远远地围着。
  虽然这些围观的人不下数百之多,但是一看场里搏斗两人,无不暗暗吐舌,谁也不敢多哼一句。
  罗静峰看场外的情形,和那些闲人的神情,心里也明白几分,暗道:“这赤面黄狼大概是这一带的土覇,平时欺压善邻惯了,不给他吃一点头,谅也不肯悔改。”
  立下决心,喝声:“赤面黄狼,你可真想找死?”右手往肩上一搭,就见蓝光一闪,剑已出鞘。
  赤面黄狼一见到蓝光,猛然往后一退,惊呼一声道:“原来是你!”
  罗静峰“噫”了一声道:“是我又怎样?”
  赤面黄狼满脸堆笑道:“尊驾可是姓罗,叫做罗静峰的罗小侠?”言下全无敌想,这一着大出各人意外。
  罗静峰大愕道:“小子正是罗静峰,未知尊兄如何知道?”宝剑也立刻入鞘。
  赤面黄狼滚鞍下马,呵呵大笑道:“这回真叫做不打不相识了!贱名叫做黄书朗,世居于青铺壩。尊驾大破卧虎庄,夜战大酉洞,威名遍播川东,重庆府以东谁不闻名钦佩万分?刚才小侠一接招,我就有点怀疑,再一看到小侠这枝蓝光剑,更知道绝对不假,难得小侠来此,寒舍不远,请前往进几杯水酒,略尽地主之谊!”
  罗静峰此时敌意全消,拱一拱手,正待发言,忽见好在赤面黄狼背后那些闲人中,一个五十多岁地妇人微微地摆一摆头,当下立即警觉,陪笑道:“萍水相逢,怎好叨扰?而且,小子急于赶路,恕难从命!”
  回身要走。
  赤面黄狼急忙上前几步,拦着去路道:“小侠且慢走!如果嫌弃舍下过远,那么,一同进入城里,共饮几杯,如何?”
  罗静峰本来不愿意。但是生来脸嫩,想不出什么话来推辞,只好微微颔首。
  赤面黄狼见状大喜,把缰绳交给那一群商贾中一个高大的汉子道:“萧麻子!你骑我的马回去告诉二爷,说我陪着罗小侠吃酒,晚饭也不回去了!”
  那被称为萧麻子的人,应了一声,骑马迳去了。
  罗静峰顺着那人的马后看去,目光又和老妇相触,只见那老妇面带愁容,心头上微感一震,默然和赤面黄狼走往城里,观斗的闲人也各自散去。
  赤面黄狼带着罗静峰进城,找别一家“七贤居”的酒楼坐下,吩咐伙计送上一小坛老酒,点了几样煎炒卤味,自己从坛里舀出一壶,分别斟在罗静峰和自己的杯里,劝起酒来。一面吃,一面恭维着罗静峰大破卧虎庄,为民除害的事迹,直说得口法横飞,头头是道。
  就在罗静峰喝尽第三杯酒的当儿,楼梯上“蹬!蹬!”的脚步声,就见一个身土布衣服的老妇人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上来。
  罗静峰一见那老妇,立即认出正是观斗后,对自己摇头的那位;再看那女孩子倒也生得唇红齿白,眉眼之间隐露英气,但是一脸肮脏,心知那老妇人必定是一位异人,也就微微地点一点头,这时的赤面黄狼却注视上楼的这一对老幼,对于罗静峰这个动作,也未加以留意。
  老妇上楼之后,立即选择和罗静峰对面的一个座位坐下,点了几味菜,叫了一壶酒,和那小女孩喝着。
  罗静峰看在眼里,暗暗惊奇,心想:“那么小的女孩子,就要教她喝酒,这老妇别是一个疯子!”
  这时,罗静峰已喝下十几杯酒了。
  那位老妇人淡淡一笑道:“虹儿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壶酒被你喝了一半,喝到醉眼模糊的时候,你这小命儿也就要完结了!”
  那小女孩朗笑道:“婆婆真会作耍人,早上还说我会长命百岁哩!现在怎么又说我要死?”
  老妇笑道:“早上你没有遇上凶神恶煞,自然就长命百岁,但是,现在啊,现在我要给你吃化骨粉了!”
  赤面黄狼陡然回过头去,望那老妇一眼,又转过头来对罗静峰笑道:“罗小侠,你看那疯婆子尽说些什么!”
  举起杯子朝罗静峰一照道:“我们干杯!”
  罗静峰听了老妇和女孩的话,已经存了戒心,这时听说干杯,眼光不由得往杯里一溜,看那酒色毫无异象。
  举杯正待要喝,忽然瓦上“喀!”一声,急忙抬头上望,却见一只耗子爬在上面,一阵灰沙下落,那杯清澈的酒浮满了尘埃,显然是不能喝了。
  只好苦笑一声道:“这小东西也要和我捣蛋!”顺手泼去那杯酒。
  赤面黄狼咒一句:“他妈的!”
  叫伙计换过一个酒杯,又站起来替罗静峰斟酒。
  罗静峰仔细观察赤面黄狼斟酒时候的手法,并不发现什么异状,正待举杯,忽然瓦上又“喀!”了一声。
  一只半斤重的耗子随着一大群灰尘,簌簌地落了下来,那耗子一跌到桌面,立刻到处乱跑,把桌上的菜肴统统弄脏了。
  赤面黄狼见状大怒,“蓬!”一声巨掌拍在桌上,震得汤、酒、菜齐飞,喝道:“你这个是什么鸟店,养那么多老鼠!快赔老子的菜来!”
  吓得那跑堂的伙计,再三地赔小心。
  掌柜的知道楼上出了事,也慌忙上来赔礼不迭。
  惟有那只闯祸的老鼠,已被赤面黄狼那一掌,虚惊一场,乘着酒菜齐飞的时候,不继往那里去了。
  罗静峰虽然经验不丰,但也觉得耗子两次捣蛋,都恰在自己举杯欲饮的时候,尤其后来那一次,彷彿看到那老妇衣袖往上一扬,一件黑黝黝的东西也就从袖里飞出,心知必然是那老妇用这种手法阻止自己喝酒。
  由此看来,酒的里面,必然大有蹊跷。
  但是,那老妇人竟能够用活的耗子来当做暗器,而且打出去之后,耗子又不死不伤,这一份内劲,分明已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可见此人的功力和自己的恩师逃禅僧相差无几,那老妇既然有这样高的艺业,又知道赤面黄狼存心害人,为什么不下手除去,仅是在暗中维护自己呢?这是罗静峰无法想通的问题,不由得多看那老妇人几眼,却见那老妇人似乎微微颔首,口角也微露笑容。
  经过了这么一闹,罗静峰心存警惕,再也没有兴趣喝酒了。
  见赤面黄狼还不断地要掌柜的陪酒来,忙劝道:“黄兄!我们酒已喝够了,小弟的酒量很浅,再也不能喝,胡乱叫点面食罢!”不容分说,立即叫两碗猪肝汤面,赤面黄狼虽然望了他一眼,却也不说什么。
  但是,那边座上的女孩却大声叫道:“婆婆!你刚才说酒喝多了会死,那么,面吃多了会不会死呢?”
  罗静峰不禁大愕,又听倒那老妇笑骂道:“虹儿真是多心,你要防着人家那小相公骂你呢!不经凶神恶煞手上过的东西,吃了怎会死人!”
  赤面黄狼回过头去怒盯她们一眼。
  罗静峰察言观色,恍然大悟,默思对付的方法。
  过了一会,跑堂的伙计送上面来,罗静峰忙抢先站了起来,取过一碗面,送往赤面黄狼的面前。
  赤面黄狼看到罗静峰送面给他,情势上不能不理,也就慌忙站起道:“罗小侠不要客气!”
  在这一推一让之间,跑堂的伙计已经把另一碗面放在罗静峰的面前。
  两人匆匆吃完了面,罗静峰取出十两纹银,彼此推辞了一会,仍然是由赤面黄狼会账,双双出门。
  赤面黄狼坚持要送罗静峰往客栈.,罗静峰推辞不了,只得由他。转过一弯,已到达一间“鸿福客栈”选定一间洁室住下。
  赤面黄狼也在客栈里开另外一个房间,寒喧几句,赤面黄狼托故办一件事情,辞别回房,打了一个转,悄悄地走出店外。
  罗静峰被赤面黄狼缠了半天,好容易等待他走了,才深深地吐一口气,关上房门往床上一躺,静藏地回忆这一天的遭遇,渐渐,一幕惊险的场面,展现在自己的眼前。
  心想,这个姓黄的由敌而变成友,变得那么快,那么不自然,其中必定包藏着阴险的祸心,也许真个想在自己的饮食中下手,幸有那老妇暗中点醒,解脱了这一场危难,但是,那老妇是谁呢?
  罗静峰极力在脑筋里思索,把师父告诉他的几个前辈,和余厚生、苗秀、慧定师太等说过的前辈成名人物,都一一思想,也找不到与这位老妇相似的影子。
  这时的天色不过是申初的时分,罗静峰养了一会神。
  又背上宝剑走往街上,独自逛到上灯的时刻,然后在一间小饭馆吃一餐安心的饭。
  当罗静峰刚一走出那家小饭馆,却不防斜里跑出一个矮小的身形,撞得他晃了两晃,感到那人劲力奇大,急忙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子已在十丈开外拔步飞奔。
  罗静峰待要追上前去,又觉得不应该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待不追上前去,又有点不大甘心,在这微微错愕之间,那小孩子已经跑得不知去向,被撞的地方却在隐隐作痛,暗道:“如果是敌人暗袭,岂不送命?”顺手往腰间一摸,不由得陡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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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8 21:47: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夜战彭水城 鞭长剑锐  血溅木花洞 侠勇魔凶
  原来罗静峰往腰间一摸,就摸到一张小纸片正塞在他的衣带上,心知有异,急忙把那小纸片捏在掌心,走了几步才打开来看,却见上面写着:“敌暗我明,难分凶吉,食宿留意,行止小心。”
  十六个半寸见方的草书,字迹颇为苍劲;纸的左下角绘了一株四叶的兰草,右边下一撇的尖端,却似一个倒钩。
  罗静峰一见这株兰草,立刻记起一个人来,满.心欣悦地把纸片往怀里一揣,缓步而归。
  经过了那小孩一撞,罗静峰走路时也小心得多了,每逢转弯抹角的地方,必定放缓了脚步,就是走在人多的地方,也必留心身外的异态,在进入客栈之前,还特别在门外逗留片刻,察看后面的情况。
  当他走经赤面黄狼所住的房间时,却见房门紧闭,房里隐闻人声,心头怔了一怔,急走几步回到自己的房里,立刻捡视各物,发现除了茶壶嘴的方位彷彿有点不对之外,其余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异状;蓦然想起柬帖上“食宿留意”那一句话。
  不由得双目紧紧注视壶盖,内心里浮起一个会意的微笑,也不再耽搁时间,熄灭灯火上床,倒头就睡。
  这一夜,罗静峰睡得异常清醒,街上三更甫过,就听到瓦面上发生一个很轻微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一片很轻的树叶,被风吹落一样,如果不是在静夜,而且很细心倾听的话,绝对是听不出来。
  罗静峰心里暗笑道:“来了!”因为成竹在胸,有备无患,分毫也不着急。
  过了片刻,窗外有人低声道:“师伯!你看我这方法多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小子化成一滩黄水!”
  罗静峰一听,差点要笑出声来,暗道:“这些狗东西害人多了,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我看你还要捣什么鬼?”
  这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书朗且慢得意,听你师父说那小子武功高得很哩,还是用那玩意给他闻一下子,省得着了他的道儿!”
  罗静峰暗道:“凭你用什么东西,小爷今夜不会上当!”轻轻地掏出犀角小瓶,取了两粒治毒丹含在嘴里。
  果然那老人说过之后,窗纸外微微有火光一闪。
  再过半响,一阵氤氤的香气,透入房里。
  罗静峰知道贼人恐怕自己还没有喝茶,而先用薰香以防万一,暗骂:“不要脸的下流贼,管教你再过一会就不得好死!”仍然一声不响地静候着。
  又过了一会,那苍老的口音道:“书朗!你进去看看罢!这么久的时间,纵然那小子不喝那壶茶,也被迷了过去了!”
  接着就听到黄书朗应了一声,窗格上也“咯!咯!”两下,窗门已被打开了。
  罗静峰由那贼人拨窗的时候,已经翻身下床,想等候赤面黄朗来到跟前,然后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那知窗门一开,赤面黄狼还未进来,对面屋脊上喝一声“打!”接着就听到“原飕”一声,有人上屋。
  罗静峰听起先喊打的口音,清脆异常,料是那小孩子所发,知道有人相助,立刻拔出宝剑护着面门,一个“燕子穿帘”落往天井,脚尖轻轻一按地面,身形已经拔高三丈,正要往瓦面上落,忽有人喝声“小心!”来不及瞻望,已见一股劲风起自身后,只好顺着风势,一个“巧燕翻云”在空中一连翻了几个筋斗,飘岀三四丈外,暗里却听到有人赞一声:“好身法!”
  身形还在空中的时候,罗静峰已看到屋面上一高一矮两条身影在追逐着,一看情形早分出敌友双方,所以脚尖一沾瓦面立即扑往那高大的身形,喝声:“狗贼敢施暗算,吃我一剑!”一招“郭泰泛舟”剑光摇曳,直指那人的后心。
  那人发觉剑风来到,双脚一斜,飘出四五尺,往怀里一带,竟抽出一条金光闪闪的七尺长鞭来。
  罗静峰“哦”了一声道:“原来仍然是你这头贼狼!”
  正待欺身发招,那小身形又喊道:“罗家哥哥,你去对付那贼魔,这只狼让我来捉!”一个小黑影如箭射到,不容分说,一招“黑虎偷心”已朝赤面黄狼的胸前打去。
  罗静峰还想上前助他一臂,但是一股劲风已临头上,急忙移宫换步,避过一招,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身躯矮小的老头,闪着一双绿湛湛的眼睛望着自己,看来那人的内功必定超人,不可轻视。
  立即抱剑当胸道:“何方的老前辈竟施暗袭,难道不怕江湖上窃笑么?”
  那老人喝道:“少说废话,把你杀了有谁知道,好得笑我?接招吧!”两肩微微一动,身形已扑上前来,双掌一推,就有一股猛烈的掌风扑到。
  罗静峰一看来势,知道对方使的是劈空掌力,更加不敢大意。
  没有等待掌风到达,两肩一摆,身形又横移五尺开外,喝道:“老头子请亮兵刃,罗静峰剑下不斩徒手之人!”
  话音未已,屋脊那边已有人赞道:“好一个风摆菱荷!”接着笑道:“罗贤侄!和你对敌那老头子就是百手魔君,他的劈空掌力只能到达七步,不必怕他,倒是防他的暗器要紧!”
  罗静峰听暗里那人叫他做“罗贤侄”,也微微一愕,旋而大喜叫声:“四师叔!你老人家看静儿打发他!”
  一招“君山弄笛”剑光如练,卷上前去。
  百手魔君见有人揭他的底子,心里大怒,喝声:“你是谁?”也不理会罗静峰,一跺双脚“旱地拔葱”身形骤起,在空中一折腰肢,一个“苍鹰搏兔”扑往发话的地方,人未到,掌先发,“呼!”一声掌风过处,打飞了十几块瓦片。
  可是,对方踪影皆无,只有后面大喝一声:“接招!”
  百手魔君慌忙一斜身躯,已经慢了一着,只见绿光一闪,衣服已被刺穿一个大口子,几乎伤到肌肤。
  原来罗静峰见百手魔君扑往屋脊那边,深恐他趁机逃走,立刻跟踪而上,恰遇上百手魔君身法一停,罗静峰喝了一声,接着一剑刺去。
  这一剑运足功力,迅如闪电,百手魔君虽然躲得开身子,但也已吓出一身冷汗。
  百手魔君自从成名之后,四十年来还没有被折闪过,这次三招两式的工夫就被罗静峰刺上一剑,虽说没有受伤,到底有关颜面,喝一声:“小鬼找死!”袖底一扬,就见一蓬亮晶晶的暗器,挟着劲风飞来。
  这一蓬暗器把方圆五丈之内统统罩着,罗静峰没有想到百手魔君真个是恁般毒辣——还没有打过几招,就施用暗器。——急切之间,宝剑一起舞成一团剑光护着面门,双脚用力往后一蹬,身躯反而冲上前去。
  立刻一招“江天暮雨”,只见绿光万点,扑往百手魔君的胸前。
  这个百手魔君跟看着自己的喂毒梅花针,分明有大部份打在罗静峰的身上,以为对方不死也得重伤,那知蓝光一闪,宝剑已达胸前,急忙左腿一退,偏过身子,让过剑锋,右臂一伸,一招“单掌开碑”打往罗静峰的左肩;招式还未用实,倏然身躯一转,左掌一伸,一记劈空掌劲带着两枚“铁荚豆”,打往罗静峰身后的“命门”“肾门”两穴。
  百手魔君这几招,又是拳,又是掌,又是暗器,连环进招,厉害非常,听罗静峰身穿獏甲,根本就不理会打向身上的暗器。
  剑招一变,“飕!飕!飕!”只见一蓬蓝色光雨,转眼之间已把百手魔君罩入光幢里面,由得百手魔君艺业再高,也不禁暗自惊心。
  但那百手魔君毕竟不同凡响,在剑光笼罩之中,竟是临危不变,喝一声:“和你拼了!”
  从腰间一抽,立刻取出一把长约一尺五寸的铁笛,左手忽而掌,忽而指,忽而拳,推,劈,擒,拿,点,按,撞,戳;右笛采用,点、戳、拦、截、粘、压、抽、打等八字诀,配合得异常巧妙,舞成一团白光,护定周身。
  罗静峰虽持有一枝削铁如泥的伽蓝剑,也无法攻进白光半寸,眨眨眼,就是一百多招。
  罗静峰到底是经验不足,百多招过后,心里暗暗着急,尤其想到有一位未见面的师叔在旁边窥视,更觉难以为情。
  不料短兵相接,最忌分心外惊,罗静峰心念刚动,手底一缓,百手魔君已看出破绽,大喝一声,白光往外暴张,抢到了主动地位,点、戳、抽、打,一味是进攻的招式,迫得罗静峰连连倒退,险象环生。
  就在这紧急关头,屋脊那边又喝道:“静儿!怎不施展师门剑法?”
  这一句话,就如晴天霹雳,惊醒了梦中人,罗静峰朗声说一句:“领教!”接着一声长啸,身形拔起丈余,在空中打了三个转身,俯冲下来。
  一招“落霞起雾”蓝光如虹,当头罩下,这一招是伽蓝剑法的绝招之一,剑光一落下来,方圆十丈内的敌人必无幸免。
  百手魔君一见这招——光幢之内,隐闻风雷——知道厉害,等不得剑光下落,一个“海燕掠波”横窜五丈,再一点脚尖,踪过另一个屋面,叫一句:“原来是归虚门下,他日再见!”竟不理赤面黄狼的死活,一连几个起落,独自逃生去了。
  罗静峰喝声:“那里走!”身形一起,忽然眼前一花,面前已站有一个老妇,道:“饶他去吧!”
  罗静峰一见这老妇现身,也顾不得瓦面肮脏,立刻双膝跪下叫声:“四师叔!静儿给你敬礼!”
  原来这位老妇正是归虚五老中的第四位——员峤子员峤女侠章芳娣。
  员峤女侠微微一笑道:“起来罢!难道二哥没把我的行径告诉你?”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无形的潜力,已把罗静峰凭空托了起来。
  罗静峰站了起来,把宝剑入鞘,垂手侍立道:“四师叔打扮成这个样子,弟子竟认不出来!”
  员峤女侠笑道:“我还是前两天才装扮起来哩!啊!我们且看他们打斗!”
  罗静峰定睛一看,认出和赤面黄狼对招那人,正是在小饭店门口撞自己一下的小孩子,看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居然赤手空拳和赤面黄狼一条金鞭打那么久,而且还略略占了上风,心里也暗暗惊讶,笑道:“那位小师弟是谁?叫什么名字?”
  员峤女侠“噗嗤”一笑道:“你看他是师弟么?”
  罗静峰一愕道:“不是师弟,难道是外人?”
  员峤女侠笑道:“你再仔细看看!”
  罗静峰睁大眼睛,怀着满胫疑惑,看来看去还是看不明白,却注意到欣赏师弟的身法招式去了。
  过了一会,赤面黄狼的鞭法渐渐缓了下来,那小孩一个“分光捉影”已经扣紧了鞭鞘,身躯趁势一转,却把软鞭卷在自己的身上,接着喝声:“打!”身躯往后一仰,双腿齐飞,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赤面黄狼“啊呀!”一声,已被踢往房下。
  罗静峰不由得高呼一声:“好!”
  员峤女侠忙喝道:“不要让这恶贼逃了!”
  那小孩应了一声,纵身下屋,过了一会回到员峤女侠的跟前道:“师父!已经打发清楚了!”
  员峤女侠点点头道:“这位是罗静峰师兄,是你二师伯的徒弟,你刚才没有见他一手好的伽蓝剑法哩!”
  那小孩忙叫一声:“罗师兄!”
  罗静峰竟忘记慧定师太对他说,他的四师叔收有一位女弟子的事,反而很亲热地唤了一声:“师弟!”
  惹得那小孩吃吃地笑了起来道:“谁是你的师弟?”
  罗静峰更是愕然。
  员峤女侠笑道:“怪不得你会有江口窥浴那一件事,当时你师父对我说,差不的把我笑死!”
  罗静峰见员峤女侠提起江口前事,不由羞得小脸一红,心里也明白几分,脱口道:“江口墟上,是弟子无知闹出来的笑话,师父和师叔怎能知道?”
  员峤女侠笑道:“说起来话长,等一会再告诉你,这位是你的师妹文宜虹,下面还有几个人受伤,我们先下去看看,等一会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省得在这里就惊受怕。”
  罗静峰诧道:“下面还有人受伤?”
  员峤女侠道:“就是百手魔君发暗器的时候,伤了下面几个,幸得我在事先用传音的方法警告他们,胆小的都已逃避,不然,伤人还要多哩!”率领了罗静峰、文宜虹,飘然而下,果然有三四人躺在客栈的天井里哼着。
  员峤女侠忙吩咐伙计取几碗清水,把丸药化开,一一救治了,又对店家说明贼人的身份和行为,并且叫罗静峰把房里的茶壶摔了,收拾东西,付了店租,一齐飞身上屋。
  罗静峰任凭员峤女侠带出城外,一路飞奔,也不知道越过了多少密林、荒山、幽谷,到了次日的辰未己初,员峤女侠才说一声:“快到了!”放缓了脚步,进入一个原始的树林。
  罗静峰看这树林浓荫蔽日,黑暗异常,忍不住问道:“师叔!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员峤女侠笑了一笑道:“再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罗静峰只好默默地跟在她师徒的后面,又走了三四里,却是一片密菁,这一片密菁密到连虫鸟也无法飞进,而且一望无际,少说也有五六里之遥。
  这时,员峤女侠回头笑道:“这回要看你练那踏雪无痕的轻功到什么程度了!这片密菁,从这头到那一端大约有四里,因为目前站在矮处,所以看见远些,这是用目估计的错误,我们必需利用轻功,从密菁的上面飞渡。
  “虹儿是过不去的,由我把她背了过去,你要估计你自己的能力能否过去,不然,就等我背了虹儿过去之后,再回来背你!”
  罗静峰脸儿不由得一红道:“弟子估计还可以勉强过得去!”
  员峤女侠笑道:“不要说勉强的话,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这密菁下面都是深不可测的烂泥沼,如果一用上重力,就真个变成一失足成千左恨了!”
  罗静峰脸红红地,想了一想道:“师叔先把师妹背了过去,然后回接引,如果弟子有什么失措,师叔也好加以救援!”
  员峤女侠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可不要走开去,这密林里面凶险多得很哩!而且,不是你一人能应付得来的,万一有什么意外,立刻就跃上树顶去,比较好些。”
  罗静峰一一答应了。
  员峤女侠仍然再三叮嘱,然后背起宜虹跃上密菁的尖端,施展起绝顶轻功。
  眨贬眼就隐没了两人的身影。
  罗静峰遵照员峤女侠的吩咐,在林缘这边等待着,本来这片往返八九里的密林,在员峤女侠这种绝顶轻功的人走起来,也不过是一顿饭的时间。
  可是,罗静峰从巳初等到正午,还不见员峤女侠回转来,心里暗暗着急,立刻跃上一棵最高的树顶,往密菁的那一边望去,只见那密菁被强风吹送,像麦浪般起伏,一眼就可以看个对穿,那里有半个人影?
  但是,罗静峰自幼追随逃禅僧学艺,练过十二年的禅功,到目力无法达成所望的时候,立即盘膝枯坐,敛神内视。
  果然静默了片刻,自觉身外无物,耳畔“呼呼”的松涛,“沙沙”的草浪的声音里,似乎微闻断断续续的厉啸。
  再一凝神屏息,仔细分别,确定了些厉啸,是一种战伐拼命的声音,心里大惊。
  暗想,凭师叔那种功力,而且要和敌人打上两个时辰,可见敌人决非庸手,自己又没有把握飞越这片密菁绝地,想过去帮手也不可能,急得尽管搓手。
  猛然一阵强风过处,一根小树枝往他的脸上一拂,触动灵机,喜得自己把脑袋一拍道:“我好糊涂!”
  更不犹豫,随手一剑,斩下一条长有丈余的树枝;再一连几剑,把那树枝削成宽约尺余,厚约半寸的板,然后把金珠银两埋入土中,噙了几颗治气的灵药在嘴里,挟着这块木板,跃登草端,电掣风驰,冲了进去。
  罗静峰这一行动,原属冒险——最初提气飞驰,还无妨碍,可是二三里之后,渐渐感到气喘起来。
  勉强再走半里,猛然觉得真气一散,双脚往下一沉,暗呼:“不好!”
  急忙把手里的木板一扁,往下一压,“咯咯”连声,那些密菁被压倒不少,木板也平架在那密菁上面。
  罗静峰往木板上一坐,发觉木板虽然略沉,但并没有一直沉下去,当下又吃了几粒治气丹,在木板上打坐一会。
  这时杀声,啸声,辱骂声,都清晰异常。
  罗静峰知道敌我双方都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立刻再度跃上密菁,施展起踏雪无痕的轻功,飞一般走完了最后半里。
  脚一踏上实地,立刻就一声长啸,响遏云霄,脚不沾泥地飞奔,不消半盏茶时,已穿过另一座小竹林,看到员峤女侠和文宜虹背贴着背,一枝软剑和一条金鞭极力抵抗四名高手的围攻,另外还有四具尸体。
  那四名高手固然是招式已缓,周身血迹,但是员峤女侠师徒,更是血迹斑斑,衣履破碎,并无还手之力。
  罗静峰此时敌忾同仇,不暇计及利害,高喝一声:“师叔休慌!”一连两纵已经到达,一招“深山探宝”朝着那名持双拐的老人刺去。
  持双拐的老人看到蓝光一闪,剑已及身,急忙横扫一拐,企图击落对方的宝剑。
  那知罗静峰这生力军非同小可,他这一招“深山探宝”原是虚招,剑才递出一半,立刻腕底一翻变为“分波拂浪”,剑锋和拐杖碰个正着。
  这一回合,双方都用尽功力相拼,只听到“当啷!”一声,罗静峰的手腕固然震得发麻,但是持拐老人那枝钢拐,却被斩成两段。
  罗静峰见一招得势,顾不得手腕发麻,把牙龈一咬,身随剑走,抢进洪门,左臂一推,先发出劈空掌力朝着那老人的面门打去。
  那老人适才被斩断相随数十年的拐杖,已知这枝剑的来历,心里又惊又痛,这时见罗静峰居然能发出劈空掌力,更是一愕,急忙把头一偏。
  但是,罗静峰比他更狡猾,左掌倏然往后一收,右手剑一招“叶底藏莺”直点老人的“气海穴”。
  那老人因为已经打了几个时辰,气喘吁吁,身法缓慢,虽然移宫换步,避过了要穴,但是罗静峰的身法何等迅速?身推剑进,手腕往下一沉,剑尖刺上对方的左腿两寸多深,并一沉的力量竟划开一条七八寸长的血槽。
  那老人受此重创,怒吼一声,一招“当头棒喝”拐杖千斤打将下来。
  罗静峰知道这一杖是蓄怒而发,非同小可,仗着身形迅速,斜里纵开二尺,立即一招“章台走马”又刺向对方的“幽门穴”,剑未用实又改成“回风荡柳”,剑光一闪,已把那老人斩成两段。
  本来这四名强敌战员峤女侠师徒,不过略占上风,这时加入一个虎虎生力的罗静峰,形势已经倒转,双拐老人一死,其余三寇更知不敌,其中一名持五行轮的敌人“退!”了一声,三寇同时跳出圈外,立刻分头狂奔。
  员峤女侠喝一句:“统统杀!”身形一起,已追上持剑的一个,身形一探,剑尖如箭点向那人的灵台穴,那人“嗯!”闷了一声,扑地就倒。
  但员峤女侠身形如风,眨眼之间,又追上另外一个持五行轮的敌人,那人知道无法逃脱,回身喝道:“员峤子!真个要赶尽杀绝吗?”
  员峤女侠冷笑一声道:“金木行者别来这里卖乖,你看今天是什么情形,难道肯让好朋友单独躺在这里?不如你也一齐去罢!识相的就自己设法,落个全尸,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
  金木行者听完最后一句,自知不免,说一句:“罢!罢!我成全了你!”五行轮往自己的喉结一勒,一缕鲜血直喷出来,身躯也倒在地上。
  员峤女侠迫死金木行者之后,立刻循着杀声寻去,却见罗静峰一枝宝剑和敌人两枝判官笔,打得难解难分;文宜虹袖手旁观,不断地喝釆。
  员峤女侠看了几招之后,眉头皱皱道:“兵闻拙速,未闻巧久者也。静儿快点解决了他吧,尽捱个什么?我们还有事哩!”
  罗静峰应了一声,“飕!飕!飕!”一连几剑,杀得那人手忙脚乱,一个措手不及,被罗静峰施展“韩江徙鳄”一招,刺个左胁透右胁,分明无法再活了。
  员峤女侠教罗静峰捜下敌人的遗物,然后弹一点化骨散在尸体的伤口上,回转原地把死去的敌人,一一处理完峻,员峤女侠才吐出一口气道:“今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们三人都要分别毁在这块密菁的前后了!”
  罗静峰惊道:“这几个都是些什么人物,竟是恁般厉害?”
  员峤女侠叹一口气道:“说起来话长得很哩!我先问问你们,可知道我和你们的师伯师叔,十五年才聚首一次,是什么原因?”
  罗张两人都同时摇摇头。
  员峤女侠又道:“这也难怪,你们都还小哩!”
  接着道:“在五十年前,我们五人独自横行直撞,走遍了大半个神州,专和黑道中人,尤其是斡罗思国的奸徒作对,始终未遇过敌手,但是,后来在一年当中,我们五人都连续受到挫败,这并不是我们的本领不济,而是每一次都像今天一样,遭受到几个强手围攻。
  “我们潜伏了两年,又开始在江湖上走动,竟有一次,我们都在同一时间里,到达南昌的滕王阁,这是凑巧到极点了,畅谈之下就结金兰,因为大师伯玉面书生原籍岱屿,二师伯逃禅僧原籍方壶,三师伯黑衣女尼原籍蓬莱,我寄籍员峤,五师叔屠龙子原籍瀛洲,这五个地方都是在归虚境内,所以我们自号为归虚五子……”
  “什么地境叫做归虚?”罗静峰忍不住问。
  员峤女侠道:“这是列子汤问篇里面说的,他说:‘渤海之东,不知几千万里,有大壑焉,实为无底之谷,名曰归虚。’其实,归虚就是那广大的海洋而已!”
  文宜虹见听得好好的,却被罗静峰一岔就岔到“归虚”去了,瞋了他一眼道:“偏是你会打岔!”
  回过头问道:“师父!说下去嘛!结金兰后来又怎么样?”
  员峤女侠笑骂道:“这丫头情急了!我自然要说给你们听个够的,忙什么?”接着道:“我们缔结金兰之后,五个人总是天天在一块儿,做些锄奸救民的工作,很有些绩效,尤其是私通外国的强徒见了我们无不俯首纳命,改过自新,但是,秦中四凶、川中八魔、闽中六鬼、湖广十三寇……这些穷神恶煞,却是例外。
  “我们对于这些陷溺不拔的人,照例是不肯留手.的,但是,他们的势力太大,而且多数居于地下,不容易找到他们,所以,我们就订下十五年聚会一次之约,在非聚会期间,各人尽量打扮成为各种人物,刺探奸徒的巢窟,连络正人义士,到聚会那一年,就决定先破那里,后破那里。这个方法果然收效,在两次大举的期间,那些奸徒巢窟被破多处……”
  罗静峰忙道:“今天又破了一处了!”
  员峤女侠笑道:“这倒不是!今天完全是为了你,来到这里,因为前天我截获百手魔君放出来的信鸽,知道有一位使用蓝光剑的少年人,闯往大酉洞,我知道能够放出蓝光的宝剑并不多,所以就联想到这枝伽蓝剑,立刻带了虹儿赶往酉阳去,那知在昨天早上就遇见你的师父……”
  罗静峰忙道:“弟子的恩师在那里?”
  员峤女侠道:“他当时就把你的情形对我说了,托我带你来这里练几个月的水功之后,就走了。
  “这个地方叫做木花洞,原是川中八魔的巢窟,十四年前被我们把他赶走,洞里分为前后两部份,前洞朝着这一片幽篁密菁,后洞一直通到黔江的水底。
  “前次来破这巢窟的时候,我们先是注意前洞,却被八魔从地底下逃脱,这些年来八魔被我杀了两魔,认为他们必不敢再回这里来,那知我一过这片密菁,就遇上他们。如果没有虹儿,我还可以跑得脱,带着虹儿,却无法逃跑了,还好你能及时赶到,否则,这边的事完后,他们必往密林那边搜查,你一个人遇上,必无幸免,只是,你怎样能够过来的?”
  罗静峰脸儿一红,把前事说了,又道:“师叔刚才说八魔已经死了二魔,为什么这里又有八魔?”
  员峤女侠望了那几块血迹一眼道:“这里虽然杀死八人,事实上只有四魔,另外那四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而二魔追风客高泰和五魔赵北拱都不在数内,要吗,是被别人杀死了;要吗,是做什么买卖去了,总之,这件事的发现,给我们有新的认识,要格外小心才好,余下二魔虽然并不可怕,如果他勾结别人前来,那就要另作别论了,好在那时我们已经住在洞里,必要时可由后洞出去!”
  罗静峰怔怔地听着,这时却插着说:“师叔!这八魔的名字都告诉我好吗?”
  员峤女侠笑起来道:“人都死了,还说他做什么?”
  罗静峰脸现愁容道:“弟子要想知道有无仇人在内!”
  员峤女侠讶道:“你的仇人是谁?”
  文宜虹也闪着乌黑的眼睛,注视在罗藤原的脸孔。
  罗静峰道:“是萧明、滕成雷、焦贤、蒋居这一伙人物。”同时把那两本折子,交给员峤女侠手上,揭开几页,翻出罗绮那一则告知女侠。
  员峤女侠眉头耸耸道:“原来有这些事,难怪你关心,你师父从你下山之后,就一直跟着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哩!”
  停一停,又道:“刚才一开始的时候,贼人用的是车轮战,也曾报过姓名,里面倒有一个叫做焦贤,他的绰号是两头蛇,也已经死了!”
  望一望罗静峰的脸上,脸显慈容道:“你得来这本金兰录很有点用处,给我看几天,我再把近年来出名的奸贼加注上去,你随时翻阅紧记,也可以加深对敌人的认识。”指着其中一条道:“譬如说这一条你就没有注意到,以致几乎上了赤面黄狼的当。”
  罗静峰和文宜虹都凑过去看,原来上面注有:“黄书朗,绰号赤面黄狼,使用七尺二寸金鞭,刀剑难断,善用化骨粉,粉藏指甲之中,利用斟酒、端菜饭等机会,弹入食物,食之六个时辰之后死亡,骨肉化为黄水,无救。”
  文宜虹看了还不觉得什么,只是幽幽地望罗静峰一眼。
  但是,罗静峰读完了这一则,暗说一声:“好险!”惭愧地望望员峤女侠,嚅嚅道:“他们这些名字都排在前面,弟子以为都是早年已死的人,所以没有加以留意,只把卧虎庄几个魔头邻近的名字诵记了。”
  苦笑一声道:“如果不是师叔和师妹及时提醒,弟子这时已经是尸骨无存了!”说毕纳头就拜。
  员峤忙携他起来道:“不必如此,以后多加小心就是。”忽又改口道:“你把藏金珠的地方告诉我,待我去把它取回来!”
  罗静峰道:“那些身外的东西,目前又不急用,待弟子能来往自如的时候,再去挖出来罢,不敢有劳师叔!”
  员峤女侠笑道:“如果不是目前要用,我也不问你要了,那洞的后面黑得很,正需要你的蟒珠去照明哩!”
  罗静峰这才恍然,忙把埋藏金珠的地点和暗号说了。
  员峤女侠站了起来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去就来!”双肩一晃,一条身影已落往十几丈远的密菁上面,像轻烟般消失在幽篁里。
  罗静峰和文宜虹搭讪谈谈,两小倒也投机亲热,约莫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员峤女侠已经回来,把金珠的布包交给罗静峰,带着罗静峰和文宜虹朝着木花洞走去。
  说起木花洞这个地方,确也异常隐秘。
  要想往木花洞,首先要经过黑丛林和泥沼的凶险,再穿过一片竹林,才看到方圆半里的平地。平地的尽头,就是凶险的腹地——木花山。
  山虽然不高,而绵绵亘亘也有二三十里长度和五、六里的横宽,上面疏疏落落地长着不少的树木,远看起来,倒也青翠可爱,只是山形峻峭,怪石嵯峨,无路可登。
  员峤女侠带了二小来到石壁跟前道:“这里就是木花洞了,你们两人试一试看,谁先找到洞口?”二小立刻分头找去。
  罗静峰到底多练历了几次,一眼看去,已见石壁脚下的硬泥上浅浅即有一双脚印,而脚尖方向却朝着石壁,回头笑道:“石洞口必定是从这里跃上……”话还没有说完,一条小身影“呼!”一声,已拔起三四丈,踏上一块石角,再一纵又腾起三四丈,站在一块悬崖上朗笑道:“我先找到洞口了!”
  罗静峰少年好胜,见自己先发现的地方,却被师妹捷足先登,急忙两下赶上前去,虽然他的身法比起文宜虹要快几分,但是文宜虹站离石壁很近,而且起步在先,早已拦住洞口。
  罗静峰只好苦笑道:“师妹!这洞口是我先发现的!”
  文宜虹吃吃笑道:“也是我先找到的呀!”
  罗静峰失笑道:“我先发现,难道我不能找到?”
  文宜虹笑道:“师父说的是先找到,当然要找到才算呀!谁知你在下面找到什么东西?”
  罗静峰见她强辞夺理,好笑道:“我在下面找脚印呀,我一看到脚印,就知道上面有洞口。”
  文宜虹“哼!”一声道:“人家要你找洞口,你却来找什么脚印,现在是我先找到洞口了,你服不服?”
  罗静峰被她驳得不能做声。文宜虹以为他仍然不服,娇叱道:“你到底服不服?”一掌推在罗静峰的左肩上。
  罗静峰本来站在仅能立足的石角悬崖,也没有防备师妹会来这一手;这时竟受不了一推之力,一个立脚不稳,翻下崖去。
  这个悬崖高有七八丈,罗静峰这样惯了下去,势非受伤不可,文宜虹也觉事出意外,一声惊呼,也跃了下来,就在两人将要摔到地面的当儿,耳边喝一声“胡闹!”两人的身躯都被来人一托,卸去重力,然后轻轻放下。
  原来员峤女侠老早就听到他们在争吵,可是,小儿女斗嘴的娇态,却把女侠看得呆了,连到自己也沉缅在甜蜜的回忆里,及至罗静峰一跌,文宜虹一跳,才把女侠从梦中惊醒了过来,急忙趋救。
  文宜虹站实在地上,真是又惊又羞,一颗小脑袋低低贴在胸脯上。员峤女侠骂道:“我带人回来给你有得来吵了!要是把师兄跌坏了,看你怎么哭着?”
  罗静峰看到师妹被责,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忙道:“师叔!是弟子不对,因为师妹已经找到了洞口,我不该上去和她吵!”
  文宜虹满面泪痕,猛一抬头道:“是我错了!应该是你先找到的,我取了巧,先跃上了一步!”
  员峤女侠“噗!”一笑道:“你们两个都没错,倒是我错了!”看到二小错愕的神情,又笑道:“我不该把你们两个小冤家放在一起,让你们又打又闹,岂不是我错了!”
  才说完头一句,文宜虹已滚进女侠的怀里,把一颗小头朝着女侠的咯吱窝尽钻,女儿的娇态,家室的温馨,充满了这山崖下。
  罗静峰呆呆地看着,眼帘里恍惚浮起一段温馨的往事,想捉又捉不到,想看又看不清,一双秀目,竟然滴下两行凄泪。
  员峤女侠见状,知道触起他思亲的情绪。
  把文宜虹推开道:“看你那么大的人,还像小孩子般尽恋着娘,也不怕你师哥笑话!”
  看一看天色又道:“我们上崖去罢,找一找洞里有没有吃的;如果没有,也好趁着天色未晚,往山顶上寻些倒霉的野味。”
  招呼二小,飕!飕!飕!三条身影,像飞鸟般扑进了洞口。
  这木花洞口就在文宜虹和罗静峰斗嘴的山崖上,入口处很是曲折幽邃,因为上方透露天空,光线很是充足。
  约莫走了三四丈,就真正进入石洞,入口处高有一丈多,宽有五六尺,一进洞门,就见里面是一个庞大的广室,洞高三四丈,宽广二三十丈,可是石笋林立,只有前面一段二三丈透着亮光,一转过石笋的后面,就黑暗异常。
  那些石笋的空隙,却搭有几张木板床,上面枕床被帐俱全,数来恰是八付寝具,知是八魔的居处。
  从这些石笋再往后面走三四丈,却见微微的亮光,原是一个半尺深的石槽,里面注满了清油,安放着两条长长的灯芯,点着荧荧的火;这一块是几根大石笋围成将近一丈见方的房子,里面安放看几口锅,三个灶,几个大的木箱,里面储存着不少的盐米,石壁上面还挂着两条虎腿。
  罗静峰一见这些东西就大喜道:“这回我们自己弄熟来吃,不怕别人下毒了,可惜没有水,也没有油。”
  员峤女侠笑指角落上两个大瓮道:“你去看看到底是油还是酒?”
  罗静峰两步蹦跳上去,把盖子揭开一看道:“两罐都是酒,却没有油。”
  员峤女侠兴头皱皱,沉思片刻,却转过灯影那边叫道:“油里这里了!”
  罗、文两人过去一看,见排列有一对大竹娄,里面都是装看清油,其中一篓只有一半油,知是动用过了。
  罗静峰有点愕然道:“看来八魔的轻功倒非同小可哩!这两篓油最少也有两百斤,他们都能够挑起来,飞过那一块密菁。”
  员峤女侠笑道:“他们是用船运进后洞,才搬上来的!现在先锅一餐饭来吃,我再带你们往后洞去看看。”
  罗静峰和文宜虹都应了一声,各提起一个锅来,你看我,我看你在发怔。
  员峤女侠笑道:“你们找不到水是不?跟我来罢!”带着两人拐了二个弯,就听到水声叮咚。
  原来那里安放着几个大木桶,接了从石钟乳上滴下来的水。每一个桶的水,都已溢出桶外,流进一条小沟,再由小沟流往后洞。
  煮饭煮菜在罗静峰来说,却是内行,因为在梵净山上头几年,他的年纪还小,由逃禅僧方壶子煮给他吃,后来几年都是自己动手。
  方壶子虽然是一个僧人,可是不戒荤酒,罗静峰嘴馋起来就在积雪的山顶上,猎些雪狐、雪狸之类来吃。
  可是,文宜虹从小就跟着员峤女侠在江湖上奔跑,到处是吃现成的饭菜,可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标准小姐,这时要她煮饭,却不知从何处煮起,只好听从罗静峰指挥,忙个不亦乐乎。
  员峤女侠看二小忙成那样子,笑了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二小把煮熟了的米饭、虎肉,端出前洞,却失了员峤女的所在,急得二小满洞乱喊。
  罗静峰心里一惊,说声:“不好!恐怕师叔又在洞外遇上敌人了!”
  文宜虹被他这样一说,也是大惊,慌忙束起兵刃,联袂走出洞外。
  此时,二小都自知功力不足,只要能来到木花洞的敌人,必然是出名的强手,所以谁也不敢单独行动,一同纵上了山顶,却见百十丈远的一块山石上,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从后面看来,那人的身材很是苗条婀娜,山风吹送,衣袂飘飘,一头的秀发,披在肩后。
  罗静峰找一块山石和文宜虹躲了起来,悄悄道:“你看那人可是师叔?”
  文宜虹摇摇头道:“不是!我从来没有见师父这样装束过!”
  罗静峰道:“师妹!你躲在这里看着,让我偷偷上前去看,万一有什么凶险,你再上来帮忙我!’
  文宜虹把他的衣角一拉道:“我不让你单独上去,要走我们一齐走!”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忽听那人叹了一声,吟道:“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今岁不归来,怕见江南信。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那吟声又悲又切,既像嫠妇夜啼,又像孤雁鸣空,回肠荡气,令人酸鼻。那人吟完之后,又是一声长叹。
  罗静峰喜道:“这回好了,我们两人都可以一同上去,问问她看见我们师父没有?”
  文宜虹诧异道:“问那人?”
  罗静峰道:“是!”接着又说:“那人吟道这首词是宋朝女诗人李易安的生查子,你听她后面的四句多伤心,所以这人必定有一段伤心的往事,大凡这一类伤心的人,都喜欢有个小孩子在她的身边,所以我们上去,一定没有妨害!”
  文宜虹笑起来道:“你一下子到那里得来这么多的道理!”
  罗静峰着急道:“是我师父说的!”挽着文宜虹的手道:“快上去!那人一走,我们就找不到人问师叔的情形了!”
  文宜虹看那人俯身下去,也大为着急,忙跟在罗静峰后面狂奔,一面大喊:“前辈休走!”声音凄厉异常。
  那人回过头来望了一眼,又俯身下去拾起一件衣物,一连两三起落,已经到达二小的跟前,笑骂一声:“痴儿!”
  二小一见那人的脸孔,吓得惊疑不定,那人好笑道:“你们两个孩子,难道连我的口音也听不出来!”
  文宜虹这才大乐,摆脱了罗静峰的手,跑上前去,把那人的腰肢搂起来,道:“师父!你怎会变成这样子?”
  罗静峰也知道那人就是员峤女侠了,只是犹自惊疑,暗道:“怎么一位五十多岁,鸡皮鹤发的老妇,一下子就变成花容月貌,珠圆玉润,三十岁不到的少妇?”但是,也恭恭敬敬,上前喊一声:“师叔!”
  员峤女侠笑道:“你还有点疑惑是不是!其实现在的我,也就是几十年前的我;刚才的我,也就是现在的我!”
  把一个罗静峰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看头脑,怔怔地在发呆。
  员峤女侠看他那付尊容,更加好笑道:“你跟了老和尚那么多年,怎的连几句禅语也没有学会?告诉你罢!我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现在的以前,我是用易容丸化成的,不肯让我的真面目给别人看。
  “因为我见你们煮那餐饭,不知要煮到什么时候,顺便出来,洗一个澡,晒一晒衣服,却不道被你们闯了上来,走罢!回去吃饭!”
  罗静峰这才恍然大悟,至于为什么师叔那么年青,料必是吃过驻颜的药,也不敢再问,满心喜悦地跟在后面,走进木花洞。
  那知才一看到洞门,就听到员峤女侠在前面喝道:“你这和尚敢来偷吃我的东西!”不禁大惊,忙急走几走,果然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和尚,坐在地上大饮大嚼,边吃边笑道:“谁烧的虎肉?好香!”
  但是,这一次,罗静峰和尚再也不觉得奇怪了,一步抢先跪倒道:“师父!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来了?”
  那和容微笑道:“起来罢!偏是你也眼尖,认得出是我!”
  罗静峰嗑了一个头起来,笑道:“师父还是穿原来那件衣服哩!”逃禅僧不禁失笑。
  员峤女侠笑道:“真是活报应,自夸装扮巧妙,一眼就被自己的徒弟认出来!”回头叫文宜,虹道:“虹儿!快过来拜见你这位二师伯!”文宜虹慌忙跪下。
  逃禅僧笑道:“算了吧!”单手轻轻一拂,已把虹儿扶起,接着道:“我肚子确实饿了,你们也一齐坐下好说话!”
  员峤女侠领着二小坐下,边吃边问逃禅僧的来意。
  逃禅僧笑道:“我本来已经走到綦江,无意中听到川中四魔勾结四名凶贼盘据木花洞的消息,恐怕你单独迎战吃亏,所以兼程赶来,只见到几堆血水,知道你们无恙,走进洞来又见行李乱放,酒菜方便,只好有偏了!”
  员峤女侠“哼”一声道:“偷吃徒弟弄的酒菜,还好意思说有偏哩!如果不是静儿及时赶来救援,我已都已变成血水了,还等得到你来拯救?”
  逃禅僧笑道:“你就死了,我也得及时替你报仇呀!”
  员峤女侠面含薄愠道:“你能打得过八魔。谁信?”
  逃禅僧又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想:你们三人被他们围攻的结果,充其量是两败俱伤,纵然剩下三几个魔头,难道我还不容易打发?”,
  员峤女侠哑然失笑道:“算你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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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9 22:28: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逃禅烈荒山 良师出谷  静峰投绝水 老贼奔波
  逃禅僧又笑道:“不但是有理,而且还有消息要告诉你呢!这是一个特别的消息,我包你爱听!”
  员峤女侠诧然道:“什么特别的消息?”
  逃禅僧笑道:“你且慢着急,让我吃了再说,好吗?”右手挟起一大块虎肉就要吃。
  员峤女侠把他的手底一扣,说声:“说了才准吃!”
  逃禅僧吃他这一扣,那块虎肉又掉回盘里,惹得二小也“噗!”一声笑了起来。
  逃禅僧也笑道:“好、好!好男不与女斗……”
  员峤女侠“哼!”一声道:“那怕你不说?”
  逃禅僧笑道:“我如果不说,也不致于从綦江赶来这里了,其实我知道川中剩下来的四魔虽然厉害,但以车轮战的话,你们也可以个别击败他们,如果是群殴,你们三人也不致于落败……”
  员峤女侠拦着话头道:“你怎么知道川中八魔只剩四魔?刚才我就想问你了,请你先说这个!”
  逃禅僧笑仓:“你不是杀了两个?”
  员峤女侠点点头道:“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次我带了虹儿来到巴州,恰好和八魔的老三、老七两人遇上,我因为化妆的结果,他们并不认得是我,所以到了夜一间,很轻易地把他们除了,只是这次不见二魔、五魔两人,你知道是什么缘因?”
  逃禅僧赞道:“你那次独自杀两个,算是难得了,酸丁仅杀了一个追风客高泰,至于赵北拱却被另外一名高手杀了!”
  员峤女侠笑道.:“静儿还杀了一个老幺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消息?”
  逃禅僧也叹了一口气,嘴里微吟道:“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问西东……”
  员峤女侠突然面容凄惨,站了起来喝道:“你说些什么?”
  逃禅僧嘴里微微吁了一下,又吟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烟中,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
  员峤女侠再也忍不下去了,喑哑道:“二兄!你在那里遇上归云子?”也顾不得徒弟和徒侄在旁,星目中簌簌流下无穷的泪水。
  罗文二小不明里面的情形,都相顾愕然。
  虹儿倒底是师徒情深,双臂环抱员峤女侠的颈子道:“师父!不要哭!”可是,她自己的眼泪也伴着流下来。
  逃禅僧叹一口气道:“四妹!我本来想送这消息给你知道,可是,你仍然是这样不能忘情?叫我如何说得下去?”
  原来这员峤女侠的身世,确也够惨,她的父亲章严川本来是金陵世家子弟,因为数代一脉单传,所以娇纵惯了,染上纨袴子弟习气,尤其不幸的是严川的父亲早死,更加乏人管教,还不上二十岁就学会了赌钱,不几年间,就把一个大家当,赌得精光,在二十五岁那一年生下了员峤女侠。
  这时恰巧是太祖朱洪武底定江山未久,各地变乱未平,章严川在金陵无业可谋,只好迁往扬州,利用妻子梁氏的一点积蓄,开了一家纺造厂,起初几年倒也衣丰食足。
  但是章严川纨袴的习气仍然未改,经济状况略为好转,又给交上一班不正当的人物,在扬州征歌卖醉,古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可见得扬州正是一个销金窟,多少钱财也可以花得完,何况是一个小康之家?所以到了员峤女侠十三岁那一年,这新建立的家庭又陷于破碎,自己也染了一身重病,撒手西归,剩下寡妻孤女,情况当然更惨。
  但是,人终归是要吃饭的,梁氏受不了丈夫生前那些友人的怂恿,过了两年,竟让员峤女侠去充当一名乐伎。
  这时,员峤女侠不过才是未满十五岁的女孩子,能够知道什么?十六岁那一年就遇上一个姓秦的把总,把她引诱到客栈里,夺去她的童贞,把她一直拐到员峤。
  依照常理来说,秦把总已经拐得美妻,自应心满意足,但是,天下事每每出乎常理之外。
  因为秦把总自知这个妻子,是自己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方法,先夺去她的童贞,使她无可奈何跟着自己,所以怕她羽毛丰满的时候,会破壁飞去,因而时时刻刻加以防闲,把员峤女侠禁锢在无形的牢笼里。
  员峤女侠最初也抱着嫁鸡随鸡,嫁犬随犬的想法,自叹命薄。
  那知到了第二年,员峤女侠身怀六甲的时候,她的“丈夫”却诱她吃了红花、归尾这类破血的药,活生生地把胎儿堕去。
  这时,员峤女侠才如梦初醒,知道“夫也不良”存心玩弄,从这次堕胎之后,员峤女侠却也无法再怀六甲,秦把总的真面目也渐渐暴露出来,初则驱逐朋友,继则指妇不贞,闹得疑云四起,员峤女侠气他不过,只好一走了之。
  本来员峤女侠和秦把总的结合,并无三媒六礼,不能算是一对夫妇,但是,当时的社会,吃亏的永远是女人。
  员峤女侠一走,一般街道的老夫子也不问青红皂白,无不交声指谪女侠不贞,要把员峤女侠捕捉回来,沉于大海。
  幸得女侠避祸的寓所隔邻一位少年书生知道她的遭遇,大感不平。
  当那些“卫道者”汹汹涌涌要捕回女侠,以私刑处置的时候,那位书生挺身而出,扬言如果真要那样做,必定出名控告他们拐带和谋杀两种罪名,秦把总吃了这一吓,才率众含恨而去。
  那书生知道秦把总一时虽被吓住了,但是武夫心狠,难保不卷土重来。
  自己虽然不怕,但员峤女侠必定要遭受毒手,抱着救人救彻的念头,立刻买船载同员峤女侠南渡,想从泉州登岸,然后护送女侠回到泉州,让她母女团聚。
  岂知一到泉州,那少年书生就抱起病来,这场病,足足病了大半年,员峤女侠当然殷勤服侍,朝夕相处,两大未免有情。
  此时,员峤女侠已知那书生是岭南世家子钟南绿,家里已有妻子儿女,所以虽是有情,仍不及于乱。
  最糟的是,经了这场病后,两人的身体都疲惫不堪,误听庸医的话,服下龙虎风火之药,当时欲火难禁,发生了肌肤之亲,到神志清醒,已懊悔不及,只好将错就错,甘为夫子妾。
  钟南绿见事已如此,而且又感激女侠的情义,自是恩爱逾常,但是,坚持着先送女侠回扬州,然后再来明媒正娶。
  那知扬州别后,钟南绿竟然再也不来,害得员峤女侠终日以泪洗面,以为“天下的男人,无不薄幸。”梁氏也因为女儿屡次遇人不淑,一气身亡。
  员峤女侠经此剧变,万念俱灰,葬母之后就跑往水月庵要削发为尼。
  恰巧遇上玉山神尼寄锡在水月庵,看出她并非空门中人,而且还要成为一代奇侠,把她带回员峤,在玉山绝顶上学艺十年,才遣返中原,行侠仗义。
  这时,员峤女侠不过是二十九岁,已学得周身技艺,独自前往岭南找钟南绿,才知道钟家在十一年前遭大盗劫掠。
  钟南绿被不知名的侠客救去,一年前曾经回来一次,自号为“归云子”;至于钟南绿的妻儿,在那次盗劫之后不知所终。
  员峤女侠探得这些消息,才知道钟南绿并非负心,于是决定在江湖上设法与钟南绿相见,并访求钟南绿的妻儿。
  当她回到扬州故居那时候,却见大门右面的石柱上,有人用剑刻上晏殊那一首诗——就是逃禅僧读出来那一首——下端署上“归云子”三字,看那剑痕犹新,知道钟南绿才来找她不久,立刻掉头就走。
  那知鸿飞冥冥,伊人无踪,几十年来,天天寻访归云子的下落,归云子虽然名满江湖,但是始终未能相遇。
  这一件事,本来是员峤女侠心底的秘密,甚至她的义姐黑衣女尼都不知道,现在被逃禅僧吟了出来,那得不触起前情,又悲又喜?
  当下员峤女侠拭干了眼泪,叹了口气道:“二兄!你是在那里遇上他的,赶快告诉我好罢!”
  逃禅僧道:“你不哭了,我自然要告诉你!”
  员峤女侠忍不住也破涕为笑。
  逃禅僧本来还想逗她几句,可又于心不忍。笑了一笑道:“昨天,我在綦江的酒楼上,遇到一位中年的书生自斟自饮,口里不断地吟这一首诗,约莫读了几十遍,当时我以为他对于这首诗有特别爱好,却发现他的眉宇之间,似乎藏有一重隐忧,也就对他留意起来,那位书生吟了又叹,叹了又吟,最后竟叹出一个名字来……”
  员峤女侠急道:“什么名字?”
  逃禅僧望她一眼道:“是一个甲子前,你的名字!”接着道:“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就和他搭讪起来,他自称为钟南绿,和你认识,我问她在那里和你认识,如何认识?他死也不肯说。我说我也和你认识,知道你住在那里,他更加不信,要我带来找你……”
  “带来没有呀?”员峤女侠忙着问。
  “如果带来了,你岂不是见到了?”逃禅僧笑驳她一句,然后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又不知道你肯不肯见他,怎能把他带来这隐秘的地方?”
  员峤女侠气得一咬银牙道:“他就是归云子呀!”
  逃禅僧“哦”了一声道:“他又不早说,如果他早说是归云子,我也带他来了,因为他不肯说,我所以才用他吟那首诗试试你是否认识他,却不道把你的眼泪试了出来!”说毕竟哈哈大笑。
  员峤女侠气得给他一捶道:“你这和尚!”
  逃禅僧笑道:“你且慢着急,如果你要见他,我可以带你去,他必然还没有走掉!”
  “在那里?”员峤女侠迫不及待地问。
  逃禅僧笑道:“就在綦江,我和他打赌,七天内把你找到,他必然等候七天,不必着急。”
  员峤女侠大喜道:“现在就去!”
  逃禅僧笑道:“你现在去那里?这两个小的怎样办?留在这里,还是带走?”
  员峤女侠望了二小一眼,皱皱眉道:“虹儿就和静哥哥在这里吧,我和你师伯去綦江,最多是四天,必定回来!”
  逃禅僧见她情急的样子,又笑道:“不成!他们两人本领还是不济,待我再传静儿一件东西,你也带虹儿认清后洞的路,所谓‘一技随身,狡兔三窟’才行。”
  员峤女侠虽然心急,也知是实情,只好依了,叫静峰取出蟒珠,自带虹儿往后洞去了。
  逃禅僧俟员峤女侠走了,才对罗静峰道:“静儿!随我到洞外面去,教你练一种暗器的使用法。”
  罗静峰闻言大喜,随行出洞,飘然落往崖下,逃禅僧从袖里取出一串银色念珠道:“这一串念珠,并不是普通的念珠,而是一百零八颗热莫敌火弹,它是用轻金为壳,配合几种异药制成。不要看它小,如果爆裂开来,火焰中心十丈左右草木成灰,一丈之内就是钢铁也被熔化,因此,打法很简单,只要用重手法的阴劲打出,就可以爆开。但要注意使它在一定距离的空中爆裂,不要打过头去,也不要打得太近,而且这种暗器有三不打,务须遵守。”
  罗静峰忙道:“何谓三不打?”
  逃禅僧正容肃穆道:“因为这种暗器异常歹毒,所以第一非遇上穷凶恶极的高手,不打;第二、非紧急救人,不打;第三、非掩护逃生,不打。如果你不遵守这三条戒约,妄自滥用热莫敌火弹,给我知道了,不但不认你是我的门徒,而且要把你废了!”
  罗静峰忙跪下发誓,一一答应了。
  逃禅僧脸现笑容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背约,不过是为了慎重起见罢!你起来看我传你使用的心法!”
  这时逃禅僧从僧衣底下,拿出另一串念珠,形式完全和热莫敌火弹相同,笑道:“因为火弹制造烦难,用一颗就少一颗,先用这个来练习。”
  接着就详细解释用力的方法,和发挥的技巧,罗静峰本来就会各种暗器的使用,自然很快地就融会贯通,不消多时,不但学会了单弹的打法,而且学会“流星赶月”,每弹的前后距离二十丈;“雁字排空”,每弹的左右间隔二十丈;“梅花数点”五弹齐发,每弹距离间隔各二十丈的打法。
  逃禅僧见他进步迅速,倒也喜欢,叫他把打出去的念珠都捡了回来,才道:“你使用的手法已经正确了,但是,仍然不够迅速,须知暗器是迫不得已而用,所以要把握着:‘敌未动,己不动;敌既发,己先至’的要诀;制敌机先才行,现在连这一串念珠都给你作为练习之用。”罗静峰拜受了。
  逃禅僧又从底取出一颗念珠,交给罗静峰道:“这颗是真的火弹,你试打出十五丈,看它爆裂不?”
  罗静峰接过那弹朝着逃禅僧躬一躬身,立刻一个转身,暗暗运劲一握那火弹,然后一扬手,只见一点银光,如流星射月般脱手飞去,看着到达十四五丈的地方,忽然往上略略升高,“波!”一声爆炸开来。
  立见一阵耀目的蓝光,罩在十丈方圆的一空间;地面上的青草,都燃烧了起来。
  过了半盏茶时,蓝光才熄,而青草坪上的火焰,仍然熊熊地燃烧,直喜得罗静峰笑逐颜开,满口称赞不已。
  逃禅僧笑道:“你刚罄发出这颗火弹,爆裂的地点比较我说的十五丈却近了一尺一寸,虽然是没有什么关系,但仍然要练到分毫不差才好!”又命罗静峰练习了几回,亲自把火弹、念珠,系在罗静峰的腰间,然后转回洞中。
  但是,员峤女侠和宜虹都未回前洞,罗静峰担心道:“师叔和师妹去这样久,别又是出事情了!”
  逃禅僧道:“不会的,因为从前洞往后洞,曲曲折折也要走上三十里左右,才到达黔江的江边,而且洞壁不宽,洞顶不高,妨碍了轻功的施展,纵使她们的脚程快,也要个多时辰才能往返,你先把床铺收拾好了,煮好饭,等待她们回来!然后休息一会,她们也可以回到了!”
  罗静峰依照师父的指示去做了,等到把饭煮熟,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惟有荧荧的火光映在洞里的石笋上,就像雪白的巨魔般,显得格外可怕。
  因为逃禅僧已经静坐运气。
  罗静峰也在旁边一张床上盘膝枯坐,敛神调息,也不知经过多少时间,才听到员峤师徒说话的声音。
  员峤女侠一来到前洞,立刻对罗静峰道:“我和你师父这次出去,少则五天,多则七天,必定回来。
  “在这个期间,你可以和虹儿往后洞去练习水功,虹儿也向你学习剑术,万一我真个不回来,那么,你们练习半年之后,也可以一同往江湖上走走了。
  “我原来答应你把近年来出现的高手,补注上你得来这本金兰录,因为这里没有笔墨,我又没有时间,只好作罢。”一面说,一面交还那两本折子。
  逃禅僧奇道:“你不回来,想往那里去?”
  员峤女侠神秘地一笑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事岂能逆料?不如及早交待个清楚哩!”
  逃禅僧察言观色,知道里面大有文章,但也不便当着晚辈面前揭穿它,微笑道:“想不到你是一向乐观的人,也说出丧气的话来!”
  略一停,又道:“好吧!我和尚也吩咐静儿几句!”对静峰道:“师叔的话,你已经听到了!你们两个可不准闹架,水功要加紧练习,轻功内功亦不可偏废。如果我们都不回来,那么,明年腊月十五,皓月当头的时候,在大凉山的绝顶找我们。”
  接着把往大凉山的经路,和各同门使用的暗号,完全告诉罗静峰和虹儿,然后和员峤女侠走出洞外。
  罗静峰和文宜虹恭送两位师父离开木花洞,匆匆吃了晩餐,收拾收拾,各自安憩。
  次日清晨,罗文两人在前洞的草坪上,练了一会轻功,对了几路剑术,顺便猎了几只山鸡,匆匆忙忙煮吃了,立刻赶往后洞。
  从前洞往后洞这条甬道崎岖异常,而且里面还有若干处积水,幸而积水之处洞顶颇高,而且又有蟒珠照亮,否则,真是寸步难行。
  罗静峰跟在虹儿后面,边走边说,约莫经过个多时辰,才发现前面有微微的亮光。
  转过一个弯,就是一个方广二三十丈的水池,水池里面却有一艘可容十五六人乘坐的小船。
  罗静峰道:“谁放小船在这里?”
  虹儿装起内行笑道:“还不是川中八魔用来运粮食的船?我们就坐这船出去玩玩。”一点脚尖腾身而上,朝着罗静峰招一招手道:“来呀!”
  罗静峰虽然和虹儿不过才认识两天,不知道她的水功如何?但是师叔是这么说,师父也没有提出异议,料想总可以过得去。
  当下见虹儿已经上船,自己当然不肯示弱。
  也就一点脚尖,跟踪而上,真个轻如飞絮,声息全无,那艘小船连荡漾一下都没有,这一手轻功,比起虹儿又高了几筹,虹儿也暗暗喝釆。
  罗静峰上船之后,笑道:“我对于水上的玩意,是一窍不通,有劳师妹了!”
  文宜虹描他一眼道:“你当然要听我的呀!但是,我却不要你喊什么师妹不师妹的,听起来怪不顺耳,我师父把我喊做虹儿,难道你不会也喊虹儿?待你学到了水里的基本功夫,我也要向你学几手伽蓝剑哩!”
  罗静峰一开口,就被文宜虹妙语连珠般,说上一大套,好容易等他说完,才笑一声道:“我正要师妹……”
  文宜虹小嘴一撇道:“又是师妹,师妹的!”
  罗静峰忙道:“是!是!我要虹儿……”他本来想说“要虹儿教我”,突然又觉得这句话不伦不类,忙又改道:“正要师妹教我哩!”
  文宜虹莞尔一笑道:“静哥哥!你这回喊得对了,我就少你这样一个哥哥!”拿起双桨,往水池边轻轻一按,船头一个急转。
  罗静峰没有防备,身躯往斜里一歪,几乎掉到水里,幸亏轻功卓越,身形活泼,在那一歪之间,突然伸出一手扶着船舷,才稳定了下来,但也吓出一身冷汗。
  但是,文宜虹却吃吃笑道:“静哥哥!我一下子忘了招呼你,害你吃了一惊是吗?不要怕,学习水功的人,怕水怎么能行?过一会,你也许还要喝上几口河水哩!我初学的时候,也是一样,几乎把河水吃一个饱!”
  末后几句,把罗静峰说得哈哈笑了起来。
  过了水池,就是一条狭窄而弯曲的水道,仅能容得小船通过;出了这条水道,展现在眼前的就是黔江。
  但是,文宜虹却把船留在水道里面,引着罗静峰从一个通江的洞穴走出去,到达一块高耸百几十丈的石壁。
  这时,文宜虹立即把外衣脱去,现出穿在里面的鱼皮水靠,忽然失声叫起来道:“静哥哥!你没有水靠,怎么能够下水?”她为着罗静峰没有水靠而担心。
  罗静峰愕了一愕,忽又笑道:“我也穿有入水不濡的獏甲衣裤,不知可行?”
  文宜虹道:“既然入水不濡,为什么不行?”
  罗静峰一脱外衣,现出獏甲,除了头脸、手腕、脚胫之外,浑身上下,一片金黄。
  文宜虹大大赞美道:“你这一套水靠,比我的强得多了,还说不行哩!现在我先告诉你练水功的初步方法吧!”
  也不等罗静峰答话,立刻把搧脚、划手、沉头、直腰的浮起要领说了一遍,要罗静峰在岸上练习几次,再一同在水浅的地方练习起来。
  这几个动作,本来是很简单,不需多少时候,罗静峰已经练习得很纯熟,双手浮在水池的沙石上,身体已能够笔直地浮起,尤其双脚一扇,身体就猛然往前冲。
  罗静峰心中大喜,以为已经能够游起来了,立刻请文宜虹带他往较深的地方去,那知水一及颈,罗静峰立即感到中气一浮,脚下一飘,身不由主地一横,头部已沉入水中,咯咯地喝上几口江水,还有一部份水,从鼻孔灌进去,非常难过。
  文宜虹急忙把他的胸腹往上一托,喝声:“用脚搧水!”把罗静峰的身子在水面上轻轻地往前移动。
  在罗静峰这种有很高武功的人,喝几口水本来不算什么一回事,身体一浮,立刻就手划、脚扬,文宜虹也在旁边踏水跟着扶着。
  过了半晌,文宜虹笑道:“你把头埋进水里,保持头、颈、背、腰、腿的水平,照这样划着,就可以游往前去了!”又告诉他如何换气的方法,然后迫着他做。
  罗静峰本来仍然不敢把头埋进水中,可是,文宜虹猛然说句:“小心!我要松手了!”
  也不管罗静峰答应与否,一个“哪吒入海”身体直往下潜,把个罗静峰活生生地抛在水面上。
  罗静峰不防文宜虹会来这么一手,身体也猛然跟着往下一沉,幸亏手脚的动作已经熟练,急忙划动起来,这一划,竟划出十几丈外,心中大喜。
  从此之后,罗静峰再也不怕水了,几天之间,已学会了平泳、仰泳、潜泳、换气、破漩、逐浪各种方法。
  转眼之间,已经超过了七天,不但是逃禅僧没有再来木花洞,甚至于员峤女侠也踪影不见,二小渐渐着急,也渐渐担心起来。
  罗静峰虽然天天跟着文宜虹学水功,文宜虹虽然天天跟着罗静峰学剑法,但是,各人的心中都有点凄惶,学得不大起劲进步也很是缓慢。
  十几天后,罗静峰再也按捺不住了,两人走往后洞的时候,罗静峰忽然道:“虹妹!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我的心里总觉得有点凄惨凄惨地,好像知道师父不会回来了,那一天师叔和你来后洞的时候,可曾对你说什么?”
  文宜虹有点怆然道:“她并没有说什么?只说要我们交换艺业,好像当时就决定不回来似的,这几天来,我还不是很难过?不过没有对你说出来罢了!”
  罗静峰眉头紧锁,把员峤女侠所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道:“照这样说来,师叔在未去綦江以前,已经是不准备回来了……”
  文宜虹抢着道:“那么,师伯为什么也不回来?”
  罗静峰笑道:“我师父老早就让我单独行动,他还回来做什么?”
  文宜虹一想,知是实情,默不作声。
  自从二小决定他们的师父不会回来这一天起,他们反而处之泰然,每天做他们的例行功课,流光冉冉,将届半年,两人都有长足的进步。
  罗静峰在这半年当中,没有一天不思念着寻亲的大事,同时又惦记着是否已经回到月华庵?如果不是师父师叔们吩咐他在木花洞住上半年,那么,他老早就要离山而去。
  但是,文宜虹胸无城府,年纪又小,根本就不识愁滋味,虽然头几天因为不见员峤女侠而感到惆怅,每天偷偷地缀泣。后来因为有了罗静峰陪着她练功,陪着她玩,也就渐渐安宁了。
  到了满六个月这一天,一早上罗静峰就对文宜虹道:“虹妹!师父所说的限期已满了,我恨不得立刻就出山去,只是,我们往那里走呢?我决定先往松藩寻母,千里迢迢,关山险阻,虹妹能不能和我一齐走?”
  文宜虹眉毛一耸道:“师父临走时,对你说的话难道忘了?她不是叫我们两个一齐在江湖上走走?”
  罗静峰苦笑一声道:“我那里能忘记?不过是因为松藩是苗蛮之地,往那边去只有吃苦的份儿,不希望你前去冒险,其实,我那里舍得离开你呢?”
  文宜虹听到罗静峰后面一句话,不知怎的,心里感到甜滋滋地,闪动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笑道:“静哥哥!不说已经有了师父的吩咐,纵然是没有师父的吩咐,我也愿意跟着你走,也好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不讨厌我就行了!”
  罗静峰大为感动道:“我那里敢讨厌你,我正在喜欢你呢!一不见你,就好像失掉什么似的!”
  文宜虹喜得跳起来道:“真的?”
  罗静峰道:“怎么不真?”
  此话一出,文宜虹忽然眼眶一红,流下眼泪来。
  罗静峰慌得握着她的手,摇着她的肩胛道:“虹妹!好端端的,为什么又哭起来了!”
  文宜虹喃喃道:“唉!除了师父之外,我还没有遇上谁真正喜欢我,师伯,师伯一来就走了,不知喜不喜欢我?”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像对别人诉说,更像对自己诉说。
  罗静峰还没有想出应该怎样安慰她的时候,她忽然扬着脸道:“你真的喜欢我?你看我的脸是这么脏!”
  她那脸的确太脏了,乌一块,黑一块,似乎永远没有水洗一样。
  罗静峰注视她的脸上,柔声道:“脸脏有什么关系?你的心并不脏啊!”
  文宜虹喜道:“是!是!我的心并不脏!”她这时高兴极了,扬着脸道:“静哥哥!今天让我独自往后洞的河里捕鱼,你到山上找兔儿,我们来一个水陆大会,吃一餐痛痛快快的,然后下山,可好?”
  罗静峰随口应一声“好!”忽又改口道:“不!我不能让你单独往后洞冒险,我们两人一同往后洞,然后我往崖上找野味,你在河里找鱼,彼此相隔不远,也好照应!”
  文宜虹想了一想,也就同意了,两人一齐到达后洞,依照预定计划,分头进行。
  却说,罗静峰独自爬上高崖寻找兔子,可是,这是光溜溜的岩石,不但找不到兔子,连到水獭、野狸,都找不到半个,边寻边走,距离后洞的河边,也就越来越远。
  不知不觉来到一片长着青草的空地,空地疏疏地长着一丛一丛的灌木,依照经验来说,这一种地方,正是兔子的家园。
  罗静峰目光何等锐利,早就发现好几种野兽的脚印,立刻跳上那些灌木,一脚站在灌木的顶上,另一只脚用力踢那灌木,一丛一丛地找,忽然“喔!”一声,窜出一只大野猪,直往另一丛灌木飞奔。
  罗静峰找了大半个时辰,好容易遇上这只倒霉的野猪,那还肯让它逃脱,喝了一声飞纵上前,一掌朝着野猪拍去。
  这一掌如果拍实了那野猪必然五脏崩裂,当场倒下,但是,那野猪似乎也知道罗静峰是它的克星,竟然在掌风堪堪击上的时候,倏在“喔!”身躯来一个急转,箭一般跑往侧方。
  罗静峰这一掌又急又狠,自以为必然手到擒来,那知一掌之下,却是打得茅断树折,野猪已跑出八九丈外,不由得心里大怒道:“畜生也敢来戏弄!”又喝了一声,一连两纵,追上前去,身形将要到达的时候,那野猪又急急一个转身跑开去。
  任凭罗静峰的轻功如何了得,一时也无可奈何,一人一猪就在这茅草坪里追逐,却追得山鸡飞、兔子走,气得罗静峰银牙咬碎。
  约摸经过半个时辰,罗静峰心急计生,距离野猪一丈多远的时候,“呼!”一声左掌从外向里打去,身形却反往右边一纵。
  野猪那有人类的聪明,一发现掌风自左袭来,急忙往右一闪,恰好遇上罗静峰的右掌当头击落,“吧!”一声,被掌风震碎了头骨,倒在地上。
  这时,罗静峰脸上浮起胜利的微笑,截下一条山藤,把野猪的四脚倒捆起来,拖着山藤,朝江边飞奔。
  当罗静峰怀着欢悦的心情,想着如何对虹儿夸耀一番的时候,忽听到崖下一个苍老的口音喝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女娃娃,要教你逃出命去,老夫也不要在江湖上闯混了!”
  心里大惊,忙伸头往山下一探,只见两条身形在近岸的水中打得浪花四溅,滚滚翻翻,猛烈异常。
  那两人当中,已有一人气力不继,迭遇险招。因为山崖太高,看不出到底是谁,但由那老者的口气听来,知道文宜虹必然力怯。
  此时,没有充裕的时间来考虑,立刻脱去外衣,拔出宝剑,一个“鱼鹰击浪”从百几十丈高崖,纵身下去,在空中一连翻了几十个筋斗,消去一部份冲劲,等到身形距水面仅有二三丈的时候,一声大喝,一招“落霞起雾”剑似游龙,往那老者的头上罩落。
  那老者和文宜虹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堪堪抢得上风,忽闻空中一声大喝,劲风已临头顶,抬头往上面一望,只见一条金黄色的身影,挟起一蓬蔚蓝色的剑光,如殒星下坠,这一惊非同小可,知道这一招万无可挡,急忙往水底一钻,及早逃避。
  罗静峰一招落空,身形也猛然下堕,“嗤!”一声也攒入水底,睁眼一看,那老者已在一丈开外,正要重回水面。
  罗静峰那肯放过这个机会,一个“虎鲨搏浪”双脚往后用力一搧,身形笔直冲了上去,右臂一伸,剑尖刺向老者的“后海底穴”。
  那老者也是此中高手,一感到浪力推来,连头也不回,双手往后一划,身如激箭叉前进了丈许,一股水力冲往后面,竟把罗静峰的剑尖推歪数寸,然后一个转身,和罗静峰打个照面。
  罗静峰缺乏水战经验,不防有此变,一见水力撞来,身形急忙略往后退,正待变招应敌;忽然老者的身后起了很大的浪花,竟把老者撞了一个跟斗,一条黑色的身形随浪花到达老者的身旁,双掌齐推又发出一股水力。
  罗静峰一见来势,知道必定是虹儿来了,也就双脚一搧,摇剑上前;那老者前后受敌,自知在水底下不能讨好,双脚猛力往下一踏,身形箭般往上急升。
  罗静峰把握这个时机,手脚并用,一窜就是丈余,顺手一剑戳去;那老者上身已出水面,看不到水底情形,幸得老早有了准备,及时来一个“飞鱼掠波”,沿着江面冲出四五丈,虽然躲开致命的地方,但是左脚上一只薄底鞋子,已被剑尖从底部划开两半。
  那老者觉到鞋底被戳破,心里真是又惊又怒,身体一离开水面,立即施展轻功扑奔洞口,站在一块比较平坦的岩石上,掏出几个毒蒺藜握在手里,蓄势以待。
  罗静峰冒头出来,看到老者的情形心知他必定想施暗器,朗声道:“老头儿!有本事就下水来打!”
  身后的文宜虹接口道:“静哥哥!我们赶快上去赶他下河,否则被他进了后洞,就讨厌了!”
  罗静峰回头答一声:“是!”却惊得双眼紧盯在虹儿的脸上。
  原来在一个时辰以前,一个满脸肮脏的丑丫头,现在却变成芙蓉如面柳如眉,像一朵娇花,含苞待放的少女。
  文宜虹吃吃笑道:“你怎么啦?还不认识我?”
  罗静峰愕然笑道:“你一会儿就变成了这样美,我真个差一点就不认识了!”
  文宜虹薄愠道:“怎么?你说我以前很丑?”
  罗静峰忙道:“不!不!我没说你以前丑啊!今早上我不是说真正喜欢你么?”
  文宜虹这才又回嗔作喜道:“就因为你说真正喜欢我,才变这样的哪!”满脸娇态,笑容可掬。
  罗静峰愕然道:“喜欢你和你的脸孔有什么关系?”
  文宜虹娇笑道:“是师父说的——她说,有谁第一次对我说那句话,我就得用别的东西洗去脸上的脏痕,显出本来面目哪!”说完,仍然吃吃娇笑不止,全不把岸上那老者放在她的心上。
  那老者在岸上已经吼过几次了,但没胆再回水中,眼看着二小自然地笑语声喧,更激起心头的怒火,喝道:“小儿!敢上岸来么?”一心想激二小上岸,好下毒手。
  罗静峰一声朗笑道:“来了!”真气一提,全身出水,踏着滔滔的江水,滚滚的激流,拨往岸边。
  那老者俟罗静峰将要上岸的时候,右掌忽然一扬,喝声:“着!”五六点寒星,朝着罗静峰的身上射去。
  罗静峰见老者发来的暗器,带有“嗤!嗤!”的风声,知道劲力很大,自己虽有獏甲护体,也不敢大意,手中剑一紧,一团蓝光护定周身,只听到叮叮当当数声响处,那些寒星都被剑光击飞五六丈外。
  “没打着!”罗静峰笑喊一声,接着一声长啸,身形凌波而起,拔高一丈多,轻轻巧巧地落在距那老者二丈多远的岩石上。
  在这时候,十余丈远的上游水面,“刷!”一声,冒出一个人跑往岩石底下,抽出一枝利剑,喝声:“静哥哥!留给我来打!”
  接连三两个起落,已经挡在罗静峰的前面,喝道:“苦老儿,姑娘刚才没有兵刃,打不过你,现在再来三百招!”
  那老者怒道:“等我替你师父管教、管教你!”
  文宜虹吃吃笑道:“我师父才不认得你这老而不……”喝声:“接招!”身如惊鸿,剑如游龙,一招“神龟出洛”似松实紧,点向老者胸前的“鸠尾穴”。
  那老者“咦!”一声道:“你这娃儿还会点穴?”等那剑尖距胸前约五六寸的时候,左脚踏退半步,右掌猛然一伸,横横地期着剑身拍去。
  文宜虹见老者居然以空手对招,自觉胜之不武,心里略一犹豫,剑势一缓,被对方一掌拍个正着,一枝利剑荡出外门,几乎脱手飞去。
  罗静峰不明就里,以为文宜虹真个不济,又惊恐老者乘机进招,大喝一声,飞纵过来,岂知还未到达文宜虹的身边,就听到“蓬!”一声巨响。
  两条身形都同时由那块岩石上震落。
  原来文宜虹自觉得大意失招,急忙中左掌一吐,可巧和老者的掌风迎个正着,所以也就同时倒下。
  罗静峰此时顾不得老者是死是活,身形一偏,舒开左臂,揽着文宜虹的纤腰,轻轻放下,问道:“要紧么?”
  文宜虹笑了一笑,摇摇头道:“不要紧!”娇躯一挺,挣脱了罗静峰的手臂,一点脚尖,又纵上那方岩石,恰遇那老者同时飞身上来,仓卒之间,双方同时朝外一伸掌,两条身形又同时滚下岩石。
  罗静峰不由“噗嗤”一笑道:“你们这个是那里学来的打法?”脚尖一点,飞身上石,喝道:“老儿上来!”
  那老者见文宜虹不过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功为已经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现在来的又是先前敢由百丈高崖跃下的那位少年,这一份轻功,已高出自己许多,而且在水里已尝过厉害,纵使以一对一扯个平手,但两人联攻起来,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那老者想到这些问题,抱个光棍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仍以走为上计的打算,双脚一顿,后跃三四丈,喝声:“在江湖道上等着你!”一个向后转,连连几个起落,奔往下游,“噗通!”跳落江流,踪影不见。
  气得文宜虹连连跺脚道:“都是你弄跑的,给我赔来!”
  罗静峰好笑道:“人都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往那里找来赔给你?算了罢,下次再见面,定不饶他!”
  文宜虹坐下噘嘴道:“这老儿把我气苦了!你上了崖顶约半顿饭的时光,他就沿着河岸,从下游走上来,这时,我已经捉到两尾大草鱼上来。他一见我,就问我是谁的徒弟?又问了几个人的名字,我都摇摇头,最后问到焦贤,这个人因为听师父说过是你的仇人,我就反问他找焦贤做什么?他说和焦贤是拜把兄弟。
  “这样一来,我知道他是敌人了,当时我没有兵刃,恐怕吃亏,立刻打他一掌,跳进水里,他的水功虽然比我差几分,但是掌劲却厚几分,如果不是你乱了回来,我恐怕要吃亏了!”说完却回眸一笑。
  罗静峰听完她说出的经过,不禁连呼:“可惜!”
  文宜虹闪着乌亮的眼睛道:“可惜什么?”
  罗静峰道:“可惜把他惊走了,这老贼既是焦贤的拜把兄弟,说不定就是滕成雷、萧明、蒋居三人里面的一个,这些人都是我的仇人,轻易地放他走了,岂不可惜?”
  文宜虹笑道:“那是你把他放走的呀!”
  罗静峰苦笑一声。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文宜虹秀眉微微一蹙道:“静哥哥!我们不用再想他了,他临走的时候,说要在江湖上等着我们,总有一天会遇得上哩!”
  忽又改口道:“你猎到什么东西了?你的衣服呢?”
  罗静峰听她问起衣服,陡然一惊道:“糟!我衣服、丹药和猎来的野猪,都还放在崖上,别出岔子才好!”迫不及待地说声:“虹妹!我去拿来!”立刻要走。
  文宜虹也站起道:“我跟你去!”
  不消多时,罗静峰已带着文宜虹到下崖的地方。
  文宜虹一眼看到那庞然大物,失声道:“怎么拿得下去?”
  这个问题,当时罗静峰确也未加考虑,被文宜虹一语提醒,只得措手无策。
  文宜虹忽然笑道:“静哥哥!刚才你是怎样下去的?”
  罗静峰道:“从这里跳下去的呀!”往岩石上一指。
  文宜虹笑道:“这下子有了!我们先准备好,把衣服摔了下去,然后把野猪往河里一丢,我们也跟着跳下。”
  罗静峰望那河流,估一估山崖的高度,苦笑一声,摇摇头道:“虹妹、!不是我说一句丧气的话,刚才我因为恐怕你打不过人家,心里一急才敢跳了下去,当时也没想到这崖有多高。现在看来,起码也在一百五六十丈开外,再要我从这里跳下去,不消说,我可没有这份胆!”
  文宜虹怔怔地听着,忽然把罗静峰的手一握,唤一声:“静哥……”伏在罗静峰的肩上呜咽起来。
  很久,很久,山风把这一对天真无邪的孩子吹醒,文宜虹缓缓地道:“静哥!我们不要这野猪罢!”
  罗静峰想了一想道:“不!野猪还是要,妹妹你先下河去,待我把它抛下水中,你就把她捞起来……”
  “静哥!你呢?不准再跳了!”文宜虹急迫地说。
  罗静峰笑道:“不跳了,我跟着从原路下去!”
  文宜虹浅浅地一笑,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崖去。
  两人很快地把野猪宰了,提起几十斤精肉和几尾鱼走进前洞。
  这一餐,边吃,边笑,边说,竟吃了一个多时辰,利用余火,烤熟了剩下来的野猪肉当作干粮,然后收拾起来,各自休息。
  次日清晨,罗文两小把衣物、金银,打成两个小包,背在身上,带了兵刃、干粮,乘着晨光曦微的时刻,离开住过半年的木花洞。
  运起轻功,走完密茅深菁的烂泥沼,穿过了暗无天日的黑森林,回头一看,木花洞的小山,已是烟罩雾封,并无寻处,罗静峰轻轻地一声长喟。
  文宜虹不知道他是有感而喟,闪着亮晶晶的眼睛,扬着脸道:“静哥哥!你好端端的又叹什么气了?”
  罗静峰强笑一声道:“我那有什么好叹?不过是因为住在这里已经半年,一切都是很熟悉,一旦离去,总有多少婉惜和留恋吧!”放缓了脚步,并肩踏上山间的蹊径,沿着黔江的江岸往下走,这一天到达了涪州。
  说起涪州也是四川的一个重镇,前临杨子,右扼黔江,形势非常重要,所以商贾云集,百业兴盛。
  因为罗静峰的目的地在松藩,而且初由荒山出来,路上行人稀少,不便问起松藩的情形,甚至于前面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清楚。
  只是有路就走,有城就进,走进涪州的时候,已经是灯火万象。
  罗静峰选定了一家客栈,开了一房两铺的大房间,安顿行李之后,和文宜虹一同上街走走,顺便吃了晚饭,到了戌末亥初,才回客栈。因为日来风尘困顿,一回房里,就想安歇,忽然邻房呵呵大笑起来。
  文宜虹一向受到员峤女侠的爱护,顽皮惯了,这时听到邻房的笑声,又犯了顽皮的性情道:“静哥哥!我们也听听他们笑什么?”
  罗静峰也感到那笑声中,似乎含有几分神秘,点一点头,两人都爬在一张床上,用耳朵贴着板壁,静静地窃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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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0 21:59: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妙语解颐 巧破金锁阵  亲仇可报 迫死混江龙
  原来邻室竟住有四五人之多,一个中年男人的口音道:“韩兄这样说来,可见得自称为混江龙的萧老儿必定是吃了不小的亏,否则,他绝不会撕破自己的老脸,邀请我们相助,只不知木花洞住有什么人,竟是恁般利害?”
  罗文两人听那人提起“木花洞”,知是指着昨天的事,而且又知道那老人姓萧,不用说也会猜想是萧明了,只不知邻房里面是些什么人物。
  这时又有另一人道:“萧老儿只说木花洞住有八魔,照理说来他和八魔都是朋友,似乎没有成为对头的道理,也许另外有人驱逐了八魔,占住了木花洞,萧老儿,不明就里,贸然前往,以致于吃尽苦头哩!”
  另一人接着道:“老弟言之有理,但是占住木花洞的人既然能够驱逐八魔,武艺必然很高,我们几人是否能够取胜倒是一个大问题了!”
  另一个沙哑的口音骂道:“鲍老四真是不中用,合我们五人之力,难道还比不上八魔?再则八魔之被人家驱逐,也许是因为魔剑尚未练成,或是被人家个别击败,如果和我们比较,那有我们的五行阵势精妙……”
  另一人又道:“韩二哥说得对,我们这金锁五行阵横行了几十年,何人能敌?鲍老四长了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真是该打!”
  说完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这时,店里的客人都被他们闹醒,却有一个陌生的口音骂道:“那里走来的瘟猪,三更半夜乱叫乱闹,把老子闹醒,再不闭你乌嘴,看老子剥你妈的皮!”
  罗静峰望着文宜虹一笑道:“快有好戏看了!”
  果然那人刚一骂完,邻房就“呀!”一声打开房门,那个叫做鲍老四的人已出到门外,高声骂道:“那里来的狗头,敢干涉你鲍四爷的事,有种的就出来亮亮相,我不把你打发了,也枉为毒手鲍通了!”
  那人被鲍通一骂,也骂出火来了,跃出门外冷冷道:“我以为是那些瘟猪,原来是你这么一块废料,别人怕你这些行瘟使者,我武仁谦却是不怕,如果不服气,你出到外面去较量较量,试试看你这几块废料,能有多少斤两?”
  鲍通一听武仁谦报出名号,也出乎意外地惊异,但是,武仁谦后来那一句话,把房里的各人全都激怒了,纷纷出到门外,喝道:“原来是鱼峒溪武家二义,怪不得有这样狂妄,我们难道怕你?”
  武仁谦冷笑道:“不怕,就往外面走走,尽在这里吹什么牛皮?”又喊一声:“老二!人家五鬼都到齐了,难道还不肯出来招呼么?”
  又听到房里人应声道:“来了!看他们的五鬼阵凶,还是我们的金蛟阵猛!”出得门来,说一句:“往江边去!”武氏兄弟两条身影跃登瓦面,飞奔而去。
  鲍通这一群所谓“五鬼”的人物,见鱼峒二义已走,为首一个身躯高大的中年汉子,立刻说一句:“咱们跟着去!”一纵身躯,当先上屋,其余的四鬼也鱼贯而出,转眼之间,已去得无影无踪。
  住店的客人,个个矫舌不已。
  罗文两人从门缝里把外面的情形看个真切,待两拨人物走了之后,罗静峰才道:“虹妹!我们也去看看!”
  文宜虹点头道:“看是总要看的,不过那两起人物,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路数,我们落得坐山观虎斗,如果二义胜了,我们就不出手;要是五鬼得胜,我们只能在暗里相助,你看这样可好?”
  罗静峰也同意了,熄了灯火,越窗而出。
  罗文两人的轻功比那两拨人物高了几倍,只是不想露面,所以在远远跟着,半盏茶时,已达杨子江边,这时,前面的两批人已经停步在沙滩,列阵对峙着。
  罗静峰和文宜虹也找到一株浓树,藏好自己的身躯,拨开浓密的树叶,往外间偷看。
  忽听五鬼这边的鲍通喝道:“好一个鱼峒二义,想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干涉你家鲍四爷,现在谁先来送命?”
  武义让冷笑几声道:“姓鲍的!别在那里放空炮罢!谁不知道你们惯于以多欺少,难道这回想早一点去见崔判官,所以改了作风不成?”这几句话说得冷峻尖刻异常,而且正说对了五鬼的痛处。
  鲍通怒喝道:“你鲍爷爷不用别人相帮,也同样可以毁你!”身形一动,双掌往外一分,一招“灵犀分手”同时袭击两人。
  武氏兄弟轻轻一闪,让过了掌风,那位身材较矮一位喝道:“鲍老四,你可真要找死,休怪我武仁谦手重!”
  此时,鲍通已怒在头上。
  不容分说,上躯一探,又进上前去,一个“大鹏亮翼”双臂张开,右掌打向武仁谦的前胸,左掌如刀,秋住武义让的腰腹。
  武义让避过来势,喝声:“且慢!”
  接着道:“你既然是准备单独应战,我也就以一对一,省得你死了还要后悔!”
  朝着武仁谦道:“阿哥退后!让我来毁这狗头!”一招“独力开山”右掌当头劈去。
  鲍通一见武义让掌风呼呼,知道对方功力确不平凡,连忙移宫换步,避开正锋,左臂一招“托梁奥柱”往侧面一推,立即身随掌走,绕往武义让的侧面,喝声:“着!”左臂立即改推为砍,右掌也发出一股“劈空掌”的掌劲,横打对方的肩膊,俟掌力尽发的时候,忽然身形一挫,右掌一呑一吐,骈指如戟,直点武义让的“天池穴”。
  武义让原是看不起鲍通,这时见鲍通招式纯熟,倒也不敢大意。
  尤其是如果对对方的手指沾上自己的穴道,也就有损盛名,所以身形略往后面一退,立即施展起柔拳的身法,双臂翻飞,揉身进招,忽而掌,忽而指,忽而拳,急如风雨,虽然赤手空拳,也打得鲍通手忙脚乱。
  文宜虹看了双方的招式,不由得皱皱眉道:“静哥哥!你看他们打的是那一家拳术,凭他们这种杂乱无章的打法,居然还敢说大话,认为敌得过八魔?”
  罗静峰笑道:“这就是满瓶不摇,半瓶摇,以个人的技艺来论虽然平平无奇,也许他们是练有一种阵法,习惯于集团群殴也不一定……啊!那姓鲍的快要败了,看五鬼那方面怎么办?”
  文宜虹凝神一看,见那鲍通果然步法凌乱,只有招架之功,忽然五鬼这边大喝一声,一条高大的身形纵入了斗场,喝道:“你们两人住手,听我一言!”
  武义让旁边跃开一步,喝道:“原来打了老四,老大竟然亲自出马,难道想以二对一不成?纵然龙溪五毒一齐上,我武义让也不怕你。”武仁谦也进入场中,和武义让并肩站在一起,蓄势以待。
  后入场那人被武义让一喝,桀桀笑道:“谁不知道鱼峒溪二义,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不论对方人多人少,总是并肩出手,但是,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虽然在客栈里,彼此言语上有点过不去,也犯不着拼个两败俱伤。所以,我吕达不端冒味,请你们停止了这一场比划,大家联合起来再练一个七星阵势,显一显七义的名头,那怕不能打尽海内的高手,创出一番大业!”
  文宜虹听到后面两句,在鼻孔里“嗤!”一声,悄悄道:“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等一会包你好看!”
  罗静峰嘴角上也微微一笑道:“且听姓武的怎样说?”
  武仁谦听到吕达的意见,哈哈笑道:“这个意思,愚兄弟倒也有此同感。但是,愚兄弟久闻龙溪五毒练成了金锁五行阵之后,横行江湖,举世无敌,甚至于木花洞八魔都暱乎落后。愚兄弟不知是真是假,因此不自揣艺浅,妄想请吕兄摆出阵势,让我们见识见识,反正彼此无怨无仇,点到即止,谅吕兄不会拒人千里之外吧?”
  吕达听出武仁谦话里的意思,是非比划一番不行了,也就笑道:“武兄既是这样说,愚兄弟也只好献丑了。但是,金锁五行阵必要使用兵刃,才发挥无上威力,只恐刀枪无眼,误伤你们两位,又怎作区处?”
  武仁谦笑道:“愚兄弟纵然艺业鄙陋,但也颇有虚名,自信尚可以应付得来,吕兄尽管放胆施为就是!”
  吕达也是绿林里一个枭雄,岂不明白武仁谦的话意是明谦而暗傲?心里也有点怒意,冷笑了一声道:“既承武兄不弃,只好请加倍留意了!”
  接着喝一声:“各就方位!”
  其余四人一拥而前,以吕达作为核心,分别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站好,背向着吕达,各亮出兵刃捧在手上。
  这时,文宜虹已看出站在东方那位汉子,用的是一条长长的软鞭;西方用的是一枝三尺多四尺不到的长剑;南方那位正是鲍四爷鲍通,使的也是一枝长剑,但剑尖的末端多了两枝短钩,在星光下发出闪闪的光芒。
  站在北方的,是一位马脸汉子,使的是一对知戟;站在当中的吕达,使的却是一枝三尺多长,像如意般的兵刃。
  文宜虹看这些人的武器,毫无精奇之处,不由得在罗静峰的耳旁笑道:“布的分明是梅花阵,却偏要叫成五行阵,还要加上什么金锁银锁来吓人,真是个活见鬼!”
  罗静峰被她这几句话,说得笑了起来道:“也许关键就在‘金锁’两字,我们不要自满才好……”
  文宜虹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呸!”了一声道:“你也配教训人家!我管他什么金锁银锁,过了一会不带两把回来瞧瞧,我就不相信!”
  罗静峰没头没脑地,被她啐个莫明其妙,幸亏听了下去,才知道是因为叫她不要自满,得罪她了,急忙陪个不是道:“虹妹!请你不要多心,我说的是我们不要自满嘛,并没有单单说你呀!”
  文宜虹听他一味赔话,不由得“噗嗤”一笑道:“我才不听你那么多的屁话,过一会,我还非和他们见见真章不可,难道他们有胆上木花洞,我们就没胆来个大闹涪州城?”
  那知末后这几句话,说的声音过份大了,五鬼里面的吕达和武氏兄弟都被她惊动,同时喝一声:“是谁?”三条身形,一连两个起落,已达树下。
  罗静峰一听文宜虹说话的声音太大,就知道要糟,所以特别留神敌人的举动,这时见到几条身影奔来,还不等待敌人到达,挽着文宜虹的胳臂,轻轻说一声:“走!”身躯离开树枝往下一沉,跟着一抱树干,滴溜溜地一转,绕往树后,脚尖一蹬树干,身如箭发已经登上别枝。
  文宜虹被罗静峰一语提醒,也立刻取一个“啄木寻虫”的身法,穿过了树枝,不先不后地同时到达另一棵大树,却顺手抓了一样东西,然后绕过几株浓密的树木,转回原来藏身之所。
  再说吕达和武氏兄弟与及其余的四鬼,分明听到有人在树顶上说话。可是,自己这方面将要到树下的时候,彷彿见到人影连晃,立刻就杳然无迹,
  武仁谦性情较急,高声喝骂道:“是那里跑来的野杂种,居然敢戏弄格老子!”辱骂几声,却没有人答应,心里正觉得奇怪,忽然身后大喝一声:“好小子!”一蓬针雨,迳奔树上。
  原来龙溪五毒之中,老四鲍通的性情比起武仁谦更急,持着自己打得一手好的梅花针,而且这种暗器携带的数量很多,所以抢先发出,估计树上如藏有敌人,必然逃不出针雨的范围。那知,这一蓬针雨发出,就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不但没有敌人,甚至于宿鸟也没有惊起半个。
  龙溪五毒里面的老五韩隧候奇道:“我分明看到一条身影从树上堕下来,现在却跑到那里去?谅来必然躲在近处,我们别要着他的道儿,非把他捜出来不可!”
  老二韩明也道:“管他是人还是鬼,也搜个彻底,看谁敢在我们五毒的头上捉虱子?”
  武仁谦听到龙溪五毒一味乱吹,并没有把他们俩兄弟放在眼里,心里也有点气,“嗤!”了一声道:“韩二兄,少吹些免得笑话,人家连影子也不见,也许就躲在旁边,望着我们好笑哩!”
  这几句话倒也老实,罗静峰和文宜虹两人,这时正躲在距离不及五丈的另一枝树上,朝着他们扮个鬼脸,并且悄悄的耳语着。
  但是,韩明这个人是一个倔强凶狠的人物,那能把武仁谦的话听得进去,反而回头喝道:“我们看不到敌人,难道你倒看到了?”
  韩隧侯也反唇相讥道:“如果武家二义已经看到,我们何必多此一举,不如就让武大郎和武二郎搜个头阵,我们再接上去也不为迟。否则,还误认我们贪抢头功,不让人家出手哩!”说完立刻作势抽身要走。
  武仁谦兄弟见五毒居然把自己喻为“武大郎”,不由得一腔怒火立高数丈,喝道:“你们死了就没有人敢接不成!要是没胆,干脆滚开,让我们捜给你看!”
  五毒里面的大阿哥吕达,眼看着树上人到底是友?是敌?还无法弄清楚,而自己人已将要闹个火拼,心里大大着急,忙喝退韩明和韩隧侯,连声向武家兄弟赔话。
  但是,他这一做作,却又激起毒手鲍通的余怒,大声叫起来道:“大哥!你也未免太示弱了!难道除了什么鱼峒二义,就没有别人了?”
  吕达正要喝止——
  韩隧侯已接着嚷道:“大哥!你难道就没有听到,鱼峒里的武仁谦在客栈里如何侮辱我们?难道没有听到刚才还拿话来相讥?难道……”
  这一连串的“难道”,任凭吕达再有修养,也要气得脸孔铁青,怒喝道:“胡说,你们到底想怎样做?”
  鲍通冷笑几声道:“我做兄弟的,还能敢怎样?”此话一出,不但是吕达大怒,就连其余三毒也都愕然。
  五毒里面的老三金背蛟黄相比较各人持重些,这时慌忙喝住鲍通道:“四弟!你未免太过份了,怎么顶撞大哥来?”说毕,又慌忙拦住吕达的话头道:“大哥不必生气,你向来也知道四弟那种跳蚤的脾气,不论是谁,也要咬一口的。但是他过后则深深后悔,但停一会天大的事也烟消云散了!”
  吕达长叹一声,却不言语。
  但是,武氏兄弟就不同了——先前是碍着吕达的面子,不便发作。现在看到吕达已经毫无办法。
  武仁谦立刻走上来朝着吕达抱一抱拳道:“愚兄弟就此告辞了,天长地久,但愿后会无期才好!”
  他这一句“后会无期”的意思,无非是说,要是再相见,恐怕就免不了见个真章,吕达也是老于江湖的人物,那有听不出话里的真意,还想再讲几句门面话,但是,武仁谦话一说完,已经背转身躯,带着武义让施展陆地飞行的轻功,奔驰而去,吕达就是想追,也恐怕四毒决裂,略一迟疑,人已无踪。
  武氏兄弟一走,五毒这边情形也就缓和多了。
  吕达不由得埋怨道:“你们几个性情也太急了,本来想请他两人作为帮手,却被你们把他气走,不但帮手结不成,反而结出了怨来,像武老大末后那句话,难保将来不处处与我们为敌,才叫我们防不胜防哩!”
  唉声叹气说了一会,见四毒并不作声,又道:“如果我们一来涪州,立刻就往混江龙萧老儿的家里,也不致惹出这场是非。却因为忙中有错,而一念之差,认为萧老儿最近四出寻找帮手,必然不在家里,所以暂缓前往。那知半夜之间,偏遇上这两个魔头……”
  忽然另一株树顶上“噗嗤”一笑。
  吕达大喝一声,一个“松鼠登枝”飞扑上去,其余四毒也哗一声,冲往树前,意图把那株树围着,个个以为这次,那隐身的怪人,必然无法躲藏。
  那知吕达快要登上树顶的瞬间,忽然在浓叶里喝一声:“着!”一个黑黝黝的东西,迎面飞来。
  这时,吕达身体悬空,忙把身躯往后一仰,这一收势的结果,固然登不上树梢,反而朝地面落下。
  可是,浓叶里飞出来的暗器,将要及地的时候,反而“桀!桀!….…”几声,往上一腾,把五毒吓得目瞪口呆,惊疑不定,原来却是一头夜枭,已经乘风飞去。
  这一来,羞得吕达满面通红,怒“啐”一声道:“你这个蠢物,居然也来戏弄老子!”
  自从那头夜枭飞走之后,树上又寂然无声,吕达还想再往树上察看,金背蛟黄相忙笑拦道:“大哥不必再多心了,谅来就只是那只畜生作怪!”
  毒手鲍通余愤未息,冷笑道:“恐怕还不仅是那个扁毛畜生哩!”
  韩明也推波逐澜补上一句道:“那么,就是两只腿的圆毛畜生了!”
  余音未歇,“刷!”地一声,从树顶上飘落一条小身形,叱声:“狗头胆敢胡说!”五毒陡然遭此意外,不由得惊呼一声,微微一退。
  吕达定神一看,从树上飘落的,竟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在星光底下虽然看不清脸孔,但由脸型上看,也知道她长得异常均匀,相称。
  这位小姑娘身上,穿着紧身的劲装,外面罩穿一件红色的披风,肩上斜插着一枝长剑,剑柄上的丝穗,跟着一头秀发随风飘摇。
  这位小姑娘身形一落到地面,就指着韩明骂道:“你这狗头,有多大的胆子,敢顺口骂人?如果不跪下讨饶,看本姑娘拧下你的脑袋来!”
  原来,文宜虹和罗静峰躲上后面一株树上,把五毒和武氏兄弟所闹的纠纷,完全看在眼里,后来,因为自己忍不住笑,引起吕达随声而上。
  当时她并不愿意惹出事来,所以才把在穿过树枝的时候,顺手抓来的小夜枭,用发暗器的手法朝着吕达的身上掷去,满以为这么一来,吕达必然认为是夜枭作祟。
  等到五毒返去的时候,自己再和罗静峰赶回客栈,秘密钉着五毒的行止,以期发现萧明的藏身巢窟,帮助罗静峰报仇雪恨。
  这个算盘本来打得不错,但是,她忘记了吕达最初闻到语声,又听韩隧侯说看到白影下树,已经有几分相信,因为韩隧侯在五毒里面,虽然位居末座,但是,他的外号叫做夜游神,这个绰号就因为他在夜里看物,比旁人要清晰得多的关系。
  这时,吕达亲自清清楚楚地听到人的笑声,那能见了夜枭就相信无人播弄?
  文宜虹因为韩明说是圆毛畜生作崇,无形中就是骂了自己,小姑娘心胸本窄,立刻飞身下来。
  罗静峰虽然就在她的身旁,竟来不及阻挡,只好居高临下,坐以观变。
  再说,韩明无意中骂一句“圆毛畜生”,惹起文宜虹骂他两次’狗头”,不但没有赚到便宜,而且还蚀了一倍的本,心头火起,喝声:“野杂种讨……”
  不料“打”字还未出口,文宜虹已经娇叱一声,身形一动,一招“巫云出峡”右手一掌朝着韩明的左颊打去。
  韩明万不想到小姑娘身形恁般迅速,慌忙往后一仰,避过掌势,但是却嫌鼻子长得太高,一下子避不开,已被文宜虹的指甲在鼻尖上刮破了一道血槽。
  不由得“哟!”一声,惊叫起来。
  这一叫,反而把其余的四毒叫得愕了一愕。
  吕达见以韩明的艺业,居然连一招也避不开,心知这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必然大有来历,忙一纵上前,侧身在两人中间道:“请问小姑娘姓甚名谁,我们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何屡次相戏?”
  自以为措词甚是得体,总可以套出小姑娘的来历,那知文宜虹人小鬼大,吃吃一笑道:“你这几句,倒像个人话,但是本姑娘的来历却不会告诉你,我们无冤无仇,是事实……”朝着韩明一指道:“但是,谁叫他开口乱骂人?叫本姑娘不教训他也不行了!你这老儿快点让开,让我给他两个耳刮子就要回去!”
  妙目流波,等着答复。
  吕达身怀五毒之长,那能答应这个条件,略一沉吟,韩明已飞过他的身边,“黑虎偷心”平伸一拳,朝着文宜虹的胸前捶到。
  文宜虹见他一声不响,倏然进招,拳风呼呼,倒也不敢轻视,立刻双肩一恍,人已离开二尺,喝一声:“狗奴想死!”骈起双指,就点韩明的曲池穴。
  韩明“噫!”了一声,同时收招避开道:“野丫头也会点穴?”
  吕达见状大惊,急忙又上前一步拦道:“小姑娘慢下辣手,究竟愚兄弟在何处开罪了小姑娘?请说个明白再打不迟!”
  文宜虹前后两次进招,都被吕达阻挡、唠叨,心里也起了反感,怒道:“你们不是受了萧明那老不死的聘,要上木花洞么?本姑娘特来试试你们有什么艺业,胆敢目空一切,四处胡吹?只有这狗头……”又朝韩明一指,接着道:“我绝不放过他!”
  经过这一解释,五毒也全都懂了。
  吕达首先就“哦”了一声道:“原来小姑娘是从木花洞来的么?”
  文宜虹冷冷道:“你管我从木花洞来,草花洞来,我先要问你有甚么艺业?依我看来,一个对一个打斗,你们决是打我不赢,不如就摆出什么金锁阵银锁阵,让我试上一试。如果要我一试,也是可以,只要你们答应一句——不和萧老儿合作——我也就让你们有一条活路!”
  吕达那肯答应这样一个条件,当下冷笑一声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只要胜得老夫这枝如意钩,一切都答应你!”
  文宜虹秀眉一扬,才答了一声:“好!”
  韩明长鞭一扬,一招“倒卷珠帘”已经扫向文宜虹的中盘,才喝一句:“胜得我手中鞭,才准你和我大哥过招!”
  文宜虹见此人蛮不讲理,发招也不先打招呼,完全不依照江湖习惯行事,心里陡起杀机,存心先给他吃够苦头,然后骤下杀手。
  所以看见长鞭来势凶凶,装着没有理会,等到对方的鞭风将达身旁,才猛然一顿双脚,身形向上激射,双脚刚一躲过长鞭,立刻在空中取一个“饿虎擒羊”的身法,凌空扑了上去,只听得到“拍!”声,韩明已踉跄几步。
  接着又听到韩明“呜!呜!”乱叫声,文宜虹的娇叱声,一条长鞭落在地面,另有一团身影在距离四毒不足一丈处滚动。
  四毒定睛一看,才发觉那小姑娘不知在什么时候,已骑在韩明的背上,双脚紧扣着韩明的颈子,韩明一双巨手,软绵绵地垂在腰际。
  四毒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横行江湖的韩二哥,竟在一招之内,给一个小姑娘制得服服贴贴,无不大惊失色。
  但是,大惊是一回事,救人又是一回事;五毒义结金兰,经过在神前发誓,焉能见死不救?各一声大喝,同时扑上,鲍通更认为小姑娘是在韩明头顶,必定可以先伤到小姑娘,所以手中剑竟用“泰山压顶”的招式,当头劈下。
  那知文宜虹并不等到鲍通的利剑临头,立刻用手往韩明的腰肢一摸,喝声:“跳!”
  那知韩明如着魔一般,不知道从那里来的气力,竟然一跳二丈开外,不但是躲过了鲍通的一剑,同时也躲过了其余几般兵刃,惹得躲在树上的罗静峰几乎笑出声来。
  四毒见状大惊,呼叱一声,又一齐追上。
  文宜虹仍然照样泡制,逗得四毒哇哇怪叫,被她骑着的韩明更是气喘吁吁,只苦着他无法说出话来。
  就在这样四追一跳,彼此追逐的当儿,忽然远处一条人影如飞而至,接着就听到那边连声高呼:“住手!”
  四毒一听那人的口音,心里各自暗喜,加紧追逐。
  文宜虹也觉得那人的口音好熟,一时想不起是谁。
  心想:“不管你是敌是友,来看这场好戏也不错!”立刻往韩明的“钻心穴”连连摸着,嘴里不断地喝令快跳。
  韩明虽然身不由己,但心里倒是明白,眼看当着那么多的朋友面前受辱,真个又羞又急,霎时间,眼冒金星,晕然倒地。
  文宜虹见他摇摇欲堕的时候,早已及时跳开,冷笑一声道:“这样一个草包,也敢称为英雄!”
  就在这个时候,后来在远处发话那人已经到达,接口喝道:“什么人才算是英雄?”双掌一推,一股烈风打往文宜虹的身上。
  文宜虹一感那股烈风的来势,知道来人功力不弱,急忙间双手护胸,用足功力往前一挡,只听到一丈开外“蓬!”一声巨响,双方都被震退几步。
  文宜虹定神一看来人,“咦!”了一声,喝道:“好一个萧老儿,这回你别想跑了!”
  这“了”字余音未已,树顶已飘落一条人影,唤一声:“虹妹!”接着道:“请你逗那四个宝货罢!让我来杀这老头子!”
  文宜虹知道他一心要手刃仇人,说一声:“静哥哥!这老儿就让给你!”轻轻一跃,挡在四毒的面前。
  罗静峰见文宜虹一走,立刻拔出宝剑,指着萧明喝道:“萧老儿!昨天放你逃生,料不到你恶贯满盈,今天又撞回小爷的手上,快亮兵器吧!还推什么时间?”宝剑轻摇,蓝光闪闪,蓄势等待着。
  原来那老儿正是混江龙萧明,从木花洞脱逃之后,越想越惊!因为木花洞住有他的老友焦贤,照理来说,他的老友绝无拒人千里之外的道理。
  而且也未听说过木花洞住有小孩子,再则,两个小孩子发出的招式,与八魔任何一人的家数完全不同,心知目前的木花洞,如果不是因为八魔离去,以致被别人乘虚而入,就是八魔已遭受殒灭的命运。
  萧明惦记着老友的安全,所以一到家里,就派了几个弟子和僮仆拿了他的名帖,四处邀请帮手,企图在最近几天,大举进犯木花洞,他本人却躲在家里加紧练习久未使用的“分手刺法”。
  龙溪五毒和鱼峒二义本来都在他邀请之内,因为龙溪距离涪州不远,所以来得迅速。不过请帖上约三天内聚齐,鲍通又恐怕到了萧明家受羁束,才提议住客栈,料不到鱼峒二义也住在同一客栈里,以致发生冲突。
  萧明得到客栈里面传出来的消息,说五毒和二义发生冲突,急忙忙地装束妥当赶来江边,途中遇上二义,问起情由,明白经过,乃劝慰二义一番,请二义先往萧庄歇息,然后单独赶来,岂知凶星照命,遇上了罗静峰。
  这时,萧明发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在木花洞打败自己那少年人,心里虽也嘀咕,嘴里却不示弱,反而呵呵大笑道:“我以为是谁,原来又是你这小混蛋来此捣乱,料是活得不耐烦了,先报个名儿上来,让老夫打发你回老家去!”
  此时,罗静峰面对仇人,胸隐杀机,剑眉往上竖,星目含威,喝道:“萧老儿!我要你死得心服口服,当然要告诉你,在十三年前,你和滕成雷、焦贤、蒋居,这几个浑蛋凶徒,受了何人的指使杀害了罗都督?”
  说到“罗都督”三字,眼儿不禁一红,一腔悲愤转化为怒火,大喝一声道:“罗都督的后人现在要你的命!”
  本来这一件事情,已经有十三年之久,混江龙已经对他有点遗忘,现在忽被提起,不禁大惊,知道这少年人蓄志报仇,惟有一拼或可幸免,在这沉吟之间,罗静峰以为对方胆怯,接着又冷笑一声道:“焦贤已经被我杀死了,还有滕成雷和蒋居呢?是否和你住在一起?只要你把他两人的住址说出来,我还可以饶你一个半死!”
  这几句话,把一个混江龙萧明气得须眉俱张,大喝道:“姓罗的小子别太得意!老夫并不怕你!”双手往腰间一搭,抽出了一对峨嵋分水刺,然后又喝一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双剌一敲,发出“锵”一声龙吟,一招“上下交征”分别点向罗静峰的眉心和气海。
  罗静峰此时蓄势已久,一见对方进招,立即一舞剑花,蓝光闪闪,扑向萧明的兵刃,心想先削断对方的兵刃,然后用剑把他困着,迫他说出滕成雷和蒋居的地址。
  那知萧明的艺业虽然稍逊一筹,但是经验却是丰富;一见罗静峰用的是一枝蓝湛湛的宝剑,恐怕自己的兵刃受损,所以并不待剑锋来到,立即双剌往怀里来收,一个移宫换步,闪过一旁,左臂一伸,分水钢剌如毒蛇吐信,点向罗静峰的胁下。
  罗静峰见一招落空,也暗服对方的身法迅速,此时见钢刺点来,身躯略略一侧,剑尖往上一指,一招“指天誓日”跟着身形一转,企图利用这一回转之势,削断对方的钢刺。
  混江龙见电光如闪电般围绕,恐怕伤了自己,立刻又一缩左臂,头一低、身一挫、右臂一吐,一招“叶落归根”迳取下盘。
  罗静峰见混江龙居然有恁般滑溜,心知削断他的兵刃也不是一件易事,立刻剑招一变,施展起“伽蓝剑法”只见蓝光骤起,一阵猛攻。
  转眼之间,把混江龙罩入剑光里面。
  混江龙以高大的身躯,却误攻下盘,被罗静峰抢了先着。
  此时见对方剑厉风雷,自己身旁全是敌人的剑影,不由得大惊失色,急忙施展“分水剌法”拼力抵挡,眨眼之间就是三四十招。
  罗静峰见对方已被自己的剑光笼罩,知道他冲突不出,也就打定主意,要加以生擒,一面打,一面喝道:“萧老儿!快点丢下兵刃就缚!”
  就在这时候,又听到文宜虹在那边喝道:“你这四个狗头,还有什么破铜烂铁,就尽量施展出来吧!省得过一会死了还不肯心服。”
  急忙斜一眼,却见文宜虹被四毒围攻,手上一枝青钢剑抵挡敌人五般兵器,虽然未见吃力,但也讨不了便宜。
  至于敌人那边,主要的还是吕达那枝如意钩打得十分灵活,进退自如。
  罗静峰恐怕文宜虹力怯有失,忙喊道:“虹妹!移过这边来!”
  文宜虹笑道:“静哥哥!你赶紧毁了那老头罢!我这边用不着你管!”
  忽又“哎呀!”一声道:“你这狗头好凶!想不到你这钩里还藏有暗器哩!”接着就是一声娇叱,敌人那方面同时“哎哟!”一声,跟着又是一阵哗叫。
  罗静峰知道文宜虹已经得手,只是自己为了想生擒混江龙,反而耽搁了不少时间,心里不由得有点焦燥愤怒。
  文宜虹杀了个敌人之后又叫道:“静哥哥!鲍通已经送给我了,那老儿送什么给你?”
  罗静峰还没有答话,又听到吕达在那边喝道:“臭丫头慢点得意,接这一招!”
  文宜虹笑道:“凭你也配乱嚷?”手中剑一紧,一招“附凤飞龙”剑身往吕达的如意钩上一压,顺着钩身微微往前一递,吕达以为她必然要削将下来,急忙反压一下,收回前钩。那知文宜虹却顺着一压之力,宝剑却往后一扫,恰好把后身进招的韩隧侯斩成两段。
  这时,五毒那边只剩下吕达和金背蛟黄相两人,更显得实力单薄,呼哨一声拨头就跑。
  但是,文宜虹早已看出他们的心意,娇笑一声道:“想跑么?没有那么容易!”
  身形一动就追上了,娇叱一声,一剑当头劈下。
  吕达正在逃跑,忽闻身后劲风,知难幸免,急忙一个转身,手中钩用尽平生之力往上一挡,原拟乘着文宜虹一时疏忽,把她的剑磕飞。
  那知文宜虹这一剑,竟然是一虚招,见吕达如意钩迎了上来,立刻将宝剑往后微微一呑,让过了吕达的如意钩,跟着剑走龙蛇,一招“穿云射月”从钩下递了过去,直刺吕达的咽喉。
  此时,吕达的招式已经用完,要想收钩回救,已来不及,急忙把头一偏,虽然避开了重要的部份,却避不开颈子。
  文宜虹剑尖过处,在他的颈上刺穿了一个长洞,趁势一翻手腕,一颗斗大的人头,落在地上
  这不过是眨眼间的事,逃在前面的金背蛟听到后面的异声,刚一回头,就见吕达尸横当场,吓得他亡魂直冒,急急一纵,进入树林,径自逃生去了。
  文宜虹结束了这边的战事,回过头来,仍见罗静峰舞着伽蓝宝剑,把萧明困在剑光里面,眉头一皱道:“静哥哥!你不快点毁了这老头,尽捱时间怎的?”
  罗静峰道:“我要捉活的来问……”
  话没说完,萧明大喝一声:“混蛋!”钢刺一紧,一招“金蛟搏浪”分刺罗静峰的乳根,招式未老,立刻一收一旋,舞成一团银光,存心拼死!
  这真是一人舍死,十人难当,罗静峰艺业虽高,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文宜虹叫一声:“我来帮你!”纵步上前,就要进招。
  罗静峰忙道:“不要你帮!省得他死了还不服气!”
  文宜虹笑道:“你要捱到几时?”
  罗静峰笑道:“打到他精疲力尽,束手就缚!”
  萧明闻言大惊,心知自己年事已高,打久下去,内力必然不继,与其力竭被擒,倒不如到时立刻自戕,想到这里反而心安理得,大喝一声道:“我偏不给你如意!”
  文宜虹笑道:“糟老头!你难道想自杀不成?”
  罗静峰心头上不由得大为着急,暗想:“如果他真个自杀,岂不是前功尽弃?”立刻加紧招式,杀得萧明缓不过手来,看看又是五六十招,萧明气喘呼呼,急得老泪纵横乱叫乱嚷。
  罗静峰心里暗喜道:“我看你再也挡不了三十招!”
  就在这时将得手的时候,萧明两眼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嘴一张,竟喷出一大口鲜血夹着一张东西,射向罗静峰的脸上。
  罗静峰没有防到他竟然有这么一招,被他喷得一脸鲜血,怒喝一声:“你是找死!”正遇上萧明双剌交叉刺到,立刻一扁剑身,一招“迎风打尘”,只听到“嗤嗤”两声,萧明的一对金钢打就的分水刺,已被削去一半。
  但是,萧明确也凶狠,这时不但不怕,反而一冲上前,朝着剑锋扑去,同时双手一扬,把剩下的两段钢棍掷向罗静峰的身上。
  罗静峰想不到萧明竟是这般凶狠,急忙往旁边一闪,正待刺他一剑,那知萧明已经收不住势“噗通!”就倒。
  文宜虹惊叫起来道:“这家伙真个自杀了!”
  罗静峰见萧明不打自倒,心里已是奇怪,现在被文宜虹一语提醒,忙把萧明翻转过来一看,只见他面若灰死,口角汩汩流血,胸口还有一点气,但是周身并无伤痕。
  奇道:“这家伙竟敢装死!”重重一掌,打在萧明的身上。
  文宜虹指着地面上一件东西道:“别拿死人出气了,你看看这个!”
  罗静峰顺着文宜虹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地上留有一块东西,笑道:“虹妹!那是什么东西?”
  文宜虹笑骂一声:“傻瓜,”然后道:“那是糟老头自己的舌头呀!他竟然嚼舌而死!”
  罗静峰不由得怒骂一声:“这老头固真讨厌,敢用这个方法来阻扰我审问!”顺手在那颤动的尸体上,补了一剑,吐了一口唾沬,才和文宜虹转回客栈。
  次日早起,罗文两人匆匆梳洗完毕,就听到客栈里面乱哄哄地,传说龙溪五毒一夜未归的事件。
  文宜虹望着罗静峰笑了一笑,道:“静哥哥!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才好,不要闹出大事来了!”
  罗静峰道:“走,终是要走的,只是如何走法,我们也得商量一下。”
  文宜虹笑道:“依我说,还是从水上走,比较好些!”
  罗静峰奇道:“从水上走?利用登萍渡水的轻功?”
  此话一出,文宜虹笑得花枝招展道:“你真是傻得可以哩!登萍渡水的轻功,能够走得多远?”
  罗静峰也哑然失笑道:“谁叫你说由水上走?”
  文宜虹笑道:“我的意思是说,租一艘船,逆江而上啊!”
  罗静峰点头同意,旋而又道:“你知道怎样雇船?”
  文宜虹笑骂道:“你自己是土包子,也把别人看成土包子不成?我从小就随着恩师在江湖上走动,那样不比你强些?你只要跟着我去就行了,旁的事用不着你管!”
  居然以前辈的口吻,说得罗静峰脸红耳热,怔了半晌,才嚅嚅道:“我才开始走进江湖,当然不知道那么多啊!”
  文宜虹见他居然自认笨拙,倒无法再说什么,收拾行装,在街上买点熟食,迳朝江边码头走去。
  罗静峰跟着文宜虹到达涪州码头,只见桅杆林立,不由得皱一皱眉道:“虹妹!那么多的船,我们知道雇那一艘好?而且又雇往什么地方呢?”
  文宜虹浅浅一笑,低声道:“你免开尊口,省得给人家听了笑话罢!你不是想往松藩去么?”
  罗静峰笑着点点头。
  文宜虹笑道:“那么你就跟我来吧!带着罗静峰走往一批空船的旁边,扬声道:“你们那一艘船愿往泯江滤水去的?”
  当下有一个船主打扮的人物走了过来,打量罗文两人一眼,才缓缓道:“这位公子和小姑娘是初次来到敝处吧!”
  文宜虹看那答话的人,已经头发斑白,似乎有五六十岁的样子,看样子倒是一个诚实人,也就点点头道:“不错!我们是昨天才到这里的,老丈的船可要上泯江么?”
  那老人笑一笑道:“如果你们要往巴州,老朽倒可以载你们去,如果你们要往泯江,恐怕也难找到船了!”
  文宜虹惊道:“这是为什么?”
  那老人正容道:“这里的船都只到巴州为止,从巴州再往上走,便须另外雇船,这是一个习惯!”
  文宜虹双眉一蹙道:“难道多给钱也不行?”
  那老人笑道:“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因为我们这里的船,从来没有走巴州以上的水路,所以对于江面水底都很生疏,万一遇上风险,委实照顾不过来,船沉的事倒小,如果因此而害了性命,却是事大,所以谁都不敢冒这个险!”
  文宜虹这才明白,望了罗静峰一眼道:“静哥哥!我们就搭老丈的船往巴州,然后再换船往上走罢!”
  罗静峰“噗!”一笑道:“我听你的!”却换来文宜虹瞪他一眼,才回头对那老人道:“老丈!我们就雇你的船去巴州罢!可是,现在能不能开船?什么时候才赶得到?”
  那老人赞一声道:“小姑娘倒很懂礼,这种上水船,一天是赶不到巴州的,因为这条大江的上游,礁滩很多,水又急,起码也要在明天下午才可以到,姑娘要乘搭小老儿的船,就请上船罢!”
  罗静峰和文宜虹私议了一阵,认为还是乘这老人的船比较妥当些,当由老人引导二小登舟,唤来一家人和罗文两人相见。
  这时,才知道老人姓谷,名字叫做维善,但别人都称他为谷大叔;这船上除了谷老头之外,有他的老伴,与及大儿子谷春;次子谷良、三子谷英、小女儿谷香,和大儿媳黄洁,可说是一家人都在这船上。
  这艘船不大不小,除了住一家人之外,还有两个空船,二小也就合住一舱,卸下行装。
  这时,却望见江岸上一个黑衣汉子向船上一瞥,回头往城里急走。
  二小虽然看在眼里,但是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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