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之前！（22）

龙大侠

又是一年春风。
吹绿了李园。

后园的练武场早已荒疏，青石板缝隙里挤出茸茸新草，几片去年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场边那株老梅树下。

梅树早已不开花了，虬结的枝干黑沉沉的，像用焦墨泼在天幕上，衬得这满园初醒的嫩绿有些格格不入。

树下有人，一袭洗得发白
的青衫。

李寻欢手里捧着一坛酒，是江南的梨花白。
他仰头灌下一口，喉结滚动，一线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洇湿了前襟，他也不理。

他的飞刀，就那样随意扔在脚边草地上。
三寸七分长，薄如柳叶，在透过稀疏梅枝的光斑里，偶尔掠过一丝冷冽的光，眨眼又被尘泥草色掩去。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来问，这江湖上传说已练到“心念所至，万物皆可为刃”境界的小李飞刀，为何终日只与酒坛枯树为伴。

“公子！”
不知何时铁传甲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李寻欢喝酒的动作停了停，眼皮却没抬起。
许久，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声音飘忽，仿佛一落地便碎了。
铁传甲趋前几步，将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递给李寻欢后又无声的退下。

那红色太艳，刺得人眼疼。
李寻欢的目光终于落上去，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移开，重新投向那株死气沉沉的梅树。
春风路过，别的树都簌簌响着，只有它，沉默如铁。

他忽然笑起来，低低的，咳着，带着酒意的沙哑。
手中的请柬被捏成了一团，他又拎起酒坛。

这次喝得又急又凶，直到呛出泪光，直到坛子见底，随手一推，空坛骨碌碌滚开，撞在另一只空坛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子晃了晃，终于顺着梅树干滑坐下去，头一歪，再无声息。

暮色四合时，李寻欢才醒。
只觉得头裂开似的疼，嘴里苦涩难当。

随手一挥，手中那团请柬飞向了远方。

他踉跄起身，走到园角堆放旧物的柴房，翻找半天，终于找出一段积满灰尘的梨花木。
又去梅树下捡起地上的飞刀，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坐在门槛上，慢慢的雕刻起来。

木屑簌簌落下，他刻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得发白，仿佛天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此。

刀锋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单调地响在寂静的园子里。
一个女人的头像慢慢的呈现出来。

李寻欢忽然用力的眨了几下眼睛，将一颗泪珠硬生生的压下去。
口口口口口口

李寻欢的飞刀已练到心念所至，万物皆可为刃。
江湖人都道，小李飞刀从此无敌于天下。

而他却将飞刀收入囊中，时常对着一株凋零的枯梅独自饮酒。

昔日的挚友，结拜的大哥，龙啸云与表妹林诗音的大婚请柬送到时，他醉倒在梅花树下。

酒醒后，他用自己名满天下的飞刀，默默的刻了一尊雕像。
那是林诗音的雕像。
口口口口口口
十日之后。
李园张灯结彩。

亲朋好友坐满了大厅。

“吉时到——！新人行交拜礼——！”
司仪的高唱让喧闹的大厅为之一静。

龙啸云深深吸了口气，转身面向内堂。
一袭凤冠霞帔，由侍女搀扶着，袅袅婷婷的从里面步出。
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林诗音的容颜，只有身姿依旧绰绰。

李寻欢的目光忽然一阵朦胧。
只觉得她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旧日时光的残影上。

当龙啸云与林诗音在司仪的安排下并肩站在一起时，李寻欢已扭头走到了庭院中。

他的脚步不曾稍停，似乎对身后的鼓乐与人影毫无留恋。

“一拜天地——”
新人盈盈下拜。

一阵风吹过，很轻，却带着初春特有的、能唤醒一切沉睡事物的气息。
风穿过庭院，掠过一株倚墙的老梅，与练武场边的那株枯梅几乎一模一样，此刻也是枝干漆黑，不见蓓蕾。
风拂过梅树的刹那。

一点寒芒，毫无征兆地在最高的枝头亮起。
叮！叮！叮！极轻微的一阵响，如同冰凌相触，又像是上好的瓷器被指尖连弹了数下！

这声音细细的，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鼓乐人声，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庭院里，廊柱下，厅堂内，所有人，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骇然，齐刷刷钉在那株梅树上。
只见那漆黑死寂的枝干上，就在刚才那一刹，仿佛被春神的手瞬间点化，绽放出了满树繁“花”！

那不是真花，而是刀锋折射着正午的阳光，形成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华！
十九柄飞刀。
三寸七分，薄如柳叶，与他终日饮酒时散落脚边的一模一样。

此刻，它们被一种神乎其技、无法想象的手法，精准无比地“镶嵌”在梅树上。
有的刀尖向下，悬如冰棱；有的横卧枝头，宛如玉带；有的深深切入树皮，只露出一抹慑人的寒刃；有的两两交叉，构成奇异而凌厉的花心……它们疏密有致，错落分布，在春风中微微颤动着，发出极其细微、却又连绵成片的清冷嗡鸣。

阳光照射下来，刃光流动跳跃，冷冽与璀璨交织，竟真的给人一种繁花满树、灼灼盛放的错觉！

只是这“花”，没有香气，只有冲霄的刀意。
没有柔美，只有彻骨的锋芒。

宾客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龙啸云维持着半躬的姿势，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目光死死盯着那株“梅树”，握着红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连那蒙着盖头的林诗音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诡异的寂静与冲天而起的锐气，她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李寻欢终于停住了迈向大门的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站在庭院洒满阳光的空地上，青衫落拓，背影孤直。

春风吹起他散落的几缕黑发，也拂动着他空荡荡的袖口。
他微微仰起头，闭了闭眼，像在感受这掠过刀锋、也掠过他脸颊的微风。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不快，也不慢。
一步步，穿过死寂的庭院，穿过那些凝固的、惊骇的、复杂的目光，走向洞开的、洒满外界喧嚣与阳光的府门。
在他身后，那株用十九柄飞刀“开”出的梅花，在李园的庭院正中，在漫天喜庆的红色里，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兀自“绽放”着。
冷冽，无声，绚烂到令人心魂俱颤。
春风依旧，吹动刀锋，清鸣细细，宛如挽歌。
李寻欢，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