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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杨润东(东方魂)《护花小子》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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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Swordman790106 于 2026-2-14 21:56 编辑

东方魂 《护花小子》

  内容提要
  明初,朝廷大兴株连,天下道姑尼姑尽遭灾难。
  锦衣卫恶德恶行,为非做歹;多少妙龄少女,正值芳蔻年华,落入他们的魔掌,倍受摧残和蹂躏……
  黄花岗上铁神教教主的女儿百婉君,风华绝代,情窦初开,也陷入了劫色掠美的旋涡……
  正直善良的青年东方红,愤世嫉俗,侠肝义胆。他目不忍睹这举世皆悲的人间罪孽,修习了无上神功,独创“太阳剑法”;为朋友、为情人、为了解救那千千万万饮辱衔冤的姑娘们,与朝廷爪牙、江湖败类、武林邪魔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殊死搏杀……
  作品反皇权,反专制,充满了人道主义精神;手法清新,格调明快,既是新武侠小说的精品,又是一部浪漫主义的文学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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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长风歌,天吹雪,一片寂寞节,百年严寒积千尺,深处英雄血,抬望眼,无花果,潺潺清水河。(剑长乐)

  夜又雪。
  几声凄厉,两声怪嚎,瞬间又复死寂。
  许久。雪地上扬起沙沙声,轻而有力,仿佛踏着节拍,随微风而去。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雪能够叙述的只能是另外的故事。
  几天后。
  仿佛从朝阳里泻下的干风在雪原上肆虐的时候,从大山的背后走出一个人来。他走到干硬的尸体旁,锐利的目光停在尸体上的刀口处。
  许久,他猛吸两口冷气,好快的刀法,干净利索,不容对方有还手的余地!
  一个人若能从死者身上看出凶手的刀法的好坏,那人一定不简单。
  事实上正是如此。这个头戴竹笠、高大清瘦的男人正是个江湖大人物。他的名头极响,黑白两道无不对他惧怕几分,他虽不乏正直,却心狠手辣,是“铁字号”的官府捕快。
  他办事认真,忠于朝廷,从未在追凶擒魔中栽过跟头。江湖中人对他是又怕、又恨、又敬。他混迹官府与江湖之中,犹如鱼得水,人称“铁缺圣手”古参天。
  “铁缺”二字耐人寻味,所谓铁缺“铁性”而他绝不少“铁”。
  他的手很大很硬,天生一副打人的家什,掌心微红,显得有些可怖。
  这些也许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形状,看一下他的眼睛,你就会对他终生难忘。
  他的眼睛似乎是个无底洞,长满令人恐怖的怪刺,只要你认真看一下他的眸子,你顿时就会感到周身被恐怖的怪针刺中乐,许久以后你也会心有余悸。
  令人迷惑的是:这种可怕的感觉不知是出自他的眼睛还是受害者自身。
  他终于看够了干硬的死尸,蹲下去用手抓了一下尸体。随后抓起一把雪撒向空中。
  望着满眼的雪,他感到一种清新和沉闷,是谁杀了这两个锦衣卫的高手呢?锦衣卫气焰万丈,什么人敢樱其锋?这两人身手极高,能一下子将他们抹去的人在江湖中屈指可数,除了武当派祖师张三丰之外,怕也只有“凤凰三公子”任风流了,他使的正是刀。
  古参天眼睛一亮,一丝老成的笑容飞上眼角,不错,任风流确是可疑。
  他轻哼一声,身形飘然一摆,飞射而去。
  转眼间,他消失在雪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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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毒威破胆
  飞雪乱,长空小,眼前热闹不知何时冷了。
  明永乐一十八年(1420年),老天下了一场好雪。好在哪里呢?掩埋了遍野的尸骨,让喘不过气来的苦难的人民暂时感到一点干净,也让官儿们捧出几篇“山河兮壮哉昂乎”的诗文。
  清晨,东方天边上刚吐出深沉热烈的潮红,县衙里东厢房的粉红色的小门开了,一个青年公子走了出来。
  花园里的梅花正俏,虽然花朵上盖着雪,它仍然挺枝做放,雪地给它陡增危险的美丽。
  他走到花园门口,顿时停住了,清秀文雅的面孔即刻布满了惊讶之色,花园里的雪地上哪里来的血迹?还有凌乱的脚印!
  他向东面的墙头望去,见墙头上有执爬的痕迹,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有人翻墙进了花园。夜入人家,无疑是贼人。
  他是十分痛恨匪类和贼人的,他以为人世间若没有这些渣滓那一定会十分太平的。
  这位县太爷的大公子自然不去想匪类是从哪里来的,他不会怀疑世界出了毛病。
  他活得很好,人也英俊挺拔,衣服清洁常换,无需为油盐柴米发愁。唯一的不快也许就是父亲常逼他苦读儒家经典,作八股文。
  他不是懒汉,亦非庸才,就是不想被父亲逼着做什么。
  他并非不热衷功名,正相反,他十分希望自己能科举及第,光宗耀祖,光大东方家族的门庭,但是,他想按自己的方法达成目的。
  他自信自己的悟性不低,想从从容容地浏览各家学说,不想被死捆在一家言上,而他的父亲却训斥他不知山重水复,不知世道艰难。
  他并不辩,仅淡然一笑,以示自己明白,他父亲最讨厌他这种自命清高的浑笑,却也无可奈何。
  父子俩有时也免不了争上两句,但十分鲜见。
  面对淋淋血迹,他又想到了父亲的话,对歹徒奸人切不可慈悲为怀,官匪如水火,势不两立。
  他向花丛深处细看了几眼,向后退去。
  回到前院,他父亲东方文正刚走出屋门。
  这位四十多岁的知县身材魁梧,胖乎乎的,双目一眯,样子非常慈祥。
  他看了一眼儿子,不悦地问:“你是怎么回事,脸色比雪还白?”
  东方红稳定了一下情绪,慢吞吞地说:“想起你的话,我感到有些可怕。”
  东方文正一愣,斥道:“浑话,我的话有什么可怕!”
  东方红停了一下说:“也许我发现了贼了,或者是强盗。就在我们的后花园里,我从没听你过歹人里也许有善良之辈。”
  东方文正一愕,哼道:“没用的东西,后院里有贼你不会带人去捉吗?”
  东方红似乎有些委屈地看了一眼父亲,低声说:“可到了我读书的时间,这是你定的。”
  东方文正一甩手,命人传差役去了。
  东方红松了一口气,自语道:“八股文也不错……”
  片刻。东方文正带着一群官差扑向后花园,东方红心中莫名一动,也跟了过去。踏雪声很脆,他感到有些震心,仿佛在滑向一片冰海。
  冲进花园,他们立即向北面的草庵包抄过去。血迹是再好不过的内奸。
  东方红缩在后头,有些后悔,也许可以用别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官差们扑到草庵门口,一切都明朗了,草庵里躺着两个人,身上有血,官差们欢叫了起来,收拾他们看来费不了多少手脚。
  他们的伤势不轻。
  东方红凑到草庵门口,不由呆住了。地上的两个“贼人”与他想象的大不一样,非但不面貌凶恶,獠牙外露,反而仪表堂堂,气质不俗。一个高猛健壮,满脸正气,眸子明亮有神,颇有夺人心魂的魅力,属于那种让女人为之神魂颠倒的男人;一个文弱疲倦,满脸书生气,但灵秀内敛,自有风流。
  官差们抢上去绑人,东方文正挥手说:“等一下,我还不是个昏官,还没弄清对方的来路,怎么可以动粗呢?”
  “果然是个好官。”那受伤的书生说,“东方大人清正廉洁,好为民想,当真名不虚传。”
  东方文正淡然一笑:“衣食来之于民,岂可恩将仇报。你们是什么来路?”
  书生说:“小人‘洛阳秀才’范华,这位是小人的义兄‘侠儒’仇天清。”
  东方文正呆了一下,笑了起来:“两位的大名本官早有耳闻,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下相见。范秀才,你不是在洛阳的监狱里吗,怎么到了这里,又弄了一身伤?”
  范华“咳”了一声,没有言语。
  他是颇有才名的,所以东方文正知道他的事迹。
  至于仇天清,他更清楚了。他身为一县之长,虽是文官,却喜欢舞枪弄棍,功夫虽然平平无奇,对江湖上的掌故却知道得不少。仇天清侠名远扬,功深技奇,又有儒家风范,是江湖上无人不晓的人物。
  他弄不清这样一个人怎么与一个朝廷要犯混到一起了。范华因诗文犯忌人牢,是个要死的囚犯,和他在一起,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平心而论,他是有些替范华叫屈的,可他不敢有什么表示,这年月要让脑袋好好地长着,唯一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要写,什么也不要说,也许你可以大胆地去干什么,千万别妖言惑众。
  范华似乎不懂得这个秘决。然而仇天清呢,一个老江湖,难道不清楚与个要犯在一起的后果?
  仇天清从他的眼神里似乎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勉强笑道:“东方大人,你是个好官,我不想瞒你,我义弟实在受了天大的冤枉,所以我要救他,死而无憾。”
  东方文正神色忽儿一冷,说:“劫狱是犯王法的,你这么做太欠考虑,何况你也救不了他。”
  仇天清冷然一笑:“义之所在,我顾不了许多。朝廷既然乐意冤枉好人,我自然要救人。”
  东方文正笑了起来:“朝廷的‘理’是说得通的,而你的‘理’却永远是非‘理’。你们既然逃出监牢又人公门,我也不能放过你们。”
  范华神色一变:“你要怎样?”
  “让你们入牢,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你们不要指望我也讲侠义,这是王法所不允许的。”
  范华不由大失所望,他比那些昏官也好不了多少,也许一个清醒的官吏办起糊涂事逼昏官更可怕。
  他冷扫了东方文正一眼,神色灰沉下去:“想不到天下的当官的都是一个样!”
  东方文正轻笑道:“只能一个样。你不要怪别人,天下秀才多得是,并没有都进监狱,我拿你们归案,是在尽职,并无什么特别。”
  仇天清似乎看得开些,冷然说:“东方大人,你若把我们献上去也许会升官的,这机会可不能放过。我们若能为东方大人这样的好官高升出一把力,纵死亦无憾了。”
  东方文正笑道:“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右手一摆,官差们一拥齐上,顿时把两人捆了个结实。
  仇天清的武功原是极高的,怎奈他受伤甚重,面对仅会些三脚猫武功的官差也无力反抗了。他胸口挨了一刀,流血过多,已经有些虚脱了。
  官差们把他们两人押走,东方红小声对父亲说:“他们好象很不服气,要让他们心服口服才行。”
  “傻儿子。”东方文正说,“那只有放了他们,你以为这样行吗?”
  东方红沉思了一下:“放走他们是个大胆的想法,也许与明哲保身不合,可杀了他们岂不有些乘人之危?亦为君子所不取呀?”
  东方文正注视了一眼儿子,叹道:“真不该让你读书太多,我有些怀疑你成了书呆子。”
  东方红扫了父亲一眼,说:“我只是有些直率,并不呆。”
  东方文正轻轻一笑,背手而去。
  东方红望着父亲的背影在雪地上出一会儿神,向牢房走去。
  牢房紧靠着县衙,在县衙西面,两者相距不过有十丈,有一条胡同把两者连在一起。胡同的两端十沉重的大铁门。监牢的院墙比县衙的墙高很多,而且格外厚,显得十分阴森可怕。
  东方红踏雪走到大铁门口,叫开门,走了进去。他与看监守门的人都很熟,想什么时候进监牢都可以。
  监牢里格外潮湿,浓重的泥臭味让人受不了。
  他捂着鼻子顺着过道走了有七八丈,向西一拐,来到一间牢房前。
  从窗口向里一瞧,见仇天清与范华躺在一堆烂草上,两人都已上了镣铐。
  东方红把脸靠近窗口,轻声问:“喂,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仇天清扭头看了他两眼,冷笑道:“你以为我们比你好过吗?”
  东方红长叹了一声:“家父为官一向清正、认真,你们怪他,这是没法子的事。”
  范华猛地坐了起来,叫道:“什么清正,狗屁也不如!若是个敢为民请命的好官,就把我们放了,我们是无辜的!”
  东方红摇头道:“你读的八股文看来比我还多,几乎一点也不明世理了。把你们放了,难道要让我们进去吗?你们毕竟是有罪名的。”
  仇天清把眼一瞪,斥道:“胡说!这是彻头彻尾的冤案。我行侠仗义有什么不对?”
  东方红说:“我十分同情你们,但我不赞同你的处世之道,与朝廷作对是说不过去的。”
  仇天清冷哼一声:“看来你已学会你老子的腔调,我看错了你们父子。”
  东方红摇头说:“我父亲确实是个好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我们父子一向乐于助人,但你们是犯人,来求救于我们就不对了。”
  仇天清哈哈一阵长笑:“好一对忠臣父子,看你们能得个什么下场!”
  东方红看了他们一会儿,感到一阵沉重的压抑,连连摇头。
  他不知道还要向他俩说些什么,只觉得有股激情欲往眼里冲,生命的苍冷之意格外浓重。
  他又扫了两眼破旧阴森的墙壁,长了苦鲜的砖头,毫无意味地离去。
  他走得很慢,弄不清这事自己做对了多少。
  回到县衙。父亲老远就向他招手,他快步走了过去。他很少见父亲这么急过。
  到了大厅门口,父亲拉了他一把,这可算是父子间亲见的动作了。
  大厅里坐满了生人,这让他有些惊疑。
  父亲没让他来得及想些什么,便笑道:“红儿,快见过众位大人,他们都是当今天下的绝代高手。”
  东方红连连—一见礼。
  东方文正把儿子引荐给众人,退到一旁。东方红从来没应酬过这么多人,一时之间十分发窘,仿佛陷入了惊涛骇浪之中,身不由已。
  他的心跳得厉害,父亲考他八股文时也没这么慌张过。
  “哈哈……”“铁臂神拳”江化龙大笑起来,“东方大人,你的这个儿子太没出息,我可不想收他做我的徒弟。”
  东方文正连忙陪笑。
  江化龙是锦衣卫四大高手之首,武功不但极好,而且是明成祖朱棣的红人,东方文正在他面前岂敢说个不字?
  他高大雄健,双臂肌肉盘虬如铁,威猛不可一世。他周身唯一有些柔和的地方也许是他的眼睛,终日色迷迷的,仿佛乌云没有散的时候。
  东方红见他瞧不起自己,心中不由大痛,这对读书人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耻辱。
  他正欲反击,“金针王”何大海笑了起来。他本来就矮,犹如武大郎,笑起来就更矮,几乎成了圆的了,圆头圆眼圆嘴巴,十分好玩。但他的暗器功夫是天下第一流的,江湖上没有几个人能躲过他的金针。
  他笑声一止,马上跃上椅子,大声说:“谁敢和我打赌,我敢说这小子将来会成为一个只会赢的武学家。”
  他亦是锦衣卫四大高手之一,所以敢如此放肆。
  “百毒秀士”马月一晃尖尖的脑袋,笑道:“你想赌什么?”
  何大海一指东方红:“就赌这小子的脑袋。”东方父子顿时大惊失色。
  马月也是锦衣卫四大高手之一,同样亦不会把一个小小的知县放在眼里。他摇晃着如竹杆似的身子走到东方红身边,用手抚摸了一下东方红的后脑勺,轻笑道:“如何分胜负?”
  何大海低头去想。
  “无影腿”温蛟笑道:“我有一妙法,可让众位大开眼界。东方公子熟读经书,必然心静,可让他在碗边上立一枚鸡蛋,立住了,算他胜,立不住,就算他输。”
  这点子可谓损透了,东方红面如土色。
  何大海连忙叫好。
  东方文正不敢得罪这四大高手,吓得额头上都出了汗,手都有些抖了。这真是做官如行舟,随时都有覆没的危险。
  何大海快乐地看了两眼东方父子,笑道:“小子,若是你胜了,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若是你输了,你的脑袋说不定要换个地方。”
  东方红不由大怒:“这种赌法太不公平,你们应该给我一个公正。”
  温蛟飞起一脚,直踢东方红的脑门,但闪电般又收了回去:“这就是公正。”
  他的腿长,收发如电,不愧是“无影腿”,可惜他用的不是地方。
  东方红无话可说了,只好一赌胜负。
  东方文正想不到自己父子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荒唐,心中苦不堪言,一个知县有时候什么也不是呀!他几乎找不到自己与普通百姓的差别了。面对伸向他的恶手,唯有听天由命。
  鸡蛋与碗放到了桌上。
  东方红看到的却是一片火海。他浑身发热,有些恍惚,弄不清自己怎么突然陷人这样的境地,这样的生死搏,多半他是输家。
  何大海见他一脸死气,心里乐极了,他常杀人,以此为戏,却从没有今天这么开心。他与东方红无冤无仇,何以希望东方红彻底毁灭呢?这唯有他明白其中的原因。
  东方红和他见礼时精神灿然一现,双目闪出极其清澈明亮的光来,让他一惊,那一瞬间,他看到的是一个辉煌壮丽的形象,这与他的丑陋形成巨大的反差,他受不了这一鲜明而强烈的刺激,心中恶念顿生,原始野蛮的嫉妒让他跳了出来。
  东方红哪能想到祸从此出。他软绵绵地走到桌子旁,伸手拿起碗里的白皮鸡蛋,盯着它不放,可无论他如何看,也瞧不出鸡蛋与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彻底失望了,发出沉重的叹息,一个近乎老人的叹息。
  马月见他拿着鸡蛋不立,有些沉不往气了,上前推了他一把,把碗拉到桌子的边缘:“快立吧,不要磨蹭了,没有替你的。”
  东方红扫了他一眼,灵机一动,说:“立住它并不难,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马大师,听说您神功盖世,尤擅、‘毒’学,您能把这枚鸡蛋变成熟的吗?”
  马月一怔,马上笑道:“这有何难,人我也能变成熟的。”
  他毒功精湛,这样的事自然难不倒他。
  东方红把鸡蛋递给他,静观其变。
  马月把鸡蛋放在手心一掂,暗运毒劲,“劳宫穴”顿时黑暗如墨,鸡蛋的周围有毒气飘散。
  转眼间,马月把鸡蛋弄熟了,冷笑着交给了东方红。
  东方红心中一喜,只要鸡蛋熟了就好办了。他正要去磕,忽觉鸡蛋的一头特别粘,顿时心花怒放,急忙把发粘的那一头放到碗边上。
  片刻。鸡蛋被沾到了碗边上----立住了。东方父子顿时松了一口气,雪景又映人他们的眼帘。
  何大海不快地说:“算你小子运气,下次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东方父子无语。
  江化龙这时神色一正,说:“该谈正事了。东方大人,我们要借你的监牢一用,你要快把牢里的人赶到一边去。”
  东方文正连忙答应。在锦衣卫面前他只能说“是”。
  马月忽问:“牢里现在可有什么重要犯人?”
  东方文正低头一想,说:“有两个逃犯,刚被我捉到。”
  江化龙忽地来了兴趣:“是不是洛阳秀才和那个仇天清?”
  “是。”东方文正小心他说。
  江化龙哈哈大笑起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杀了不少锦衣卫弟兄,总算落人了我手。带我去看看。”
  东方父子只好头前带路。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跟在后面,一脸骄横之色。朱棣重用宦官厂卫,满朝文武都害怕他们。
  东方父子自然大气也不敢喘。他们也许从心眼里瞧不起锦衣卫,却不敢有任何表示,他们学会的只能是“心恨”。
  冷风从胡同里刮来,父子俩打了寒战。眼下遍地皆白,显得分外干净,可真的“干净”吗?
  东方文正后悔把儿子也牵扯了进来,怎么发了昏,要让儿子做江化龙的弟子呢?自己为官不坏,上苍怎么让这样的倒霉事落到自己头上呢?与锦衣卫打交道,满朝上下还没有平安无事的先例,自己也未必属于另外。
  往后想,他感到一片空茫、冷漠,仿佛周身顿时披上了冰雪。
  东方红没有父亲如此阴暗的心理,他觉得自己能转危为安,前途里定会有十足的光明在。
  众人进了监狱,直奔西面的牢房。狱卒打开牢门,他们拥了进去。江化龙看见仇天清,乐得大笑起来、他们打过交道。
  仇天清脸色变了两变,一颗心直往下沉。他清楚自己碰上了什么。
  江化龙笑道:“仇大侠,你让我们找得好苦,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有些事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呢。”
  仇天清哼了一声:“你又要玩什么花样?我是杀了你的人,可他们也没闲着。你看得见的。”
  江化龙摇头说:“这样的小事值不得一提,我想请教的是另外的事。”
  仇天清一怔,不知对方要问些什么,他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令锦衣卫感兴趣。
  沉默了片刻,他冷漠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江化龙说:“江湖传言,十多年前你曾救过一位公子,他给了你一块玉玦,我想知道这块玉玦还在不在你身上。”
  仇天清心头一震,双目顿闪惊异的光芒,这事他都差不多快忘记了,他们问这事干什么?他本能地感到这事不那么简单。
  沉想了一会儿,他淡然笑道:“他给过我玉玦吗?江湖中事真真假假,若相信传言,那还不把人坑死。”
  江化龙是何等样人,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仇天清的面孔,对方的惊讶全被他收人了眼底,凭感觉,江湖传言绝对不虚。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同时,他也知道仇天清不会痛痛快快地把真相和盘托出,他了解对方的为人。
  江化龙很能沉住气,并没有因为仇天清拒绝回答怒发冲冠,反而心平气和地说:“仇大侠,我知道让你回答一个很久远的问题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我相信合作对我们来说亦非不可能的,我们可以静下心来谈谈条件。”
  仇天清感到惊奇地笑道:“你们还讲条件?”
  江化龙大声笑道:“这有什么稀奇呢?我们也许不喜欢与别人讲什么条件,可我们要办成事有时不得不委屈一下自己。”
  “那你打算今天出个什么价呢?”仇天清笑问。
  江化龙说:“我横下心了,绝不让你吃亏,只要你交出那块玉玦,我放你出去。”
  “你们不追究我杀人的事了?”
  “不追究。”
  仇天清哈哈地笑起来:“这倒是个便宜。是让我们一同离去吗?”
  何大海看不惯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怒斥道:“你小子想得倒美,有好事还轮不到你!”
  仇天清冷笑道:“你们两个到底谁说了算?”
  江化龙瞪了何大海一眼:“谁让你多事?”
  何大海辩道:“这小子狡猾得很,不会上当的,我看还是‘铁火大阵’管用。”
  江化龙脸色顿变,怒骂道:“闭嘴,丑鬼!”
  何大海脸色成了猪肝样,额角粗筋绽出,嘴唇乱跳,恼恨到了极点,他真想发出一把金针把江化龙射成刺猬。
  江化龙谅他不敢动手,也就用不着理会他的感受。他几乎不怀疑何大海坏了他的好事。
  他极力平定了一下怒恨的心绪,勉强笑着说:“仇大侠,你不要相信他的胡说,在这里我说放人谁也不敢阻拦。”
  仇天清淡然一笑:“我相信你的话,可你相信我吗?若你有诚意,就先把范秀才放了吧。”
  江化龙笑了起来:“仇大侠,我放人可以,但你得有所表示呀。”
  仇天清冷声说:“是你们在求我,先有所表示的该是你们。”
  江化龙摇头道:“仇大侠,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向来是说到做到,绝不反悔,我既然答应你交出玉玦就放人,就不会食言。”
  仇天清长叹了一声:“你也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一向也是说到做到,既然我已答应那位公子绝不把玉玦交给别人,又怎能食言呢?”
  江化龙顿时变了脸色:“仇天清,这么说,你是想领教一下锦衣卫的手段了?”
  仇天清少气无力地说:“我很累,随便。”
  江化龙的眼睛里霎时闪现出毒蛇才有的光亮,仿佛是利爪要扒下仇天清的皮来。
  马月嘿嘿一阵阴笑,说:“还是让我来收拾他们吧,保证让他们下一辈子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也会吓得屁滚尿流。”
  江化龙“嗯”了一声:“不过要留一口气。”
  马月点了点头,伸手抓住范华的头发,狞笑道:“听说你的诗写得不错,连皇上读了都赞叹不已。”
  范华眼睛一亮,灰败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朝气,惊喜地说:“这是真的?皇上真的赞赏过我的诗?!”
  马月冷笑道:“那还有假,奖赏也不同寻常呢,让你‘且去挨刀’。
  范华“咳”了一声:“皇上总算承认我是有才的,死亦足也!我是因为有才被杀,怪我不得。”
  马月哼道:“你若想活着也不难,快告诉我们你女儿的下落。”
  范华摇头说:“我被你们投人大狱久也,哪里还知道女儿的下落,我倒想问你们呢。”
  马月奸笑了两声:“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向一片小纸片上倒出些黄色粉未,笑道:“听说你的诗写得全是些光明之美一类的东西,只要你沾上一点我的‘诗’,你就只能写黑暗之黑了。”
  范华还没有弄明白他的企图,只见他手指儿一弹,两道黄光射向他的眼睛,原来纸片上的黄色粉未化作两束粉箭而来,他骇然失色,还没来及躲闪,粉气已扑进他的眼睛,他惨叫一声,滚到地上。
  他一介书生,毫无武功,没有能力抵御人眼的毒劲,眼睛顿时瞎了。他受不了突然加身的痛苦,没命地嚎叫,声音凄厉干哑,充满诅咒与绝望。
  片刻。他的眼睛开始流黄水,面部开始腐烂,他用手一抓,惨象目不忍睹。
  仇天清铁一般的汉子这时也闭上了眼睛。马月却不停地怪笑,十分欣赏自己的杰作。范华仿佛被抛进了炼狱,急速地向下沉去,连叫喊的力气也快没有了:“你好毒!毒……”
  马月毫不在乎地说:“无毒不丈夫。”
  东方红感到后脊发凉,手脚不停地哆嚏,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内疚,早知这样,万不该把他们交给锦衣卫。他想不到马月会拿着歹毒当有趣。
  这当然是东方红的个人感想,而实则是行不通的,不交出他们两个,他们父子必将面对与之相同的惨境。
  东方文正久闻锦衣卫手段酷烈,也想不到如此血淋淋的。
  范华很快奄奄一息了。
  马月的手掌又接到了仇天清的天灵盖上,笑嘻嘻地说:“仇天清,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否则的话,我会用腐骨粉涂到你身上,让你生不如死,受尽苦楚。”
  仇天清冷哼一声:“世上有骨气的多得是,你杀不光的,我劝你还是多为自己想一想吧。”
  马月手掌一扬,掌影犹如蝴蝶一样飞向仇天清的脸颊。
  “啪”地一声脆响,仇天清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顿时,他的脸颊肿了起来。
  仇天清冷蔑地扫了马月一眼,没有吱声。
  马月命人端来一碗清水,向碗里投了一粒黑药丸,逼仇天清喝下。
  仇天清知道不喝也不行,没有抗拒就喝了下去。刚喝下去不久,感到不对劲了,整个身体向外扩张,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正在充气的大球。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胀得连眼都睁不开了,浑身的筋在崩断,有千万只手在撕扯他,烈火烧的他,魔鬼在咬他,似乎不把他磨成粉未绝不罢休。
  他痛苦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刻死去,可他无论如何想喊出一声都办不到,声音仿佛从他身上彻底分离了出去,不再属于他有了。
  他想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戳一个洞放出体内的怪气,可手掌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宛若没有了骨头,仅是一块肉。他拼命地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叫,流出两行泪。
  英雄到了末路也是会伤心的,与常人不同的是,他不会垮掉。
  江化龙以为仇天清后悔了,或者他希望这样子,连忙笑道:“仇天清,你想明白了?”
  仇天清充耳不闻,瞧也没瞧他一眼,似乎他的泪水与眼前的一切无关,完全是为了久远的别个,那扯肺牵肠的动人的场面。
  江化龙见仇天清软硬不吃,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会这样的,只是不太相信,要亲眼看一看。
  仇天清是著名的铁汉子,筋可断,脊不可弯,今天他总算知道了这句话的涵义。
  他无奈地轻笑了两声,一挥手出了牢房。
  众人立即跟了出去。来到监牢外面,东方文正连忙吩咐人带锦衣卫的大爷去官房休息,自己去张罗酒莱。
  东方红站在雪地里未动,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悲愤之中,人何必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同类呢?
  他觉得自己的悲愤在向雪中渗透,通过透明的雪传遍五湖四海,让世界充满悲哀。
  忽然,他父亲返了回来,低声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读书!要当官还是当得大一点。”
  东方红长叹一声,低头离去。
  他两眼盯着脚下的雪,似乎要从雪里找到别致的于净来。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很轻,有些飘飘然,仿佛大病初愈,心中一派阻冷空茫……他忽儿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不可知的地方,那里也是这样冷,这样无情……恍惚中,他有些不敢迈步子。
  他多么希望从雪地里突然升起一颗太阳,那万道光与雪光混在一起,红中有白,那该是多么美的世界啊!辉煌壮哉!

  第二章 恶欲催花
  自由天天有,欢乐时时在,问君这世界何人主宰,若得上苍许一语,我来重安排。那好、那忠、那坏,没由来万古分不开……
  自古来雪天好饮酒,这话实在。
  雪地里阴风怒号,干冷侵骨。
  官房里却暖气融融,酒莱飘香。
  东方文正这回宴请锦衣卫费尽了心思。他不但请了县里最有名的厨师,还到几十里外高价卖来了陈酿好酒“百花春”。
  官房大厅里八仙桌子拉开,上面摆满了鲜汁香汤的名菜。中间的大盘里一道“凤凰展翅”,酱红色的香汁光润闪亮,令人垂涎;西边是一盘“金龟朝寺”,鲜酥清嫩;东边是“玉带缠龙”汤清味美;南边一碟“群臣朝圣”汁粘色正;正北边一盘“君临天下”,黄汤红汁,颇有儒家正大气象,鲜美异常。四周的七碟八碗各有名堂,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主菜。
  江化龙等人对东方文正的恭敬小心十分满意。众人开怀畅饮。东方文正小心地陪着,不敢多说一句话。在锦衣卫中间,他其实没有说话的资格,一个小小知县算得了什么呢。
  江化龙喝到高兴处,一拍他的肩膀,把他吓得三魂七魄逃得光光,以为江化龙要杀他呢。
  江化龙嘿嘿一笑:“东方大人,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会向皇上奏明的,升官发财,嘻嘻……少不了你的。”
  “多谢众位大人栽培。”他急忙致谢。
  一直没有开口的温蛟这时忽说:“东方大人,你这里有标致的小娘子吗?若是有就让她藏起来,我是最不愿看到漂亮的女人的。”
  东方文正一呆,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若是脑袋没有毛病,那就是胡说了。他看了一眼江化龙,希望他指点迷津。
  江化龙笑道:“他一百句话里至少有一百句是假话,你不要信他的。不过你可以替别人想想,这对你绝没有坏处。”
  东方文正连忙点头。思忖了一下,他走出大厅,吩咐手下人去找些标致的女人来。
  天上又飘下了雪花,仿佛情人的眼泪在空中飘洒。他哀叹了一声,又回到大厅。
  天越发阴暗了,宛如老妇展不开的眉头,要降灾人间似的。
  他们胡天海地一直喝到傍晚,才散去。
  东方文正喝得醉烂如泥,由手下人抬回县衙。他平时是极少喝洒的,酒量很小,这回却不能不喝,喝死在酒场上也比被砍头要好。他已什么都分不清,周身的神经都麻木了,但奇怪地是他,一句胡话也不说,仿佛一块泥扔到哪里就躺在哪里。
  东方红与母亲出来,把他扶到屋里去。
  东方文正在迷乱中抓住儿子久久不放,仿佛生离死别似的,醉眼里有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东方红似乎懂得老子的意思,深刻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到了雪地里,冷风一吹,他清醒了许多,但他也感到一种万分的困难,他发现自己正向一条极窄的胡同走去,那是不会舒服的,也许唯一的办法是把墙推倒,但他不敢深想这个问题。
  他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大圆圈,望着他出神,若是自己能走进雪中去,那该多么美啊!雪的世界一定充满宁静和温爱。
  他的神思飞扬起来,自己恍若成了雪花,自由自在,随风寻找一个深邃大静的境界。
  忽然,一个清晰的声音从监狱里传来,似歌似叫,有些疯腔,但不乏动人。他知道是那个少林的疯和尚在唱。疯和尚入狱许久了,谁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也没有人审问他。
  东方红见过他几次,对他也没有特别的印象。此时听他唱歌,不由有了与他攀谈的欲望。人说少林武功名冠天下,疯和尚也许是个大高手呢。他打定主意,便溜进了监狱。
  疯和尚也许并不疯,只不过披头散发而已。在牢里,是没有人过问和尚长头发是不是合适之类的事的。
  东方红走到关他的牢房前,冲他点头微笑。
  疯和尚瞪了他一眼:“小子,你来干什么?”
  东方红说:“你唱得很好听。”
  疯和尚说:“我在念经,不是唱歌。”
  东方红轻笑道:“你是在‘唱经’。你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和尚,你唱的什么经?”
  疯和尚哈哈一笑:“不错,我确是个大和尚,你小子的眼力不错。我唱的是楞伽经,你听说过吗?”
  东方红点头道:“我听人讲过,不过那人的学问太差,好象不能与您相比。”
  疯和尚乐极了,笑道:“你可谓我的知音,普天下再也没有比我对《楞伽经》体悟更深的了。你要听我说吗?”
  东方红见他喜欢自吹自擂,心中有了底,点头说:“你要讲经,那一定连真佛也会感动的。”
  疯和尚乐道:“是极,是极。……佛经大义明白不难,要紧的是体会禅趣。《楞伽经》说,有四种禅,最上乘禅是‘如来掸’,悟入‘如来禅’,即刻成佛。若得神光照自性,清静无漏任超然。”
  东方红似懂非懂,轻轻地点了点头:“大师,你的佛法确是精深.可如何悟禅呢?”
  疯和尚大笑起来:“待到家破人亡时,你自能悟禅。”
  东方红以为疯和尚咒骂他,不由大怒:“秃驴,你不要胡说八道!”
  疯和尚一愣,用手抚摸了一下头顶,笑骂道:“王八蛋,你睁着眼说瞎话,我秃吗?”
  东方红没有吱声,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也把藏在箱子最底层的《金刚经》拿了出来。细细地品味。
  《金刚经》与《楞伽经》虽是两本不同的书,但它们的内容有许多相似之处。看完《金刚经》,又细忆了一会儿疯和尚的“胡说”,他对禅道有了深刻的认识。但这与练武还是两回事,这让他不由恼火。若能文武双全,那就太妙了!
  他在书房里走动了一会儿,觉得不该与疯和尚间翻,他是少林寺的大和尚,肯定会武,能跟他学两下倒是不错。
  他又翻了一下庄子的书,决定明天再去会疯和尚。他设想了许多与疯和尚相会的场面,自信以自己的机智绝对能套出,然而,第二天出了一件意外的事,使他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黎明时分,他爬了起来,洗漱完毕,便去探问父亲的情况。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近乎有些发昏,起来后脑袋有些发晕。他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来到父亲的房门口。
  他正要问哈话,母亲突然走了出来:“红儿,你父亲接人去了。”
  东方红大吃了一惊:“这么早去接什么人?”
  母亲叹了一声:“还不是去接朝廷派来的大官。”
  东方红愣在了那里,许久无语,几个锦衣卫己把这里搅得一塌糊涂,还再来什么大官呢?
  他在院子里心神不安地走了几趟,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大门开动的声音。
  片刻。东方文正恭恭敬敬地陪着一个高大的和尚走了进来。
  大和尚非常威严,象个将军。东方红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他相信和尚不会是什么大官,难道是锦衣卫请来的高手?他自然想不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道衍和尚,普天之下千万和尚受过他的恩惠。
  原来,明太祖朱元璋打下大明江山,怕和尚起事造反,对天下寺庙进行了严厉整顿,和尚深受其害。
  朱元璋死后,传位太孙允炆,是为建文帝。道衍和尚似乎脑后有反骨,不愿做建文帝的臣民,于是与朱棣暗中谋划造反发动了“靖难之变”。
  朱棣得天下,是为明成祖,道衍因之成为了大红人。
  忽有一天,朱棣认识到和尚不但会造反,而且也能帮人平天下,对和尚的限制也就放宽了。天下的和尚因之得福。
  道衍名声日重,也就越加不在江湖上走动了,不知突然在这里出现有什么要事。
  东方文正心里明白,道衍是个神秘的人物。他的行为总与神秘的事件有关。
  东方文正把道衍让进大厅,连忙吩咐上茶。
  道衍喝了两口清香透澈的龙井茶,平静地问:“东方大人,那疯和尚一直没说什么吗?”
  东方文正忙道:“没有。”
  “你的手下听到过什么没有?”
  东方文正连忙摇头:“那和尚只知念经。”
  道衍“嗯”了一声,“你带我去见他。”
  东方文正随之出了大厅,道衍慢步后随。
  两人进了监狱,来到疯和尚身旁。疯和尚看见道衍,脸上顿露喜色。两人是相识的。
  道衍冲他点了点头,笑道:“悟因,委屈你了。我想问你一件事,请你如实地回答我。”
  悟因忙道:“道衍大师,你知道我是无罪的,请你为我说句公道话吧。”
  道衍说:“这个自然,只要你如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马上就可以放你出去。”
  悟因点头道:“什么事?”
  道衍沉吟了一下,说:“十年前,有人见你把一落难公子用小船送出了海,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
  悟因神色一变,连忙否认:“大师,我根本不会划船,怎么可能用小船送人出海呢?”
  道衍冷森地盯了他一眼:“你相信没有记错?”
  “大师,我是晕船的,这一点我师兄可作证。”
  道衍淡然一笑:“你师兄也许比你的记性更糟。你暂时先呆在这里吧,我会想办法让你出去的。”
  悟因连声致谢。
  出了大牢。道衍对东方文正说:“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不要问他什么,也不要听他讲什么。”
  东方文正立即照办,命人把悟因关到一间十分隐蔽的房子里去了。
  回到大厅。东方文正又摆酒为道衔接风洗尘。道衍是酒肉和尚,也不在乎什么,便与东方文正一道大吃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道衍被请到客房休息。
  东方文正来到书房,东方红正看“河图”、“洛书”。老子拍了一下儿子的肩头,叹道:“这样吃喝下去,不被砍头也被醉死了,儿子,我几乎要垮了!”
  东方红十分同情父亲,可又无话可说,他眼睛有些湿润,心中悲愤不己。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东方文正说:“这么吃下去,会把一切吃光的。我的俸禄就那么多,经不起一场大吃。钱从何来,今日有吃,明日有吃,后日将吃无可吃。”
  东方红看了父亲一眼:“那怎么办呢?把手伸向穷苦的百姓?那可是太黑了。”
  “不!”东方文正严肃他说,“我宁可两袖清风,绝不贪占百姓的便宜,他们活得比我们更难。”
  东方红望着飘洒的雪叶出了一会儿神,慢声道:“大官吃小官,皇上吃天下,这世道……”
  他还要说下去,东方文正低声斥道:“你想害死全家吗?这样的话岂能说,范华还不是个样子!”
  想到范华,东方红不由打了个寒战,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惨象。这世界疯了。
  父子俩静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东方文正盯了儿子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会说善道不是福,你要牢记注。”
  东方红没有吱声,心中充满雪一样深的寂寞。父亲无疑是对的,这年月要活下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许多人都不知道自己
  是怎么死的。年轻的生命并没受到重视。
  东方文正见儿子接受了眼前的现实,轻叹了一声,走了,象孤独的风。
  东方红站起身来,走到雪地里去。他长吸了几口冷气,蹲下来把手伸进雪里去,仿佛要把自己满腹的忧郁传给洁白的雪。
  停了一会儿,他走向监狱。在监狱门口,他知道了有关疯和尚的事。他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不知心中有没有悔意。许久以后,他承认此刻感到了难以传达的失落。
  又一个无聊的日子过去了,他与雪同舞,进人与雪混同的境界,可以减轻心灵的痛苦。
  忽然,他听说仇天清与范华被砍了脑袋,尸体就挂在城东的大树上,心一下子被刺伤了。他感到他们父子对不起他们,一切都说不清了。
  他走到后花园的草庵旁,看着地上的血迹出神。当初自己若不是太冲动,也许两条生命就不会熄灭,罪过啊!
  回到房内,他一头扑到床上,不愿再想世间的一切,还是远离的好。
  然而,他活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上,想清静没那么容易。听到外面一阵叫喊哭嚎,他冲了出去。
  在监牢门口,他看见锦衣卫和官差正把一大群道姑赶进监狱。这姑有老有少,有的发乱衣破,有的脸上带伤,有的惊魂不定,有的哭哭啼啼,一片令人难以忍睹的惨象。
  东方红心中一酸,差一点流下泪来。她们一群女人,能犯什么罪呢?
  回到县衙,他闷闷不乐,心里十分难受。他本能地感到道姑们是无辜的,心里替她们叫屈。
  傍晚时分,他到了父亲的屋里。父亲正坐在那里发呆,他坐到父亲的一旁。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为什么要抓这么多道姑?她们犯了什么罪?”
  东方文正看了儿子一眼,低声说:“这事你不要问,还是安心读你的书吧。快要乡试了,好歹你也要考个秀才。”
  东方红低下头去:“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们并不象坏人。”
  东方文正停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告诉你,免得你到外面胡打听。她们并没什么罪,都是受了唐赛儿的株连。皇上怀疑漏了网的唐赛儿做了女道士,于是下令把全国的女道士、尼姑押往京城审问。挖地三尺也要抓到她。”
  东方红惊得目瞪口呆,这样的荒唐事也只有皇上才干得出来。
  他久久没有话,只感到心闷,这真是一人之悲剧天下人之悲剧。难道这就是万民敬仰的圣明吗?东方红觉得这一切太不可理解了。到底是自己缺乏远大眼光呢还是朝廷太卑视民众?想到难明之处,他懊伤不已,但马上又激动万分,热血沸腾,是恨?是怜?
  东方文正见儿子的表情变化异常,便告诫说:“这一切都是君命,你不要胡思乱想。皇上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于国于民也还说得过去。”
  东方红无奈地笑道:“就没有人表示过异议吗?”
  东方文正说:“没有,臣子岂敢义君短。”
  东方红“咳”了一声,走出父亲的屋子。来到院中,他侧耳谛听牢中的动静。
  忽然,他听到大铁门“吱”地一声开了,他连忙靠了过去。铁门掩着没关,有几个人进了监狱。
  东方红有些好奇,心中豪气一生,便溜进了监狱,他要弄个明白。监狱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十分熟悉,知道怎么走不易被别人发现。
  他来到一间暗房前,突见进来的几个人竟是江化龙等人,这让他周身一麻,若让这几个王八蛋发现了,那小命儿准完。他长长地呼出几口气,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江化龙命人打开牢房,走到女道土中间,两只色眼犹如鬼火一样地闪亮。
  女道士仿佛一群被宰割的羔羊,心惊胆战看着江化龙等人。
  江化龙把众道姑扫了一遍,随手点了四个年轻漂亮的道姑说:“你们四个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四个道姑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在昏黄的灯光下,她们显得十分纤弱,脸色苍白。
  江化龙一挥手,把她们带到另一间大房子里。房里竟然有床,似乎是事先准备好的。
  四个道姑站到两张床边,心惊肉跳地等着审问。
  她们都是善良的女子,什么坏事也没干过,因为各自不同的烦恼,她们走上了脱离尘俗这条幽暗深长的道路,以为这样才可以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哪料到会被抓起来,难道出家也犯王法吗?她们弄不清世界出了什么毛病,更想不到天边一件与她们毫不相干的事会揉碎她们美丽的生命。
  世界就是这样不按逻辑运行,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是极对的,至少用在她们身上合适。
  江化龙看着四个楚楚动人,又十分可怜的道姑,得意笑起来:“不错,一个个水嫩嫩的。”
  马月阴笑道:“道姑别有风味,玩起来一定比世俗女人更精采,更带劲,让人上火。”
  温蛟在一旁摩拳擦掌,已跃跃欲试了。
  何大海笑着说:“温老兄,你是最不喜欢女人的,怎么见了女人就忍不住了呢?”
  温蛟嘻笑道:“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江化龙十分赞赏温蛟的妙论,点头说:“你们跟他学着点”。
  他身子一扭,目光又扫到道姑们身上,眼里的两团欲火越来越旺。在道姑们眼里,他几乎成了一具烈火中的骷髅,可怕狰狞。终于,他张开血口走向她们了。道姑们吓得直往后退,又退无可退,直往床上靠。
  江化龙仿佛金钱豹面对洁白的羔羊,感到一种强者的无比的欢乐。在女人面前抖威风,又抖得这么实在,这确是男人的一种“光荣”。
  他伸手在一个道姑脸上摸了一把,笑道:“你们可知道你们犯了什么罪吗?”
  “我们没有犯罪!”四个道姑几乎同时辩说。
  江化龙嘿嘿一笑:“你们没有犯罪,那我为什么抓你们呢?告诉你们吧,你们犯了窝藏钦犯罪,知情不报罪,随便聚会罪,暗送秋波罪。你们的罪可太多了,只要我高兴说。”
  一个道姑不服地说:“你说我们犯罪我们就犯罪了吗,还有没有王法?”
  江化龙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哥几个就是王法。我看谁不顺眼,那他就犯了王法。你们不服也没用,现在流行这个。告诉我,你们当中有没有唐赛儿?”
  “没有!”四个人异口同声。
  马月阴恻恻地一笑:“你们还是识相一点的好,免得皮肉受苦,大爷可不是开慈善堂的。”
  “我们确实不知道唐赛儿在哪里,让我们说什么?”
  江化龙哼了一声:“你们不说也没用,我有国法让她现出原形。唐赛儿的肚皮上有块朱砂记,只要检查一下你们就知道了。”
  四道姑顿时惊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马月淫兮兮一笑:“你们听见了没有,快脱衣服吧。”
  四道姑脸色顿变,吓得浑身乱颤。
  温蛟忽道:“是烈性女子就别脱,一旦衣服没了,那后果就严重了。”
  道姑们慌忙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他脸色一变,说:“你们不妨先脱上面的衣服。”
  四道姑顿觉被泼了一头冰水。
  马月这时上前一步,坏笑道:“你们若是不脱,待会儿让你们没手去脱!把你们大卸八块。”
  几个可怜的女子吓得连目光都冰冷了起来。
  马月掏出一瓶白色粉末,冷笑道:“这一瓶小玩艺儿就能把你们化成血水,让你们烂得不成样子,要不要试一试?”
  道姑们吓坏了,嘴唇直哆嗦,毫无血色。
  马月手腕儿一翻,飘然一弹小瓶,一股白色粉箭射向旁边的狱卒,他正伸着头看热闹呢。等他发觉不妙,躲闪已经不及,粉箭射中他的右颊,他一声惨叫,差一点摔到地上去。
  霎时,他的脸烂去了半边,露出血淋淋的白骨。
  这实在太渗了,而且突然。四个道姑差点儿吓昏过去。
  受伤的狱卒这时抱起头狼狈逃走。
  另外几个狱卒害怕灾难重演,亦悄悄离去。
  马月哈哈地笑起来:“美人儿,我的手段如何,够刺激的吧?你们若是还不想脱,那我就让你们变成无腿先生。女人若失去了白嫩的大腿,那就不值钱了,只配去喂狗!”
  他语言恶毒,口气阴森,四个道姑几乎都吓成了“冰气人”。
  江化龙一声顿喝:“还不快脱!”
  四个人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从她们的眼里流出哀伤冰凉的泪水。
  东方红在暗处直看得血液狂涌,牙关紧咬又手脚冰冷。他一个书生此刻能有什么作为呢?何况他们还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四个道姑无奈,只好按吩咐去做……
  四个小子霎时欢叫了起来……
  东方红目睹了这丑恶的一切,心宛如被刺了一刀,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感到两眼发热,喉咙发痒,膝盖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极力稳定了一下情绪,偷偷溜走。
  回到自己的房里,他两脚发软,有些虚脱,感到巨大的后怕,若是自己被他们发现,此刻说不定已残缺不全了,一切华丽的升官梦统统都见了鬼,这可愧对父母,大不孝啊!可升了官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他轻轻摇摇头,无奈地躺到床上,感到一切都乱了套,他没法儿弄明白了。他觉得自己正陷入广大无边的黑暗,要走出可怕的纠缠,难了……

  第三章  恨世引祸
  一片东升梦,落入湘江水,看透了一场空,拾不起来,回首满鬓霜,蹉跎了多少代……
  东方的少年一样的红太阳刚把自己给了无边的雪原,东方红又爬了起来。他不想躺在床上睡懒觉,希望能早一点知道黎明是个啥天气。
  东方的霞光给了他一些温煦,他感到了少许快意。清晨的风无疑是冷的,他却毫不在意。
  忽然,他解开了怀,让冷风吹进他的身体。这时若有一场病就好了,至少暂时不用苦读那书。他心里虚空极了,想逃避现实的冷酷。他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自己有病,并敞开怀接纳寒冬。
  可冻了许久,他仍然没有有病的感觉,这让他有些沮丧。
  忽儿良心发现,他以为这么做有些对不住父母,自己有了病,他们一定十分担忧的。
  心中的空寞无法排遣,他忽觉喝酒倒是一个消愁的方法。古人太白狂进酒,挥起金毫诗百篇。自己没有他的壮才,诗百句也许还是行的。他很少有喝酒的欲望,今天他想一醉方休了。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待太阳升上高天,他走出了县衙。来到街上,他忽觉行人的眼睛有些怪,仿佛他身上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吸引着他们扫视他。
  走了没多远,他停了下来,瞪着眼睛等人看他。
  这样一来,来往的行人便没有一个瞧他的,到了他身边都匆匆而过。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有往深处想。这年头你是什么也想不清的,他多少还明白这个道理。
  继续向前走,他到了县城里有名“君再来”饭馆。这家铺子不是太大,但拾掇得干净,掌勺厨师的手艺也是有口皆碑。据吃家们讲,厨子做的菜刀口极好。足见他操刀的功夫精采,若让他做刽子手,不需要再跟别人学了。
  东方红走进饭馆扫了几眼,走到避静的地方坐下。他不是这里的常客,但饭馆里的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刚坐定,饭馆老板就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东方公子,您要点什么?”
  东方红本想说随便吧,忽觉这样不妥,那太没有学问,想当年李太白进酒店绝不会这么没见识,自己也得露两手,免得他们以为自己是个书呆子。古人的思想虽旧,也绝不认为书呆子是好东西。
  他摇头摆肩沉吟了一下,笑道:“来一盘‘霸王别姬’,一碟‘相思泪’,一碗‘秋沙滚滚’,一尊‘湘子吹萧’,酒要‘百回肠’。”
  他自信要得有水平。
  店老板一惊,连忙吩咐人去做。
  他淡然一笑,感到泄了一些郁气,这才有气派。若是在何大海几个王八蛋面前,自己也这般从容洒脱,那才扬眉吐气呢。可……
  想到无恶不作的锦衣卫,想到那些受株连的道姑,他刚才的得意不见了,瞬即又唉声叹气,仿佛心头压了一块硕大无比的坚冰。
  他的目光从饭店里射向外面的雪地,又感到一些人生的苍冷。
  他还要飞扬神思,酒菜端了上来。一股醉人的香气直入他的肺腑。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人生也好吧,先吃了再说。
  当他把目光投到桌上,顿时颇不为然。“霸王别姬”是道普通的菜,没有做错;可“相思泪”做成莲子汤就不对了;“秋沙滚滚”弄成滚开的小米粥更是大错特错;“湘子吹萧”就别提了。
  他一拍桌子刚要发火,忽地忍住了,自己斗不过如虎似狼的锦衣卫,向穷苦的百姓发什么威呢?那样也太卑下了!他抬头冲店老板一笑:“老兄,喝一杯吧?”
  店老板连忙摇头:“您请用。”
  东方红不再客气,吃喝起来。酒菜的味道不错,他吃得挺开心。
  几杯酒下肚,他身子热了,脑袋也热了。
  这时,一个少年走了进来。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萧洒灵秀,双眸清光闪烁,肤白如玉,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少年。
  东方红心中一动,盯着他不放,若能与他交个朋友倒是有趣得紧。
  少年坐到一张桌旁,美目乱扫,有些不安。忽地,他发现东方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儿一红。犹豫了一下,他站了起来,走到东方红的桌旁,轻声问:“兄台,我可以坐在这儿吗?”声音柔和温润,十分动听。
  东方红忙说:“可以呀。我能请你喝酒吗?”
  少年双颊又红:“多谢兄台美意,我不会喝酒。”
  东方红笑道:“那吃一顿如何?”
  少年人点了点头:“多谢兄台盛情。”
  东方红一扬手,叫道:“老板,再来一盘‘桃园三结义’。”
  店老板高亢地应了一声。
  少顷,店老板上来菜筷。两人谦让了一下,吃了起来。
  东方红觉得少年目中含忧,轻声笑道:“你在找人吗?”
  少年摇了摇头:“我在找吃的。”一语惊人。
  东方红一愣:“你在寻开心?”
  少年叹道:“兄台,我没有骗你,我的钱被人偷走了,只好想办法混饭吃。”
  东方红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目光安祥,不象在撒谎,便笑道:“你家乡何方?”
  少年怔了一下:“我现在随师傅学艺,不知家乡何处。我就住在城西的鸡云山上。”
  东方红“嗷”了一声:“原来你是‘杏林三儒’的高足,真是幸会。”
  少年苦笑道:“我哪是什么高足呀,是‘笨足’还差不多。”
  东方红淡然一笑:“鸡云山离这不过有十几里路,你钱没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少年低下了头,神色也阴沉了:“我若回去说钱弄丢了,师傅更骂我笨,他们才不管我呢。”
  东方红觉得稀奇:“这是为什么?”
  少年说:“他们要锻炼我,这是规矩。并说‘一个人在江湖上都混不饱肚子,还练什么武呢,干脆做个乞丐算了’。”
  东方红“嗯”了一声:“这么说刚才你‘丢’的钱也不是你的?”
  少年脸一红,眼角边飘出几丝愧意:“那钱是……我捡的。”
  东方红哈哈地笑起来:“好兄弟,你能抢钱在江湖上混的。本事已学到手了。恐怕这并非你师傅的本意,‘杏林三儒’可是大大地有名,你要在江湖上混得有声有色还得动点别的脑筋。”
  “那我动什么脑筋呢?”
  “这就是你师傅要你在江湖上历炼的了。”
  少年人“咳”了一声,面有难色,他觉得又一个麻烦找上了他,真是多事之秋。但他的嘴边马上又浮起些淡淡的冷笑,似乎是自信,似乎是轻蔑,这都属于未知领域。
  东方红被他的神态逗乐了,轻笑起来。
  这时,香味儿飘起,几个男人走了进来。
  东方红扭头一看,见中间的男人颇有大家风度,两道剑眉刚健有力,双目炯炯有神、身材高大,特别强悍,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他的嘴缺少应有的英雄气概——小。
  他的左右是两个青年。一个蓝衣清秀,一个黄衫洒脱,都有些傲气。
  他们坐至桌旁,店老板连忙过去招呼。
  少年人这时向东方红身边一凑,小声说:“我认得他们。那个中年人是崆峒派的掌门人刘奇,蓝衣青年是他的儿子刘三笑,穿黄衫的是他的弟子丁小安,听说刘三笑特有本事,见了漂亮的姑娘轻轻‘三笑’,就能把人给迷住。”
  东方红“咦”了一声:“这本事倒不错,他年纪轻轻的,跟准学的?难道有祖传秘方?”
  少年人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他好了。”
  东方红摇了摇头。
  刘奇扫视了一下周围,忽道:“奇怪,怎么不见人呢?”
  东方红瞅了他一眼,暗想这老家伙胡说,人到处都有,何言不见?
  丁小安说:“也许他们去了别处,好机会恐怕都不想放过的,虽然他们不该有非分之想。”
  刘三笑道:“这年月还讲什么‘非分’,我们说是我们的东西,谁信?弄到手才是真的。”
  刘奇点了点头:“任风流这人十分难测,不知他要怎么个传法,若是以武论高低,那就难以估计谁能得到剑诀了。”
  刘三笑说:“多言无益,还是吃饭吧。”
  三个人于是低头吃饭。
  少年人这时小声说:“兄台,你也会两下子吗?”
  东方红淡笑道:“我倒是希望那样。”
  少年人叹了一声:“可惜我也不会。”
  东方红一怔:“你师傅什么也没教过你吗?”
  “教过,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师师徒徒,男男女女’……一点也不好听,没劲透了。”
  东方红乐道:“不愧是老儒,医道武功不但高明,这一套也精得吓人。”
  少年人一撅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忽然,白影一闪,如风一样飘进一个青年人来。
  东方红定睛一看,好不惊叹,仿佛遇上了神人。他不过二十来岁,身材修长,一身白衣胜雪,双目如秋水一样清澈,神情安祥自然,充满了自信又不卑不亢,一切恰到好处,风采逼人,手中一杆玄玉笛有二尺长。
  东方红自觉自己的风度气质已不错了,和这人相比,那可差远了。
  白衣青年一眼看见刘奇父子,轻声笑道:“刘大掌门人,你也到了这里?”
  刘奇连忙站起:“原来是白公子,越发神俊了。”
  白飞扬笑道:“掌门人谬赞了。”
  店老板这时走过来:“请公子就坐。”
  白飞扬点点头,坐到一旁。
  刘奇这时也坐下。他没有邀请白飞扬一桌共饮,他知道这位大大有名的少年奇侠“雪门传人”白飞扬从来不与别人同桌同食的。
  “雪门”是武林中最神秘莫测的门派,它的传人自然而然地也披上了神秘的外衣,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只知道他的名头越来越响。
  他自斟自饮了片时,笑道:“刘大侠,听说任大侠要传于天下的‘大白醉剑诀’是崆峒派的奇学,这是真的吗?”
  刘奇说:“不错。‘大白醉剑诀’是本派祖师有感于诗仙李大白狂酒成诗于柳荫树下所创,不幸在四十年前遗失,想不到它为任大侠所得。”
  白飞扬温和地说:“任大快不珍其技,要把它传给有缘人,真是英雄之举。”
  刘奇说:“任大侠的心胸刘某佩服之至,但他的这种作为却未必是尽善尽美之举。‘大白醉剑诀’是我崆峒派之物,他应该物归原主。”
  白飞扬轻笑起来:“刘大侠,你的话大有道理,但是凭这些还不够动听,你要有足够让人相信‘大白醉剑诀’就是崆峒派之物的根据。”
  刘奇点头道:“我想会有的,只要任大侠的眼光足够高明。”
  白飞扬说:“任大侠一代风流,我想他不至于让你失望的,江湖上比他明白的人恐怕没有了。家师的武功也许高过他一些,但见识绝不比他更强。我唯一敬重的一个英雄就是他。”
  刘奇淡然一笑,对他的溢美之词不置可否,慢声说:“白少快这次也想凑个热闹吗?”
  白飞扬摇头道:“我有自家技,不需向外求,不过觉得有趣,想去看一下任大侠的风采而已。”
  刘奇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他觉得自己的风采未必就比任风流差,遗憾的是白飞扬好高骛远,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弄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悲哀还是白飞扬的悲哀。
  外面一声呛喝,温蛟带着几个盛气凌人的锦衣卫走了进来。
  东方红看见他,急忙低下头吃饭,他可不敢和这个凶神相碰。
  少年似乎不怕,扭过头去看他干什么。
  温蛟往桌旁一坐,两只脚翘到桌子上去。
  店老板跑过来点头陪笑,并问他吃些什么。
  旁边的一个锦衣卫斥道:“罗唆什么!拣好的往上端,不醉不散。”
  店老板吓了一头汗,连忙吩咐人去做。
  刘奇这时叹了一声:“店家也不好做呀!”
  温蛟觉得这话刺耳,一口唾液向刘奇吐去。
  刘奇头一偏,唾液吐到后面的墙上去。
  刘奇冷哼一声:“看来阁下缺乏管教,弄不清在什么场合该干些什么。”
  温蛟大怒:“你找死!和我作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刘奇毫无惧色:“我看你的记性不太好,要么就是天生的恬不知耻。你这种人和畜生没多大分别,叫唤什么呢?”
  温蛟气得差一点跳起来,浑身乱颤,一挥手骂道:“把这个逆贼抓起来,千刀万剐!”
  几个锦衣卫一拥齐上。
  刘奇冷笑未动。
  刘三笑、丁小安起身截住他们。两人一挥手中剑划出两道明丽的弧光削了过去。
  几个锦衣卫道行太浅,顿时被弄得手忙脚乱。
  东方红心中连声喝采。他们两人的剑术还算不得多好,但在东方红眼里那是完美之极了,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身手,早已冲过去扬眉吐气了。他恨锦衣卫,希望他们栽一个大快人心的跟头,很容易把自己愉快的感受参杂到对他们剑术的评价中去。
  温蛟见几个锦衣卫找不回面子,吼道:“给我杀!杀死一个白银十两!”
  几个锦衣卫再次冲上去。为了三十两银子。
  刘三笑冷哼一声,身形飘然一滑,长剑蛇一样飘扬而起,“天罡剑”陡然出手,一式“燕子抄水”长剑吐出一朵银影,仿佛雪花随风一吹,射向一个使刀的锦衣卫。“噗”地一声,血光四起,对方刚举起的刀当啷落地。
  与此同时,了小安反臂拧首,一招“飞星穿云”身剑如一黄白的飘带向另一个锦衣卫刺去。
  对方回刀急斩,但为时已晚,一声惨叫响起,血溅一地。
  眨眼间伤了两个锦衣卫,温蛟急了眼,自己再不出手,损失更大。他还没有把刘奇父子放在眼里,所以虽急不乱。他知道对方的长处,更清楚自己的优势。
  他气哼哼地站了起来,向刘奇走了过去。刘三笑欲挡,刘奇忽道:“不可!让我来对付他”。
  温蛟嘿嘿地笑了两声:“老子也没把你放在心上,若你能活到天黑,算你会活。”他立了一个丁字步等候时机。
  刘奇向前走了一步,与他正面对立。
  温蛟心中暗喜,你小子这回输定了,老子让你知道“无影腿”的厉害。他身形微然一转,右腿侧摆踢出,仿佛流星锤猛地奔向刘奇的左肋。
  刘奇见对方的无影腿不过如此,向右跨出一步,双掌飘扬分开,使出“天罡掌”摆成外八字形去向温蛟的面门。
  温蛟毫不在意,一声猛喝,身子腾然而起,双腿交叉一蟋,一式“黄犬卧花”犹如乌龙行天两脚踢向刘奇的太阳穴。
  刘奇拧身后仰已经显迟,“噗”地一声,被踢中左肩,他一个踉跄,退出去丈远,这一脚挺重,肩肿骨差一点被踢碎,疼得刘奇直咧嘴。
  温蛟大乐:“无知的东西,这回知道大爷的厉害了吧?”
  刘奇恼恨难忍,挥掌又上。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劣势。
  温蛟哈哈大笑,这正中他的下怀。
  白飞扬忽然叹道:“可惜,可怜,人昏丧智,不知自己优劣。让人伤感。”
  这几句话虽轻,却犹如刀子一样刺伤了刘奇的心,他觉得这是对他的极大的侮辱,完全忘了对方的善意。
  温蛟飞腿欲击,刘三笑、丁小安双双齐上,长剑划出两道寒芒,直取温蛟的要害。
  东方红在一旁暗自祷告:刺上,快刺上。
  温蛟何等厉害,见两剑刺来,绕身飞转,向刘奇的后背踢去,逼迫刘奇以自己的胸膛去迎接儿子的利剑。
  刘奇毕竟不凡,急中生智,扭腰向左便倒,同时一掌向温蛟拍去。
  温蛟退了一步,一切消于无形。
  刘奇又受了一惊,心中更恨,又无话可说,两眼射出毒烈的光焰,仿佛要舔尽敌人脸上的笑容。
  白飞扬这时突然高声道:“千里放虎狼,乍抖手中缰,仇人面前长更长,英雄不狂妄,舍去手中剑,斩去百样强,只有义魂返故乡。”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优美悦耳。
  刘奇冷盯了他一眼,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至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这是兵家之大忌,也是武家之大忌。崆峒派以剑术闻名天下,“天罡剑”是他的绝话,为什么弃而不用,与敌人妄动拳脚呢?温蛟的腿法是有名的,而他的剑术也不同凡俗,两人若各以所长相斗,温蛟就占不了便宜了。刘奇毕竟是一派之尊长,不是菜包子。
  温蛟见白飞扬颇有得意之色,仿佛居高临下,不由大怒:“你小子到这里充什么斯文,没有人想听你哼哼,快滚到一边去!
  否则大爷揪掉你的脑袋喂王八。”
  白飞扬毫不在乎慢条斯理地说:“这是你家的祖坟吗,不让人坐在里面?”
  温蛟脑袋一涨,恶念丛生:“王人羔子,不把你的蛋黄捏出来你不知道大爷的厉害!”
  白飞扬笑道:“就你这样的蠢货也动我的念头,好笑啊好笑。我如果愿意,可以把你的两条狗腿安到你的耳朵里去。”
  温蛟的肺几乎都气炸了,多少年来也没有人敢这样蔑视他呀。他暴喝一声,猛地向白飞扬扑去,他这样的高手仍然没摆脱“关己必乱”的局限,恨到了极点竟忘了用腿,伸手就抓。
  白飞扬坐着未动,神色优闲自然,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向他动手,但他的眼睛却明光闪烁警觉异常。温蛟的手刚伸到他胸前,他手中的玄玉笛飞旋一转,猛地一式“百花乱点头”骤然激起一点工影向温蛟的“劳宫穴”点去,迅疾异常。
  温蛟大骇,急忙退步抽掌。
  白飞扬手中玉笛飘飞而起,一招“玉鞭抽牛”抖起一片虚影击向对方的肩头,无声无息。
  温蛟见势不妙,急忙矮肩弹射,但为时已晚,一啪”地一声,玉笛击中他的后背,打得他眼前一花,一个趔趄欺到一张桌子上,那张桌子顿时七零八落了。
  东方红乐得身子一动,差一点叫起来,仿佛六月天喝了雪水,畅快难言,心中吟道:白公子,好身手,小生敬你一碗酒,扬起玉笛生赤电,削去一片乌云头,少年精神足千秋,打得乌龟哼哼哟。
  温蛟吃了大亏,一反手捡起一条桌子腿,欲上去拼命,他的脸色都变成蜂黑色。
  白飞扬依然自在从容,淡笑道:“蠢货,你应该分析一下形势,蛮干是不行的。十个被我打的人,至少有九个能变得聪明,因为我在动手之前要提醒他该注意什么。你若执迷不悟,这次我就敲掉你的一只眼睛,让你成为独眼龙。”
  温蛟差点儿被气死,这样的耻辱恐怕是空前绝后了。他咬牙刚冲了两步,顿时停住了,不冷静是要挨打的。
  白飞扬这时笑道:“果然变聪明了,难得。”
  温蛟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如果他不是傻子,这时候他该知道自己绝不是白飞扬的对手,单就气度而论,他就差远了。
  他深知光棍不吃眼前亏。但这口气又实在难以咽下,一时间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东方红见温蛟犹豫不前了,心中十分着急,这小子要做缩头乌龟,那可不妙,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能教训他的,得让他们打起来,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用胳膊时碰了一下少年人,轻声说:“打起来才有趣,你给他们挑拨一下。”
  少年人说:“为什么是我,你不去干?”
  东方红急忙示意他小声:“这个姓温的是个坏种,他认得我。”
  “那我怎么办?”少年人没有主意。
  东方红说:“你从后面踢姓温的一脚,然后跑到白公子身后去,让他抓不着你,然后再说些不中听的话气他。”
  少年人担心地说:“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这也是一种历炼吗,你师傅若知道了这些,一定会乐开老怀。”
  少年人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东方红趁人不注意,溜到旁边的一间房里去。
  少年人轻轻走到温蛟身后,一脚向他的胯处踢去。
  温蛟竟然没有觉察,差一点儿被踢倒。
  少年人急忙跑到白飞扬身后去。
  温蛟气得差点儿跳起来,哭笑不得。以他的身手竟然被一个小孩子戏弄,脸面算是丢尽了。当然,若是他不过于集中精力欲摆脱困境,少年人无论如何也是不易得手的。
  温蛟哼了两声,恶狠狠地骂道:“小杂种,你跑到天边,大爷也要执你的皮!”他逼了过去。
  少年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说:“我有白公子保护,你动不了我一根毫毛的。你笨得象个大狗熊,白公子一脚就能把你踢到海里去。”
  白飞扬哈哈地笑起来:“小兄弟,你可真会捡便宜,大狗熊的牙齿却是很硬的呢。”
  少年说:“兄台,这个我知道,可你的玉笛更硬,更神,要敲掉狗熊的牙齿那还不是和玩儿一样吗。兄台,对狗熊你不要太仁慈。”
  白飞扬乐颠了起来,毕竟他也是少年人,更容易接受少年人的吹捧:“小兄弟,听说熊掌是一道名菜,咱们不妨把他的熊腿敲下来。”
  “妙极妙极!兄台,快点儿露脸。”少年催说。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忘乎所以,把温蛟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但他实在没法儿忍了,往日养成的自大自尊不允许他再后退。
  他牙关一咬,飘身右摆,飞起一脚向少年踢去。
  少年连忙躲到白飞扬右侧。
  温蛟身法流畅,腿踢连环,身子翻然而起,一招“怪狗吞日”两脚踢向白飞扬的“玉枕穴”、左助。
  白飞扬朗然一笑,身形顿起,犹如地上飘起一块白云又似绸带飞舞,手中玉笛胸前一划,宛如烟霞飞泻,一式“拦截星河”削向温蛟的双脚。
  温蛟料不到白飞扬的轻功如此高明,大惊之下,急忙旋身摆腿向外飞射。
  少年这时叫道:“打熊腿。”
  白飞扬笑道:“听你的。”手中玉笛弧形一飘,正击在温蛟的左脚上。
  温蛟惨叫一声,摔到一张桌子上,桌子顿时碎了,他又摔到地上去。
  旁边的两个锦衣卫慌忙抢过去扶他。温蛟恨无处泄,“啪啪”两掌,把两个锦衣卫打飞。他的脚踝骨几乎被打碎了,霎时间难爬起来。
  少年这时笑说:“兄台,狗熊有爪子毕竟还会伤人,不如把他的手脚全部剁去,那就万事大吉了。”
  温蛟被这话惊得欲死,暗骂少年比他还狠,料想呆下去必定生死两难,不如溜之大吉。
  这样做虽然孬种之极,毕竟是上上之策。
  他猛吸一口气,忍住钻心的疼痛,纵身向屋外冲去。他跑得极不雅观,一拐一瘸的,但却不慢,象条狂奔而去的瘸腿狼。
  另外几个锦衣卫亦狼狈逃窜。
  东方红从藏身的屋子里出来,笑道:“白大侠绝技惊天,举世无双,实是苍生之福呀!”
  白飞扬瞟了他一眼,淡然说:“兄台过誉了,天下豪杰无数,在下不过其中一个而已。”
  东方红道:“他们比不了你。放眼天下,大英雄不过你一人而已,这是不会错的。”
  白飞扬不想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笑而去,仿佛一片白云。
  刘奇也不敢久留,立即离去。
  东方红冲少年说:“今天真开心,我们到别处去喝酒吧?我要好好高兴一番。”
  少年摇头道:“我该回去了,咱们以后再相见吧。”
  东方红一愣,顿感无趣,仿佛别人抛弃了他似的。少年走了。
  他又到另一家小店去喝酒。他想彻底体会一下喝醉的感受。
  几大杯酒下去,他感到脑袋沉了起来,也不大灵活了。
  渐渐地,他觉得有只魔手抓住了他,眼前一片陌生的玄奇:一对神仙般的情侣被许多粗大的绳索捆着,旁边一条眼镜王蛇吐着绯红的信子,似乎要吃人,广阔的草原和大海伸出无数只手都没法儿抓到他们,唯有蛇离他们最近。
  忽地,他感到自己燃烧起来,身体顿时四分五裂,一股激情从胸中升起,他想呼想歌,想把对一切的恨倾述出来……
  这时,店老板走过来说:“公子,你醉了……”
  东方红用手推了他一把,站了起来。他走到街上去,一股冷风吹来,感到心田里注入了一种完全清新的东西,是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也许这时酒劲开始发作了,他变得有些身不由己了,手脚发轻,仿佛欲飞起。
  这时候,他忽觉得自己成了一朵雪花,或者与雪贴近了。
  哈哈……醉了有时也是种解脱呀!
  回到县衙,迎面与他父亲碰上。他嘻嘻一笑,欲走过去。东方文正喝道:“站住!是谁让你去喝酒的?”
  东方红心里很木,绝不象平日遇到这种情形心惊胆战,傻乎乎地说:“酒。”
  东方文正哼了一声:“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也老大不小了,还要时刻让我为你操心。一个人若耽于酒色,还能有什么前途?你也要娶妻生子的,若是没有本事,弄不上一官半职,你怎么对你的后代负责?我对你算是尽了心了。”
  东方红从旁边抓起一把雪擦到自己脸上,没有吭声。他面红耳赤,看不出是被训斥的,还是酒醉的。
  东方文正长叹了一声,一挥手,让他离去。
  东方红回到自己房里,喝了两口冷水,躺到床上去。酒在他身体里肆虐,如许多手撕扯着他,似乎不把他粉碎绝不罢休。他感到这种解脱绝不是自己所需要的。
  他希望自己如白飞扬那样飘逸自如;亦希望自己高中状元,光宗耀祖;有时更觉得当几天皇帝也不错。这念头在古时可要不得。
  杂念纷纷出场之后,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空得沉默,空得无聊……
  几天后。雪从大地上消失,干硬的土地又裸露了出来。东方红看到贫脊的土地夜里就做噩梦。他迎着远方的朝阳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手脚,向监狱走去。他还惦记着那些道姑。
  走进监狱,他顿时感到一种荒漠与凄凉,过去的那种叫骂呐喊的场面不见了,整个监狱空荡荡的,他的心骤然一沉。过去的那种臭哄哄的场面他不喜欢,现在的空无一人更让他伤感,那些善良道姑呢?凭什么让他们陷人悲惨!?
  他扭身冲到监牢门口,急切地问:“那些道姑呢?”
  伤脸的狱卒说:“被押向京城去了。”
  东方红呆在了那里,双目无神,蔫了。可以想象,那些清白的道姑绝没有好的结局。
  这个时候,他突然恨起了自己,若是自己能有白公子那样的身手,说什么也要解救他们。咳!书生无用啊!
  他慢慢荡荡地出了监狱,走向人群,想听一下街谈巷议。
  然而,他们总把要说的话降到最低限度,绝不轻易开口,似乎话里裹着银子,一开口就属于别人了。
  他心灰意懒地走进一条小胡同,陡见一个瞎老头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拉二胡,声音凄婉悠长,感人落泪。
  东方红走到老头子身旁,坐了下来。不知什么原因,他觉得老头子拉的哀声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是什么,也说不清楚。
  二胡声灌满了整条胡同,宛如西北风烈烈,吹进千家万户,如泣如诉的单弦音仿佛进入了永恒。
  东方红听了许久,忽道:“老人家,你一定有什么心事吧?”
  老头子侧耳细听了一下,苍凉地说:“你听得懂我拉的二胡吗?”
  东方红说:“懂一些。似乎你在呼叫,孩子你在哪?快回家吧,若是迷了路,不要害怕,多问好心人,别留在天涯。”
  瞎老人点了点头:“你是个有心人,我告诉你实话。我的孩子进了空门,不料前些日子被抓走了,扔下我一个老头子四处飘零,咳!”
  “是被官府抓走的吗?”东方红同情地问。
  瞎老人道:“还能有谁!平白无故就抓人,这是个什么世道呢?”
  东方红停了下问:“你恨这个世道吗?”
  瞎老人毫不犹豫地说:“恨!恨透了!”
  东方红长叹了声,深有感触不如瞎子胆大。”
  瞎老人嘿嘿一笑:“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
  东方红道:“若是皇帝老儿在你面前,你又知道是他命人抓走了你的女儿,你敢不敢用斧头砍他?”
  “怎么不敢?”瞎老人说,“宁可惹得一身祸,也要把这样的昏君拉下马!”
  这时,几个官差走了过来。
  “瞎老头子,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东方红说:“他在求我买下他的二胡,没别的。”
  几个官差疑惑地看了他们一阵子,走了。
  东方红掏出几两银子送给了瞎老人。
  离开孤苦无依的瞎老人,他的耳中仍然充满那凄凉的二胡声。他觉得是二胡的声音把他送上了一个台阶,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前方有物,只在灯光阑珊中。
  东方红出了胡同向西一拐,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猛然回首,突见一个高大冷峻的竹笠人站在他身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知道竹笠人何时跟上了自己,更不知道竹笠人站在自己身后干什么。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奇怪,天上又没下雪,戴着竹笠干什么?难道他是个傻子吗?
  他强作镇定地一笑:“老兄,你想问路吗?”
  竹签人冰冷地说:“我想杀你。”
  这真是神来之笔,东方红霎时魂飞天外。
  他知道逃是不行的,猛地一拍脑袋:“老兄,我没有撞上鬼吧?”
  竹签人仍然冷冰冰地说:“你撞上了捉鬼人。”
  东方红道:“我不记得与你有仇,更不会与你有冤,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的胆子太大,比瞎子更可怕。”
  东方红知道大事不妙,脑中瞬时闪出一百二十个念头,扬头笑道:“你以为我的武功很高?”
  “你什么也不是,何言武功。”
  东方红故作惊异地说:“既然你知道的不少,那还怕我干什么?”
  竹笠人冷笑一声:“你只是嘴可怕而已。”
  东方红装作不懂地问:“难道我练成了铁嘴功?”
  说完,眼睛四处乱扫伺机逃跑。
  竹笠人阴冷地说:“你想做个瞎子吗?”
  东方红,强笑道:“那你该去找个瞎子才是。我现在正练一种奇功,还不想与你动手。”
  竹笠人说:“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要杀人的是我。”
  东方红道:“那你也不该乘人之危,大英雄是不这么干的。”
  竹笠人一笑:“好一张厉嘴,你的‘吹天日地功’什么时候能练好呢?不会练到下辈子吧?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东方红心中一喜,忙道:“明年六月。”
  竹笠人说:“好,我等着你,反正你也跑不了。你若缩头不出,我就向东方文正要人。”
  东方红一阵心跳,没有言语。
  竹笠人脚下摆动,如风一样去了。
  东方红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眼中一片空茫,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末日。

  第四章 剑诀风波

  天上一片白云,地上一个行人。一阵风吹过原野,竹笠人已上了高山。
  大山奇峰险峻,犬牙交错,但却光秃秃的。竹笠人显然不在乎这些,他不过一个过客。
  登上顶峰,他站到一块石头上,犹如一根擎天柱。
  俯看山腰玉峰洞,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二十年前,祖师在玉峰洞中修道,这山亦成了江湖人朝拜的圣山;二十年后人去洞空,这里转眼就荒凉了,多么令人感叹。也许唯有冷硬的沿壁还记得当年的热闹场面。
  他长叹了一声,犹如一朵乌云泻下山涧。他的身法快如流星,急似闪电,在乡间小道上狂奔,宛若一缕尘烟,影影绰绰。
  中午时分。他进了安阳城。这是一座小城,小得几乎让人记不起来。街道古旧,房屋破烂。他对小城一点不感兴趣,直奔城中的一处道院。这也许是城中最干净的地方。
  道院不大,只有七八间草房,院内有几片竹子,叶子都落了,光净净的,仿佛千条枪。
  竹笠人小心进了道院,站到正北的屋门的恭敬地鞠了一躬,低声道:“祖师,弟子来拜见您老人家了。”
  片刻。一个年过百岁的白发道姑走了出来。她上下打量了竹笠人几眼,不悦地说:“古参天,你到这里来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吧?”
  古参天忙道:“祖师,这可冤枉了弟子,弟子胆子再大也不敢欺师灭祖呀!”
  老道姑冷笑一声:“那么多道姑、尼姑都被抓了起来,你不知道吗?你希望有漏网之鱼?”  
  古参天说:“那是抓唐赛儿,与祖师不相干的。”
  古参天停了一下,说:“祖师,捕拿天下的道姑、尼姑是皇上的意思,与弟子无关。弟子也觉得这事太荒唐,可弟子无力回天。这事由锦衣卫一手统办。弟子目前在查两名锦衣卫高手被杀一案。”
  老道姑淡然道:“好一个大忙人,难得你还有心来看望我。”
  古参天低头说:“弟子一天没有忘记过祖师,只是官身不由自由,才不能跟随祖师左右,请祖师恕罪。弟子此来是想请祖师……”
  古参天道:“江湖风声日紧,弟子想请祖师换个地方修行,这样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老道姑断然拒绝:“不要讲了,我的天地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事?”
  古参天沉吟了一下:“祖师,想请你告诉我唯师妹的修行地。”
  老道姑一摆手:“还不是时候。你们若有缘,自然会相见的”
  古参天呆在了那里,此行可谓一无所获。
  老道姑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可以走了。”
  古参天轻叹了一声,向道姑深施一礼,飘然而去。
  出了安阳城。他感到满脸火热,心中冰冷,恨不得一脚踢开西面的高山。许久了,他没有这样动过感情。多少年来,他都把自己的感情压在心灵的最底层,不让它上浮。他希望自己永远是一把快刀,一块坚冰,可他做不到。此刻,他就感到一股热辣辣的东西涌向自己的眼睛,只要自己稍一放纵,从眼中喷出的绝不是欢乐。
  他扬脸看一下高远的云天,随风西去。
  夕阳满天时,他来到碧云岩前。碧云岩是“白发太岁”吴云峰的清修之地,状若蘑菇云,高耸乌黑,底部有一天然洞穴。吴云峰就住里面。
  古参天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轻声道:“白发老友,你还在躺着吗?”
  无人答应。
  古参天坐到一旁,不再言语。
  少顷。洞里有了动静。一声高昂的吼声从洞里飞出,一个健硕的白发老人走出了石洞,他相貌凶恶,一副狮子般的面孔。他一眼看见古参天,顿时笑道:“古老弟,你怎么想起我来了?”
  古参天站了起来:“我们是老朋友嘛。”
  吴云峰请古参天到洞里坐,古参天说:“不必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对女人可一窍不通。”
  古参天说:“十年前你与任风流大战过一场,你还记得他刀口的走向吗?”
  吴云峰“咳”了一声:“你问这干什么?”
  “老兄,实不相瞒,有两个锦衣卫高手被人杀了,我怀疑是任风流干的,因为普天之下唯有他的刀精,杀人快辣。”
  吴云峰皱了一下眉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那次大战实在凶险之极,我虽然胜了他,也感到有些人困马乏。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用刀。当然,那时我的‘玉阳指’神功也没有练到极境。”
  古参天深感失望,随便问了一句:“现在你的‘玉阳指’能洞金穿石了吗?”
  吴云峰笑道:“当然可以了。”
  他不经意地随手一弹,一道羊奶一样纯白的指气从他的“商阳穴”射到一块大石上,大石顿时被击断,碎石飞溅。
  古参天神色一变,连声赞叹。
  吴云峰哈哈一阵长笑,回声四起,经久不息。
  古参天沉着问:“老兄神功大成,自然用不着在此氏卧了,何时出去走动?”
  吴云峰道:“马上,我确是卧得太久了,不到江湖上去,别人还以为我死了呢。”
  古参天轻轻一笑,没有吱声,他想不到“玉阳指”这种“睡功”有如此神奇的威力,老小子若入江湖那还不闹得沸反盈天?
  思忖了片刻,他轻叹道:“老兄再入江湖打算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吴云峰说:“大事是不想做了,老夫只想在有生之年过几天官瘾,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没有实现的愿望。”
  古参天深感意外,想不到老家伙是个官迷。他幽暗地一笑:“当官有什么好?何以让你如此迷恋?”
  吴云峰道:“当官的好处多了,说也不尽。官是正,民是偏,当官的掌着生死簿,草民百姓都受管。当官的最自由,一方水土的霸道天。想起要做官,我浑身上下颤,软酥酥的,美不完。”
  古参天见他一副忘乎所以的样子,哈哈地笑起来:“老兄既然这么热衷于当官,那就为朝廷效命吧。七品县令干不干?”
  吴云峰笑道:“我不在乎官的大小,是个官就行。”
  古参天点了点头:“也许有个位子正等着你呢。”
  吴云峰说:“这个自然,姜子牙人十三岁才做官呢,我可比他小多了。”
  古参天说:“你再耐心等一段时间,机会就要来了。”
  吴云峰乐哈哈地说:“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到掌了朱红大印,我一定要穿着官眼在街上走它几十趟,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官老爷,有学问。”
  古参天说:“只要你肯为朝廷卖力,当官就如早晨小便一样容易。”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声音象箭射向远方。
  古参天望着天上的行云呆了一阵,飞身下了碧云岩,转眼就消失在冷风里。冲出山口,他顺着小道向南飘去,象一片紫衣在空中摇摆。
  凭直觉,他感到有和任风流接触的必要,最好能让他动刀,这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他的思想飞扬起来,感到一种酒一样浓烈的兴奋,越是与强手斗,他越有信心。在他的生涯中,还没有过畏惧退缩,这一次也不会。
  他面对广阔的原野长啸一声,振臂而起,仿佛鹰隼冲上空中。
  一阵狂掠,午夜时分他又进人连绵起伏的群山。他似乎极擅走夜路,夜色一点迷惑不了他。
  在山中穿行了片刻,“凤凰居”象水中的倒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江湖中人几乎谁都知道凤凰居是任风流的住处,但能在这里见到他的人却不多,尤其是在夜里。
  凤凰居处在一片奇花异草之中,秀色四合。这里的花草都是终年不衰,常青不惰。巨石上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红色凉亭,亭子的顶端犹如花朵,在一片绿茵中既象怒放的山茶花,又似一把热烈的火。亭子的北边是十几间竹棚子,东面是一座竹楼,没有可供爬楼的梯子。
  显而易见,任风流上下竹楼是要凭借他那惊世骇俗的轻功的。
  夜间,古参天自然不能看清这里一切,但轮廓是分明的。
  在冬天的夜里,寒风一吹,他站在凤凰居中感到有些恍惚,这真是有些怪。
  他向黑乎乎的竹楼看了一阵,跃到一块石头上,高声道:“任大侠,古参天有事前来请教。”
  他的声音清凉高亢,在夜里传之幽远。
  四周一片可怕的沉静,没有人应。他不由警惕起来。任风流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他的,特别是在夜里。随便闯人风凰居的人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毫无所获,要么留下脑袋。但这都是来者所不愿看到的。
  古参天尤其不愿面对与别人相同的选择。他机警地向四周扫了几眼,又说:“任大侠,躲是不行的,我见不到你是不会离去的,我倒是希望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竹楼上人影一晃,闪出一个高大的人来。古参天心中顿喜,总算没白跑一趟。他虽然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孔,可以断定,对方就是任风流。
  冲着竹楼上的人影一抱拳,笑道:“任大侠,我有一事不明,特来与你印证一下,请恕唐突。”
  竹楼上的人“嗯”了一声,显得格外寂寞,淡淡地说:“你想印证什么?不知道我夜里睡不着吗?”
  他这话倒怪,令人摸不着头脑,你睡不着不是正需被人打扰吗?
  古参天自然不知道任风流与别人样样不同,他喜欢睡得正香时被别人搅醒,若是他长夜难眠你找上门去,那绝对一谈就崩。
  古参天来的不是时候,运气难佳。虽然碰上任风流也需要运气。
  他怔了一下:“我不得不这时来,你难寻得很呢。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刀法举世无双,刀下不留人,我很想见识一下,故而深夜求见。”
  “你看我现在象一个要与人动刀的人吗?”
  古参天冷哼了一声:“假如你非动刀不可呢?”
  任风流哼了一声:“你别大自信了,刀不在你手里,天下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初衷。”
  古参天森然地说:“任大侠,我可是一个不知退缩的人,明知不可而为之。”
  任风流哈哈地笑起来,声音虚空寂寞,仿佛一团雾笼罩了山林:“那你就不妨试一下,看看你是否能达到目的。”
  古参天立时沉默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起来。
  任风流如风似云,古参天沉冷如铁。
  突然,古参天身形向右一摆,腾然而起,犹如一缕怪云飞向竹楼。任风流如狂风卷尘飘向楼里。
  古参天踏上竹楼,如乌龙钻洞扑了过去。
  任风流施起他的绝代轻功“浮光掠影”向左一滑,古参天扑了个空。
  任风流号称“三公子”,乃是指他的绝技有三:轻功、刀法、碧血指;所谓“公子”,则指他“永远”年轻。在他的三项绝技中,自然以刀法最为精绝,但轻功亦世间罕有。据说他的“凤凰八爪刀”出刀无人能接,不知古参天逼他动刀凭什么迎接。
  古参天一式走空,身形顿矮,犹如金凤走旋,双臂如鹰翅飞扬开来,两掌在空中孤形一抖,使出他的惊天绝学“血纹异掌神功”。顿时他的周围扬起无数掌影,犹如金秋黄叶随风盘旋,又似万千飞鸟黄昏归巢,声势骇人之极。
  任风流识得厉害,身子向后一仰,展起轻功如彩带翔天,飞出竹楼。
  古参天一声冷啸,旋身抽形,犹如紫电追了出去。
  两人落地。古参天一式“长空雁叫”冲上任风流的头顶,双掌飘旋合围使出“搬倒乾坤”术,挟风雷轰鸣之势劈向任风流的后脑勺,如潮般的冷劲暴雨般泻下,仿佛要吞没任风流,不给其丝毫活命的机会。
  任风流自然没那么好摆平,他轻轻一声冷笑,飘扬而起,双臂如环抱广宇般猛一揉动,使出绝技“碧血指”。十指风发连弹,顿时“哧哧”有声,数十道血腥的指气杀向古参天,仿佛彩线编网,要罩住敌人。
  古参天久经大敌,毫不畏惧,双臂猛一外张,仿佛要打开自己的门户迎敌入内,霎时青光一闪,他的手掌笼罩了朦朦青气,两手好象大了许多倍,向外扑击过去。
  任风流见敌手高强,信心倍增,飞扬直上,弹指袭击敌人的头颅。
  古参天摇掌上劈,横身直插对方背后。
  任风流急泻回地,身子一摆,展起轻功围古参天转。他的身法虚幻横生,玄奇迷离,令人眼伦缭乱。
  古参天不上当,双掌捧起一团幽气向外狂劈,同时如神龙出水,冲向任风流的左侧。
  两人飞花旋战,仿佛秋风飞舞,一时流光泻掌涌狂潮,转又指气开银河,夜色凄迷……
  两人盘战许久,不分胜负。谁也没有击中对方。都是大高手,拚斗就成了最精微的艺术,不似蛮夫你拳我掌,呆板僵直,搂腰抱头,纠缠不清。
  任风流见战下去无趣,飞身飘离,犹如样光泻地。
  古参天没有再扑,站在了那里。他也觉得已无再斗下去的必要了,心中丧气无比。
  他看了任风流一眼,见对方仍然闲静如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心中霎时充满了痛苦。这是他第一次领略失败的滋味,没有能让任风流动刀。
  两人沉默了许久,古参天说:“我还会来找你,我不相信你的刀法就那么可怕。”
  任风流淡然一笑:“你尽可以想象吧。”
  古参天冷道:“听说你有种神奇的剑决?”
  “那不属于我。”
  “你想传给什么人?”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有缘得之。”
  “你最好不要把它传给匪类。”
  “你说得太多了。”
  古参天哼了一声,瓢身而去。夜色很快把他吞没了。
  任风流又回到寂寞之中去。
  夜色越发沉重了,他感到了压抑。他站在那里呆了好会儿,信步向北面的山头走去。
  夜间在山林中穿行,静听万籁的声音是他的一种嗜好,他觉得此行的目的是要洗净自己生命里的杂质。只有抓住万物的脉搏,那才会有妙不可言的欢乐。
  他飞身跃上“仙臂岩”——象手臂一样伸向空中的岩石,静立在岩石的顶端,面临漆黑的深渊。
  寒风吹来,他的衣服随风飘摆,他却静如山石,仿佛整个儿生命都随风而去。
  动人的朝霞照到他的脸上,他这才忽闪了一下那双美妙的眼睛,在通天彻地辉煌壮丽的气氛中,他显得格外圣洁。
  他是那种让女人容易想人非非又觉高不可攀的男人,脸上的神色刚毅而又寂寞。古人云:古来圣贤多寂寞。这话用在他身上不知有几分正确。
  他的眸子特别好看,以致于好让人忘记那是一双眸子,仿佛蓬勃的生命力吸引着你。奇怪的是,这样的一个大英雄竟然长着一双女人的手,白皙柔长。
  太阳升上高天,他感到了熟悉的温暖,这才振臂泻下宕石,回凤凰居去。
  凤凰居前,这时已站着几个人。他们神色焦虑,各怀心思。南面岩石上的是刘奇父子,靠亭子站着的是一个黄脸老者,天生一副驴相,身材高大,令人望而生畏。竹楼旁边有一个绿衣少女,天生丽资难自弃,双眉如画发飘逸,眸如宝石其中有水,肤如凝脂其中有情,胸部高起,腰肢细起,浑身散发迷人韵,虽背长剑娇滴滴,灵秀之极。驴脸老头子不时向她膘去,眼睛忽闪不定,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刘三笑也不时向她发起微笑攻势、然而少女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她的全部心思似乎已投到别处去了。
  这时,驴脸老者笑嘻嘻地走向少女:“姑娘,你的骨胳清奇,异质难寻,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绿衣少女淡然道:“你是何人的门下?”
  老头子不料地有这一问,稍窘,但他毕竟老谋深算,马上笑道:“我的恩师己仙去,你恐怕没听说过他的大名。”
  绿衣少女皱了一下眉头:“我的师傅也不在了,你更不会知道她的美名。”
  老头子哈哈地笑起来:“姑娘真会说话,秀目如泉,不愧是人间雏凤。”
  绿衣少女轻吟一声,轻步走向花丛。
  老头子一怔,随后跟上。
  忽然,白影一闪,白飞扬如梨花股飘落,堵住了驴脸老人的去路,老头子若向前走,非绕过他不可。
  驴脸老人黄脸一红,低声道:“你小子是不是眼睛不好用?”
  白飞扬朗朗笑道:“你的眼睛呢?我并没有落到你头上去。”
  老头子正欲发火,忽儿忍住了,身形漂移丈外,但没有继续跟踪绿衣少女。
  几声吆喝传来,从山下走来一群人。他们谈得热烈,不知在争论什么。
  刘奇向他们望去,脸色更阴沉了。来的是丐帮的人。
  驴脸老者眼珠一转,忽道:“什么乌七八糟的,连要饭的也来凑热闹,太白醉剑诀是任人得的吗?我看只有这位姑娘才配得此奇剑。”
  刘奇大怒,眼睛里闪出仇恨的紫光,我们崆峒派的剑诀是任何什么都可以分配的吗?
  他右手握了一下剑把,欲冲过去与老头子理论。当他看到白飞扬那种置身事外的样子,心中一凉,改变了主意,小不忍则乱大谋。
  丐帮的人来到凤凰居前,气氛顿时变了,一群人七嘴八舌,显得乱哄哄的。
  驴脸老者走到一个高大青瘦的中年人面前,冷笑道:“罗修明,你也想分一杯羹?”
  罗修明是丐帮帮主,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乾坤一气掌”练得出神入化,威震一方,不过他为人阴沉,朋友不多。他的眼睛总是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瘦长脸一条,显得为人很损。他的手掌很大,骨节突出,仿佛是铁打的。
  他一向有些自命不凡,但面对驴脸老头子他不敢托大,也不敢轻意得罪。老家伙可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绰号“金精老魔”,武功之高令人丧胆。老头子也有个自高自大的毛病,目空一切。
  罗修明用阴云不散的眼睛扫了“金精老魔”史历一眼,笑道:“史前辈,有您老人家在此,我哪还敢有此妄想呢。”
  史历哈哈一阵大笑:“好,你还算聪明。”
  丐帮中人却深感诧异,帮主怎么这样说呢?
  罗修明歪头看了一眼绿衣少女,眼睛破天荒地奇亮起来,仿佛云开雾散见了太阳,他从梦中醒来。几十年来他不曾有过这样的激动,这样的兴奋。
  他嘿嘿一阵快笑,向绿衣少女走了过去。
  史历一旁大乐,看来不光我一个人喜欢美丽的女人,男人都有这个毛病。
  “哟!来了不少人了。”“黄河帮”帮主朱大山惊叫了一声,带着几个人从一块大石后走了出来。
  这家伙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象个杀猪的,两眼瞪起,准如一对鸡蛋。
  史历突然冲他喝道:“你来干什么?”
  若在平日,朱大山准崩,不过这家伙粗中有细,没有发作,满不在乎地笑道:“史前辈,我和你还不一个样,前来凑个热闹。”
  史历哼了一声:“你还算知趣,否则……告诉你们,别怪我手下无情。”这可谓一语惊天下。
  众人顿时不满,你算什么东西,难道我们会怕你吗?
  他们还没有发难,绿衣少女忽道:“我不是来争剑诀的,你们不必担心。”
  史历的黄脸这下更黄了,七十多的老头子拍马屁拍到了驴脚上,令他啼笑皆非。
  “丫头,我好心好意的,你怎么不识抬举?你不是来争剑诀的,一个大闺女跑这里来干什么?”史历恼恨地问。
  绿衣少女轻吟吟一笑,仿佛银铃从山顶滚下深渊:“我就喜欢到处跑,哪里人多去哪里。”
  史历哼了一声:“你自命清高,会有后悔的一天。”
  罗修明笑道:“姑娘的见识高人一等,胜过许多俗物,我们那里人多,到我们那里去吧。”
  朱大山怒喝一声:“姓罗的,你说谁是俗物?”
  史历笑道:“朱大个子,揍这个臭要饭的。”
  罗修明阴笑道:“男人的心胸反不如女人的宽广,不是俗物是什么?我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谁,你找什么茬?”
  朱大山说:“你小子太不是东西,见了漂亮女人什么胡话都说,就你这副德性,也想独占便宜吗?”
  罗修明大怒,身形突然前欺,双掌飘然滑起,使出“乾坤一气掌”晃出几个掌影向朱大山的软肋击去。
  朱大山大叫一声:“来得好!”双拳紧握,鼓腹矮身,运起“罗汉神功”,霎时周身如铁。“嘭”地一声,罗修明的大掌击到他的身上,朱大山只哼了一声,并没受伤;几乎与此同时,朱大山一拳捣出,直击罗修明下巴。
  罗修明大骇,万料不到朱大山能挨自己一掌无事,急闪稍迟,被朱大山的铁拳扫中,打得他一个踉跄,眼冒金花。罗修明恨极,飘身欲再上。
  朱大山连忙摆手说:“不打了。你击我一掌,我打你一拳,不分胜负,扯平。若想拚个你死我活,以后再找机会吧。”
  罗修明恨道:“姓朱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朱大山嘿嘿一笑:“我又怕过谁呢?”
  两人的武功原在伯仲之间,朱大山要轻易击中罗修明恐怕挺难,罗修明挥掌即中朱大山也不容易,若一方想挨,那问题就简单了。朱大山的“罗汉神功”是偏重扩体的功夫,功成自如冷铁,任击不伤;而罗修明的“乾坤一气掌”则是标准进攻性的功夫。朱大山知道自己的优势,故而愿挺身接掌,罗修明则料不到他用这么笨的打法,这也是他粗中有细的地方。他自忖以自己的身手绝对不会白挨一下而不能反击对方。罗修明的护身功夫修为不深,两人各挨对方一下,实则还是罗修明吃亏。
  丐帮中人见帮主落了下风,大骂朱大山无耻,哪有上来就挨人一掌的打法?
  朱大山占了便宜,毫不理会别人的叫嚷,自得其乐。
  罗修明双目疑云飞荡,暗打主意。
  忽然,白飞扬道:“任大侠来了,你们别乱叫了。”
  顿时鸦雀无声。任风流从北方飘然至,满面春风。
  “各位来得倒早,让你们久等了。”
  白飞扬迎上去,笑道:“任大侠,在下白飞扬,久慕大侠威仪神俊,今日一见,心中无憾了。”
  他觉得任风流比自己想象的更英雄动人,不愧是传奇式的人物。
  任风流注视了他一下,笑道:“你就是‘雪门传人’白飞扬?了不起,少年有为。”
  白飞扬说:“跟大侠比起来,我还算不上一回事。”
  任风流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才江湖上已难得一见了,你要好之为之。”
  白飞扬心里快乐无比,轻轻点了点头。
  任风流扫视了一下众人,说:“十几年前,有一剑诀为某人所得,他欲传给有缘人,大家这才来到这里。这门剑学奇异精深,非良才不能学得,功夫不对路亦不能学。哪位若有兴趣请演练一下你们的绝学吧,若与剑诀有缘,你们的武学路数会告诉我。”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刘三笑忽道:“任大侠,你所言的剑诀是‘太白醉剑诀’吗?”
  “是。有人说它是崆峒派之物。”
  刘奇说:“不错,它确是崆峒派奇绝之学。”
  朱大山道:“什么崆洞派奇学,我看是黄河帮的东西,这不是随便说了算的。”
  刘奇大怒:“朱大山,你少发横,崆峒派还没把你的黄河帮放在眼里。”
  朱大山满不在乎地说:“你那几把剑也唬不着人。”
  他们还要争下去,罗修明道:“我看你们还是打一仗好,这样任大侠也清楚了你们的武功路数。”
  刘奇猛地抽出长剑:“打一仗又何妨,难道崆峒派还怕谁吗?”
  朱大山一怔,摇手说:“你还是自己练吧,我已过了一次打仗的瘾了,现在手不痒。”他冲罗修明一笑,意在嘲讽他。
  罗修明知道这不是再斗的时候,把脸转向一旁。
  刘奇没有了对手,犹豫了一下,说:“任大侠,刘某献丑了,请您细看一下‘天罡剑’与‘太白醉剑诀’是否同宗同源。”
  任风流说:“刘大侠不用客气,请出手吧。”
  刘奇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情,长剑平举。
  他心里清楚,能否得到“太白醉剑诀”全看自己的了。他极力保持安静的心境,唯有心静才会剑奇。倏地,他手腕儿一翻,长剑飘摇一划,平稳刺出,随之拧身翻臂抖出片片寒光,仿佛鱼鳞大阵。忽儿长剑斜出,快而且脆,剑若游龙,身似狂风,直舞得八方有光乱人眼,青气连天寒人心。舞到酣畅淋漓处,他眼中只有一把剑了。
  任风流冲他不住地点头微笑,颇有嘉许之意。
  刘三笑一拽丁小安的袖子,轻笑道:“看来还不错,任大侠定是认为‘太白醉剑诀’与天罡剑同属一路了。”
  丁小安亦有同感:“但愿如此,老天保祐。”
  刘奇收起长剑,有些激动地问:“任大侠,你看天罡剑与‘太白醉剑诀’同宗吗?”
  任风流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谁也没看见何时消失的:“刘大侠,很遗憾,天罡剑与‘太白醉剑诀’完全是两个路子,不可包容,亦不能勾连……”
  刘奇的脸色顿时铁青,额头泌出白毛汗:“这不可能!两种剑法同出一炉,怎么会各走极端,属于两种绝然不同的路子?!”
  任风流轻叹了一声:“事实是这样。”
  刘三笑忽然叫道:“你胡说!不知你安的什么心!”
  白飞扬用手一指他:“你不要侮辱任大侠的人格,天底下没有比他更正直的人了。他说是两个路子,绝对就是两个路子,你不信我信。”
  任风流淡然一笑:“小兄弟,你算是我的一个知音。我也许没有多少优点,但我却绝不说假话,一辈子不说一句,这是我的信条,虽然因之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也不后悔。”
  白飞扬被他的话感动了,浑身一阵发热,深情地说:“任大侠,你一直是我最崇敬的人。看来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史历嘿嘿笑道:“你们都没错,那是谁错了?任风流,你不要搞鬼了,你把剑诀拿出来让大家一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任风流没有理他,目光在白飞扬身上飞流,他有种深重的感觉,以为只有白飞扬才是最好的人选;然而他看白飞扬似乎没有这个要求,这让他惊喜又令他失望……
  史历这时忍不住:“任风流,你不要故作高深,我就看不惯你这种所谓名人架子,若是你不知趣,老夫就修理你一下,让你知道天下不是可以任驰骋的。”
  白飞扬冷笑道:“史老魔,你别太不自重,自己有多少份量应该心里有个数,任大侠是你这种人可以威胁的吗?”
  史历身形一晃,乌爪暴伸,猛地向白飞扬抓去。这一抓之势非同小可,若被抓住非肤破骨断不可:“王八羔子,老夫让你知道厉害!”
  白飞扬一声轻吟,飘扬而起,手中玄玉笛飞施一转,虚幻出一排玉影,一式“落花飘香”,玉影凝成一点,向史历的眉心点去,迅疾如电。
  史历料不到白飞扬年纪轻轻身手如此了得,大骇之下,急忙移形抖乎使出他的绝学“金晶神功”向外就拍。电光石火之间,一片水晶般透明的掌影向白飞扬飞流过去,似乎要把他击到千里之外。
  白飞扬识得厉害,双臂挥洒一振,向左方泻落。
  史历见白飞扬逃开,心中大喜,双然又增了许多自信,任凤流有什么了不起?我一样让他落荒而走。他冲着白飞扬嘻嘻一笑,转身走向任风流。
  白飞扬飘身欲动,任风流说:“小兄弟,你不要插手了,他要修理的是我。”
  史历说:“你明白就好,我不相信你是什么不可战胜的人物。你若是张三丰,我倒还可以怕你三分,可借你不是。”
  任风流微微一笑:“我没说自己不可战胜,你试一下,什么都清楚了。”
  史历盯了他片刻,没有动手。任风流毕竟是名动天下的大英雄,他没法儿不有所顾虑。
  但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大作总要开始。
  老头子的脸更黄了,眼睛里也闪出金子般的光芒。这时,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机会,双手陡然张开,身子弹射而起,犹如黑色的响箭向任风流扑过去,快如闪电。
  任风流知道史历拼了老命,不敢怠慢,急忙身形一抖,使出“浮光掠影”身法,如流星泻地,斜向左间,霎时明光虚影闪动,仿佛沙水各走一边。
  任风流没有去接史历的金晶神功,他知道老头子若拼了老命,那威势是相当难挡的,不过以他的轻功之高,要避开对方的锋芒,那倒不是一件难事。
  史历一招扑空,反身跃起,犹如白龙尚水,双掌一式“泰山压顶”,击向任风流的头部。刹那间,但见掌影直泻,犹如黄叶急旋,精功内劲如潮要摧毁一座铁山。
  任风流一声长啸,声震四野,飞射而起,同时使出“碧血指”双手连弹,数十明光气点飞击史历的要穴。
  史历两手环天一摆,劲气顿时如虹,拦往了任风流的指气。
  任风流如风中雨点飘泻数丈之外,宛如无事一般,似乎他并不在乎胜
  史历见任风流连战连退,更把他看轻了,以为江湖中人把他吹得神乎,简直可笑之极。
  他这种看法自然属于偏颇之类,任风流的威名并不是吹来的。他的三种绝技以刀法为最,称之为惊天地、泣鬼神并不过分;轻功次之;“碧血指”则又差了一些。对付一流高手,他的“碧血指”完全可以胜任,若敌手是史历这样凶名卓著的魔头,用“碧血指”就没法取胜了。好在他并不想战胜什么人,所以他也没有什么负担,如风若云。
  史历还要挑战,陡见西边走来一男一女,他愣住了。那男的是个中年和尚,身材高大,目如寒星,英气逼人,颇有富贵相;那青年妇女一身青衣,长发盘在头上犹如一座小山,象个村姑,丹凤眉,银杏眼,姿色不俗。
  史历看了他们一阵,忽儿笑道,“有味儿:这年月和尚也学会勾引良家妇女了,我们还怕什么!”他对奇闻异事最感兴趣。
  中年和尚与青年妇女似乎是路过这里,听了史历的粗话立时停住了。中年和尚说:“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出言如此轻狂?”
  史历好恼:“他奶奶的,老头子就不能说风凉话吗?我还想纳个妞儿做小妾呢。”
  青年妇女道:“这种人疯疯癫癫的,你理他做什么,我们走吧。”
  史历大怒:“臭女人,你才发疯呢!”
  他长臂一伸,向青年妇女的胸部抓去。
  青衣女人料不到老头子突然发难,吃了一惊,柔身微抖,飘移丈外。
  这回该史历吃惊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村姑如此厉害。他嘿嘿冷笑了几声:“野女人,你就是一匹烈马,我也要驯服你,老夫非让你知道我的十八般武艺不可。”
  青衣女人冷冷地说:“你留点口德吧。”
  史历眼珠儿一转,晃臂斜闪,欺向青衣女人的背后。他想怀中抱玉,扬眉吐气。
  青年妇人飞身纵起,在半空猛然一个回头,双掌一并,向史历的前额拍去。
  史历移步探爪,伸手便抓。
  中年和尚这时突然发难了,他双拳飘然一摆,两脚一滑一拐,十分古怪,双拳陡然一合,直击史历的左肋。他的身法奇特之极,
  不象中原武功,拳头合在一起仿佛两团燃烧的烈火。
  史历没见过这样的怪功。大惊之下不知如何问躲,稍一迟疑,和尚的拳头已击在他的身上。刹那间,他感到一团火飞进了他的身体,五脏六腑都被烧坏了,他大叫一声,身子飞了出去。
  这回他吃了大亏,受伤不轻,嘴上都起了泡,热毒攻心。
  任风流在一旁叹了口气,感慨万千,想不到外域奇术竟如此容易令中原武人迷惑。
  中年和尚的怪功是波斯的“风火大挪移术”。此功怪异绝沦,不可以常理推测,功分九重,最高一重唤作“风大连天”,意为举拳投掌都可把对手化为灰烬。
  中年和尚似乎已练到了第九重,不过他还没有完全明白“风火大挪移”的妙用。这种功夫以怪见长,它的神妙全在步法上,拳上神火则居于次要地位。若是完全领会了步法上的神髓,那就可以令敌人防不胜防了。
  中年和尚轻易击败了史历,心中快乐,脸上闪出淡淡的笑意。
  罗修明觉得和尚步法奇怪而有趣,不由自主地一扭一拐地模仿起来,并伸手向绿衣少女抓去,仿佛鸭子摇腚。
  也许他并不是有意冒犯绿衣少女,不过用她试验一下他感到有趣的怪步而已。
  绿衣少女却羞恨起来,纤纤手没见摆动,长剑已握在手,柳腰一展,剑光如水波顿起,一式“凌波追浪”刺向罗修明的咽喉,这是想要他的命。
  白飞扬不由“咦”了一声,这不是“公孙剑法”吗?
  “公孙剑”源于公孙大娘,她是唐代的舞剑名家,诗圣杜甫曾有幸见过她的神技,并写下“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的美妙篇章。
  这少女的“公孙剑”似乎在美妙之中又多了一点辣劲,令人不由咋舌。
  罗修明陡见寒剑刺来,没法儿再东施效颦了,只好身法一变,摇首拧身向外急闪,但已经晚了一些了,左腮一痛,脸被划了一道血槽,鲜血迸洒。
  罗修明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眼下被一个少女破了相,恼羞成怒。大喝一声,飞身扑了过去,似乎不撕烂绿衣少女难消心头恨。
  白飞扬一声轻吟,飘移而动,手中玉笛一抖,一招“仙女采花”吹出一朵雪花般的冰影飞向罗修明。他身法飘逸轻灵,快而无形。
  罗修明陡见有人袭击,旋于一振运起神功拍了出去。然而他低估了白飞扬,他的掌劲刚生,白飞扬已弹身飘起,手中玄玉笛挥洒一点,玉影陡生,只见罗修明向后一仰,额上起了一个紫包,疼得他连声叫骂。这是白飞扬手下留情,若他运起内劲,罗修明的头上非出个血窟窿不可。
  绿衣少女轻吟吟一笑:“多谢公子相助。”
  白飞扬道:“抱打不平是侠士的份内之事,姑娘不必客气。”
  突见一人飘然而至,竟然是道衍和尚。他冷冷地扫视了一眼众人,高声说:“诸位,这是一个骗局,‘大白醉剑诀’不在任风流手里,而在一个会‘莲花神功’的青年女人手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刘奇第一个吼了起来:“任风流!他的话是不是真的?”
  任风流正欲开口,道衍忽道:“任大侠,你答应过我的,要为我做一件事,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那你就保持沉默吧,这并不违背你做人的原则。我们有言在先,你的任务在于把众人引到这里来,而由我告诉他们剑诀在谁手里。那女人不配练那神奇的剑决,你犯不着替她冒什么风险。剑诀是天下人之物,诸位,你们谁得到就是谁的。”
  众人顿时把目光都投向了任风流,看他有什么表示。然而他却一脸冷漠,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中年和尚这时冲青衣女人道:“我们走。”
  史历忽道:“这女人可疑,不能放她走!”
  青年妇人一慌,飞身就进,她似乎顾忌什么。
  道衍一怔:“对,可能就是她”。纵身就追。
  刘奇等人这时拿不定主意了,迟疑了一下,也追了过去。他觉得剑诀即使在任风流手里,自己也得不到了,还不如把.希望寄托在逃走的女人身上,或者别的女人身上呢。
  白飞扬与绿衣少女没有跟着去追,他们此行的目的也不在剑诀之上。  
  任风流看了他们一眼,淡漠地说:“你们怎么不去追呢?”
  白飞扬道:“任大侠,那老和尚声称剑诀在一个女人手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风流毫无表情地说:“你们该走了。”
  绿衣少女瞟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不可说的呢?你太令人失望。”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眼里散满了迷惑和哀伤之色。
  任风流一任如风,不为所动。
  史历等人随道衍和尚追了那女人一阵了,忽觉自己太轻信了,连忙又转回凤凰居。
  等他们回到风凰居,任风流已不知去向了。
  白飞扬与绿衣少女也离开了凤凰居。
  天上一片闲云飘荡,地上一群忙碌的男人。

  第五章 先哲梦呓
  劫与福,古今难说。
  若得回头细心看,就是一个。
  道衍和尚宽大的僧袖一摆,展起佛门轻功“明心还月”,犹如一片急云向青年妇人飘去,他相信片刻之后就能追上她。不料中年和尚猛地一抖手,向旁边一块峭立的石条劈去,“嘭”地一声响,石条被击碎,乱石横飞。
  道衍和尚右臂一展,使出“铁袖神功”把飞向他的碎石击飞。
  就在这分心拍石的工夫,中年和尚与青衣妇人下了谷底,转眼不见了。道衍不由好恼,以自己的身手竟然把两个大活人追丢了,太没面子了。
  他在不大但怪石乱立的谷底找了一阵子,陡所有远去的脚步声,飞身跃上山谷。向东望,中年和尚和那女人已经远去了,他只有振臂急追,犹如疯了的雄鹰。可遗憾的是,无论他如何提聚功力,也不能很快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三个人在乡间的小道上狂奔了有半个时辰,中年和尚一扯青衣妇人的袖子,两人进了一座小城。道衍追进城里去。他来过这座小城,但要在城里找人就难了。
  中年和尚与那女人冲到一座大宅前,陡见是县衙,两人愣住了。犹豫了一下,两人纵身落到县衙内。他们四下扫视了几眼,走进一间厢房。这是间书房,桌上放着许多书。
  他们坐下。中年和尚说:“我们不该这么慌张,该在半道上把老和尚除去的。”
  青年妇人摇了摇头:“那样会惹来许多麻烦,不如这样一走了之轻快。”
  中年和尚叹了一声:“我吃够了手软的亏,可事到临头还是狠不起来!太也无用。”
  “吱”地一声,书房的门开了,两人惊了一跳。
  东方红也是一惊,自己的房里怎么坐着两个人?轻笑一声:“两位从何方来?”
  中年和尚说:“从山上。实不相瞒,有个老和尚在追我们,故而躲到了这里。”
  东方红点了点头:“老和尚一定是不让你娶媳妇,所以你们就一起私奔了。”
  青衣妇人脸色顿变,目问寒光,似乎十分恼火。
  中年和尚怕她发作,忙说:“我们不是私奔,小兄弟不要乱讲。”
  东方红忙道:“两位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的。你们要吃点儿什么吗?”
  青衣妇人说:“你不要乱动,我们马上就走。”
  东方红知道他们对自己不放心,就不再言语。
  三人呆坐了一会儿,忽听院内有人走动。
  东方红探头一看,见父亲与道衍和尚走进客厅。东方红说:“有个老和尚来了,待会儿他们会叫我的。”
  中年和尚说:“你去吧,不过你要学会少说话。”
  东方红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出卖你们的,假如那老和尚就是追你们的人。”
  青衣妇人脸沉如水,没有吱声。
  东方红出了书房,来到客厅的门口。他向门里一探头,被父亲看见:“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过道衍大师。”
  东方红只好走进客厅向道衍深施一礼。
  道行盯了东方红一眼,不由一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人物。至于如何不安分,道衍觉察不出来了。
  东方文正见道衍的神色古怪,心中没底,不由害怕起来。东方红慑于他的神威,心也狂跳不止。
  过了一会儿。道衍收起凌厉的目光,换上笑颜,父子俩才松了一口气。
  东方文正笑道:“大师,犬子不学无术,下官想请您收他做个记名弟子,您看如何?”
  道衍说:“不好。令郎眼高于顶,天底下几乎没有可以做他师傅的人,我也不行。”
  东方文正尴尬地一笑:“大师,上次您来去匆匆,下官没有尽地主之谊,这回您一定要多住几天,让我……”
  道衍打断他的话:“我正在追查两个人的下落,没心思在此久留。”
  东方红心一跳,连忙低下了头,唯恐道衍看出他心中的秘密。东方文正欲为道衍摆酒洗尘,被拒绝了。父子俩陪了一会儿小心,道衍离去。
  东方红来到书房,向中年和尚细说了一下经过。中年和尚眉头一皱,没有言语。
  三个人估计道衍走远了,东方红才送他们出门。在后院附近,三人碰上一个官差。东方红急忙打发他走开。分别时,中年和尚沉重地说:“小兄弟,你也要小心。”
  东方红点了点头,这时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英雄,心中十分欢快。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坐了一会儿,四下扫了几眼,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快乐地出了县衙。
  他顺着大街向西走了有百丈,迎面碰上几个官差押着一个少年走来。他仔细一看,正是那天在饭店里碰上的美少年。
  他嘿嘿一笑迎了上去:“各位老兄,你们怎么把我的小兄弟给抓来了?”
  “这小子是个贼。”
  美少年辩道:“胡说!是他们冤枉了我!”
  “这小子的嘴还挺硬呢,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的尝尝你是不会承认的。”举手欲打。
  东方红忙说:“别打人。各位老兄,你们卖给我个面子,把他放了,我请各位吃酒。”
  几个官差看了这位县太爷的公子几眼,点头同意。东方红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官差们高兴而去。
  美少年这时落下泪来:“多谢见台相救,不然我全完了。”
  东方红笑道:“没那么严重。老弟,你是不是手又‘拾’到别人的口袋里去了?”
  少年连忙摇头:“没有。以前我倒别人的口袋里拾过东西,自从你说过我之后,就再没这么拾过什么。真倒霉,我拾的时候没事,不拾了反而被逮住了。”
  东方红无奈地一笑:“人生也许难免这样,总要被冤枉几回。你不是会武功吗,怎么不教训他们一顿?”
  少年“咳”了一声:“师傅还是不教我武功,我依然什么都不会,白担了个空名。”
  东方红呆了一会儿:“这是为什么?”
  少年道:“师傅说我历炼得还不够。”
  “这可奇了,什么才叫历炼得够?”
  “师傅说,我若同时让他们三人吃一个大亏就够了,他们马上就传我奇功。”
  东方红苦笑道:“有这么怪的师傅吗?”
  “兄台,我绝不会骗你。”
  “你有信心让他们同时吃个大亏吗?”
  “他们都老成了精,我哪有本事让他们吃亏呀!”
  东方红说:“这样你一辈子岂不也学不成武功?”
  少年落泪道:“那我有什么法呢?”
  东方红沉思了一下:“三个老小子既然这么奇怪,那我们非治一治他们不可。”
  少年惊道:“他们的武功都高得很,你用什么办法治他们?”
  东方红说:“用什么办法现在我怎么知道,必须见了他们才能清楚。”
  少年大摇其头:“我师傅不见外人的,你去了会引起他的疑心,弄不好还会有生命之忧。他们医道高深,下毒不会成功,动刀子我们更不行,还能有什么法?”
  东方红笑道:“你不用担心,会有办法的。明去不行,我们就偷偷地观察他们,只要他们真的古怪,我一定有办法让他们吃个大亏。”
  少年半信半疑,望着他久久无语。
  东方红推了他一把:“走,我们去鸡云山。”
  少年道:“你不怕我师傅?”
  东方红笑道:“他们又不是锦衣卫,有什么可怕的。对你来说他们也有必要吃个亏,而我是你的朋友,岂能袖手旁观?”
  少年感激地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许多。
  两人一路西行,鸡云山已然在望。
  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木心。东方红没有追问他的情况。他觉得与对方投缘就行了,人家不愿讲的,你有什么必要知道呢?
  两人来到鸡云山下,木心告诉他要千万小心。东方红微笑不语。
  在山腰上,有十几间房子面南座落着,正是“杏林三儒”居住的“杏林院”。
  木心指指点点,向东方红细说着什么。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爬到“杏林院”门口,木心让东方红藏在一旁,自己进了院子。
  巧得很,三儒竟然不在院子里。木心大喜,连忙让东方红躲进他的屋子里去。
  木心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仅有一张光板床,木门黑沉沉,土墙冷冰冰,进了屋仿佛掉进了枯井里,什么感觉也抓不住。
  东方红冲木心一笑:“我看你当和尚算了。”
  木心的脸一红,低下了头,他对低头不语总是有着浓厚的兴趣。于是两人都不讲话。
  天快黑时,院外有了脚步声。木心紧张了起来。东方红依然满不在乎。
  有人进了院子。木心走出自己的屋子,迎了上去。来的正是三儒。他们一见木心,脸色顿时变了,格外严肃。
  东方红从门缝里向外一瞅,什么都看见了。灰衣老人,有七十多岁,高大强壮,宽脸豹眼,一脸苦相,仿佛吃了黄连,手掌微黑,无疑,他就是三儒中的老大段百苦,“百味指”神功出神人化。
  高瘦老者,有六十多岁,一身青衣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双目极亮,手中提着一把剑,他就是文疾,三儒中的老二,“昆吾剑”法炉火纯青。
  傅太旧,三儒中为未,五十多岁,是个矮胖子,黄布粗衣己有些破旧,脸孔有些浮肿,眼神深藏不露,看不出他的好恶,擅长“太极绵掌”,身法快脆如风。
  段百苦走到一个木墩子上坐下,苦着脸说:“这几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木心低下了头:“我什么也没干……”
  文疾斥道:“蠢货,蠢货!白费了我们许多苦心。若是这几天内你还不能让我们满意,你就再也没机会了。”
  木心惊恐地问:“师傅,你们不要我了?”
  傅大旧淡而无味地说:“你还是想想眼前吧。”
  木心六神无主地扫了一眼三位师傅,又低下了头。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思想眼前。周围是广漠的虚空,他什么也抓不到。
  段百苦忽地叹了一声:“一切全看你的造化了。”
  三个人走进北面的屋子里去。
  木心在院子里呆站了一会儿,扭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看到东方红,他顿时眼泪汪汪:“兄台,师傅要赶我走了,我让他们失望了!”
  东方红说:“我全听见了,你别急,我们来一块想办法。”
  木心摇头道:“你把我的脑袋揍烂我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东方红呆了一会儿:“你师傅都有什么奇怪的习惯?”
  木心歪头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们都常去什么地方?何时起,何时睡?”
  木心又欲摇头,忽道:“师傅常去后面的山崖,干什么我不知道,都是黎明时分同去。”
  东方红点了点头:“明天黎明时我们去跟踪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干什么。”
  木心似乎有些害怕,但没有反对,他突然意识到胆小怕事是不够朋友的。
  夜深下去了,两人挤到一起合衣而眠。
  天快亮时,两人爬了起来。木心探头向外一看,没见动静,又缩头关上门。外面挺冷,有些冻头。
  过了一会儿,三个老儒起来了。木心也打起颤来。三老儒出了院门。
  东方红一拍木心的肩头:“快跟上,别让他们走远了。”
  木心连忙开门,两人随后追了出去。
  黎明冰冷。微风象刀子一样割人耳朵。
  两人低头弯腰,东藏西躲跟在三儒后面,不敢粗喘一口气。冬天的地面极硬,稍不小心都会踏出声音来。
  三儒轻飘飘上了山崖。东方红与木心顿时趴到了地上。两人抬头看,见“杏林三儒”各自走向一棵靠悬崖边的松树。树都不太粗,犹如儿童的脖子,但都挺高直。三儒走到松树边,各自脱下自己的裤子,双手扒住松树蹲到石头上——大便。
  木心做梦也想不到师傅老早起来就是为了完成这神圣的任务,羞得不由低下了头。
  东方红盯着三懦看了一会儿,高兴地笑了。
  他拉了一下木心,两人返回杏林院。
  木心见东方红乐不可支,轻声问:“这有什么好笑的,丢死人了?”
  东方红笑道:“难道你不希望另有原因?”
  木心一怔:“你想出办法了?”
  “对。”东方红点头说,“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保证让你笑掉大牙。”
  “什么办法?”
  “你别问,快与我一同回城,去买样东西。”
  木心脸上乐开了花:“兄台,你真行,诸葛亮也未必有你的点子来得快。”
  东方红说:“快走,等办完了事再乐。”
  两人一路小跑奔向县城。他们不再感到寒冷,唯觉心里热乎乎的。木心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少年特有的朝气洋溢了出来,那神色特别令人心醉。东方红不由暗赞,这小子怎么长得这么俊秀?
  两人进了城,先到饭店里大吃了一顿,然后去买东西。东方红没有回家,他怕碰上父亲又要挨一顿训。父亲希望他一刻也不要放下书本,熟读圣贤书。然而东方红却不再迷信父亲的说教,他感到了困惑:“人人都读圣贤书,可何人成了圣贤?皇上身边的宦官哪一个不一肚子墨水,然而他们的心亦如墨黑,也不是圣贤。可见,读圣贤书未必能成圣贤,不读圣贤书未必不是圣贤。
  他觉得自己想得有理,对父亲的督促不那么看重了。不过他目前还想不出父亲对他一夜未归会发多大的火。
  他与木心在城里转悠到太阳西斜,才出了城,直奔鸡云山。这回两人都有些轻飘飘的,仿佛凯旋而归的将军,心里乐滋滋的。
  上了鸡云山,他们直奔山崖。两人到了山崖上,在三儒蹲过的地方转悠起来。
  天黑下来时,他们又回到杏林院。
  “杏林三儒”不知干什么去了,后半夜他们才从外面回来。
  “杏林三儒”不知干什么去了,后半夜他们才从外面回来。
  木心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但没有开门去迎,他以为没有这个必要了,自己马上就要让师傅满意了。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取悦一个人的最好办法是让他对你满意。
  东方红亦听到了外面的声响,但他正思考的却是另外的问题。一个人可以当官,但不可不正;可以读书,但不可死守书;可以光宗耀祖,但不可踩别人的头皮,更不能吮血……
  两人想了许多,直到他们的念头开始重复方止。
  夜很静,很冷,一切声音都僵硬了。
  黎明将至,两人爬了起来,先三儒上了山崖。两人在山崖上忙活了一阵子,方见王儒露面。两人赶快藏到一边去。
  三儒几乎与昨天同时来到山崖上,伸展了一下手脚,又各自走向悬崖边的松树。
  他们的动作与昨天的一样,脱裤扒树,也许多少年来这动作没有变过。然而今天的情况与往日不同,树的动作变了,他们刚同时扒住树欲向下蹲,松树骤然断了,三个人几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向悬崖下摔去。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是江湖好手,各展奇功拍崖抓树,延缓下坠之势。
  然而,他们并没有抓到什么,全都摔到崖下的烂草堆上,弄了一身屎。
  三个老头子被摔坏了,疼得龇牙咧嘴。多亏山崖不算太高,否则三老儒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木心见大功告成,拉起东方红跑回了杏林院。
  片刻。三老儒也回来了,一脸沮丧。
  木心从自己的屋子里跑了出来,笑道:“师傅,你们满意了吧?”
  段百苦瞅了他一眼:“你的办法真绝,是怎么干的?”
  木心一扬手中的薄锯片:“用它拉的。昨天我拉了树身的一半,黎明前又拉了几下,然后用泥土把锯缝糊上,你们就什么也发现不了了。”
  文疾冷冷地说:“你小子也太损了,差点儿要了我们三条老命。”
  木心忙道:“不会的,我知道师傅神通广大。”
  段百苦“咳”了一声:“也许这是天意,该我们造就你。从现在起,我们就传你神功。”
  傅太旧从衣袋里掏出一粒黄药丸,看了一眼,平静地说:“这是一枚‘六合金丹’,是我们三人几十年的心血结晶,制好已有半年了,再过三天就要失效了,好在你马上就能服它了,足见你福缘不浅。我们原不指望你了,料不到你能突出奇兵,让人刮目相看。这枚‘六合金丹’功效极强,是十六种中草药合成的,上面也凝聚了我们的功力。你服下它一夜之间能陡增六十年功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木心乐得要跳起来,连忙跪下给三个师傅磕头。段百苦挥手一弹,一缕指劲击中木心的“玉枕穴”,木心顿时动不得了,半张着嘴一脸苦相,仿佛吃了十八个苦瓜。
  傅太旧大袖一挥,黄药丸转了个半圈,飞向木心口中。
  木心服下“六合金丹”,顿时如惹火烧身,大喘不已。
  东方红在屋子里直看得目瞪口呆。
  段百苦飞身飘起,用手一拍木心的“百会穴”,猛然道:“意想身下有眼泉,万古清澈流不完,金丹散尽紫光色,一片茫茫都不见。”
  木心被师傅一拍,顿觉浑身酸软,有种说不出的无力,但他不敢懈怠,强打精神挺着,想象着自己在飞洒透澈的流泉之中昂扬自得。
  片刻。段百苦收起神功,木心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他感到周身通泰。木心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知道自己进入了某种境界。
  东方红在旁边看得真切,仿佛受了感染,不由手舞足蹈起来,几乎要冲出去与木心分享快乐。
  文疾冷淡地看了木心一眼,低沉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回你的屋子里去吧。”
  木心顿时解放了似的,整个身心都飞扬了。他想叫想唱,想蹦想跳,想用最简单的形式表达他内心最深刻的欢乐。至此,他不得不承认,人的感受是无限丰富的。
  三儒回到自己的房去。木心跑进了自己的屋子。东方红一把拉住他,笑道:“恭喜了,你的运气确是不错,一颗小黄丸让你发达了!”
  木心说:“这全是兄台的功劳,否则我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东方红叹了一声:“你好好跟着师傅学吧,我该回去读书了,科考临近了。”
  木心身子一颤,低下了头,他有些舍不得让东方红离去。过了一会儿,他深情地说:“兄台,我可以去找你吗?”
  东方红乐道:“太可以了!到时别忘了教我几招。”
  木心顿时感到了为难:“……我师傅不让……外传的。
  东方红稍为一窘,说:“你比我还老实,咱俩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木心低头道:“兄台,你不会恼我吧?”
  “我是读书人,好坏还是分得清的,你不要乱想了。”东方红安慰他说。
  两人互相注视了对方一会儿,东方红悄悄出了杏林院。
  下山来,他感到胸前一片火热,有些恍惚,仿佛做了一个梦。
  向前走,离城愈近,他的心头越发沉重、灰黑。
  来到县衙门口,他停住了,稳定了一下慌乱的心,快步走向自己的书房,几乎是小跑。
  不巧得很,还是被父亲发现了,被喝住了。
  “你越发长进了,就是这样出息的吗?我还指望你将来弘扬门风呢,你就这么做给我看?你不想读书,到底想干什么?你不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不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人在书中显自手?”
  东方红有些不服地说:“我什么都知道,可只知读书,不知做人,也是不行的。满朝文武哪个没读过书,可在锦衣卫面前又哪个有一点读书人的清正骨气?”
  “住口!混帐东西,以后不准你再提官场中事!在这个家里,你还没有乱说乱动的资格!”
  东方红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东方文正愣了一下,长叹一口气,挥手让东方红离去。他觉得儿子再也不属于自己了,他感到一种冷晶晶的悲哀,儿子若不争气,自己这个芝麻粒大的小官是无法把他推上去的,至于前途,那是一片昏暗了。
  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战,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寒战,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好兆头。他的心狂跳了起来,会出什么事呢?然而天高云淡,又能出什么事?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向外走去,人不该自己吓唬自己。
  东方红从门缝里看到父亲远去了,一颗心落了下来,暴风雨总算过去了。他咳了一声,坐到一边的床上去。随手翻了一下扔在床上的书,他无奈地直摇头,这种生活简直糟透了,以前自己怎么没有感觉到呢?
  他从旁边拿起老子的《道德经》,映人眼帘的全是“惚兮”,这更让他心烦,这真是邪了,世上怎么没有一片静土呢?
  他放松了一下绷紧的神经,半闭着眼睛向后仰去。也许起了云,也许起了雾,春风一化,“大成至圣先师”孔子飘然落到他的身边,扬起那颗特大的脑袋以幽默的口吻说:“乖孩子,要升官发财,跟我来。”
  轻风微荡,一个白胡子老头闪现出来,是讲究“无为而无不为”的老子,他弯着腰,笑眯眯地说:“傻小子,当官古来不自在,发财多被恶人害,若想万古一逍遥,还是跟我来。”
  孔子有些不悦:“老哥,岂能误人子弟乎?他将来准是个好官,不读书何以言?修身治国平天下才是他的唯一出路。”
  老子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老兄弟,做官何须才?世界成了今天的模样都是你使的坏,要不然天底下哪会有互相残杀,互相陷害?”
  孔子眼一瞪,那颗大脑袋特别激动:“这能怪我吗?人有两只手,偏长一颗脑袋,它能不指挥着它们互相打吗?它总不会让两只手都打它吧?”
  老子笑道:“我有一法,能让手也变成脑袋,这样它们就不会打了。”
  孔子看了他两眼,咂巴了一下嘴:“你的想法倒是不错,恐怕它们不干。要知道我的布袋里装的全是热门货,你的东西太冷淡。”
  老子“嗯”了两声,突然消失,孔子亦乍然不见。东方红猛地睁开眼睛,周围一片虚空,他摇了摇头,不知刚才的一切是梦还是幻觉,有时这确是不易分辩的。
  他呆了一阵,屋子里极静,仿佛他在飞向不可知的深渊。一切太悠久,太寥廓,太恐怖,他飘浮其间,什么也抓不到,仅有无限的遗憾。也许这时候他接近了自己,接近了生命,但他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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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祸灭双亲
  岁岁花相似,时时人不同,人生难得回头看,朝红蓬勃日远,笑也片片,泪也斑斑。
  人无论多么高深,都不会走到自己的前头去,然而落伍呢?
  冬去春来,花开万家。东方红在不停地向前冲,冲向那该属于他的锦秀前程。
  然而他的运道不高,总也平静不了,灭顶之灾已向他滚来。应付八股文他也许是一把好手,面对血腥的灾难,斯文和思辩就无用处了。
  清晨,空气清新能使旧诗变新,他有这种感觉。
  见一片云团飞来,他轻轻闭上了眼睛,摇头晃脑地轻吟一篇“名家”的八股文:“天上一片云,地下两座坟,外边四棵树,里面三个人……”
  他觉得这东西十分可笑,但他还是得背,否则过不了关。
  突然,一阵叫骂吆喝声传来,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无疑问;又有一批女道士、尼姑被抓进了监狱。他已记不清到底有几批道姑从这里押向了京城,更不知有多少无辜的道姑惨死在锦衣卫手里,每次从这里押走一批道姑他都要难受几天,或者要病一场,但他没法儿解救她们。他见过她们的惨象,可怜极了。他曾试图帮助她们,终因力不从心没法下手。那时,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侠士救普救难啊!听到道始的哭声,此时他又有了这种感觉。
  他没法儿再背什么诗文了,向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在一旁走动,他向监狱跑了过去。
  从铁门缝向里一瞧,见几个锦衣卫正把一群道姑向牢房里赶。
  众道姑往一处一挤,一个道始的道帽被挤掉了,一头秀发顿时披散了下来。
  几个锦衣卫先是一怔,马上大笑起来。
  “这妞儿竟然巧妆道姑,脑袋说不定有点毛病,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也许是白莲教徒呢。”
  “无论如何,你得承认她非常漂亮,这就够了,能抓到漂亮的水灵妞儿是我们的福气。”
  几个锦衣卫七嘴八舌,一脸脏兮兮的怪笑让那个“道姑”十分紧张,她确是不象道姑。
  假道姑确是惊人的秀丽,不超过二十的样子,鸭蛋脸,柳叶眉,眸如清泉略带忧郁,双唇小巧,湿润徘红,周身洋溢着鲜美韵味。
  东方红看呆了,一颗心乱跳。这样的美人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以为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他长出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这时,两个锦衣卫走向假道姑。东方红不由紧张起来,这样的少女绝对不能让他们糟踏了,非得想办法教训他们一下不可。
  他低头思忖。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几个锦衣卫慌慌张张而去。他松了一口气。
  东方红看了几眼那个假道姑,想冲进去把她抢走。这么好的人物天下也未必有多少,怎么落到这般境地呢?若是她也逃脱不了魔掌,人生未免太冷酷了,太难测了。
  他站在铁门口许久,心中充满了飞扬的乱云,仿佛他又进入了乱糟糟的雪天,那么冷,那么沉郁,一望无边,不可征服。
  他漫无目的地离开县衙,心里充满对许多生命的同情,可怜。她们什么也没干,那么善良,安分,为什么还要遭此大难?一个清白生命难道连安分也不行吗?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他又进了饭店,想喝点酒。他希望自己能体验到人类的普遍感情,又希望自己的心灵麻木。一个人若太敏感,那你无法不为别人死去。
  夜色落下来,他终于下了决心,要去解救她们。这对一个书生来说无疑是难的,然而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似乎有种什么力量在推着他。
  当他手中握了一把剑,他知道这不是玩笑了,只要自己一动手,马上会看到鲜红的效果,至于流的是谁的血,他就说不清楚了。
  他提剑到了监狱门口,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翻门入内。
  监狱里很黑,只有过道里才有灯光。他不敢走过道,从另外的地方走向牢房。
  他刚欺过去,忽听一个男人的淫笑:“小妞儿,你认命吧,今天晚你就是我的了。”
  “你不能这样!你……”是少女的声音。
  东方红陡然一惊,心悬了起来,纵身向那间有光亮的房子靠过去。
  到了门口,他看见一个赤裸的男人正低吟轻笑,十分快意,竟是江化龙,这下让东方红几乎魂飞天外。他对这个人既恨又怕,一万个不愿见他。
  少女的再一声叫喊让东方红回过神来,他感到问题严重。孤立无援羔羊一样的少女正是那个假道姑,她惊恐羞愤极了。
  东方红看清她的表情,心底翻起一般巨浪,她这么需要帮助,自己怎能一走了之?江化龙再可怕,今晚也得摸他的老虎屁股。人生自古谁无死,何必留下终自恨?
  他一咬牙关,心一横,长剑猛地向逼向少女的江化龙后背刺去。
  江化龙的心神太专注了,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危险,等他觉得不妙,闪躲已迟,长剑猛地刺进他的屁股里。真算摸了“老虎”的屁股。
  江化龙一声怪叫,东方红扭头就跑,转眼间不见了。江化龙受伤不轻,长剑还插在他腚上,没法儿去追,他也没看见是谁向他下的毒手。
  监狱里的狱卒听到叫声,料想是他吃了亏,也没有人去,反而把自己的门关得更紧了,唯恐牵连上自己。他们都知道锦衣卫里没好人,最易迁怒别人,跑过去绝对得到的不是赏钱,很可能是一刀一掌。
  这样就救了东方红,否则他没法脱身。守门的那个“烂脸”更小心,听到叫声,他马上躺到床上去,用被子捂上了头。
  东方红翻门逃出监狱,慌慌张张冲到自己房里去。
  等他静下来,才感到后怕,若是自己被江化龙看见,那一切都完了,自己仗义执刀,却落了个不孝之子的罪名。
  他虚脱了似地躺到床上去,很快睡着了。他从没有这么累过。
  等他一觉醒来,相信自己又看到了东方的霞光,县衙里的人都在议论谁是凶手。
  东方文正一早就上了大堂,对身强体壮的捕快逐个寻问,不放过丝毫疑点。
  监牢里的狱卒都破集中到一起,挨了一顿臭揍。但他们还是欢喜的,否则,说不定他们之中已出现了一个断腿、丢手的,谁也不愿意这样。
  东方红见没有找到自己头上,放下心了。父亲下了大堂,他便去探详情。
  在东方红的记忆里,父亲似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眼睛都红红的,有些咬牙切齿。
  “这如何了结,几乎没有一点线索!我想不出是哪个仇家干的,他们想陷害我!”
  东方红吓了一跳:“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混帐东西,怎么不相干?江化龙在这里出了丑,难道他会善罢甘休?他让我交出凶手,这不是向我开了一刀吗?凶手哪有那么好抓的!”
  东方红的身子一颤,顿觉眼前一片昏黑,脑袋嗡嗡直响。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地问:“若是抓不到凶手呢?”
  东方文正“咳”了一声:“最好能抓到,苍天保佑。若是抓不到,江化龙不会放过我的,一家人就完了!”
  静静的一句话在东方红耳边响起,无异于睛空霹雳,他的身子顿时软了,灵魂飞向了云霄。
  半晌。他看了一眼父亲哀优的面孔,说:“凶手是我。”
  东方文正惊呆了,也骇住了,久久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
  终于,他猛地一声吼,挥掌向东方红打去。
  东方红一脸茫然,仿佛一堆雪,仅见雪雾飞洒,不见哼声。
  “畜生!你终于还是把全家害了!我早知你不安分,没想到你走得这么远!我实指望你高官得做,哪料到你却去了鬼门关!咳!难道这是天意?”
  “你不把我交给江化龙了?”
  “混帐小子,我是你爹!你以为我大义灭亲就能了事了?那会更糟!我什么都看透了。你听着,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准承认自己是凶手!我和你母亲都活了多半辈子了,是生是死已无关紧要。你是牟家的一条根,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东方家的香烟不能绝!”
  东方红被父亲流露出的亲情感动了,泪流满面,五内如焚,是自己害了全家!
  东方文正看了几眼哀伤欲死的儿子,沉重地说:“别哭了,你要坚强,犹如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好好读你的书。”
  东方红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他心里很乱,什么事都想不周全,一片昏然。
  这时,江化龙带着几个人走进了县衙。
  他还是那么横,又多了一点狠,丝毫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东方文正在他面前气都不敢乱喘,犹如惊弓之鸟。
  江化龙冷扫了他一眼,眸子深处射出一道如刀般锐利的寒光:“东方大人,凶手抓到了没有?”
  东方文正忙道:“下官正在严查。”
  江化龙哼了一声:“这还不够,你要尽快抓住他!我看问题出在内部,凶手对监狱的情况十分熟悉。”
  东方文正没有吱声,暗自惊心。问题当然出自内部,只是太“内部”了,老子岂会把一切告诉你。
  江化龙见东方文正不语,神色一改,笑道:“东方大人,你在这里官声不错,朝廷十分器重你。近来皇上十分忧郁,我们做臣子的应该替皇上分忧才是。”
  东方文正连声附和,唯恐神色不诚,点头不多:“下官愚陋,还望大人指点迷津。”
  江化龙点头说:“近年来皇上连年用兵,国库已空,收不抵出。东方大人对皇上应该有所表示,才见忠心哟。”
  东方文正顿时如坠冰窟之中,毛发俱寒,仿佛有只魔掌扼住了他的脖子。他不知道这是江化龙以皇上的名义行敲诈之实,还是皇上以用兵的名义行搜刮之事。但无论哪种原因,他都免不了要表一表忠心。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但钱从哪里来呢?这年月一般的官员谈“钱”色变,搜刮也不易,老百姓手里已经没有了钱。
  钱是一道生死关。
  东方文正的嘴唇颤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发出声来:“大人,依您之见,我这样的小官要‘表示’多少合适呢?”
  江化龙猛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恰当地表示了自己的鄙视:“东方大人,向万岁表忠心是不分官大小的。我看你至少要献出十万两银子才说得过去。”
  东文文正仿佛被人打了一棒傻了,一颗心沉到了底。十万银子对一个县官来说绝对就是一座山。
  江化龙见东方文正面如死灰,心中涌起一丝快乐:“东方大人,这并不是骇人听闻的数目,相信你会弄得到的。”
  东方文正用手持了一把脸,苦笑道:“大人,您放心,我会尽力去办的。”
  江化龙淡然一笑,带人离去,留给东方文正一个沉重的问号。
  他少气无力地向四周扫了几眼,坐到椅子上,慢慢闭上眼睛,想梳理一下已经乱了的思绪。
  他的感叹从他的目光里流露了出来。
  晚上。他把东方红叫到身边。他不知道这一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脑里很乱亦很空。
  东方红心里忐忑不安,两眼不眨地盯着父亲,唯恐从他口里听到不祥的声音。
  东方文正似乎理解儿子心情,长叹了一声,轻轻地说:“红儿,明天就别读书了,为父让你去办一件事。这事让别人办我不放心。”
  东方红连忙点头,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给父亲一些安慰。他很想替父亲分忧。
  东方文正沉默了一会儿,说:“皇上让江化龙给我们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索要十万两银子。——我哪里有钱?只有让你带着官差到四处收钱了。古来官场不清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也只有碰上好年景才行。如今民不聊生,刮地三尺也未必能如愿。你带人下去要尽力去收,但也不要逼人太甚。老百姓苦啊!若凑不够数,就听天由命吧!”
  东方红心中一片狂乱,说不出话,他是不愿看到别人凄苦可怜的。
  父子俩静对了一会儿,东方红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他一点也感不到兴奋。他不喜欢死读书,希望上下走走,看一下绿山明水,却绝不想带着人到处刮地皮。
  躺到床上去,他感到身疲心倦。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屠刀,面前是一群饥民。他举起了刀,不知向何处砍去。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刀砍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只手,鲜血飞洒……他猛地坐起,方知是一梦。
  再一次躺下,他就记不清自己一夜睡着了没有,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这一夜十分特别,以致于他把一切灾难都归罪于它了。
  早晨的天气不好,太阳迟迟抓不上山头,欲晴欲雨。
  东方红顾不了这些,毫不迟疑地带人下了山乡。
  出了城,他们就奔向全县的鱼米之乡——娄村。这里有水有山,有地有镇,是全县的富饶之地。然而东方红看到的却是另一副景象:地里拉犁无耕牛,老少饥民伏地行,满脸愁苦两眼泪,儿郎哭喊无人问。
  他的心顿时一片冰凉,年前的日子还好过,怎么春后这模样?
  大雪满天时,城里的酒馆有鱼有肉,自己以为乡下亦有鱼有肉,如今城里的货色少了,乡下也不过吃紧了一点,怎么乡下如此荒凉?春耕里有了未世的光景。他一阵黯然神伤。
  进了娄村,他们直奔东头最大的一个人家。这家的房屋不少,院子亦大,不知是几世同堂。
  他们进了院子,一个手脚不灵的老人迎了上来。东方红见他一身寒酸气,不由大失所望,连声音都软了:“老人家,我们是官府中人,来收人头税的,请快去准备钱吧。”
  老人听见了,愣了一下,摇头道:“要命有几条,银子没有。”
  东方红苦笑一声:“你怎么要钱不要命呢?”
  “家里的银子已被你们搜光了,就剩下几条命了。这几条命能否度过眼下的饥荒,也难说呢。”
  东方红无话可说了,心中不是滋味。
  几个官差冲进屋子里去搜,一两银子也没有捞到。
  东方红看了几眼周围的东西,差一点落下泪来。不知是感叹老人的贫穷还是为自己一家人落到这般境地伤心。
  官差们欲逼老人,东方红止住了他们。一切都明摆着,逼他有什么用呢?
  几个人在娄村转悠了多半天,才搜到十两银子。太阳西没时,他们才往回走。
  东方红踮着手里的十两银子,两脚发软,头脑昏昏,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他长出了一口气,恨上心头,这有别于以往的任何仇恨。但举步前走,他又感到一种迷茫、恍惚,甚至是恐惧,仿佛越往前行,脚越落不到实处。
  他不敢想象父亲看到自己的手中是十两银子而不是几万两银子的神情,更不敢想象以后的情景。他看到父亲的瞬间,心上几乎压了一座雪山,以致无法把手伸出来。
  父亲的笑寂寞极了,仿佛哭。他的心霎时仿佛停止了跳动,犹如进人了死亡之中。
  东方文正眨巴了一下眼睛,平和地说:“孩子,我知道你会空手而还的。这没什么,我在城里也没弄到多少银子。有些事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人力不可挽回。假如有一天我和你母亲出了事,你要闻风逃开,不要再回来。”
  东方红急道:“这怎么可以,我……”
  东方文正脸一沉,打断了他的话:“不许你胡来!只要东方家有你活着,我和你母亲就算了了心愿,死也含笑九泉了。我已准备好了砒霜,死是不会太难的。”
  东方红还欲言,父亲厉声道:“我们活着让你读书,你不好好读,难道我们死后的这点要求,你也不让我们如愿?你是不是对我们不满?!”
  东方红连忙摇头,泪流满面。
  东方文正叹了一声:“记住吧,孩子,要活下去,一切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东方红腹内怅然,无话可说,父母高昂无私的胸怀让他羞侮不已,他几乎找不到适当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感慨。
  他晃晃荡荡离开父母,一下子好象老了十岁。他想不出母亲那温和的笑是什么意思。
  回到自己房里,他发疯似地把满桌的八股文扔进床底,有的撕碎,仿佛是它们害了他,害了他全家,这可恶的敌人!
  折腾了一阵子,他觉得稍微出了一点气,平静下来。
  他正要思索一下眼前的事情,忽听有人叫道:“救命!”
  他没来得及思忖,便纵出房去。在厢房一角,他看见一个官差正强迫县衙里的一个丫鬟,不由恶向胆边声,飞身扑过去,照着官差的左助就是一拳。
  那官差惊叫了一声,怨毒地剜了东方红一眼,转身离去。
  他认识这个官差,那天他送中年和尚与青衣妇人出门时在后院碰到过他,不料今晚两人来了一个回合。
  官差与丫鬟都消失了,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遗憾的是,他心存侥幸,没有往深处想。
  夜深了,他的困倦亦深,沉沉睡去,一夜未起一个念头,连噩梦也没有光顾。
  当阳光如女人的秀发披散开来,他走出屋了。霎时,他觉得县衙里有些怪,死一样的静。这不是那种恬人的安静,里面隐隐有恐怖之兆。他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莫不是大祸来临了吧?
  他轻步走向客厅,陡听一声狞笑:“东方大人,三万两银子是个什么数?你以为这是打发要饭的吗?对皇上不忠,你该知道这是什么罪。”
  东方红吓傻了,料不到祸患来得这样快。他心念一转,溜到客厅的后头去。
  左窗口旁,他听到了父亲的回答:“大人,我对皇上忠心不二,天地可鉴;银子没凑到十万,实是百姓太穷,搜无可搜,刮无可刮。”
  “大胆!大明天子驾下四方乐土,岂有贫穷之理?我看你定是中饱了私襄。”江化龙怒道。
  东方文正叹了一声:“大人,下官若假公济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请大人明察。”
  江化龙嘿嘿一笑:“你的儿子呢?去把他叫来。”
  东方文正淡然道:“昨晚他去了乡下,此刻已在百里之外了,我没法儿去叫了。”
  江化龙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我玩游戏,我倒轻看了你。你知道你儿子犯的什么罪吗?”
  “他终日在家读书,能犯什么罪?”
  “他窝藏钦犯,犯了灭门大罪!他死不可免。你只要把他抓来,我倒可以免去你的罪过。”
  东方文正哈哈一阵大笑,希望自己的笑声能引起儿子的警觉,快点逃走:“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儿志在四方,与我一样清白,我抓他干什么?”
  东方红在屋后不由热泪盈眶,他知道定是那个官差告了密。他会说那个青衣女人就是唐赛儿,即使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身分也不影响江化龙确信无疑。他的一面之词无论正确与否,都是没法儿分明的。
  东方红悲从中来,恨极了那个官差。他想冲进屋子里去分辩,又怕把父亲推向绝境,唯有自己远走高飞,他才会心安。父亲的心在自己身上。
  江化龙对东方文正的态度十分恼恨,一挥手道:“你们去搜,他跑不远的。”
  几个锦衣卫立即出了客厅,直奔东方红的住处。
  东方红心中一惊,暗自祷告:“父亲保重,儿子去了,苍天保佑。”
  他扭身奔向后门。
  此刻。几个锦衣卫回到客厅,空手而归。
  “那小子不在院内,也许真的逃掉了。”
  江化龙大怒:“放屁!那小子什么本事没有,能跑到哪里去?你们去四下追寻!”
  几个锦衣卫领命而去。
  东方文正见儿子真的逃走了,心下大安,天不灭我子嗣,夫有何求?这渴望与望子成龙相去也太远了。但这悲哀他没法顾及了。
  人生多苍凉,这感觉在十几年前他就有了。那是一个雪天,满大飞舞的雪花寂寞地飘落,仿佛他寂寞地走向黄土……
  东方红犹如兔子似地逃出县城,拼命奔向鸡云山。他觉得唯一的办法是求木心,去解救父母。许久没见木心了,他还确实有些想他。
  几个月过去了,他相信木心绝对有了惊人的成就。他慌慌张张冲上山岗,正欲叫喊,“杏林三儒”陡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霎时愣住了,惊骇万状,语无伦次地说:“大师……我找木心,他让我来的……我们是好朋友。”
  段百苦轻蔑地哼了一声:“你配做他的朋友吗?人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江湖朋友应该技艺相当,才能互为知音。你知道这些吗?”
  东方红一点头:“还凑合。”
  “那好。”段百苦一摆手,“那你就从我们中间冲过去吧。”
  刹那间,东方红转了九百九十个念头,高声说:“江湖古来重信义,角斗讲公平。你们都是前辈异人,不会无视这些吧?”
  “当然不会。”段百苦自信他说。
  东方红道:那你们都退回到二十年岁吧,这才与我的年龄相当,斗起来才公正。”
  傅太旧哈哈地笑起来:“你小子的嘴还挺滑溜,合我的口味,那我们文斗如何?”
  东方红心急如火,忙道:“请出题。”
  他与人斗口从没有失败过,多少还有点儿自信。
  傅太旧说:“天下有一物,名字有许多,以它论天下,什么最静,什么最空,什么最贪,什么最乐?答对了你胜,从我裆下钻过;答错了快滚,别想打犹我们的徒儿。”
  这实在岂有此理!然而东方红顾不了这些,韩信还受过胯下辱呢,一样是大丈夫。
  他眼睛一眯,高声说:“有物曰‘心’,名字很多,道心最静,佛心最空,人心最贪,欢心最乐。”
  傅太旧料料不到东方红的思想如此敏捷,不由一呆,无奈地说:“算你小子精,从我胯下钻过去吧。”
  东方红毫不迟疑,趴下钻了过去。
  他跑进杏林院,但见流光飞泻,木心正练“昆吾剑”。他叫了一声,木心停了下来。
  一般说来,别人正练剑,外人是不能乱叫的,然而东方红顾不了这些,恨不得马上拉起木心插翅飞回城里去。
  木心更见丰采了,目光清莹得让东方红惊叹不已。他若是女人,不知会招来多少麻烦;木心看见东方红,惊喜地扑了过来。
  “兄台,你好吗?我没有去看你,你不怪我吧?”
  东方红忙说:“我知道你练功正忙,我也读书正忙。好兄弟,我有一事求你,请你一定要帮我一下!”
  “兄台,什么事?”
  “我家出了乱子,锦衣卫把我父母抓起来了。我想请你把他们救出来,大恩容当后报!”
  木心惊了一跳:“这如何是好?我师傅不允许我跨出杏林院半步,等到天黑行吗?”
  东方红几乎跳了起来:“不行!晚去一步什么都晚了!救人如救火吗!”
  木心稍一迟疑,终于下了决心:“走!”
  两人刚起步,文疾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似笑非笑地问:“木心,师傅的话你忘到脑后去了吗?”
  木心顿时脸颊通红,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头说:“没有。可我不能见死不救呀?”
  文疾的脸色一沉,双目闪出骇人的青光,他想不到木心敢与他辩嘴,这是他深恶痛绝的毛病,是不能容忍的:“木心,一个人是不能忘本的。你什么都可以做,师道尊言不能忘。师傅的话对你来说是不能改的,我最看重这一点。”
  傅太旧连忙摇头:“不大对,不大妙。一个人最要紧的旱,不淫,不思淫。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无论他又做了什么,都不失其为一个好人。”
  文疾顿时不悦:“你最好不要与我唱反调,我的话哪一点不对?”
  傅太旧笑道:“我只说我想的,你火什么。”
  段百苦一旁不住地摇头,愁眉苦脸。
  东方红忍不住了,这样胡缠下去何时是了?他叫道:“你们不要争了!古人云:无欲则强,傅大师说得对。”
  文疾大怒:“你子想投机取巧,我偏不让你如愿!木心,回到你的房里去。”
  木心顿时一脸迷惑,有些拿不一主意。师傅的话不能不听,人也不能不救,这让他为难了。
  东方红急得两眼冒火,冷笑道:“你比傅大师差得可太远了,再修炼五十年也不会有长进的!”
  傅太旧哈哈大笑:“你小子的嘴还行,合我心意!”
  文疾瞪了东方红一眼,厉声问:“你说我不行?”
  东方红故作镇定地说:“不是我说你不行,是你不敢与博大师比一比。你们两人若较量起来,绝对你输。”
  傅太旧更乐了,眉毛都飞了起来。
  文疾哼了一声:“小子,我会让你后悔的。”他欺身扑向傅太旧,如云影飞流。
  段百苦连忙摆手道:“不可。老二,难道想上他的鬼当?”
  “我当然知道他在挑拨离间,可我想让他知道我这‘老二’是名副其实的。我不会让他得意的。”
  段百苦摇了摇头:“这小子不配让我们把他当回事儿,你又何必那么认真。是去是留,让木心自己作主吧。”
  “大哥言之有理,我赞成。”傅太旧笑道。
  众人把目光投向木心,无声的语言飞向他。
  木心胆怯地看了两眼师傅,正无话说,东方红猛地扯了他一把:“晚不得,兄弟!”拉起他就走。木心顺势而动,飘然而去。
  文疾见木心如此大胆,泼口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如此藐视尊长,回来再跟他算帐!”
  木心当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大胆,若不是东方红拉了他一把,他真不敢越雷池一步。
  木心已非昔日可比,出了杏林院,东方红就极为明显地感觉到了。他身法轻盈灵动,如风如云。东方红笨手笨脚,慢慢腾腾。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颇断了肠子,也追不上木心的步伐,而人家还没敢用力奔行呢。
  “老弟台,等一等,拉我一把,”他艰难他说。
  木心只好停下,等他到了近前,推着他跑。
  这样一来,东方红只嫌腿长得短了,抬得也慢,仿佛一座崩塌的雪山在压着他跑……到后来,他觉得上半身都跑没了,脑袋不知去了哪里,还是得跑,跑下去……
  两人跑到城里,顿觉有些怪,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两人顾不了其他,直奔县衙。
  县衙的门还是大开着,与往日一样安静,似乎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东方红的心霎时虚了,他觉得这不是值得信赖的那种宁静,其中有鬼。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寻找父母。奇怪,县衙里也无人影。
  他冲到客厅门口,里面的情景顿时把他惊呆了,脑中的全部念头跑得光光。脑袋一昏,他差一点栽到地上,多亏木心扶住了他。
  他们确实来得太晚了。东方红看到的只能是父母的尸体了。他们死得很安详,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正是这安详的死彻底刺伤了东方红。父母就这么匆匆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留给儿子一个不再飞扬的微笑呢?究竟想告诉儿子什么?那凝固的笑容里至底深藏了多少未知的悲哀?父母啊!我对不起你们!
  他终于哭了出来,几乎是惊天动地的。他的思想象漂亮的冰块彻底崩洒了,无边的云雾罩住了他,一种久远的悲凉犹如血液一样冲进了他的血管,仿佛要把他肢解。他心中迷惑极了,赖于生存的靠山一失,他不知道自己将何处去。
  他呜呜咽咽哭了许久,直到把泪水哭干,直到哭得昏天地黑,才趴在那里不动了,完全忘记了危险。
  他是聪明的,也是脆弱的,巨大的悲痛使他昏厥过去。一点也不奇怪,一介书生哀悼父母的方式无非或哭或歌。一哭消尽万古恨,这话很对;一哭泄光人世迷,这话亦对。
  东方红的怅然哀绝不单来自他对父母的挚爱,更多地来自他对自己的恨,若是自己成气候,父母怎会死呢?
  万里情,今已去,永不再来;云霄恩,风吹散,万世不聚,投下种子不收获,可怜父母心!
  他呆在那里许久不动,犹如吹不烂的石塑。
  木心两眼发红,泪水陪着他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木心陡然警惕。他伸手推了一把东方红,轻声道:“兄台,有人来,你醒一醒吧。”
  东方红扭头看了他一眼:“我已经醒了,彻底醒了。以前,我很看得起自己,觉得总有一天自己要大展宏图,活得很幸福、幸运。如今家破人亡,幸运在哪里?透彻地说,我成了弃儿、逃犯,比一般人还不如。我没有特别的地方,更不是天之骄子。一个‘弃儿’就不必把生命看得太要紧了。生也好吧,死也好吧。这些都太平常了,平常得我都不愿再想它了。”
  木心道:“兄台,你不要太消沉吗!”
  东方红摇了摇头,没有吱声。他已经看见几个锦衣卫和一群官差走了过来。他冷冷地一笑,丝毫也没有以往的那种惊恐,他的心平淡极了。
  锦衣卫也看见了他,围过来便笑。
  “我还以为你小子跑到天上去了呢,这不还是瓮中之鳖,又有好戏玩了。”
  “先把他铐起来再说……”七嘴八舌。
  东方红冷漠地扫了一服旁边的官差,眼里骤然涨起仇恨之光。
  他看见了那个告密的官差,就在他一丈远处冷笑气他似乎很满意自己导演的这一幕悲剧,他显示了自己恶毒的力量。
  东方红突道:“不错,来一群。”
  众人急回首,他猛地抽出旁边一个官差的腰刀,疯也似地向那个告密的官差砍去。
  这大出众人的意料,他们都以为东方红一介书生无所作为呢。
  刀光如水波般亮起,东方红己扑到了那官差的面前,那人感到不妙时闪躲已晚,“噗”地一声,腰刀刺进了官差的胸膛,随着一声叫喊,血雨迸洒……
  一旁的官差举刀欲砍东方红,木心飘身飞起,手中的长剑一揽,划起一道明亮的弧光,犹如碧波万顷的海里跳出一条银白的月牙形鱼。
  “啪啪”几声响,劈向东方红的快刀被击飞。木心落到东方红左侧。
  旁边的锦衣卫料不到木心的身手如此利索,呆了一下,顿时把他俩围在当中。
  锦衣卫的拳脚要比官差们好得多,然而东方红仍然视而不见,他还在回想刚才那漂亮的一刀,真解恨!
  中刀的官差这时在抽搐,死前的痉挛扭曲了他的面孔,狰狞无比。
  终于,他完成了最后的挣扎,两腿一伸,死了。
  东方红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木心怕他再一次莽撞,提醒道:“兄台,你要小心,他们手里拿着的可是要命的家伙。”
  东方红说:“我手里也有那东西。老弟台,你不要管我,快动手吧。锦衣卫人人可诛,你不要留情。”
  他的话冷森森的,连杀人如麻的锦衣卫听了也心头一寒。
  木心大叫一声:“好!”身子旋升而起,犹如狂风在卷着一堆雪,手中的长剑飘族一划,抖出一个围着东方红的剑气圈,随之,手腕儿一摇,使出昆吾剑法,一式“龙蛇盘舞”晃起层层剑气,剑尖一振,仿佛白蛇吐信,闪出许多剑花向锦衣卫飞射过去。可谓一式数剑,刺得人眼花缭乱。
  锦衣卫哪是他的对手,几声惨叫迭起,几个人手中的兵刃全掉到地上。这是木心手下留情,不然他们全成了死人。
  东方红被木心的剑法惊了一下,呆然无语。一般的高手绝占不了他的便宜。他服下“六合金丹”,平添了六十年功力,几个月来又天天与文疾喂招,剑术已达出神人化的境界。他的剑艺也许比不了乃师文疾,相去也不会太远。
  锦衣卫手腕受伤,恼恨至极,却不敢再往上围,只好后退。
  官差们见木心神勇非凡,也不敢轻举妄动,僵在了那里。
  东方红道:“好兄弟,快动手,杀退他们。”
  木心稍一迟疑,终于大开杀戒。
  在瞬间里,他想通了,反正已得罪了官府,怕已无用了。
  他轻叫一声,长剑如疾风卷起,搅起一道银弧,仿佛舞女的白绸,开合一分,一招“碎石飞星”抖起银点一片,宛若晴空流星散向四周。
  霎时间,惨嚷顿起,残肢血雨乱飞。
  官差们连死数人,吓得那些手脚利索的扭头就逃。
  锦衣卫动作慢了一点,木心长剑飞绕,一招“玉带缠龙”激起冷森的剑气向他们削去。
  他们毫无招架之功,顿时有三个锦衣卫被拦腰斩断,死尸飞到一边去。靠门口的两个锦衣卫吓得屁滚尿流,夺路就逃。
  木心仗剑而立,没追击他们。
  东方红收摄了一下心神,说:“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他伸手去抱母亲的尸体。
  木心用手拦了他一下:“兄台,还是让我来吧。”
  他伸手扶起东方红父母的尸体,飞身就走。
  好木心,腋下夹着两个死人不见费力,健步如飞。
  东方红感激无比,紧随其后。
  两人出了县衙,直奔城门。
  街上仍然少见行人,却没有什么异样。他们走得十分顺当。
  这时候,具行里发生的故事外人还不知道呢。
  两人一阵狂奔,片时就出城去了。
  江化龙带人追到城外时,四野空空,哪里还见奔逃的人影,唯有拿官差们出气。
  被他“照顾”的官差不是丢手就是断腿,没有好结果的。
  风惨惨兮,不见好人。


  第七章 玉玦之谜

  一片锦秀都不见,唯有泪和恨,情沉沉。
  木心与东方红一口气跑出十几里路才停下来。这时,他们已来到山脚下。
  两人相对无言。喘息了一阵,走进山拗里去。在百花丛中,东方红找到一块“风水宝地”,挖坑把父母掩埋了。
  望着凸起的新坟,他两眼空茫虚透,冰凉凉的,仿佛一轮冷月朗照下的山野。
  他没有为父母立碑,怕被官府的鹰犬发现了。他长跪坟前,久久才语:“父母大人,孩儿不孝,待儿横空破天下,再来立碑祭坟”
  他慢慢站起身来,盯着木心说:“木兄弟,我一时疏忽连累了你,实在罪该万死……”
  木心摇头说:“兄台,你别这么说。上次若非你想救,也许我已不在人世了。”
  东方红道:“木兄弟,你的剑术妙极,教我一招吧,只教一招,这算不得违背师命。”
  木心苦笑道:“兄台,你无内功修为,会一招剑法是无用的。”
  东方红不以为然:“一招练精了也有用处。”
  木心沉思了一会儿,传了他一招“飞星流彩”。
  这是一招主攻杀的剑式,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手碗几半旋,剑尖儿摇点,玩精了没有内功也能刺出一朵剑花,冷森森的,吓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东方红不这么看,老子以抱元守“一”为天下式,可见“一”之重要,他想以一招剑式得窥天下武学。这虽然近乎可笑,但走的也是正道。所谓一叶知秋,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中华武功,无论何门何派,无论正大昂扬还是诡诱莫测,都离不开阴阳,离不开“一”,只要你彻底领悟了阴阳,感到了。“一”的魅力,你就能窥一班而知全豹。当然,这不是一般人所能懂得的。
  东方红依着木心传授的剑诀练了一会儿,很快就练熟了。他十分用心。
  木心见他练得还有点样儿,快意地笑了。
  东方红沉想了一会儿剑式,说:“木兄弟,你回鸡云山吧。在外面呆久了,你师傅更不乐了。”
  “你去哪里?”
  “我回城里去。江化龙害得我父母双亡,我不能放过他!即使杀不了他,也不能让他好过了。”
  木心摇头说:“兄台,凭你那上招半式还不能闯天下,报仇雪恨现在也只能说说而已,你何苦去冒风险呢?”
  东方红淡漠地说:“我不能只会‘说说而已’。”
  木心沉默了一会:“我陪你一起去。”
  东方红点点头,两人返回城里去。
  也许是江化龙想不到东方红还敢返回城里来,城里没有采取什么防范措施。
  两人轻易入了城,轻易进了县衙。
  县衙里很静。客厅里的血迹还没有打扫干净,客厅外呆站着十几个官差。
  东方红拉了木心一把,两人溜进了后院。
  在修身房里,东方红从墙上取下家传的主剑。这虽不是名物,但也犀利异常。东方文正没有把剑练好,他的儿子却想用它来报仇、仗义。宝剑出鞘,寒光如流,一泓飞泻。
  木心赞道:“好剑!兄台若如此剑,定可一鸣惊人。”
  东方红一振长剑,练起那招“飞星流彩”。
  片刻,他练了不下几百遍,手腕都累酸了。
  木心暗觉好笑,这样若能奏效的话,天底下高手也大多了。不过他也承认,这比不练要好,至少刺人时利索些。
  两人出了修身房,直奔客厅而去。
  他们不敢与官差们正面冲突,只好藏在墙角处。东方红探头向客厅前扫视,忽见江化龙与马月带着几个锦衣卫走了过来。
  江化龙还是那么骄横、神气。
  东方红恨由心生,两眼火红,握紧了手中剑。
  木心小声道:“兄台,别冲动。”
  东方红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什么时候下手,你放心吧”。
  江化龙走到客厅门口,向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迟疑了一下,他冷冰冰地说:“去把那个假道姑押过来。”
  几个锦衣卫走向监狱。
  马月笑道:“多押几个过来,要年轻漂亮的。”
  几个锦衣卫乐哈哈地去了。
  东方红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春潮,扬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仿佛欢流的水中不时露出浮冰,在松弛中显出严厉来。他担心道姑们的安危荣辱,超过了对自己的关心。
  随着几声吆喝,锦衣卫押过来七八个道姑。她们确实各有姿色,但精神已经萎顿了,傍佛嫩绿的叶子失去了水分。
  东方红的心顿时被刺痛了,与她们相比,自己的不幸也许并不是最深重彻底的。父母的死对他无疑具有灭顶的性质,但他心灵深处的光芒却没有熄灭。而她们不是,她们彻底垮了,成了枯木。她们本来清丽的眸子里属于未来的色彩全部消失。哀莫大于心死,这是古人衡量不幸的标准,东方红亦不能例外。
  木心的神色也有明显地变化,他对道姑们的遭遇似乎并不仅仅寄于深刻的同情,而有一种难为外人道的切肤之痛。眼睛间或一转,闪出一种凌厉骇人的冷光。
  东方红瞥了他一眼,轻声问:“你想救她们?”
  木心摆了摆手:“这不是时候。”
  东方红又向墙角靠了一下,目光投向可怜的道姑。
  假道姑这时忽地扬起脸来,他顿时捕捉到从她黯淡的眸子里射出来的一道亮光。
  东方红的心头掠过一片祥云,仿佛雨夜里有灯一亮。嗬!
  她还是有生气的,只不过暂时被邪气压住了而已。他有些激动,两颊通红。
  人类的心灵最妙,以至于在它面前人的理智显得浅薄苍白。
  东方红就说不确切假道姑强加给他的感受,他其实并不希望自己是个多情的种子,特别是这种时候。
  江化龙冷笑着走到假道姑身旁,用手抚了一下她的长发,不怀好意地说:“真美。这个时候若突然死了,那有多可惜呀!”
  假道姑一脸冷漠,没有反应,高高的前额上似乎飘起一股不屈的圣洁。
  江化龙转到她的对面,凝视着她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个味,人越做,越有诱惑性。你只有一个缺点,就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你呢?”假道姑忽地冷冰冰他说,“难道不是一个跑腿的?你的脑袋未必比别人长得结实。”
  江化龙哈哈地笑起来:“你比我想象得还聪明,咱俩的不同也许是我能砍你的头,而你却砍不了我的头。我想不出这是为了什么。”
  假道站哼了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皇上能砍你的头,你呢?”
  江化龙脸色一沉,仿佛堆积了厚重的乌云。他并不憎恶她的尖锐,痛恨的是拿他与皇上相比,他觉得这很不吉利,恐怕这比喻与他的命运有深刻的联系。
  他举手想给她一个嘴已,然而忍住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好大的胆子,是让我奖你呢还是让我罚你?”
  假道姑头一摇,秀发飘起,仿佛远方神女峰,静穆神秘,悠远夺人。
  江化龙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忽然有人求见。
  来者五十多岁,锦衣华服,十分气派,高大的躯体里深含着傲慢,也许是天和的。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脸,这一点也不奇怪奇怪地是他的脸别具一格,冷森森的仿佛就是冰雕的,也是那么白,白让人心寒。
  这人的面孔不俗,身分自然也不同一般。江化龙认得他,两人的关系也非同一般。他不但是个大富翁,在江湖上也大有名气,人称“开封阴人”侯文通。
  他的“玄冥神功”堪称武林一绝,威震四方。在穷困难耐的年代,一个人仍能自由自在地当他的富翁,一定有些不错的门道。侯文通不是那种妄自菲薄的人。
  友人相见,免不了一番客套。
  侯文通笑道:“江大人越发飞扬了,整个江湖几乎没有不知道您的了,功盖当代。”
  江化龙知道他是个马屁大师,但觉他的话也有理,哈哈地笑起来:“侯兄过奖了,兄弟们的功劳亦不可没。”
  侯文通扭头冲马月笑道:“马大人武功卓绝,毒手无双,自然少不了您的功劳哟?”
  他与马月也是熟人,讲话随便得很。
  马月非常爱听别人赞美他的毒技,侯文通之言令他乐洒洒的,仿佛喝了六月的雪水,笑道:“侯兄真是实在人,别来无恙?”
  托大人的福,如今我的钱财是越聚越多了。
  马月说:“侯兄生财有道,我们比不了。”
  侯文通得意地一甩头,忽地看见了假道姑,眼睛顿时变得清静温柔起来,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女遇上了梦中的相思人。
  他的眸子从内里笑开了,犹如初开黄花,细腻动人:“江大人,众里寻她千百度,摹然回首,她在灯火阑珊中,我让你找的人就在眼前。”
  江化龙一惊:“是哪一个?”
  候文通一指假道姑:“就是她。别看她穿了一身道服,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江化龙的脸色阴晴不定:“你没有认错?”
  “错不了,她绝对就是范幼思,范华的女儿。”
  江化龙沉吟不语了,心里十分矛盾。他承认自己爱上了这个假道姑,她的冷做让他生出有关情欲的无穷遐想,以他答应过侯文通,已抓到范幼思就送给他。候文通愿以十万两白银相赠。十万两,这是个诱人的数目。
  他清楚侯文通的为人,一个好色之徒。
  江化龙亦承认自己好色,与侯文通不同的是,他似乎更好钱,要想在皇上身边活得如鱼得水,手必须有,侯文通为了美人可以一掷千金,他做不到。不过凡事部有例外,他对范幼思的感情倒有几分可靠的成分,为了范幼恩,他可以不拿钱。可他又难以公然反悔,他不愿被人看作是一,个不讲信义的小人。在江湖上混,讲一点信用很有必要。他想不到范幼思这么可爱迷人。
  侯文通见江化龙迟疑不语,情知有变,心中好恼,不过他不好开罪他们,于是冷淡地哼了一声:“江大人,我可是说话算数的。只要你们不变初衷,银子我马上送来。”
  马月眼珠儿一转,笑道:“侯兄,我们也是讲义气的汉子,你放心吧。
  十万两白银有他两万五千两,他岂能因江化龙一时胡闹让银子飞了。
  江化龙明白马月的私心,但他却无话可说,自己若不要银子,何大海与温蛟也不会乐意的。搜刮还来不及呢,岂能不要送上门的?
  他感到了为难,心中有了苦味。
  马月瞥了他一眼,淫笑道:“大哥,这些妞儿也不错吗,何苦为了一个女人失信于人?大英雄大多都毁在女人手里,这教训是不可不记取的。刚才你问得好,我们为什么能杀人?就是我们无情,一旦我们动了真情,就难免易地而处了。大丈夫不可忘记一个‘毒’字。”
  江化龙十分怒恨,几乎要给马月一个嘴巴,老子什么不明白,还要你教训?他妈的,你不就怕丢了那两万五千两银子吗?
  他轻哼了一声说:“马老弟,你想得大多了,我才不会动女人的念头呢。侯兄,这女人归你了。”
  侯文通眉毛向上一挑,眼里绿水欢腾,莲花竟放,眼角也布满了清晨朝霞般的色彩。他一生的得意被这一刻渲染透了:“多谢两位大人的美意,我马上命人把银票送来。”
  江化龙脸沉如水,没有言语。他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一个也许不太好解的死结。他几乎没有对女人动过真情,料不到一起情恋首先受到刺激的就是自己。女人是祸水,这话不知有他妈的几分对。
  马月与他正好相反,脸上的笑意如粉似地撒开了,那么均匀,那么细致,以致透进他的皮肉里去。顺手牵了一头‘羊”,竟然是一头“银羊”,无论如何这都是大有趣。富翁若是这么做的,那别人穷死自己也一样发大财,真是妙哉!
  侯文通笑嘻嘻地走过来,猛地握住范幼思的纤纤手,犹如抓住了一片云:“范小姐,随我走吧?我可是等待已久了。”
  范幼思眉头微蹩了一下,仿佛感到一种不属于她的迷茫,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不觉得有趣,亦不觉得无聊。她看到自己与一个陌生的男人相连时,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素手,这个奇怪的男人不是她心中的那一个,她的身体早就在呼唤那个带着光明的生命。
  “请你把手放开。”她不由自主发出了声音。
  侯文通这个风月场上的老手肩头一颤,犹如触了电一般,也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范幼思淡然一笑:“不是要走路吗,我会。”
  她举步就向外走,那么轻盈、自然。
  东方红的心顿时寂寞地跳起来,仿佛没有人观赏的雪花。他不知道范幼思是如何进人了他的世界。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落到一个色狼的手里,后果是堪虑的。东方红为她的命运,头疼。
  侯文通见范幼思率先走了,乐得牙齿都木了起来,身如腾了云似,满地黄花,一片诗境。
  他不由想起落日若是回头照,壮观不过此时情。一个人若坠入某种天地里,无论他如何想都不过分。
  江化龙见佳人修远兮,不由丧气。他觉得自己被银子骗了,办了件说不明白的窝囊事。丽人,清且明兮,不可多得,银子算怎么一回事?
  他不由暗骂马月猪头狗脑,不是东西!
  他想去追,这是十分容易的,却抬不动步。
  马月怕他思久生变,笑嘻嘻地说:“大哥,这些妞儿也不错。”
  江化龙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道姑,提不起精神。
  马月掠过两个道姑推进他的怀里去:“大哥,及时行乐最透彻,糊涂虫才扭捏,快带她到屋里去吧。”
  江化龙长出了一口气,拥着两个道姑走向东方红的书房。
  两个道姑极不情愿,露出凄哀之色。这下激起江化龙凶性大发,推推搡搡把她们弄到屋里去。
  马月这时也不安分了,纵身一跃,抱起两个道姑奔向一间房子。
  两道姑叫不敢叫,哭不敢哭,惊恐之极。剩下的几个姑被锦衣卫拖到一边去。
  东方红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抱住了脑袋,他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了,心中的狂怒几乎使他跳了起来:“这样不行!木兄弟,你用剑去刺那个姓马的,我去找姓江的算帐。”
  木心脸色顿红,摇了摇头:“不。”
  东方红一愣:“为什么?”
  木心低下了头,小声道:“不是时候。”
  东方红差点儿把裤子气掉,你的时候怎么就那么特别呢?他拍了一下脑袋,不指望木心了。
  他猛地扭过身去,直奔客厅后去。绕过两间房子,他看见三个锦衣卫正脱衣裳。他陡地冲过去,大喝一声:“拿命来!”一招“飞星流彩”刺了过去。
  他的动作还算利索,一剑刺倒了一个,另外两个锦衣卫欲逃,他挥剑就削。冷森的剑弧一闪,惨嚎顿起,两个锦衣卫被拦腰斩断,尸体滚到一边去。
  东方红轻易得手,雄心大长,锦衣卫也不过如此。他冲几个惊慌失措的道姑报以温和的一笑。
  江化龙听到惨叫,知道大事不妙,飞身冲出房来。他前脚刚落地,陡见一片剑影罩来,宛若百蛇狂舞,迅极异常。
  他吃了一惊,急忙斜身弹射,同时一式“流星追月”挥拳击出。他使的是“劈空拳”,企图以此震歪对方的剑式。
  然而他打错了算盘,对方的剑式一变,一招“划空取桃”刺向他的左肋,剑气冷清清的,让人胆寒。
  江化龙急身后仰,对方的长剑向下一划,江化龙顿觉左胸一片发凉,鲜血迸洒。他惊叫一声射出丈外,见木心正轻吹剑上血,似笑非笑。
  江化龙怒极了,这亏吃得太没道理。他有这样的感觉并不奇怪,因为他没有把木心放到对手的位置上去,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大能耐呢?他咬了一下牙关,才探视自己的伤口。
  一看之下,惊得他心凉了半截,他的左胸几乎都被划开了,显然是重伤。他暗怪自己大意。
  其实,他就是小心翼翼地从屋子里冲出来也很难躲过木心的偷袭,木心并不是他意识中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少年高手。
  他没法儿再寻仇了,急忙点穴止血。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三七”之类的圣药,捂到伤口上,用带子缠上胸部。
  木心想痛打落水狗,马月这时奔了过来,来得飞快。江化龙正是看到他赶过来了,才放心去治伤。
  木心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马月,一言不发。
  马月打量了他几眼,阴笑道:“你小子好大的胆,找麻烦竟然找然找到我们头上来了。”
  木心哼了一声:“不可以吗?”
  马月眼里顿闪毒光:“只要你足够狠,当然可以。不过你绝对讨不到便宜,我们会扒下你的皮来,榨干你的骨髓。”
  木心扬头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他。他显得那么傲气,那么冷峻,就如雪天里的冰峰高不可攀,一块未被开展的处女地一样的额头扬溢着自尊和神秘。他冷漠时,有着一种特别的美。
  他一招得手,在他心灵上树立了一座自豪的丰碑。江化龙不是一般的高手,能让他狼狈万状,说明自己的身手已有了相当的火候。虽然,这次意义重大的成功来自偷袭。
  马月被他的冷傲激怒了,一步步逼了过去。
  “小子,算你有两下子,你的师傅是谁?”
  木心瞥了他一眼,笑道:“我曾听师傅说,锦衣卫高手有两个特点,一是坏,一是傻,今天见了你我相信了。”
  马月嘿嘿一阵冷笑:“还有一个特点你小子不知道呢。”
  “我知道。”东方红从西边跑过来,“小心他的‘毒’。”
  木心点头说:“兄台放心,他成功不了。”
  马月哈哈地狂笑起来,犹如疾风乍起。
  他是毒道高手,用毒杀人他有一百个方法,他相信自己只要使用三个方法就能收拾了木心。至于东方红,他根本没把他当成一回事。
  江化龙看见了东方红,愤怒地叫了起来:“先收拾这小子!”
  马月摇头道:“别忙,他什么也不是,不会有作为的,倒是这小子有几分扎手。”
  木心静静地盯着他,不再言语。形势对自己不利,他不得不格外小心。他自信逃走是没有问题的,但东方红的安危难以预料。
  而东方红仿佛没有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心里正盘算着杀掉江化龙呢。他握紧宝剑,一步步向江化龙移过去,欲捡个便宜。
  木心提醒道:“兄台,他伤得并不重,你不要把他当成了死狗。”
  东方红“嘿”了一声:“我盯着他的爪子呢。”
  马月见有机可乘,怪笑一声飞身纵起,犹如黑色的毒蝴蝶扑向木心,毒手由此而发。
  木心感到邪异之气大盛,急忙滑步绕身,手中剑仿佛狂蛇一摆,不弱于黄帝驾下忠魂舞,一招“拨云见日”,划起一圈青白的创气,刺向马月的前胸,疾如惊电。
  马月嘿嘿一笑,双臂抖然一振,拧身折腰扑向了东方红。他的声东击西之术迷惑了木心。
  东方红下意识地感到不对,知道凭自己的三蹿两蹦是躲不开了,心神一定,陷已死地而后生,长剑飘然一转,反手从自己的腋下后向刺去。
  他十分冷静。他估计在马月击中自己的瞬间,自己的剑一样会刺中他,对方想不到自己的反应如此灵敏。估计正确。
  马月眼见得手,忽见东方红反手刺出一剑来,他吃了一惊,不敢再硬冲直上,掌如风吹的荷叶一摆,斜身击向东方红的太阳穴。
  东方红的道行太浅,动作远远不如马月的灵活,他所以能挡住马月的一击,完全赖于他的冷静。当然,不排除马月轻敌亦给了他机会。然而这样的好事在人世间是极少的,马月这样的恶人宁可给自己造成错觉,也不会轻易给别人幸运。
  东方红心知不免身死,这次更绝,双手抱剑迎了上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眼前唯有敌人。
  马月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一怔之下,飘身挪开两步,他手点向他的期门穴。他的动作飘忽不定,快如疾风,东方红单凭冷静是应付不了的。
  在生死一线之间,木心身剑合一,剑芒暴涨,猛地刺向马月的左肋。
  马月振掌排空,飘出去丈远。
  东方红死里逃生,心灵又经历了一番历炼。这无疑没有温柔的欢快,但对他也许是不可少的。
  江化龙在一旁看得真切,马月连连失手,让他恨不刚才时。若是自己不身受重伤,岂能让这两个小子猖狂?他不明白马月何以如此令人失望呢?
  马月其实有难言之隐。他的毒功惊天下,并不等于没有弱点,亦不等于别的功夫也强。这两天,他不断地发泄情欲,以致毒功提聚不起来了。他修行的毒功十分奇特,只有元气饱满时发功,才无往而不胜;若是元气昏弱,强行发功,首先受伤的则是他自己。
  他既然暂时不能提聚毒功,他的“百毒秀士”就算不上名副其实了。他是在动手的瞬间才感到毒功受到压抑的。
  东方红瞥见马月的脸上有茫然之色,笑了起来:“锦衣卫实不足畏。”
  马月眼里射出一冷光,恨道:“小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认识锦衣卫的!”
  东方红扫了一眼旁边的官差,心有所动,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策。自己的手段太差,继续留在这里有些对不起九泉下的父母。
  他冲着木心使了个眼色,飞身就选,不打招呼。
  木心身向后仰,犹如云片飞起,飘然而动,飞洒自如。官差们欲追,木心用剑把他们逼住。
  马月站在那里没动,似乎他们逃走与他无关。他向来讨厌那种死缠硬磨,追着不放而又奈何不了人家的打法,那是下三烂的本事,他不屑为。他以为大丈夫与人动手就要昂扬激烈,潇潇洒洒,这才有水平,这才有学问。
  江化龙似乎看不惯他的这种怪行,脸闪轻蔑之色,但他却没说什么,他无话可说,受伤倒地的毕竟不是人家。
  东方红与木心轻易地逃出了城,两人坐到树下,遥看城门。
  他们的想象透过云天又飞回到县衙里。夕阳西下,天地间似乎唯有他们两人。悠久的岁月在空气中奔流,在他们身后流露出许多年前的田园风光,静美壮丽极了。
  辉煌壮观的万道霞光把西天描绘得格外引人注目,以致于东方红觉得发光的不是太阳而是他身下的大地。大地是奇妙的,他与它都在呼吸。
  霎时间,他心中一阵涌动,仿佛看见了远古的风……那是一种混沌的生命。
  两人静坐了许久。风与夜一同滚了过来,木心才说:“兄台,我们一起回山吧?”
  东方红摇了摇头:“我好象听到那些道姑在哭,我要回去烧掉监狱。”
  木心低下了头:“兄台,你冷静一点,烧监狱有什么用,我们救不了她们。”
  “我咽不下这口气,皇帝老儿凭什么随便抓人!我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我正在寻找它。”
  木心轻叹了一声:“人真是奇怪,样子也会丢了,那生命就更容易失落了。”
  东方红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我们还是再回城里一次吧,熊熊大火烧起来一定十分动人,能映红整个夜空。”
  木心淡然道:“也许并不只烧他们呢。”
  东方红嘿嘿一笑:“只要我们的跑得足够快,是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木心仍然摇头:“兄台,你该静一下了,我们能两次脱险,实属侥幸得很。”
  “也许你是对的,可她们太可怜了!”
  木心无话可说。他并非没有足够的同情心,实则惧怕师傅的严责。他觉得已经闹腾得大发了。何况烧监狱也未必有用,他们的势力太也单薄。
  一股风从两人的脸孔上拂过,他们相视一笑,但心情却是不同的。
  夜幕降临了,春寒料峭。东方红的思想犹如明丽的鸽子扑啦啦飞上高远的天空。
  自己也许确实该静下心来了,意气用事帮不了自己的忙,皇帝老儿欲显示他的权力,自己实在没法儿阻止他,救人恐怕也不过是一种大胆而有刺激的念头。一旦透彻了,他忽儿发觉自己是个无用的人,这让他大汗淋漓,难道十几年苦读寒窗竟没有一点用处?这让他啼笑皆非。事实总是无情的,心灵的挣扎只能衬托它的冷峭与高大。他面对的事实是这样的:读书是为了做官,他从明白“子乎者也”起就把它当成了人生的最高目标。可以这样说,他受到的全部教育是为官的教育,一旦朝廷不用他,十几年所学就失去了用武之地,等于什么也没干,不是废人是什么?人的私心大概就从读书始,客观上的作用属于别一说。
  他不如一个老农,不如一个花匠,他们至少还有一门技术,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他什么也不会。这太不公平!
  他感到也太滑稽,心中的手伸不出去,什么也不能抓取。这让他的情绪一落千丈。
  他苦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当初竟没想到会有今天,实在是太没眼光。一心埋头读书,一心想成人上人,这主意太歪了!可怜的书生。”
  木心扭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说:“现在你有些眼光了吧,也许还不太迟。”
  东方红没有吱声,感到一股热风吹进了他心里,仿佛要把他变成火炉。
  片刻。东方红忽道:“你敢欺骗你的师傅吗?”
  “不敢。他们最恨别人骗他们了。”
  东方红两眼盯着夜色,似乎要看破什么,沉重地问:“你师傅与官府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他们不屑与官为伍。文师傅最恨当官的,骂他们都是些庸才,坑国害民!”
  东方红摇了摇头:“不见得,大凡恨官者都想当官。你师傅骂他们是庸才,自然把自己看成了天才,哪有不想显一下身手的道理?如今他们自命清高,如鸿若雁,那是朝廷没用他们。如果官家给他们一些甜头,他们也未必不为官府卖命。”
  “你不要以己度人,以为自己想当官天下人都与你一个样,我师傅不是那种人。”
  东方红淡然一笑:“你师傅也是儒生,我们读的是一样的书。”
  木心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已看破红尘……”
  东方红连连摇头:“没看破,绝对没看破。若看破红尘,他们绝对是别个样子。一个人若看破红尘,绝不会厉言疾色,更不会为人设牢,大谈什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世上只有两种人能看破红尘,一是心已死的人,一是有大心胸的人。你的师傅不属于其中一种。他们既能称儒,读书一定很多,然而儒家书没有‘超脱’这一课。所以,他们学问越深,陷得越深,越发看不破红尘……”
  木心一呆,心中有些茫然,他觉得东方红也大有学问:“这么说,你还想当官做老爷?”
  “不。我已看破官场,再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那你让我欺骗师傅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不想让你受到责备,也怕你受到伤害,他们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
  木心有些心烦意乱,连忙摆手示意他不要讲了:“兄台,这里好静,还不够吗?”
  东方红是识趣人,轻轻一笑,不言语了。他理解木心的感情,让他突然去怀疑心中最崇敬的人的品质,这是他受不了的。自己也许太急躁了一点。
  夜色在他们的痛苦与欢乐中流走,是那样静情情的……似少女的窃窃私语。
  忽然,他们听到叮当悦耳的清脆声响。
  两人急忙扭头西望。
  这时,清凉的月亮已爬上高天,整个大地沐浴在一片稀疏安静的银辉里。世界此刻显得朦胧而空阔,给人一种悠久不尽而又容易失落什么的感觉。
  两人见有人向这里奔来,赶忙躲到树后去。三道人影犹如天马行空,忽泻到他们旁边。
  东方红吃了一惊,三个人他都认得。
  他们并非朋友,而是你追我逃。
  前面的是东方红为之付过惨重代价的中年和尚与青衣妇人,后面的是道衍和尚。
  道衍衣袂飘飘,颇有仙道气派,头皮青光闪亮,不怒而威,站在那里宛若巍巍昆仑。
  他双手合什,眼里飘出流泉一样清澈的目光,温和地笑道:“两位不必惊慌,我有事请教。”
  中年和尚朗声说:“笑话,我们又怕过什么人呢,走快走慢是我们的自由。”
  道衍说:“大师言之有理。请问大师从何方来?”
  中年和尚头一扬,笑道:“这个不劳相问,我从哪里来还会回到哪里去。”
  道衍有些不悦:“若是你不能说出你的来处,我以为在中原行走你会有许多不便。”
  中年和尚眼睛顿闪厉芒,仿佛寒冰四进,冷冷地说:“你想怎么样?”
  道衍说:“我有个计较,你如果不能说出你来自何方,我想给你找个去处。”
  中年和尚哈哈地笑起来:“想不到和尚也爱管别人的闲事,你办得到吗?”
  道衍脸一沉,飞上阴云:“我想试一试。”
  中年和尚轻吟吟一笑:“十年辽远事,不忆上心头,可惜你不配听到它。我是一个和尚,来自禅院内,这就是我告诉你的。”
  道衍还不死心:“你何时出家的,在哪座禅院?”
  中年和尚叹了一声:“有些事我也记不起来了。我在哪座禅院真的那么重要吗?”
  道衍说:“不错,至少对你是重要的。”
  中年和尚两眼盯着他呆了一阵,感慨万千地说:“一时念亲情,中原万里走精神,岂能再怀仁?”
  道衍心头一惊:“你俗姓什么?”
  “你看呢?”中年和尚冷笑道。
  道行大脑袋一摇,宏亮地说:“我以为姓朱。”
  中年和尚大笑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和尚的念头若对,那大地上己没有人烟了。”
  道衍不想与他纠缠下去,双目闪出锐利而激动的亮光,神色一变,面孔萧杀起来。
  中年和尚这时也失去了热情,仿佛冰山顶上的白头峰,冷漠如风。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道衍向他走了过去。
  中年和尚视如不见,依然呆站着,无形无式。
  不过两人的心里都清楚,他们都进入了极高的备战状态。他们都是高手,知道稍一疏忽都会一败涂地。
  道衍沉肩坠时松弛了一下,轻轻地扬起了手掌,看似不经意地,向前一揉,按了过去,掌心对着中年和尚。
  他们就这样开打了,安静静的。
  中年和尚霎时感到一股庞大的柔劲压向了他,仿佛春潮碎冰,由远及近,欲使无边的世界千伤万痕。中年和尚不敢怠慢,急展“风火大挪移术”斜身一飘,旋腕也拍出一掌,他想挠探一下道衡的功力。他以为道衍使的是道家的“绵掌”。“扑味”一声响,两股内劲击在一起,顿时掀起一股柔劲狂浪,劲波割面。
  中年和尚向后一仰,退了两步,不由心惊。他“咦”了一声,奇怪“绵掌”怎么这样厉害。
  道衍似乎知道他想什么,笑而不语。
  他用的不是“绵掌”,而是佛门的“无相神功”,不过这种功夫在道行手里得到了应有的改造,已比少林拳谱上的“无相神功”厉害得多了。
  道衍十分推崇禅宗六祖惠能,他的“无相神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顿悟禅”的精神,显得更加清明透彻,更接近空无的本色。
  中年和尚受挫,心中十分不服,自己的“风火大挪移神功”已炉火纯青,岂有弱于人的道理?
  他冷哼了一声,双手胸前一收,顿握成拳,两臂划空一摆,把“风火大挪移术”又施展出来。这回他提足了功力,要与道衍决一雌雄。
  霎时间,他双拳火红,在夜里犹如两盏小灯,又似愤怒的火,奇彩异景笼罩了他的头顶,显得格外神圣。他脚下闪出两道幽光,犹如冲锋的风,迅猛极了。
  东方红和木心见此情景惊呆了,如此奇异的身法,神功真是世间罕见,亦令他们的想象力相形见绌。东方红的心一阵狂跳,面红耳赤,呼吸也急促起来,自己真笨!
  木心在从对方的身法上寻找与自己的剑法,身法相同的东西。
  道衍似乎料不到中年和尚的“风火大挪移术”已成气候,吃了一惊,深感欲擒对手不可能了。何况他还有一个高强的帮手呢。
  他身子向后飘移了两步,双掌猛地从腋下如黑云般飞出,纵身向中年和尚扑去,他的掌边笼着一个劲团,气势惊人。
  两人闪电般地一合即分,霎时劲飞“灯”灭,仿佛暴风雨一过,雨后天晴,随着两声轻响,两人各自飞退几丈。
  中年和尚感到手臂酸麻,抬不起手来,冷漠地站在那里犹如木石。
  道衍的功力深厚,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似笑非笑。
  青衣妇人扫了他们两眼,冷然道:“走吧,打下去谁也讨不到便宜。”
  这倒是实话。道衍不想反对,他没有找到疑点。
  中年和尚刚迈一步,一块玉玦从他的布袋里露出来。玉玦是用丝线拴着的,系在他的衣服上。
  道衍明察秋毫,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那块玉玦上了。这是他要找的东西。一旦他找到了疑点,他眼睛里的疑光就消失了,代之而生的是欢乐流水般闪亮的东西。他感到胸前一热,一股温流下了丹田。
  东方红看到他笑了,心里充满了迷惑,人生真是不测多也,变幻不定。刚才两人斗得热情忘我,转眼又要各奔东西了。
  为什么要斗,人生难道没有别的选择吗?他想高声呼问,但他知道那是可笑的。面对荒原,面对滚滚苍天,诗兴大发尚可,现在不可。
  中年和尚展身欲走,道衍飘忽一闪,堵住了他的去路。这回他认真审视了中年和尚片刻,笑道:“你身上的玉玦哪里来的?”
  中年和尚微感诧异,但一闪而灭,又是一副冷脸色:“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
  “你是玉玦的主人?”道衍冷厉地追问。
  中年和尚的神色更冷了:“你不会在我身上得到什么的,还是省点心吧。”
  道衍摇头叹道:“我天生的操心命,到死恐怕也安静不下来。以前帮着圣上夺天下,推翻了建文帝;现在又跑到江湖上来找差事……”
  他一边说,一边死盯着中年和尚,看他有什么变化。他的眼睛老辣无匹,自信能捕捉到对方心里的细微变化。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这并不是说中年和尚的神色没有改变,而是改变不大。
  道衍的目光明锐,非一般人可比,但夜色还是给中年和尚打了掩护,他看到的仍是一片灰暗。
  中年和尚的面孔并不向着月亮。
  青衣妇人这时欺到道衡身边,不悦地说:“你三番两次拦路生事,到底想干什么?”
  “我并不想这么做,只要你们合作,我扭头就走,绝不再找你们的麻烦。”
  中年和尚冷冷地说:“我们想走你也挡不住。”
  一言出口,立即动手。这次他改变了打法,身如狂蛇陡然一摆,脚下生风,闪向道衍的左侧,伸手就抓。
  道衍身形微扭,双手一合,扬臂外封。
  中年和尚大喝一声,犹如怪鸟般飞起,双脚踹向道衍的头颅。
  道衍伸手欲抓对手的双脚,青衣妇人忽如灵蛇出洞,悄无声音地飘向道衍背后,挥拳直捣他的“灵台穴”。
  道衍见势不妙,右臂陡然向外一弹,纵身跃出丈外。
  中年和尚趁机飘然而去,头也不回。
  青衣妇人弹身追去。
  道衍站在那里未动,满眼尽是空虚的风。他不想再追了,一切都露了端倪。
  许久。他长叹了一声,如风一样飘去。
  中年和尚一阵急行,来到高高的山岗上。人在月光下,显得更冷漠、傲岸。
  山野是那么空阔、深远,那么荒凉、静穆,仿佛它还有一副面孔掩藏起来了。
  青衣妇人用手在空中一抚,月光在她眼里宛如清水。她扬头扫了一下中年和尚,轻柔地问:“他为什么对你身上的玉玦感兴趣?”
  中年和尚说:“也许是玉玦大有来历吧。”
  “什么来历?”她很关心地问。
  “我没法儿说清,恐怕唯有皇上最知底细。”
  玉玦与皇上有关系,这是青衣妇人想不到的。她呆了一下,不言语了。她最恨官家。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山谷里风在吹……

  第八章 君臣自扰
  月似春天雪,风如农家歌,唯有静里听欢乐。
  东方红安怡地听了一会儿大地的声响,与木心从树后走出来。
  道衍这时已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他们的思想由“黑点”变大起来。
  两人感叹了一番,木心说:“兄台,我们还差得远呢,若碰上这样的高手,逃跑都成问题。”
  东方红道:“我们才开始,他们已结束了。”
  木心知道说服不了东方红,无可奈何地一笑,不言语了。
  东方红又坐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爬不起来了,整个身体仿佛散了架,到处都疼。
  他太累了,现在感觉到了。他的脚踝里有东西在跳,脚发胀,一触地就疼。
  木心忙问:“兄台,你哪里不舒服?”
  东方红摆了摆手:“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今晚设法儿回城去了,你回鸡云山吧。明天我们再到城里去,我在这里等你。”
  木心想说什么,终没开口,轻叹了一声,飞身而去。眨眼间就消失了。
  东方红看不见他了,往后一仰,躺到凉凉的土地上。在野地里睡觉,他这还是第一次。
  春夜虽然颇多诗情画意,但还是冷的。东方红躺到地上不久,就感到一种冷森森的东西从他的手孔爬进身体里。这种冷意抛给他的感觉甚怪,仿佛一只魔手把他拉向春夜的深处。
  他没有抵拒,轻轻松松地向前走去。
  他看到了什么?感到了什么?这都属于另外的故事。有一点较为清晰;他走得很深,几乎要把春夜穿透了。而他得到的,除了空虚之外,那自然是一身露水了。
  不知何时,他深深地睡去,象把刀刺进了夜的心脏。他的大脑犹如静寂的海没有浮起一片梦来。也许他的梦随木心去了。
  木心一阵狂奔,鸡云山已在他的脚下。
  踏上杏林院的门坎,他的心狂跳起来,夜色并没有掩饰他的激动与不安。他深吸了一口山林清气,推门进了院子。
  他的师傅都在院子里,似乎在等他。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上前向师傅问候。
  傅太旧哈哈地笑道:“回来就好,没迷上什么人吧?”
  木心连忙摇头。
  段百苦说:“你一直都与那小子混在一起?”
  木心“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段百苦“咳”了一声:“交友不慎,会把你害了的。那小子目光狂放,不是好人,不配做你的朋友,你以后不要再理他了。”
  木心低下了头,没有吱声。
  文疾忽地走到他身边,冰冷地问:“你出去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
  木心顿时紧张起来,欲实话实说。
  文疾又忽道:“你若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我绝不容你。”
  木心哆嗦了一下,轻声问:“师博,什么是最不可饶恕的?”
  文疾的眸子如寒星一闪,射出一道厉光,恶声道:你的记性就那么坏吗?欺师灭祖一不饶;以下犯上二不饶;不忠;不孝三不饶……”
  木心连忙低下了头,暗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属于哪不饶。然而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怎么也逃不了不饶之列,他有些犯愁了。
  文疾见他默不作声,知道不妙,这小子肯定犯了事。他换了一副腔调,平和地问:“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说吧,只要你不欺骗师傅,我们会替你担着的。”
  木心的心一热、低声道:“我们在城里杀了人。”
  真是一语惊人。三个老头子立时坐不住了。
  “杀的什么人?”文疾追问,口气变了。
  木心迟疑了一下:“杀的是锦衣卫。江化龙也被我刺成了重伤。”
  傅太旧拊掌大笑:“妙极!这下有戏了。”
  段百苦沉声问:“杀了几个锦衣卫?”
  “有六七个呢。”
  “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好象不知道。”
  傅太旧说:“昆吾剑法没几个人识的,谅那江化龙也想不到我们头上来。”
  文疾冷笑道:“可我们却离城里最近,他们应该先想到我们头上来。”
  傅太旧毫不在乎地说:“锦衣卫也没什么可怕的,斗他一斗又何仿?”
  文人疾连连摇头:“杀了锦衣卫,其罪不小,弄不好会身败名裂。”
  木心一声不吭,等待他们发落。
  三个老头子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唯有让木心躲一下最好。这自然不是让木心逃到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去,而让他在自己的屋里闭门思过。
  他们不敢让他投案自首,在时兴株连的年代,那无疑会把他们牵连进去。他们的武功虽高,要应付官府的追杀也不是好玩的。
  但要废了他,三个人又统一不了意见。傅太旧死活坚持一个人只要不淫邪,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失其为好人”的妙论,文疾拿他没有办法。
  段百苦亦不倾向“自伤”,废了弟子岂不成全敌人?那自己岂不又多了“一苦”?
  他冷冷地看了木心一阵子,训斥道:“以后不许你离开杏林院半步,否则我们绝不饶你!”
  木心的一颗心一下子沉下去,耷拉脑袋进了自己的屋子。不让自己离开这里,那明天就进不了城了,可兄台还等着自己呢。他心里一急,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有些茫然。人间事难得如意,也许这并非不幸。
  东方红一觉醒来,温暖的阳光己在他的脸跳了一阵了琵琶舞,他感到脸颊发热。
  他扭头一望,忽见两个人站在他身旁,吓得他身上的肉猛地一颤。对方并非他的朋友,亦没怀什么好意。
  “你们要怎样?”他惊问道。
  “白发太岁”吴云峰嘿嘿笑道:“我要走马上任去,想顺手抓个逃犯。”
  东方红定了一下心神,漠然问:“谁是逃犯?”
  吴云峰哼道:“你老子进了鬼门关,县太爷是我了,你不是逃犯是什么?”
  东方红瞟了一眼竹笠人,说:“我正练那种稀世奇功呢,马上就要成了,你不会乘人之危吧?我听人说,你是从来不食言的。”
  古参天还不知道他杀了锦衣卫,对他不想追之过急,朗然笑道:“你小子的花样瞒不了别人,不过我还是不想让你失望的,等你约定的期限到了,那时我们再见高低吧。”
  东方红连忙赞道:“好英雄,果然讲信义!”
  吴云峰哈哈一笑:“既然你们事先有约,那就让你再快活几天吧。不过这小子挺滑。”
  东方红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古参天谈然一笑,飘身而去。
  吴云峰弹身赶上。
  东方红不由一阵心跳,老小子好高的轻功。
  眨眼间,两人下了一片凹地。
  东方红呆站了一会儿,怀着好奇的心情跟了上去。忽然,他听到粗野的叫骂声,心里十分纳闷,便跑到一个隐蔽处向凹地窥视。
  凹地十分宽广,有一大片地什么也没长,土质金黄,仿佛远方飞来的流沙一样。阳光射到那片空地上,反射出许多异光,犹如泛起的雾一样,慢腾腾地向外扩张。
  他看到了三个人。他们对峙着。
  吴云峰一脸冷笑,古参天面无表情。他们的对面是个高大发胖的锦衣老人,花白的胡子有半尺多长,宽脸圆眼,两眸闪着精光,有些怒容,手中剑有些抖动。
  吴云峰冷道:“冯百万,我又没有调戏你闺女,你恼什么?不就是偷了你香谷中的一点香草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老人是梦华香谷的主人,威名远播四方,听了吴云峰的狡辩,顿时怒火充满胸膛,大声斥道:“吴云峰,你也是个成名人物,何时成了下三烂?你偷走的是一般的香草吗?”
  吴云峰道:“纵是你的宝贝又怎样?它早已进了我的肚子,变成了我的功力了。”
  冯百万哼了一声:“今日碰上了你,我就要向你讨个公这你恐怕拒绝不了。”
  吴云峰哈哈地笑起来:“冯百万,你什么也得不到的。前,我也许惧你三分,现在不同了,香草在我的肚子里不帮你的忙。”
  古参天这时笑道:“冯前辈,香草已被他服下去了,你忽也迟了。不如让他赔你些银子,大家做个朋友。”
  “不行!我非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不可!”
  古参天说:“你的越女剑确是不凡,而他的‘玉阳指’也非同小可,你们相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冯百万不听,手中剑一扬,身形飘动起来。长剑在他手里宛如一条银蛇,霎时划出一道练光来,剑尖向下一压,忽如天鹅穿云,又似怒海飞浪,青气暴涨,一式“神猿献果”刺向吴云峰的咽喉,迅疾如电。
  吴云峰心中微惊,却不慌乱,身形陡起,飞上空中。在半空里,他十指弹起,羊脂白玉般的劲气飞射而出,气象宏大森严,仿佛一张网罩向上冯百万,凌厉异常。
  冯百万料不到对方的“玉阳指”神功已经大成,惊叹之余,摆臂挥剑,随手划出一道弧形剑幕,青光一起,玉白的劲气击在它上面,霎时“哧哧有声”。
  冯百万明知对方不易收拾,却不想就此罢手,一声猿啼,身子飞旋而起,身子在空中一翻,一招“越女哺乳”搅起剑气一片,星点无数,仿佛江海不夜潮,横荡一切。
  吴云峰不敢怠慢,急忙移形飞闪,同时指气上射,劲气构成一把伞,要把冯百万穿个稀烂。
  不料冯百万身在空中一滚,剑芒如冰,直射吴云峰的前胸。
  吴云峰大吃一惊,弹指连射。
  “哧扑”两声,冯百万刺透吴云峰的肩膀,吴云峰指伤冯百万的左肋。鲜血飞洒,分不清哪是谁的血。
  两人飞退几丈,僵立不动。
  古参天这时笑了,十分开心:“冯前辈,你这又是何苦呢?大家都是熟人,何以相逼太深?又是一副不了局,多么可惜。”
  冯百万哼了一声,弹身而去,犹如滚起一道黄沙,快得惊人。
  吴云峰冷笑了两声,走到一边包扎自己的伤口。
  古参天没有动,两眼盯着冯百万远去的方向出神。
  吴云峰包好伤口,扭头道:“该除去这老贼。”
  古参天说:“我没发现他有什么罪,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想介入。我有我的原则。”
  吴云峰有些不快,却没说什么,深吸了两口气,纵身就走。
  古参天飘然随上。
  他们风也似地消失了。
  东方红站起身来,奔到他们打斗的地方。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土质呈颗粒状,却细腻极了,干净极了,宛若金沙,令人陶醉。
  地上的血已被土地吸干,格外难看。
  东方红以为它破坏了这里的协调,用脚驱了些土把血痕盖上。他沉想了一下冯百万用剑的情景,企图从他的扑击里寻到什么。
  当然,他只有失望,冯百万用剑快极,他怎么能看得清呢?低头向下不经意地一扫,在地上发现了希望。离开他一丈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锦盒,半埋在土里。
  他冲过去捡起,沉甸甸的。
  打开锦盒,里面有一张柔软的黄宣纸。东方红心里一喜,忙展开去看。
  纸上的字是红的,十分清晰,竟是“越女剑法图”,旁边有注解的文字。
  东方红乐坏了,拿着它跑回自己睡觉的地方。他还想着与木心一同进城的事。
  “越女剑”源出极早,出自越王勾践时的一位越女之手。据说越女剑在她手里,上夺清天三分魂,凝光搅起怒海潮,无人能与之争锋。
  东方红知道越女的故事,而她的十八式“越女剑”他此刻才一目了然。
  “越女剑”起式灵活,讲究飘逸。这与他的想象差不多,但不知怎地,他却觉得剑法里缺少什么。缺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他依照剑图练起来,许久,才学会三式。这时,太阳已爬上头顶。他不见木心到来,心里有些急了。左等右等还不见木心的人影,他爬上了树,站在树叉上向北方眺望。
  忽然,他听到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连忙用树叶子遮住自己。
  两匹马跑到离他有二十丈远的地方,忽地慢下来了。他透过浓密的叶子细看,马上上竟是范幼思与候文通。这让他又喜又惊。
  范幼思一脸愁容,十分失意;侯文通脸带笑,又常陪小心两匹马走到离东方红有丈把远的地方,突然不走了。
  东方红小心起来。
  范幼思眉头紧皱,不快地说:“我不想去开封,那里有什么好呢!”
  侯文通嘿嘿一笑,“开封总比京城好吧、她们己被江化龙押走了,到了京城不掉一层皮才怪呢。我把你从他们手里救出来,花了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足见对你有情了吧?”
  “那去洛阳不也一样吗?”
  侯文通摇头说:“开封是我的家,到了家里才能如鱼得水。只要你愿嫁给找,什么都好说。”
  范幼思知道拧不过侯文通,不由幽叹了一声,脸上顿时披上一层冰霜。她心里矛盾极了,既感激侯文通救了她,又恨侯文通逼她屈从。她看到一棵小草在微风里摇动,芳心大痛。多么可怜,自己竟不如一棵小草自由!
  侯文通两眼在她的脸上滚动了一阵火辣辣的目光,笑道:“走吧,你会喜欢开封的。”
  范幼思无奈,只好抖缰催马,向西而去。
  东方红心中一急,差点儿从树上掉下来。这么好的人儿被个老色鬼弄了去,那还有好结果?
  他刚要飞扑下去,估计可以击中侯文通的脑袋,不料侯文通一抖缰绳,马儿扬蹄而去了。
  东方红见失去良机,后悔不已,没有把她救下来实在是罪过!他觉得侯文通从他手里夺走什么,那是一片云吗?
  他心慌意乱地从树上跳下来,一时间犹豫不决。城里的道姑已被押向京城,看来用不着去烧监狱了。范幼思又被侯文通劫走,自己到底去追随哪一方呢?
  权衡了一阵利弊,他决定去救范幼思。救一个人总比救一群人容易。可凭他的本领,谈论救人是不切实际的。他所谓的救人,不过是一种借口,而实则是不愿看到范幼思落人侯文通之手,想趁机捣蛋罢了。他回避的是一种对佳人的深爱。
  他在两匹快马的后面追了一阵,有些跑不动了。扶着一块石头歇了一会儿,思想又回到那群道姑身上。她们怎样了呢?
  他们的遭遇自然很惨。江化龙把她们打入木笼囚车,便不问她们的死活了。囚车颠簸而行,风吹日晒,她们一个个口干舌燥,望“水”欲穿,江化龙也不理会。不给她们吃喝,这是他惯用的伎俩。若有人叫喊,他就命人把那人的舌头割下来。
  他骑在马上,得意洋洋。
  几天后,他们到了京城。江化龙把她们关进了监狱便去见皇上。
  这时,从别的地方押来的道姑、尼姑也被关进了京城的监狱,总数不下三万人。京城的监狱一时人满为串,怨气冲天,其凄惨之状不可想象。人间大劫难。
  明成祖朱棣的感觉却很好,有些安心了。
  他在养心殿召见了江化龙。他看上去又老了不少,常年对外用兵使他失去了耐性,极易暴躁。他的脸更瘦了,几乎成了一条,灰黄的皮肤——不,蜡黄皮肤失去了光泽,唯有那凶恶的眼睛不时地闪耀着他独一无二的高贵。
  他的手指细得惊人,无力地放在龙椅上象鹰的爪子。他半躺在龙椅上,显得很累,很乏。这样一双手,几乎毫无美感可言,但它却揉搓过数不清的女人的细嫩的皮肤。就在昨天的晚上,他的这双手还在一个少女身上游走,令那少女着迷。他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却不去想这个。他觉得在人世间唯有龙椅是实在的,可靠的。
  养心殿很高,很空。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十分空虚,但这空虚里有他的骄傲和尊贵,他还是喜欢坐在里面的。
  江化龙走进养心殿时,他正想着昨日的少女,伊人亦令他着迷。
  人影一闪,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他忽儿觉得高大的宫殿象神奇的迷人镜,别人走到门口就一下子渺小下去,唯有他还是那么高大,那么自如,这确实有趣。
  他哈哈地大笑起来,声音很嚎亮,把江化龙吓个半死。头皮一阵发麻,他害怕皇上的笑声与他有关,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朱棣俯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化龙,满意地哼了一声。江化龙在他眼里不过一只小甲虫。
  沉默了一会儿。朱棣奇怪地问:“江化龙,朕是这样的乏弱,有一阵风也可以把朕吹倒了,你说为什么人人都怕我呢?”
  江化龙料不到朱棣有此一问,慌忙地说:“皇上英明,所以才人人都敬伯。”
  朱棣猛地坐了起来,双目射出两道冷光,厉声问:“江化龙,朕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江化龙忙道,“回奏皇上,天下的尼姑、道姑都抓到了京城,待为臣细审之后就明朗了。”
  “没有漏网之鱼吧?”
  “回皇上,绝对没有。皇上英明,唐赛儿插翅难逃。”
  朱棣“嗯”了一声:“玉玦有下落了吗?”
  “回奏皇上,为臣该死,没有找到玉玦。”
  朱棣有些失望,轻叹了一声,挥手让他退出。
  江化龙退出养心殿,擦了一下头上的细汗。
  他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在朱棣面前不过一条狗,一条癞皮狗。
  傍晚。他喝得醉醇醺地去了监狱,进行严刑逼供,可毫无所获。他心中好恼。
  然而在另一间牢房里,在他押来的那群人中,有一个道姑实在受不了作人的侮辱,招供了。供状令狱官们狂喜不已,嵋上奏到朱棣那里去了。
  供状对江化龙十分不利,说他把唐赛儿放跑了,受了人家十万两银子。
  朱棣震怒,连想也不想,立即向人缉拿江化龙下狱。他不需要想,无论对与错,这么做都是必要的。他要敲一下锦衣卫,让他们心惊胆战,不敢妄生异心。
  江化龙的消息十分灵通,听说要拿他,立时吓了个半死,心凉透了,半生追求付于了流水。
  他思忖了许久,决定逃走。他不能下大狱,他知道监狱里的犯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没有来得及向狐朋狗友们道别,就逃之夭夭。
  何大海等人明知他受了冤枉,也不敢替他申辩,反而都骂他不是东西,负了圣恩。
  这颇有点落石下井的味道,然而他们玩惯了这样的游戏,一点也不觉奇怪。
  朱棣得知江化龙狼狈逃窜,动了真怒,下旨诛杀江化龙的九族。
  一道圣旨飘出宫门,大大小小的姓江的被杀了一百多。他们因江化龙得福,也因他倒霉。相比之下,只是倒霉来得更加彻底。
  江化龙在远方听到灭族惨祸,心都疼碎了,但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
  然而朱棣并不感到满足,不杀掉江化龙他的心灵就恢复不了先前的平静。帝王的心灵是十分敏感的,自然也极其脆弱,容不得半点外来的刺激。谁不懂得这一点,就不是以换个合格的心灵家,亦不是上乘的政治家,弄不好连脑袋也保不住。
  朱棣的性格十分奇特,在外人眼里那时时刻在犯“神经”。若说冷酷多疑是帝王的通病,在这之外,那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连年对外用兵,就是这“秘密”在作怪。
  他孤僻高傲,心中实则极为空虚。他蔑视群伦,扪心自问,又觉自己与庸人无异。这令他大为光火。
  他信奉的原则是抄袭曹操的:宁让我负天下人,绝不让天下人负我。即便如此,他的胆气还是不太壮,他总是找不到可以让他心安理得、轻松飘飘的理由,那是一个多么愁人的理由啊!
  人的痛苦多半来自心灵的障碍,帝王尤其如此。一代奇君什么样的身外之物得不到呢?他也许得不到星星,可他要星星干什么呢?他时常感到心中有个影子,那不是他的影子,可无论如何都赶不开,他能不愁吗?他愁得有理。他知道那影子是谁的,但却没法儿向外人说。影子在长大,时而变幻,这更让他烦乱。
  有几回他搂着心爱的妃子行欢,险些要告拆她心中的秘密,终于还是忍住了。当他昏沉的脑袋枕到她的酥胸之上时,他感到一片雪白的玉影压入他的眼帘,他不由疑心下面的“枕头”是否可靠。他是天之骄子,若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女人,岂不露出自己的软弱之处?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过一个当上皇帝的平常人,可他死活不想承认这一点,偏要让另一个自己相信他是何等伟大,何等殊异。
  他忽发奇想,要证明自己是超等的天才,古今无双,就要与别人大不一样。
  一个人是要吃饭的,要有女人的,这个他没法与别人不一样,虽然他觉得不能改变这点,脸上无光,也只能马虎过去。
  然而,杀人、打仗则是他与别人的极大不同。古往今来,杀人是都要偿命的,而他杀人则不需要赔偿。那么打仗呢?这自然也是别人没法儿办到的。
  他觉得上天赐于他权杖就是让他杀人、打仗的。唯有冷酷无情,才与别人大不一样,才是人君之道。
  俗夫听到杀人、打仗是免不了心惊胆战的,而他却感到快意,这说明自己是多么地与众不同呀!
  他的一生,一刻也没有忘记与别人拉开距离。
  多杀一个,多打一天仗,他都觉得多一分不同。他这种怪诞的心理来自他深刻的经历。
  在明朝,帝王传位是传长不传幼的。太子朱标早亡,朱元璋只好把皇位传于太孙朱允炆,是为建文帝。
  朱棣是朱元璋的四子,只有一边干看。后来,他发动“靖难之变”,推倒了建文帝,当上了皇帝,可他总是抹不去自己心头弑君篡位的阴影。他明知“传长不传幼”是种不值一提的陋习,当上皇帝的人也未必智慧高人一等,可他的心灵深处总是觉得“既得大位,总有他的道理”。
  尽管他把自己看得如何正统,还是免不了想到“邪”上去,他的皇帝毕竟是从侄儿手里抢来的。一个大人去抢一个小孩的东西,无论怎样讲,他都觉得是不光彩的。也许侄儿将来是个好皇帝呢。这让他大不安。
  他是相信鬼神的。他觉得也许侄儿已到了阎王殿向父亲告他的状呢,他依稀看到父亲那凌厉的目光。为了使父亲相信他当皇帝有多么正确,他以为一定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将来,也好向父亲交帐。
  所以,他要表现自己是何等的英明,他要连年开仗,扩大疆土。要证明自己是个明君霸主,是上天钦定的皇帝,没有比打仗再好的办法了。对近臣,他也采取了相同的手段,予以彻底的征服。无情、多疑不正是孤家寡人的特征吗?越是无情多疑,越发说明自己该做皇帝。不然,自己怎么会有皇帝的脾性呢?这是天生的。
  他的这种平衡心灵的办法并不多么高明,然而他非这么做不可,他跳不出来。
  江化龙想摆脱他的征服,这使他想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想信自己的手掌能伸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依然在养心殿,他召见了内官监太监郑和。
  这次他没有半躺在龙椅上,而是正襟危坐,一脸青气,象是刚发过火的样子。
  郑和五官端正,孔武有力,身体格外敦实,双目清光闪烁,是个精明人。他向朱棣参拜了一下,站在一旁。他是回族人,原姓马,洪武时入宫为太监,因随朱棣起兵有功,赐姓郑。
  他刚从西洋回来,颇得朱棣赏识,是个大红人。但他居功不傲,神态特别温和,只是偶尔从眸子里闪两道利光,轻描淡写,给人一种柔中有刚的感觉。
  他的脸挺宽,两颊的颜色也不尽一致,高挺的鼻梁象一道海峡把两片“颜色”分开。猛一看,他的脸就是一副航海图。朱棣就曾与他开过玩笑,说他在海上行走永远也迷失不了航向,这句话他深深地铭刻在心中。
  朱棣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眸子里扬起了三月的春光,轻笑道:“联不想让你天天泡在海里了,让你到陆地遛遛腿脚怎么样?”
  郑和躬身道:“奴才听皇上吩咐。”
  朱棣点了点头:“联让你到江湖上把江化龙抓来。他若抵抗,杀掉亦可。另外再办一件事,这事十分秘密,不可张扬,你要暗中查访………
  郑和道:“皇上放心,奴才会竭尽全力办好这两件事。”
  朱棣欢快地笑了起来,笑声连他都觉得陌生了,他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他神色一变,显得轻松起来。郑和知道皇上要和他说些玩笑了。唯有这时候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才富有人情味。
  “听说那些‘红毛鬼’当着外人的面男女也亲嘴,他们不怕别人背后议论吗?”
  郑和笑道:“这是他们的一种礼节,犹如我们见面之抱拳,平常得很,没人议论的。皇上,我听说他们的书本里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名言,我们是否送给他们几本书呢?”
  朱棣摇了摇头:“相距太远,书送给到他们那里,原汤老味都跑光了。”
  “我们的衣物他们甚是喜欢。”
  朱棣愣了一下,忽道:“听说他们身上都长着红毛,长可盈尺。这是否是个玩笑?”
  郑和嘻嘻地笑起来:“皇上,他们可不是长毛兽,他们的女人也有十分美丽的。”
  “皮肤洁白细嫩吗?”
  “是的。她们的胸部很厚实,两座青山高高耸起,耸人。”
  朱棣情不自禁地咬了一下嘴唇,笑道:“她们的脚大不难看吗?”
  “她们都是天足,并不多么难看。”
  朱棣抿嘴一笑,不言语了。他觉得外面的世界也挺有就凭这,也要向外打,打开一个新天地,迎来一片白花花。无边的白呀,不单指银子,亦指女人的白皮肤。
  想到旖旎处,他哈哈地大笑起来,给虚空的养心殿带来几分活气。他感到一种无比的舒畅,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温泉泡透了。
  郑和约略知道他想些什么,亦附和着轻笑。但他不敢说出来,在皇上面前是不能过多地流露聪明的。一个人愚忠是十分可爱的,太聪明了就不讨人喜欢了。
  朱棣的目光如月光似地在他脸上泻过,极其少见地表现出过多的热情,笑道:“她们生孩子是请大夫还是找接生婆?”
  “大概是找大夫吧。”
  “那大夫多半是男人?”
  “是的。他们并不在乎男人给女人接生。”
  朱棣又笑起来:“不成体统。你再讲些别致的。”
  片刻间他连笑三次,这在他的生活里是少见的。他难得这样的轻松。
  也许他受的阴暗的压抑太多、太久,故而特别喜欢听到海外的奇闻异趣。他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明亮的、活生生的。他想从中找到使自己释然的东西。
  君臣二人谈了许久。郑和见朱棣有些倦了,才告退。
  离开养心殿,郑和细细地回忆起刚才的情景,推敲朱檬的语言。直到他觉得自己没有冒失的言行,才放下心来。这是他的小心处。
  回到内官监。他小憩一会,大口喝了两碗茶,命人传“回香刀手”白三败。
  这是个高大的青面汉子,脸上的棱角格外分明,双目电光四射,冷峻骇人,唯一的毛病是没有眉毛,让人容易想起秃子。他腰佩一把怪刀,气度凌人。
  郑和没有看他,两眼注视着空处,淡淡地说:“你去锦衣卫打听一下江化龙的情况,让何大海率人立即捕拿江化龙。”
  白三败转身去了,无声无息。
  郑和注视着他的背影,浮想联翩。他对白三败是很放心的,他数下西洋,都带他前往。
  他不但刀法好,而且为人机智,还会说鬼子话,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最让郑和看中的是他的忠义,美中不足的也许是他从不说奉承话,亦很少说话。他或许是世上最懂得少说话的人。
  他快步走到锦衣卫的西厅房,见何大海等人正嘀咕什么。他昂首走进房子去,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郑公公传下话来了,命你们立即捕杀江化龙。”
  他强调了一个“杀”字。他以为郑和的神色里含有杀机。他十分善于领会郑和的意图,有时候郑和忘了的话他也能揣测出来,并侧面给以提醒。
  何大海等人原是十分狂横的,唯独怕这位很少说话的“呆爷”。
  他们都惊惧他那充满神秘色彩的“回香刀”。据说中了回香刀无可生还,而且还痛苦难当,生不如死。
  何大海连忙堆起笑容,讨好地说:“公公还有什么话?我们这就去办。”
  白三败盯了他一眼:“公公要你们告知江化龙可能去的地方。”
  何大海等人的脑袋又凑到了一起,小声地商量起来,显得十分认真。
  白三败从锦衣卫里出来,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悠悠白云,轻叹了一声。他显得格外寂寞、无聊。他已看不见人生里的那朵鲜艳的火苗。
  他不想退出生活的激流,但也没了先前的热情。他想起了“混”,混下去。这与他的性格是不合的,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几下西洋,他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有了异样的东西……
  郑和听了他的口报,没有任何表示。
  翌日清晨,郑和带人离开了帝京。
  火苗一样的烈马奔驰在原野上,郑和感到一种透骨的舒畅。海上的早晨是神奇的,清新的,宛如一个沐浴的少女。
  旷野上的清晨也是醉人的,那风与透明的水没有多大区别。他不由一阵激动,对足下的土地生出一种特别的感情。他真想跳下马去抓起一把泥土。神奇的黄土地啊!
  白三败面孔如风,没有什么反应。他对什么都不感到惊奇,他缺乏诗人的多愁善感。
  也许他对事物的感受最深,只是不想表达罢了。
  他们一干人奔行了大半天,来到一座大山脚下。
  这山非常奇特,南面如刀削斧剁的一样,峭立挺拔,青灰的山石透着阴暗的气息,山脚下有一涨深泉,清澈甘冽,诱人欲饮。
  他们一干人奔行了大半天,来到一座大山脚下。
  这山非常奇特,南面如刀削斧剁的一样,峭立挺拔,青灰的山石透着阴暗的气息,仿佛伤心女人的叹息。山脚下有泓深泉,清澈甘冽,诱人欲饮。
  郑和在海上漂荡惯了,对故乡的奇山异水有着深深的迷恋,见此佳景,他勒住快马。
  他目视了山顶一会儿,跳下马来。
  “这里泉水迷人,让马也歇会儿吧。”
  他的精干随从于是纷纷下马。跑了多半天了,他们也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白三败走到泉边,静静地洗手。泉水里有他风尘仆仆的影子。
  郑和则不住地用手泼水。他喜欢玩水。他觉得水就是他的生命,每当出海时他就灌一瓶家乡的水带在身边。天下的水是相通用的,无论航行到哪里,他都不觉得远离了故乡。
  他正望着泉山儿出神,忽见西面奔来三个人,竟是一老两少,三个道姑。
  她们的身法轻快功夫显然不弱。这时候她们还一身道姑打扮,显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她们与世隔绝久也。
  郑和盯着她们还没言语,他的手下人猛地跃起,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三个道姑一惊,向后退了几步。
  老道姑有六十多岁,头发已白了,黄面瘦脸,仿佛刚有过病,唯有眼睛精彩一些,表明她是个修行人。
  两个年轻的道姑不过有十八、九岁,一身青衣道服,戴道帽,腰身十分优美。
  一个圆脸,双眸黑如宝石,深邃而不可测;一个鹅蛋脸,柳眉含俏卧翠。“圆脸”肤如凝脂;“鹅蛋脸”粉面桃花,姿色均属上乘。
  几个精壮汉子见两个道姑秀色可餐,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哈哈,漏网之鱼还不少呢,若能抓住两条,定可美食一顿。”
  “这么娇滴滴的妞儿还敢抛头露面,可见胆子不小,该我们哥儿几个走运……”
  老年道姑怒目一闪,精光暴射,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拦路抢动吗?就不怕王法?”
  几个汉子哈哈地笑起来,好不得意。
  “老姑子,你可没有青天白日了,我们这里拦你就是王法。”
  老道姑一怔,哼道:“凭你们几块料也想兴风作浪,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别罗唆了,上去把她们逮住就得了。”
  几个汉子齐声呐喊,一拥齐上。
  老道姑目光如水银泻地,飘然一扫,双掌收到胸前,十分沉着,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几个汉子刚扑到她身边,老道姑双掌一旋,陡然大开,闪电般拍出四五个掌影。
  “啪扑”几声闷响,几个精壮的汉子被击倒在地,疼得他们哼哼哟哟。
  老道姑冷然一笑,迈步欲行,白三败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似乎懒得说话,一举拳头,示意要与她较量。
  老道姑打量了一下白三败,见他阴沉如铁,默不作声,心猛地向下一沉,对方无疑是个硬手。
  老道姑叹了一声:“你们为什么拦我们的去路?”
  白三败无奈地说:“打完了再讲。”
  他觉得这句话都不该说。
  老道姑知道没退路了,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双手摊开,随风一摆,彻底放松了自己。
  白三败没有抽刀,他很少抽刀,晃动了一下拳头向老道姑靠过去。
  动手之前,他看了一眼她的眸子,不由“咦”了一声。老道姑的眸子十分清澈,与刚才大不相同,仿佛有潺潺的溪水流动,他几乎可以听见水的声音。
  “明水神功。”他心中不由叫道。脑中连闪了几个念头,他知道眼前的道姑是何许人了。
  “明水神功”是“妙月庵”绝技,这道姑无疑是妙忆庵主。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觉得自己刚才忽视了微笑。他有个古怪的习惯,与人对敌时面带笑容,他可随时改变主意,若面冷如冰,就只守着一个主意不变。他想以拳头与妙忆斗,这是冷着面孔决定的,此时他不能变了,虽然他的拳法比刀法逊色得多。
  妙忆不知他心中的古怪,还以为他有刀不用是蔑视她呢。
  白三败走到伸拳可及妙忆的地方站住,忽而叹道:“你头发都白了,我有些不忍……”
  他的语言总与他的样子相反。
  妙忆冷笑一声:“少来假惺惺。”
  白三败摇了摇头,一拳捣出,出拳甚慢,仿佛刚学拳的门外汉。
  妙忆以为这是戏弄她,不由大怒,身形飘然一旋,绕到白三败的左侧,双掌翻然一抖,一招“明水洗髓”,搅起一片虚影,向白三败拍去,气劲如流仿佛大水欲冲龙王庙,气势骇人。
  白三败知道厉害,偏又不躲,气沉丹田,一个“硬扎马”立在那里;同时右拳一旋,拳头象彩球一样飞起,直击妙忆的鼻梁。
  妙忆的身法快极,扭身一转,玉臂轻扬,一式“明水炼性”,劈向白三败的后脑勺。
  电光石火之间,白三败突然一个前空翻,两脚陡伸,猛地向妙忆踹去。
  白三败的打法很聪明。
  妙忆吃了一惊,摇掌回斩已经太迟,哼了一声,急身倒射。她反应虽快,也被白三败扫中衣角,劲风压迫得她脸色惨白。
  两人斗了一合,没分胜负,不得不重新估价对手,寻找对方的薄弱环节。
  妙忆明白自己的优势,掌力奇雄。
  白三败也知道自己的长处,善于出奇制胜。
  然而各自的弱点,谁都不愿细想。
  两人静立了许久。妙忆淡淡地说:“你胜不了,还是抽刀吧。”
  白三败摇头道:“我先前没想动     在亦不想拉它出来助威。”
  妙忆心中一喜,不由笑了。这倒好,碰上个倔人,看来自己还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郑和知道白三败的习惯,并不觉得他迂,见他们一时难分胜负,便说:“你们再斗一合,若还分不出胜负,就不要继续纠缠了。”
  白三败一笑,觉得这样也好,与一个老女人拚斗就是胜了也不见得光采。
  妙忆皱了一下眉头,不见轻松,这几个人颇象官府中人,她弄不清官府为什么要与出家人过不去。
  白三败闭了一下眼睛,猛地一声长啸,飞纵而起,身在空中一个大转环,仿佛蝎子爬墙,旋动出几个人影来,双拳怀中一抱,电闪般击向妙忆的太阳穴。
  妙忆不敢大意,身如垂柳一摇,双掌托天,猛地向白三败拍去。
  “啪嘭”两响,白三败的右拳打在妙忆的肩头,妙忆的左掌拍在白三败的小肚子上。
  白三败身子一旋,倒飞两丈开外,站定。
  妙忆挨了一拳,一个踉跄差一点栽倒。
  旁边的两个道姑连忙抢上去把她扶住。
  两人各挨了对方一下,看似又斗了个平手,实则妙忆吃了大亏。白三败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小肚子上挨一掌与不挨也没多大不同,至少他没感到痛苦,对方的“明水神功”并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威力。而妙忆挨了一拳,以她的老年之躯,则有点承受不起,她的肩胛骨几乎被打碎了。她感到有股火苗在肩头燃烧。
  郑和心里雪亮,知道白三败占了便宜,他一挥手说:“把她们带走。”
  妙忆冷冷地说:“我没有倒下呢,你急什么?”
  郑和笑道:“你已经输了,难道不是吗?你受了伤,而他没有。”
  妙忆没有分辩,仅有冷笑。
  郑和反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太阳,有些不耐烦说:“你还想让我动手吗?”
  “那是你的事。”妙忆毫无表情地说。
  郑和皱了一下眉头,感到左右为难。
  他实在不想与妙忆动拳动脚。用不着细想,可以肯定地说,妙忆与唐赛儿绝对无关,抓她确是明知不对而为之。他对朱棣搜捕天下的尼姑、道姑本就打心眼里不赞成。你还想坐万年江山吗?能说得过去就得了。但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放她们远走高飞也极为不妥,他怕将来朱棣知道今天的一切。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们赌一下各自的运气如何?”
  妙忆疑惑地瞟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郑和道:“你的功夫不错,你打我三掌,如果能打动我,就算我输,你们离去;反之,你们跟我们走,如何?”
  妙忆无法拒绝,若是自己连三掌都打不动对方,想走那亦无可能。看来只有碰碰运气了。
  她轻哼了一声:“你说话算数吗?”
  郑和道:“我有欺骗你们的必要吗?”
  妙忆长出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了右掌。
  她彻底松弛了一下,想起许多年前看冰河的情景,那无边的冰水啊,蕴藏了多少力量呀!
  她的“明水神功”就是在冰河旁边修习的。
  在雪天里,世界通体透白了,她跑到山上去看温静的流泉,她希望以后自己的眸子就流动这样泉水。如今,她做到了这一点,可明丽的水魂能给她多少力量呢?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把“明水神功”提到了十成,内劲运到右手上去,手掌飘忽一旋,猛地向郑和的胸脯按去。
  郑和面带微笑,毫不理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妙忆一掌击实,郑和仿佛被风吹了一下似的,毫无所动。这让妙忆目瞪口呆,她的内劲好象自动瓦解了。她感到齿根发冷。
  郑和轻快地一笑:“你可以发第二掌了。”
  妙忆忽觉精神不济了,第一掌她几乎用了全力,竟然丝毫无功,再打第二掌还能指望出现奇迹吗?但这么轻而易举地认输她又不甘心。
  她正迟疑,忽听有人道:“香妹,你别跑吗,我逗你玩的。海枯石烂,我也不会变心的。”
  飞奔而来的是“丰都秀女”杜云香,紧追不舍的是白飞扬。看来他们成了情侣。
  杜云香头也不回,气恨地说:“我不要听。”
  眨眼间,两人来到他们面前。杜云香也许是爱凑热闹,也许是找个借口让白飞扬追上,她先止了步。
  她看了一眼面色青黄不接的妙忆,轻声问:“你们这是干么呢?”
  妙忆原想不理她,忽觉不妥,她也许能帮自己一下呢。她扭头冲杜云香勉强一笑:“我们在打赌,他想试一下我的‘明水神功’的威力。”
  白飞扬眼睛一亮,笑道:“‘明水神功’?这可太好了,我早就想见识一下它的真面目呢。”
  妙忆心中一动:“你懂‘明水神功’?”
  白飞扬说:“略知皮毛,不敢和大师相比。不过……我知道它的短处。”
  妙忆一惊:“它有什么短处?”
  话出了口,她十分后悔,这岂不显得自己太没水平。
  白飞扬微微一笑:“你还是快出手吧,我只有见了你的功夫,才能心中有数。”
  妙忆一想也罢,把功力提到十二成,一招“泰山压顶”拍向郑和的头颅。
  郑和仍然不躲不抗,静等着挨揍。
  不过这次妙忆有了感觉,她一掌拍下,忽觉郑和的头顶有一个劲团向外一撞,她的劲力走偏,手掌滑到一边去。
  第二掌她仍然没有伤及人家的毫发。
  白飞扬在一旁看得真切,惊骇郑和的内功之深。但心中也有些不服气,这帮了妙忆的大忙。
  他冲妙忆笑道:“大师,你听过‘冰河云曲’吗?”
  妙忆一愣,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的“明水神功”威力不济,是因为自己没听过“冰河云曲”?这可奇了,自己怎么没听说过呢?
  白飞扬不等她回答,忙说:“你若没听过这个曲子,不妨听一下,美妙得很呢。”
  妙忆忙道:“好,你吹吧。”
  郑和不快地说:“还没赌完呢,听什么曲子!”
  白飞扬说:“曲子很短,不影响你们的赌兴的。”
  他挥手一转手中的玄玉笛,吹了起来。
  笛声一响,四野皆惊。高昂入云的笛声犹如流水不断,那么动人悦耳,那么摇魂洗肺。
  笛声忽儿慢下来,似白云悠悠,又若漫无边际的静水冲下高山,仿佛瀑布……
  妙忆心中有感,忽觉自己被笛声带到那遥远的冰河旁边,她看见了那深而且静的河水。
  河水忽儿哗哗地流起来,流进了她的血管,流过她的眼睛,她顿时觉得自己抓住什么。
  笛声欢快起来,仿佛几个小孩跳达,越发欢快起来,犹如千军万马奔腾,急雨下,战鼓擂。妙忆终于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猛地一抖手,向郑和的小腹拍去。
  郑和见光气一闪,约略感到不妙,但仍然没躲。
  “啪”地一掌击实,郑和身子一震,一下子退了三步,脸色通红。
  妙忆大喜:“你输了,这可没弄鬼吧?”
  郑和叹了一声:“我说是赌运气,终究还是赌的运气。若不是他的‘冰河云曲’给你灵感,凭你的两下子让我后退一步也难上加难。”
  妙忆以为他言之不虚,自己的掌劲如此雄浑,竟不能打得他狂喷鲜血,这实在匪夷所思。
  她没有反驳,冲白飞扬点了点头,一拉两个弟子的衣袖,三人飞奔而去。
  白飞扬哈哈一笑:“我们也该走了。”弹身飞泻。
  郑和没有阻拦他们,仅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出神。他不喜欢节外生枝。
  静呆了一会儿,他飞身上马,急奔而去。
  白三败与那几个汉子紧紧相随。一溜马踹起一溜烟尘。西边的辉煌消尽时,他们望见一座山寨。
  郑和一马当先,直向山寨奔去。他们已是人困马乏了,想在山寨里找个住宿的地方。
  几匹马奔上了羊肠小道,努力地向大山的顶峰冲去。
  大山也不太大,苍灰色的山坡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前面的山与后面的山连贯起来,象个迷魂套。寨子就在群山相连的地方。
  寨子里其实没有多少人,更没有好人,在这里讨生活的人非奸即盗。
  几匹马冲上山头,向南一扭头,奔向寨子里去。
  这是一片木头房子,算不上高大,用绿漆涂了顶,在远方遥看颇象草丛。他们踏上房子中间的细路,忽听“扑通”几声,马陷进了深坑里。他们掉进了陷阱。
  郑和与白三败反应灵敏,见大事不妙,飞身而起,纵到房子旁边的石头上,仅马陷进坑里。所幸的是坑并无异物,几个掉进坑里的汉子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
  郑和正惊疑,忽听几声嘿嘿的怪笑:“进寨不拿买路钱,皇上来了亦枉然……”
  郑和轻笑道:“朋友若要钱,来拿便是。”
  “嘿嘿……”,又是一阵怪笑。灰影连间,从南边的房子中间窜出五个人来,都是小矮人。不算侏儒,但绝对发育不全。
  五个人站到一起,又是一阵怪笑。
  郑和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对黑白两道上的著名人物是比较清楚的。这五个人的特征如此明显,他马上就知道他们是谁了。
  江湖中没有比“煞星五童”更好认的人了。
  他们形如儿童,年龄却不小了,三十年前就闻出了名头,素有“杀人虎”之称。五人都擅笑,但又笑得各不相同。听他们怪笑,能让你大笑、不安、气短、跳坑。
  他们有两个共同的地方:心狠手辣,轻功绝妙。不同的地方,说不清。
  五个人长得难分难解,服饰又相同,外人只能从兵刃上分辩他们。
  “东煞”手中有把刀:“西煞”掌中握着剑:“南煞”有把铁钩子:“北煞”是把大匕首:“中煞”腰里缠着鞭。
  别看他们的长相可笑,他们的作为却让你笑不起来,杀人如麻,放火强奸,无恶不作。
  提起江湖“五煞”没有不头疼的,连他们的师傅“铁尺神丐”托日扎郎拿他们也没办法。
  五人的功夫怪极、高极,几乎没有人收拾得了他们。
  郑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几眼,摇了摇头,碰上这么几个不通人性又难缠的小子,实在不走运。
  他觉得这次出师便不顺利,江化龙亡命江湖,恐怕也没这么倒霉。
  他的脸色阴暗下去,泛起杀机无限……

  第九章  煞星孽根

  人生看好,亦不过黄花幼蕊,但得片时娇,别问秋来不走风水桥。
  江化龙慌慌张张逃出帝京,犹如丧家之犬,可不象郑和想得那么走运。
  他霎时间被皇上夺了饭碗,由人上人变成了人下人,心里苦透了。再看东方的太阳,那末世的迷魂灯也没它难看。人生终难测,他现在相信了。
  他夹着尾巴一路南行,几天后,来到鸡云山东侧。
  他吃亏倒霉都在这里开始的,他要在这里找回失落的东西。
  他向东走了几里,低着脑袋进了城。这与他出城而去昂着头颅的情景多么不同的啊!他奶奶的,我算什么都体会了!
  他到这里寻找什么?他说不清,只是觉得该到这里来。他在这里挨过两剑,是找刺伤他的人报仇吗?似乎又不是。
  城里并没有多少变化,而他却恍若隔世。
  他进了一家小酒店,想喝点酒消愁。
  店小二一不小心,把一片热乎乎的菠菜叶子扔到他脸上,正好贴在他的左眼上。
  他没有吱声,用手轻轻抹去叶子。他竟没有骂人,这在他一生中是少有的。
  几杯酒下肚,他的火气上来了。他奶奶的,我怎么该这么倒霉!?不行,我要报仇!要找回我的运气!
  他忽儿有些明白了,都是那该死的“两剑”毁了他的大好前程。只有杀掉那两个小子,自己才能时来运转!
  他的念头别人自然以为荒唐可笑,而他却笃信不疑。
  他承认自己犯了个大错误:没有及时追杀他们。以致落了个势单力孤。
  他喝着酒想了许久,觉得该去一趟鸡云山。他知道“杏林三儒”的厉害,但他并不怕。九族都被灭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觉得若不能重温昔日的威风,活着都是多余的。
  人生对他来说仅剩下了一个目标:再现昔日风采。这足可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不倒的。
  他没有再去县衙,觉得进去也无味了。
  夕阳西下时,他迎着灿烂的晚霞上了鸡云山。
  在夕阳的辉光里,鸡云山仿佛披了金装,象个神秘的少妇,亦有些妖冶。
  山上很静。他推开“杏林院”的大门时,听到的仅是门开的声响。
  院内没有人。他迈步进了院子。他四下乱扫,企图发现什么。
  这时,三儒从北面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江化龙一惊,连忙上去招呼。
  段百苦永远没有好脸色:“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江化龙笑道:“路过这里,特来求宿一夜。”
  傅太旧说:“你不是干‘大事业’吗?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江化龙感到极不受用,以为傅太旧在幸灾乐祸。
  这是他太多心了,三儒这时还不知道他已由金凤凰变成了落汤鸡。傅太旧不过随意而言。可他的心灵已有些风声鹤唳了。
  他极为尴尬地一笑,心中却掠过不少恶毒的念头,老子若再得势,非砍你们的狗头不可!
  “段前辈,我们都是江湖中人,难道连这么点方便都不行吗?”
  文疾冷笑道:“你是锦衣卫高手,天子脚下的大红人,我们高攀不上。这风清露冷,你若在我们这里得个什么毛病,那我们可吃罪不起。”
  江化龙心中一凛,不由暗骂,倒忘了三个老混蛋是摆弄药的,他们若存心伤害,那可防不胜防。但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他又不甘心。
  他眼珠儿转动了几圈,笑道:“听说文前辈剑术超群,可否赐教一二呢?”
  文疾哼了一声:“我很少有好的兴致陪别人弄倒。若不心伤了你,那可麻烦。”
  江化龙强笑道:“前辈放心,我自信还能接下别人的快倒。没有什么人能轻易伤了我。”
  文疾哈哈地笑起来:“既然你有那么好的身手,不用赐者也罢。”
  江化龙恨得牙痒痒,暗骂文疾滑头,但他亦承认人家滴水不漏。他毫无所获。
  傅太旧冷蔑地扫了他一眼,厌恶不屑远远多于冷淡,哼道:“江大高手,听说你好色如命,你知道我最憎恨轻视的是什么人吗?见了好色之徒,我是不喝就醉!”
  江化龙大窘,这不是撕他的脸面吗?但他又发不得火,他可以不惧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却斗不过他们三个。大文夫能屈能伸,还是忍了吧。
  他干笑了两声,辩道:“傅大师,那是谣传,听不得的。”
  傅太旧冷笑道:“江湖无风不起浪,你骗不了人。自古万恶淫为首,你占了一个‘首’字。这对你也不会是大吉大利的。”
  江化龙的心一痛,脸色变幻起来。说到吉利,他没法不想起身上的“两剑”,但他却不怀疑好色的必要性,连孔圣人都说“食色性也”,你算什么东西呢?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忽儿笑道:“傅大师,您是一代高人,是真是假还能瞒过您吗?听说您收了一位高徒,能让我见一下吗?以后江湖上走动也可以照应一下。”
  傅太旧哈哈地笑起来;“套用你一句话,这是谣传,信不得的。”
  江化龙顿露愠意,眼里闪出金子一样流动的光彩,仿佛要变成一把刀砍向傅太旧。他恨不得扑过去,拼一个四分五裂。
  三儒是何等样人,岂会把他的眼红唇青放在心上。在杏林院里他们还会怕事?
  段百苦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一辈子没露过三月的春色。这回更象发丧的了。他向江化龙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说:“你想来讨教武功,我来陪你走上两趟。”
  江化龙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怯意已生。他的剑伤还没有痊愈,与高手相斗多有不便。他想与文疾动手那是别有深意,咬牙斗一下还说得过去。段百苦向他叫阵,就犯不着涉险了。
  他嘿嘿一笑:“段大师,我看还是免了吧,我哪里是你的对手呢?你比文先生可是强多了,江湖人谁不知道你的厉害。”
  他这话好损,一箭双雕,文疾明知他这是激将法,还是忍不住抽出了长剑,他的身子都颤栗了起来。
  傅太旧见事不妙,猛地挡住了他,劝道:“与这种败德坏性的人动手,还要糟踏你的剑吗?”
  文疾长出了一口气,冷道:“不错,拳掌岂是无用物,一样教训下流胚!”
  江化龙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腔,争斗不是他此行的目的。会有这么一天,但不是现在。
  他向旁边窥视了几眼,转身离去。
  三儒哈哈一阵开心的大笑,声震山野。
  江化龙下了鸡云山,又直奔城里而去。夜色浓了,似乎要下雨,他加快了步伐。
  在原野上,他象个孤魂野鬼,拼命狂奔。
  进了城。他直奔县衙。他翻墙爬屋的本事一点也不比飞贼差。
  跃进县衙,他奔向县太爷吴云峰的住处。
  吴云峰还没睡,在灯光下正看什么,屋门半掩着。他推门进了屋子。
  吴云峰一转身,正好对着了他。
  江化龙悲凄地说:“吴大人,我冤枉啊!”
  吴云峰没有表现出江化龙想象的那种热情,虽然他们曾是不错的朋友,淡然道:“你的事我知道一些,圣旨也下来了,你不该来找我,这让我多为难呀。”
  江化龙的心一凉,差点落下泪来,人怎么可以这么势利呢?他忘记了自己春风得意时是个什么德性。人手中的照妖镜总是喜欢往别人身上照。
  他有些哽咽,费了好大劲才说:“吴大人,我是来向你报信的,杀害官差与锦衣卫的凶手就在杏林院里,请大人替我了结一桩心愿。”
  吴云峰出人意料地笑起来:“你小子看来还没有活明白,我到这里来是当官的,不是来抓人的。要想抓人在哪里都可以,何必去杏林院?那里有三个老小子,头难剃得很,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想过清静的日子呢。”
  江化龙被他教训了一番,呆了,心中的五味瓶也被打碎。
  这么妙的高论他还不曾多闻。一个人当官的学问深到这种地步,那是没治了。
  他长叹了一声,转身欲去,吴云峰道:“你小子记住,不要对人说来过我这里,我懒得抓你。”
  江化龙无言,只觉说不出的亏、冤,仿佛陷进了蓄意的迫害之中。
  出了县衙,他发疯般冲向黑夜,心中充满了歇斯底里的仇恨。天啊!这是个什么世界呀!
  他开始咒骂皇权,大骂朱棣,都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朱疯子害了我呀!
  在黑暗的旷野胡跑了一气,抱着一棵树乱摇。
  精力发泄尽了,他又觉得皇上是不该骂的,自己将来的荣华富贵还得他慷慨赐予呢。
  没有了骂的对象,他唯有哭了。这时他突然觉得坏蛋的眼泪也是丰富的,一个人在一种难耐的压榨下,不可能不变形的。
  他忽儿想起了在宫里的情形,嫖妓的美妙,还有朱棣那看女人时温柔的神情。朱棣有时是个暴君,但他并没有忘记在女人堆里插一脚,他无疑是“玩道”上的大老爷,别人比不了。有时,他是个变态狂,有时,他又是个“英明”的君主,在这样的人身边,你能指望红紫不衰吗?
  人总是站在废墟上的,但不可能推倒一切。
  江化龙乱想一气,头脑昏昏。忽地,灵光一闪,他想出一个惊人的主意,自己也许毁在女人身上,也要在女人身上起家。
  朱棣既然喜欢别有情趣的女人,自己何不找一个献给他呢?他一时欢喜,自己就可以再红起来。妙啊!他想不出世间还会有比这更妙的主意。
  他嘻嘻一阵快笑,来了精神,犹如黑夜看见了动人的晨曦。他跳了起来,在黑夜里又是一阵疯跑。
  与刚才相反,他越跑越轻,心中仿佛冉冉升起一轮鲜红的朝日,那就是自己。
  他没法儿再停片刻,报仇已是小事,激昂地一声清越的长啸,如飞旋的弹丸向开封方向射去。许久,他都保持着这种势头。
  他轻功不弱,势如奔马,一夜狂掠。
  太阳爬上中天时,他风尘仆仆进了开封。
  开封是座古城,自有一番动人的情景。
  他已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每次的情况都不相同。街上的行人甚多,在他眼里却冷冷清清。叫卖声,嘻笑声,他充耳不闻。
  他顺着大街来到一座古楼旁,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竟是东方红。他顿时大乐,真是出气有期啊!
  东方红一转头,猛地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碰到一处,东方红扭头就走,他不是江化龙的对手。
  江化龙嘿嘿一笑,纵身就追。
  东方红见事不妙,直奔开封府衙。他已看到了捉拿江化龙的布告,知道他不敢往官府里追。
  江化龙明白他的意图,岂能让他打成如意算盘,一声怒吼,展起轻功就扑。
  东方红无奈,只好往人群里钻,并高声叫道:“江化龙在此,快抓钦犯呀!有赏钱!”
  街上的人顿时停下来四下张望。
  这时,几个官差走了过来。江化龙连忙闪到一边去。
  东方红也不敢与官差打交道,低头钻进了一条小胡同。他不敢怠慢,即刻出了城。
  他来开封有两天了,并不觉有什么好玩的。
  他随着侯文通来到这里,什么作为也没有,只是急得团团转。
  侯文通在开封的势力很大,墙高院深,他进不了侯的家门。范幼思在侯家的故事他没法儿知道了。懊丧、惭愧使他六神无主。
  出了开封,东行十来里路,他到了一条小河旁。河水清悠,哗哗流淌。小河东边是一片树林,大而茂密,风在里面喧响。
  他跃过小河,走进树林里去。他心里很乱,感到树林的阴凉。
  他坐到地上静了一会儿,又练起越女剑法。可比划了许久,总是不上路。
  他叹了一声,躺到地上睡去。也怪,竟然睡着了。世界与他脱离,彻底消失。他灵洒洒的本性在他海一样的脑底浮起,向天边飞去。这是梦吗?他也说不清楚。
  他一觉醒来时,太阳在西边露出了红脸。他叫了一声:“不好”。连忙向城里奔去。
  他又进了开封城。
  他顺着一条小街向北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侯家大院的后面。
  这里有一片树林,很阴森,西边是一大坑水。侯家大院的后墙就在坑边上。
  东方红慢慢向后墙走过去。墙竟是土的。
  墙确是很高,有一丈多,东方红打量了一会儿,自忖翻过去不易。
  他用手摸了一下土墙,灵机一动,不由笑了。自己的剑快,何不在墙上挖一个洞呢、他四下扫视了几眼,开始工作。
  天黑下去不久,侯家的后墙上长出一只“大眼睛”。东方红向墙里探头一看,黑乎乎的,便爬了进去。
  侯家的院子大得让东方红发慌、纳闷,老小子弄这么大的院子干什么:院内树木成林,花草成片,各种混合的气息一古脑儿扑进他的鼻子里去。
  他顺着一条幽径向南走,风声仿佛鬼的呻吟;他不由胆战。过了一个圆问,眼前豁然一亮,一片精致的房屋横陈他的前面。
  他向墙角一靠,谛听周围的动睁。
  忽然,从东南方走来两个人,他急忙般进暗处去。四周都是花草,藏身是方便的。
  过来的是一对少年男女,两人十分亲密。
  他们走到阴影里,男的突地抱住了少女。两人甜蜜地接吻。
  少顷,少男急不可待了。少女连忙挣扎,但挣脱得毫无力气。
  “少爷,不行啊:我们没有名分,不可……”
  “要什么名分,得乐且乐吧。”
  “不……我怕……”少女的声音确实有怕的成分。
  少男不管这些,他的手脚更忙乱了。
  东方红在暗处不由替少女担心,但他却无能为力,没法儿让少女脱困。两个人要演风尘戏,他唯有干着急。
  正当少女把持不住的时候,忽听有人道:“玉儿,是你吗,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少年一惊,马上放了少女。但他却没有动,似乎想逃走。他想不通自己在暗处何以会被父亲发现。难道父亲是在“诈叫”吗?他知道父亲时常对着空虚乱说,“你站在那里干么?”“我看见你了,出来吧。”而他面对的地方实则什么也没有。这也许是他心虚,害怕一片黑暗,但对自己的儿子也这么防着吗?少年有些不解。
  侯文通在远处见没有人动,自言自语地叹道:“也许是我的眼花了。”
  少年男女屏息静气呆了一会儿。少年道:“你陪伴她的时候要多说我的好话,听见了吗?”
  “干吗要向她说你的好话?老爷可不是这么交待的,他说让我多说他的好话。”
  少年急道:“你是我的人,要听我的。”
  少女低下了头,有些委屈:“我不明白你这是干什么。”
  少年抚了一下她的长发,轻笑道:“将来你就会明白了,这对我的好处可大着呢。”
  少女不再吱声。
  忽然,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拉起少女就走。
  东方红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妈的,要在老子面前大摆龙门阵,这怎么使得。
  他站起身来,向侯文通发话的地方走去。
  过了几套房子,他来到一片花丛前。
  “花丛的东面,是几间富丽堂皇的客厅。
  客厅里的摆设极为丰富,东方红仅能窥视一部分。客厅里的太师椅上,赫然坐着江化龙,侯文通在客厅里不停地踱来踱去。
  东方红惊了一下,把头埋进花丛里。
  许久。侯文通说:“你可以在我这里暂时住下,小女的事须从长计议。”
  江化龙动了一下身子,急切地说:“侯兄,令媛国色天香,风华绝代,皇上若见了,一定会眉开眼笑,神不守舍的。将来封妃封后都是可能的,那时您就是国丈了。老兄,你别犹豫了。”
  侯文通沉默了一会儿,依然摇头说:“小女未必会答应。古来官门深似海,进去多半出不来,妃嫔腾嫱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我也舍不得让她离我远去。”
  江化龙大摇其头:“老兄,后宫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一旦三千宠爱在一身,那就名垂青史了。到时候你就会名满天下,字内称雄。老兄,你别独断专行,不妨问一下令媛,也许她怀有奇志呢。”
  侯文通点了点头:“也好,一切由她作主吧。……
  江化龙连忙催他去问。
  侯文通出了客厅,向西边的一座小楼走去。
  小楼算不上高,造形却别致,有一份秀气在。楼下烛光通红,室内有两个少女嬉笑。
  东方红悄悄跟过去,在一簇花后站住。
  侯文通推门进入室内,从里面走出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她站在门外没有走开。
  东方红唯恐她发现了自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从半掩着的门里看见了室内的少女。
  他惊诧了,想不到侯文通的女儿竟这么美丽。少女一身绿衣,发髻高高耸起,显得额头大了一些,皮肤洁白无瑕,闪着动人的玉光,浓眉如画,两只眼睛透着奇澈的明丽,嘴唇永远笑眯眯,耐人寻味极了。
  东方红闭了一下眼睛,觉得她既可亲无比,又高贵无比,不是人间等闲人。他的心一阵狂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侯文通在她身边走了两趟,慢声细语说:“爽儿,你也不小了,该是出嫁的时候了。”
  侯至爽看了一眼父亲,似笑非笑地说:“你想操这门心思,谁又能拦住你。给我找了个什么人家?”
  侯文通说:“这户人家很有权势,我怕你去了受气,所以来让你自己拿主意。”
  侯至爽一笑,眼里闪出一种飞扬的火苗,乐道:“这倒新鲜,那是个什么人家呀?”
  侯文通迟疑了一下,低声说:“是当今皇上看上了你。”
  江化龙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侯至爽身子一颤,忽儿脸飞彩霞,眼间春光,心里涌起一股欢乐的潮流。
  刹那间流出的美丽全被东方红尽收眼底。我的天,女人也这么势利?听说皇上看中她,几乎把她乐翻了。
  “皇上又没见过我,怎么会看上我呢?”她问。
  侯文通道:“你的美名早已传人皇上的耳朵里去了,何须见呢。”
  侯至爽一拍纤纤手,点头道:“一切凭父亲作主吧,我有什么好说的呢。”
  侯文通愣了一下,走出小楼。女儿竟然这么欢喜,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也许这是天意。
  东方红却不住地替她叫屈。他妈的,这么好的女人竟然喜欢皇帝老儿,真是岂有此理!……
  他当然不知道侯至爽的心理,若是清楚了,也许无话可说。
  侯至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美人,她自有道理。
  门外的少女旋风般冲进搂里去,伸手搂住侯至爽的脖子,笑道:“小姐,你喜欢皇帝老爷?你知道他是什么样呢?……
  侯至爽莞尔一笑,显出她与年龄个相你的成熟来:“小梅,你知道武则天吗?我比她强。”
  东方红大吃一惊,好个厉害的美人,你也算能想,可唐明两朝大不相同,你的梦成不了。
  他心中惦念着范幼思,扭身又回到客厅旁边。。
  江化龙听了侯文通的消息,哈哈地大笑起来:“侯兄,你等着做国丈吧!”。
  侯文通轻轻笑了两声,说:“这事不可操之过急,等我料理好家中事再办不迟。”
  江化龙吃了定心丸,快活地点了点头。办这样的大事他也得等机会。现在比不得从前了。
  东方红见他们始终不谈范幼思,有些等不下去了。心里一乱,不敢再继续偷听他们的密谋。他扭头向周围扫了一会儿,抽身向东走。
  他十分小心,脚步特轻。片刻,他就在亮灯的房子周围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范幼思。
  他正急躁,忽地一条黑影“汪”地一声扑向了他,是一条又肥又大的黑狗。
  东方红“哎哟”一声,差一点把魂儿吓掉,扭头就跑。他哪里是狗的对手,黑狗向前猛一扑,前爪就扒在了他肩上。东方红头皮一麻,感到热乎的东西凑上了他的脖子。
  这时,大院里的人被惊动了,几条人影冲出房子。
  在生死攸关之际,东方红冷静下来,不管狗的攻击,猛地抽出长剑,顺手一挥,寒光顿起,一声惨叫,黑狗被削成两段。
  他顾不了脖子疼痛,扑向黑暗的树丛。
  两条人影从他身边掠过,没有发现他。
  他不敢停留,弯腰低头从花丛中向后墙冲入。侯家的院子实在大得马虎,这给他逃跑创造了条件。一阵急走,他来到后墙边。
  搜寻他的人都以为夜间者是个高手,目光都集中到好攀援的地方了,没有注意墙根,他趁机爬出了洞。
  出了侯家,他一阵疯跑,不辨东西南北。等他感到安全了,才觉得脖颈子疼。被狗咬了一口。
  他东张西望找了个墙角,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扎上脖子。
    稍静一下,疼痛如潮水涌进他的身体,疼得他头昏脑涨,眼前飞起一片明花。
  他怀疑自己中了毒,摇摇晃晃向东走去。
  这真是个艰难困苦的夜晚,在东方红眼里它坏透了,老也不明。
  东方曙光一起,他偷偷溜出了城。
  一阵急行,他到了一条小溪旁。溪水清而悠悠,欢快明亮。他解开扎在脖子上的布块,走到水边,把头扎进水里去,轻轻地洗涤伤口。
  不料他用水一洗,顿时浑身发热,仿佛心中投了一把火。他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他跑到一个隐蔽处,轻轻躺到地上。
  这时,他已晕得要飘起来了,眼前发黑。在昏昏欲死的状态中,他仿佛看见一个受苦的灵魂,它在挣扎,可毫无用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睛有些刺痛,从心底飞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自己要瞎了吗?!
  霎时间,他的身心都冷了,向人生的绝望谷底坠去,这时俟,他不得不思索死的问题了。
  忽然,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哥哥,这里躺着一个人。”
  风儿一吹,他依稀看到一对男女站到了他的身旁。费了好大劲,他才看清那男的是白飞扬。女的模糊一片。
  白飞扬与他交谈了几句,叹道:“东方兄,你中了毒,那狗绝不是一般的狗。”
  东方红吃力地问:“我中了什么毒?”
  白飞扬摇头道:“这个我也说不清。不过你死不了,只是你的眼睛恐怕再也见不了光明了。”
  东方红心头一暗,仿佛被抛进了冰窟,这比死更可怕,一个瞎子还会有什么好光景呢?
  他长叹了一声,心中一片空白。
  白飞扬掀升他的眼皮一看,说:“东方兄,你也不要灰心,也许不会那么糟。前面有座小镇,镇上有位老中医,不妨让他给瞧瞧,或许有希望好起来。”
  东方红道:“我浑身无力,虚脱得很。”
  白飞扬笑道:“不要紧,我背你去。”
  东方红十分感动,眼里闪出莹莹的泪花。
  白飞扬把他扶起,背了起来。
  杜云香冲他赞许地一笑,两人向东方而去。
  白飞扬功力深厚,背着东方红并不觉得吃力,奔行依然迅疾异常。
  杜云香犹如一只仙鹤与他并肩飞掠。
  两人东行三十里,来到一座小镇。
  小镇小得足以让所有的光临者永不相忘。
  小镇的西头有一座小桥,桥下流水哗哗。
  桥北面有两间草屋,目前的树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字:药。
  草屋的后面是一片花苗,也许是草药,花香在桥上约略可以闻到。容易给人“小桥、流水、人家”那种情调。
  白飞扬把东方红放下。推开草房的门。
  屋内有一个老头子在配药。
  白飞扬道,“先生,我这位仁兄眼睛有点毛病,您给瞧瞧好吗?”
  老头子翻动了一下眼皮,没有吱声。
  白飞扬又说了一遍,老头子没好气地说:“你不把他扶进来,我有那么长的胳膊吗?”
  白飞扬连忙陪笑,把东方红扶进屋去。
  老头子不悦地扫了东方红一眼,说:“把舌头伸出来。”
  东方红伸出苦涩的舌头。
  老头子随意瞟了一下,毫无温情地说:“不用看了,眼睛瞎定了。回去等死吧。”
  这话太不中听,白飞扬都带得十分刺耳。老这伙,你难道就不会捡些好听的说?
  东方红闻言,差一点栽倒,眼前漆黑一片。
  白飞扬正要训斥老头子几句,忽听有人说:“我看瞎不了,至少瞎得不是眼睛。”
  白飞扬向外一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叫化子,一个傲岸冷峻的中年人。
  老叫化子獐头鼠目,黄眼珠乱转,一脸笑容带着病态,手里拿着一个黑沉沉的铁尺,有二尺多长,腰里还掖着一个酒葫芦。
  中年人眼睛亮得骇人,十分高大,面孔极白,象雪,一身紫衣透着难言的神秘与深沉,手里提着一把刀,挺精巧的刀。
  白飞扬盯了一眼中年人,心怦怦直跳,对方不但是英俊的,而且有着极强的慑人的威严,胆小的看一眼他的眸子,说不定就会被吓瘫。
  这是谁呢?白飞扬动起了念头。
  老叫化子一步跨进草屋,抓住了东方红的手,候脉。他挤眼闪眸摸了一阵子东方红的脉搏,惊讶地说:“这毒好厉害,我老人家也只能让瞎不彻底,看东西易囫囵吞枣。”
  白飞扬说:“那请前辈费心给他治一下吧。”
  老乞丐连连摇头:“我身上又没带药,怎么给他治?”
  白飞扬说:“这里不是有药吗?”
  老乞丐仍然摇头:“治不得,治不得,我在江湖上走,可不是为了救人的。”
  白飞扬心中不由有气,冷笑道:“也许你只有会要饭吧,充什么高人。”
  老乞丐大怒,伸手就抓,仿佛一道闪电从他手里飞出,直射飞白扬,手法怪极了,也快极了。
  白飞扬有所准备,急身斜问,还是迟了,被老丐抓中“曲池穴”,半边身子立时木了。
  白飞扬惊骇欲绝,脸色惨白,汗珠滚下额头。他做梦也想不到世间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自己竟然轻易被制。
  杜云香见情郎被困,长剑从鞘中顿时飞出,划出一道明丽的剑弧刺向老丐的脖子。
  老丐冷然一笑,摇头移形,伸手又抓,他竟然不怕快剑。杜云香心中一凛,急忙剑向下划,斜扎老丐的小腹。可长剑刚变招式,猛地被老丐抓住了。他的手掌真的不惧刀剑。
  杜云香大骇,急忙抽剑,却怎么也抽不动,又气又急。老丐哈哈地大笑起来:“怎么样,服吗?”
  杜云香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白飞扬心里不是滋味,唯有闭上眼睛,他不想多看一眼得意忘形的老丐。
  东方红忽地冷然道:“奇怪,你怎么象只公鸡呢?”
  老丐把眼一瞪,厉声问:“你说我?”
  东方红道:“你感觉不象?”
  老丐疑惑地看了东方红几眼:“你小子若不是个瞎子,我绝对让你好看!”
  东方红没有全瞎,多少还能看路,不过看人是不行了,不但模糊一片,而且奇形怪状,他的眼睛成了“哈哈镜”。
  他冲老丐一笑:“我没你那么大本事,只能让你难看。这是真的。”
  老丐举手欲给他一个嘴巴,忽儿忍住了,打一个瞎子实在有失身份。他一指旁边的中医老头子,笑道:“你看他象什么?”
  东方红淡淡地说:“他象一只狗,又大又肥的黑狗!”
  老丐乐得差点儿跳起来。
  老中医翻动了一下眼皮,闪出骇人的厉芒,似乎要杀人、吃人。
  白飞扬惊了一跳,怪不得老头子出言那么霸道,原来是个大会家,藏而不露的高手。
  老头子一身黑衣,头戴黑帽,一张核桃脸,两只小眼睛,山羊胡子嘴下飘,骨子里透着一种让人咀嚼不出的硬气,使人容易想起“枣核”。
  他几乎没有可取之处,但怒起来倒有些风度,差不多年轻二十岁,不乏威严。
  老丐见他火了,觉得有趣,笑道:“麦天才,你总算火了,好极好极!你在这里一躲就是儿十年,不知害了多少人。你是个玩毒的,竞然半路出家当上了中医先生,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你用毒不知害死了多少人,难道还会救人?”
  麦天才嘿嘿地笑起来:“不错,老夫确实不会救人,我所以要做中医先生,亦不过为了潜心毒道,用药物试人而已。凡是我看过的病人,没有一个不死的。你说我的医道高不高?”
  老丐哼了一声:“这多年你也悟出点什么没有?”
  麦天才哈哈地大笑起来;“我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世上有几个人能称得天才?我已把毒练到了心里去,我人毒合一,无坚不摧了!”
  老丐的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白飞扬更是心惊,“毒手君子”麦天才的大名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无法与眼前的老头子联系起来而已。
  麦天才六十年前就名震江湖,毒功无敌,几十年不在江湖走,别人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糊里糊涂碰上了毒王,白飞扬觉得凶多吉少了。
  他看了一眼神色不定的杜云香,心中有些后悔,感到一种阴影向他逼近……
  门外的中年人这时爽朗地笑道:“天才兄,十八年不见,江山变色,你却华颜不改,毒功又上一层楼,可喜可贺!该出去走动一下了。”
  麦天才头着笑道:“白帝子,你和老丐儿到这里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
  老丐说:“没人求你出山,你别太会想象。不过有一件事你也不该忘了,你的五个养子越发不成话了,连我都不再乎了。你不想去看一下吗?”
  麦天才拍了一下脑袋:“糟糕,几十年不见,我都把他们忘了。你是他们的师傅,他们怎会不买你的帐?”
  老丐哼了一声:“鬼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们还是儿童样,你到底在他们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麦天才嘿嘿地笑起来:“妙极,这正是我伟大的地方。我要做什么,没有不成功的,我就是要他们永远象个儿童。”
  老丐道:“你这话要让他们听到了,可对你极为不利。他们的身手恐怕超出了你的想象,到底有多么高强,连我也恍惚了。”
  麦天才狂笑起来:“他们再高明十倍,也不是我的对手。天下没有我怕的人了,让他们知道我在他们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的时候到了。”
  中年人沉静地问:“天才兄,这么说你天下无敌了?”
  麦天才大大咧咧地说:“不错。以前‘铁尺老儿’还能与我斗个平手,如今他绝对接不下我一掌。老叫化子,你要试一下吗?”
  老丐摇头说:“我老人家平生最怕毒,不试也罢,免得弄身上抖不下来。”
  白飞扬这时更心惊了,他总算知道了两人的名头。“玉面天尊”白帝子、“铁尺神丐”托日扎郎,那可是大大有名的前辈异人,他们的年纪都一百开外了,他们有如此明显的特征,自己怎么就想不出是谁呢?白飞扬暗责自己无用。
  他的脸那么白,他手中有铁尺,自己该一眼就看出来才是。
  其实,他用不着深责,他们都许多年不走江湖了,想不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铁尺神丐”托日扎郎要不是为了教训一下目无尊长的“煞星五童”也不会去邀白帝子助拳,两人还不会在江湖上走动,也许要老死深山。
  “煞星五童”是麦天才的“杰作”,托日扎郎老早就不怀疑这一点了,所以两人又来找麦天才。
  麦天才这些年潜心研毒,早把“煞星五童”忘到脑后去了,如今毒道己成,托日扎郎来找他去看“养子”,他自然乐于成行,他们“五童”永远长不大,这是早年他的一个目标,一切都按他设想的发展这不证明了他的人才了吗?他有欢喜的理由。他也想重震天下。
  他得意地在药物堆里转了一圈,乐道:“那五个小子没有长大成人,也许该感谢我呢,不然不会有现在这么有趣,五个小鬼揍阎王,我倒有些想看他们去了。”
  托日扎郎说:“那好,我们这就走。”
  麦天才看了东方红一眼,坏笑道:“这小子说我象狗,罪大恶极,不能太便宜了他。”
  托日扎郎说:“他们随你处置,我们不插手。”
  麦天才飞起一脚,把东方红踢到药材堆里去,把白飞扬也踹倒。伸手把杜云香推到门外去。
  老小子嘿嘿一笑,往药材堆里投了一把火,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老小子关上门,扶起杜云香就走。
  杜云香连声大叫,欲哭无泪。麦天才伸手点了她的昏睡穴,昏软地低下头。
  托日扎郎冲白帝子一笑:“这回有那五个小子瞧得了,非把们拽长三尺不可。”
  白帝子没有言语,面沉似水,仿佛在忆着遥远的事,那抓不住的往事。他回头看了一眼草屋。火苗已冲上天,象妖妇的舌头舔尽周围的干净,留给大地一片废墟……

    第十章 悟禅得功
  人世沧桑不能算,烟云百里路,愁煞千万好神仙,那天蓝绝不是今天蓝。
  托日扎郎邀人去教训自己的“宝贝”徒弟,他这里刚回转,已有人替他“报不平”了。
  郑和连连受挫,心中火已起,他打算在“五煞”身上发泄一番。他换了一下位置,准备动手。
  “煞星五童”嘿嘿哈哈地笑起来。五人的笑声各不相同,仿佛山上刮起了怪风。
  “中煞”,扎布伦道:“这老小子上了山还想与我们斗,我看他是吃多了盐不嫌咸了。”
  “东煞”扎布克尖腔尖调地说:“这家伙八成是憨子,你看他的眼睛就与我们的不一样。”
  “太对了。”“西煞”扎布仗说,“他的耳朵大得出奇,说不定是猪的后代。”
  郑和见他们胡说八道,满不在乎,恼恨之极。
  他纵身欲扑,白三败忽道:“让我来。”
  “南煞”扎布仁“咯咯”如鸡似地叫了两声,说:“你还不如他呢;至多是条黄鼠狼子。”
  白三败两眼厉芒一闪,抽出了刀。
  “北煞”扎布力一扬手中的匕首,“哧哧”地一阵怪笑道:“这小子想玩白飘飘,让我来扎他两个血窟窿。”他们喜欢把白晃晃的刀叫“白飘飘。”
  白三败自然不会被他吓住,轻轻扬起手中刀,向扎布力走去,冷静极了。
  扎布力翻动了一下小眼睛,似乎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会有么后果,匕首在手一比划,似乎要与人游戏一般。
  白三败不吃他的迷魂药,上得了战场,都是争杀人。小心一分,活一分;大意一分,死一分。
  扎布力其实并不是在搞鬼,他与人斗杀就是这副德性,浑然不把敌人当回事。他身高不到白三败的肚脐眼,把庞然大物般的敌人放在心上更潇洒不起来。他的打法最适合他。
  白三败俯视了他两眼,冷笑一声,拧身就问,手中刀摆了个梅花形,泛起一片刀光,仿佛巨石投入水中,击起水花无限,其势如电。
  扎布力这时表现了足够的灵活,脑袋一摇,向外就蹿,犹如跳蚤一般,眨眼不见了。
  白三败一刀走空,心也空了,暗叫不妙,他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斗不过一个“小孩”,这实在说不过去。
  他是一个沉着的人,沉着的人心里发了虚,可见事情不简单,也不好收拾了。
  扎布力旋跳到白三败的身后,匕首扬起,高声叫道:“扎腰眼。”
  白三败身形微矮,大刀一翻,一式“回扫六合”,扬起刀花一片,斩向敌人的胸部。
  扎布力挺滑溜,眼也尖,见自己身在半空不好躲闪,匕首一竖,向外就拨。
  “当”地一声,刀匕相碰,火星四溅,他借反弹之力飞出数丈外。
  白三败得在那里,没有追杀。
  郑和一旁看得分明,见白三败不能取胜,心向下沉。一个小子就这么难缠,五个小子若一拥齐上,那谁能应付得了。
  他眯眼思付了一下,觉得硬打不行。他向前走了两步,冲着“五煞”:“想不到你的功夫如此高强,佩服!我们赌一下如何?”
  扎布伦狞笑道:“你怕了吧,如何赌法?”
  郑和说:“你们的轻功举世无双,我见识过了,内功想必也惊世骇俗,我们比一下内功如何?如果你们的内功也与轻功一样高明,我们认输,听任你们处罚;假如你们的内功一塌糊涂,那就跟我们走,听我的差遣。”
  扎布克“嘎嘎”地怪笑起来:“老小子,你的脑袋挺好使呢,想占我们的便宜,那不是做白日梦吗?”
  郑和道:“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你们可以一齐上,这公平吧?”
  扎布仁嘿嘿地好笑道:“你想一人抵我们五个,也太小看小爷了,这样的新鲜事倒少闻呢。”
  郑和说:“我乃朝廷钦差,说话算数。”
  五人听他是个官儿,聚在一起哄笑起来。
  扎布力道:“你是个什么几品官?”
  白三败冷道:“他是有名的郑和大人,你们总不会孤陋寡闻地连他也不知道吧?”
  五个人惊叫了几声,嘻嘻乱笑。
  “听说你去过西洋,那里好玩吗?女人怎么样?”
  郑和道:“待会我告诉你们,现在赌一下如何,敢吗?”
  扎布伦笑道:“你一个人斗我们五个,不怕吃亏吗?”
  郑和说:“为了取信于你们,我甘愿吃亏。”
  扎布伦一挥手,乐道:“既然有便宜,那我就干,哥几个,上!”
  五个人霎时站成了一排,兴致勃勃。
  郑和深吸了一口气,双掌提到胸前。这种拼比危险性极大,他不敢稍有懈怠。好在他生性喜欢冒险,也并不怕。船在大海之上,波涛汹涌,那气势更骇人,海的深邃的力量他们几乎不能抗拒,那时他也没有惊慌过,相反,面对的情况越复杂,他越冷静。
  “煞星五童”的轻功不凡,他不敢与之争锋,但他们的身材毕竟矮小,故而他觉得拼比内力大有赚头,尽管以一对五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五童”见郑和做好了准备,几个小子交头接耳了一番摩拳擦掌。
  郑和把“宝血神功”发挥到极至,两掌顿时闪出一种红光,仿佛有片红气罩住了他的手。他趁“五童”惊诧之际,大声,双掌如云团转动,一旋拍了过去,内劲如狂飓泻“五童”的身体,仿佛要卷走他们。
  “五童”十掌齐挥,组成一排掌影,犹如一道冲不垮的堤坝,横空出世,气势惊人。
  两下掌劲交击一处,“吱”地一声轻响,内劲狂风四溅,五童被击退半丈外,郑和仅退一步,神色不改。
  “煞星五童”见自己输了,惊得目瞪口呆,这个郑老爷不凡呢。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气得连蹦带跳,叫骂不止。
  “奶奶个熊,你这个老东西一双手怎么比我们五双手还强?”
  郑和并不恼,笑道:“我比你们五个人吃得也多,而且也不好色。”
  扎布伦说:“我们上了你的‘老当’,这回不算,再比一次。”
  郑和摇头道:“你们都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怎么能赖帐呢?何况做贼也不如当官风光。”
  扎布仁忽儿笑道:“你能给我们弄个官当?”
  郑和说:“我奉旨去办一件要事,你们若能协助我把事办好,皇上一乐,赏你们每人一个知府还是不难的。”
  扎布伦“嗯”了一声,眼珠儿飞转,”笑道:“我们哥几什么都干过了,就是还没做过官。你若能让我们过上几天官瘾,我们不妨听你的。你可不要骗我们哟,否则‘咔喳’。”
  他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郑和哈哈地笑起来:“我再狡猾也斗不你们五个脑袋呀?放心吧。”
   “煞星五童”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咕了一阵,决定跟郑和走。他们迷上了当官。至于当官到底有什好,他们是不关心的,当官就有趣。
  郑和冲他们微笑了一下,让他们把陷进坑里的人和马拉上来。
  他们成了一伙,晚上在大寨上热闹了一番。
  郑和在山头看了一会儿夜景,感慨颇多。
  深长而空虚的山上一夜,他没有睡好。
  黎明又降下来时,他们奔下了山寨。
  马儿在原野上飞驰,郑和的思想飘向了远方。那是个有溪水奔流的村庄,姑娘们喜欢跳舞,他就出生在那里。十岁的时候有人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将来贵不可言。不知这次出京办事是否顺当、回去能否讨到赏赐。
  他轻松地舒展了一下肩头,催马快行。
  十几匹马风驰电掣地狂行了许久,来到鸡云山下。郑和用马鞭遥指出了一下杏林院,轻快地说:“山上有三儒,学识不凡,倒是有用之人。”
  扎布力嬉笑道:“要是收拾他们,我们哥儿几个可以打头阵。”
  郑和笑而未语,催马东行。
  他们进了城,直奔县衙。
  县官吴云峰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心,他仅在客厅门口迎接了一下郑和。他当了几天县太爷,并不觉得那么快活,有些不大想干了。
  郑和知道他是个凶人,不是一般的官僚,对他的轻慢也没放在心上。
  两人坐下后,有人献上茶来。对起码的礼节吴云峰还是不反对的。
  郑和轻轻呷了一口茶,说:“吴大人,我有事要提审牢里的那个和尚,请让人把他押到这里来。”
  吴云峰翻动了一下眼皮,一挥手,几个官差向监狱走去。
  片刻。疯子似的悟因和尚被押了过来。他一脸傻笑,似痴非痴,唯有眸子的深处还有一点清明,也许那就是他多年修行的禅性。
  郑和注视了他一会儿,屏退众人。
  “悟因大师,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我已经疯了老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郑和轻轻一笑:“大师,难道你不喜欢外面的阳光?我知道你心里很透彻,一点也不糊涂,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马上就可以拥抱外面的大自然了,这对修禅是极有好处的。”
  悟因长叹了一声:“我真希望知道你问的那个问题的来龙去脉,可惜呀……”
  郑和摇头道:“别灰心,仔细想一想,十几年前你救的那个少年人到底去了哪里。”
  悟因道:“我救了不少人,可就是十几年前没发过什么善心你让我说什么呢?”
  郑和有些恼了,不快地说:“想不到一个出家人也这么死板那你还修行干什么呢?”
  悟因自言自语地说:“我心一片空,眼里亦无真,四处皆茫茫,没有干什么。”
  他脸上笼罩了一片空虚,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郑和恨不得跳过去给他一巴掌,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浓了。
  “大和尚,你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可我马上就让你知道一件事情——你自由了,可以走了。
  悟因一怔,也许空得还不够彻底,脸上顿时间起晚秋成熟的光芒。他没有致谢,扭头就走。
  郑和望着他的背影冷笑。
  吴云峰这时走过来,笑道:“你放走笼中鸟,也引不来凤凰,这不是钓鱼的好时候。”
  郑和哼了一声,没有言语。把悟因仍然囚在牢里也毫无作用,大丈夫做事要不拘一格。
  他冲着“五童”笑道:“现在有你们的事干了。你们可以跟在那和尚的后边,看他到什么地方去,但不许他发现你们,也不要管他的事。”
  “五童”嘻嘻哈哈一阵笑,风也似地出了县衙。
  悟因和尚走到大街上,见无人来追自己,才确信自己获提了自由。他哈哈一阵大笑,走到街旁一副剃头挑旁,让剃头的老头给他剃头修面。
  老头儿的剃头技术还真高超,剃头刀儿在他手里一阵飞动,把悟因刮了个头青面光。
  悟因站起来一拍头皮,迈步就走。
  剃头老头连忙如赶鸡似地拦住他:“还没给钱呢?”
  悟因哈哈一笑:“和尚四大皆空,哪里有钱呢?说不准刚才你剃的也不是我呢。”
  老头儿一呆,点头道:“对,刚才剃的是个不给钱的龟孙。”
  悟因哈哈大笑起来:“有理。”飘然而去。
  “五童”走到剃头老头儿前面,指手划脚。
  “可惜我们头上的毛儿不多,不然也让你修理修理。”
  老头儿哼了一声:“我一天只修理一个。”
  “五童”嘻嘻哈哈胡闹了一气,追悟因去了。
  悟因在城里混饱肚子,又弄了一身粗布衣服,出城而去。出了城,迎面吹来一股清新的风,他始觉进入了一个新天地。
  奔行一阵,到了一条大河边,他脱光衣服跳到河里去。他几年没有洗澡了,跳进水里去,好一阵舒服。他永远也想不到把身体洗干净了,也把生命洗得白了、稀了。
  人间的阴差阳错永远古怪得离奇。
  洗完澡,他看到水中的自己神采奕奕,红光满面,仿佛换了一个人儿,乐得开怀大笑,欢声贴着水面儿向远方飞去。
  “五童”见他乐得出奇,不由嫉妒,这个老小子,比我们哥几个还神气,这怎么可以?
  扎布伦提议:“到上游去,我们也到河里胡洗一气,让晦气顺水而下,臭一臭老东西。”
  几个小子一致同意,跑到上游的河弯里扑扑啦啦冲进水里去。
  悟因上岸穿衣,丢下一身脏,飘飘洒洒随风西去,好不惬意。
  黎明时分,他看到一片黄花,热烈地开在山坡上,朦胧的水气使它们披上一层面纱,犹如待嫁的少女。他心中一动,想在花旁坐禅。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片黄花,他在花海里睡了一夜,想等禅出现,可什么也没有得到,那时的心境与现在倒有几分相似。
  他在花旁站了一会儿,忽觉花的走势奇特,仿佛花的灵魂随风飘走了。
  他似有所悟,便顺着花的脉相去寻找花的灵魂。这与看风水有些相似,所不同的,悟因寻找的是自己的心境。这似乎有些玄,然而谈禅便玄。禅是一种活生生的东西,极明丽、透彻,然而你要破译它,它马上与你翻脸,玄之又玄。
  他依着自己的感觉奔行了许久,忽见前面浓烟狂舞,火舌横欢,完全是玩命的架势。他飞身扑了过去。
  火是麦天才放的,是一把毒火。
  他冲到房前,一脚把房门踹开。
  “屋里有人吗?”他冲着房里叫道。
  白飞扬忽地从草房里蹿出,身上已燃起火苗。他好不容易自解了穴道,总算脱困而出,但他一时身上无力,要救东方红那是千险万难。
  他顾不了拍打身上的火,冲悟因道:“屋里还有一个,他怕是跑不出来了。”
  悟因嘿嘿一笑:“十几年前没救人,十几年后救一个吧。”他闪身冲进了草房去。
  东方红正被烟熏火燎得晕天黑地,身子都软了,忽觉自己飞腾了起来。眨眼间被悟因提出了草房。
  这时,草屋坍塌了。“轰”地一声响,烟尘四飞。悟因来得真是时候。
  东方红被火一烧,眼睛更不济了,但也有些怪,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两副嘴脸。
  悟因这时认出了东方红,不由地笑起来:“好得很,我们又见面了,也算是老朋友。”
  东方红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叹道:“一样的话,你何必说两遍。”
  悟因有些莫名其妙:“胡扯,我还没那么好的兴致。”
  东方红说:“也许是我错了,我以为你有两张嘴呢。”
  悟因笑道:“看来你小子是被烧疯了。”
  东方红摇头晃脑一阵,仿佛抛弃什么,可扭头一看悟因,他还是两副嘴脸。这让他哭笑不得。别人都两副嘴脸,那自己呢?这个他没法儿知道了。
  白飞扬这时恢复了气力,想了一下麦天才他们的谈话,纵身向东奔去。他担心情人的安危,没法儿不去。他的心早已飞走了。
  悟因看了一眼焦头烂额的东方红,笑道:“大少爷,现在你可没法儿风光了,跟我走吧。
  东方红扬头看了他一眼:“跟你走有什么好处?我还没打算出家呢。”
  悟因道:“你的小命是我救的,自然得跟我走,这也是一种缘分。我需要一个做饭的。”
  “那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悟因嘿嘿一笑:“小子,你说不过我的,我‘两张嘴’呢。”
  东方红低下了头:“你不回少林寺了?”
  “当然要回去,但不是现在。”
  “你想去哪里?”
  “哪里有禅性就去哪里。”
  东方红心中一动,笑道:“听说你佛法精湛,你能给我讲一段要意吗?”
  “你小子想当和尚了?”
  东方红未置可否,淡然道:“动听的声音谁都喜欢听的。”
  悟因大乐。有人求他讲经,这对他来说可是件快活事,他需要一个知音。他觉得自己的学问大极了,大得让他发闷、无聊,肚子都快涨炸了,不找个好学的人发泄一番,他永远没法儿平静。若不把自己的真知卓见讲出去,谁知道自己一肚子佛法呢?又怎么抒发感慨?
  他慈祥地看了东方红一会儿,笑道:“你想听佛法,这很好,我会讲给你听的。不过,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才行。是一尘不染的,讲禅的地方也必须也干净。”
  东方红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快找地方去吧,我太想听你的妙论了。”
  “好。”悟因拉起东方红就走。
  悟因功力深厚,身法如风,把东方红扯得都快散架了。东方红却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着。
  两人一前一后奔跑了好一会儿,上了一座小山。山色秀气,颇有情趣。山上怪石挺多,仿佛上天布下的乱石阵。山坡上有片桃树林,芬芳飘荡。桃林的北面,有眼清泉,泉水轻轻向外流淌。
  泉的西边,有座破石洞,很小,不过有半丈方圆,洞口向东开,亦不大。
  悟因一指清泉,说:“就在这里讲好了,我的感觉极佳。我讲经与别人不同,是唱,即‘唱禅’,你明白吗?”
  东方红道:“只要讲得好,你哼哼也行。”
  悟因大笑起来:“好得很,有见识。我还与别人有点不同,我唱样的时候是不动的。为了能让你安静下来,别中途逃走,我要把你关进西边的石洞里去。”
  东方红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走进西边的破石洞里。
  悟因搬过来一块大石板,有干斤重,把洞口堵上。并随手在石板上用拳头打出一个小洞,让东方红坐在石洞里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东方红静坐下来,等悟因唱经。
  悟因盯着泉水愣了一会儿,思忖怎样唱最有水平。
  泉水忽儿冒出一朵明丽的水花,他来了灵感,高声唱道:“泉水清,雪花净,大好禅性居其中,风云万里回头看,一派夕阳红。长伸手,揽月明,八千八百不倒城,掠日夺金英雄汉,没有一个得光明。点点翠,娇娇明,无为水里露真性,万般皆从心里来,一切都在刀下空。灵灵洒洒有声响,一寸活性一寸命,了了无无都失去,不在东南西北中……”
  悟因的歌声悠扬苍凉,颇有看尽人间世态的韵味,仿佛清澈的流水,要把人卷走。在他的歌声里,你几乎没有选择的权力,唯有跟着他走,直至生命的深处。
  东方红初听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以为他唱的不过是些皮毛的东西,心中十分失望。慢慢听下去,他忽儿觉得自己忽视了一个要紧的问题——自己向何处去?
  仅听他唱禅显然是不够的,那自己将一无所获,若把他的歌声当作一种启示呢?他觉得这才走上了正道。
    禅是无所不在的,但要让自己禅我不分,光靠体悟是不够的。一个人若想得到神通,必须让禅活在自己的生命里,让它变成血液,精气。
  东方红深明其中的道理,但要捕捉禅却十分不易。禅就在心里,那么光明正大的裸露着,可它就是不为你服务,你有什么办法呢?
  东方红想抓住自己的心,抓住自己的本性,可怎么也做不到。
  他放松了一下自己,忽觉悟因的歌声在他心中击起一片水花,他顿时一喜,更加放松自己了,彻底地松下去。随着越松越深,他觉得自己正走向解体,走向空无。悟因的歌声越来越淡,他忽地听到一种水流“哗哗”的声音。流水声愈来愈响,他感到自己正变成流水。那是一种至清至真的流水。后来,“轰”地一声沉响,他陡然不见了,仅有流水,那么明,那么纯。
  这时,从水中浮出一个全新的东方红,这就是“真”的东方红,亦是他的自性,禅性。
  悟因终于不唱了。“真”的东方红乍然不见,睁坐的东方红睁大了眼睛。他又看清了外面的一切,眼睛好了。
  东方红此时还不知道他已达“如来禅”境界,这可是《楞伽经》中的最高境界。他能在如此短暂的禅悟中达此境界,这是亘古未有的奇迹。
  他心中正乐,忽听有人道:“你好自在。”
  悟因说:“我还没有成佛呢。”
  东方红向外一瞧,见道衍站在旁边。他心中飞起许多念头,暗叹自己成了翁中之鳖。
  道衍似乎没有发现他,目光仅在悟因的脸上扫来扫去,他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事实正是如此。
  他看到焕然一新的悟因,马上想到那个怀有玉玦的中年和尚,两人长得近乎神似。
  悟因并不老,壮年模祥,与那中年和尚站在一起,真有些难分难辨。
  道衍惊诧他们的相似,更多地考虑的则是另外的隐患。他感到一种不快爬上心头,并在他们两人之间扩大开来。他眼前飞起一朵疑云,觉得相似的背后有种大危险,他不希望这种巧合日后燃起燎原的悲剧。
  生活里有这样的实例。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相似的东西怀有戒心。这使他富有联想,眼光也高远起来。
  他嘿嘿一阵得意的快笑,感到自己抓住了一种大麻烦,这实在值得一笑:“悟因,你现在的样子实在动人,我想借用一下。”
     悟因一怔,有些疑惑,以为是一句别的话。
  “你没有发晕吧!我并不比你好看,也不是逃出来的。”
  道衍笑道:“你有一百个理由也不影响我的打算,你想成佛这是条捷径。”
  悟因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不象是玩笑的来头:“我若不借给你呢?”
  道衍大笑起来:“这能影响什么呢,我照样依我的想法做;顺便提醒一下,我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呢。”
  悟因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我不是死人,你不要太得意了。”
  道衍扬头道:“我看死活并没有什么分别。”
  悟国冷笑起来:“那你不妨试试看。”
  道衍向他逼近一步:“我会的。”举起手来。
  悟因向后退了一步,眼里闪出怨恨的黄光,他在极力把自己的胆气与恨缩成一点。
  道衍一副看不上他的样子,冷笑一声,飘身左旋,并不失时机地拍出一掌,轻柔柔的,似绵掌。
  悟因哼了一声,扭头移形,一声顿喝,使出佛门“罗汉神功”,双拳齐出,拳影飘扬直袭道衍的软肋和太阳穴。狠招。
  道衍瞥见拳影袭身,却不做闪移状,双掌飘灵一旋,一式“顺水推舟”击向悟因的胸膛。
  悟因拧身一转,上身前倾,一招“罗汉伏虎”袭向道衍的“命门穴”,速度不慢。
  道衍动作迟缓,被悟因击中,但他顿时发现道衍使了诈,是故意挨上的。他一拳击到对方身上,感到如打到棉花上一般,这绝不是个便宜,很可能要赔。
  他念头刚转,道衍忽如旋风般飞动起来,双掌一并,一式“鸿濠初开”,按向悟因的头顶,但见光气一闪,悟因骇然欲死。
  没赔没赚,两人各挨了对方一下。不过差别还是有的,道衍是故意挨上的,悟因是上当被打,后果自然也不同。
  道衍挨了一下,毫无感觉,悟因被拍中脑袋,顿闻“扑”地一声,仿佛什么崩散了,眼前一黑,身子也软了,口鼻里流出了血。
  道衍出手如电,飞指点了他的“膻中、印堂、气海”三穴。
  悟因顿时倒在地上。
  东方红在暗中看得惊心动魄,想推开石板出去,竞没有成功。
  他料不到悟因败得如此容易。这怪不得悟因,他有几年没与人动手了,身法自不会纯熟如风。
  道衍轻快地制住了悟因,哈哈地笑起来,声音欢快动人,传向四野。胜利者的笑声远比失败者的笑声豪迈。
  悟因抬头看了一眼道衍,艰难地说:“你到底要怎样?”一脸灰败。
  道衍嘿嘿地笑道:“我想把你养起来。”
  悟因更不解了,怀疑多过了担心:“恐怕你有别的目的吧。”
  道行更乐了:“我当然不乐于做个保姆。我一向只做大善事,不做小善事。人们喂猪的目的不过是等它大了肥了给它一刀。”
  悟因大怒,即使他不在乎可耻的侮辱,还在乎没有成佛的生命,叫道:“你亦是个出家人,杀生不怕犯戒?!我是挡了你的财路还是挡了你的色路,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他不配做和尚,竟然怕死。
  道衍嬉笑道:“正因为我也是和尚,所以才要弄死你。你不会白死的,说不定会得到极为高贵的厚葬。若你相信轮回,下辈子你一定会大富大贵,妻妾成群。这可不是一般人想死能够得到的因果,你该感谢我的成全。”
  悟因大骂:“放你的秃屁!有好事你早跑去了,还能轮到我?”他不再避讳“秃”字。
  道衍摇了摇头,说:“犯戒对你也是一样容易。你的道行太差。”
  悟因还要骂,道衍弹出一道指气点了他的哑穴:“悟因,你不要怪我,杀你也是万不得已的,谁让你……”
  他叹了一声,挟起悟因就走,瞬间就消失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东方红这下傻眼了,大石推不动,自己岂不要被困死在洞里?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虽觉十分爽气,却没有什么大力量。他格外失望。
  静了一会儿。他想起六祖《坛经》,有一句话他记得十分清晰:一切色皆由心生,一切法皆是非法,应无所住,而得其心,性本空灵,何须外寻?看住自己,便看住了宇宙。
  他闭目放松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个活脱脱、灵洒洒如泉水般明透的东西,那无疑是生命的原始面目。他心中豁然一亮,顿时开悟。
  他快乐地一声轻笑,明白向哪里寻找力量了。他双手抵住石板,静了一下,让心中的那个自己一欢乐洒脱的生命与自己合而为一,随着一种舒适冲进他的身体。他向外猛一抖手,干斤巨石顿时飞出几丈外去,轰隆隆滚下山坡。
  他见一个全新的自我活在了自己的生命里了,快意笑起来,声音象一朵白云飘向蓝天,能昂扬生命的洒脱这才是一种自在的话他找到了自己的活法。高扬生命的旗帜,这才是最美的歌,谁人比得?
  他在悟因唱禅的地方呆了一会儿,目光在春风欢腾起来。悟因被道衍抓走了,恐怕死定了,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呢?他毕竟为自己唱了一会儿禅。
  他注视了桃林片刻,看到花闹深处的寂寞,也许自己该去少林寺告诉他们一声。
  山风吹过来,他顺风下了山岗。
  行走在小路上,他觉得自己象一片红叶在飘,至少他眼前有片红叶飞扬。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感到自己正抓住了什么,但还要不息地努力,这是一种生命的动向,一种艰难的美丽。最深处的东西一定是美的,你也一定见过,可你绝对想不到它,这就是生命的幽默。
  他不辞劳苦登上少室山时,已是第三次日落时分了。少林寺的庄严给了他永久的震撼。
  参天的古松下阴影沉沉,他感到一种冷意。
  他走到寺门前,叩打山门。清硬的声音象骗幅般飞向深广的空间。
  许久。一个小和尚打开寺门。
  东方红冲他一点头:“小师傅,我有要事,请您带我去见方丈大师好吗?”
  小和尚扭头就走,东方红紧跟在后。
  过了一道圆门,他们到了一片绛红色的禅房前。
  小和尚一指北面敞着门的禅房,说:“方丈在房里,你进去吧。”
  东方红冲他笑了一下,轻步走向禅房。
  禅房里甚静,有一股阴凉之气,仿佛里面冲了水。禅房里靠北墙放着一张桌子,桌上铺了一块大黄布,把整个桌面都盖上了。
  黄布上面放着一尊金色的佛像,有一尺多高,面带微笑,是如来佛像。像前面是几只蜡烛。
  桌前的蒲团上面南盘坐着一位老和尚,眉毛都白了,正入定,面无表情。老和尚胸前挂着一串白玉佛珠,颇有几分老佛模样。
  东方红走进禅房注视了老和尚片刻,轻声道:“方丈大师,我有一事相告,请不要见怪。”
  悟远老和尚睁开半闭的老眼,闪出两道透彻的清光,淡然道:“佛门无怪事,讲吧。”
  东方红轻笑道:“方丈大师,悟因大师两天前被道衍和尚逮去了.在下特来相告。”
  悟远神色一变,惊疑地问:“老僧的师弟失踪有几年了,你怎么知道他被人抓去了?”
  东方红说:“当时我正听悟因大师唱禅,道衍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两人一阵好打,悟因大师不是道衍的对手,被击伤抓了去。”
  悟远冷笑道:“道衍与老僧相交颇深,他为什么要抓老僧的师弟呢?”
  “这个你问道衍去吧,反正抓了去要杀头的。”
  “那他为什么不抓你呢?”
  东方红淡然一笑:“说得好听一点,道衍抓不了我;说得实际一点,他没有看见我。”
  悟远哈哈地大笑起:“你骗不了我,我最清楚道衍长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东方红哼了一声:“我看不出骗你有什么赚头,千里之遥不是两三句话能打发干净的。”
  悟远自有想法:“也许你别有用心,这就值得跑一趟了。我怀疑你在挑拨离间,什么人指使你来的?”
  东方红长叹了一声:“你白做了一回方丈,我白跑了一趟,谁也不吃亏,好得很。”
  他觉得光凭激情做事免不了这样的,也许这还不是最糟的,若遇上个不通人性的傻种,弄不好已吃上了巴掌。
  悟远瞥了他一眼:“你还想说什么?”
  东方红冷漠地说:“我不想再多一条罪名。”
  悟远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虽有骗人之心,但念你年轻无知,我不想为难你。趁天还没黑定,你下山去吧。”
  东方红扫了一眼桌上的佛像,感到有几分滑稽在,和尚若这样对待“虚空”,那一切万事大吉了。没有仇恨,也没有欢快,成佛与否也是其次的。一切都退到了第二位。
  然而悟远的想法远比这复杂,他考虑到几种可能,他不想以对待佛的目光对待世人。众生不是佛。道衍是他的朋友,做过善事亦干过见不得的人勾当,把杀害悟因的罪名扣到他头上,并不会多么刺眼,这无须证明。但他也不想过于轻信,这事他要亲自去查。他关心悟因的生死并不比关心自己少。
  东方红离开嵩山,取道直奔开封城。
  他很想一日千里,却没法儿做到。他想如风似箭,亦飘扬不起来。他仅有的不过深厚的功力,技巧谈不上高明。他可以长跑不衰。
  他在山野里胡乱过了一夜,天亮时继续赶路。
  夜深时,他走进生命的深处,谛听微妙的欢乐;夜静时,他的心一片光明,毫尘不染,深刻地领略了人生的萧洒、轻松、酣畅淋漓。
  中午时分。阳光热刺刺地照在脸上,他进了一座古城。
  城里没有什么好光景,几乎是破旧的。他顺着一条小街向西走,来到一家饭店问口。他在店门口迟疑了一下,走进店去。
  小店里仅有一个吃客,是个满脸胡子的高瘦男人,样子很野,戴着一顶红草帽,象一团火。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很大,四个手指下压着一把怪刀,两面有刃,通黑透亮,阴森森的,与他的黑衣倒也能协调起来。
  东方红要了两样小菜,二两酒,不声不响地吃起来。突然,“吱”地一声,一根筷子插进东方红的菜碟旁,几乎穿透了桌面。
  东方红一惊,忙看对面的“红帽子”老兄。
  红帽人一脸冷漠,嘴角旁挂着蔑视。
  东方红知道筷子是“红帽子”甩过来的,这手“穿云插花术”造诣精纯,非一般人能比,但他不明白“红帽子”何以露出这手绝活。
  红帽人见他一脸茫然,冷冷地说:“我不喜欢与别人同店吃饭,那筷子就是警告。”
  东方红点了点头:“那你可以到别处去。”
  红帽人哼了一声,左手抓起两根筷子,他竟是个左撇子。
  东方红忆道:“老兄,你等一会儿,只要你的耐心足够好,你会独个儿吃的。”
  “红帽子”玩弄了一下手中筷,陡然出手。
  东方红急忙缩头,还是晚了一点……
  “红帽子”哈哈地笑起来。
  他一天只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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