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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杨润东(东方魂)《护花小子》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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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4 21:53: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Swordman790106 于 2026-3-18 14:40 编辑

东方魂 《护花小子》

  内容提要
  明初,朝廷大兴株连,天下道姑尼姑尽遭灾难。
  锦衣卫恶德恶行,为非做歹;多少妙龄少女,正值芳蔻年华,落入他们的魔掌,倍受摧残和蹂躏……
  黄花岗上铁神教教主的女儿百婉君,风华绝代,情窦初开,也陷入了劫色掠美的旋涡……
  正直善良的青年东方红,愤世嫉俗,侠肝义胆。他目不忍睹这举世皆悲的人间罪孽,修习了无上神功,独创“太阳剑法”;为朋友、为情人、为了解救那千千万万饮辱衔冤的姑娘们,与朝廷爪牙、江湖败类、武林邪魔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殊死搏杀……
  作品反皇权,反专制,充满了人道主义精神;手法清新,格调明快,既是新武侠小说的精品,又是一部浪漫主义的文学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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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4 21:57:21 | 显示全部楼层
楔子
  长风歌,天吹雪,一片寂寞节,百年严寒积千尺,深处英雄血,抬望眼,无花果,潺潺清水河。(剑长乐)

  夜又雪。
  几声凄厉,两声怪嚎,瞬间又复死寂。
  许久。雪地上扬起沙沙声,轻而有力,仿佛踏着节拍,随微风而去。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雪能够叙述的只能是另外的故事。
  几天后。
  仿佛从朝阳里泻下的干风在雪原上肆虐的时候,从大山的背后走出一个人来。他走到干硬的尸体旁,锐利的目光停在尸体上的刀口处。
  许久,他猛吸两口冷气,好快的刀法,干净利索,不容对方有还手的余地!
  一个人若能从死者身上看出凶手的刀法的好坏,那人一定不简单。
  事实上正是如此。这个头戴竹笠、高大清瘦的男人正是个江湖大人物。他的名头极响,黑白两道无不对他惧怕几分,他虽不乏正直,却心狠手辣,是“铁字号”的官府捕快。
  他办事认真,忠于朝廷,从未在追凶擒魔中栽过跟头。江湖中人对他是又怕、又恨、又敬。他混迹官府与江湖之中,犹如鱼得水,人称“铁缺圣手”古参天。
  “铁缺”二字耐人寻味,所谓铁缺“铁性”而他绝不少“铁”。
  他的手很大很硬,天生一副打人的家什,掌心微红,显得有些可怖。
  这些也许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形状,看一下他的眼睛,你就会对他终生难忘。
  他的眼睛似乎是个无底洞,长满令人恐怖的怪刺,只要你认真看一下他的眸子,你顿时就会感到周身被恐怖的怪针刺中乐,许久以后你也会心有余悸。
  令人迷惑的是:这种可怕的感觉不知是出自他的眼睛还是受害者自身。
  他终于看够了干硬的死尸,蹲下去用手抓了一下尸体。随后抓起一把雪撒向空中。
  望着满眼的雪,他感到一种清新和沉闷,是谁杀了这两个锦衣卫的高手呢?锦衣卫气焰万丈,什么人敢樱其锋?这两人身手极高,能一下子将他们抹去的人在江湖中屈指可数,除了武当派祖师张三丰之外,怕也只有“凤凰三公子”任风流了,他使的正是刀。
  古参天眼睛一亮,一丝老成的笑容飞上眼角,不错,任风流确是可疑。
  他轻哼一声,身形飘然一摆,飞射而去。
  转眼间,他消失在雪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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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4 21:58: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毒威破胆
  飞雪乱,长空小,眼前热闹不知何时冷了。
  明永乐一十八年(1420年),老天下了一场好雪。好在哪里呢?掩埋了遍野的尸骨,让喘不过气来的苦难的人民暂时感到一点干净,也让官儿们捧出几篇“山河兮壮哉昂乎”的诗文。
  清晨,东方天边上刚吐出深沉热烈的潮红,县衙里东厢房的粉红色的小门开了,一个青年公子走了出来。
  花园里的梅花正俏,虽然花朵上盖着雪,它仍然挺枝做放,雪地给它陡增危险的美丽。
  他走到花园门口,顿时停住了,清秀文雅的面孔即刻布满了惊讶之色,花园里的雪地上哪里来的血迹?还有凌乱的脚印!
  他向东面的墙头望去,见墙头上有执爬的痕迹,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有人翻墙进了花园。夜入人家,无疑是贼人。
  他是十分痛恨匪类和贼人的,他以为人世间若没有这些渣滓那一定会十分太平的。
  这位县太爷的大公子自然不去想匪类是从哪里来的,他不会怀疑世界出了毛病。
  他活得很好,人也英俊挺拔,衣服清洁常换,无需为油盐柴米发愁。唯一的不快也许就是父亲常逼他苦读儒家经典,作八股文。
  他不是懒汉,亦非庸才,就是不想被父亲逼着做什么。
  他并非不热衷功名,正相反,他十分希望自己能科举及第,光宗耀祖,光大东方家族的门庭,但是,他想按自己的方法达成目的。
  他自信自己的悟性不低,想从从容容地浏览各家学说,不想被死捆在一家言上,而他的父亲却训斥他不知山重水复,不知世道艰难。
  他并不辩,仅淡然一笑,以示自己明白,他父亲最讨厌他这种自命清高的浑笑,却也无可奈何。
  父子俩有时也免不了争上两句,但十分鲜见。
  面对淋淋血迹,他又想到了父亲的话,对歹徒奸人切不可慈悲为怀,官匪如水火,势不两立。
  他向花丛深处细看了几眼,向后退去。
  回到前院,他父亲东方文正刚走出屋门。
  这位四十多岁的知县身材魁梧,胖乎乎的,双目一眯,样子非常慈祥。
  他看了一眼儿子,不悦地问:“你是怎么回事,脸色比雪还白?”
  东方红稳定了一下情绪,慢吞吞地说:“想起你的话,我感到有些可怕。”
  东方文正一愣,斥道:“浑话,我的话有什么可怕!”
  东方红停了一下说:“也许我发现了贼了,或者是强盗。就在我们的后花园里,我从没听你过歹人里也许有善良之辈。”
  东方文正一愕,哼道:“没用的东西,后院里有贼你不会带人去捉吗?”
  东方红似乎有些委屈地看了一眼父亲,低声说:“可到了我读书的时间,这是你定的。”
  东方文正一甩手,命人传差役去了。
  东方红松了一口气,自语道:“八股文也不错……”
  片刻。东方文正带着一群官差扑向后花园,东方红心中莫名一动,也跟了过去。踏雪声很脆,他感到有些震心,仿佛在滑向一片冰海。
  冲进花园,他们立即向北面的草庵包抄过去。血迹是再好不过的内奸。
  东方红缩在后头,有些后悔,也许可以用别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官差们扑到草庵门口,一切都明朗了,草庵里躺着两个人,身上有血,官差们欢叫了起来,收拾他们看来费不了多少手脚。
  他们的伤势不轻。
  东方红凑到草庵门口,不由呆住了。地上的两个“贼人”与他想象的大不一样,非但不面貌凶恶,獠牙外露,反而仪表堂堂,气质不俗。一个高猛健壮,满脸正气,眸子明亮有神,颇有夺人心魂的魅力,属于那种让女人为之神魂颠倒的男人;一个文弱疲倦,满脸书生气,但灵秀内敛,自有风流。
  官差们抢上去绑人,东方文正挥手说:“等一下,我还不是个昏官,还没弄清对方的来路,怎么可以动粗呢?”
  “果然是个好官。”那受伤的书生说,“东方大人清正廉洁,好为民想,当真名不虚传。”
  东方文正淡然一笑:“衣食来之于民,岂可恩将仇报。你们是什么来路?”
  书生说:“小人‘洛阳秀才’范华,这位是小人的义兄‘侠儒’仇天清。”
  东方文正呆了一下,笑了起来:“两位的大名本官早有耳闻,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下相见。范秀才,你不是在洛阳的监狱里吗,怎么到了这里,又弄了一身伤?”
  范华“咳”了一声,没有言语。
  他是颇有才名的,所以东方文正知道他的事迹。
  至于仇天清,他更清楚了。他身为一县之长,虽是文官,却喜欢舞枪弄棍,功夫虽然平平无奇,对江湖上的掌故却知道得不少。仇天清侠名远扬,功深技奇,又有儒家风范,是江湖上无人不晓的人物。
  他弄不清这样一个人怎么与一个朝廷要犯混到一起了。范华因诗文犯忌人牢,是个要死的囚犯,和他在一起,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平心而论,他是有些替范华叫屈的,可他不敢有什么表示,这年月要让脑袋好好地长着,唯一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要写,什么也不要说,也许你可以大胆地去干什么,千万别妖言惑众。
  范华似乎不懂得这个秘决。然而仇天清呢,一个老江湖,难道不清楚与个要犯在一起的后果?
  仇天清从他的眼神里似乎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勉强笑道:“东方大人,你是个好官,我不想瞒你,我义弟实在受了天大的冤枉,所以我要救他,死而无憾。”
  东方文正神色忽儿一冷,说:“劫狱是犯王法的,你这么做太欠考虑,何况你也救不了他。”
  仇天清冷然一笑:“义之所在,我顾不了许多。朝廷既然乐意冤枉好人,我自然要救人。”
  东方文正笑了起来:“朝廷的‘理’是说得通的,而你的‘理’却永远是非‘理’。你们既然逃出监牢又人公门,我也不能放过你们。”
  范华神色一变:“你要怎样?”
  “让你们入牢,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你们不要指望我也讲侠义,这是王法所不允许的。”
  范华不由大失所望,他比那些昏官也好不了多少,也许一个清醒的官吏办起糊涂事逼昏官更可怕。
  他冷扫了东方文正一眼,神色灰沉下去:“想不到天下的当官的都是一个样!”
  东方文正轻笑道:“只能一个样。你不要怪别人,天下秀才多得是,并没有都进监狱,我拿你们归案,是在尽职,并无什么特别。”
  仇天清似乎看得开些,冷然说:“东方大人,你若把我们献上去也许会升官的,这机会可不能放过。我们若能为东方大人这样的好官高升出一把力,纵死亦无憾了。”
  东方文正笑道:“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右手一摆,官差们一拥齐上,顿时把两人捆了个结实。
  仇天清的武功原是极高的,怎奈他受伤甚重,面对仅会些三脚猫武功的官差也无力反抗了。他胸口挨了一刀,流血过多,已经有些虚脱了。
  官差们把他们两人押走,东方红小声对父亲说:“他们好象很不服气,要让他们心服口服才行。”
  “傻儿子。”东方文正说,“那只有放了他们,你以为这样行吗?”
  东方红沉思了一下:“放走他们是个大胆的想法,也许与明哲保身不合,可杀了他们岂不有些乘人之危?亦为君子所不取呀?”
  东方文正注视了一眼儿子,叹道:“真不该让你读书太多,我有些怀疑你成了书呆子。”
  东方红扫了父亲一眼,说:“我只是有些直率,并不呆。”
  东方文正轻轻一笑,背手而去。
  东方红望着父亲的背影在雪地上出一会儿神,向牢房走去。
  牢房紧靠着县衙,在县衙西面,两者相距不过有十丈,有一条胡同把两者连在一起。胡同的两端十沉重的大铁门。监牢的院墙比县衙的墙高很多,而且格外厚,显得十分阴森可怕。
  东方红踏雪走到大铁门口,叫开门,走了进去。他与看监守门的人都很熟,想什么时候进监牢都可以。
  监牢里格外潮湿,浓重的泥臭味让人受不了。
  他捂着鼻子顺着过道走了有七八丈,向西一拐,来到一间牢房前。
  从窗口向里一瞧,见仇天清与范华躺在一堆烂草上,两人都已上了镣铐。
  东方红把脸靠近窗口,轻声问:“喂,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仇天清扭头看了他两眼,冷笑道:“你以为我们比你好过吗?”
  东方红长叹了一声:“家父为官一向清正、认真,你们怪他,这是没法子的事。”
  范华猛地坐了起来,叫道:“什么清正,狗屁也不如!若是个敢为民请命的好官,就把我们放了,我们是无辜的!”
  东方红摇头道:“你读的八股文看来比我还多,几乎一点也不明世理了。把你们放了,难道要让我们进去吗?你们毕竟是有罪名的。”
  仇天清把眼一瞪,斥道:“胡说!这是彻头彻尾的冤案。我行侠仗义有什么不对?”
  东方红说:“我十分同情你们,但我不赞同你的处世之道,与朝廷作对是说不过去的。”
  仇天清冷哼一声:“看来你已学会你老子的腔调,我看错了你们父子。”
  东方红摇头说:“我父亲确实是个好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我们父子一向乐于助人,但你们是犯人,来求救于我们就不对了。”
  仇天清哈哈一阵长笑:“好一对忠臣父子,看你们能得个什么下场!”
  东方红看了他们一会儿,感到一阵沉重的压抑,连连摇头。
  他不知道还要向他俩说些什么,只觉得有股激情欲往眼里冲,生命的苍冷之意格外浓重。
  他又扫了两眼破旧阴森的墙壁,长了苦鲜的砖头,毫无意味地离去。
  他走得很慢,弄不清这事自己做对了多少。
  回到县衙。父亲老远就向他招手,他快步走了过去。他很少见父亲这么急过。
  到了大厅门口,父亲拉了他一把,这可算是父子间亲见的动作了。
  大厅里坐满了生人,这让他有些惊疑。
  父亲没让他来得及想些什么,便笑道:“红儿,快见过众位大人,他们都是当今天下的绝代高手。”
  东方红连连—一见礼。
  东方文正把儿子引荐给众人,退到一旁。东方红从来没应酬过这么多人,一时之间十分发窘,仿佛陷入了惊涛骇浪之中,身不由已。
  他的心跳得厉害,父亲考他八股文时也没这么慌张过。
  “哈哈……”“铁臂神拳”江化龙大笑起来,“东方大人,你的这个儿子太没出息,我可不想收他做我的徒弟。”
  东方文正连忙陪笑。
  江化龙是锦衣卫四大高手之首,武功不但极好,而且是明成祖朱棣的红人,东方文正在他面前岂敢说个不字?
  他高大雄健,双臂肌肉盘虬如铁,威猛不可一世。他周身唯一有些柔和的地方也许是他的眼睛,终日色迷迷的,仿佛乌云没有散的时候。
  东方红见他瞧不起自己,心中不由大痛,这对读书人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耻辱。
  他正欲反击,“金针王”何大海笑了起来。他本来就矮,犹如武大郎,笑起来就更矮,几乎成了圆的了,圆头圆眼圆嘴巴,十分好玩。但他的暗器功夫是天下第一流的,江湖上没有几个人能躲过他的金针。
  他笑声一止,马上跃上椅子,大声说:“谁敢和我打赌,我敢说这小子将来会成为一个只会赢的武学家。”
  他亦是锦衣卫四大高手之一,所以敢如此放肆。
  “百毒秀士”马月一晃尖尖的脑袋,笑道:“你想赌什么?”
  何大海一指东方红:“就赌这小子的脑袋。”东方父子顿时大惊失色。
  马月也是锦衣卫四大高手之一,同样亦不会把一个小小的知县放在眼里。他摇晃着如竹杆似的身子走到东方红身边,用手抚摸了一下东方红的后脑勺,轻笑道:“如何分胜负?”
  何大海低头去想。
  “无影腿”温蛟笑道:“我有一妙法,可让众位大开眼界。东方公子熟读经书,必然心静,可让他在碗边上立一枚鸡蛋,立住了,算他胜,立不住,就算他输。”
  这点子可谓损透了,东方红面如土色。
  何大海连忙叫好。
  东方文正不敢得罪这四大高手,吓得额头上都出了汗,手都有些抖了。这真是做官如行舟,随时都有覆没的危险。
  何大海快乐地看了两眼东方父子,笑道:“小子,若是你胜了,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若是你输了,你的脑袋说不定要换个地方。”
  东方红不由大怒:“这种赌法太不公平,你们应该给我一个公正。”
  温蛟飞起一脚,直踢东方红的脑门,但闪电般又收了回去:“这就是公正。”
  他的腿长,收发如电,不愧是“无影腿”,可惜他用的不是地方。
  东方红无话可说了,只好一赌胜负。
  东方文正想不到自己父子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荒唐,心中苦不堪言,一个知县有时候什么也不是呀!他几乎找不到自己与普通百姓的差别了。面对伸向他的恶手,唯有听天由命。
  鸡蛋与碗放到了桌上。
  东方红看到的却是一片火海。他浑身发热,有些恍惚,弄不清自己怎么突然陷人这样的境地,这样的生死搏,多半他是输家。
  何大海见他一脸死气,心里乐极了,他常杀人,以此为戏,却从没有今天这么开心。他与东方红无冤无仇,何以希望东方红彻底毁灭呢?这唯有他明白其中的原因。
  东方红和他见礼时精神灿然一现,双目闪出极其清澈明亮的光来,让他一惊,那一瞬间,他看到的是一个辉煌壮丽的形象,这与他的丑陋形成巨大的反差,他受不了这一鲜明而强烈的刺激,心中恶念顿生,原始野蛮的嫉妒让他跳了出来。
  东方红哪能想到祸从此出。他软绵绵地走到桌子旁,伸手拿起碗里的白皮鸡蛋,盯着它不放,可无论他如何看,也瞧不出鸡蛋与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彻底失望了,发出沉重的叹息,一个近乎老人的叹息。
  马月见他拿着鸡蛋不立,有些沉不往气了,上前推了他一把,把碗拉到桌子的边缘:“快立吧,不要磨蹭了,没有替你的。”
  东方红扫了他一眼,灵机一动,说:“立住它并不难,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马大师,听说您神功盖世,尤擅、‘毒’学,您能把这枚鸡蛋变成熟的吗?”
  马月一怔,马上笑道:“这有何难,人我也能变成熟的。”
  他毒功精湛,这样的事自然难不倒他。
  东方红把鸡蛋递给他,静观其变。
  马月把鸡蛋放在手心一掂,暗运毒劲,“劳宫穴”顿时黑暗如墨,鸡蛋的周围有毒气飘散。
  转眼间,马月把鸡蛋弄熟了,冷笑着交给了东方红。
  东方红心中一喜,只要鸡蛋熟了就好办了。他正要去磕,忽觉鸡蛋的一头特别粘,顿时心花怒放,急忙把发粘的那一头放到碗边上。
  片刻。鸡蛋被沾到了碗边上----立住了。东方父子顿时松了一口气,雪景又映人他们的眼帘。
  何大海不快地说:“算你小子运气,下次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
  东方父子无语。
  江化龙这时神色一正,说:“该谈正事了。东方大人,我们要借你的监牢一用,你要快把牢里的人赶到一边去。”
  东方文正连忙答应。在锦衣卫面前他只能说“是”。
  马月忽问:“牢里现在可有什么重要犯人?”
  东方文正低头一想,说:“有两个逃犯,刚被我捉到。”
  江化龙忽地来了兴趣:“是不是洛阳秀才和那个仇天清?”
  “是。”东方文正小心他说。
  江化龙哈哈大笑起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杀了不少锦衣卫弟兄,总算落人了我手。带我去看看。”
  东方父子只好头前带路。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跟在后面,一脸骄横之色。朱棣重用宦官厂卫,满朝文武都害怕他们。
  东方父子自然大气也不敢喘。他们也许从心眼里瞧不起锦衣卫,却不敢有任何表示,他们学会的只能是“心恨”。
  冷风从胡同里刮来,父子俩打了寒战。眼下遍地皆白,显得分外干净,可真的“干净”吗?
  东方文正后悔把儿子也牵扯了进来,怎么发了昏,要让儿子做江化龙的弟子呢?自己为官不坏,上苍怎么让这样的倒霉事落到自己头上呢?与锦衣卫打交道,满朝上下还没有平安无事的先例,自己也未必属于另外。
  往后想,他感到一片空茫、冷漠,仿佛周身顿时披上了冰雪。
  东方红没有父亲如此阴暗的心理,他觉得自己能转危为安,前途里定会有十足的光明在。
  众人进了监狱,直奔西面的牢房。狱卒打开牢门,他们拥了进去。江化龙看见仇天清,乐得大笑起来、他们打过交道。
  仇天清脸色变了两变,一颗心直往下沉。他清楚自己碰上了什么。
  江化龙笑道:“仇大侠,你让我们找得好苦,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有些事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呢。”
  仇天清哼了一声:“你又要玩什么花样?我是杀了你的人,可他们也没闲着。你看得见的。”
  江化龙摇头说:“这样的小事值不得一提,我想请教的是另外的事。”
  仇天清一怔,不知对方要问些什么,他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令锦衣卫感兴趣。
  沉默了片刻,他冷漠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江化龙说:“江湖传言,十多年前你曾救过一位公子,他给了你一块玉玦,我想知道这块玉玦还在不在你身上。”
  仇天清心头一震,双目顿闪惊异的光芒,这事他都差不多快忘记了,他们问这事干什么?他本能地感到这事不那么简单。
  沉想了一会儿,他淡然笑道:“他给过我玉玦吗?江湖中事真真假假,若相信传言,那还不把人坑死。”
  江化龙是何等样人,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仇天清的面孔,对方的惊讶全被他收人了眼底,凭感觉,江湖传言绝对不虚。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同时,他也知道仇天清不会痛痛快快地把真相和盘托出,他了解对方的为人。
  江化龙很能沉住气,并没有因为仇天清拒绝回答怒发冲冠,反而心平气和地说:“仇大侠,我知道让你回答一个很久远的问题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我相信合作对我们来说亦非不可能的,我们可以静下心来谈谈条件。”
  仇天清感到惊奇地笑道:“你们还讲条件?”
  江化龙大声笑道:“这有什么稀奇呢?我们也许不喜欢与别人讲什么条件,可我们要办成事有时不得不委屈一下自己。”
  “那你打算今天出个什么价呢?”仇天清笑问。
  江化龙说:“我横下心了,绝不让你吃亏,只要你交出那块玉玦,我放你出去。”
  “你们不追究我杀人的事了?”
  “不追究。”
  仇天清哈哈地笑起来:“这倒是个便宜。是让我们一同离去吗?”
  何大海看不惯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怒斥道:“你小子想得倒美,有好事还轮不到你!”
  仇天清冷笑道:“你们两个到底谁说了算?”
  江化龙瞪了何大海一眼:“谁让你多事?”
  何大海辩道:“这小子狡猾得很,不会上当的,我看还是‘铁火大阵’管用。”
  江化龙脸色顿变,怒骂道:“闭嘴,丑鬼!”
  何大海脸色成了猪肝样,额角粗筋绽出,嘴唇乱跳,恼恨到了极点,他真想发出一把金针把江化龙射成刺猬。
  江化龙谅他不敢动手,也就用不着理会他的感受。他几乎不怀疑何大海坏了他的好事。
  他极力平定了一下怒恨的心绪,勉强笑着说:“仇大侠,你不要相信他的胡说,在这里我说放人谁也不敢阻拦。”
  仇天清淡然一笑:“我相信你的话,可你相信我吗?若你有诚意,就先把范秀才放了吧。”
  江化龙笑了起来:“仇大侠,我放人可以,但你得有所表示呀。”
  仇天清冷声说:“是你们在求我,先有所表示的该是你们。”
  江化龙摇头道:“仇大侠,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向来是说到做到,绝不反悔,我既然答应你交出玉玦就放人,就不会食言。”
  仇天清长叹了一声:“你也是知道我的为人的,我一向也是说到做到,既然我已答应那位公子绝不把玉玦交给别人,又怎能食言呢?”
  江化龙顿时变了脸色:“仇天清,这么说,你是想领教一下锦衣卫的手段了?”
  仇天清少气无力地说:“我很累,随便。”
  江化龙的眼睛里霎时闪现出毒蛇才有的光亮,仿佛是利爪要扒下仇天清的皮来。
  马月嘿嘿一阵阴笑,说:“还是让我来收拾他们吧,保证让他们下一辈子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也会吓得屁滚尿流。”
  江化龙“嗯”了一声:“不过要留一口气。”
  马月点了点头,伸手抓住范华的头发,狞笑道:“听说你的诗写得不错,连皇上读了都赞叹不已。”
  范华眼睛一亮,灰败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朝气,惊喜地说:“这是真的?皇上真的赞赏过我的诗?!”
  马月冷笑道:“那还有假,奖赏也不同寻常呢,让你‘且去挨刀’。
  范华“咳”了一声:“皇上总算承认我是有才的,死亦足也!我是因为有才被杀,怪我不得。”
  马月哼道:“你若想活着也不难,快告诉我们你女儿的下落。”
  范华摇头说:“我被你们投人大狱久也,哪里还知道女儿的下落,我倒想问你们呢。”
  马月奸笑了两声:“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向一片小纸片上倒出些黄色粉未,笑道:“听说你的诗写得全是些光明之美一类的东西,只要你沾上一点我的‘诗’,你就只能写黑暗之黑了。”
  范华还没有弄明白他的企图,只见他手指儿一弹,两道黄光射向他的眼睛,原来纸片上的黄色粉未化作两束粉箭而来,他骇然失色,还没来及躲闪,粉气已扑进他的眼睛,他惨叫一声,滚到地上。
  他一介书生,毫无武功,没有能力抵御人眼的毒劲,眼睛顿时瞎了。他受不了突然加身的痛苦,没命地嚎叫,声音凄厉干哑,充满诅咒与绝望。
  片刻。他的眼睛开始流黄水,面部开始腐烂,他用手一抓,惨象目不忍睹。
  仇天清铁一般的汉子这时也闭上了眼睛。马月却不停地怪笑,十分欣赏自己的杰作。范华仿佛被抛进了炼狱,急速地向下沉去,连叫喊的力气也快没有了:“你好毒!毒……”
  马月毫不在乎地说:“无毒不丈夫。”
  东方红感到后脊发凉,手脚不停地哆嚏,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内疚,早知这样,万不该把他们交给锦衣卫。他想不到马月会拿着歹毒当有趣。
  这当然是东方红的个人感想,而实则是行不通的,不交出他们两个,他们父子必将面对与之相同的惨境。
  东方文正久闻锦衣卫手段酷烈,也想不到如此血淋淋的。
  范华很快奄奄一息了。
  马月的手掌又接到了仇天清的天灵盖上,笑嘻嘻地说:“仇天清,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否则的话,我会用腐骨粉涂到你身上,让你生不如死,受尽苦楚。”
  仇天清冷哼一声:“世上有骨气的多得是,你杀不光的,我劝你还是多为自己想一想吧。”
  马月手掌一扬,掌影犹如蝴蝶一样飞向仇天清的脸颊。
  “啪”地一声脆响,仇天清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顿时,他的脸颊肿了起来。
  仇天清冷蔑地扫了马月一眼,没有吱声。
  马月命人端来一碗清水,向碗里投了一粒黑药丸,逼仇天清喝下。
  仇天清知道不喝也不行,没有抗拒就喝了下去。刚喝下去不久,感到不对劲了,整个身体向外扩张,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正在充气的大球。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胀得连眼都睁不开了,浑身的筋在崩断,有千万只手在撕扯他,烈火烧的他,魔鬼在咬他,似乎不把他磨成粉未绝不罢休。
  他痛苦到了极点,恨不得立刻死去,可他无论如何想喊出一声都办不到,声音仿佛从他身上彻底分离了出去,不再属于他有了。
  他想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戳一个洞放出体内的怪气,可手掌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宛若没有了骨头,仅是一块肉。他拼命地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叫,流出两行泪。
  英雄到了末路也是会伤心的,与常人不同的是,他不会垮掉。
  江化龙以为仇天清后悔了,或者他希望这样子,连忙笑道:“仇天清,你想明白了?”
  仇天清充耳不闻,瞧也没瞧他一眼,似乎他的泪水与眼前的一切无关,完全是为了久远的别个,那扯肺牵肠的动人的场面。
  江化龙见仇天清软硬不吃,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会这样的,只是不太相信,要亲眼看一看。
  仇天清是著名的铁汉子,筋可断,脊不可弯,今天他总算知道了这句话的涵义。
  他无奈地轻笑了两声,一挥手出了牢房。
  众人立即跟了出去。来到监牢外面,东方文正连忙吩咐人带锦衣卫的大爷去官房休息,自己去张罗酒莱。
  东方红站在雪地里未动,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悲愤之中,人何必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同类呢?
  他觉得自己的悲愤在向雪中渗透,通过透明的雪传遍五湖四海,让世界充满悲哀。
  忽然,他父亲返了回来,低声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读书!要当官还是当得大一点。”
  东方红长叹一声,低头离去。
  他两眼盯着脚下的雪,似乎要从雪里找到别致的于净来。
  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很轻,有些飘飘然,仿佛大病初愈,心中一派阻冷空茫……他忽儿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不可知的地方,那里也是这样冷,这样无情……恍惚中,他有些不敢迈步子。
  他多么希望从雪地里突然升起一颗太阳,那万道光与雪光混在一起,红中有白,那该是多么美的世界啊!辉煌壮哉!

  第二章 恶欲催花
  自由天天有,欢乐时时在,问君这世界何人主宰,若得上苍许一语,我来重安排。那好、那忠、那坏,没由来万古分不开……
  自古来雪天好饮酒,这话实在。
  雪地里阴风怒号,干冷侵骨。
  官房里却暖气融融,酒莱飘香。
  东方文正这回宴请锦衣卫费尽了心思。他不但请了县里最有名的厨师,还到几十里外高价卖来了陈酿好酒“百花春”。
  官房大厅里八仙桌子拉开,上面摆满了鲜汁香汤的名菜。中间的大盘里一道“凤凰展翅”,酱红色的香汁光润闪亮,令人垂涎;西边是一盘“金龟朝寺”,鲜酥清嫩;东边是“玉带缠龙”汤清味美;南边一碟“群臣朝圣”汁粘色正;正北边一盘“君临天下”,黄汤红汁,颇有儒家正大气象,鲜美异常。四周的七碟八碗各有名堂,如众星捧月一般围着主菜。
  江化龙等人对东方文正的恭敬小心十分满意。众人开怀畅饮。东方文正小心地陪着,不敢多说一句话。在锦衣卫中间,他其实没有说话的资格,一个小小知县算得了什么呢。
  江化龙喝到高兴处,一拍他的肩膀,把他吓得三魂七魄逃得光光,以为江化龙要杀他呢。
  江化龙嘿嘿一笑:“东方大人,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会向皇上奏明的,升官发财,嘻嘻……少不了你的。”
  “多谢众位大人栽培。”他急忙致谢。
  一直没有开口的温蛟这时忽说:“东方大人,你这里有标致的小娘子吗?若是有就让她藏起来,我是最不愿看到漂亮的女人的。”
  东方文正一呆,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若是脑袋没有毛病,那就是胡说了。他看了一眼江化龙,希望他指点迷津。
  江化龙笑道:“他一百句话里至少有一百句是假话,你不要信他的。不过你可以替别人想想,这对你绝没有坏处。”
  东方文正连忙点头。思忖了一下,他走出大厅,吩咐手下人去找些标致的女人来。
  天上又飘下了雪花,仿佛情人的眼泪在空中飘洒。他哀叹了一声,又回到大厅。
  天越发阴暗了,宛如老妇展不开的眉头,要降灾人间似的。
  他们胡天海地一直喝到傍晚,才散去。
  东方文正喝得醉烂如泥,由手下人抬回县衙。他平时是极少喝洒的,酒量很小,这回却不能不喝,喝死在酒场上也比被砍头要好。他已什么都分不清,周身的神经都麻木了,但奇怪地是他,一句胡话也不说,仿佛一块泥扔到哪里就躺在哪里。
  东方红与母亲出来,把他扶到屋里去。
  东方文正在迷乱中抓住儿子久久不放,仿佛生离死别似的,醉眼里有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东方红似乎懂得老子的意思,深刻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到了雪地里,冷风一吹,他清醒了许多,但他也感到一种万分的困难,他发现自己正向一条极窄的胡同走去,那是不会舒服的,也许唯一的办法是把墙推倒,但他不敢深想这个问题。
  他在雪地上踩出一个大圆圈,望着他出神,若是自己能走进雪中去,那该多么美啊!雪的世界一定充满宁静和温爱。
  他的神思飞扬起来,自己恍若成了雪花,自由自在,随风寻找一个深邃大静的境界。
  忽然,一个清晰的声音从监狱里传来,似歌似叫,有些疯腔,但不乏动人。他知道是那个少林的疯和尚在唱。疯和尚入狱许久了,谁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也没有人审问他。
  东方红见过他几次,对他也没有特别的印象。此时听他唱歌,不由有了与他攀谈的欲望。人说少林武功名冠天下,疯和尚也许是个大高手呢。他打定主意,便溜进了监狱。
  疯和尚也许并不疯,只不过披头散发而已。在牢里,是没有人过问和尚长头发是不是合适之类的事的。
  东方红走到关他的牢房前,冲他点头微笑。
  疯和尚瞪了他一眼:“小子,你来干什么?”
  东方红说:“你唱得很好听。”
  疯和尚说:“我在念经,不是唱歌。”
  东方红轻笑道:“你是在‘唱经’。你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和尚,你唱的什么经?”
  疯和尚哈哈一笑:“不错,我确是个大和尚,你小子的眼力不错。我唱的是楞伽经,你听说过吗?”
  东方红点头道:“我听人讲过,不过那人的学问太差,好象不能与您相比。”
  疯和尚乐极了,笑道:“你可谓我的知音,普天下再也没有比我对《楞伽经》体悟更深的了。你要听我说吗?”
  东方红见他喜欢自吹自擂,心中有了底,点头说:“你要讲经,那一定连真佛也会感动的。”
  疯和尚乐道:“是极,是极。……佛经大义明白不难,要紧的是体会禅趣。《楞伽经》说,有四种禅,最上乘禅是‘如来掸’,悟入‘如来禅’,即刻成佛。若得神光照自性,清静无漏任超然。”
  东方红似懂非懂,轻轻地点了点头:“大师,你的佛法确是精深.可如何悟禅呢?”
  疯和尚大笑起来:“待到家破人亡时,你自能悟禅。”
  东方红以为疯和尚咒骂他,不由大怒:“秃驴,你不要胡说八道!”
  疯和尚一愣,用手抚摸了一下头顶,笑骂道:“王八蛋,你睁着眼说瞎话,我秃吗?”
  东方红没有吱声,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也把藏在箱子最底层的《金刚经》拿了出来。细细地品味。
  《金刚经》与《楞伽经》虽是两本不同的书,但它们的内容有许多相似之处。看完《金刚经》,又细忆了一会儿疯和尚的“胡说”,他对禅道有了深刻的认识。但这与练武还是两回事,这让他不由恼火。若能文武双全,那就太妙了!
  他在书房里走动了一会儿,觉得不该与疯和尚间翻,他是少林寺的大和尚,肯定会武,能跟他学两下倒是不错。
  他又翻了一下庄子的书,决定明天再去会疯和尚。他设想了许多与疯和尚相会的场面,自信以自己的机智绝对能套出,然而,第二天出了一件意外的事,使他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黎明时分,他爬了起来,洗漱完毕,便去探问父亲的情况。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近乎有些发昏,起来后脑袋有些发晕。他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来到父亲的房门口。
  他正要问哈话,母亲突然走了出来:“红儿,你父亲接人去了。”
  东方红大吃了一惊:“这么早去接什么人?”
  母亲叹了一声:“还不是去接朝廷派来的大官。”
  东方红愣在了那里,许久无语,几个锦衣卫己把这里搅得一塌糊涂,还再来什么大官呢?
  他在院子里心神不安地走了几趟,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大门开动的声音。
  片刻。东方文正恭恭敬敬地陪着一个高大的和尚走了进来。
  大和尚非常威严,象个将军。东方红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他相信和尚不会是什么大官,难道是锦衣卫请来的高手?他自然想不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道衍和尚,普天之下千万和尚受过他的恩惠。
  原来,明太祖朱元璋打下大明江山,怕和尚起事造反,对天下寺庙进行了严厉整顿,和尚深受其害。
  朱元璋死后,传位太孙允炆,是为建文帝。道衍和尚似乎脑后有反骨,不愿做建文帝的臣民,于是与朱棣暗中谋划造反发动了“靖难之变”。
  朱棣得天下,是为明成祖,道衍因之成为了大红人。
  忽有一天,朱棣认识到和尚不但会造反,而且也能帮人平天下,对和尚的限制也就放宽了。天下的和尚因之得福。
  道衍名声日重,也就越加不在江湖上走动了,不知突然在这里出现有什么要事。
  东方文正心里明白,道衍是个神秘的人物。他的行为总与神秘的事件有关。
  东方文正把道衍让进大厅,连忙吩咐上茶。
  道衍喝了两口清香透澈的龙井茶,平静地问:“东方大人,那疯和尚一直没说什么吗?”
  东方文正忙道:“没有。”
  “你的手下听到过什么没有?”
  东方文正连忙摇头:“那和尚只知念经。”
  道衍“嗯”了一声,“你带我去见他。”
  东方文正随之出了大厅,道衍慢步后随。
  两人进了监狱,来到疯和尚身旁。疯和尚看见道衍,脸上顿露喜色。两人是相识的。
  道衍冲他点了点头,笑道:“悟因,委屈你了。我想问你一件事,请你如实地回答我。”
  悟因忙道:“道衍大师,你知道我是无罪的,请你为我说句公道话吧。”
  道衍说:“这个自然,只要你如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马上就可以放你出去。”
  悟因点头道:“什么事?”
  道衍沉吟了一下,说:“十年前,有人见你把一落难公子用小船送出了海,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
  悟因神色一变,连忙否认:“大师,我根本不会划船,怎么可能用小船送人出海呢?”
  道衍冷森地盯了他一眼:“你相信没有记错?”
  “大师,我是晕船的,这一点我师兄可作证。”
  道衍淡然一笑:“你师兄也许比你的记性更糟。你暂时先呆在这里吧,我会想办法让你出去的。”
  悟因连声致谢。
  出了大牢。道衍对东方文正说:“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不要问他什么,也不要听他讲什么。”
  东方文正立即照办,命人把悟因关到一间十分隐蔽的房子里去了。
  回到大厅。东方文正又摆酒为道衔接风洗尘。道衍是酒肉和尚,也不在乎什么,便与东方文正一道大吃起来。
  酒足饭饱之后,道衍被请到客房休息。
  东方文正来到书房,东方红正看“河图”、“洛书”。老子拍了一下儿子的肩头,叹道:“这样吃喝下去,不被砍头也被醉死了,儿子,我几乎要垮了!”
  东方红十分同情父亲,可又无话可说,他眼睛有些湿润,心中悲愤不己。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东方文正说:“这么吃下去,会把一切吃光的。我的俸禄就那么多,经不起一场大吃。钱从何来,今日有吃,明日有吃,后日将吃无可吃。”
  东方红看了父亲一眼:“那怎么办呢?把手伸向穷苦的百姓?那可是太黑了。”
  “不!”东方文正严肃他说,“我宁可两袖清风,绝不贪占百姓的便宜,他们活得比我们更难。”
  东方红望着飘洒的雪叶出了一会儿神,慢声道:“大官吃小官,皇上吃天下,这世道……”
  他还要说下去,东方文正低声斥道:“你想害死全家吗?这样的话岂能说,范华还不是个样子!”
  想到范华,东方红不由打了个寒战,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惨象。这世界疯了。
  父子俩静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东方文正盯了儿子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会说善道不是福,你要牢记注。”
  东方红没有吱声,心中充满雪一样深的寂寞。父亲无疑是对的,这年月要活下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许多人都不知道自己
  是怎么死的。年轻的生命并没受到重视。
  东方文正见儿子接受了眼前的现实,轻叹了一声,走了,象孤独的风。
  东方红站起身来,走到雪地里去。他长吸了几口冷气,蹲下来把手伸进雪里去,仿佛要把自己满腹的忧郁传给洁白的雪。
  停了一会儿,他走向监狱。在监狱门口,他知道了有关疯和尚的事。他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不知心中有没有悔意。许久以后,他承认此刻感到了难以传达的失落。
  又一个无聊的日子过去了,他与雪同舞,进人与雪混同的境界,可以减轻心灵的痛苦。
  忽然,他听说仇天清与范华被砍了脑袋,尸体就挂在城东的大树上,心一下子被刺伤了。他感到他们父子对不起他们,一切都说不清了。
  他走到后花园的草庵旁,看着地上的血迹出神。当初自己若不是太冲动,也许两条生命就不会熄灭,罪过啊!
  回到房内,他一头扑到床上,不愿再想世间的一切,还是远离的好。
  然而,他活在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上,想清静没那么容易。听到外面一阵叫喊哭嚎,他冲了出去。
  在监牢门口,他看见锦衣卫和官差正把一大群道姑赶进监狱。这姑有老有少,有的发乱衣破,有的脸上带伤,有的惊魂不定,有的哭哭啼啼,一片令人难以忍睹的惨象。
  东方红心中一酸,差一点流下泪来。她们一群女人,能犯什么罪呢?
  回到县衙,他闷闷不乐,心里十分难受。他本能地感到道姑们是无辜的,心里替她们叫屈。
  傍晚时分,他到了父亲的屋里。父亲正坐在那里发呆,他坐到父亲的一旁。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为什么要抓这么多道姑?她们犯了什么罪?”
  东方文正看了儿子一眼,低声说:“这事你不要问,还是安心读你的书吧。快要乡试了,好歹你也要考个秀才。”
  东方红低下头去:“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们并不象坏人。”
  东方文正停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告诉你,免得你到外面胡打听。她们并没什么罪,都是受了唐赛儿的株连。皇上怀疑漏了网的唐赛儿做了女道士,于是下令把全国的女道士、尼姑押往京城审问。挖地三尺也要抓到她。”
  东方红惊得目瞪口呆,这样的荒唐事也只有皇上才干得出来。
  他久久没有话,只感到心闷,这真是一人之悲剧天下人之悲剧。难道这就是万民敬仰的圣明吗?东方红觉得这一切太不可理解了。到底是自己缺乏远大眼光呢还是朝廷太卑视民众?想到难明之处,他懊伤不已,但马上又激动万分,热血沸腾,是恨?是怜?
  东方文正见儿子的表情变化异常,便告诫说:“这一切都是君命,你不要胡思乱想。皇上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于国于民也还说得过去。”
  东方红无奈地笑道:“就没有人表示过异议吗?”
  东方文正说:“没有,臣子岂敢义君短。”
  东方红“咳”了一声,走出父亲的屋子。来到院中,他侧耳谛听牢中的动静。
  忽然,他听到大铁门“吱”地一声开了,他连忙靠了过去。铁门掩着没关,有几个人进了监狱。
  东方红有些好奇,心中豪气一生,便溜进了监狱,他要弄个明白。监狱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十分熟悉,知道怎么走不易被别人发现。
  他来到一间暗房前,突见进来的几个人竟是江化龙等人,这让他周身一麻,若让这几个王八蛋发现了,那小命儿准完。他长长地呼出几口气,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江化龙命人打开牢房,走到女道土中间,两只色眼犹如鬼火一样地闪亮。
  女道士仿佛一群被宰割的羔羊,心惊胆战看着江化龙等人。
  江化龙把众道姑扫了一遍,随手点了四个年轻漂亮的道姑说:“你们四个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四个道姑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在昏黄的灯光下,她们显得十分纤弱,脸色苍白。
  江化龙一挥手,把她们带到另一间大房子里。房里竟然有床,似乎是事先准备好的。
  四个道姑站到两张床边,心惊肉跳地等着审问。
  她们都是善良的女子,什么坏事也没干过,因为各自不同的烦恼,她们走上了脱离尘俗这条幽暗深长的道路,以为这样才可以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哪料到会被抓起来,难道出家也犯王法吗?她们弄不清世界出了什么毛病,更想不到天边一件与她们毫不相干的事会揉碎她们美丽的生命。
  世界就是这样不按逻辑运行,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是极对的,至少用在她们身上合适。
  江化龙看着四个楚楚动人,又十分可怜的道姑,得意笑起来:“不错,一个个水嫩嫩的。”
  马月阴笑道:“道姑别有风味,玩起来一定比世俗女人更精采,更带劲,让人上火。”
  温蛟在一旁摩拳擦掌,已跃跃欲试了。
  何大海笑着说:“温老兄,你是最不喜欢女人的,怎么见了女人就忍不住了呢?”
  温蛟嘻笑道:“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江化龙十分赞赏温蛟的妙论,点头说:“你们跟他学着点”。
  他身子一扭,目光又扫到道姑们身上,眼里的两团欲火越来越旺。在道姑们眼里,他几乎成了一具烈火中的骷髅,可怕狰狞。终于,他张开血口走向她们了。道姑们吓得直往后退,又退无可退,直往床上靠。
  江化龙仿佛金钱豹面对洁白的羔羊,感到一种强者的无比的欢乐。在女人面前抖威风,又抖得这么实在,这确是男人的一种“光荣”。
  他伸手在一个道姑脸上摸了一把,笑道:“你们可知道你们犯了什么罪吗?”
  “我们没有犯罪!”四个道姑几乎同时辩说。
  江化龙嘿嘿一笑:“你们没有犯罪,那我为什么抓你们呢?告诉你们吧,你们犯了窝藏钦犯罪,知情不报罪,随便聚会罪,暗送秋波罪。你们的罪可太多了,只要我高兴说。”
  一个道姑不服地说:“你说我们犯罪我们就犯罪了吗,还有没有王法?”
  江化龙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哥几个就是王法。我看谁不顺眼,那他就犯了王法。你们不服也没用,现在流行这个。告诉我,你们当中有没有唐赛儿?”
  “没有!”四个人异口同声。
  马月阴恻恻地一笑:“你们还是识相一点的好,免得皮肉受苦,大爷可不是开慈善堂的。”
  “我们确实不知道唐赛儿在哪里,让我们说什么?”
  江化龙哼了一声:“你们不说也没用,我有国法让她现出原形。唐赛儿的肚皮上有块朱砂记,只要检查一下你们就知道了。”
  四道姑顿时惊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马月淫兮兮一笑:“你们听见了没有,快脱衣服吧。”
  四道姑脸色顿变,吓得浑身乱颤。
  温蛟忽道:“是烈性女子就别脱,一旦衣服没了,那后果就严重了。”
  道姑们慌忙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他脸色一变,说:“你们不妨先脱上面的衣服。”
  四道姑顿觉被泼了一头冰水。
  马月这时上前一步,坏笑道:“你们若是不脱,待会儿让你们没手去脱!把你们大卸八块。”
  几个可怜的女子吓得连目光都冰冷了起来。
  马月掏出一瓶白色粉末,冷笑道:“这一瓶小玩艺儿就能把你们化成血水,让你们烂得不成样子,要不要试一试?”
  道姑们吓坏了,嘴唇直哆嗦,毫无血色。
  马月手腕儿一翻,飘然一弹小瓶,一股白色粉箭射向旁边的狱卒,他正伸着头看热闹呢。等他发觉不妙,躲闪已经不及,粉箭射中他的右颊,他一声惨叫,差一点摔到地上去。
  霎时,他的脸烂去了半边,露出血淋淋的白骨。
  这实在太渗了,而且突然。四个道姑差点儿吓昏过去。
  受伤的狱卒这时抱起头狼狈逃走。
  另外几个狱卒害怕灾难重演,亦悄悄离去。
  马月哈哈地笑起来:“美人儿,我的手段如何,够刺激的吧?你们若是还不想脱,那我就让你们变成无腿先生。女人若失去了白嫩的大腿,那就不值钱了,只配去喂狗!”
  他语言恶毒,口气阴森,四个道姑几乎都吓成了“冰气人”。
  江化龙一声顿喝:“还不快脱!”
  四个人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从她们的眼里流出哀伤冰凉的泪水。
  东方红在暗处直看得血液狂涌,牙关紧咬又手脚冰冷。他一个书生此刻能有什么作为呢?何况他们还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四个道姑无奈,只好按吩咐去做……
  四个小子霎时欢叫了起来……
  东方红目睹了这丑恶的一切,心宛如被刺了一刀,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感到两眼发热,喉咙发痒,膝盖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极力稳定了一下情绪,偷偷溜走。
  回到自己的房里,他两脚发软,有些虚脱,感到巨大的后怕,若是自己被他们发现,此刻说不定已残缺不全了,一切华丽的升官梦统统都见了鬼,这可愧对父母,大不孝啊!可升了官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他轻轻摇摇头,无奈地躺到床上,感到一切都乱了套,他没法儿弄明白了。他觉得自己正陷入广大无边的黑暗,要走出可怕的纠缠,难了……

  第三章  恨世引祸
  一片东升梦,落入湘江水,看透了一场空,拾不起来,回首满鬓霜,蹉跎了多少代……
  东方的少年一样的红太阳刚把自己给了无边的雪原,东方红又爬了起来。他不想躺在床上睡懒觉,希望能早一点知道黎明是个啥天气。
  东方的霞光给了他一些温煦,他感到了少许快意。清晨的风无疑是冷的,他却毫不在意。
  忽然,他解开了怀,让冷风吹进他的身体。这时若有一场病就好了,至少暂时不用苦读那书。他心里虚空极了,想逃避现实的冷酷。他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自己有病,并敞开怀接纳寒冬。
  可冻了许久,他仍然没有有病的感觉,这让他有些沮丧。
  忽儿良心发现,他以为这么做有些对不住父母,自己有了病,他们一定十分担忧的。
  心中的空寞无法排遣,他忽觉喝酒倒是一个消愁的方法。古人太白狂进酒,挥起金毫诗百篇。自己没有他的壮才,诗百句也许还是行的。他很少有喝酒的欲望,今天他想一醉方休了。
  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待太阳升上高天,他走出了县衙。来到街上,他忽觉行人的眼睛有些怪,仿佛他身上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吸引着他们扫视他。
  走了没多远,他停了下来,瞪着眼睛等人看他。
  这样一来,来往的行人便没有一个瞧他的,到了他身边都匆匆而过。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有往深处想。这年头你是什么也想不清的,他多少还明白这个道理。
  继续向前走,他到了县城里有名“君再来”饭馆。这家铺子不是太大,但拾掇得干净,掌勺厨师的手艺也是有口皆碑。据吃家们讲,厨子做的菜刀口极好。足见他操刀的功夫精采,若让他做刽子手,不需要再跟别人学了。
  东方红走进饭馆扫了几眼,走到避静的地方坐下。他不是这里的常客,但饭馆里的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他的。
  他刚坐定,饭馆老板就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东方公子,您要点什么?”
  东方红本想说随便吧,忽觉这样不妥,那太没有学问,想当年李太白进酒店绝不会这么没见识,自己也得露两手,免得他们以为自己是个书呆子。古人的思想虽旧,也绝不认为书呆子是好东西。
  他摇头摆肩沉吟了一下,笑道:“来一盘‘霸王别姬’,一碟‘相思泪’,一碗‘秋沙滚滚’,一尊‘湘子吹萧’,酒要‘百回肠’。”
  他自信要得有水平。
  店老板一惊,连忙吩咐人去做。
  他淡然一笑,感到泄了一些郁气,这才有气派。若是在何大海几个王八蛋面前,自己也这般从容洒脱,那才扬眉吐气呢。可……
  想到无恶不作的锦衣卫,想到那些受株连的道姑,他刚才的得意不见了,瞬即又唉声叹气,仿佛心头压了一块硕大无比的坚冰。
  他的目光从饭店里射向外面的雪地,又感到一些人生的苍冷。
  他还要飞扬神思,酒菜端了上来。一股醉人的香气直入他的肺腑。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人生也好吧,先吃了再说。
  当他把目光投到桌上,顿时颇不为然。“霸王别姬”是道普通的菜,没有做错;可“相思泪”做成莲子汤就不对了;“秋沙滚滚”弄成滚开的小米粥更是大错特错;“湘子吹萧”就别提了。
  他一拍桌子刚要发火,忽地忍住了,自己斗不过如虎似狼的锦衣卫,向穷苦的百姓发什么威呢?那样也太卑下了!他抬头冲店老板一笑:“老兄,喝一杯吧?”
  店老板连忙摇头:“您请用。”
  东方红不再客气,吃喝起来。酒菜的味道不错,他吃得挺开心。
  几杯酒下肚,他身子热了,脑袋也热了。
  这时,一个少年走了进来。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萧洒灵秀,双眸清光闪烁,肤白如玉,是个人见人爱的美少年。
  东方红心中一动,盯着他不放,若能与他交个朋友倒是有趣得紧。
  少年坐到一张桌旁,美目乱扫,有些不安。忽地,他发现东方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儿一红。犹豫了一下,他站了起来,走到东方红的桌旁,轻声问:“兄台,我可以坐在这儿吗?”声音柔和温润,十分动听。
  东方红忙说:“可以呀。我能请你喝酒吗?”
  少年双颊又红:“多谢兄台美意,我不会喝酒。”
  东方红笑道:“那吃一顿如何?”
  少年人点了点头:“多谢兄台盛情。”
  东方红一扬手,叫道:“老板,再来一盘‘桃园三结义’。”
  店老板高亢地应了一声。
  少顷,店老板上来菜筷。两人谦让了一下,吃了起来。
  东方红觉得少年目中含忧,轻声笑道:“你在找人吗?”
  少年摇了摇头:“我在找吃的。”一语惊人。
  东方红一愣:“你在寻开心?”
  少年叹道:“兄台,我没有骗你,我的钱被人偷走了,只好想办法混饭吃。”
  东方红盯了他一会儿,见他目光安祥,不象在撒谎,便笑道:“你家乡何方?”
  少年怔了一下:“我现在随师傅学艺,不知家乡何处。我就住在城西的鸡云山上。”
  东方红“嗷”了一声:“原来你是‘杏林三儒’的高足,真是幸会。”
  少年苦笑道:“我哪是什么高足呀,是‘笨足’还差不多。”
  东方红淡然一笑:“鸡云山离这不过有十几里路,你钱没了为什么不回去呢?”
  少年低下了头,神色也阴沉了:“我若回去说钱弄丢了,师傅更骂我笨,他们才不管我呢。”
  东方红觉得稀奇:“这是为什么?”
  少年说:“他们要锻炼我,这是规矩。并说‘一个人在江湖上都混不饱肚子,还练什么武呢,干脆做个乞丐算了’。”
  东方红“嗯”了一声:“这么说刚才你‘丢’的钱也不是你的?”
  少年脸一红,眼角边飘出几丝愧意:“那钱是……我捡的。”
  东方红哈哈地笑起来:“好兄弟,你能抢钱在江湖上混的。本事已学到手了。恐怕这并非你师傅的本意,‘杏林三儒’可是大大地有名,你要在江湖上混得有声有色还得动点别的脑筋。”
  “那我动什么脑筋呢?”
  “这就是你师傅要你在江湖上历炼的了。”
  少年人“咳”了一声,面有难色,他觉得又一个麻烦找上了他,真是多事之秋。但他的嘴边马上又浮起些淡淡的冷笑,似乎是自信,似乎是轻蔑,这都属于未知领域。
  东方红被他的神态逗乐了,轻笑起来。
  这时,香味儿飘起,几个男人走了进来。
  东方红扭头一看,见中间的男人颇有大家风度,两道剑眉刚健有力,双目炯炯有神、身材高大,特别强悍,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他的嘴缺少应有的英雄气概——小。
  他的左右是两个青年。一个蓝衣清秀,一个黄衫洒脱,都有些傲气。
  他们坐至桌旁,店老板连忙过去招呼。
  少年人这时向东方红身边一凑,小声说:“我认得他们。那个中年人是崆峒派的掌门人刘奇,蓝衣青年是他的儿子刘三笑,穿黄衫的是他的弟子丁小安,听说刘三笑特有本事,见了漂亮的姑娘轻轻‘三笑’,就能把人给迷住。”
  东方红“咦”了一声:“这本事倒不错,他年纪轻轻的,跟准学的?难道有祖传秘方?”
  少年人一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他好了。”
  东方红摇了摇头。
  刘奇扫视了一下周围,忽道:“奇怪,怎么不见人呢?”
  东方红瞅了他一眼,暗想这老家伙胡说,人到处都有,何言不见?
  丁小安说:“也许他们去了别处,好机会恐怕都不想放过的,虽然他们不该有非分之想。”
  刘三笑道:“这年月还讲什么‘非分’,我们说是我们的东西,谁信?弄到手才是真的。”
  刘奇点了点头:“任风流这人十分难测,不知他要怎么个传法,若是以武论高低,那就难以估计谁能得到剑诀了。”
  刘三笑说:“多言无益,还是吃饭吧。”
  三个人于是低头吃饭。
  少年人这时小声说:“兄台,你也会两下子吗?”
  东方红淡笑道:“我倒是希望那样。”
  少年人叹了一声:“可惜我也不会。”
  东方红一怔:“你师傅什么也没教过你吗?”
  “教过,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师师徒徒,男男女女’……一点也不好听,没劲透了。”
  东方红乐道:“不愧是老儒,医道武功不但高明,这一套也精得吓人。”
  少年人一撅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忽然,白影一闪,如风一样飘进一个青年人来。
  东方红定睛一看,好不惊叹,仿佛遇上了神人。他不过二十来岁,身材修长,一身白衣胜雪,双目如秋水一样清澈,神情安祥自然,充满了自信又不卑不亢,一切恰到好处,风采逼人,手中一杆玄玉笛有二尺长。
  东方红自觉自己的风度气质已不错了,和这人相比,那可差远了。
  白衣青年一眼看见刘奇父子,轻声笑道:“刘大掌门人,你也到了这里?”
  刘奇连忙站起:“原来是白公子,越发神俊了。”
  白飞扬笑道:“掌门人谬赞了。”
  店老板这时走过来:“请公子就坐。”
  白飞扬点点头,坐到一旁。
  刘奇这时也坐下。他没有邀请白飞扬一桌共饮,他知道这位大大有名的少年奇侠“雪门传人”白飞扬从来不与别人同桌同食的。
  “雪门”是武林中最神秘莫测的门派,它的传人自然而然地也披上了神秘的外衣,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只知道他的名头越来越响。
  他自斟自饮了片时,笑道:“刘大侠,听说任大侠要传于天下的‘大白醉剑诀’是崆峒派的奇学,这是真的吗?”
  刘奇说:“不错。‘大白醉剑诀’是本派祖师有感于诗仙李大白狂酒成诗于柳荫树下所创,不幸在四十年前遗失,想不到它为任大侠所得。”
  白飞扬温和地说:“任大快不珍其技,要把它传给有缘人,真是英雄之举。”
  刘奇说:“任大侠的心胸刘某佩服之至,但他的这种作为却未必是尽善尽美之举。‘大白醉剑诀’是我崆峒派之物,他应该物归原主。”
  白飞扬轻笑起来:“刘大侠,你的话大有道理,但是凭这些还不够动听,你要有足够让人相信‘大白醉剑诀’就是崆峒派之物的根据。”
  刘奇点头道:“我想会有的,只要任大侠的眼光足够高明。”
  白飞扬说:“任大侠一代风流,我想他不至于让你失望的,江湖上比他明白的人恐怕没有了。家师的武功也许高过他一些,但见识绝不比他更强。我唯一敬重的一个英雄就是他。”
  刘奇淡然一笑,对他的溢美之词不置可否,慢声说:“白少快这次也想凑个热闹吗?”
  白飞扬摇头道:“我有自家技,不需向外求,不过觉得有趣,想去看一下任大侠的风采而已。”
  刘奇微微一笑,没有言语,他觉得自己的风采未必就比任风流差,遗憾的是白飞扬好高骛远,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弄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悲哀还是白飞扬的悲哀。
  外面一声呛喝,温蛟带着几个盛气凌人的锦衣卫走了进来。
  东方红看见他,急忙低下头吃饭,他可不敢和这个凶神相碰。
  少年似乎不怕,扭过头去看他干什么。
  温蛟往桌旁一坐,两只脚翘到桌子上去。
  店老板跑过来点头陪笑,并问他吃些什么。
  旁边的一个锦衣卫斥道:“罗唆什么!拣好的往上端,不醉不散。”
  店老板吓了一头汗,连忙吩咐人去做。
  刘奇这时叹了一声:“店家也不好做呀!”
  温蛟觉得这话刺耳,一口唾液向刘奇吐去。
  刘奇头一偏,唾液吐到后面的墙上去。
  刘奇冷哼一声:“看来阁下缺乏管教,弄不清在什么场合该干些什么。”
  温蛟大怒:“你找死!和我作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刘奇毫无惧色:“我看你的记性不太好,要么就是天生的恬不知耻。你这种人和畜生没多大分别,叫唤什么呢?”
  温蛟气得差一点跳起来,浑身乱颤,一挥手骂道:“把这个逆贼抓起来,千刀万剐!”
  几个锦衣卫一拥齐上。
  刘奇冷笑未动。
  刘三笑、丁小安起身截住他们。两人一挥手中剑划出两道明丽的弧光削了过去。
  几个锦衣卫道行太浅,顿时被弄得手忙脚乱。
  东方红心中连声喝采。他们两人的剑术还算不得多好,但在东方红眼里那是完美之极了,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身手,早已冲过去扬眉吐气了。他恨锦衣卫,希望他们栽一个大快人心的跟头,很容易把自己愉快的感受参杂到对他们剑术的评价中去。
  温蛟见几个锦衣卫找不回面子,吼道:“给我杀!杀死一个白银十两!”
  几个锦衣卫再次冲上去。为了三十两银子。
  刘三笑冷哼一声,身形飘然一滑,长剑蛇一样飘扬而起,“天罡剑”陡然出手,一式“燕子抄水”长剑吐出一朵银影,仿佛雪花随风一吹,射向一个使刀的锦衣卫。“噗”地一声,血光四起,对方刚举起的刀当啷落地。
  与此同时,了小安反臂拧首,一招“飞星穿云”身剑如一黄白的飘带向另一个锦衣卫刺去。
  对方回刀急斩,但为时已晚,一声惨叫响起,血溅一地。
  眨眼间伤了两个锦衣卫,温蛟急了眼,自己再不出手,损失更大。他还没有把刘奇父子放在眼里,所以虽急不乱。他知道对方的长处,更清楚自己的优势。
  他气哼哼地站了起来,向刘奇走了过去。刘三笑欲挡,刘奇忽道:“不可!让我来对付他”。
  温蛟嘿嘿地笑了两声:“老子也没把你放在心上,若你能活到天黑,算你会活。”他立了一个丁字步等候时机。
  刘奇向前走了一步,与他正面对立。
  温蛟心中暗喜,你小子这回输定了,老子让你知道“无影腿”的厉害。他身形微然一转,右腿侧摆踢出,仿佛流星锤猛地奔向刘奇的左肋。
  刘奇见对方的无影腿不过如此,向右跨出一步,双掌飘扬分开,使出“天罡掌”摆成外八字形去向温蛟的面门。
  温蛟毫不在意,一声猛喝,身子腾然而起,双腿交叉一蟋,一式“黄犬卧花”犹如乌龙行天两脚踢向刘奇的太阳穴。
  刘奇拧身后仰已经显迟,“噗”地一声,被踢中左肩,他一个踉跄,退出去丈远,这一脚挺重,肩肿骨差一点被踢碎,疼得刘奇直咧嘴。
  温蛟大乐:“无知的东西,这回知道大爷的厉害了吧?”
  刘奇恼恨难忍,挥掌又上。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劣势。
  温蛟哈哈大笑,这正中他的下怀。
  白飞扬忽然叹道:“可惜,可怜,人昏丧智,不知自己优劣。让人伤感。”
  这几句话虽轻,却犹如刀子一样刺伤了刘奇的心,他觉得这是对他的极大的侮辱,完全忘了对方的善意。
  温蛟飞腿欲击,刘三笑、丁小安双双齐上,长剑划出两道寒芒,直取温蛟的要害。
  东方红在一旁暗自祷告:刺上,快刺上。
  温蛟何等厉害,见两剑刺来,绕身飞转,向刘奇的后背踢去,逼迫刘奇以自己的胸膛去迎接儿子的利剑。
  刘奇毕竟不凡,急中生智,扭腰向左便倒,同时一掌向温蛟拍去。
  温蛟退了一步,一切消于无形。
  刘奇又受了一惊,心中更恨,又无话可说,两眼射出毒烈的光焰,仿佛要舔尽敌人脸上的笑容。
  白飞扬这时突然高声道:“千里放虎狼,乍抖手中缰,仇人面前长更长,英雄不狂妄,舍去手中剑,斩去百样强,只有义魂返故乡。”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优美悦耳。
  刘奇冷盯了他一眼,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至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这是兵家之大忌,也是武家之大忌。崆峒派以剑术闻名天下,“天罡剑”是他的绝话,为什么弃而不用,与敌人妄动拳脚呢?温蛟的腿法是有名的,而他的剑术也不同凡俗,两人若各以所长相斗,温蛟就占不了便宜了。刘奇毕竟是一派之尊长,不是菜包子。
  温蛟见白飞扬颇有得意之色,仿佛居高临下,不由大怒:“你小子到这里充什么斯文,没有人想听你哼哼,快滚到一边去!
  否则大爷揪掉你的脑袋喂王八。”
  白飞扬毫不在乎慢条斯理地说:“这是你家的祖坟吗,不让人坐在里面?”
  温蛟脑袋一涨,恶念丛生:“王人羔子,不把你的蛋黄捏出来你不知道大爷的厉害!”
  白飞扬笑道:“就你这样的蠢货也动我的念头,好笑啊好笑。我如果愿意,可以把你的两条狗腿安到你的耳朵里去。”
  温蛟的肺几乎都气炸了,多少年来也没有人敢这样蔑视他呀。他暴喝一声,猛地向白飞扬扑去,他这样的高手仍然没摆脱“关己必乱”的局限,恨到了极点竟忘了用腿,伸手就抓。
  白飞扬坐着未动,神色优闲自然,似乎根本就没有人向他动手,但他的眼睛却明光闪烁警觉异常。温蛟的手刚伸到他胸前,他手中的玄玉笛飞旋一转,猛地一式“百花乱点头”骤然激起一点工影向温蛟的“劳宫穴”点去,迅疾异常。
  温蛟大骇,急忙退步抽掌。
  白飞扬手中玉笛飘飞而起,一招“玉鞭抽牛”抖起一片虚影击向对方的肩头,无声无息。
  温蛟见势不妙,急忙矮肩弹射,但为时已晚,一啪”地一声,玉笛击中他的后背,打得他眼前一花,一个趔趄欺到一张桌子上,那张桌子顿时七零八落了。
  东方红乐得身子一动,差一点叫起来,仿佛六月天喝了雪水,畅快难言,心中吟道:白公子,好身手,小生敬你一碗酒,扬起玉笛生赤电,削去一片乌云头,少年精神足千秋,打得乌龟哼哼哟。
  温蛟吃了大亏,一反手捡起一条桌子腿,欲上去拼命,他的脸色都变成蜂黑色。
  白飞扬依然自在从容,淡笑道:“蠢货,你应该分析一下形势,蛮干是不行的。十个被我打的人,至少有九个能变得聪明,因为我在动手之前要提醒他该注意什么。你若执迷不悟,这次我就敲掉你的一只眼睛,让你成为独眼龙。”
  温蛟差点儿被气死,这样的耻辱恐怕是空前绝后了。他咬牙刚冲了两步,顿时停住了,不冷静是要挨打的。
  白飞扬这时笑道:“果然变聪明了,难得。”
  温蛟哼了一声,没有言语。如果他不是傻子,这时候他该知道自己绝不是白飞扬的对手,单就气度而论,他就差远了。
  他深知光棍不吃眼前亏。但这口气又实在难以咽下,一时间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东方红见温蛟犹豫不前了,心中十分着急,这小子要做缩头乌龟,那可不妙,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能教训他的,得让他们打起来,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用胳膊时碰了一下少年人,轻声说:“打起来才有趣,你给他们挑拨一下。”
  少年人说:“为什么是我,你不去干?”
  东方红急忙示意他小声:“这个姓温的是个坏种,他认得我。”
  “那我怎么办?”少年人没有主意。
  东方红说:“你从后面踢姓温的一脚,然后跑到白公子身后去,让他抓不着你,然后再说些不中听的话气他。”
  少年人担心地说:“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这也是一种历炼吗,你师傅若知道了这些,一定会乐开老怀。”
  少年人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东方红趁人不注意,溜到旁边的一间房里去。
  少年人轻轻走到温蛟身后,一脚向他的胯处踢去。
  温蛟竟然没有觉察,差一点儿被踢倒。
  少年人急忙跑到白飞扬身后去。
  温蛟气得差点儿跳起来,哭笑不得。以他的身手竟然被一个小孩子戏弄,脸面算是丢尽了。当然,若是他不过于集中精力欲摆脱困境,少年人无论如何也是不易得手的。
  温蛟哼了两声,恶狠狠地骂道:“小杂种,你跑到天边,大爷也要执你的皮!”他逼了过去。
  少年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说:“我有白公子保护,你动不了我一根毫毛的。你笨得象个大狗熊,白公子一脚就能把你踢到海里去。”
  白飞扬哈哈地笑起来:“小兄弟,你可真会捡便宜,大狗熊的牙齿却是很硬的呢。”
  少年说:“兄台,这个我知道,可你的玉笛更硬,更神,要敲掉狗熊的牙齿那还不是和玩儿一样吗。兄台,对狗熊你不要太仁慈。”
  白飞扬乐颠了起来,毕竟他也是少年人,更容易接受少年人的吹捧:“小兄弟,听说熊掌是一道名菜,咱们不妨把他的熊腿敲下来。”
  “妙极妙极!兄台,快点儿露脸。”少年催说。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忘乎所以,把温蛟推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但他实在没法儿忍了,往日养成的自大自尊不允许他再后退。
  他牙关一咬,飘身右摆,飞起一脚向少年踢去。
  少年连忙躲到白飞扬右侧。
  温蛟身法流畅,腿踢连环,身子翻然而起,一招“怪狗吞日”两脚踢向白飞扬的“玉枕穴”、左助。
  白飞扬朗然一笑,身形顿起,犹如地上飘起一块白云又似绸带飞舞,手中玉笛胸前一划,宛如烟霞飞泻,一式“拦截星河”削向温蛟的双脚。
  温蛟料不到白飞扬的轻功如此高明,大惊之下,急忙旋身摆腿向外飞射。
  少年这时叫道:“打熊腿。”
  白飞扬笑道:“听你的。”手中玉笛弧形一飘,正击在温蛟的左脚上。
  温蛟惨叫一声,摔到一张桌子上,桌子顿时碎了,他又摔到地上去。
  旁边的两个锦衣卫慌忙抢过去扶他。温蛟恨无处泄,“啪啪”两掌,把两个锦衣卫打飞。他的脚踝骨几乎被打碎了,霎时间难爬起来。
  少年这时笑说:“兄台,狗熊有爪子毕竟还会伤人,不如把他的手脚全部剁去,那就万事大吉了。”
  温蛟被这话惊得欲死,暗骂少年比他还狠,料想呆下去必定生死两难,不如溜之大吉。
  这样做虽然孬种之极,毕竟是上上之策。
  他猛吸一口气,忍住钻心的疼痛,纵身向屋外冲去。他跑得极不雅观,一拐一瘸的,但却不慢,象条狂奔而去的瘸腿狼。
  另外几个锦衣卫亦狼狈逃窜。
  东方红从藏身的屋子里出来,笑道:“白大侠绝技惊天,举世无双,实是苍生之福呀!”
  白飞扬瞟了他一眼,淡然说:“兄台过誉了,天下豪杰无数,在下不过其中一个而已。”
  东方红道:“他们比不了你。放眼天下,大英雄不过你一人而已,这是不会错的。”
  白飞扬不想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笑而去,仿佛一片白云。
  刘奇也不敢久留,立即离去。
  东方红冲少年说:“今天真开心,我们到别处去喝酒吧?我要好好高兴一番。”
  少年摇头道:“我该回去了,咱们以后再相见吧。”
  东方红一愣,顿感无趣,仿佛别人抛弃了他似的。少年走了。
  他又到另一家小店去喝酒。他想彻底体会一下喝醉的感受。
  几大杯酒下去,他感到脑袋沉了起来,也不大灵活了。
  渐渐地,他觉得有只魔手抓住了他,眼前一片陌生的玄奇:一对神仙般的情侣被许多粗大的绳索捆着,旁边一条眼镜王蛇吐着绯红的信子,似乎要吃人,广阔的草原和大海伸出无数只手都没法儿抓到他们,唯有蛇离他们最近。
  忽地,他感到自己燃烧起来,身体顿时四分五裂,一股激情从胸中升起,他想呼想歌,想把对一切的恨倾述出来……
  这时,店老板走过来说:“公子,你醉了……”
  东方红用手推了他一把,站了起来。他走到街上去,一股冷风吹来,感到心田里注入了一种完全清新的东西,是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也许这时酒劲开始发作了,他变得有些身不由己了,手脚发轻,仿佛欲飞起。
  这时候,他忽觉得自己成了一朵雪花,或者与雪贴近了。
  哈哈……醉了有时也是种解脱呀!
  回到县衙,迎面与他父亲碰上。他嘻嘻一笑,欲走过去。东方文正喝道:“站住!是谁让你去喝酒的?”
  东方红心里很木,绝不象平日遇到这种情形心惊胆战,傻乎乎地说:“酒。”
  东方文正哼了一声:“你看你成了什么样子!也老大不小了,还要时刻让我为你操心。一个人若耽于酒色,还能有什么前途?你也要娶妻生子的,若是没有本事,弄不上一官半职,你怎么对你的后代负责?我对你算是尽了心了。”
  东方红从旁边抓起一把雪擦到自己脸上,没有吭声。他面红耳赤,看不出是被训斥的,还是酒醉的。
  东方文正长叹了一声,一挥手,让他离去。
  东方红回到自己房里,喝了两口冷水,躺到床上去。酒在他身体里肆虐,如许多手撕扯着他,似乎不把他粉碎绝不罢休。他感到这种解脱绝不是自己所需要的。
  他希望自己如白飞扬那样飘逸自如;亦希望自己高中状元,光宗耀祖;有时更觉得当几天皇帝也不错。这念头在古时可要不得。
  杂念纷纷出场之后,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空得沉默,空得无聊……
  几天后。雪从大地上消失,干硬的土地又裸露了出来。东方红看到贫脊的土地夜里就做噩梦。他迎着远方的朝阳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手脚,向监狱走去。他还惦记着那些道姑。
  走进监狱,他顿时感到一种荒漠与凄凉,过去的那种叫骂呐喊的场面不见了,整个监狱空荡荡的,他的心骤然一沉。过去的那种臭哄哄的场面他不喜欢,现在的空无一人更让他伤感,那些善良道姑呢?凭什么让他们陷人悲惨!?
  他扭身冲到监牢门口,急切地问:“那些道姑呢?”
  伤脸的狱卒说:“被押向京城去了。”
  东方红呆在了那里,双目无神,蔫了。可以想象,那些清白的道姑绝没有好的结局。
  这个时候,他突然恨起了自己,若是自己能有白公子那样的身手,说什么也要解救他们。咳!书生无用啊!
  他慢慢荡荡地出了监狱,走向人群,想听一下街谈巷议。
  然而,他们总把要说的话降到最低限度,绝不轻易开口,似乎话里裹着银子,一开口就属于别人了。
  他心灰意懒地走进一条小胡同,陡见一个瞎老头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拉二胡,声音凄婉悠长,感人落泪。
  东方红走到老头子身旁,坐了下来。不知什么原因,他觉得老头子拉的哀声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是什么,也说不清楚。
  二胡声灌满了整条胡同,宛如西北风烈烈,吹进千家万户,如泣如诉的单弦音仿佛进入了永恒。
  东方红听了许久,忽道:“老人家,你一定有什么心事吧?”
  老头子侧耳细听了一下,苍凉地说:“你听得懂我拉的二胡吗?”
  东方红说:“懂一些。似乎你在呼叫,孩子你在哪?快回家吧,若是迷了路,不要害怕,多问好心人,别留在天涯。”
  瞎老人点了点头:“你是个有心人,我告诉你实话。我的孩子进了空门,不料前些日子被抓走了,扔下我一个老头子四处飘零,咳!”
  “是被官府抓走的吗?”东方红同情地问。
  瞎老人道:“还能有谁!平白无故就抓人,这是个什么世道呢?”
  东方红停了下问:“你恨这个世道吗?”
  瞎老人毫不犹豫地说:“恨!恨透了!”
  东方红长叹了声,深有感触不如瞎子胆大。”
  瞎老人嘿嘿一笑:“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
  东方红道:“若是皇帝老儿在你面前,你又知道是他命人抓走了你的女儿,你敢不敢用斧头砍他?”
  “怎么不敢?”瞎老人说,“宁可惹得一身祸,也要把这样的昏君拉下马!”
  这时,几个官差走了过来。
  “瞎老头子,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东方红说:“他在求我买下他的二胡,没别的。”
  几个官差疑惑地看了他们一阵子,走了。
  东方红掏出几两银子送给了瞎老人。
  离开孤苦无依的瞎老人,他的耳中仍然充满那凄凉的二胡声。他觉得是二胡的声音把他送上了一个台阶,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前方有物,只在灯光阑珊中。
  东方红出了胡同向西一拐,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猛然回首,突见一个高大冷峻的竹笠人站在他身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知道竹笠人何时跟上了自己,更不知道竹笠人站在自己身后干什么。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的奇怪,天上又没下雪,戴着竹笠干什么?难道他是个傻子吗?
  他强作镇定地一笑:“老兄,你想问路吗?”
  竹签人冰冷地说:“我想杀你。”
  这真是神来之笔,东方红霎时魂飞天外。
  他知道逃是不行的,猛地一拍脑袋:“老兄,我没有撞上鬼吧?”
  竹签人仍然冷冰冰地说:“你撞上了捉鬼人。”
  东方红道:“我不记得与你有仇,更不会与你有冤,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的胆子太大,比瞎子更可怕。”
  东方红知道大事不妙,脑中瞬时闪出一百二十个念头,扬头笑道:“你以为我的武功很高?”
  “你什么也不是,何言武功。”
  东方红故作惊异地说:“既然你知道的不少,那还怕我干什么?”
  竹笠人冷笑一声:“你只是嘴可怕而已。”
  东方红装作不懂地问:“难道我练成了铁嘴功?”
  说完,眼睛四处乱扫伺机逃跑。
  竹笠人阴冷地说:“你想做个瞎子吗?”
  东方红,强笑道:“那你该去找个瞎子才是。我现在正练一种奇功,还不想与你动手。”
  竹笠人说:“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要杀人的是我。”
  东方红道:“那你也不该乘人之危,大英雄是不这么干的。”
  竹笠人一笑:“好一张厉嘴,你的‘吹天日地功’什么时候能练好呢?不会练到下辈子吧?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东方红心中一喜,忙道:“明年六月。”
  竹笠人说:“好,我等着你,反正你也跑不了。你若缩头不出,我就向东方文正要人。”
  东方红一阵心跳,没有言语。
  竹笠人脚下摆动,如风一样去了。
  东方红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眼中一片空茫,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末日。

  第四章 剑诀风波

  天上一片白云,地上一个行人。一阵风吹过原野,竹笠人已上了高山。
  大山奇峰险峻,犬牙交错,但却光秃秃的。竹笠人显然不在乎这些,他不过一个过客。
  登上顶峰,他站到一块石头上,犹如一根擎天柱。
  俯看山腰玉峰洞,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二十年前,祖师在玉峰洞中修道,这山亦成了江湖人朝拜的圣山;二十年后人去洞空,这里转眼就荒凉了,多么令人感叹。也许唯有冷硬的沿壁还记得当年的热闹场面。
  他长叹了一声,犹如一朵乌云泻下山涧。他的身法快如流星,急似闪电,在乡间小道上狂奔,宛若一缕尘烟,影影绰绰。
  中午时分。他进了安阳城。这是一座小城,小得几乎让人记不起来。街道古旧,房屋破烂。他对小城一点不感兴趣,直奔城中的一处道院。这也许是城中最干净的地方。
  道院不大,只有七八间草房,院内有几片竹子,叶子都落了,光净净的,仿佛千条枪。
  竹笠人小心进了道院,站到正北的屋门的恭敬地鞠了一躬,低声道:“祖师,弟子来拜见您老人家了。”
  片刻。一个年过百岁的白发道姑走了出来。她上下打量了竹笠人几眼,不悦地说:“古参天,你到这里来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吧?”
  古参天忙道:“祖师,这可冤枉了弟子,弟子胆子再大也不敢欺师灭祖呀!”
  老道姑冷笑一声:“那么多道姑、尼姑都被抓了起来,你不知道吗?你希望有漏网之鱼?”  
  古参天说:“那是抓唐赛儿,与祖师不相干的。”
  古参天停了一下,说:“祖师,捕拿天下的道姑、尼姑是皇上的意思,与弟子无关。弟子也觉得这事太荒唐,可弟子无力回天。这事由锦衣卫一手统办。弟子目前在查两名锦衣卫高手被杀一案。”
  老道姑淡然道:“好一个大忙人,难得你还有心来看望我。”
  古参天低头说:“弟子一天没有忘记过祖师,只是官身不由自由,才不能跟随祖师左右,请祖师恕罪。弟子此来是想请祖师……”
  古参天道:“江湖风声日紧,弟子想请祖师换个地方修行,这样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老道姑断然拒绝:“不要讲了,我的天地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事?”
  古参天沉吟了一下:“祖师,想请你告诉我唯师妹的修行地。”
  老道姑一摆手:“还不是时候。你们若有缘,自然会相见的”
  古参天呆在了那里,此行可谓一无所获。
  老道姑瞥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可以走了。”
  古参天轻叹了一声,向道姑深施一礼,飘然而去。
  出了安阳城。他感到满脸火热,心中冰冷,恨不得一脚踢开西面的高山。许久了,他没有这样动过感情。多少年来,他都把自己的感情压在心灵的最底层,不让它上浮。他希望自己永远是一把快刀,一块坚冰,可他做不到。此刻,他就感到一股热辣辣的东西涌向自己的眼睛,只要自己稍一放纵,从眼中喷出的绝不是欢乐。
  他扬脸看一下高远的云天,随风西去。
  夕阳满天时,他来到碧云岩前。碧云岩是“白发太岁”吴云峰的清修之地,状若蘑菇云,高耸乌黑,底部有一天然洞穴。吴云峰就住里面。
  古参天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轻声道:“白发老友,你还在躺着吗?”
  无人答应。
  古参天坐到一旁,不再言语。
  少顷。洞里有了动静。一声高昂的吼声从洞里飞出,一个健硕的白发老人走出了石洞,他相貌凶恶,一副狮子般的面孔。他一眼看见古参天,顿时笑道:“古老弟,你怎么想起我来了?”
  古参天站了起来:“我们是老朋友嘛。”
  吴云峰请古参天到洞里坐,古参天说:“不必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对女人可一窍不通。”
  古参天说:“十年前你与任风流大战过一场,你还记得他刀口的走向吗?”
  吴云峰“咳”了一声:“你问这干什么?”
  “老兄,实不相瞒,有两个锦衣卫高手被人杀了,我怀疑是任风流干的,因为普天之下唯有他的刀精,杀人快辣。”
  吴云峰皱了一下眉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那次大战实在凶险之极,我虽然胜了他,也感到有些人困马乏。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用刀。当然,那时我的‘玉阳指’神功也没有练到极境。”
  古参天深感失望,随便问了一句:“现在你的‘玉阳指’能洞金穿石了吗?”
  吴云峰笑道:“当然可以了。”
  他不经意地随手一弹,一道羊奶一样纯白的指气从他的“商阳穴”射到一块大石上,大石顿时被击断,碎石飞溅。
  古参天神色一变,连声赞叹。
  吴云峰哈哈一阵长笑,回声四起,经久不息。
  古参天沉着问:“老兄神功大成,自然用不着在此氏卧了,何时出去走动?”
  吴云峰道:“马上,我确是卧得太久了,不到江湖上去,别人还以为我死了呢。”
  古参天轻轻一笑,没有吱声,他想不到“玉阳指”这种“睡功”有如此神奇的威力,老小子若入江湖那还不闹得沸反盈天?
  思忖了片刻,他轻叹道:“老兄再入江湖打算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吴云峰说:“大事是不想做了,老夫只想在有生之年过几天官瘾,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没有实现的愿望。”
  古参天深感意外,想不到老家伙是个官迷。他幽暗地一笑:“当官有什么好?何以让你如此迷恋?”
  吴云峰道:“当官的好处多了,说也不尽。官是正,民是偏,当官的掌着生死簿,草民百姓都受管。当官的最自由,一方水土的霸道天。想起要做官,我浑身上下颤,软酥酥的,美不完。”
  古参天见他一副忘乎所以的样子,哈哈地笑起来:“老兄既然这么热衷于当官,那就为朝廷效命吧。七品县令干不干?”
  吴云峰笑道:“我不在乎官的大小,是个官就行。”
  古参天点了点头:“也许有个位子正等着你呢。”
  吴云峰说:“这个自然,姜子牙人十三岁才做官呢,我可比他小多了。”
  古参天说:“你再耐心等一段时间,机会就要来了。”
  吴云峰乐哈哈地说:“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到掌了朱红大印,我一定要穿着官眼在街上走它几十趟,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官老爷,有学问。”
  古参天说:“只要你肯为朝廷卖力,当官就如早晨小便一样容易。”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声音象箭射向远方。
  古参天望着天上的行云呆了一阵,飞身下了碧云岩,转眼就消失在冷风里。冲出山口,他顺着小道向南飘去,象一片紫衣在空中摇摆。
  凭直觉,他感到有和任风流接触的必要,最好能让他动刀,这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他的思想飞扬起来,感到一种酒一样浓烈的兴奋,越是与强手斗,他越有信心。在他的生涯中,还没有过畏惧退缩,这一次也不会。
  他面对广阔的原野长啸一声,振臂而起,仿佛鹰隼冲上空中。
  一阵狂掠,午夜时分他又进人连绵起伏的群山。他似乎极擅走夜路,夜色一点迷惑不了他。
  在山中穿行了片刻,“凤凰居”象水中的倒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江湖中人几乎谁都知道凤凰居是任风流的住处,但能在这里见到他的人却不多,尤其是在夜里。
  凤凰居处在一片奇花异草之中,秀色四合。这里的花草都是终年不衰,常青不惰。巨石上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红色凉亭,亭子的顶端犹如花朵,在一片绿茵中既象怒放的山茶花,又似一把热烈的火。亭子的北边是十几间竹棚子,东面是一座竹楼,没有可供爬楼的梯子。
  显而易见,任风流上下竹楼是要凭借他那惊世骇俗的轻功的。
  夜间,古参天自然不能看清这里一切,但轮廓是分明的。
  在冬天的夜里,寒风一吹,他站在凤凰居中感到有些恍惚,这真是有些怪。
  他向黑乎乎的竹楼看了一阵,跃到一块石头上,高声道:“任大侠,古参天有事前来请教。”
  他的声音清凉高亢,在夜里传之幽远。
  四周一片可怕的沉静,没有人应。他不由警惕起来。任风流是不希望有人打扰他的,特别是在夜里。随便闯人风凰居的人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毫无所获,要么留下脑袋。但这都是来者所不愿看到的。
  古参天尤其不愿面对与别人相同的选择。他机警地向四周扫了几眼,又说:“任大侠,躲是不行的,我见不到你是不会离去的,我倒是希望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竹楼上人影一晃,闪出一个高大的人来。古参天心中顿喜,总算没白跑一趟。他虽然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孔,可以断定,对方就是任风流。
  冲着竹楼上的人影一抱拳,笑道:“任大侠,我有一事不明,特来与你印证一下,请恕唐突。”
  竹楼上的人“嗯”了一声,显得格外寂寞,淡淡地说:“你想印证什么?不知道我夜里睡不着吗?”
  他这话倒怪,令人摸不着头脑,你睡不着不是正需被人打扰吗?
  古参天自然不知道任风流与别人样样不同,他喜欢睡得正香时被别人搅醒,若是他长夜难眠你找上门去,那绝对一谈就崩。
  古参天来的不是时候,运气难佳。虽然碰上任风流也需要运气。
  他怔了一下:“我不得不这时来,你难寻得很呢。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刀法举世无双,刀下不留人,我很想见识一下,故而深夜求见。”
  “你看我现在象一个要与人动刀的人吗?”
  古参天冷哼了一声:“假如你非动刀不可呢?”
  任风流哼了一声:“你别大自信了,刀不在你手里,天下没有人能改变我的初衷。”
  古参天森然地说:“任大侠,我可是一个不知退缩的人,明知不可而为之。”
  任风流哈哈地笑起来,声音虚空寂寞,仿佛一团雾笼罩了山林:“那你就不妨试一下,看看你是否能达到目的。”
  古参天立时沉默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起来。
  任风流如风似云,古参天沉冷如铁。
  突然,古参天身形向右一摆,腾然而起,犹如一缕怪云飞向竹楼。任风流如狂风卷尘飘向楼里。
  古参天踏上竹楼,如乌龙钻洞扑了过去。
  任风流施起他的绝代轻功“浮光掠影”向左一滑,古参天扑了个空。
  任风流号称“三公子”,乃是指他的绝技有三:轻功、刀法、碧血指;所谓“公子”,则指他“永远”年轻。在他的三项绝技中,自然以刀法最为精绝,但轻功亦世间罕有。据说他的“凤凰八爪刀”出刀无人能接,不知古参天逼他动刀凭什么迎接。
  古参天一式走空,身形顿矮,犹如金凤走旋,双臂如鹰翅飞扬开来,两掌在空中孤形一抖,使出他的惊天绝学“血纹异掌神功”。顿时他的周围扬起无数掌影,犹如金秋黄叶随风盘旋,又似万千飞鸟黄昏归巢,声势骇人之极。
  任风流识得厉害,身子向后一仰,展起轻功如彩带翔天,飞出竹楼。
  古参天一声冷啸,旋身抽形,犹如紫电追了出去。
  两人落地。古参天一式“长空雁叫”冲上任风流的头顶,双掌飘旋合围使出“搬倒乾坤”术,挟风雷轰鸣之势劈向任风流的后脑勺,如潮般的冷劲暴雨般泻下,仿佛要吞没任风流,不给其丝毫活命的机会。
  任风流自然没那么好摆平,他轻轻一声冷笑,飘扬而起,双臂如环抱广宇般猛一揉动,使出绝技“碧血指”。十指风发连弹,顿时“哧哧”有声,数十道血腥的指气杀向古参天,仿佛彩线编网,要罩住敌人。
  古参天久经大敌,毫不畏惧,双臂猛一外张,仿佛要打开自己的门户迎敌入内,霎时青光一闪,他的手掌笼罩了朦朦青气,两手好象大了许多倍,向外扑击过去。
  任风流见敌手高强,信心倍增,飞扬直上,弹指袭击敌人的头颅。
  古参天摇掌上劈,横身直插对方背后。
  任风流急泻回地,身子一摆,展起轻功围古参天转。他的身法虚幻横生,玄奇迷离,令人眼伦缭乱。
  古参天不上当,双掌捧起一团幽气向外狂劈,同时如神龙出水,冲向任风流的左侧。
  两人飞花旋战,仿佛秋风飞舞,一时流光泻掌涌狂潮,转又指气开银河,夜色凄迷……
  两人盘战许久,不分胜负。谁也没有击中对方。都是大高手,拚斗就成了最精微的艺术,不似蛮夫你拳我掌,呆板僵直,搂腰抱头,纠缠不清。
  任风流见战下去无趣,飞身飘离,犹如样光泻地。
  古参天没有再扑,站在了那里。他也觉得已无再斗下去的必要了,心中丧气无比。
  他看了任风流一眼,见对方仍然闲静如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心中霎时充满了痛苦。这是他第一次领略失败的滋味,没有能让任风流动刀。
  两人沉默了许久,古参天说:“我还会来找你,我不相信你的刀法就那么可怕。”
  任风流淡然一笑:“你尽可以想象吧。”
  古参天冷道:“听说你有种神奇的剑决?”
  “那不属于我。”
  “你想传给什么人?”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有缘得之。”
  “你最好不要把它传给匪类。”
  “你说得太多了。”
  古参天哼了一声,瓢身而去。夜色很快把他吞没了。
  任风流又回到寂寞之中去。
  夜色越发沉重了,他感到了压抑。他站在那里呆了好会儿,信步向北面的山头走去。
  夜间在山林中穿行,静听万籁的声音是他的一种嗜好,他觉得此行的目的是要洗净自己生命里的杂质。只有抓住万物的脉搏,那才会有妙不可言的欢乐。
  他飞身跃上“仙臂岩”——象手臂一样伸向空中的岩石,静立在岩石的顶端,面临漆黑的深渊。
  寒风吹来,他的衣服随风飘摆,他却静如山石,仿佛整个儿生命都随风而去。
  动人的朝霞照到他的脸上,他这才忽闪了一下那双美妙的眼睛,在通天彻地辉煌壮丽的气氛中,他显得格外圣洁。
  他是那种让女人容易想人非非又觉高不可攀的男人,脸上的神色刚毅而又寂寞。古人云:古来圣贤多寂寞。这话用在他身上不知有几分正确。
  他的眸子特别好看,以致于好让人忘记那是一双眸子,仿佛蓬勃的生命力吸引着你。奇怪的是,这样的一个大英雄竟然长着一双女人的手,白皙柔长。
  太阳升上高天,他感到了熟悉的温暖,这才振臂泻下宕石,回凤凰居去。
  凤凰居前,这时已站着几个人。他们神色焦虑,各怀心思。南面岩石上的是刘奇父子,靠亭子站着的是一个黄脸老者,天生一副驴相,身材高大,令人望而生畏。竹楼旁边有一个绿衣少女,天生丽资难自弃,双眉如画发飘逸,眸如宝石其中有水,肤如凝脂其中有情,胸部高起,腰肢细起,浑身散发迷人韵,虽背长剑娇滴滴,灵秀之极。驴脸老头子不时向她膘去,眼睛忽闪不定,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刘三笑也不时向她发起微笑攻势、然而少女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她的全部心思似乎已投到别处去了。
  这时,驴脸老者笑嘻嘻地走向少女:“姑娘,你的骨胳清奇,异质难寻,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绿衣少女淡然道:“你是何人的门下?”
  老头子不料地有这一问,稍窘,但他毕竟老谋深算,马上笑道:“我的恩师己仙去,你恐怕没听说过他的大名。”
  绿衣少女皱了一下眉头:“我的师傅也不在了,你更不会知道她的美名。”
  老头子哈哈地笑起来:“姑娘真会说话,秀目如泉,不愧是人间雏凤。”
  绿衣少女轻吟一声,轻步走向花丛。
  老头子一怔,随后跟上。
  忽然,白影一闪,白飞扬如梨花股飘落,堵住了驴脸老人的去路,老头子若向前走,非绕过他不可。
  驴脸老人黄脸一红,低声道:“你小子是不是眼睛不好用?”
  白飞扬朗朗笑道:“你的眼睛呢?我并没有落到你头上去。”
  老头子正欲发火,忽儿忍住了,身形漂移丈外,但没有继续跟踪绿衣少女。
  几声吆喝传来,从山下走来一群人。他们谈得热烈,不知在争论什么。
  刘奇向他们望去,脸色更阴沉了。来的是丐帮的人。
  驴脸老者眼珠一转,忽道:“什么乌七八糟的,连要饭的也来凑热闹,太白醉剑诀是任人得的吗?我看只有这位姑娘才配得此奇剑。”
  刘奇大怒,眼睛里闪出仇恨的紫光,我们崆峒派的剑诀是任何什么都可以分配的吗?
  他右手握了一下剑把,欲冲过去与老头子理论。当他看到白飞扬那种置身事外的样子,心中一凉,改变了主意,小不忍则乱大谋。
  丐帮的人来到凤凰居前,气氛顿时变了,一群人七嘴八舌,显得乱哄哄的。
  驴脸老者走到一个高大青瘦的中年人面前,冷笑道:“罗修明,你也想分一杯羹?”
  罗修明是丐帮帮主,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乾坤一气掌”练得出神入化,威震一方,不过他为人阴沉,朋友不多。他的眼睛总是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瘦长脸一条,显得为人很损。他的手掌很大,骨节突出,仿佛是铁打的。
  他一向有些自命不凡,但面对驴脸老头子他不敢托大,也不敢轻意得罪。老家伙可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绰号“金精老魔”,武功之高令人丧胆。老头子也有个自高自大的毛病,目空一切。
  罗修明用阴云不散的眼睛扫了“金精老魔”史历一眼,笑道:“史前辈,有您老人家在此,我哪还敢有此妄想呢。”
  史历哈哈一阵大笑:“好,你还算聪明。”
  丐帮中人却深感诧异,帮主怎么这样说呢?
  罗修明歪头看了一眼绿衣少女,眼睛破天荒地奇亮起来,仿佛云开雾散见了太阳,他从梦中醒来。几十年来他不曾有过这样的激动,这样的兴奋。
  他嘿嘿一阵快笑,向绿衣少女走了过去。
  史历一旁大乐,看来不光我一个人喜欢美丽的女人,男人都有这个毛病。
  “哟!来了不少人了。”“黄河帮”帮主朱大山惊叫了一声,带着几个人从一块大石后走了出来。
  这家伙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象个杀猪的,两眼瞪起,准如一对鸡蛋。
  史历突然冲他喝道:“你来干什么?”
  若在平日,朱大山准崩,不过这家伙粗中有细,没有发作,满不在乎地笑道:“史前辈,我和你还不一个样,前来凑个热闹。”
  史历哼了一声:“你还算知趣,否则……告诉你们,别怪我手下无情。”这可谓一语惊天下。
  众人顿时不满,你算什么东西,难道我们会怕你吗?
  他们还没有发难,绿衣少女忽道:“我不是来争剑诀的,你们不必担心。”
  史历的黄脸这下更黄了,七十多的老头子拍马屁拍到了驴脚上,令他啼笑皆非。
  “丫头,我好心好意的,你怎么不识抬举?你不是来争剑诀的,一个大闺女跑这里来干什么?”史历恼恨地问。
  绿衣少女轻吟吟一笑,仿佛银铃从山顶滚下深渊:“我就喜欢到处跑,哪里人多去哪里。”
  史历哼了一声:“你自命清高,会有后悔的一天。”
  罗修明笑道:“姑娘的见识高人一等,胜过许多俗物,我们那里人多,到我们那里去吧。”
  朱大山怒喝一声:“姓罗的,你说谁是俗物?”
  史历笑道:“朱大个子,揍这个臭要饭的。”
  罗修明阴笑道:“男人的心胸反不如女人的宽广,不是俗物是什么?我并没有指名道姓地说谁,你找什么茬?”
  朱大山说:“你小子太不是东西,见了漂亮女人什么胡话都说,就你这副德性,也想独占便宜吗?”
  罗修明大怒,身形突然前欺,双掌飘然滑起,使出“乾坤一气掌”晃出几个掌影向朱大山的软肋击去。
  朱大山大叫一声:“来得好!”双拳紧握,鼓腹矮身,运起“罗汉神功”,霎时周身如铁。“嘭”地一声,罗修明的大掌击到他的身上,朱大山只哼了一声,并没受伤;几乎与此同时,朱大山一拳捣出,直击罗修明下巴。
  罗修明大骇,万料不到朱大山能挨自己一掌无事,急闪稍迟,被朱大山的铁拳扫中,打得他一个踉跄,眼冒金花。罗修明恨极,飘身欲再上。
  朱大山连忙摆手说:“不打了。你击我一掌,我打你一拳,不分胜负,扯平。若想拚个你死我活,以后再找机会吧。”
  罗修明恨道:“姓朱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朱大山嘿嘿一笑:“我又怕过谁呢?”
  两人的武功原在伯仲之间,朱大山要轻易击中罗修明恐怕挺难,罗修明挥掌即中朱大山也不容易,若一方想挨,那问题就简单了。朱大山的“罗汉神功”是偏重扩体的功夫,功成自如冷铁,任击不伤;而罗修明的“乾坤一气掌”则是标准进攻性的功夫。朱大山知道自己的优势,故而愿挺身接掌,罗修明则料不到他用这么笨的打法,这也是他粗中有细的地方。他自忖以自己的身手绝对不会白挨一下而不能反击对方。罗修明的护身功夫修为不深,两人各挨对方一下,实则还是罗修明吃亏。
  丐帮中人见帮主落了下风,大骂朱大山无耻,哪有上来就挨人一掌的打法?
  朱大山占了便宜,毫不理会别人的叫嚷,自得其乐。
  罗修明双目疑云飞荡,暗打主意。
  忽然,白飞扬道:“任大侠来了,你们别乱叫了。”
  顿时鸦雀无声。任风流从北方飘然至,满面春风。
  “各位来得倒早,让你们久等了。”
  白飞扬迎上去,笑道:“任大侠,在下白飞扬,久慕大侠威仪神俊,今日一见,心中无憾了。”
  他觉得任风流比自己想象的更英雄动人,不愧是传奇式的人物。
  任风流注视了他一下,笑道:“你就是‘雪门传人’白飞扬?了不起,少年有为。”
  白飞扬说:“跟大侠比起来,我还算不上一回事。”
  任风流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才江湖上已难得一见了,你要好之为之。”
  白飞扬心里快乐无比,轻轻点了点头。
  任风流扫视了一下众人,说:“十几年前,有一剑诀为某人所得,他欲传给有缘人,大家这才来到这里。这门剑学奇异精深,非良才不能学得,功夫不对路亦不能学。哪位若有兴趣请演练一下你们的绝学吧,若与剑诀有缘,你们的武学路数会告诉我。”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刘三笑忽道:“任大侠,你所言的剑诀是‘太白醉剑诀’吗?”
  “是。有人说它是崆峒派之物。”
  刘奇说:“不错,它确是崆峒派奇绝之学。”
  朱大山道:“什么崆洞派奇学,我看是黄河帮的东西,这不是随便说了算的。”
  刘奇大怒:“朱大山,你少发横,崆峒派还没把你的黄河帮放在眼里。”
  朱大山满不在乎地说:“你那几把剑也唬不着人。”
  他们还要争下去,罗修明道:“我看你们还是打一仗好,这样任大侠也清楚了你们的武功路数。”
  刘奇猛地抽出长剑:“打一仗又何妨,难道崆峒派还怕谁吗?”
  朱大山一怔,摇手说:“你还是自己练吧,我已过了一次打仗的瘾了,现在手不痒。”他冲罗修明一笑,意在嘲讽他。
  罗修明知道这不是再斗的时候,把脸转向一旁。
  刘奇没有了对手,犹豫了一下,说:“任大侠,刘某献丑了,请您细看一下‘天罡剑’与‘太白醉剑诀’是否同宗同源。”
  任风流说:“刘大侠不用客气,请出手吧。”
  刘奇深吸了一口气,平定了一下心情,长剑平举。
  他心里清楚,能否得到“太白醉剑诀”全看自己的了。他极力保持安静的心境,唯有心静才会剑奇。倏地,他手腕儿一翻,长剑飘摇一划,平稳刺出,随之拧身翻臂抖出片片寒光,仿佛鱼鳞大阵。忽儿长剑斜出,快而且脆,剑若游龙,身似狂风,直舞得八方有光乱人眼,青气连天寒人心。舞到酣畅淋漓处,他眼中只有一把剑了。
  任风流冲他不住地点头微笑,颇有嘉许之意。
  刘三笑一拽丁小安的袖子,轻笑道:“看来还不错,任大侠定是认为‘太白醉剑诀’与天罡剑同属一路了。”
  丁小安亦有同感:“但愿如此,老天保祐。”
  刘奇收起长剑,有些激动地问:“任大侠,你看天罡剑与‘太白醉剑诀’同宗吗?”
  任风流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谁也没看见何时消失的:“刘大侠,很遗憾,天罡剑与‘太白醉剑诀’完全是两个路子,不可包容,亦不能勾连……”
  刘奇的脸色顿时铁青,额头泌出白毛汗:“这不可能!两种剑法同出一炉,怎么会各走极端,属于两种绝然不同的路子?!”
  任风流轻叹了一声:“事实是这样。”
  刘三笑忽然叫道:“你胡说!不知你安的什么心!”
  白飞扬用手一指他:“你不要侮辱任大侠的人格,天底下没有比他更正直的人了。他说是两个路子,绝对就是两个路子,你不信我信。”
  任风流淡然一笑:“小兄弟,你算是我的一个知音。我也许没有多少优点,但我却绝不说假话,一辈子不说一句,这是我的信条,虽然因之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也不后悔。”
  白飞扬被他的话感动了,浑身一阵发热,深情地说:“任大侠,你一直是我最崇敬的人。看来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史历嘿嘿笑道:“你们都没错,那是谁错了?任风流,你不要搞鬼了,你把剑诀拿出来让大家一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任风流没有理他,目光在白飞扬身上飞流,他有种深重的感觉,以为只有白飞扬才是最好的人选;然而他看白飞扬似乎没有这个要求,这让他惊喜又令他失望……
  史历这时忍不住:“任风流,你不要故作高深,我就看不惯你这种所谓名人架子,若是你不知趣,老夫就修理你一下,让你知道天下不是可以任驰骋的。”
  白飞扬冷笑道:“史老魔,你别太不自重,自己有多少份量应该心里有个数,任大侠是你这种人可以威胁的吗?”
  史历身形一晃,乌爪暴伸,猛地向白飞扬抓去。这一抓之势非同小可,若被抓住非肤破骨断不可:“王八羔子,老夫让你知道厉害!”
  白飞扬一声轻吟,飘扬而起,手中玄玉笛飞施一转,虚幻出一排玉影,一式“落花飘香”,玉影凝成一点,向史历的眉心点去,迅疾如电。
  史历料不到白飞扬年纪轻轻身手如此了得,大骇之下,急忙移形抖乎使出他的绝学“金晶神功”向外就拍。电光石火之间,一片水晶般透明的掌影向白飞扬飞流过去,似乎要把他击到千里之外。
  白飞扬识得厉害,双臂挥洒一振,向左方泻落。
  史历见白飞扬逃开,心中大喜,双然又增了许多自信,任凤流有什么了不起?我一样让他落荒而走。他冲着白飞扬嘻嘻一笑,转身走向任风流。
  白飞扬飘身欲动,任风流说:“小兄弟,你不要插手了,他要修理的是我。”
  史历说:“你明白就好,我不相信你是什么不可战胜的人物。你若是张三丰,我倒还可以怕你三分,可借你不是。”
  任风流微微一笑:“我没说自己不可战胜,你试一下,什么都清楚了。”
  史历盯了他片刻,没有动手。任风流毕竟是名动天下的大英雄,他没法儿不有所顾虑。
  但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大作总要开始。
  老头子的脸更黄了,眼睛里也闪出金子般的光芒。这时,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机会,双手陡然张开,身子弹射而起,犹如黑色的响箭向任风流扑过去,快如闪电。
  任风流知道史历拼了老命,不敢怠慢,急忙身形一抖,使出“浮光掠影”身法,如流星泻地,斜向左间,霎时明光虚影闪动,仿佛沙水各走一边。
  任风流没有去接史历的金晶神功,他知道老头子若拼了老命,那威势是相当难挡的,不过以他的轻功之高,要避开对方的锋芒,那倒不是一件难事。
  史历一招扑空,反身跃起,犹如白龙尚水,双掌一式“泰山压顶”,击向任风流的头部。刹那间,但见掌影直泻,犹如黄叶急旋,精功内劲如潮要摧毁一座铁山。
  任风流一声长啸,声震四野,飞射而起,同时使出“碧血指”双手连弹,数十明光气点飞击史历的要穴。
  史历两手环天一摆,劲气顿时如虹,拦往了任风流的指气。
  任风流如风中雨点飘泻数丈之外,宛如无事一般,似乎他并不在乎胜
  史历见任风流连战连退,更把他看轻了,以为江湖中人把他吹得神乎,简直可笑之极。
  他这种看法自然属于偏颇之类,任风流的威名并不是吹来的。他的三种绝技以刀法为最,称之为惊天地、泣鬼神并不过分;轻功次之;“碧血指”则又差了一些。对付一流高手,他的“碧血指”完全可以胜任,若敌手是史历这样凶名卓著的魔头,用“碧血指”就没法取胜了。好在他并不想战胜什么人,所以他也没有什么负担,如风若云。
  史历还要挑战,陡见西边走来一男一女,他愣住了。那男的是个中年和尚,身材高大,目如寒星,英气逼人,颇有富贵相;那青年妇女一身青衣,长发盘在头上犹如一座小山,象个村姑,丹凤眉,银杏眼,姿色不俗。
  史历看了他们一阵,忽儿笑道,“有味儿:这年月和尚也学会勾引良家妇女了,我们还怕什么!”他对奇闻异事最感兴趣。
  中年和尚与青年妇女似乎是路过这里,听了史历的粗话立时停住了。中年和尚说:“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出言如此轻狂?”
  史历好恼:“他奶奶的,老头子就不能说风凉话吗?我还想纳个妞儿做小妾呢。”
  青年妇女道:“这种人疯疯癫癫的,你理他做什么,我们走吧。”
  史历大怒:“臭女人,你才发疯呢!”
  他长臂一伸,向青年妇女的胸部抓去。
  青衣女人料不到老头子突然发难,吃了一惊,柔身微抖,飘移丈外。
  这回该史历吃惊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村姑如此厉害。他嘿嘿冷笑了几声:“野女人,你就是一匹烈马,我也要驯服你,老夫非让你知道我的十八般武艺不可。”
  青衣女人冷冷地说:“你留点口德吧。”
  史历眼珠儿一转,晃臂斜闪,欺向青衣女人的背后。他想怀中抱玉,扬眉吐气。
  青年妇人飞身纵起,在半空猛然一个回头,双掌一并,向史历的前额拍去。
  史历移步探爪,伸手便抓。
  中年和尚这时突然发难了,他双拳飘然一摆,两脚一滑一拐,十分古怪,双拳陡然一合,直击史历的左肋。他的身法奇特之极,
  不象中原武功,拳头合在一起仿佛两团燃烧的烈火。
  史历没见过这样的怪功。大惊之下不知如何问躲,稍一迟疑,和尚的拳头已击在他的身上。刹那间,他感到一团火飞进了他的身体,五脏六腑都被烧坏了,他大叫一声,身子飞了出去。
  这回他吃了大亏,受伤不轻,嘴上都起了泡,热毒攻心。
  任风流在一旁叹了口气,感慨万千,想不到外域奇术竟如此容易令中原武人迷惑。
  中年和尚的怪功是波斯的“风火大挪移术”。此功怪异绝沦,不可以常理推测,功分九重,最高一重唤作“风大连天”,意为举拳投掌都可把对手化为灰烬。
  中年和尚似乎已练到了第九重,不过他还没有完全明白“风火大挪移”的妙用。这种功夫以怪见长,它的神妙全在步法上,拳上神火则居于次要地位。若是完全领会了步法上的神髓,那就可以令敌人防不胜防了。
  中年和尚轻易击败了史历,心中快乐,脸上闪出淡淡的笑意。
  罗修明觉得和尚步法奇怪而有趣,不由自主地一扭一拐地模仿起来,并伸手向绿衣少女抓去,仿佛鸭子摇腚。
  也许他并不是有意冒犯绿衣少女,不过用她试验一下他感到有趣的怪步而已。
  绿衣少女却羞恨起来,纤纤手没见摆动,长剑已握在手,柳腰一展,剑光如水波顿起,一式“凌波追浪”刺向罗修明的咽喉,这是想要他的命。
  白飞扬不由“咦”了一声,这不是“公孙剑法”吗?
  “公孙剑”源于公孙大娘,她是唐代的舞剑名家,诗圣杜甫曾有幸见过她的神技,并写下“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的美妙篇章。
  这少女的“公孙剑”似乎在美妙之中又多了一点辣劲,令人不由咋舌。
  罗修明陡见寒剑刺来,没法儿再东施效颦了,只好身法一变,摇首拧身向外急闪,但已经晚了一些了,左腮一痛,脸被划了一道血槽,鲜血迸洒。
  罗修明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眼下被一个少女破了相,恼羞成怒。大喝一声,飞身扑了过去,似乎不撕烂绿衣少女难消心头恨。
  白飞扬一声轻吟,飘移而动,手中玉笛一抖,一招“仙女采花”吹出一朵雪花般的冰影飞向罗修明。他身法飘逸轻灵,快而无形。
  罗修明陡见有人袭击,旋于一振运起神功拍了出去。然而他低估了白飞扬,他的掌劲刚生,白飞扬已弹身飘起,手中玄玉笛挥洒一点,玉影陡生,只见罗修明向后一仰,额上起了一个紫包,疼得他连声叫骂。这是白飞扬手下留情,若他运起内劲,罗修明的头上非出个血窟窿不可。
  绿衣少女轻吟吟一笑:“多谢公子相助。”
  白飞扬道:“抱打不平是侠士的份内之事,姑娘不必客气。”
  突见一人飘然而至,竟然是道衍和尚。他冷冷地扫视了一眼众人,高声说:“诸位,这是一个骗局,‘大白醉剑诀’不在任风流手里,而在一个会‘莲花神功’的青年女人手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刘奇第一个吼了起来:“任风流!他的话是不是真的?”
  任风流正欲开口,道衍忽道:“任大侠,你答应过我的,要为我做一件事,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那你就保持沉默吧,这并不违背你做人的原则。我们有言在先,你的任务在于把众人引到这里来,而由我告诉他们剑诀在谁手里。那女人不配练那神奇的剑决,你犯不着替她冒什么风险。剑诀是天下人之物,诸位,你们谁得到就是谁的。”
  众人顿时把目光都投向了任风流,看他有什么表示。然而他却一脸冷漠,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中年和尚这时冲青衣女人道:“我们走。”
  史历忽道:“这女人可疑,不能放她走!”
  青年妇人一慌,飞身就进,她似乎顾忌什么。
  道衍一怔:“对,可能就是她”。纵身就追。
  刘奇等人这时拿不定主意了,迟疑了一下,也追了过去。他觉得剑诀即使在任风流手里,自己也得不到了,还不如把.希望寄托在逃走的女人身上,或者别的女人身上呢。
  白飞扬与绿衣少女没有跟着去追,他们此行的目的也不在剑诀之上。  
  任风流看了他们一眼,淡漠地说:“你们怎么不去追呢?”
  白飞扬道:“任大侠,那老和尚声称剑诀在一个女人手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风流毫无表情地说:“你们该走了。”
  绿衣少女瞟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不可说的呢?你太令人失望。”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眼里散满了迷惑和哀伤之色。
  任风流一任如风,不为所动。
  史历等人随道衍和尚追了那女人一阵了,忽觉自己太轻信了,连忙又转回凤凰居。
  等他们回到风凰居,任风流已不知去向了。
  白飞扬与绿衣少女也离开了凤凰居。
  天上一片闲云飘荡,地上一群忙碌的男人。

  第五章 先哲梦呓
  劫与福,古今难说。
  若得回头细心看,就是一个。
  道衍和尚宽大的僧袖一摆,展起佛门轻功“明心还月”,犹如一片急云向青年妇人飘去,他相信片刻之后就能追上她。不料中年和尚猛地一抖手,向旁边一块峭立的石条劈去,“嘭”地一声响,石条被击碎,乱石横飞。
  道衍和尚右臂一展,使出“铁袖神功”把飞向他的碎石击飞。
  就在这分心拍石的工夫,中年和尚与青衣妇人下了谷底,转眼不见了。道衍不由好恼,以自己的身手竟然把两个大活人追丢了,太没面子了。
  他在不大但怪石乱立的谷底找了一阵子,陡所有远去的脚步声,飞身跃上山谷。向东望,中年和尚和那女人已经远去了,他只有振臂急追,犹如疯了的雄鹰。可遗憾的是,无论他如何提聚功力,也不能很快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三个人在乡间的小道上狂奔了有半个时辰,中年和尚一扯青衣妇人的袖子,两人进了一座小城。道衍追进城里去。他来过这座小城,但要在城里找人就难了。
  中年和尚与那女人冲到一座大宅前,陡见是县衙,两人愣住了。犹豫了一下,两人纵身落到县衙内。他们四下扫视了几眼,走进一间厢房。这是间书房,桌上放着许多书。
  他们坐下。中年和尚说:“我们不该这么慌张,该在半道上把老和尚除去的。”
  青年妇人摇了摇头:“那样会惹来许多麻烦,不如这样一走了之轻快。”
  中年和尚叹了一声:“我吃够了手软的亏,可事到临头还是狠不起来!太也无用。”
  “吱”地一声,书房的门开了,两人惊了一跳。
  东方红也是一惊,自己的房里怎么坐着两个人?轻笑一声:“两位从何方来?”
  中年和尚说:“从山上。实不相瞒,有个老和尚在追我们,故而躲到了这里。”
  东方红点了点头:“老和尚一定是不让你娶媳妇,所以你们就一起私奔了。”
  青衣妇人脸色顿变,目问寒光,似乎十分恼火。
  中年和尚怕她发作,忙说:“我们不是私奔,小兄弟不要乱讲。”
  东方红忙道:“两位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的。你们要吃点儿什么吗?”
  青衣妇人说:“你不要乱动,我们马上就走。”
  东方红知道他们对自己不放心,就不再言语。
  三人呆坐了一会儿,忽听院内有人走动。
  东方红探头一看,见父亲与道衍和尚走进客厅。东方红说:“有个老和尚来了,待会儿他们会叫我的。”
  中年和尚说:“你去吧,不过你要学会少说话。”
  东方红道:“你们放心,我不会出卖你们的,假如那老和尚就是追你们的人。”
  青衣妇人脸沉如水,没有吱声。
  东方红出了书房,来到客厅的门口。他向门里一探头,被父亲看见:“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过道衍大师。”
  东方红只好走进客厅向道衍深施一礼。
  道行盯了东方红一眼,不由一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他不是一个安分的人物。至于如何不安分,道衍觉察不出来了。
  东方文正见道衍的神色古怪,心中没底,不由害怕起来。东方红慑于他的神威,心也狂跳不止。
  过了一会儿。道衍收起凌厉的目光,换上笑颜,父子俩才松了一口气。
  东方文正笑道:“大师,犬子不学无术,下官想请您收他做个记名弟子,您看如何?”
  道衍说:“不好。令郎眼高于顶,天底下几乎没有可以做他师傅的人,我也不行。”
  东方文正尴尬地一笑:“大师,上次您来去匆匆,下官没有尽地主之谊,这回您一定要多住几天,让我……”
  道衍打断他的话:“我正在追查两个人的下落,没心思在此久留。”
  东方红心一跳,连忙低下了头,唯恐道衍看出他心中的秘密。东方文正欲为道衍摆酒洗尘,被拒绝了。父子俩陪了一会儿小心,道衍离去。
  东方红来到书房,向中年和尚细说了一下经过。中年和尚眉头一皱,没有言语。
  三个人估计道衍走远了,东方红才送他们出门。在后院附近,三人碰上一个官差。东方红急忙打发他走开。分别时,中年和尚沉重地说:“小兄弟,你也要小心。”
  东方红点了点头,这时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英雄,心中十分欢快。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坐了一会儿,四下扫了几眼,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快乐地出了县衙。
  他顺着大街向西走了有百丈,迎面碰上几个官差押着一个少年走来。他仔细一看,正是那天在饭店里碰上的美少年。
  他嘿嘿一笑迎了上去:“各位老兄,你们怎么把我的小兄弟给抓来了?”
  “这小子是个贼。”
  美少年辩道:“胡说!是他们冤枉了我!”
  “这小子的嘴还挺硬呢,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的尝尝你是不会承认的。”举手欲打。
  东方红忙说:“别打人。各位老兄,你们卖给我个面子,把他放了,我请各位吃酒。”
  几个官差看了这位县太爷的公子几眼,点头同意。东方红给了他们二十两银子,官差们高兴而去。
  美少年这时落下泪来:“多谢见台相救,不然我全完了。”
  东方红笑道:“没那么严重。老弟,你是不是手又‘拾’到别人的口袋里去了?”
  少年连忙摇头:“没有。以前我倒别人的口袋里拾过东西,自从你说过我之后,就再没这么拾过什么。真倒霉,我拾的时候没事,不拾了反而被逮住了。”
  东方红无奈地一笑:“人生也许难免这样,总要被冤枉几回。你不是会武功吗,怎么不教训他们一顿?”
  少年“咳”了一声:“师傅还是不教我武功,我依然什么都不会,白担了个空名。”
  东方红呆了一会儿:“这是为什么?”
  少年道:“师傅说我历炼得还不够。”
  “这可奇了,什么才叫历炼得够?”
  “师傅说,我若同时让他们三人吃一个大亏就够了,他们马上就传我奇功。”
  东方红苦笑道:“有这么怪的师傅吗?”
  “兄台,我绝不会骗你。”
  “你有信心让他们同时吃个大亏吗?”
  “他们都老成了精,我哪有本事让他们吃亏呀!”
  东方红说:“这样你一辈子岂不也学不成武功?”
  少年落泪道:“那我有什么法呢?”
  东方红沉思了一下:“三个老小子既然这么奇怪,那我们非治一治他们不可。”
  少年惊道:“他们的武功都高得很,你用什么办法治他们?”
  东方红说:“用什么办法现在我怎么知道,必须见了他们才能清楚。”
  少年大摇其头:“我师傅不见外人的,你去了会引起他的疑心,弄不好还会有生命之忧。他们医道高深,下毒不会成功,动刀子我们更不行,还能有什么法?”
  东方红笑道:“你不用担心,会有办法的。明去不行,我们就偷偷地观察他们,只要他们真的古怪,我一定有办法让他们吃个大亏。”
  少年半信半疑,望着他久久无语。
  东方红推了他一把:“走,我们去鸡云山。”
  少年道:“你不怕我师傅?”
  东方红笑道:“他们又不是锦衣卫,有什么可怕的。对你来说他们也有必要吃个亏,而我是你的朋友,岂能袖手旁观?”
  少年感激地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许多。
  两人一路西行,鸡云山已然在望。
  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木心。东方红没有追问他的情况。他觉得与对方投缘就行了,人家不愿讲的,你有什么必要知道呢?
  两人来到鸡云山下,木心告诉他要千万小心。东方红微笑不语。
  在山腰上,有十几间房子面南座落着,正是“杏林三儒”居住的“杏林院”。
  木心指指点点,向东方红细说着什么。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爬到“杏林院”门口,木心让东方红藏在一旁,自己进了院子。
  巧得很,三儒竟然不在院子里。木心大喜,连忙让东方红躲进他的屋子里去。
  木心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仅有一张光板床,木门黑沉沉,土墙冷冰冰,进了屋仿佛掉进了枯井里,什么感觉也抓不住。
  东方红冲木心一笑:“我看你当和尚算了。”
  木心的脸一红,低下了头,他对低头不语总是有着浓厚的兴趣。于是两人都不讲话。
  天快黑时,院外有了脚步声。木心紧张了起来。东方红依然满不在乎。
  有人进了院子。木心走出自己的屋子,迎了上去。来的正是三儒。他们一见木心,脸色顿时变了,格外严肃。
  东方红从门缝里向外一瞅,什么都看见了。灰衣老人,有七十多岁,高大强壮,宽脸豹眼,一脸苦相,仿佛吃了黄连,手掌微黑,无疑,他就是三儒中的老大段百苦,“百味指”神功出神人化。
  高瘦老者,有六十多岁,一身青衣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双目极亮,手中提着一把剑,他就是文疾,三儒中的老二,“昆吾剑”法炉火纯青。
  傅太旧,三儒中为未,五十多岁,是个矮胖子,黄布粗衣己有些破旧,脸孔有些浮肿,眼神深藏不露,看不出他的好恶,擅长“太极绵掌”,身法快脆如风。
  段百苦走到一个木墩子上坐下,苦着脸说:“这几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木心低下了头:“我什么也没干……”
  文疾斥道:“蠢货,蠢货!白费了我们许多苦心。若是这几天内你还不能让我们满意,你就再也没机会了。”
  木心惊恐地问:“师傅,你们不要我了?”
  傅大旧淡而无味地说:“你还是想想眼前吧。”
  木心六神无主地扫了一眼三位师傅,又低下了头。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思想眼前。周围是广漠的虚空,他什么也抓不到。
  段百苦忽地叹了一声:“一切全看你的造化了。”
  三个人走进北面的屋子里去。
  木心在院子里呆站了一会儿,扭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看到东方红,他顿时眼泪汪汪:“兄台,师傅要赶我走了,我让他们失望了!”
  东方红说:“我全听见了,你别急,我们来一块想办法。”
  木心摇头道:“你把我的脑袋揍烂我也想不出什么主意。”
  东方红呆了一会儿:“你师傅都有什么奇怪的习惯?”
  木心歪头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他们都常去什么地方?何时起,何时睡?”
  木心又欲摇头,忽道:“师傅常去后面的山崖,干什么我不知道,都是黎明时分同去。”
  东方红点了点头:“明天黎明时我们去跟踪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干什么。”
  木心似乎有些害怕,但没有反对,他突然意识到胆小怕事是不够朋友的。
  夜深下去了,两人挤到一起合衣而眠。
  天快亮时,两人爬了起来。木心探头向外一看,没见动静,又缩头关上门。外面挺冷,有些冻头。
  过了一会儿,三个老儒起来了。木心也打起颤来。三老儒出了院门。
  东方红一拍木心的肩头:“快跟上,别让他们走远了。”
  木心连忙开门,两人随后追了出去。
  黎明冰冷。微风象刀子一样割人耳朵。
  两人低头弯腰,东藏西躲跟在三儒后面,不敢粗喘一口气。冬天的地面极硬,稍不小心都会踏出声音来。
  三儒轻飘飘上了山崖。东方红与木心顿时趴到了地上。两人抬头看,见“杏林三儒”各自走向一棵靠悬崖边的松树。树都不太粗,犹如儿童的脖子,但都挺高直。三儒走到松树边,各自脱下自己的裤子,双手扒住松树蹲到石头上——大便。
  木心做梦也想不到师傅老早起来就是为了完成这神圣的任务,羞得不由低下了头。
  东方红盯着三懦看了一会儿,高兴地笑了。
  他拉了一下木心,两人返回杏林院。
  木心见东方红乐不可支,轻声问:“这有什么好笑的,丢死人了?”
  东方红笑道:“难道你不希望另有原因?”
  木心一怔:“你想出办法了?”
  “对。”东方红点头说,“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保证让你笑掉大牙。”
  “什么办法?”
  “你别问,快与我一同回城,去买样东西。”
  木心脸上乐开了花:“兄台,你真行,诸葛亮也未必有你的点子来得快。”
  东方红说:“快走,等办完了事再乐。”
  两人一路小跑奔向县城。他们不再感到寒冷,唯觉心里热乎乎的。木心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少年特有的朝气洋溢了出来,那神色特别令人心醉。东方红不由暗赞,这小子怎么长得这么俊秀?
  两人进了城,先到饭店里大吃了一顿,然后去买东西。东方红没有回家,他怕碰上父亲又要挨一顿训。父亲希望他一刻也不要放下书本,熟读圣贤书。然而东方红却不再迷信父亲的说教,他感到了困惑:“人人都读圣贤书,可何人成了圣贤?皇上身边的宦官哪一个不一肚子墨水,然而他们的心亦如墨黑,也不是圣贤。可见,读圣贤书未必能成圣贤,不读圣贤书未必不是圣贤。
  他觉得自己想得有理,对父亲的督促不那么看重了。不过他目前还想不出父亲对他一夜未归会发多大的火。
  他与木心在城里转悠到太阳西斜,才出了城,直奔鸡云山。这回两人都有些轻飘飘的,仿佛凯旋而归的将军,心里乐滋滋的。
  上了鸡云山,他们直奔山崖。两人到了山崖上,在三儒蹲过的地方转悠起来。
  天黑下来时,他们又回到杏林院。
  “杏林三儒”不知干什么去了,后半夜他们才从外面回来。
  “杏林三儒”不知干什么去了,后半夜他们才从外面回来。
  木心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但没有开门去迎,他以为没有这个必要了,自己马上就要让师傅满意了。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取悦一个人的最好办法是让他对你满意。
  东方红亦听到了外面的声响,但他正思考的却是另外的问题。一个人可以当官,但不可不正;可以读书,但不可死守书;可以光宗耀祖,但不可踩别人的头皮,更不能吮血……
  两人想了许多,直到他们的念头开始重复方止。
  夜很静,很冷,一切声音都僵硬了。
  黎明将至,两人爬了起来,先三儒上了山崖。两人在山崖上忙活了一阵子,方见王儒露面。两人赶快藏到一边去。
  三儒几乎与昨天同时来到山崖上,伸展了一下手脚,又各自走向悬崖边的松树。
  他们的动作与昨天的一样,脱裤扒树,也许多少年来这动作没有变过。然而今天的情况与往日不同,树的动作变了,他们刚同时扒住树欲向下蹲,松树骤然断了,三个人几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向悬崖下摔去。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都是江湖好手,各展奇功拍崖抓树,延缓下坠之势。
  然而,他们并没有抓到什么,全都摔到崖下的烂草堆上,弄了一身屎。
  三个老头子被摔坏了,疼得龇牙咧嘴。多亏山崖不算太高,否则三老儒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木心见大功告成,拉起东方红跑回了杏林院。
  片刻。三老儒也回来了,一脸沮丧。
  木心从自己的屋子里跑了出来,笑道:“师傅,你们满意了吧?”
  段百苦瞅了他一眼:“你的办法真绝,是怎么干的?”
  木心一扬手中的薄锯片:“用它拉的。昨天我拉了树身的一半,黎明前又拉了几下,然后用泥土把锯缝糊上,你们就什么也发现不了了。”
  文疾冷冷地说:“你小子也太损了,差点儿要了我们三条老命。”
  木心忙道:“不会的,我知道师傅神通广大。”
  段百苦“咳”了一声:“也许这是天意,该我们造就你。从现在起,我们就传你神功。”
  傅太旧从衣袋里掏出一粒黄药丸,看了一眼,平静地说:“这是一枚‘六合金丹’,是我们三人几十年的心血结晶,制好已有半年了,再过三天就要失效了,好在你马上就能服它了,足见你福缘不浅。我们原不指望你了,料不到你能突出奇兵,让人刮目相看。这枚‘六合金丹’功效极强,是十六种中草药合成的,上面也凝聚了我们的功力。你服下它一夜之间能陡增六十年功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木心乐得要跳起来,连忙跪下给三个师傅磕头。段百苦挥手一弹,一缕指劲击中木心的“玉枕穴”,木心顿时动不得了,半张着嘴一脸苦相,仿佛吃了十八个苦瓜。
  傅太旧大袖一挥,黄药丸转了个半圈,飞向木心口中。
  木心服下“六合金丹”,顿时如惹火烧身,大喘不已。
  东方红在屋子里直看得目瞪口呆。
  段百苦飞身飘起,用手一拍木心的“百会穴”,猛然道:“意想身下有眼泉,万古清澈流不完,金丹散尽紫光色,一片茫茫都不见。”
  木心被师傅一拍,顿觉浑身酸软,有种说不出的无力,但他不敢懈怠,强打精神挺着,想象着自己在飞洒透澈的流泉之中昂扬自得。
  片刻。段百苦收起神功,木心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他感到周身通泰。木心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知道自己进入了某种境界。
  东方红在旁边看得真切,仿佛受了感染,不由手舞足蹈起来,几乎要冲出去与木心分享快乐。
  文疾冷淡地看了木心一眼,低沉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回你的屋子里去吧。”
  木心顿时解放了似的,整个身心都飞扬了。他想叫想唱,想蹦想跳,想用最简单的形式表达他内心最深刻的欢乐。至此,他不得不承认,人的感受是无限丰富的。
  三儒回到自己的房去。木心跑进了自己的屋子。东方红一把拉住他,笑道:“恭喜了,你的运气确是不错,一颗小黄丸让你发达了!”
  木心说:“这全是兄台的功劳,否则我永远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东方红叹了一声:“你好好跟着师傅学吧,我该回去读书了,科考临近了。”
  木心身子一颤,低下了头,他有些舍不得让东方红离去。过了一会儿,他深情地说:“兄台,我可以去找你吗?”
  东方红乐道:“太可以了!到时别忘了教我几招。”
  木心顿时感到了为难:“……我师傅不让……外传的。
  东方红稍为一窘,说:“你比我还老实,咱俩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木心低头道:“兄台,你不会恼我吧?”
  “我是读书人,好坏还是分得清的,你不要乱想了。”东方红安慰他说。
  两人互相注视了对方一会儿,东方红悄悄出了杏林院。
  下山来,他感到胸前一片火热,有些恍惚,仿佛做了一个梦。
  向前走,离城愈近,他的心头越发沉重、灰黑。
  来到县衙门口,他停住了,稳定了一下慌乱的心,快步走向自己的书房,几乎是小跑。
  不巧得很,还是被父亲发现了,被喝住了。
  “你越发长进了,就是这样出息的吗?我还指望你将来弘扬门风呢,你就这么做给我看?你不想读书,到底想干什么?你不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不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人在书中显自手?”
  东方红有些不服地说:“我什么都知道,可只知读书,不知做人,也是不行的。满朝文武哪个没读过书,可在锦衣卫面前又哪个有一点读书人的清正骨气?”
  “住口!混帐东西,以后不准你再提官场中事!在这个家里,你还没有乱说乱动的资格!”
  东方红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东方文正愣了一下,长叹一口气,挥手让东方红离去。他觉得儿子再也不属于自己了,他感到一种冷晶晶的悲哀,儿子若不争气,自己这个芝麻粒大的小官是无法把他推上去的,至于前途,那是一片昏暗了。
  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战,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寒战,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好兆头。他的心狂跳了起来,会出什么事呢?然而天高云淡,又能出什么事?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向外走去,人不该自己吓唬自己。
  东方红从门缝里看到父亲远去了,一颗心落了下来,暴风雨总算过去了。他咳了一声,坐到一边的床上去。随手翻了一下扔在床上的书,他无奈地直摇头,这种生活简直糟透了,以前自己怎么没有感觉到呢?
  他从旁边拿起老子的《道德经》,映人眼帘的全是“惚兮”,这更让他心烦,这真是邪了,世上怎么没有一片静土呢?
  他放松了一下绷紧的神经,半闭着眼睛向后仰去。也许起了云,也许起了雾,春风一化,“大成至圣先师”孔子飘然落到他的身边,扬起那颗特大的脑袋以幽默的口吻说:“乖孩子,要升官发财,跟我来。”
  轻风微荡,一个白胡子老头闪现出来,是讲究“无为而无不为”的老子,他弯着腰,笑眯眯地说:“傻小子,当官古来不自在,发财多被恶人害,若想万古一逍遥,还是跟我来。”
  孔子有些不悦:“老哥,岂能误人子弟乎?他将来准是个好官,不读书何以言?修身治国平天下才是他的唯一出路。”
  老子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老兄弟,做官何须才?世界成了今天的模样都是你使的坏,要不然天底下哪会有互相残杀,互相陷害?”
  孔子眼一瞪,那颗大脑袋特别激动:“这能怪我吗?人有两只手,偏长一颗脑袋,它能不指挥着它们互相打吗?它总不会让两只手都打它吧?”
  老子笑道:“我有一法,能让手也变成脑袋,这样它们就不会打了。”
  孔子看了他两眼,咂巴了一下嘴:“你的想法倒是不错,恐怕它们不干。要知道我的布袋里装的全是热门货,你的东西太冷淡。”
  老子“嗯”了两声,突然消失,孔子亦乍然不见。东方红猛地睁开眼睛,周围一片虚空,他摇了摇头,不知刚才的一切是梦还是幻觉,有时这确是不易分辩的。
  他呆了一阵,屋子里极静,仿佛他在飞向不可知的深渊。一切太悠久,太寥廓,太恐怖,他飘浮其间,什么也抓不到,仅有无限的遗憾。也许这时候他接近了自己,接近了生命,但他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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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5 13:24: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祸灭双亲
  岁岁花相似,时时人不同,人生难得回头看,朝红蓬勃日远,笑也片片,泪也斑斑。
  人无论多么高深,都不会走到自己的前头去,然而落伍呢?
  冬去春来,花开万家。东方红在不停地向前冲,冲向那该属于他的锦秀前程。
  然而他的运道不高,总也平静不了,灭顶之灾已向他滚来。应付八股文他也许是一把好手,面对血腥的灾难,斯文和思辩就无用处了。
  清晨,空气清新能使旧诗变新,他有这种感觉。
  见一片云团飞来,他轻轻闭上了眼睛,摇头晃脑地轻吟一篇“名家”的八股文:“天上一片云,地下两座坟,外边四棵树,里面三个人……”
  他觉得这东西十分可笑,但他还是得背,否则过不了关。
  突然,一阵叫骂吆喝声传来,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无疑问;又有一批女道士、尼姑被抓进了监狱。他已记不清到底有几批道姑从这里押向了京城,更不知有多少无辜的道姑惨死在锦衣卫手里,每次从这里押走一批道姑他都要难受几天,或者要病一场,但他没法儿解救她们。他见过她们的惨象,可怜极了。他曾试图帮助她们,终因力不从心没法下手。那时,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侠士救普救难啊!听到道始的哭声,此时他又有了这种感觉。
  他没法儿再背什么诗文了,向四下扫了一眼,见无人在一旁走动,他向监狱跑了过去。
  从铁门缝向里一瞧,见几个锦衣卫正把一群道姑向牢房里赶。
  众道姑往一处一挤,一个道始的道帽被挤掉了,一头秀发顿时披散了下来。
  几个锦衣卫先是一怔,马上大笑起来。
  “这妞儿竟然巧妆道姑,脑袋说不定有点毛病,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也许是白莲教徒呢。”
  “无论如何,你得承认她非常漂亮,这就够了,能抓到漂亮的水灵妞儿是我们的福气。”
  几个锦衣卫七嘴八舌,一脸脏兮兮的怪笑让那个“道姑”十分紧张,她确是不象道姑。
  假道姑确是惊人的秀丽,不超过二十的样子,鸭蛋脸,柳叶眉,眸如清泉略带忧郁,双唇小巧,湿润徘红,周身洋溢着鲜美韵味。
  东方红看呆了,一颗心乱跳。这样的美人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以为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他长出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这时,两个锦衣卫走向假道姑。东方红不由紧张起来,这样的少女绝对不能让他们糟踏了,非得想办法教训他们一下不可。
  他低头思忖。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几个锦衣卫慌慌张张而去。他松了一口气。
  东方红看了几眼那个假道姑,想冲进去把她抢走。这么好的人物天下也未必有多少,怎么落到这般境地呢?若是她也逃脱不了魔掌,人生未免太冷酷了,太难测了。
  他站在铁门口许久,心中充满了飞扬的乱云,仿佛他又进入了乱糟糟的雪天,那么冷,那么沉郁,一望无边,不可征服。
  他漫无目的地离开县衙,心里充满对许多生命的同情,可怜。她们什么也没干,那么善良,安分,为什么还要遭此大难?一个清白生命难道连安分也不行吗?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他又进了饭店,想喝点酒。他希望自己能体验到人类的普遍感情,又希望自己的心灵麻木。一个人若太敏感,那你无法不为别人死去。
  夜色落下来,他终于下了决心,要去解救她们。这对一个书生来说无疑是难的,然而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似乎有种什么力量在推着他。
  当他手中握了一把剑,他知道这不是玩笑了,只要自己一动手,马上会看到鲜红的效果,至于流的是谁的血,他就说不清楚了。
  他提剑到了监狱门口,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翻门入内。
  监狱里很黑,只有过道里才有灯光。他不敢走过道,从另外的地方走向牢房。
  他刚欺过去,忽听一个男人的淫笑:“小妞儿,你认命吧,今天晚你就是我的了。”
  “你不能这样!你……”是少女的声音。
  东方红陡然一惊,心悬了起来,纵身向那间有光亮的房子靠过去。
  到了门口,他看见一个赤裸的男人正低吟轻笑,十分快意,竟是江化龙,这下让东方红几乎魂飞天外。他对这个人既恨又怕,一万个不愿见他。
  少女的再一声叫喊让东方红回过神来,他感到问题严重。孤立无援羔羊一样的少女正是那个假道姑,她惊恐羞愤极了。
  东方红看清她的表情,心底翻起一般巨浪,她这么需要帮助,自己怎能一走了之?江化龙再可怕,今晚也得摸他的老虎屁股。人生自古谁无死,何必留下终自恨?
  他一咬牙关,心一横,长剑猛地向逼向少女的江化龙后背刺去。
  江化龙的心神太专注了,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危险,等他觉得不妙,闪躲已迟,长剑猛地刺进他的屁股里。真算摸了“老虎”的屁股。
  江化龙一声怪叫,东方红扭头就跑,转眼间不见了。江化龙受伤不轻,长剑还插在他腚上,没法儿去追,他也没看见是谁向他下的毒手。
  监狱里的狱卒听到叫声,料想是他吃了亏,也没有人去,反而把自己的门关得更紧了,唯恐牵连上自己。他们都知道锦衣卫里没好人,最易迁怒别人,跑过去绝对得到的不是赏钱,很可能是一刀一掌。
  这样就救了东方红,否则他没法脱身。守门的那个“烂脸”更小心,听到叫声,他马上躺到床上去,用被子捂上了头。
  东方红翻门逃出监狱,慌慌张张冲到自己房里去。
  等他静下来,才感到后怕,若是自己被江化龙看见,那一切都完了,自己仗义执刀,却落了个不孝之子的罪名。
  他虚脱了似地躺到床上去,很快睡着了。他从没有这么累过。
  等他一觉醒来,相信自己又看到了东方的霞光,县衙里的人都在议论谁是凶手。
  东方文正一早就上了大堂,对身强体壮的捕快逐个寻问,不放过丝毫疑点。
  监牢里的狱卒都破集中到一起,挨了一顿臭揍。但他们还是欢喜的,否则,说不定他们之中已出现了一个断腿、丢手的,谁也不愿意这样。
  东方红见没有找到自己头上,放下心了。父亲下了大堂,他便去探详情。
  在东方红的记忆里,父亲似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眼睛都红红的,有些咬牙切齿。
  “这如何了结,几乎没有一点线索!我想不出是哪个仇家干的,他们想陷害我!”
  东方红吓了一跳:“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混帐东西,怎么不相干?江化龙在这里出了丑,难道他会善罢甘休?他让我交出凶手,这不是向我开了一刀吗?凶手哪有那么好抓的!”
  东方红的身子一颤,顿觉眼前一片昏黑,脑袋嗡嗡直响。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地问:“若是抓不到凶手呢?”
  东方文正“咳”了一声:“最好能抓到,苍天保佑。若是抓不到,江化龙不会放过我的,一家人就完了!”
  静静的一句话在东方红耳边响起,无异于睛空霹雳,他的身子顿时软了,灵魂飞向了云霄。
  半晌。他看了一眼父亲哀优的面孔,说:“凶手是我。”
  东方文正惊呆了,也骇住了,久久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
  终于,他猛地一声吼,挥掌向东方红打去。
  东方红一脸茫然,仿佛一堆雪,仅见雪雾飞洒,不见哼声。
  “畜生!你终于还是把全家害了!我早知你不安分,没想到你走得这么远!我实指望你高官得做,哪料到你却去了鬼门关!咳!难道这是天意?”
  “你不把我交给江化龙了?”
  “混帐小子,我是你爹!你以为我大义灭亲就能了事了?那会更糟!我什么都看透了。你听着,将来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准承认自己是凶手!我和你母亲都活了多半辈子了,是生是死已无关紧要。你是牟家的一条根,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东方家的香烟不能绝!”
  东方红被父亲流露出的亲情感动了,泪流满面,五内如焚,是自己害了全家!
  东方文正看了几眼哀伤欲死的儿子,沉重地说:“别哭了,你要坚强,犹如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好好读你的书。”
  东方红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他心里很乱,什么事都想不周全,一片昏然。
  这时,江化龙带着几个人走进了县衙。
  他还是那么横,又多了一点狠,丝毫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东方文正在他面前气都不敢乱喘,犹如惊弓之鸟。
  江化龙冷扫了他一眼,眸子深处射出一道如刀般锐利的寒光:“东方大人,凶手抓到了没有?”
  东方文正忙道:“下官正在严查。”
  江化龙哼了一声:“这还不够,你要尽快抓住他!我看问题出在内部,凶手对监狱的情况十分熟悉。”
  东方文正没有吱声,暗自惊心。问题当然出自内部,只是太“内部”了,老子岂会把一切告诉你。
  江化龙见东方文正不语,神色一改,笑道:“东方大人,你在这里官声不错,朝廷十分器重你。近来皇上十分忧郁,我们做臣子的应该替皇上分忧才是。”
  东方文正连声附和,唯恐神色不诚,点头不多:“下官愚陋,还望大人指点迷津。”
  江化龙点头说:“近年来皇上连年用兵,国库已空,收不抵出。东方大人对皇上应该有所表示,才见忠心哟。”
  东方文正顿时如坠冰窟之中,毛发俱寒,仿佛有只魔掌扼住了他的脖子。他不知道这是江化龙以皇上的名义行敲诈之实,还是皇上以用兵的名义行搜刮之事。但无论哪种原因,他都免不了要表一表忠心。他没有选择的权力。
  但钱从哪里来呢?这年月一般的官员谈“钱”色变,搜刮也不易,老百姓手里已经没有了钱。
  钱是一道生死关。
  东方文正的嘴唇颤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发出声来:“大人,依您之见,我这样的小官要‘表示’多少合适呢?”
  江化龙猛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恰当地表示了自己的鄙视:“东方大人,向万岁表忠心是不分官大小的。我看你至少要献出十万两银子才说得过去。”
  东文文正仿佛被人打了一棒傻了,一颗心沉到了底。十万银子对一个县官来说绝对就是一座山。
  江化龙见东方文正面如死灰,心中涌起一丝快乐:“东方大人,这并不是骇人听闻的数目,相信你会弄得到的。”
  东方文正用手持了一把脸,苦笑道:“大人,您放心,我会尽力去办的。”
  江化龙淡然一笑,带人离去,留给东方文正一个沉重的问号。
  他少气无力地向四周扫了几眼,坐到椅子上,慢慢闭上眼睛,想梳理一下已经乱了的思绪。
  他的感叹从他的目光里流露了出来。
  晚上。他把东方红叫到身边。他不知道这一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脑里很乱亦很空。
  东方红心里忐忑不安,两眼不眨地盯着父亲,唯恐从他口里听到不祥的声音。
  东方文正似乎理解儿子心情,长叹了一声,轻轻地说:“红儿,明天就别读书了,为父让你去办一件事。这事让别人办我不放心。”
  东方红连忙点头,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给父亲一些安慰。他很想替父亲分忧。
  东方文正沉默了一会儿,说:“皇上让江化龙给我们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索要十万两银子。——我哪里有钱?只有让你带着官差到四处收钱了。古来官场不清白,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也只有碰上好年景才行。如今民不聊生,刮地三尺也未必能如愿。你带人下去要尽力去收,但也不要逼人太甚。老百姓苦啊!若凑不够数,就听天由命吧!”
  东方红心中一片狂乱,说不出话,他是不愿看到别人凄苦可怜的。
  父子俩静对了一会儿,东方红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他一点也感不到兴奋。他不喜欢死读书,希望上下走走,看一下绿山明水,却绝不想带着人到处刮地皮。
  躺到床上去,他感到身疲心倦。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屠刀,面前是一群饥民。他举起了刀,不知向何处砍去。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刀砍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只手,鲜血飞洒……他猛地坐起,方知是一梦。
  再一次躺下,他就记不清自己一夜睡着了没有,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这一夜十分特别,以致于他把一切灾难都归罪于它了。
  早晨的天气不好,太阳迟迟抓不上山头,欲晴欲雨。
  东方红顾不了这些,毫不迟疑地带人下了山乡。
  出了城,他们就奔向全县的鱼米之乡——娄村。这里有水有山,有地有镇,是全县的富饶之地。然而东方红看到的却是另一副景象:地里拉犁无耕牛,老少饥民伏地行,满脸愁苦两眼泪,儿郎哭喊无人问。
  他的心顿时一片冰凉,年前的日子还好过,怎么春后这模样?
  大雪满天时,城里的酒馆有鱼有肉,自己以为乡下亦有鱼有肉,如今城里的货色少了,乡下也不过吃紧了一点,怎么乡下如此荒凉?春耕里有了未世的光景。他一阵黯然神伤。
  进了娄村,他们直奔东头最大的一个人家。这家的房屋不少,院子亦大,不知是几世同堂。
  他们进了院子,一个手脚不灵的老人迎了上来。东方红见他一身寒酸气,不由大失所望,连声音都软了:“老人家,我们是官府中人,来收人头税的,请快去准备钱吧。”
  老人听见了,愣了一下,摇头道:“要命有几条,银子没有。”
  东方红苦笑一声:“你怎么要钱不要命呢?”
  “家里的银子已被你们搜光了,就剩下几条命了。这几条命能否度过眼下的饥荒,也难说呢。”
  东方红无话可说了,心中不是滋味。
  几个官差冲进屋子里去搜,一两银子也没有捞到。
  东方红看了几眼周围的东西,差一点落下泪来。不知是感叹老人的贫穷还是为自己一家人落到这般境地伤心。
  官差们欲逼老人,东方红止住了他们。一切都明摆着,逼他有什么用呢?
  几个人在娄村转悠了多半天,才搜到十两银子。太阳西没时,他们才往回走。
  东方红踮着手里的十两银子,两脚发软,头脑昏昏,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他长出了一口气,恨上心头,这有别于以往的任何仇恨。但举步前走,他又感到一种迷茫、恍惚,甚至是恐惧,仿佛越往前行,脚越落不到实处。
  他不敢想象父亲看到自己的手中是十两银子而不是几万两银子的神情,更不敢想象以后的情景。他看到父亲的瞬间,心上几乎压了一座雪山,以致无法把手伸出来。
  父亲的笑寂寞极了,仿佛哭。他的心霎时仿佛停止了跳动,犹如进人了死亡之中。
  东方文正眨巴了一下眼睛,平和地说:“孩子,我知道你会空手而还的。这没什么,我在城里也没弄到多少银子。有些事也许是命中注定的,人力不可挽回。假如有一天我和你母亲出了事,你要闻风逃开,不要再回来。”
  东方红急道:“这怎么可以,我……”
  东方文正脸一沉,打断了他的话:“不许你胡来!只要东方家有你活着,我和你母亲就算了了心愿,死也含笑九泉了。我已准备好了砒霜,死是不会太难的。”
  东方红还欲言,父亲厉声道:“我们活着让你读书,你不好好读,难道我们死后的这点要求,你也不让我们如愿?你是不是对我们不满?!”
  东方红连忙摇头,泪流满面。
  东方文正叹了一声:“记住吧,孩子,要活下去,一切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东方红腹内怅然,无话可说,父母高昂无私的胸怀让他羞侮不已,他几乎找不到适当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感慨。
  他晃晃荡荡离开父母,一下子好象老了十岁。他想不出母亲那温和的笑是什么意思。
  回到自己房里,他发疯似地把满桌的八股文扔进床底,有的撕碎,仿佛是它们害了他,害了他全家,这可恶的敌人!
  折腾了一阵子,他觉得稍微出了一点气,平静下来。
  他正要思索一下眼前的事情,忽听有人叫道:“救命!”
  他没来得及思忖,便纵出房去。在厢房一角,他看见一个官差正强迫县衙里的一个丫鬟,不由恶向胆边声,飞身扑过去,照着官差的左助就是一拳。
  那官差惊叫了一声,怨毒地剜了东方红一眼,转身离去。
  他认识这个官差,那天他送中年和尚与青衣妇人出门时在后院碰到过他,不料今晚两人来了一个回合。
  官差与丫鬟都消失了,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遗憾的是,他心存侥幸,没有往深处想。
  夜深了,他的困倦亦深,沉沉睡去,一夜未起一个念头,连噩梦也没有光顾。
  当阳光如女人的秀发披散开来,他走出屋了。霎时,他觉得县衙里有些怪,死一样的静。这不是那种恬人的安静,里面隐隐有恐怖之兆。他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莫不是大祸来临了吧?
  他轻步走向客厅,陡听一声狞笑:“东方大人,三万两银子是个什么数?你以为这是打发要饭的吗?对皇上不忠,你该知道这是什么罪。”
  东方红吓傻了,料不到祸患来得这样快。他心念一转,溜到客厅的后头去。
  左窗口旁,他听到了父亲的回答:“大人,我对皇上忠心不二,天地可鉴;银子没凑到十万,实是百姓太穷,搜无可搜,刮无可刮。”
  “大胆!大明天子驾下四方乐土,岂有贫穷之理?我看你定是中饱了私襄。”江化龙怒道。
  东方文正叹了一声:“大人,下官若假公济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请大人明察。”
  江化龙嘿嘿一笑:“你的儿子呢?去把他叫来。”
  东方文正淡然道:“昨晚他去了乡下,此刻已在百里之外了,我没法儿去叫了。”
  江化龙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我玩游戏,我倒轻看了你。你知道你儿子犯的什么罪吗?”
  “他终日在家读书,能犯什么罪?”
  “他窝藏钦犯,犯了灭门大罪!他死不可免。你只要把他抓来,我倒可以免去你的罪过。”
  东方文正哈哈一阵大笑,希望自己的笑声能引起儿子的警觉,快点逃走:“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儿志在四方,与我一样清白,我抓他干什么?”
  东方红在屋后不由热泪盈眶,他知道定是那个官差告了密。他会说那个青衣女人就是唐赛儿,即使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身分也不影响江化龙确信无疑。他的一面之词无论正确与否,都是没法儿分明的。
  东方红悲从中来,恨极了那个官差。他想冲进屋子里去分辩,又怕把父亲推向绝境,唯有自己远走高飞,他才会心安。父亲的心在自己身上。
  江化龙对东方文正的态度十分恼恨,一挥手道:“你们去搜,他跑不远的。”
  几个锦衣卫立即出了客厅,直奔东方红的住处。
  东方红心中一惊,暗自祷告:“父亲保重,儿子去了,苍天保佑。”
  他扭身奔向后门。
  此刻。几个锦衣卫回到客厅,空手而归。
  “那小子不在院内,也许真的逃掉了。”
  江化龙大怒:“放屁!那小子什么本事没有,能跑到哪里去?你们去四下追寻!”
  几个锦衣卫领命而去。
  东方文正见儿子真的逃走了,心下大安,天不灭我子嗣,夫有何求?这渴望与望子成龙相去也太远了。但这悲哀他没法顾及了。
  人生多苍凉,这感觉在十几年前他就有了。那是一个雪天,满大飞舞的雪花寂寞地飘落,仿佛他寂寞地走向黄土……
  东方红犹如兔子似地逃出县城,拼命奔向鸡云山。他觉得唯一的办法是求木心,去解救父母。许久没见木心了,他还确实有些想他。
  几个月过去了,他相信木心绝对有了惊人的成就。他慌慌张张冲上山岗,正欲叫喊,“杏林三儒”陡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霎时愣住了,惊骇万状,语无伦次地说:“大师……我找木心,他让我来的……我们是好朋友。”
  段百苦轻蔑地哼了一声:“你配做他的朋友吗?人间婚姻讲究门当户对,江湖朋友应该技艺相当,才能互为知音。你知道这些吗?”
  东方红一点头:“还凑合。”
  “那好。”段百苦一摆手,“那你就从我们中间冲过去吧。”
  刹那间,东方红转了九百九十个念头,高声说:“江湖古来重信义,角斗讲公平。你们都是前辈异人,不会无视这些吧?”
  “当然不会。”段百苦自信他说。
  东方红道:那你们都退回到二十年岁吧,这才与我的年龄相当,斗起来才公正。”
  傅太旧哈哈地笑起来:“你小子的嘴还挺滑溜,合我的口味,那我们文斗如何?”
  东方红心急如火,忙道:“请出题。”
  他与人斗口从没有失败过,多少还有点儿自信。
  傅太旧说:“天下有一物,名字有许多,以它论天下,什么最静,什么最空,什么最贪,什么最乐?答对了你胜,从我裆下钻过;答错了快滚,别想打犹我们的徒儿。”
  这实在岂有此理!然而东方红顾不了这些,韩信还受过胯下辱呢,一样是大丈夫。
  他眼睛一眯,高声说:“有物曰‘心’,名字很多,道心最静,佛心最空,人心最贪,欢心最乐。”
  傅太旧料料不到东方红的思想如此敏捷,不由一呆,无奈地说:“算你小子精,从我胯下钻过去吧。”
  东方红毫不迟疑,趴下钻了过去。
  他跑进杏林院,但见流光飞泻,木心正练“昆吾剑”。他叫了一声,木心停了下来。
  一般说来,别人正练剑,外人是不能乱叫的,然而东方红顾不了这些,恨不得马上拉起木心插翅飞回城里去。
  木心更见丰采了,目光清莹得让东方红惊叹不已。他若是女人,不知会招来多少麻烦;木心看见东方红,惊喜地扑了过来。
  “兄台,你好吗?我没有去看你,你不怪我吧?”
  东方红忙说:“我知道你练功正忙,我也读书正忙。好兄弟,我有一事求你,请你一定要帮我一下!”
  “兄台,什么事?”
  “我家出了乱子,锦衣卫把我父母抓起来了。我想请你把他们救出来,大恩容当后报!”
  木心惊了一跳:“这如何是好?我师傅不允许我跨出杏林院半步,等到天黑行吗?”
  东方红几乎跳了起来:“不行!晚去一步什么都晚了!救人如救火吗!”
  木心稍一迟疑,终于下了决心:“走!”
  两人刚起步,文疾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似笑非笑地问:“木心,师傅的话你忘到脑后去了吗?”
  木心顿时脸颊通红,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下头说:“没有。可我不能见死不救呀?”
  文疾的脸色一沉,双目闪出骇人的青光,他想不到木心敢与他辩嘴,这是他深恶痛绝的毛病,是不能容忍的:“木心,一个人是不能忘本的。你什么都可以做,师道尊言不能忘。师傅的话对你来说是不能改的,我最看重这一点。”
  傅太旧连忙摇头:“不大对,不大妙。一个人最要紧的旱,不淫,不思淫。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无论他又做了什么,都不失其为一个好人。”
  文疾顿时不悦:“你最好不要与我唱反调,我的话哪一点不对?”
  傅太旧笑道:“我只说我想的,你火什么。”
  段百苦一旁不住地摇头,愁眉苦脸。
  东方红忍不住了,这样胡缠下去何时是了?他叫道:“你们不要争了!古人云:无欲则强,傅大师说得对。”
  文疾大怒:“你子想投机取巧,我偏不让你如愿!木心,回到你的房里去。”
  木心顿时一脸迷惑,有些拿不一主意。师傅的话不能不听,人也不能不救,这让他为难了。
  东方红急得两眼冒火,冷笑道:“你比傅大师差得可太远了,再修炼五十年也不会有长进的!”
  傅太旧哈哈大笑:“你小子的嘴还行,合我心意!”
  文疾瞪了东方红一眼,厉声问:“你说我不行?”
  东方红故作镇定地说:“不是我说你不行,是你不敢与博大师比一比。你们两人若较量起来,绝对你输。”
  傅太旧更乐了,眉毛都飞了起来。
  文疾哼了一声:“小子,我会让你后悔的。”他欺身扑向傅太旧,如云影飞流。
  段百苦连忙摆手道:“不可。老二,难道想上他的鬼当?”
  “我当然知道他在挑拨离间,可我想让他知道我这‘老二’是名副其实的。我不会让他得意的。”
  段百苦摇了摇头:“这小子不配让我们把他当回事儿,你又何必那么认真。是去是留,让木心自己作主吧。”
  “大哥言之有理,我赞成。”傅太旧笑道。
  众人把目光投向木心,无声的语言飞向他。
  木心胆怯地看了两眼师傅,正无话说,东方红猛地扯了他一把:“晚不得,兄弟!”拉起他就走。木心顺势而动,飘然而去。
  文疾见木心如此大胆,泼口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竟敢如此藐视尊长,回来再跟他算帐!”
  木心当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大胆,若不是东方红拉了他一把,他真不敢越雷池一步。
  木心已非昔日可比,出了杏林院,东方红就极为明显地感觉到了。他身法轻盈灵动,如风如云。东方红笨手笨脚,慢慢腾腾。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颇断了肠子,也追不上木心的步伐,而人家还没敢用力奔行呢。
  “老弟台,等一等,拉我一把,”他艰难他说。
  木心只好停下,等他到了近前,推着他跑。
  这样一来,东方红只嫌腿长得短了,抬得也慢,仿佛一座崩塌的雪山在压着他跑……到后来,他觉得上半身都跑没了,脑袋不知去了哪里,还是得跑,跑下去……
  两人跑到城里,顿觉有些怪,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两人顾不了其他,直奔县衙。
  县衙的门还是大开着,与往日一样安静,似乎这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东方红的心霎时虚了,他觉得这不是值得信赖的那种宁静,其中有鬼。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寻找父母。奇怪,县衙里也无人影。
  他冲到客厅门口,里面的情景顿时把他惊呆了,脑中的全部念头跑得光光。脑袋一昏,他差一点栽到地上,多亏木心扶住了他。
  他们确实来得太晚了。东方红看到的只能是父母的尸体了。他们死得很安详,脸上的笑容已经凝固,正是这安详的死彻底刺伤了东方红。父母就这么匆匆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留给儿子一个不再飞扬的微笑呢?究竟想告诉儿子什么?那凝固的笑容里至底深藏了多少未知的悲哀?父母啊!我对不起你们!
  他终于哭了出来,几乎是惊天动地的。他的思想象漂亮的冰块彻底崩洒了,无边的云雾罩住了他,一种久远的悲凉犹如血液一样冲进了他的血管,仿佛要把他肢解。他心中迷惑极了,赖于生存的靠山一失,他不知道自己将何处去。
  他呜呜咽咽哭了许久,直到把泪水哭干,直到哭得昏天地黑,才趴在那里不动了,完全忘记了危险。
  他是聪明的,也是脆弱的,巨大的悲痛使他昏厥过去。一点也不奇怪,一介书生哀悼父母的方式无非或哭或歌。一哭消尽万古恨,这话很对;一哭泄光人世迷,这话亦对。
  东方红的怅然哀绝不单来自他对父母的挚爱,更多地来自他对自己的恨,若是自己成气候,父母怎会死呢?
  万里情,今已去,永不再来;云霄恩,风吹散,万世不聚,投下种子不收获,可怜父母心!
  他呆在那里许久不动,犹如吹不烂的石塑。
  木心两眼发红,泪水陪着他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木心陡然警惕。他伸手推了一把东方红,轻声道:“兄台,有人来,你醒一醒吧。”
  东方红扭头看了他一眼:“我已经醒了,彻底醒了。以前,我很看得起自己,觉得总有一天自己要大展宏图,活得很幸福、幸运。如今家破人亡,幸运在哪里?透彻地说,我成了弃儿、逃犯,比一般人还不如。我没有特别的地方,更不是天之骄子。一个‘弃儿’就不必把生命看得太要紧了。生也好吧,死也好吧。这些都太平常了,平常得我都不愿再想它了。”
  木心道:“兄台,你不要太消沉吗!”
  东方红摇了摇头,没有吱声。他已经看见几个锦衣卫和一群官差走了过来。他冷冷地一笑,丝毫也没有以往的那种惊恐,他的心平淡极了。
  锦衣卫也看见了他,围过来便笑。
  “我还以为你小子跑到天上去了呢,这不还是瓮中之鳖,又有好戏玩了。”
  “先把他铐起来再说……”七嘴八舌。
  东方红冷漠地扫了一服旁边的官差,眼里骤然涨起仇恨之光。
  他看见了那个告密的官差,就在他一丈远处冷笑气他似乎很满意自己导演的这一幕悲剧,他显示了自己恶毒的力量。
  东方红突道:“不错,来一群。”
  众人急回首,他猛地抽出旁边一个官差的腰刀,疯也似地向那个告密的官差砍去。
  这大出众人的意料,他们都以为东方红一介书生无所作为呢。
  刀光如水波般亮起,东方红己扑到了那官差的面前,那人感到不妙时闪躲已晚,“噗”地一声,腰刀刺进了官差的胸膛,随着一声叫喊,血雨迸洒……
  一旁的官差举刀欲砍东方红,木心飘身飞起,手中的长剑一揽,划起一道明亮的弧光,犹如碧波万顷的海里跳出一条银白的月牙形鱼。
  “啪啪”几声响,劈向东方红的快刀被击飞。木心落到东方红左侧。
  旁边的锦衣卫料不到木心的身手如此利索,呆了一下,顿时把他俩围在当中。
  锦衣卫的拳脚要比官差们好得多,然而东方红仍然视而不见,他还在回想刚才那漂亮的一刀,真解恨!
  中刀的官差这时在抽搐,死前的痉挛扭曲了他的面孔,狰狞无比。
  终于,他完成了最后的挣扎,两腿一伸,死了。
  东方红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木心怕他再一次莽撞,提醒道:“兄台,你要小心,他们手里拿着的可是要命的家伙。”
  东方红说:“我手里也有那东西。老弟台,你不要管我,快动手吧。锦衣卫人人可诛,你不要留情。”
  他的话冷森森的,连杀人如麻的锦衣卫听了也心头一寒。
  木心大叫一声:“好!”身子旋升而起,犹如狂风在卷着一堆雪,手中的长剑飘族一划,抖出一个围着东方红的剑气圈,随之,手腕儿一摇,使出昆吾剑法,一式“龙蛇盘舞”晃起层层剑气,剑尖一振,仿佛白蛇吐信,闪出许多剑花向锦衣卫飞射过去。可谓一式数剑,刺得人眼花缭乱。
  锦衣卫哪是他的对手,几声惨叫迭起,几个人手中的兵刃全掉到地上。这是木心手下留情,不然他们全成了死人。
  东方红被木心的剑法惊了一下,呆然无语。一般的高手绝占不了他的便宜。他服下“六合金丹”,平添了六十年功力,几个月来又天天与文疾喂招,剑术已达出神人化的境界。他的剑艺也许比不了乃师文疾,相去也不会太远。
  锦衣卫手腕受伤,恼恨至极,却不敢再往上围,只好后退。
  官差们见木心神勇非凡,也不敢轻举妄动,僵在了那里。
  东方红道:“好兄弟,快动手,杀退他们。”
  木心稍一迟疑,终于大开杀戒。
  在瞬间里,他想通了,反正已得罪了官府,怕已无用了。
  他轻叫一声,长剑如疾风卷起,搅起一道银弧,仿佛舞女的白绸,开合一分,一招“碎石飞星”抖起银点一片,宛若晴空流星散向四周。
  霎时间,惨嚷顿起,残肢血雨乱飞。
  官差们连死数人,吓得那些手脚利索的扭头就逃。
  锦衣卫动作慢了一点,木心长剑飞绕,一招“玉带缠龙”激起冷森的剑气向他们削去。
  他们毫无招架之功,顿时有三个锦衣卫被拦腰斩断,死尸飞到一边去。靠门口的两个锦衣卫吓得屁滚尿流,夺路就逃。
  木心仗剑而立,没追击他们。
  东方红收摄了一下心神,说:“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他伸手去抱母亲的尸体。
  木心用手拦了他一下:“兄台,还是让我来吧。”
  他伸手扶起东方红父母的尸体,飞身就走。
  好木心,腋下夹着两个死人不见费力,健步如飞。
  东方红感激无比,紧随其后。
  两人出了县衙,直奔城门。
  街上仍然少见行人,却没有什么异样。他们走得十分顺当。
  这时候,具行里发生的故事外人还不知道呢。
  两人一阵狂奔,片时就出城去了。
  江化龙带人追到城外时,四野空空,哪里还见奔逃的人影,唯有拿官差们出气。
  被他“照顾”的官差不是丢手就是断腿,没有好结果的。
  风惨惨兮,不见好人。


  第七章 玉玦之谜

  一片锦秀都不见,唯有泪和恨,情沉沉。
  木心与东方红一口气跑出十几里路才停下来。这时,他们已来到山脚下。
  两人相对无言。喘息了一阵,走进山拗里去。在百花丛中,东方红找到一块“风水宝地”,挖坑把父母掩埋了。
  望着凸起的新坟,他两眼空茫虚透,冰凉凉的,仿佛一轮冷月朗照下的山野。
  他没有为父母立碑,怕被官府的鹰犬发现了。他长跪坟前,久久才语:“父母大人,孩儿不孝,待儿横空破天下,再来立碑祭坟”
  他慢慢站起身来,盯着木心说:“木兄弟,我一时疏忽连累了你,实在罪该万死……”
  木心摇头说:“兄台,你别这么说。上次若非你想救,也许我已不在人世了。”
  东方红道:“木兄弟,你的剑术妙极,教我一招吧,只教一招,这算不得违背师命。”
  木心苦笑道:“兄台,你无内功修为,会一招剑法是无用的。”
  东方红不以为然:“一招练精了也有用处。”
  木心沉思了一会儿,传了他一招“飞星流彩”。
  这是一招主攻杀的剑式,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手碗几半旋,剑尖儿摇点,玩精了没有内功也能刺出一朵剑花,冷森森的,吓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东方红不这么看,老子以抱元守“一”为天下式,可见“一”之重要,他想以一招剑式得窥天下武学。这虽然近乎可笑,但走的也是正道。所谓一叶知秋,讲的也是这个道理。
  中华武功,无论何门何派,无论正大昂扬还是诡诱莫测,都离不开阴阳,离不开“一”,只要你彻底领悟了阴阳,感到了。“一”的魅力,你就能窥一班而知全豹。当然,这不是一般人所能懂得的。
  东方红依着木心传授的剑诀练了一会儿,很快就练熟了。他十分用心。
  木心见他练得还有点样儿,快意地笑了。
  东方红沉想了一会儿剑式,说:“木兄弟,你回鸡云山吧。在外面呆久了,你师傅更不乐了。”
  “你去哪里?”
  “我回城里去。江化龙害得我父母双亡,我不能放过他!即使杀不了他,也不能让他好过了。”
  木心摇头说:“兄台,凭你那上招半式还不能闯天下,报仇雪恨现在也只能说说而已,你何苦去冒风险呢?”
  东方红淡漠地说:“我不能只会‘说说而已’。”
  木心沉默了一会:“我陪你一起去。”
  东方红点点头,两人返回城里去。
  也许是江化龙想不到东方红还敢返回城里来,城里没有采取什么防范措施。
  两人轻易入了城,轻易进了县衙。
  县衙里很静。客厅里的血迹还没有打扫干净,客厅外呆站着十几个官差。
  东方红拉了木心一把,两人溜进了后院。
  在修身房里,东方红从墙上取下家传的主剑。这虽不是名物,但也犀利异常。东方文正没有把剑练好,他的儿子却想用它来报仇、仗义。宝剑出鞘,寒光如流,一泓飞泻。
  木心赞道:“好剑!兄台若如此剑,定可一鸣惊人。”
  东方红一振长剑,练起那招“飞星流彩”。
  片刻,他练了不下几百遍,手腕都累酸了。
  木心暗觉好笑,这样若能奏效的话,天底下高手也大多了。不过他也承认,这比不练要好,至少刺人时利索些。
  两人出了修身房,直奔客厅而去。
  他们不敢与官差们正面冲突,只好藏在墙角处。东方红探头向客厅前扫视,忽见江化龙与马月带着几个锦衣卫走了过来。
  江化龙还是那么骄横、神气。
  东方红恨由心生,两眼火红,握紧了手中剑。
  木心小声道:“兄台,别冲动。”
  东方红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什么时候下手,你放心吧”。
  江化龙走到客厅门口,向屋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迟疑了一下,他冷冰冰地说:“去把那个假道姑押过来。”
  几个锦衣卫走向监狱。
  马月笑道:“多押几个过来,要年轻漂亮的。”
  几个锦衣卫乐哈哈地去了。
  东方红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春潮,扬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仿佛欢流的水中不时露出浮冰,在松弛中显出严厉来。他担心道姑们的安危荣辱,超过了对自己的关心。
  随着几声吆喝,锦衣卫押过来七八个道姑。她们确实各有姿色,但精神已经萎顿了,傍佛嫩绿的叶子失去了水分。
  东方红的心顿时被刺痛了,与她们相比,自己的不幸也许并不是最深重彻底的。父母的死对他无疑具有灭顶的性质,但他心灵深处的光芒却没有熄灭。而她们不是,她们彻底垮了,成了枯木。她们本来清丽的眸子里属于未来的色彩全部消失。哀莫大于心死,这是古人衡量不幸的标准,东方红亦不能例外。
  木心的神色也有明显地变化,他对道姑们的遭遇似乎并不仅仅寄于深刻的同情,而有一种难为外人道的切肤之痛。眼睛间或一转,闪出一种凌厉骇人的冷光。
  东方红瞥了他一眼,轻声问:“你想救她们?”
  木心摆了摆手:“这不是时候。”
  东方红又向墙角靠了一下,目光投向可怜的道姑。
  假道姑这时忽地扬起脸来,他顿时捕捉到从她黯淡的眸子里射出来的一道亮光。
  东方红的心头掠过一片祥云,仿佛雨夜里有灯一亮。嗬!
  她还是有生气的,只不过暂时被邪气压住了而已。他有些激动,两颊通红。
  人类的心灵最妙,以至于在它面前人的理智显得浅薄苍白。
  东方红就说不确切假道姑强加给他的感受,他其实并不希望自己是个多情的种子,特别是这种时候。
  江化龙冷笑着走到假道姑身旁,用手抚了一下她的长发,不怀好意地说:“真美。这个时候若突然死了,那有多可惜呀!”
  假道姑一脸冷漠,没有反应,高高的前额上似乎飘起一股不屈的圣洁。
  江化龙转到她的对面,凝视着她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个味,人越做,越有诱惑性。你只有一个缺点,就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你呢?”假道姑忽地冷冰冰他说,“难道不是一个跑腿的?你的脑袋未必比别人长得结实。”
  江化龙哈哈地笑起来:“你比我想象得还聪明,咱俩的不同也许是我能砍你的头,而你却砍不了我的头。我想不出这是为了什么。”
  假道站哼了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皇上能砍你的头,你呢?”
  江化龙脸色一沉,仿佛堆积了厚重的乌云。他并不憎恶她的尖锐,痛恨的是拿他与皇上相比,他觉得这很不吉利,恐怕这比喻与他的命运有深刻的联系。
  他举手想给她一个嘴已,然而忍住了,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好大的胆子,是让我奖你呢还是让我罚你?”
  假道姑头一摇,秀发飘起,仿佛远方神女峰,静穆神秘,悠远夺人。
  江化龙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忽然有人求见。
  来者五十多岁,锦衣华服,十分气派,高大的躯体里深含着傲慢,也许是天和的。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脸,这一点也不奇怪奇怪地是他的脸别具一格,冷森森的仿佛就是冰雕的,也是那么白,白让人心寒。
  这人的面孔不俗,身分自然也不同一般。江化龙认得他,两人的关系也非同一般。他不但是个大富翁,在江湖上也大有名气,人称“开封阴人”侯文通。
  他的“玄冥神功”堪称武林一绝,威震四方。在穷困难耐的年代,一个人仍能自由自在地当他的富翁,一定有些不错的门道。侯文通不是那种妄自菲薄的人。
  友人相见,免不了一番客套。
  侯文通笑道:“江大人越发飞扬了,整个江湖几乎没有不知道您的了,功盖当代。”
  江化龙知道他是个马屁大师,但觉他的话也有理,哈哈地笑起来:“侯兄过奖了,兄弟们的功劳亦不可没。”
  侯文通扭头冲马月笑道:“马大人武功卓绝,毒手无双,自然少不了您的功劳哟?”
  他与马月也是熟人,讲话随便得很。
  马月非常爱听别人赞美他的毒技,侯文通之言令他乐洒洒的,仿佛喝了六月的雪水,笑道:“侯兄真是实在人,别来无恙?”
  托大人的福,如今我的钱财是越聚越多了。
  马月说:“侯兄生财有道,我们比不了。”
  侯文通得意地一甩头,忽地看见了假道姑,眼睛顿时变得清静温柔起来,宛如情窦初开的少女遇上了梦中的相思人。
  他的眸子从内里笑开了,犹如初开黄花,细腻动人:“江大人,众里寻她千百度,摹然回首,她在灯火阑珊中,我让你找的人就在眼前。”
  江化龙一惊:“是哪一个?”
  候文通一指假道姑:“就是她。别看她穿了一身道服,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江化龙的脸色阴晴不定:“你没有认错?”
  “错不了,她绝对就是范幼思,范华的女儿。”
  江化龙沉吟不语了,心里十分矛盾。他承认自己爱上了这个假道姑,她的冷做让他生出有关情欲的无穷遐想,以他答应过侯文通,已抓到范幼思就送给他。候文通愿以十万两白银相赠。十万两,这是个诱人的数目。
  他清楚侯文通的为人,一个好色之徒。
  江化龙亦承认自己好色,与侯文通不同的是,他似乎更好钱,要想在皇上身边活得如鱼得水,手必须有,侯文通为了美人可以一掷千金,他做不到。不过凡事部有例外,他对范幼思的感情倒有几分可靠的成分,为了范幼恩,他可以不拿钱。可他又难以公然反悔,他不愿被人看作是一,个不讲信义的小人。在江湖上混,讲一点信用很有必要。他想不到范幼思这么可爱迷人。
  侯文通见江化龙迟疑不语,情知有变,心中好恼,不过他不好开罪他们,于是冷淡地哼了一声:“江大人,我可是说话算数的。只要你们不变初衷,银子我马上送来。”
  马月眼珠儿一转,笑道:“侯兄,我们也是讲义气的汉子,你放心吧。
  十万两白银有他两万五千两,他岂能因江化龙一时胡闹让银子飞了。
  江化龙明白马月的私心,但他却无话可说,自己若不要银子,何大海与温蛟也不会乐意的。搜刮还来不及呢,岂能不要送上门的?
  他感到了为难,心中有了苦味。
  马月瞥了他一眼,淫笑道:“大哥,这些妞儿也不错吗,何苦为了一个女人失信于人?大英雄大多都毁在女人手里,这教训是不可不记取的。刚才你问得好,我们为什么能杀人?就是我们无情,一旦我们动了真情,就难免易地而处了。大丈夫不可忘记一个‘毒’字。”
  江化龙十分怒恨,几乎要给马月一个嘴巴,老子什么不明白,还要你教训?他妈的,你不就怕丢了那两万五千两银子吗?
  他轻哼了一声说:“马老弟,你想得大多了,我才不会动女人的念头呢。侯兄,这女人归你了。”
  侯文通眉毛向上一挑,眼里绿水欢腾,莲花竟放,眼角也布满了清晨朝霞般的色彩。他一生的得意被这一刻渲染透了:“多谢两位大人的美意,我马上命人把银票送来。”
  江化龙脸沉如水,没有言语。他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一个也许不太好解的死结。他几乎没有对女人动过真情,料不到一起情恋首先受到刺激的就是自己。女人是祸水,这话不知有他妈的几分对。
  马月与他正好相反,脸上的笑意如粉似地撒开了,那么均匀,那么细致,以致透进他的皮肉里去。顺手牵了一头‘羊”,竟然是一头“银羊”,无论如何这都是大有趣。富翁若是这么做的,那别人穷死自己也一样发大财,真是妙哉!
  侯文通笑嘻嘻地走过来,猛地握住范幼思的纤纤手,犹如抓住了一片云:“范小姐,随我走吧?我可是等待已久了。”
  范幼思眉头微蹩了一下,仿佛感到一种不属于她的迷茫,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既不觉得有趣,亦不觉得无聊。她看到自己与一个陌生的男人相连时,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素手,这个奇怪的男人不是她心中的那一个,她的身体早就在呼唤那个带着光明的生命。
  “请你把手放开。”她不由自主发出了声音。
  侯文通这个风月场上的老手肩头一颤,犹如触了电一般,也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范幼思淡然一笑:“不是要走路吗,我会。”
  她举步就向外走,那么轻盈、自然。
  东方红的心顿时寂寞地跳起来,仿佛没有人观赏的雪花。他不知道范幼思是如何进人了他的世界。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落到一个色狼的手里,后果是堪虑的。东方红为她的命运,头疼。
  侯文通见范幼思率先走了,乐得牙齿都木了起来,身如腾了云似,满地黄花,一片诗境。
  他不由想起落日若是回头照,壮观不过此时情。一个人若坠入某种天地里,无论他如何想都不过分。
  江化龙见佳人修远兮,不由丧气。他觉得自己被银子骗了,办了件说不明白的窝囊事。丽人,清且明兮,不可多得,银子算怎么一回事?
  他不由暗骂马月猪头狗脑,不是东西!
  他想去追,这是十分容易的,却抬不动步。
  马月怕他思久生变,笑嘻嘻地说:“大哥,这些妞儿也不错。”
  江化龙看了一眼可怜兮兮的道姑,提不起精神。
  马月掠过两个道姑推进他的怀里去:“大哥,及时行乐最透彻,糊涂虫才扭捏,快带她到屋里去吧。”
  江化龙长出了一口气,拥着两个道姑走向东方红的书房。
  两个道姑极不情愿,露出凄哀之色。这下激起江化龙凶性大发,推推搡搡把她们弄到屋里去。
  马月这时也不安分了,纵身一跃,抱起两个道姑奔向一间房子。
  两道姑叫不敢叫,哭不敢哭,惊恐之极。剩下的几个姑被锦衣卫拖到一边去。
  东方红实在看不下去了,用手抱住了脑袋,他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了,心中的狂怒几乎使他跳了起来:“这样不行!木兄弟,你用剑去刺那个姓马的,我去找姓江的算帐。”
  木心脸色顿红,摇了摇头:“不。”
  东方红一愣:“为什么?”
  木心低下了头,小声道:“不是时候。”
  东方红差点儿把裤子气掉,你的时候怎么就那么特别呢?他拍了一下脑袋,不指望木心了。
  他猛地扭过身去,直奔客厅后去。绕过两间房子,他看见三个锦衣卫正脱衣裳。他陡地冲过去,大喝一声:“拿命来!”一招“飞星流彩”刺了过去。
  他的动作还算利索,一剑刺倒了一个,另外两个锦衣卫欲逃,他挥剑就削。冷森的剑弧一闪,惨嚎顿起,两个锦衣卫被拦腰斩断,尸体滚到一边去。
  东方红轻易得手,雄心大长,锦衣卫也不过如此。他冲几个惊慌失措的道姑报以温和的一笑。
  江化龙听到惨叫,知道大事不妙,飞身冲出房来。他前脚刚落地,陡见一片剑影罩来,宛若百蛇狂舞,迅极异常。
  他吃了一惊,急忙斜身弹射,同时一式“流星追月”挥拳击出。他使的是“劈空拳”,企图以此震歪对方的剑式。
  然而他打错了算盘,对方的剑式一变,一招“划空取桃”刺向他的左肋,剑气冷清清的,让人胆寒。
  江化龙急身后仰,对方的长剑向下一划,江化龙顿觉左胸一片发凉,鲜血迸洒。他惊叫一声射出丈外,见木心正轻吹剑上血,似笑非笑。
  江化龙怒极了,这亏吃得太没道理。他有这样的感觉并不奇怪,因为他没有把木心放到对手的位置上去,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大能耐呢?他咬了一下牙关,才探视自己的伤口。
  一看之下,惊得他心凉了半截,他的左胸几乎都被划开了,显然是重伤。他暗怪自己大意。
  其实,他就是小心翼翼地从屋子里冲出来也很难躲过木心的偷袭,木心并不是他意识中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少年高手。
  他没法儿再寻仇了,急忙点穴止血。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三七”之类的圣药,捂到伤口上,用带子缠上胸部。
  木心想痛打落水狗,马月这时奔了过来,来得飞快。江化龙正是看到他赶过来了,才放心去治伤。
  木心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马月,一言不发。
  马月打量了他几眼,阴笑道:“你小子好大的胆,找麻烦竟然找然找到我们头上来了。”
  木心哼了一声:“不可以吗?”
  马月眼里顿闪毒光:“只要你足够狠,当然可以。不过你绝对讨不到便宜,我们会扒下你的皮来,榨干你的骨髓。”
  木心扬头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他。他显得那么傲气,那么冷峻,就如雪天里的冰峰高不可攀,一块未被开展的处女地一样的额头扬溢着自尊和神秘。他冷漠时,有着一种特别的美。
  他一招得手,在他心灵上树立了一座自豪的丰碑。江化龙不是一般的高手,能让他狼狈万状,说明自己的身手已有了相当的火候。虽然,这次意义重大的成功来自偷袭。
  马月被他的冷傲激怒了,一步步逼了过去。
  “小子,算你有两下子,你的师傅是谁?”
  木心瞥了他一眼,笑道:“我曾听师傅说,锦衣卫高手有两个特点,一是坏,一是傻,今天见了你我相信了。”
  马月嘿嘿一阵冷笑:“还有一个特点你小子不知道呢。”
  “我知道。”东方红从西边跑过来,“小心他的‘毒’。”
  木心点头说:“兄台放心,他成功不了。”
  马月哈哈地狂笑起来,犹如疾风乍起。
  他是毒道高手,用毒杀人他有一百个方法,他相信自己只要使用三个方法就能收拾了木心。至于东方红,他根本没把他当成一回事。
  江化龙看见了东方红,愤怒地叫了起来:“先收拾这小子!”
  马月摇头道:“别忙,他什么也不是,不会有作为的,倒是这小子有几分扎手。”
  木心静静地盯着他,不再言语。形势对自己不利,他不得不格外小心。他自信逃走是没有问题的,但东方红的安危难以预料。
  而东方红仿佛没有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心里正盘算着杀掉江化龙呢。他握紧宝剑,一步步向江化龙移过去,欲捡个便宜。
  木心提醒道:“兄台,他伤得并不重,你不要把他当成了死狗。”
  东方红“嘿”了一声:“我盯着他的爪子呢。”
  马月见有机可乘,怪笑一声飞身纵起,犹如黑色的毒蝴蝶扑向木心,毒手由此而发。
  木心感到邪异之气大盛,急忙滑步绕身,手中剑仿佛狂蛇一摆,不弱于黄帝驾下忠魂舞,一招“拨云见日”,划起一圈青白的创气,刺向马月的前胸,疾如惊电。
  马月嘿嘿一笑,双臂抖然一振,拧身折腰扑向了东方红。他的声东击西之术迷惑了木心。
  东方红下意识地感到不对,知道凭自己的三蹿两蹦是躲不开了,心神一定,陷已死地而后生,长剑飘然一转,反手从自己的腋下后向刺去。
  他十分冷静。他估计在马月击中自己的瞬间,自己的剑一样会刺中他,对方想不到自己的反应如此灵敏。估计正确。
  马月眼见得手,忽见东方红反手刺出一剑来,他吃了一惊,不敢再硬冲直上,掌如风吹的荷叶一摆,斜身击向东方红的太阳穴。
  东方红的道行太浅,动作远远不如马月的灵活,他所以能挡住马月的一击,完全赖于他的冷静。当然,不排除马月轻敌亦给了他机会。然而这样的好事在人世间是极少的,马月这样的恶人宁可给自己造成错觉,也不会轻易给别人幸运。
  东方红心知不免身死,这次更绝,双手抱剑迎了上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眼前唯有敌人。
  马月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一怔之下,飘身挪开两步,他手点向他的期门穴。他的动作飘忽不定,快如疾风,东方红单凭冷静是应付不了的。
  在生死一线之间,木心身剑合一,剑芒暴涨,猛地刺向马月的左肋。
  马月振掌排空,飘出去丈远。
  东方红死里逃生,心灵又经历了一番历炼。这无疑没有温柔的欢快,但对他也许是不可少的。
  江化龙在一旁看得真切,马月连连失手,让他恨不刚才时。若是自己不身受重伤,岂能让这两个小子猖狂?他不明白马月何以如此令人失望呢?
  马月其实有难言之隐。他的毒功惊天下,并不等于没有弱点,亦不等于别的功夫也强。这两天,他不断地发泄情欲,以致毒功提聚不起来了。他修行的毒功十分奇特,只有元气饱满时发功,才无往而不胜;若是元气昏弱,强行发功,首先受伤的则是他自己。
  他既然暂时不能提聚毒功,他的“百毒秀士”就算不上名副其实了。他是在动手的瞬间才感到毒功受到压抑的。
  东方红瞥见马月的脸上有茫然之色,笑了起来:“锦衣卫实不足畏。”
  马月眼里射出一冷光,恨道:“小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认识锦衣卫的!”
  东方红扫了一眼旁边的官差,心有所动,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策。自己的手段太差,继续留在这里有些对不起九泉下的父母。
  他冲着木心使了个眼色,飞身就选,不打招呼。
  木心身向后仰,犹如云片飞起,飘然而动,飞洒自如。官差们欲追,木心用剑把他们逼住。
  马月站在那里没动,似乎他们逃走与他无关。他向来讨厌那种死缠硬磨,追着不放而又奈何不了人家的打法,那是下三烂的本事,他不屑为。他以为大丈夫与人动手就要昂扬激烈,潇潇洒洒,这才有水平,这才有学问。
  江化龙似乎看不惯他的这种怪行,脸闪轻蔑之色,但他却没说什么,他无话可说,受伤倒地的毕竟不是人家。
  东方红与木心轻易地逃出了城,两人坐到树下,遥看城门。
  他们的想象透过云天又飞回到县衙里。夕阳西下,天地间似乎唯有他们两人。悠久的岁月在空气中奔流,在他们身后流露出许多年前的田园风光,静美壮丽极了。
  辉煌壮观的万道霞光把西天描绘得格外引人注目,以致于东方红觉得发光的不是太阳而是他身下的大地。大地是奇妙的,他与它都在呼吸。
  霎时间,他心中一阵涌动,仿佛看见了远古的风……那是一种混沌的生命。
  两人静坐了许久。风与夜一同滚了过来,木心才说:“兄台,我们一起回山吧?”
  东方红摇了摇头:“我好象听到那些道姑在哭,我要回去烧掉监狱。”
  木心低下了头:“兄台,你冷静一点,烧监狱有什么用,我们救不了她们。”
  “我咽不下这口气,皇帝老儿凭什么随便抓人!我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我正在寻找它。”
  木心轻叹了一声:“人真是奇怪,样子也会丢了,那生命就更容易失落了。”
  东方红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我们还是再回城里一次吧,熊熊大火烧起来一定十分动人,能映红整个夜空。”
  木心淡然道:“也许并不只烧他们呢。”
  东方红嘿嘿一笑:“只要我们的跑得足够快,是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木心仍然摇头:“兄台,你该静一下了,我们能两次脱险,实属侥幸得很。”
  “也许你是对的,可她们太可怜了!”
  木心无话可说。他并非没有足够的同情心,实则惧怕师傅的严责。他觉得已经闹腾得大发了。何况烧监狱也未必有用,他们的势力太也单薄。
  一股风从两人的脸孔上拂过,他们相视一笑,但心情却是不同的。
  夜幕降临了,春寒料峭。东方红的思想犹如明丽的鸽子扑啦啦飞上高远的天空。
  自己也许确实该静下心来了,意气用事帮不了自己的忙,皇帝老儿欲显示他的权力,自己实在没法儿阻止他,救人恐怕也不过是一种大胆而有刺激的念头。一旦透彻了,他忽儿发觉自己是个无用的人,这让他大汗淋漓,难道十几年苦读寒窗竟没有一点用处?这让他啼笑皆非。事实总是无情的,心灵的挣扎只能衬托它的冷峭与高大。他面对的事实是这样的:读书是为了做官,他从明白“子乎者也”起就把它当成了人生的最高目标。可以这样说,他受到的全部教育是为官的教育,一旦朝廷不用他,十几年所学就失去了用武之地,等于什么也没干,不是废人是什么?人的私心大概就从读书始,客观上的作用属于别一说。
  他不如一个老农,不如一个花匠,他们至少还有一门技术,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他什么也不会。这太不公平!
  他感到也太滑稽,心中的手伸不出去,什么也不能抓取。这让他的情绪一落千丈。
  他苦笑了两声,自言自语道:“当初竟没想到会有今天,实在是太没眼光。一心埋头读书,一心想成人上人,这主意太歪了!可怜的书生。”
  木心扭头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说:“现在你有些眼光了吧,也许还不太迟。”
  东方红没有吱声,感到一股热风吹进了他心里,仿佛要把他变成火炉。
  片刻。东方红忽道:“你敢欺骗你的师傅吗?”
  “不敢。他们最恨别人骗他们了。”
  东方红两眼盯着夜色,似乎要看破什么,沉重地问:“你师傅与官府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他们不屑与官为伍。文师傅最恨当官的,骂他们都是些庸才,坑国害民!”
  东方红摇了摇头:“不见得,大凡恨官者都想当官。你师傅骂他们是庸才,自然把自己看成了天才,哪有不想显一下身手的道理?如今他们自命清高,如鸿若雁,那是朝廷没用他们。如果官家给他们一些甜头,他们也未必不为官府卖命。”
  “你不要以己度人,以为自己想当官天下人都与你一个样,我师傅不是那种人。”
  东方红淡然一笑:“你师傅也是儒生,我们读的是一样的书。”
  木心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已看破红尘……”
  东方红连连摇头:“没看破,绝对没看破。若看破红尘,他们绝对是别个样子。一个人若看破红尘,绝不会厉言疾色,更不会为人设牢,大谈什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世上只有两种人能看破红尘,一是心已死的人,一是有大心胸的人。你的师傅不属于其中一种。他们既能称儒,读书一定很多,然而儒家书没有‘超脱’这一课。所以,他们学问越深,陷得越深,越发看不破红尘……”
  木心一呆,心中有些茫然,他觉得东方红也大有学问:“这么说,你还想当官做老爷?”
  “不。我已看破官场,再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那你让我欺骗师傅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不想让你受到责备,也怕你受到伤害,他们什么事都会干出来的。”
  木心有些心烦意乱,连忙摆手示意他不要讲了:“兄台,这里好静,还不够吗?”
  东方红是识趣人,轻轻一笑,不言语了。他理解木心的感情,让他突然去怀疑心中最崇敬的人的品质,这是他受不了的。自己也许太急躁了一点。
  夜色在他们的痛苦与欢乐中流走,是那样静情情的……似少女的窃窃私语。
  忽然,他们听到叮当悦耳的清脆声响。
  两人急忙扭头西望。
  这时,清凉的月亮已爬上高天,整个大地沐浴在一片稀疏安静的银辉里。世界此刻显得朦胧而空阔,给人一种悠久不尽而又容易失落什么的感觉。
  两人见有人向这里奔来,赶忙躲到树后去。三道人影犹如天马行空,忽泻到他们旁边。
  东方红吃了一惊,三个人他都认得。
  他们并非朋友,而是你追我逃。
  前面的是东方红为之付过惨重代价的中年和尚与青衣妇人,后面的是道衍和尚。
  道衍衣袂飘飘,颇有仙道气派,头皮青光闪亮,不怒而威,站在那里宛若巍巍昆仑。
  他双手合什,眼里飘出流泉一样清澈的目光,温和地笑道:“两位不必惊慌,我有事请教。”
  中年和尚朗声说:“笑话,我们又怕过什么人呢,走快走慢是我们的自由。”
  道衍说:“大师言之有理。请问大师从何方来?”
  中年和尚头一扬,笑道:“这个不劳相问,我从哪里来还会回到哪里去。”
  道衍有些不悦:“若是你不能说出你的来处,我以为在中原行走你会有许多不便。”
  中年和尚眼睛顿闪厉芒,仿佛寒冰四进,冷冷地说:“你想怎么样?”
  道衍说:“我有个计较,你如果不能说出你来自何方,我想给你找个去处。”
  中年和尚哈哈地笑起来:“想不到和尚也爱管别人的闲事,你办得到吗?”
  道衍脸一沉,飞上阴云:“我想试一试。”
  中年和尚轻吟吟一笑:“十年辽远事,不忆上心头,可惜你不配听到它。我是一个和尚,来自禅院内,这就是我告诉你的。”
  道衍还不死心:“你何时出家的,在哪座禅院?”
  中年和尚叹了一声:“有些事我也记不起来了。我在哪座禅院真的那么重要吗?”
  道衍说:“不错,至少对你是重要的。”
  中年和尚两眼盯着他呆了一阵,感慨万千地说:“一时念亲情,中原万里走精神,岂能再怀仁?”
  道衍心头一惊:“你俗姓什么?”
  “你看呢?”中年和尚冷笑道。
  道行大脑袋一摇,宏亮地说:“我以为姓朱。”
  中年和尚大笑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和尚的念头若对,那大地上己没有人烟了。”
  道衍不想与他纠缠下去,双目闪出锐利而激动的亮光,神色一变,面孔萧杀起来。
  中年和尚这时也失去了热情,仿佛冰山顶上的白头峰,冷漠如风。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道衍向他走了过去。
  中年和尚视如不见,依然呆站着,无形无式。
  不过两人的心里都清楚,他们都进入了极高的备战状态。他们都是高手,知道稍一疏忽都会一败涂地。
  道衍沉肩坠时松弛了一下,轻轻地扬起了手掌,看似不经意地,向前一揉,按了过去,掌心对着中年和尚。
  他们就这样开打了,安静静的。
  中年和尚霎时感到一股庞大的柔劲压向了他,仿佛春潮碎冰,由远及近,欲使无边的世界千伤万痕。中年和尚不敢怠慢,急展“风火大挪移术”斜身一飘,旋腕也拍出一掌,他想挠探一下道衡的功力。他以为道衍使的是道家的“绵掌”。“扑味”一声响,两股内劲击在一起,顿时掀起一股柔劲狂浪,劲波割面。
  中年和尚向后一仰,退了两步,不由心惊。他“咦”了一声,奇怪“绵掌”怎么这样厉害。
  道衍似乎知道他想什么,笑而不语。
  他用的不是“绵掌”,而是佛门的“无相神功”,不过这种功夫在道行手里得到了应有的改造,已比少林拳谱上的“无相神功”厉害得多了。
  道衍十分推崇禅宗六祖惠能,他的“无相神功”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顿悟禅”的精神,显得更加清明透彻,更接近空无的本色。
  中年和尚受挫,心中十分不服,自己的“风火大挪移神功”已炉火纯青,岂有弱于人的道理?
  他冷哼了一声,双手胸前一收,顿握成拳,两臂划空一摆,把“风火大挪移术”又施展出来。这回他提足了功力,要与道衍决一雌雄。
  霎时间,他双拳火红,在夜里犹如两盏小灯,又似愤怒的火,奇彩异景笼罩了他的头顶,显得格外神圣。他脚下闪出两道幽光,犹如冲锋的风,迅猛极了。
  东方红和木心见此情景惊呆了,如此奇异的身法,神功真是世间罕见,亦令他们的想象力相形见绌。东方红的心一阵狂跳,面红耳赤,呼吸也急促起来,自己真笨!
  木心在从对方的身法上寻找与自己的剑法,身法相同的东西。
  道衍似乎料不到中年和尚的“风火大挪移术”已成气候,吃了一惊,深感欲擒对手不可能了。何况他还有一个高强的帮手呢。
  他身子向后飘移了两步,双掌猛地从腋下如黑云般飞出,纵身向中年和尚扑去,他的掌边笼着一个劲团,气势惊人。
  两人闪电般地一合即分,霎时劲飞“灯”灭,仿佛暴风雨一过,雨后天晴,随着两声轻响,两人各自飞退几丈。
  中年和尚感到手臂酸麻,抬不起手来,冷漠地站在那里犹如木石。
  道衍的功力深厚,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似笑非笑。
  青衣妇人扫了他们两眼,冷然道:“走吧,打下去谁也讨不到便宜。”
  这倒是实话。道衍不想反对,他没有找到疑点。
  中年和尚刚迈一步,一块玉玦从他的布袋里露出来。玉玦是用丝线拴着的,系在他的衣服上。
  道衍明察秋毫,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那块玉玦上了。这是他要找的东西。一旦他找到了疑点,他眼睛里的疑光就消失了,代之而生的是欢乐流水般闪亮的东西。他感到胸前一热,一股温流下了丹田。
  东方红看到他笑了,心里充满了迷惑,人生真是不测多也,变幻不定。刚才两人斗得热情忘我,转眼又要各奔东西了。
  为什么要斗,人生难道没有别的选择吗?他想高声呼问,但他知道那是可笑的。面对荒原,面对滚滚苍天,诗兴大发尚可,现在不可。
  中年和尚展身欲走,道衍飘忽一闪,堵住了他的去路。这回他认真审视了中年和尚片刻,笑道:“你身上的玉玦哪里来的?”
  中年和尚微感诧异,但一闪而灭,又是一副冷脸色:“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
  “你是玉玦的主人?”道衍冷厉地追问。
  中年和尚的神色更冷了:“你不会在我身上得到什么的,还是省点心吧。”
  道衍摇头叹道:“我天生的操心命,到死恐怕也安静不下来。以前帮着圣上夺天下,推翻了建文帝;现在又跑到江湖上来找差事……”
  他一边说,一边死盯着中年和尚,看他有什么变化。他的眼睛老辣无匹,自信能捕捉到对方心里的细微变化。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这并不是说中年和尚的神色没有改变,而是改变不大。
  道衍的目光明锐,非一般人可比,但夜色还是给中年和尚打了掩护,他看到的仍是一片灰暗。
  中年和尚的面孔并不向着月亮。
  青衣妇人这时欺到道衡身边,不悦地说:“你三番两次拦路生事,到底想干什么?”
  “我并不想这么做,只要你们合作,我扭头就走,绝不再找你们的麻烦。”
  中年和尚冷冷地说:“我们想走你也挡不住。”
  一言出口,立即动手。这次他改变了打法,身如狂蛇陡然一摆,脚下生风,闪向道衍的左侧,伸手就抓。
  道衍身形微扭,双手一合,扬臂外封。
  中年和尚大喝一声,犹如怪鸟般飞起,双脚踹向道衍的头颅。
  道衍伸手欲抓对手的双脚,青衣妇人忽如灵蛇出洞,悄无声音地飘向道衍背后,挥拳直捣他的“灵台穴”。
  道衍见势不妙,右臂陡然向外一弹,纵身跃出丈外。
  中年和尚趁机飘然而去,头也不回。
  青衣妇人弹身追去。
  道衍站在那里未动,满眼尽是空虚的风。他不想再追了,一切都露了端倪。
  许久。他长叹了一声,如风一样飘去。
  中年和尚一阵急行,来到高高的山岗上。人在月光下,显得更冷漠、傲岸。
  山野是那么空阔、深远,那么荒凉、静穆,仿佛它还有一副面孔掩藏起来了。
  青衣妇人用手在空中一抚,月光在她眼里宛如清水。她扬头扫了一下中年和尚,轻柔地问:“他为什么对你身上的玉玦感兴趣?”
  中年和尚说:“也许是玉玦大有来历吧。”
  “什么来历?”她很关心地问。
  “我没法儿说清,恐怕唯有皇上最知底细。”
  玉玦与皇上有关系,这是青衣妇人想不到的。她呆了一下,不言语了。她最恨官家。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山谷里风在吹……

  第八章 君臣自扰
  月似春天雪,风如农家歌,唯有静里听欢乐。
  东方红安怡地听了一会儿大地的声响,与木心从树后走出来。
  道衍这时已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他们的思想由“黑点”变大起来。
  两人感叹了一番,木心说:“兄台,我们还差得远呢,若碰上这样的高手,逃跑都成问题。”
  东方红道:“我们才开始,他们已结束了。”
  木心知道说服不了东方红,无可奈何地一笑,不言语了。
  东方红又坐到地上。过了一会儿,他爬不起来了,整个身体仿佛散了架,到处都疼。
  他太累了,现在感觉到了。他的脚踝里有东西在跳,脚发胀,一触地就疼。
  木心忙问:“兄台,你哪里不舒服?”
  东方红摆了摆手:“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今晚设法儿回城去了,你回鸡云山吧。明天我们再到城里去,我在这里等你。”
  木心想说什么,终没开口,轻叹了一声,飞身而去。眨眼间就消失了。
  东方红看不见他了,往后一仰,躺到凉凉的土地上。在野地里睡觉,他这还是第一次。
  春夜虽然颇多诗情画意,但还是冷的。东方红躺到地上不久,就感到一种冷森森的东西从他的手孔爬进身体里。这种冷意抛给他的感觉甚怪,仿佛一只魔手把他拉向春夜的深处。
  他没有抵拒,轻轻松松地向前走去。
  他看到了什么?感到了什么?这都属于另外的故事。有一点较为清晰;他走得很深,几乎要把春夜穿透了。而他得到的,除了空虚之外,那自然是一身露水了。
  不知何时,他深深地睡去,象把刀刺进了夜的心脏。他的大脑犹如静寂的海没有浮起一片梦来。也许他的梦随木心去了。
  木心一阵狂奔,鸡云山已在他的脚下。
  踏上杏林院的门坎,他的心狂跳起来,夜色并没有掩饰他的激动与不安。他深吸了一口山林清气,推门进了院子。
  他的师傅都在院子里,似乎在等他。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上前向师傅问候。
  傅太旧哈哈地笑道:“回来就好,没迷上什么人吧?”
  木心连忙摇头。
  段百苦说:“你一直都与那小子混在一起?”
  木心“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段百苦“咳”了一声:“交友不慎,会把你害了的。那小子目光狂放,不是好人,不配做你的朋友,你以后不要再理他了。”
  木心低下了头,没有吱声。
  文疾忽地走到他身边,冰冷地问:“你出去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
  木心顿时紧张起来,欲实话实说。
  文疾又忽道:“你若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我绝不容你。”
  木心哆嗦了一下,轻声问:“师博,什么是最不可饶恕的?”
  文疾的眸子如寒星一闪,射出一道厉光,恶声道:你的记性就那么坏吗?欺师灭祖一不饶;以下犯上二不饶;不忠;不孝三不饶……”
  木心连忙低下了头,暗思自己的所作所为属于哪不饶。然而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怎么也逃不了不饶之列,他有些犯愁了。
  文疾见他默不作声,知道不妙,这小子肯定犯了事。他换了一副腔调,平和地问:“你在外面到底干了什么?说吧,只要你不欺骗师傅,我们会替你担着的。”
  木心的心一热、低声道:“我们在城里杀了人。”
  真是一语惊人。三个老头子立时坐不住了。
  “杀的什么人?”文疾追问,口气变了。
  木心迟疑了一下:“杀的是锦衣卫。江化龙也被我刺成了重伤。”
  傅太旧拊掌大笑:“妙极!这下有戏了。”
  段百苦沉声问:“杀了几个锦衣卫?”
  “有六七个呢。”
  “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好象不知道。”
  傅太旧说:“昆吾剑法没几个人识的,谅那江化龙也想不到我们头上来。”
  文疾冷笑道:“可我们却离城里最近,他们应该先想到我们头上来。”
  傅太旧毫不在乎地说:“锦衣卫也没什么可怕的,斗他一斗又何仿?”
  文人疾连连摇头:“杀了锦衣卫,其罪不小,弄不好会身败名裂。”
  木心一声不吭,等待他们发落。
  三个老头子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唯有让木心躲一下最好。这自然不是让木心逃到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去,而让他在自己的屋里闭门思过。
  他们不敢让他投案自首,在时兴株连的年代,那无疑会把他们牵连进去。他们的武功虽高,要应付官府的追杀也不是好玩的。
  但要废了他,三个人又统一不了意见。傅太旧死活坚持一个人只要不淫邪,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失其为好人”的妙论,文疾拿他没有办法。
  段百苦亦不倾向“自伤”,废了弟子岂不成全敌人?那自己岂不又多了“一苦”?
  他冷冷地看了木心一阵子,训斥道:“以后不许你离开杏林院半步,否则我们绝不饶你!”
  木心的一颗心一下子沉下去,耷拉脑袋进了自己的屋子。不让自己离开这里,那明天就进不了城了,可兄台还等着自己呢。他心里一急,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有些茫然。人间事难得如意,也许这并非不幸。
  东方红一觉醒来,温暖的阳光己在他的脸跳了一阵了琵琶舞,他感到脸颊发热。
  他扭头一望,忽见两个人站在他身旁,吓得他身上的肉猛地一颤。对方并非他的朋友,亦没怀什么好意。
  “你们要怎样?”他惊问道。
  “白发太岁”吴云峰嘿嘿笑道:“我要走马上任去,想顺手抓个逃犯。”
  东方红定了一下心神,漠然问:“谁是逃犯?”
  吴云峰哼道:“你老子进了鬼门关,县太爷是我了,你不是逃犯是什么?”
  东方红瞟了一眼竹笠人,说:“我正练那种稀世奇功呢,马上就要成了,你不会乘人之危吧?我听人说,你是从来不食言的。”
  古参天还不知道他杀了锦衣卫,对他不想追之过急,朗然笑道:“你小子的花样瞒不了别人,不过我还是不想让你失望的,等你约定的期限到了,那时我们再见高低吧。”
  东方红连忙赞道:“好英雄,果然讲信义!”
  吴云峰哈哈一笑:“既然你们事先有约,那就让你再快活几天吧。不过这小子挺滑。”
  东方红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古参天谈然一笑,飘身而去。
  吴云峰弹身赶上。
  东方红不由一阵心跳,老小子好高的轻功。
  眨眼间,两人下了一片凹地。
  东方红呆站了一会儿,怀着好奇的心情跟了上去。忽然,他听到粗野的叫骂声,心里十分纳闷,便跑到一个隐蔽处向凹地窥视。
  凹地十分宽广,有一大片地什么也没长,土质金黄,仿佛远方飞来的流沙一样。阳光射到那片空地上,反射出许多异光,犹如泛起的雾一样,慢腾腾地向外扩张。
  他看到了三个人。他们对峙着。
  吴云峰一脸冷笑,古参天面无表情。他们的对面是个高大发胖的锦衣老人,花白的胡子有半尺多长,宽脸圆眼,两眸闪着精光,有些怒容,手中剑有些抖动。
  吴云峰冷道:“冯百万,我又没有调戏你闺女,你恼什么?不就是偷了你香谷中的一点香草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老人是梦华香谷的主人,威名远播四方,听了吴云峰的狡辩,顿时怒火充满胸膛,大声斥道:“吴云峰,你也是个成名人物,何时成了下三烂?你偷走的是一般的香草吗?”
  吴云峰道:“纵是你的宝贝又怎样?它早已进了我的肚子,变成了我的功力了。”
  冯百万哼了一声:“今日碰上了你,我就要向你讨个公这你恐怕拒绝不了。”
  吴云峰哈哈地笑起来:“冯百万,你什么也得不到的。前,我也许惧你三分,现在不同了,香草在我的肚子里不帮你的忙。”
  古参天这时笑道:“冯前辈,香草已被他服下去了,你忽也迟了。不如让他赔你些银子,大家做个朋友。”
  “不行!我非让他知道我的厉害不可!”
  古参天说:“你的越女剑确是不凡,而他的‘玉阳指’也非同小可,你们相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冯百万不听,手中剑一扬,身形飘动起来。长剑在他手里宛如一条银蛇,霎时划出一道练光来,剑尖向下一压,忽如天鹅穿云,又似怒海飞浪,青气暴涨,一式“神猿献果”刺向吴云峰的咽喉,迅疾如电。
  吴云峰心中微惊,却不慌乱,身形陡起,飞上空中。在半空里,他十指弹起,羊脂白玉般的劲气飞射而出,气象宏大森严,仿佛一张网罩向上冯百万,凌厉异常。
  冯百万料不到对方的“玉阳指”神功已经大成,惊叹之余,摆臂挥剑,随手划出一道弧形剑幕,青光一起,玉白的劲气击在它上面,霎时“哧哧有声”。
  冯百万明知对方不易收拾,却不想就此罢手,一声猿啼,身子飞旋而起,身子在空中一翻,一招“越女哺乳”搅起剑气一片,星点无数,仿佛江海不夜潮,横荡一切。
  吴云峰不敢怠慢,急忙移形飞闪,同时指气上射,劲气构成一把伞,要把冯百万穿个稀烂。
  不料冯百万身在空中一滚,剑芒如冰,直射吴云峰的前胸。
  吴云峰大吃一惊,弹指连射。
  “哧扑”两声,冯百万刺透吴云峰的肩膀,吴云峰指伤冯百万的左肋。鲜血飞洒,分不清哪是谁的血。
  两人飞退几丈,僵立不动。
  古参天这时笑了,十分开心:“冯前辈,你这又是何苦呢?大家都是熟人,何以相逼太深?又是一副不了局,多么可惜。”
  冯百万哼了一声,弹身而去,犹如滚起一道黄沙,快得惊人。
  吴云峰冷笑了两声,走到一边包扎自己的伤口。
  古参天没有动,两眼盯着冯百万远去的方向出神。
  吴云峰包好伤口,扭头道:“该除去这老贼。”
  古参天说:“我没发现他有什么罪,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想介入。我有我的原则。”
  吴云峰有些不快,却没说什么,深吸了两口气,纵身就走。
  古参天飘然随上。
  他们风也似地消失了。
  东方红站起身来,奔到他们打斗的地方。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土质呈颗粒状,却细腻极了,干净极了,宛若金沙,令人陶醉。
  地上的血已被土地吸干,格外难看。
  东方红以为它破坏了这里的协调,用脚驱了些土把血痕盖上。他沉想了一下冯百万用剑的情景,企图从他的扑击里寻到什么。
  当然,他只有失望,冯百万用剑快极,他怎么能看得清呢?低头向下不经意地一扫,在地上发现了希望。离开他一丈远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锦盒,半埋在土里。
  他冲过去捡起,沉甸甸的。
  打开锦盒,里面有一张柔软的黄宣纸。东方红心里一喜,忙展开去看。
  纸上的字是红的,十分清晰,竟是“越女剑法图”,旁边有注解的文字。
  东方红乐坏了,拿着它跑回自己睡觉的地方。他还想着与木心一同进城的事。
  “越女剑”源出极早,出自越王勾践时的一位越女之手。据说越女剑在她手里,上夺清天三分魂,凝光搅起怒海潮,无人能与之争锋。
  东方红知道越女的故事,而她的十八式“越女剑”他此刻才一目了然。
  “越女剑”起式灵活,讲究飘逸。这与他的想象差不多,但不知怎地,他却觉得剑法里缺少什么。缺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他依照剑图练起来,许久,才学会三式。这时,太阳已爬上头顶。他不见木心到来,心里有些急了。左等右等还不见木心的人影,他爬上了树,站在树叉上向北方眺望。
  忽然,他听到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连忙用树叶子遮住自己。
  两匹马跑到离他有二十丈远的地方,忽地慢下来了。他透过浓密的叶子细看,马上上竟是范幼思与候文通。这让他又喜又惊。
  范幼思一脸愁容,十分失意;侯文通脸带笑,又常陪小心两匹马走到离东方红有丈把远的地方,突然不走了。
  东方红小心起来。
  范幼思眉头紧皱,不快地说:“我不想去开封,那里有什么好呢!”
  侯文通嘿嘿一笑,“开封总比京城好吧、她们己被江化龙押走了,到了京城不掉一层皮才怪呢。我把你从他们手里救出来,花了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足见对你有情了吧?”
  “那去洛阳不也一样吗?”
  侯文通摇头说:“开封是我的家,到了家里才能如鱼得水。只要你愿嫁给找,什么都好说。”
  范幼思知道拧不过侯文通,不由幽叹了一声,脸上顿时披上一层冰霜。她心里矛盾极了,既感激侯文通救了她,又恨侯文通逼她屈从。她看到一棵小草在微风里摇动,芳心大痛。多么可怜,自己竟不如一棵小草自由!
  侯文通两眼在她的脸上滚动了一阵火辣辣的目光,笑道:“走吧,你会喜欢开封的。”
  范幼思无奈,只好抖缰催马,向西而去。
  东方红心中一急,差点儿从树上掉下来。这么好的人儿被个老色鬼弄了去,那还有好结果?
  他刚要飞扑下去,估计可以击中侯文通的脑袋,不料侯文通一抖缰绳,马儿扬蹄而去了。
  东方红见失去良机,后悔不已,没有把她救下来实在是罪过!他觉得侯文通从他手里夺走什么,那是一片云吗?
  他心慌意乱地从树上跳下来,一时间犹豫不决。城里的道姑已被押向京城,看来用不着去烧监狱了。范幼思又被侯文通劫走,自己到底去追随哪一方呢?
  权衡了一阵利弊,他决定去救范幼思。救一个人总比救一群人容易。可凭他的本领,谈论救人是不切实际的。他所谓的救人,不过是一种借口,而实则是不愿看到范幼思落人侯文通之手,想趁机捣蛋罢了。他回避的是一种对佳人的深爱。
  他在两匹快马的后面追了一阵,有些跑不动了。扶着一块石头歇了一会儿,思想又回到那群道姑身上。她们怎样了呢?
  他们的遭遇自然很惨。江化龙把她们打入木笼囚车,便不问她们的死活了。囚车颠簸而行,风吹日晒,她们一个个口干舌燥,望“水”欲穿,江化龙也不理会。不给她们吃喝,这是他惯用的伎俩。若有人叫喊,他就命人把那人的舌头割下来。
  他骑在马上,得意洋洋。
  几天后,他们到了京城。江化龙把她们关进了监狱便去见皇上。
  这时,从别的地方押来的道姑、尼姑也被关进了京城的监狱,总数不下三万人。京城的监狱一时人满为串,怨气冲天,其凄惨之状不可想象。人间大劫难。
  明成祖朱棣的感觉却很好,有些安心了。
  他在养心殿召见了江化龙。他看上去又老了不少,常年对外用兵使他失去了耐性,极易暴躁。他的脸更瘦了,几乎成了一条,灰黄的皮肤——不,蜡黄皮肤失去了光泽,唯有那凶恶的眼睛不时地闪耀着他独一无二的高贵。
  他的手指细得惊人,无力地放在龙椅上象鹰的爪子。他半躺在龙椅上,显得很累,很乏。这样一双手,几乎毫无美感可言,但它却揉搓过数不清的女人的细嫩的皮肤。就在昨天的晚上,他的这双手还在一个少女身上游走,令那少女着迷。他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却不去想这个。他觉得在人世间唯有龙椅是实在的,可靠的。
  养心殿很高,很空。他一个人坐在里面十分空虚,但这空虚里有他的骄傲和尊贵,他还是喜欢坐在里面的。
  江化龙走进养心殿时,他正想着昨日的少女,伊人亦令他着迷。
  人影一闪,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他忽儿觉得高大的宫殿象神奇的迷人镜,别人走到门口就一下子渺小下去,唯有他还是那么高大,那么自如,这确实有趣。
  他哈哈地大笑起来,声音很嚎亮,把江化龙吓个半死。头皮一阵发麻,他害怕皇上的笑声与他有关,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朱棣俯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化龙,满意地哼了一声。江化龙在他眼里不过一只小甲虫。
  沉默了一会儿。朱棣奇怪地问:“江化龙,朕是这样的乏弱,有一阵风也可以把朕吹倒了,你说为什么人人都怕我呢?”
  江化龙料不到朱棣有此一问,慌忙地说:“皇上英明,所以才人人都敬伯。”
  朱棣猛地坐了起来,双目射出两道冷光,厉声问:“江化龙,朕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江化龙忙道,“回奏皇上,天下的尼姑、道姑都抓到了京城,待为臣细审之后就明朗了。”
  “没有漏网之鱼吧?”
  “回皇上,绝对没有。皇上英明,唐赛儿插翅难逃。”
  朱棣“嗯”了一声:“玉玦有下落了吗?”
  “回奏皇上,为臣该死,没有找到玉玦。”
  朱棣有些失望,轻叹了一声,挥手让他退出。
  江化龙退出养心殿,擦了一下头上的细汗。
  他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在朱棣面前不过一条狗,一条癞皮狗。
  傍晚。他喝得醉醇醺地去了监狱,进行严刑逼供,可毫无所获。他心中好恼。
  然而在另一间牢房里,在他押来的那群人中,有一个道姑实在受不了作人的侮辱,招供了。供状令狱官们狂喜不已,嵋上奏到朱棣那里去了。
  供状对江化龙十分不利,说他把唐赛儿放跑了,受了人家十万两银子。
  朱棣震怒,连想也不想,立即向人缉拿江化龙下狱。他不需要想,无论对与错,这么做都是必要的。他要敲一下锦衣卫,让他们心惊胆战,不敢妄生异心。
  江化龙的消息十分灵通,听说要拿他,立时吓了个半死,心凉透了,半生追求付于了流水。
  他思忖了许久,决定逃走。他不能下大狱,他知道监狱里的犯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没有来得及向狐朋狗友们道别,就逃之夭夭。
  何大海等人明知他受了冤枉,也不敢替他申辩,反而都骂他不是东西,负了圣恩。
  这颇有点落石下井的味道,然而他们玩惯了这样的游戏,一点也不觉奇怪。
  朱棣得知江化龙狼狈逃窜,动了真怒,下旨诛杀江化龙的九族。
  一道圣旨飘出宫门,大大小小的姓江的被杀了一百多。他们因江化龙得福,也因他倒霉。相比之下,只是倒霉来得更加彻底。
  江化龙在远方听到灭族惨祸,心都疼碎了,但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
  然而朱棣并不感到满足,不杀掉江化龙他的心灵就恢复不了先前的平静。帝王的心灵是十分敏感的,自然也极其脆弱,容不得半点外来的刺激。谁不懂得这一点,就不是以换个合格的心灵家,亦不是上乘的政治家,弄不好连脑袋也保不住。
  朱棣的性格十分奇特,在外人眼里那时时刻在犯“神经”。若说冷酷多疑是帝王的通病,在这之外,那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连年对外用兵,就是这“秘密”在作怪。
  他孤僻高傲,心中实则极为空虚。他蔑视群伦,扪心自问,又觉自己与庸人无异。这令他大为光火。
  他信奉的原则是抄袭曹操的:宁让我负天下人,绝不让天下人负我。即便如此,他的胆气还是不太壮,他总是找不到可以让他心安理得、轻松飘飘的理由,那是一个多么愁人的理由啊!
  人的痛苦多半来自心灵的障碍,帝王尤其如此。一代奇君什么样的身外之物得不到呢?他也许得不到星星,可他要星星干什么呢?他时常感到心中有个影子,那不是他的影子,可无论如何都赶不开,他能不愁吗?他愁得有理。他知道那影子是谁的,但却没法儿向外人说。影子在长大,时而变幻,这更让他烦乱。
  有几回他搂着心爱的妃子行欢,险些要告拆她心中的秘密,终于还是忍住了。当他昏沉的脑袋枕到她的酥胸之上时,他感到一片雪白的玉影压入他的眼帘,他不由疑心下面的“枕头”是否可靠。他是天之骄子,若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女人,岂不露出自己的软弱之处?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过一个当上皇帝的平常人,可他死活不想承认这一点,偏要让另一个自己相信他是何等伟大,何等殊异。
  他忽发奇想,要证明自己是超等的天才,古今无双,就要与别人大不一样。
  一个人是要吃饭的,要有女人的,这个他没法与别人不一样,虽然他觉得不能改变这点,脸上无光,也只能马虎过去。
  然而,杀人、打仗则是他与别人的极大不同。古往今来,杀人是都要偿命的,而他杀人则不需要赔偿。那么打仗呢?这自然也是别人没法儿办到的。
  他觉得上天赐于他权杖就是让他杀人、打仗的。唯有冷酷无情,才与别人大不一样,才是人君之道。
  俗夫听到杀人、打仗是免不了心惊胆战的,而他却感到快意,这说明自己是多么地与众不同呀!
  他的一生,一刻也没有忘记与别人拉开距离。
  多杀一个,多打一天仗,他都觉得多一分不同。他这种怪诞的心理来自他深刻的经历。
  在明朝,帝王传位是传长不传幼的。太子朱标早亡,朱元璋只好把皇位传于太孙朱允炆,是为建文帝。
  朱棣是朱元璋的四子,只有一边干看。后来,他发动“靖难之变”,推倒了建文帝,当上了皇帝,可他总是抹不去自己心头弑君篡位的阴影。他明知“传长不传幼”是种不值一提的陋习,当上皇帝的人也未必智慧高人一等,可他的心灵深处总是觉得“既得大位,总有他的道理”。
  尽管他把自己看得如何正统,还是免不了想到“邪”上去,他的皇帝毕竟是从侄儿手里抢来的。一个大人去抢一个小孩的东西,无论怎样讲,他都觉得是不光彩的。也许侄儿将来是个好皇帝呢。这让他大不安。
  他是相信鬼神的。他觉得也许侄儿已到了阎王殿向父亲告他的状呢,他依稀看到父亲那凌厉的目光。为了使父亲相信他当皇帝有多么正确,他以为一定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将来,也好向父亲交帐。
  所以,他要表现自己是何等的英明,他要连年开仗,扩大疆土。要证明自己是个明君霸主,是上天钦定的皇帝,没有比打仗再好的办法了。对近臣,他也采取了相同的手段,予以彻底的征服。无情、多疑不正是孤家寡人的特征吗?越是无情多疑,越发说明自己该做皇帝。不然,自己怎么会有皇帝的脾性呢?这是天生的。
  他的这种平衡心灵的办法并不多么高明,然而他非这么做不可,他跳不出来。
  江化龙想摆脱他的征服,这使他想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想信自己的手掌能伸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依然在养心殿,他召见了内官监太监郑和。
  这次他没有半躺在龙椅上,而是正襟危坐,一脸青气,象是刚发过火的样子。
  郑和五官端正,孔武有力,身体格外敦实,双目清光闪烁,是个精明人。他向朱棣参拜了一下,站在一旁。他是回族人,原姓马,洪武时入宫为太监,因随朱棣起兵有功,赐姓郑。
  他刚从西洋回来,颇得朱棣赏识,是个大红人。但他居功不傲,神态特别温和,只是偶尔从眸子里闪两道利光,轻描淡写,给人一种柔中有刚的感觉。
  他的脸挺宽,两颊的颜色也不尽一致,高挺的鼻梁象一道海峡把两片“颜色”分开。猛一看,他的脸就是一副航海图。朱棣就曾与他开过玩笑,说他在海上行走永远也迷失不了航向,这句话他深深地铭刻在心中。
  朱棣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眸子里扬起了三月的春光,轻笑道:“联不想让你天天泡在海里了,让你到陆地遛遛腿脚怎么样?”
  郑和躬身道:“奴才听皇上吩咐。”
  朱棣点了点头:“联让你到江湖上把江化龙抓来。他若抵抗,杀掉亦可。另外再办一件事,这事十分秘密,不可张扬,你要暗中查访………
  郑和道:“皇上放心,奴才会竭尽全力办好这两件事。”
  朱棣欢快地笑了起来,笑声连他都觉得陌生了,他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他神色一变,显得轻松起来。郑和知道皇上要和他说些玩笑了。唯有这时候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才富有人情味。
  “听说那些‘红毛鬼’当着外人的面男女也亲嘴,他们不怕别人背后议论吗?”
  郑和笑道:“这是他们的一种礼节,犹如我们见面之抱拳,平常得很,没人议论的。皇上,我听说他们的书本里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名言,我们是否送给他们几本书呢?”
  朱棣摇了摇头:“相距太远,书送给到他们那里,原汤老味都跑光了。”
  “我们的衣物他们甚是喜欢。”
  朱棣愣了一下,忽道:“听说他们身上都长着红毛,长可盈尺。这是否是个玩笑?”
  郑和嘻嘻地笑起来:“皇上,他们可不是长毛兽,他们的女人也有十分美丽的。”
  “皮肤洁白细嫩吗?”
  “是的。她们的胸部很厚实,两座青山高高耸起,耸人。”
  朱棣情不自禁地咬了一下嘴唇,笑道:“她们的脚大不难看吗?”
  “她们都是天足,并不多么难看。”
  朱棣抿嘴一笑,不言语了。他觉得外面的世界也挺有就凭这,也要向外打,打开一个新天地,迎来一片白花花。无边的白呀,不单指银子,亦指女人的白皮肤。
  想到旖旎处,他哈哈地大笑起来,给虚空的养心殿带来几分活气。他感到一种无比的舒畅,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温泉泡透了。
  郑和约略知道他想些什么,亦附和着轻笑。但他不敢说出来,在皇上面前是不能过多地流露聪明的。一个人愚忠是十分可爱的,太聪明了就不讨人喜欢了。
  朱棣的目光如月光似地在他脸上泻过,极其少见地表现出过多的热情,笑道:“她们生孩子是请大夫还是找接生婆?”
  “大概是找大夫吧。”
  “那大夫多半是男人?”
  “是的。他们并不在乎男人给女人接生。”
  朱棣又笑起来:“不成体统。你再讲些别致的。”
  片刻间他连笑三次,这在他的生活里是少见的。他难得这样的轻松。
  也许他受的阴暗的压抑太多、太久,故而特别喜欢听到海外的奇闻异趣。他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明亮的、活生生的。他想从中找到使自己释然的东西。
  君臣二人谈了许久。郑和见朱棣有些倦了,才告退。
  离开养心殿,郑和细细地回忆起刚才的情景,推敲朱檬的语言。直到他觉得自己没有冒失的言行,才放下心来。这是他的小心处。
  回到内官监。他小憩一会,大口喝了两碗茶,命人传“回香刀手”白三败。
  这是个高大的青面汉子,脸上的棱角格外分明,双目电光四射,冷峻骇人,唯一的毛病是没有眉毛,让人容易想起秃子。他腰佩一把怪刀,气度凌人。
  郑和没有看他,两眼注视着空处,淡淡地说:“你去锦衣卫打听一下江化龙的情况,让何大海率人立即捕拿江化龙。”
  白三败转身去了,无声无息。
  郑和注视着他的背影,浮想联翩。他对白三败是很放心的,他数下西洋,都带他前往。
  他不但刀法好,而且为人机智,还会说鬼子话,独当一面绰绰有余。
  最让郑和看中的是他的忠义,美中不足的也许是他从不说奉承话,亦很少说话。他或许是世上最懂得少说话的人。
  他快步走到锦衣卫的西厅房,见何大海等人正嘀咕什么。他昂首走进房子去,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郑公公传下话来了,命你们立即捕杀江化龙。”
  他强调了一个“杀”字。他以为郑和的神色里含有杀机。他十分善于领会郑和的意图,有时候郑和忘了的话他也能揣测出来,并侧面给以提醒。
  何大海等人原是十分狂横的,唯独怕这位很少说话的“呆爷”。
  他们都惊惧他那充满神秘色彩的“回香刀”。据说中了回香刀无可生还,而且还痛苦难当,生不如死。
  何大海连忙堆起笑容,讨好地说:“公公还有什么话?我们这就去办。”
  白三败盯了他一眼:“公公要你们告知江化龙可能去的地方。”
  何大海等人的脑袋又凑到了一起,小声地商量起来,显得十分认真。
  白三败从锦衣卫里出来,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悠悠白云,轻叹了一声。他显得格外寂寞、无聊。他已看不见人生里的那朵鲜艳的火苗。
  他不想退出生活的激流,但也没了先前的热情。他想起了“混”,混下去。这与他的性格是不合的,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几下西洋,他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有了异样的东西……
  郑和听了他的口报,没有任何表示。
  翌日清晨,郑和带人离开了帝京。
  火苗一样的烈马奔驰在原野上,郑和感到一种透骨的舒畅。海上的早晨是神奇的,清新的,宛如一个沐浴的少女。
  旷野上的清晨也是醉人的,那风与透明的水没有多大区别。他不由一阵激动,对足下的土地生出一种特别的感情。他真想跳下马去抓起一把泥土。神奇的黄土地啊!
  白三败面孔如风,没有什么反应。他对什么都不感到惊奇,他缺乏诗人的多愁善感。
  也许他对事物的感受最深,只是不想表达罢了。
  他们一干人奔行了大半天,来到一座大山脚下。
  这山非常奇特,南面如刀削斧剁的一样,峭立挺拔,青灰的山石透着阴暗的气息,山脚下有一涨深泉,清澈甘冽,诱人欲饮。
  他们一干人奔行了大半天,来到一座大山脚下。
  这山非常奇特,南面如刀削斧剁的一样,峭立挺拔,青灰的山石透着阴暗的气息,仿佛伤心女人的叹息。山脚下有泓深泉,清澈甘冽,诱人欲饮。
  郑和在海上漂荡惯了,对故乡的奇山异水有着深深的迷恋,见此佳景,他勒住快马。
  他目视了山顶一会儿,跳下马来。
  “这里泉水迷人,让马也歇会儿吧。”
  他的精干随从于是纷纷下马。跑了多半天了,他们也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白三败走到泉边,静静地洗手。泉水里有他风尘仆仆的影子。
  郑和则不住地用手泼水。他喜欢玩水。他觉得水就是他的生命,每当出海时他就灌一瓶家乡的水带在身边。天下的水是相通用的,无论航行到哪里,他都不觉得远离了故乡。
  他正望着泉山儿出神,忽见西面奔来三个人,竟是一老两少,三个道姑。
  她们的身法轻快功夫显然不弱。这时候她们还一身道姑打扮,显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她们与世隔绝久也。
  郑和盯着她们还没言语,他的手下人猛地跃起,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三个道姑一惊,向后退了几步。
  老道姑有六十多岁,头发已白了,黄面瘦脸,仿佛刚有过病,唯有眼睛精彩一些,表明她是个修行人。
  两个年轻的道姑不过有十八、九岁,一身青衣道服,戴道帽,腰身十分优美。
  一个圆脸,双眸黑如宝石,深邃而不可测;一个鹅蛋脸,柳眉含俏卧翠。“圆脸”肤如凝脂;“鹅蛋脸”粉面桃花,姿色均属上乘。
  几个精壮汉子见两个道姑秀色可餐,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哈哈,漏网之鱼还不少呢,若能抓住两条,定可美食一顿。”
  “这么娇滴滴的妞儿还敢抛头露面,可见胆子不小,该我们哥儿几个走运……”
  老年道姑怒目一闪,精光暴射,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拦路抢动吗?就不怕王法?”
  几个汉子哈哈地笑起来,好不得意。
  “老姑子,你可没有青天白日了,我们这里拦你就是王法。”
  老道姑一怔,哼道:“凭你们几块料也想兴风作浪,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别罗唆了,上去把她们逮住就得了。”
  几个汉子齐声呐喊,一拥齐上。
  老道姑目光如水银泻地,飘然一扫,双掌收到胸前,十分沉着,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几个汉子刚扑到她身边,老道姑双掌一旋,陡然大开,闪电般拍出四五个掌影。
  “啪扑”几声闷响,几个精壮的汉子被击倒在地,疼得他们哼哼哟哟。
  老道姑冷然一笑,迈步欲行,白三败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似乎懒得说话,一举拳头,示意要与她较量。
  老道姑打量了一下白三败,见他阴沉如铁,默不作声,心猛地向下一沉,对方无疑是个硬手。
  老道姑叹了一声:“你们为什么拦我们的去路?”
  白三败无奈地说:“打完了再讲。”
  他觉得这句话都不该说。
  老道姑知道没退路了,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双手摊开,随风一摆,彻底放松了自己。
  白三败没有抽刀,他很少抽刀,晃动了一下拳头向老道姑靠过去。
  动手之前,他看了一眼她的眸子,不由“咦”了一声。老道姑的眸子十分清澈,与刚才大不相同,仿佛有潺潺的溪水流动,他几乎可以听见水的声音。
  “明水神功。”他心中不由叫道。脑中连闪了几个念头,他知道眼前的道姑是何许人了。
  “明水神功”是“妙月庵”绝技,这道姑无疑是妙忆庵主。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觉得自己刚才忽视了微笑。他有个古怪的习惯,与人对敌时面带笑容,他可随时改变主意,若面冷如冰,就只守着一个主意不变。他想以拳头与妙忆斗,这是冷着面孔决定的,此时他不能变了,虽然他的拳法比刀法逊色得多。
  妙忆不知他心中的古怪,还以为他有刀不用是蔑视她呢。
  白三败走到伸拳可及妙忆的地方站住,忽而叹道:“你头发都白了,我有些不忍……”
  他的语言总与他的样子相反。
  妙忆冷笑一声:“少来假惺惺。”
  白三败摇了摇头,一拳捣出,出拳甚慢,仿佛刚学拳的门外汉。
  妙忆以为这是戏弄她,不由大怒,身形飘然一旋,绕到白三败的左侧,双掌翻然一抖,一招“明水洗髓”,搅起一片虚影,向白三败拍去,气劲如流仿佛大水欲冲龙王庙,气势骇人。
  白三败知道厉害,偏又不躲,气沉丹田,一个“硬扎马”立在那里;同时右拳一旋,拳头象彩球一样飞起,直击妙忆的鼻梁。
  妙忆的身法快极,扭身一转,玉臂轻扬,一式“明水炼性”,劈向白三败的后脑勺。
  电光石火之间,白三败突然一个前空翻,两脚陡伸,猛地向妙忆踹去。
  白三败的打法很聪明。
  妙忆吃了一惊,摇掌回斩已经太迟,哼了一声,急身倒射。她反应虽快,也被白三败扫中衣角,劲风压迫得她脸色惨白。
  两人斗了一合,没分胜负,不得不重新估价对手,寻找对方的薄弱环节。
  妙忆明白自己的优势,掌力奇雄。
  白三败也知道自己的长处,善于出奇制胜。
  然而各自的弱点,谁都不愿细想。
  两人静立了许久。妙忆淡淡地说:“你胜不了,还是抽刀吧。”
  白三败摇头道:“我先前没想动     在亦不想拉它出来助威。”
  妙忆心中一喜,不由笑了。这倒好,碰上个倔人,看来自己还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郑和知道白三败的习惯,并不觉得他迂,见他们一时难分胜负,便说:“你们再斗一合,若还分不出胜负,就不要继续纠缠了。”
  白三败一笑,觉得这样也好,与一个老女人拚斗就是胜了也不见得光采。
  妙忆皱了一下眉头,不见轻松,这几个人颇象官府中人,她弄不清官府为什么要与出家人过不去。
  白三败闭了一下眼睛,猛地一声长啸,飞纵而起,身在空中一个大转环,仿佛蝎子爬墙,旋动出几个人影来,双拳怀中一抱,电闪般击向妙忆的太阳穴。
  妙忆不敢大意,身如垂柳一摇,双掌托天,猛地向白三败拍去。
  “啪嘭”两响,白三败的右拳打在妙忆的肩头,妙忆的左掌拍在白三败的小肚子上。
  白三败身子一旋,倒飞两丈开外,站定。
  妙忆挨了一拳,一个踉跄差一点栽倒。
  旁边的两个道姑连忙抢上去把她扶住。
  两人各挨了对方一下,看似又斗了个平手,实则妙忆吃了大亏。白三败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小肚子上挨一掌与不挨也没多大不同,至少他没感到痛苦,对方的“明水神功”并没有发挥出它应有的威力。而妙忆挨了一拳,以她的老年之躯,则有点承受不起,她的肩胛骨几乎被打碎了。她感到有股火苗在肩头燃烧。
  郑和心里雪亮,知道白三败占了便宜,他一挥手说:“把她们带走。”
  妙忆冷冷地说:“我没有倒下呢,你急什么?”
  郑和笑道:“你已经输了,难道不是吗?你受了伤,而他没有。”
  妙忆没有分辩,仅有冷笑。
  郑和反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太阳,有些不耐烦说:“你还想让我动手吗?”
  “那是你的事。”妙忆毫无表情地说。
  郑和皱了一下眉头,感到左右为难。
  他实在不想与妙忆动拳动脚。用不着细想,可以肯定地说,妙忆与唐赛儿绝对无关,抓她确是明知不对而为之。他对朱棣搜捕天下的尼姑、道姑本就打心眼里不赞成。你还想坐万年江山吗?能说得过去就得了。但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放她们远走高飞也极为不妥,他怕将来朱棣知道今天的一切。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我们赌一下各自的运气如何?”
  妙忆疑惑地瞟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郑和道:“你的功夫不错,你打我三掌,如果能打动我,就算我输,你们离去;反之,你们跟我们走,如何?”
  妙忆无法拒绝,若是自己连三掌都打不动对方,想走那亦无可能。看来只有碰碰运气了。
  她轻哼了一声:“你说话算数吗?”
  郑和道:“我有欺骗你们的必要吗?”
  妙忆长出了一口气,缓缓举起了右掌。
  她彻底松弛了一下,想起许多年前看冰河的情景,那无边的冰水啊,蕴藏了多少力量呀!
  她的“明水神功”就是在冰河旁边修习的。
  在雪天里,世界通体透白了,她跑到山上去看温静的流泉,她希望以后自己的眸子就流动这样泉水。如今,她做到了这一点,可明丽的水魂能给她多少力量呢?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把“明水神功”提到了十成,内劲运到右手上去,手掌飘忽一旋,猛地向郑和的胸脯按去。
  郑和面带微笑,毫不理会,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妙忆一掌击实,郑和仿佛被风吹了一下似的,毫无所动。这让妙忆目瞪口呆,她的内劲好象自动瓦解了。她感到齿根发冷。
  郑和轻快地一笑:“你可以发第二掌了。”
  妙忆忽觉精神不济了,第一掌她几乎用了全力,竟然丝毫无功,再打第二掌还能指望出现奇迹吗?但这么轻而易举地认输她又不甘心。
  她正迟疑,忽听有人道:“香妹,你别跑吗,我逗你玩的。海枯石烂,我也不会变心的。”
  飞奔而来的是“丰都秀女”杜云香,紧追不舍的是白飞扬。看来他们成了情侣。
  杜云香头也不回,气恨地说:“我不要听。”
  眨眼间,两人来到他们面前。杜云香也许是爱凑热闹,也许是找个借口让白飞扬追上,她先止了步。
  她看了一眼面色青黄不接的妙忆,轻声问:“你们这是干么呢?”
  妙忆原想不理她,忽觉不妥,她也许能帮自己一下呢。她扭头冲杜云香勉强一笑:“我们在打赌,他想试一下我的‘明水神功’的威力。”
  白飞扬眼睛一亮,笑道:“‘明水神功’?这可太好了,我早就想见识一下它的真面目呢。”
  妙忆心中一动:“你懂‘明水神功’?”
  白飞扬说:“略知皮毛,不敢和大师相比。不过……我知道它的短处。”
  妙忆一惊:“它有什么短处?”
  话出了口,她十分后悔,这岂不显得自己太没水平。
  白飞扬微微一笑:“你还是快出手吧,我只有见了你的功夫,才能心中有数。”
  妙忆一想也罢,把功力提到十二成,一招“泰山压顶”拍向郑和的头颅。
  郑和仍然不躲不抗,静等着挨揍。
  不过这次妙忆有了感觉,她一掌拍下,忽觉郑和的头顶有一个劲团向外一撞,她的劲力走偏,手掌滑到一边去。
  第二掌她仍然没有伤及人家的毫发。
  白飞扬在一旁看得真切,惊骇郑和的内功之深。但心中也有些不服气,这帮了妙忆的大忙。
  他冲妙忆笑道:“大师,你听过‘冰河云曲’吗?”
  妙忆一愣,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的“明水神功”威力不济,是因为自己没听过“冰河云曲”?这可奇了,自己怎么没听说过呢?
  白飞扬不等她回答,忙说:“你若没听过这个曲子,不妨听一下,美妙得很呢。”
  妙忆忙道:“好,你吹吧。”
  郑和不快地说:“还没赌完呢,听什么曲子!”
  白飞扬说:“曲子很短,不影响你们的赌兴的。”
  他挥手一转手中的玄玉笛,吹了起来。
  笛声一响,四野皆惊。高昂入云的笛声犹如流水不断,那么动人悦耳,那么摇魂洗肺。
  笛声忽儿慢下来,似白云悠悠,又若漫无边际的静水冲下高山,仿佛瀑布……
  妙忆心中有感,忽觉自己被笛声带到那遥远的冰河旁边,她看见了那深而且静的河水。
  河水忽儿哗哗地流起来,流进了她的血管,流过她的眼睛,她顿时觉得自己抓住什么。
  笛声欢快起来,仿佛几个小孩跳达,越发欢快起来,犹如千军万马奔腾,急雨下,战鼓擂。妙忆终于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猛地一抖手,向郑和的小腹拍去。
  郑和见光气一闪,约略感到不妙,但仍然没躲。
  “啪”地一掌击实,郑和身子一震,一下子退了三步,脸色通红。
  妙忆大喜:“你输了,这可没弄鬼吧?”
  郑和叹了一声:“我说是赌运气,终究还是赌的运气。若不是他的‘冰河云曲’给你灵感,凭你的两下子让我后退一步也难上加难。”
  妙忆以为他言之不虚,自己的掌劲如此雄浑,竟不能打得他狂喷鲜血,这实在匪夷所思。
  她没有反驳,冲白飞扬点了点头,一拉两个弟子的衣袖,三人飞奔而去。
  白飞扬哈哈一笑:“我们也该走了。”弹身飞泻。
  郑和没有阻拦他们,仅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出神。他不喜欢节外生枝。
  静呆了一会儿,他飞身上马,急奔而去。
  白三败与那几个汉子紧紧相随。一溜马踹起一溜烟尘。西边的辉煌消尽时,他们望见一座山寨。
  郑和一马当先,直向山寨奔去。他们已是人困马乏了,想在山寨里找个住宿的地方。
  几匹马奔上了羊肠小道,努力地向大山的顶峰冲去。
  大山也不太大,苍灰色的山坡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前面的山与后面的山连贯起来,象个迷魂套。寨子就在群山相连的地方。
  寨子里其实没有多少人,更没有好人,在这里讨生活的人非奸即盗。
  几匹马冲上山头,向南一扭头,奔向寨子里去。
  这是一片木头房子,算不上高大,用绿漆涂了顶,在远方遥看颇象草丛。他们踏上房子中间的细路,忽听“扑通”几声,马陷进了深坑里。他们掉进了陷阱。
  郑和与白三败反应灵敏,见大事不妙,飞身而起,纵到房子旁边的石头上,仅马陷进坑里。所幸的是坑并无异物,几个掉进坑里的汉子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
  郑和正惊疑,忽听几声嘿嘿的怪笑:“进寨不拿买路钱,皇上来了亦枉然……”
  郑和轻笑道:“朋友若要钱,来拿便是。”
  “嘿嘿……”,又是一阵怪笑。灰影连间,从南边的房子中间窜出五个人来,都是小矮人。不算侏儒,但绝对发育不全。
  五个人站到一起,又是一阵怪笑。
  郑和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对黑白两道上的著名人物是比较清楚的。这五个人的特征如此明显,他马上就知道他们是谁了。
  江湖中没有比“煞星五童”更好认的人了。
  他们形如儿童,年龄却不小了,三十年前就闻出了名头,素有“杀人虎”之称。五人都擅笑,但又笑得各不相同。听他们怪笑,能让你大笑、不安、气短、跳坑。
  他们有两个共同的地方:心狠手辣,轻功绝妙。不同的地方,说不清。
  五个人长得难分难解,服饰又相同,外人只能从兵刃上分辩他们。
  “东煞”手中有把刀:“西煞”掌中握着剑:“南煞”有把铁钩子:“北煞”是把大匕首:“中煞”腰里缠着鞭。
  别看他们的长相可笑,他们的作为却让你笑不起来,杀人如麻,放火强奸,无恶不作。
  提起江湖“五煞”没有不头疼的,连他们的师傅“铁尺神丐”托日扎郎拿他们也没办法。
  五人的功夫怪极、高极,几乎没有人收拾得了他们。
  郑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几眼,摇了摇头,碰上这么几个不通人性又难缠的小子,实在不走运。
  他觉得这次出师便不顺利,江化龙亡命江湖,恐怕也没这么倒霉。
  他的脸色阴暗下去,泛起杀机无限……

  第九章  煞星孽根

  人生看好,亦不过黄花幼蕊,但得片时娇,别问秋来不走风水桥。
  江化龙慌慌张张逃出帝京,犹如丧家之犬,可不象郑和想得那么走运。
  他霎时间被皇上夺了饭碗,由人上人变成了人下人,心里苦透了。再看东方的太阳,那末世的迷魂灯也没它难看。人生终难测,他现在相信了。
  他夹着尾巴一路南行,几天后,来到鸡云山东侧。
  他吃亏倒霉都在这里开始的,他要在这里找回失落的东西。
  他向东走了几里,低着脑袋进了城。这与他出城而去昂着头颅的情景多么不同的啊!他奶奶的,我算什么都体会了!
  他到这里寻找什么?他说不清,只是觉得该到这里来。他在这里挨过两剑,是找刺伤他的人报仇吗?似乎又不是。
  城里并没有多少变化,而他却恍若隔世。
  他进了一家小酒店,想喝点酒消愁。
  店小二一不小心,把一片热乎乎的菠菜叶子扔到他脸上,正好贴在他的左眼上。
  他没有吱声,用手轻轻抹去叶子。他竟没有骂人,这在他一生中是少有的。
  几杯酒下肚,他的火气上来了。他奶奶的,我怎么该这么倒霉!?不行,我要报仇!要找回我的运气!
  他忽儿有些明白了,都是那该死的“两剑”毁了他的大好前程。只有杀掉那两个小子,自己才能时来运转!
  他的念头别人自然以为荒唐可笑,而他却笃信不疑。
  他承认自己犯了个大错误:没有及时追杀他们。以致落了个势单力孤。
  他喝着酒想了许久,觉得该去一趟鸡云山。他知道“杏林三儒”的厉害,但他并不怕。九族都被灭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觉得若不能重温昔日的威风,活着都是多余的。
  人生对他来说仅剩下了一个目标:再现昔日风采。这足可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不倒的。
  他没有再去县衙,觉得进去也无味了。
  夕阳西下时,他迎着灿烂的晚霞上了鸡云山。
  在夕阳的辉光里,鸡云山仿佛披了金装,象个神秘的少妇,亦有些妖冶。
  山上很静。他推开“杏林院”的大门时,听到的仅是门开的声响。
  院内没有人。他迈步进了院子。他四下乱扫,企图发现什么。
  这时,三儒从北面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江化龙一惊,连忙上去招呼。
  段百苦永远没有好脸色:“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江化龙笑道:“路过这里,特来求宿一夜。”
  傅太旧说:“你不是干‘大事业’吗?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江化龙感到极不受用,以为傅太旧在幸灾乐祸。
  这是他太多心了,三儒这时还不知道他已由金凤凰变成了落汤鸡。傅太旧不过随意而言。可他的心灵已有些风声鹤唳了。
  他极为尴尬地一笑,心中却掠过不少恶毒的念头,老子若再得势,非砍你们的狗头不可!
  “段前辈,我们都是江湖中人,难道连这么点方便都不行吗?”
  文疾冷笑道:“你是锦衣卫高手,天子脚下的大红人,我们高攀不上。这风清露冷,你若在我们这里得个什么毛病,那我们可吃罪不起。”
  江化龙心中一凛,不由暗骂,倒忘了三个老混蛋是摆弄药的,他们若存心伤害,那可防不胜防。但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去,他又不甘心。
  他眼珠儿转动了几圈,笑道:“听说文前辈剑术超群,可否赐教一二呢?”
  文疾哼了一声:“我很少有好的兴致陪别人弄倒。若不心伤了你,那可麻烦。”
  江化龙强笑道:“前辈放心,我自信还能接下别人的快倒。没有什么人能轻易伤了我。”
  文疾哈哈地笑起来:“既然你有那么好的身手,不用赐者也罢。”
  江化龙恨得牙痒痒,暗骂文疾滑头,但他亦承认人家滴水不漏。他毫无所获。
  傅太旧冷蔑地扫了他一眼,厌恶不屑远远多于冷淡,哼道:“江大高手,听说你好色如命,你知道我最憎恨轻视的是什么人吗?见了好色之徒,我是不喝就醉!”
  江化龙大窘,这不是撕他的脸面吗?但他又发不得火,他可以不惧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却斗不过他们三个。大文夫能屈能伸,还是忍了吧。
  他干笑了两声,辩道:“傅大师,那是谣传,听不得的。”
  傅太旧冷笑道:“江湖无风不起浪,你骗不了人。自古万恶淫为首,你占了一个‘首’字。这对你也不会是大吉大利的。”
  江化龙的心一痛,脸色变幻起来。说到吉利,他没法不想起身上的“两剑”,但他却不怀疑好色的必要性,连孔圣人都说“食色性也”,你算什么东西呢?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忽儿笑道:“傅大师,您是一代高人,是真是假还能瞒过您吗?听说您收了一位高徒,能让我见一下吗?以后江湖上走动也可以照应一下。”
  傅太旧哈哈地笑起来;“套用你一句话,这是谣传,信不得的。”
  江化龙顿露愠意,眼里闪出金子一样流动的光彩,仿佛要变成一把刀砍向傅太旧。他恨不得扑过去,拼一个四分五裂。
  三儒是何等样人,岂会把他的眼红唇青放在心上。在杏林院里他们还会怕事?
  段百苦的脸色本来就不好看,一辈子没露过三月的春色。这回更象发丧的了。他向江化龙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说:“你想来讨教武功,我来陪你走上两趟。”
  江化龙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怯意已生。他的剑伤还没有痊愈,与高手相斗多有不便。他想与文疾动手那是别有深意,咬牙斗一下还说得过去。段百苦向他叫阵,就犯不着涉险了。
  他嘿嘿一笑:“段大师,我看还是免了吧,我哪里是你的对手呢?你比文先生可是强多了,江湖人谁不知道你的厉害。”
  他这话好损,一箭双雕,文疾明知他这是激将法,还是忍不住抽出了长剑,他的身子都颤栗了起来。
  傅太旧见事不妙,猛地挡住了他,劝道:“与这种败德坏性的人动手,还要糟踏你的剑吗?”
  文疾长出了一口气,冷道:“不错,拳掌岂是无用物,一样教训下流胚!”
  江化龙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腔,争斗不是他此行的目的。会有这么一天,但不是现在。
  他向旁边窥视了几眼,转身离去。
  三儒哈哈一阵开心的大笑,声震山野。
  江化龙下了鸡云山,又直奔城里而去。夜色浓了,似乎要下雨,他加快了步伐。
  在原野上,他象个孤魂野鬼,拼命狂奔。
  进了城。他直奔县衙。他翻墙爬屋的本事一点也不比飞贼差。
  跃进县衙,他奔向县太爷吴云峰的住处。
  吴云峰还没睡,在灯光下正看什么,屋门半掩着。他推门进了屋子。
  吴云峰一转身,正好对着了他。
  江化龙悲凄地说:“吴大人,我冤枉啊!”
  吴云峰没有表现出江化龙想象的那种热情,虽然他们曾是不错的朋友,淡然道:“你的事我知道一些,圣旨也下来了,你不该来找我,这让我多为难呀。”
  江化龙的心一凉,差点落下泪来,人怎么可以这么势利呢?他忘记了自己春风得意时是个什么德性。人手中的照妖镜总是喜欢往别人身上照。
  他有些哽咽,费了好大劲才说:“吴大人,我是来向你报信的,杀害官差与锦衣卫的凶手就在杏林院里,请大人替我了结一桩心愿。”
  吴云峰出人意料地笑起来:“你小子看来还没有活明白,我到这里来是当官的,不是来抓人的。要想抓人在哪里都可以,何必去杏林院?那里有三个老小子,头难剃得很,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想过清静的日子呢。”
  江化龙被他教训了一番,呆了,心中的五味瓶也被打碎。
  这么妙的高论他还不曾多闻。一个人当官的学问深到这种地步,那是没治了。
  他长叹了一声,转身欲去,吴云峰道:“你小子记住,不要对人说来过我这里,我懒得抓你。”
  江化龙无言,只觉说不出的亏、冤,仿佛陷进了蓄意的迫害之中。
  出了县衙,他发疯般冲向黑夜,心中充满了歇斯底里的仇恨。天啊!这是个什么世界呀!
  他开始咒骂皇权,大骂朱棣,都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朱疯子害了我呀!
  在黑暗的旷野胡跑了一气,抱着一棵树乱摇。
  精力发泄尽了,他又觉得皇上是不该骂的,自己将来的荣华富贵还得他慷慨赐予呢。
  没有了骂的对象,他唯有哭了。这时他突然觉得坏蛋的眼泪也是丰富的,一个人在一种难耐的压榨下,不可能不变形的。
  他忽儿想起了在宫里的情形,嫖妓的美妙,还有朱棣那看女人时温柔的神情。朱棣有时是个暴君,但他并没有忘记在女人堆里插一脚,他无疑是“玩道”上的大老爷,别人比不了。有时,他是个变态狂,有时,他又是个“英明”的君主,在这样的人身边,你能指望红紫不衰吗?
  人总是站在废墟上的,但不可能推倒一切。
  江化龙乱想一气,头脑昏昏。忽地,灵光一闪,他想出一个惊人的主意,自己也许毁在女人身上,也要在女人身上起家。
  朱棣既然喜欢别有情趣的女人,自己何不找一个献给他呢?他一时欢喜,自己就可以再红起来。妙啊!他想不出世间还会有比这更妙的主意。
  他嘻嘻一阵快笑,来了精神,犹如黑夜看见了动人的晨曦。他跳了起来,在黑夜里又是一阵疯跑。
  与刚才相反,他越跑越轻,心中仿佛冉冉升起一轮鲜红的朝日,那就是自己。
  他没法儿再停片刻,报仇已是小事,激昂地一声清越的长啸,如飞旋的弹丸向开封方向射去。许久,他都保持着这种势头。
  他轻功不弱,势如奔马,一夜狂掠。
  太阳爬上中天时,他风尘仆仆进了开封。
  开封是座古城,自有一番动人的情景。
  他已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每次的情况都不相同。街上的行人甚多,在他眼里却冷冷清清。叫卖声,嘻笑声,他充耳不闻。
  他顺着大街来到一座古楼旁,忽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竟是东方红。他顿时大乐,真是出气有期啊!
  东方红一转头,猛地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碰到一处,东方红扭头就走,他不是江化龙的对手。
  江化龙嘿嘿一笑,纵身就追。
  东方红见事不妙,直奔开封府衙。他已看到了捉拿江化龙的布告,知道他不敢往官府里追。
  江化龙明白他的意图,岂能让他打成如意算盘,一声怒吼,展起轻功就扑。
  东方红无奈,只好往人群里钻,并高声叫道:“江化龙在此,快抓钦犯呀!有赏钱!”
  街上的人顿时停下来四下张望。
  这时,几个官差走了过来。江化龙连忙闪到一边去。
  东方红也不敢与官差打交道,低头钻进了一条小胡同。他不敢怠慢,即刻出了城。
  他来开封有两天了,并不觉有什么好玩的。
  他随着侯文通来到这里,什么作为也没有,只是急得团团转。
  侯文通在开封的势力很大,墙高院深,他进不了侯的家门。范幼思在侯家的故事他没法儿知道了。懊丧、惭愧使他六神无主。
  出了开封,东行十来里路,他到了一条小河旁。河水清悠,哗哗流淌。小河东边是一片树林,大而茂密,风在里面喧响。
  他跃过小河,走进树林里去。他心里很乱,感到树林的阴凉。
  他坐到地上静了一会儿,又练起越女剑法。可比划了许久,总是不上路。
  他叹了一声,躺到地上睡去。也怪,竟然睡着了。世界与他脱离,彻底消失。他灵洒洒的本性在他海一样的脑底浮起,向天边飞去。这是梦吗?他也说不清楚。
  他一觉醒来时,太阳在西边露出了红脸。他叫了一声:“不好”。连忙向城里奔去。
  他又进了开封城。
  他顺着一条小街向北走了好一会儿,来到侯家大院的后面。
  这里有一片树林,很阴森,西边是一大坑水。侯家大院的后墙就在坑边上。
  东方红慢慢向后墙走过去。墙竟是土的。
  墙确是很高,有一丈多,东方红打量了一会儿,自忖翻过去不易。
  他用手摸了一下土墙,灵机一动,不由笑了。自己的剑快,何不在墙上挖一个洞呢、他四下扫视了几眼,开始工作。
  天黑下去不久,侯家的后墙上长出一只“大眼睛”。东方红向墙里探头一看,黑乎乎的,便爬了进去。
  侯家的院子大得让东方红发慌、纳闷,老小子弄这么大的院子干什么:院内树木成林,花草成片,各种混合的气息一古脑儿扑进他的鼻子里去。
  他顺着一条幽径向南走,风声仿佛鬼的呻吟;他不由胆战。过了一个圆问,眼前豁然一亮,一片精致的房屋横陈他的前面。
  他向墙角一靠,谛听周围的动睁。
  忽然,从东南方走来两个人,他急忙般进暗处去。四周都是花草,藏身是方便的。
  过来的是一对少年男女,两人十分亲密。
  他们走到阴影里,男的突地抱住了少女。两人甜蜜地接吻。
  少顷,少男急不可待了。少女连忙挣扎,但挣脱得毫无力气。
  “少爷,不行啊:我们没有名分,不可……”
  “要什么名分,得乐且乐吧。”
  “不……我怕……”少女的声音确实有怕的成分。
  少男不管这些,他的手脚更忙乱了。
  东方红在暗处不由替少女担心,但他却无能为力,没法儿让少女脱困。两个人要演风尘戏,他唯有干着急。
  正当少女把持不住的时候,忽听有人道:“玉儿,是你吗,过来,我有话告诉你。”
  少年一惊,马上放了少女。但他却没有动,似乎想逃走。他想不通自己在暗处何以会被父亲发现。难道父亲是在“诈叫”吗?他知道父亲时常对着空虚乱说,“你站在那里干么?”“我看见你了,出来吧。”而他面对的地方实则什么也没有。这也许是他心虚,害怕一片黑暗,但对自己的儿子也这么防着吗?少年有些不解。
  侯文通在远处见没有人动,自言自语地叹道:“也许是我的眼花了。”
  少年男女屏息静气呆了一会儿。少年道:“你陪伴她的时候要多说我的好话,听见了吗?”
  “干吗要向她说你的好话?老爷可不是这么交待的,他说让我多说他的好话。”
  少年急道:“你是我的人,要听我的。”
  少女低下了头,有些委屈:“我不明白你这是干什么。”
  少年抚了一下她的长发,轻笑道:“将来你就会明白了,这对我的好处可大着呢。”
  少女不再吱声。
  忽然,少年似乎想起了什么,拉起少女就走。
  东方红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妈的,要在老子面前大摆龙门阵,这怎么使得。
  他站起身来,向侯文通发话的地方走去。
  过了几套房子,他来到一片花丛前。
  “花丛的东面,是几间富丽堂皇的客厅。
  客厅里的摆设极为丰富,东方红仅能窥视一部分。客厅里的太师椅上,赫然坐着江化龙,侯文通在客厅里不停地踱来踱去。
  东方红惊了一下,把头埋进花丛里。
  许久。侯文通说:“你可以在我这里暂时住下,小女的事须从长计议。”
  江化龙动了一下身子,急切地说:“侯兄,令媛国色天香,风华绝代,皇上若见了,一定会眉开眼笑,神不守舍的。将来封妃封后都是可能的,那时您就是国丈了。老兄,你别犹豫了。”
  侯文通沉默了一会儿,依然摇头说:“小女未必会答应。古来官门深似海,进去多半出不来,妃嫔腾嫱有几个有好下场的?我也舍不得让她离我远去。”
  江化龙大摇其头:“老兄,后宫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一旦三千宠爱在一身,那就名垂青史了。到时候你就会名满天下,字内称雄。老兄,你别独断专行,不妨问一下令媛,也许她怀有奇志呢。”
  侯文通点了点头:“也好,一切由她作主吧。……
  江化龙连忙催他去问。
  侯文通出了客厅,向西边的一座小楼走去。
  小楼算不上高,造形却别致,有一份秀气在。楼下烛光通红,室内有两个少女嬉笑。
  东方红悄悄跟过去,在一簇花后站住。
  侯文通推门进入室内,从里面走出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她站在门外没有走开。
  东方红唯恐她发现了自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从半掩着的门里看见了室内的少女。
  他惊诧了,想不到侯文通的女儿竟这么美丽。少女一身绿衣,发髻高高耸起,显得额头大了一些,皮肤洁白无瑕,闪着动人的玉光,浓眉如画,两只眼睛透着奇澈的明丽,嘴唇永远笑眯眯,耐人寻味极了。
  东方红闭了一下眼睛,觉得她既可亲无比,又高贵无比,不是人间等闲人。他的心一阵狂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侯文通在她身边走了两趟,慢声细语说:“爽儿,你也不小了,该是出嫁的时候了。”
  侯至爽看了一眼父亲,似笑非笑地说:“你想操这门心思,谁又能拦住你。给我找了个什么人家?”
  侯文通说:“这户人家很有权势,我怕你去了受气,所以来让你自己拿主意。”
  侯至爽一笑,眼里闪出一种飞扬的火苗,乐道:“这倒新鲜,那是个什么人家呀?”
  侯文通迟疑了一下,低声说:“是当今皇上看上了你。”
  江化龙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侯至爽身子一颤,忽儿脸飞彩霞,眼间春光,心里涌起一股欢乐的潮流。
  刹那间流出的美丽全被东方红尽收眼底。我的天,女人也这么势利?听说皇上看中她,几乎把她乐翻了。
  “皇上又没见过我,怎么会看上我呢?”她问。
  侯文通道:“你的美名早已传人皇上的耳朵里去了,何须见呢。”
  侯至爽一拍纤纤手,点头道:“一切凭父亲作主吧,我有什么好说的呢。”
  侯文通愣了一下,走出小楼。女儿竟然这么欢喜,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也许这是天意。
  东方红却不住地替她叫屈。他妈的,这么好的女人竟然喜欢皇帝老儿,真是岂有此理!……
  他当然不知道侯至爽的心理,若是清楚了,也许无话可说。
  侯至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美人,她自有道理。
  门外的少女旋风般冲进搂里去,伸手搂住侯至爽的脖子,笑道:“小姐,你喜欢皇帝老爷?你知道他是什么样呢?……
  侯至爽莞尔一笑,显出她与年龄个相你的成熟来:“小梅,你知道武则天吗?我比她强。”
  东方红大吃一惊,好个厉害的美人,你也算能想,可唐明两朝大不相同,你的梦成不了。
  他心中惦念着范幼思,扭身又回到客厅旁边。。
  江化龙听了侯文通的消息,哈哈地大笑起来:“侯兄,你等着做国丈吧!”。
  侯文通轻轻笑了两声,说:“这事不可操之过急,等我料理好家中事再办不迟。”
  江化龙吃了定心丸,快活地点了点头。办这样的大事他也得等机会。现在比不得从前了。
  东方红见他们始终不谈范幼思,有些等不下去了。心里一乱,不敢再继续偷听他们的密谋。他扭头向周围扫了一会儿,抽身向东走。
  他十分小心,脚步特轻。片刻,他就在亮灯的房子周围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范幼思。
  他正急躁,忽地一条黑影“汪”地一声扑向了他,是一条又肥又大的黑狗。
  东方红“哎哟”一声,差一点把魂儿吓掉,扭头就跑。他哪里是狗的对手,黑狗向前猛一扑,前爪就扒在了他肩上。东方红头皮一麻,感到热乎的东西凑上了他的脖子。
  这时,大院里的人被惊动了,几条人影冲出房子。
  在生死攸关之际,东方红冷静下来,不管狗的攻击,猛地抽出长剑,顺手一挥,寒光顿起,一声惨叫,黑狗被削成两段。
  他顾不了脖子疼痛,扑向黑暗的树丛。
  两条人影从他身边掠过,没有发现他。
  他不敢停留,弯腰低头从花丛中向后墙冲入。侯家的院子实在大得马虎,这给他逃跑创造了条件。一阵急走,他来到后墙边。
  搜寻他的人都以为夜间者是个高手,目光都集中到好攀援的地方了,没有注意墙根,他趁机爬出了洞。
  出了侯家,他一阵疯跑,不辨东西南北。等他感到安全了,才觉得脖颈子疼。被狗咬了一口。
  他东张西望找了个墙角,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扎上脖子。
    稍静一下,疼痛如潮水涌进他的身体,疼得他头昏脑涨,眼前飞起一片明花。
  他怀疑自己中了毒,摇摇晃晃向东走去。
  这真是个艰难困苦的夜晚,在东方红眼里它坏透了,老也不明。
  东方曙光一起,他偷偷溜出了城。
  一阵急行,他到了一条小溪旁。溪水清而悠悠,欢快明亮。他解开扎在脖子上的布块,走到水边,把头扎进水里去,轻轻地洗涤伤口。
  不料他用水一洗,顿时浑身发热,仿佛心中投了一把火。他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他跑到一个隐蔽处,轻轻躺到地上。
  这时,他已晕得要飘起来了,眼前发黑。在昏昏欲死的状态中,他仿佛看见一个受苦的灵魂,它在挣扎,可毫无用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睛有些刺痛,从心底飞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自己要瞎了吗?!
  霎时间,他的身心都冷了,向人生的绝望谷底坠去,这时俟,他不得不思索死的问题了。
  忽然,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
  “白哥哥,这里躺着一个人。”
  风儿一吹,他依稀看到一对男女站到了他的身旁。费了好大劲,他才看清那男的是白飞扬。女的模糊一片。
  白飞扬与他交谈了几句,叹道:“东方兄,你中了毒,那狗绝不是一般的狗。”
  东方红吃力地问:“我中了什么毒?”
  白飞扬摇头道:“这个我也说不清。不过你死不了,只是你的眼睛恐怕再也见不了光明了。”
  东方红心头一暗,仿佛被抛进了冰窟,这比死更可怕,一个瞎子还会有什么好光景呢?
  他长叹了一声,心中一片空白。
  白飞扬掀升他的眼皮一看,说:“东方兄,你也不要灰心,也许不会那么糟。前面有座小镇,镇上有位老中医,不妨让他给瞧瞧,或许有希望好起来。”
  东方红道:“我浑身无力,虚脱得很。”
  白飞扬笑道:“不要紧,我背你去。”
  东方红十分感动,眼里闪出莹莹的泪花。
  白飞扬把他扶起,背了起来。
  杜云香冲他赞许地一笑,两人向东方而去。
  白飞扬功力深厚,背着东方红并不觉得吃力,奔行依然迅疾异常。
  杜云香犹如一只仙鹤与他并肩飞掠。
  两人东行三十里,来到一座小镇。
  小镇小得足以让所有的光临者永不相忘。
  小镇的西头有一座小桥,桥下流水哗哗。
  桥北面有两间草屋,目前的树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字:药。
  草屋的后面是一片花苗,也许是草药,花香在桥上约略可以闻到。容易给人“小桥、流水、人家”那种情调。
  白飞扬把东方红放下。推开草房的门。
  屋内有一个老头子在配药。
  白飞扬道,“先生,我这位仁兄眼睛有点毛病,您给瞧瞧好吗?”
  老头子翻动了一下眼皮,没有吱声。
  白飞扬又说了一遍,老头子没好气地说:“你不把他扶进来,我有那么长的胳膊吗?”
  白飞扬连忙陪笑,把东方红扶进屋去。
  老头子不悦地扫了东方红一眼,说:“把舌头伸出来。”
  东方红伸出苦涩的舌头。
  老头子随意瞟了一下,毫无温情地说:“不用看了,眼睛瞎定了。回去等死吧。”
  这话太不中听,白飞扬都带得十分刺耳。老这伙,你难道就不会捡些好听的说?
  东方红闻言,差一点栽倒,眼前漆黑一片。
  白飞扬正要训斥老头子几句,忽听有人说:“我看瞎不了,至少瞎得不是眼睛。”
  白飞扬向外一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叫化子,一个傲岸冷峻的中年人。
  老叫化子獐头鼠目,黄眼珠乱转,一脸笑容带着病态,手里拿着一个黑沉沉的铁尺,有二尺多长,腰里还掖着一个酒葫芦。
  中年人眼睛亮得骇人,十分高大,面孔极白,象雪,一身紫衣透着难言的神秘与深沉,手里提着一把刀,挺精巧的刀。
  白飞扬盯了一眼中年人,心怦怦直跳,对方不但是英俊的,而且有着极强的慑人的威严,胆小的看一眼他的眸子,说不定就会被吓瘫。
  这是谁呢?白飞扬动起了念头。
  老叫化子一步跨进草屋,抓住了东方红的手,候脉。他挤眼闪眸摸了一阵子东方红的脉搏,惊讶地说:“这毒好厉害,我老人家也只能让瞎不彻底,看东西易囫囵吞枣。”
  白飞扬说:“那请前辈费心给他治一下吧。”
  老乞丐连连摇头:“我身上又没带药,怎么给他治?”
  白飞扬说:“这里不是有药吗?”
  老乞丐仍然摇头:“治不得,治不得,我在江湖上走,可不是为了救人的。”
  白飞扬心中不由有气,冷笑道:“也许你只有会要饭吧,充什么高人。”
  老乞丐大怒,伸手就抓,仿佛一道闪电从他手里飞出,直射飞白扬,手法怪极了,也快极了。
  白飞扬有所准备,急身斜问,还是迟了,被老丐抓中“曲池穴”,半边身子立时木了。
  白飞扬惊骇欲绝,脸色惨白,汗珠滚下额头。他做梦也想不到世间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自己竟然轻易被制。
  杜云香见情郎被困,长剑从鞘中顿时飞出,划出一道明丽的剑弧刺向老丐的脖子。
  老丐冷然一笑,摇头移形,伸手又抓,他竟然不怕快剑。杜云香心中一凛,急忙剑向下划,斜扎老丐的小腹。可长剑刚变招式,猛地被老丐抓住了。他的手掌真的不惧刀剑。
  杜云香大骇,急忙抽剑,却怎么也抽不动,又气又急。老丐哈哈地大笑起来:“怎么样,服吗?”
  杜云香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白飞扬心里不是滋味,唯有闭上眼睛,他不想多看一眼得意忘形的老丐。
  东方红忽地冷然道:“奇怪,你怎么象只公鸡呢?”
  老丐把眼一瞪,厉声问:“你说我?”
  东方红道:“你感觉不象?”
  老丐疑惑地看了东方红几眼:“你小子若不是个瞎子,我绝对让你好看!”
  东方红没有全瞎,多少还能看路,不过看人是不行了,不但模糊一片,而且奇形怪状,他的眼睛成了“哈哈镜”。
  他冲老丐一笑:“我没你那么大本事,只能让你难看。这是真的。”
  老丐举手欲给他一个嘴巴,忽儿忍住了,打一个瞎子实在有失身份。他一指旁边的中医老头子,笑道:“你看他象什么?”
  东方红淡淡地说:“他象一只狗,又大又肥的黑狗!”
  老丐乐得差点儿跳起来。
  老中医翻动了一下眼皮,闪出骇人的厉芒,似乎要杀人、吃人。
  白飞扬惊了一跳,怪不得老头子出言那么霸道,原来是个大会家,藏而不露的高手。
  老头子一身黑衣,头戴黑帽,一张核桃脸,两只小眼睛,山羊胡子嘴下飘,骨子里透着一种让人咀嚼不出的硬气,使人容易想起“枣核”。
  他几乎没有可取之处,但怒起来倒有些风度,差不多年轻二十岁,不乏威严。
  老丐见他火了,觉得有趣,笑道:“麦天才,你总算火了,好极好极!你在这里一躲就是儿十年,不知害了多少人。你是个玩毒的,竞然半路出家当上了中医先生,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你用毒不知害死了多少人,难道还会救人?”
  麦天才嘿嘿地笑起来:“不错,老夫确实不会救人,我所以要做中医先生,亦不过为了潜心毒道,用药物试人而已。凡是我看过的病人,没有一个不死的。你说我的医道高不高?”
  老丐哼了一声:“这多年你也悟出点什么没有?”
  麦天才哈哈地大笑起来;“我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世上有几个人能称得天才?我已把毒练到了心里去,我人毒合一,无坚不摧了!”
  老丐的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白飞扬更是心惊,“毒手君子”麦天才的大名他是知道的,只不过无法与眼前的老头子联系起来而已。
  麦天才六十年前就名震江湖,毒功无敌,几十年不在江湖走,别人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糊里糊涂碰上了毒王,白飞扬觉得凶多吉少了。
  他看了一眼神色不定的杜云香,心中有些后悔,感到一种阴影向他逼近……
  门外的中年人这时爽朗地笑道:“天才兄,十八年不见,江山变色,你却华颜不改,毒功又上一层楼,可喜可贺!该出去走动一下了。”
  麦天才头着笑道:“白帝子,你和老丐儿到这里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
  老丐说:“没人求你出山,你别太会想象。不过有一件事你也不该忘了,你的五个养子越发不成话了,连我都不再乎了。你不想去看一下吗?”
  麦天才拍了一下脑袋:“糟糕,几十年不见,我都把他们忘了。你是他们的师傅,他们怎会不买你的帐?”
  老丐哼了一声:“鬼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们还是儿童样,你到底在他们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麦天才嘿嘿地笑起来:“妙极,这正是我伟大的地方。我要做什么,没有不成功的,我就是要他们永远象个儿童。”
  老丐道:“你这话要让他们听到了,可对你极为不利。他们的身手恐怕超出了你的想象,到底有多么高强,连我也恍惚了。”
  麦天才狂笑起来:“他们再高明十倍,也不是我的对手。天下没有我怕的人了,让他们知道我在他们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的时候到了。”
  中年人沉静地问:“天才兄,这么说你天下无敌了?”
  麦天才大大咧咧地说:“不错。以前‘铁尺老儿’还能与我斗个平手,如今他绝对接不下我一掌。老叫化子,你要试一下吗?”
  老丐摇头说:“我老人家平生最怕毒,不试也罢,免得弄身上抖不下来。”
  白飞扬这时更心惊了,他总算知道了两人的名头。“玉面天尊”白帝子、“铁尺神丐”托日扎郎,那可是大大有名的前辈异人,他们的年纪都一百开外了,他们有如此明显的特征,自己怎么就想不出是谁呢?白飞扬暗责自己无用。
  他的脸那么白,他手中有铁尺,自己该一眼就看出来才是。
  其实,他用不着深责,他们都许多年不走江湖了,想不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铁尺神丐”托日扎郎要不是为了教训一下目无尊长的“煞星五童”也不会去邀白帝子助拳,两人还不会在江湖上走动,也许要老死深山。
  “煞星五童”是麦天才的“杰作”,托日扎郎老早就不怀疑这一点了,所以两人又来找麦天才。
  麦天才这些年潜心研毒,早把“煞星五童”忘到脑后去了,如今毒道己成,托日扎郎来找他去看“养子”,他自然乐于成行,他们“五童”永远长不大,这是早年他的一个目标,一切都按他设想的发展这不证明了他的人才了吗?他有欢喜的理由。他也想重震天下。
  他得意地在药物堆里转了一圈,乐道:“那五个小子没有长大成人,也许该感谢我呢,不然不会有现在这么有趣,五个小鬼揍阎王,我倒有些想看他们去了。”
  托日扎郎说:“那好,我们这就走。”
  麦天才看了东方红一眼,坏笑道:“这小子说我象狗,罪大恶极,不能太便宜了他。”
  托日扎郎说:“他们随你处置,我们不插手。”
  麦天才飞起一脚,把东方红踢到药材堆里去,把白飞扬也踹倒。伸手把杜云香推到门外去。
  老小子嘿嘿一笑,往药材堆里投了一把火,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老小子关上门,扶起杜云香就走。
  杜云香连声大叫,欲哭无泪。麦天才伸手点了她的昏睡穴,昏软地低下头。
  托日扎郎冲白帝子一笑:“这回有那五个小子瞧得了,非把们拽长三尺不可。”
  白帝子没有言语,面沉似水,仿佛在忆着遥远的事,那抓不住的往事。他回头看了一眼草屋。火苗已冲上天,象妖妇的舌头舔尽周围的干净,留给大地一片废墟……

    第十章 悟禅得功
  人世沧桑不能算,烟云百里路,愁煞千万好神仙,那天蓝绝不是今天蓝。
  托日扎郎邀人去教训自己的“宝贝”徒弟,他这里刚回转,已有人替他“报不平”了。
  郑和连连受挫,心中火已起,他打算在“五煞”身上发泄一番。他换了一下位置,准备动手。
  “煞星五童”嘿嘿哈哈地笑起来。五人的笑声各不相同,仿佛山上刮起了怪风。
  “中煞”,扎布伦道:“这老小子上了山还想与我们斗,我看他是吃多了盐不嫌咸了。”
  “东煞”扎布克尖腔尖调地说:“这家伙八成是憨子,你看他的眼睛就与我们的不一样。”
  “太对了。”“西煞”扎布仗说,“他的耳朵大得出奇,说不定是猪的后代。”
  郑和见他们胡说八道,满不在乎,恼恨之极。
  他纵身欲扑,白三败忽道:“让我来。”
  “南煞”扎布仁“咯咯”如鸡似地叫了两声,说:“你还不如他呢;至多是条黄鼠狼子。”
  白三败两眼厉芒一闪,抽出了刀。
  “北煞”扎布力一扬手中的匕首,“哧哧”地一阵怪笑道:“这小子想玩白飘飘,让我来扎他两个血窟窿。”他们喜欢把白晃晃的刀叫“白飘飘。”
  白三败自然不会被他吓住,轻轻扬起手中刀,向扎布力走去,冷静极了。
  扎布力翻动了一下小眼睛,似乎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会有么后果,匕首在手一比划,似乎要与人游戏一般。
  白三败不吃他的迷魂药,上得了战场,都是争杀人。小心一分,活一分;大意一分,死一分。
  扎布力其实并不是在搞鬼,他与人斗杀就是这副德性,浑然不把敌人当回事。他身高不到白三败的肚脐眼,把庞然大物般的敌人放在心上更潇洒不起来。他的打法最适合他。
  白三败俯视了他两眼,冷笑一声,拧身就问,手中刀摆了个梅花形,泛起一片刀光,仿佛巨石投入水中,击起水花无限,其势如电。
  扎布力这时表现了足够的灵活,脑袋一摇,向外就蹿,犹如跳蚤一般,眨眼不见了。
  白三败一刀走空,心也空了,暗叫不妙,他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斗不过一个“小孩”,这实在说不过去。
  他是一个沉着的人,沉着的人心里发了虚,可见事情不简单,也不好收拾了。
  扎布力旋跳到白三败的身后,匕首扬起,高声叫道:“扎腰眼。”
  白三败身形微矮,大刀一翻,一式“回扫六合”,扬起刀花一片,斩向敌人的胸部。
  扎布力挺滑溜,眼也尖,见自己身在半空不好躲闪,匕首一竖,向外就拨。
  “当”地一声,刀匕相碰,火星四溅,他借反弹之力飞出数丈外。
  白三败得在那里,没有追杀。
  郑和一旁看得分明,见白三败不能取胜,心向下沉。一个小子就这么难缠,五个小子若一拥齐上,那谁能应付得了。
  他眯眼思付了一下,觉得硬打不行。他向前走了两步,冲着“五煞”:“想不到你的功夫如此高强,佩服!我们赌一下如何?”
  扎布伦狞笑道:“你怕了吧,如何赌法?”
  郑和说:“你们的轻功举世无双,我见识过了,内功想必也惊世骇俗,我们比一下内功如何?如果你们的内功也与轻功一样高明,我们认输,听任你们处罚;假如你们的内功一塌糊涂,那就跟我们走,听我的差遣。”
  扎布克“嘎嘎”地怪笑起来:“老小子,你的脑袋挺好使呢,想占我们的便宜,那不是做白日梦吗?”
  郑和道:“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你们可以一齐上,这公平吧?”
  扎布仁嘿嘿地好笑道:“你想一人抵我们五个,也太小看小爷了,这样的新鲜事倒少闻呢。”
  郑和说:“我乃朝廷钦差,说话算数。”
  五人听他是个官儿,聚在一起哄笑起来。
  扎布力道:“你是个什么几品官?”
  白三败冷道:“他是有名的郑和大人,你们总不会孤陋寡闻地连他也不知道吧?”
  五个人惊叫了几声,嘻嘻乱笑。
  “听说你去过西洋,那里好玩吗?女人怎么样?”
  郑和道:“待会我告诉你们,现在赌一下如何,敢吗?”
  扎布伦笑道:“你一个人斗我们五个,不怕吃亏吗?”
  郑和说:“为了取信于你们,我甘愿吃亏。”
  扎布伦一挥手,乐道:“既然有便宜,那我就干,哥几个,上!”
  五个人霎时站成了一排,兴致勃勃。
  郑和深吸了一口气,双掌提到胸前。这种拼比危险性极大,他不敢稍有懈怠。好在他生性喜欢冒险,也并不怕。船在大海之上,波涛汹涌,那气势更骇人,海的深邃的力量他们几乎不能抗拒,那时他也没有惊慌过,相反,面对的情况越复杂,他越冷静。
  “煞星五童”的轻功不凡,他不敢与之争锋,但他们的身材毕竟矮小,故而他觉得拼比内力大有赚头,尽管以一对五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五童”见郑和做好了准备,几个小子交头接耳了一番摩拳擦掌。
  郑和把“宝血神功”发挥到极至,两掌顿时闪出一种红光,仿佛有片红气罩住了他的手。他趁“五童”惊诧之际,大声,双掌如云团转动,一旋拍了过去,内劲如狂飓泻“五童”的身体,仿佛要卷走他们。
  “五童”十掌齐挥,组成一排掌影,犹如一道冲不垮的堤坝,横空出世,气势惊人。
  两下掌劲交击一处,“吱”地一声轻响,内劲狂风四溅,五童被击退半丈外,郑和仅退一步,神色不改。
  “煞星五童”见自己输了,惊得目瞪口呆,这个郑老爷不凡呢。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气得连蹦带跳,叫骂不止。
  “奶奶个熊,你这个老东西一双手怎么比我们五双手还强?”
  郑和并不恼,笑道:“我比你们五个人吃得也多,而且也不好色。”
  扎布伦说:“我们上了你的‘老当’,这回不算,再比一次。”
  郑和摇头道:“你们都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怎么能赖帐呢?何况做贼也不如当官风光。”
  扎布仁忽儿笑道:“你能给我们弄个官当?”
  郑和说:“我奉旨去办一件要事,你们若能协助我把事办好,皇上一乐,赏你们每人一个知府还是不难的。”
  扎布伦“嗯”了一声,眼珠儿飞转,”笑道:“我们哥几什么都干过了,就是还没做过官。你若能让我们过上几天官瘾,我们不妨听你的。你可不要骗我们哟,否则‘咔喳’。”
  他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郑和哈哈地笑起来:“我再狡猾也斗不你们五个脑袋呀?放心吧。”
   “煞星五童”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咕了一阵,决定跟郑和走。他们迷上了当官。至于当官到底有什好,他们是不关心的,当官就有趣。
  郑和冲他们微笑了一下,让他们把陷进坑里的人和马拉上来。
  他们成了一伙,晚上在大寨上热闹了一番。
  郑和在山头看了一会儿夜景,感慨颇多。
  深长而空虚的山上一夜,他没有睡好。
  黎明又降下来时,他们奔下了山寨。
  马儿在原野上飞驰,郑和的思想飘向了远方。那是个有溪水奔流的村庄,姑娘们喜欢跳舞,他就出生在那里。十岁的时候有人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将来贵不可言。不知这次出京办事是否顺当、回去能否讨到赏赐。
  他轻松地舒展了一下肩头,催马快行。
  十几匹马风驰电掣地狂行了许久,来到鸡云山下。郑和用马鞭遥指出了一下杏林院,轻快地说:“山上有三儒,学识不凡,倒是有用之人。”
  扎布力嬉笑道:“要是收拾他们,我们哥儿几个可以打头阵。”
  郑和笑而未语,催马东行。
  他们进了城,直奔县衙。
  县官吴云峰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热心,他仅在客厅门口迎接了一下郑和。他当了几天县太爷,并不觉得那么快活,有些不大想干了。
  郑和知道他是个凶人,不是一般的官僚,对他的轻慢也没放在心上。
  两人坐下后,有人献上茶来。对起码的礼节吴云峰还是不反对的。
  郑和轻轻呷了一口茶,说:“吴大人,我有事要提审牢里的那个和尚,请让人把他押到这里来。”
  吴云峰翻动了一下眼皮,一挥手,几个官差向监狱走去。
  片刻。疯子似的悟因和尚被押了过来。他一脸傻笑,似痴非痴,唯有眸子的深处还有一点清明,也许那就是他多年修行的禅性。
  郑和注视了他一会儿,屏退众人。
  “悟因大师,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我已经疯了老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郑和轻轻一笑:“大师,难道你不喜欢外面的阳光?我知道你心里很透彻,一点也不糊涂,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马上就可以拥抱外面的大自然了,这对修禅是极有好处的。”
  悟因长叹了一声:“我真希望知道你问的那个问题的来龙去脉,可惜呀……”
  郑和摇头道:“别灰心,仔细想一想,十几年前你救的那个少年人到底去了哪里。”
  悟因道:“我救了不少人,可就是十几年前没发过什么善心你让我说什么呢?”
  郑和有些恼了,不快地说:“想不到一个出家人也这么死板那你还修行干什么呢?”
  悟因自言自语地说:“我心一片空,眼里亦无真,四处皆茫茫,没有干什么。”
  他脸上笼罩了一片空虚,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郑和恨不得跳过去给他一巴掌,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浓了。
  “大和尚,你似乎什么也不知道,可我马上就让你知道一件事情——你自由了,可以走了。
  悟因一怔,也许空得还不够彻底,脸上顿时间起晚秋成熟的光芒。他没有致谢,扭头就走。
  郑和望着他的背影冷笑。
  吴云峰这时走过来,笑道:“你放走笼中鸟,也引不来凤凰,这不是钓鱼的好时候。”
  郑和哼了一声,没有言语。把悟因仍然囚在牢里也毫无作用,大丈夫做事要不拘一格。
  他冲着“五童”笑道:“现在有你们的事干了。你们可以跟在那和尚的后边,看他到什么地方去,但不许他发现你们,也不要管他的事。”
  “五童”嘻嘻哈哈一阵笑,风也似地出了县衙。
  悟因和尚走到大街上,见无人来追自己,才确信自己获提了自由。他哈哈一阵大笑,走到街旁一副剃头挑旁,让剃头的老头给他剃头修面。
  老头儿的剃头技术还真高超,剃头刀儿在他手里一阵飞动,把悟因刮了个头青面光。
  悟因站起来一拍头皮,迈步就走。
  剃头老头连忙如赶鸡似地拦住他:“还没给钱呢?”
  悟因哈哈一笑:“和尚四大皆空,哪里有钱呢?说不准刚才你剃的也不是我呢。”
  老头儿一呆,点头道:“对,刚才剃的是个不给钱的龟孙。”
  悟因哈哈大笑起来:“有理。”飘然而去。
  “五童”走到剃头老头儿前面,指手划脚。
  “可惜我们头上的毛儿不多,不然也让你修理修理。”
  老头儿哼了一声:“我一天只修理一个。”
  “五童”嘻嘻哈哈胡闹了一气,追悟因去了。
  悟因在城里混饱肚子,又弄了一身粗布衣服,出城而去。出了城,迎面吹来一股清新的风,他始觉进入了一个新天地。
  奔行一阵,到了一条大河边,他脱光衣服跳到河里去。他几年没有洗澡了,跳进水里去,好一阵舒服。他永远也想不到把身体洗干净了,也把生命洗得白了、稀了。
  人间的阴差阳错永远古怪得离奇。
  洗完澡,他看到水中的自己神采奕奕,红光满面,仿佛换了一个人儿,乐得开怀大笑,欢声贴着水面儿向远方飞去。
  “五童”见他乐得出奇,不由嫉妒,这个老小子,比我们哥几个还神气,这怎么可以?
  扎布伦提议:“到上游去,我们也到河里胡洗一气,让晦气顺水而下,臭一臭老东西。”
  几个小子一致同意,跑到上游的河弯里扑扑啦啦冲进水里去。
  悟因上岸穿衣,丢下一身脏,飘飘洒洒随风西去,好不惬意。
  黎明时分,他看到一片黄花,热烈地开在山坡上,朦胧的水气使它们披上一层面纱,犹如待嫁的少女。他心中一动,想在花旁坐禅。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片黄花,他在花海里睡了一夜,想等禅出现,可什么也没有得到,那时的心境与现在倒有几分相似。
  他在花旁站了一会儿,忽觉花的走势奇特,仿佛花的灵魂随风飘走了。
  他似有所悟,便顺着花的脉相去寻找花的灵魂。这与看风水有些相似,所不同的,悟因寻找的是自己的心境。这似乎有些玄,然而谈禅便玄。禅是一种活生生的东西,极明丽、透彻,然而你要破译它,它马上与你翻脸,玄之又玄。
  他依着自己的感觉奔行了许久,忽见前面浓烟狂舞,火舌横欢,完全是玩命的架势。他飞身扑了过去。
  火是麦天才放的,是一把毒火。
  他冲到房前,一脚把房门踹开。
  “屋里有人吗?”他冲着房里叫道。
  白飞扬忽地从草房里蹿出,身上已燃起火苗。他好不容易自解了穴道,总算脱困而出,但他一时身上无力,要救东方红那是千险万难。
  他顾不了拍打身上的火,冲悟因道:“屋里还有一个,他怕是跑不出来了。”
  悟因嘿嘿一笑:“十几年前没救人,十几年后救一个吧。”他闪身冲进了草房去。
  东方红正被烟熏火燎得晕天黑地,身子都软了,忽觉自己飞腾了起来。眨眼间被悟因提出了草房。
  这时,草屋坍塌了。“轰”地一声响,烟尘四飞。悟因来得真是时候。
  东方红被火一烧,眼睛更不济了,但也有些怪,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两副嘴脸。
  悟因这时认出了东方红,不由地笑起来:“好得很,我们又见面了,也算是老朋友。”
  东方红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叹道:“一样的话,你何必说两遍。”
  悟因有些莫名其妙:“胡扯,我还没那么好的兴致。”
  东方红说:“也许是我错了,我以为你有两张嘴呢。”
  悟因笑道:“看来你小子是被烧疯了。”
  东方红摇头晃脑一阵,仿佛抛弃什么,可扭头一看悟因,他还是两副嘴脸。这让他哭笑不得。别人都两副嘴脸,那自己呢?这个他没法儿知道了。
  白飞扬这时恢复了气力,想了一下麦天才他们的谈话,纵身向东奔去。他担心情人的安危,没法儿不去。他的心早已飞走了。
  悟因看了一眼焦头烂额的东方红,笑道:“大少爷,现在你可没法儿风光了,跟我走吧。
  东方红扬头看了他一眼:“跟你走有什么好处?我还没打算出家呢。”
  悟因道:“你的小命是我救的,自然得跟我走,这也是一种缘分。我需要一个做饭的。”
  “那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悟因嘿嘿一笑:“小子,你说不过我的,我‘两张嘴’呢。”
  东方红低下了头:“你不回少林寺了?”
  “当然要回去,但不是现在。”
  “你想去哪里?”
  “哪里有禅性就去哪里。”
  东方红心中一动,笑道:“听说你佛法精湛,你能给我讲一段要意吗?”
  “你小子想当和尚了?”
  东方红未置可否,淡然道:“动听的声音谁都喜欢听的。”
  悟因大乐。有人求他讲经,这对他来说可是件快活事,他需要一个知音。他觉得自己的学问大极了,大得让他发闷、无聊,肚子都快涨炸了,不找个好学的人发泄一番,他永远没法儿平静。若不把自己的真知卓见讲出去,谁知道自己一肚子佛法呢?又怎么抒发感慨?
  他慈祥地看了东方红一会儿,笑道:“你想听佛法,这很好,我会讲给你听的。不过,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才行。是一尘不染的,讲禅的地方也必须也干净。”
  东方红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快找地方去吧,我太想听你的妙论了。”
  “好。”悟因拉起东方红就走。
  悟因功力深厚,身法如风,把东方红扯得都快散架了。东方红却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着。
  两人一前一后奔跑了好一会儿,上了一座小山。山色秀气,颇有情趣。山上怪石挺多,仿佛上天布下的乱石阵。山坡上有片桃树林,芬芳飘荡。桃林的北面,有眼清泉,泉水轻轻向外流淌。
  泉的西边,有座破石洞,很小,不过有半丈方圆,洞口向东开,亦不大。
  悟因一指清泉,说:“就在这里讲好了,我的感觉极佳。我讲经与别人不同,是唱,即‘唱禅’,你明白吗?”
  东方红道:“只要讲得好,你哼哼也行。”
  悟因大笑起来:“好得很,有见识。我还与别人有点不同,我唱样的时候是不动的。为了能让你安静下来,别中途逃走,我要把你关进西边的石洞里去。”
  东方红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走进西边的破石洞里。
  悟因搬过来一块大石板,有干斤重,把洞口堵上。并随手在石板上用拳头打出一个小洞,让东方红坐在石洞里能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东方红静坐下来,等悟因唱经。
  悟因盯着泉水愣了一会儿,思忖怎样唱最有水平。
  泉水忽儿冒出一朵明丽的水花,他来了灵感,高声唱道:“泉水清,雪花净,大好禅性居其中,风云万里回头看,一派夕阳红。长伸手,揽月明,八千八百不倒城,掠日夺金英雄汉,没有一个得光明。点点翠,娇娇明,无为水里露真性,万般皆从心里来,一切都在刀下空。灵灵洒洒有声响,一寸活性一寸命,了了无无都失去,不在东南西北中……”
  悟因的歌声悠扬苍凉,颇有看尽人间世态的韵味,仿佛清澈的流水,要把人卷走。在他的歌声里,你几乎没有选择的权力,唯有跟着他走,直至生命的深处。
  东方红初听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以为他唱的不过是些皮毛的东西,心中十分失望。慢慢听下去,他忽儿觉得自己忽视了一个要紧的问题——自己向何处去?
  仅听他唱禅显然是不够的,那自己将一无所获,若把他的歌声当作一种启示呢?他觉得这才走上了正道。
    禅是无所不在的,但要让自己禅我不分,光靠体悟是不够的。一个人若想得到神通,必须让禅活在自己的生命里,让它变成血液,精气。
  东方红深明其中的道理,但要捕捉禅却十分不易。禅就在心里,那么光明正大的裸露着,可它就是不为你服务,你有什么办法呢?
  东方红想抓住自己的心,抓住自己的本性,可怎么也做不到。
  他放松了一下自己,忽觉悟因的歌声在他心中击起一片水花,他顿时一喜,更加放松自己了,彻底地松下去。随着越松越深,他觉得自己正走向解体,走向空无。悟因的歌声越来越淡,他忽地听到一种水流“哗哗”的声音。流水声愈来愈响,他感到自己正变成流水。那是一种至清至真的流水。后来,“轰”地一声沉响,他陡然不见了,仅有流水,那么明,那么纯。
  这时,从水中浮出一个全新的东方红,这就是“真”的东方红,亦是他的自性,禅性。
  悟因终于不唱了。“真”的东方红乍然不见,睁坐的东方红睁大了眼睛。他又看清了外面的一切,眼睛好了。
  东方红此时还不知道他已达“如来禅”境界,这可是《楞伽经》中的最高境界。他能在如此短暂的禅悟中达此境界,这是亘古未有的奇迹。
  他心中正乐,忽听有人道:“你好自在。”
  悟因说:“我还没有成佛呢。”
  东方红向外一瞧,见道衍站在旁边。他心中飞起许多念头,暗叹自己成了翁中之鳖。
  道衍似乎没有发现他,目光仅在悟因的脸上扫来扫去,他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事实正是如此。
  他看到焕然一新的悟因,马上想到那个怀有玉玦的中年和尚,两人长得近乎神似。
  悟因并不老,壮年模祥,与那中年和尚站在一起,真有些难分难辨。
  道衍惊诧他们的相似,更多地考虑的则是另外的隐患。他感到一种不快爬上心头,并在他们两人之间扩大开来。他眼前飞起一朵疑云,觉得相似的背后有种大危险,他不希望这种巧合日后燃起燎原的悲剧。
  生活里有这样的实例。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相似的东西怀有戒心。这使他富有联想,眼光也高远起来。
  他嘿嘿一阵得意的快笑,感到自己抓住了一种大麻烦,这实在值得一笑:“悟因,你现在的样子实在动人,我想借用一下。”
     悟因一怔,有些疑惑,以为是一句别的话。
  “你没有发晕吧!我并不比你好看,也不是逃出来的。”
  道衍笑道:“你有一百个理由也不影响我的打算,你想成佛这是条捷径。”
  悟因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不象是玩笑的来头:“我若不借给你呢?”
  道衍大笑起来:“这能影响什么呢,我照样依我的想法做;顺便提醒一下,我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呢。”
  悟因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我不是死人,你不要太得意了。”
  道衍扬头道:“我看死活并没有什么分别。”
  悟国冷笑起来:“那你不妨试试看。”
  道衍向他逼近一步:“我会的。”举起手来。
  悟因向后退了一步,眼里闪出怨恨的黄光,他在极力把自己的胆气与恨缩成一点。
  道衍一副看不上他的样子,冷笑一声,飘身左旋,并不失时机地拍出一掌,轻柔柔的,似绵掌。
  悟因哼了一声,扭头移形,一声顿喝,使出佛门“罗汉神功”,双拳齐出,拳影飘扬直袭道衍的软肋和太阳穴。狠招。
  道衍瞥见拳影袭身,却不做闪移状,双掌飘灵一旋,一式“顺水推舟”击向悟因的胸膛。
  悟因拧身一转,上身前倾,一招“罗汉伏虎”袭向道衍的“命门穴”,速度不慢。
  道衍动作迟缓,被悟因击中,但他顿时发现道衍使了诈,是故意挨上的。他一拳击到对方身上,感到如打到棉花上一般,这绝不是个便宜,很可能要赔。
  他念头刚转,道衍忽如旋风般飞动起来,双掌一并,一式“鸿濠初开”,按向悟因的头顶,但见光气一闪,悟因骇然欲死。
  没赔没赚,两人各挨了对方一下。不过差别还是有的,道衍是故意挨上的,悟因是上当被打,后果自然也不同。
  道衍挨了一下,毫无感觉,悟因被拍中脑袋,顿闻“扑”地一声,仿佛什么崩散了,眼前一黑,身子也软了,口鼻里流出了血。
  道衍出手如电,飞指点了他的“膻中、印堂、气海”三穴。
  悟因顿时倒在地上。
  东方红在暗中看得惊心动魄,想推开石板出去,竞没有成功。
  他料不到悟因败得如此容易。这怪不得悟因,他有几年没与人动手了,身法自不会纯熟如风。
  道衍轻快地制住了悟因,哈哈地笑起来,声音欢快动人,传向四野。胜利者的笑声远比失败者的笑声豪迈。
  悟因抬头看了一眼道衍,艰难地说:“你到底要怎样?”一脸灰败。
  道衍嘿嘿地笑道:“我想把你养起来。”
  悟因更不解了,怀疑多过了担心:“恐怕你有别的目的吧。”
  道行更乐了:“我当然不乐于做个保姆。我一向只做大善事,不做小善事。人们喂猪的目的不过是等它大了肥了给它一刀。”
  悟因大怒,即使他不在乎可耻的侮辱,还在乎没有成佛的生命,叫道:“你亦是个出家人,杀生不怕犯戒?!我是挡了你的财路还是挡了你的色路,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
  他不配做和尚,竟然怕死。
  道衍嬉笑道:“正因为我也是和尚,所以才要弄死你。你不会白死的,说不定会得到极为高贵的厚葬。若你相信轮回,下辈子你一定会大富大贵,妻妾成群。这可不是一般人想死能够得到的因果,你该感谢我的成全。”
  悟因大骂:“放你的秃屁!有好事你早跑去了,还能轮到我?”他不再避讳“秃”字。
  道衍摇了摇头,说:“犯戒对你也是一样容易。你的道行太差。”
  悟因还要骂,道衍弹出一道指气点了他的哑穴:“悟因,你不要怪我,杀你也是万不得已的,谁让你……”
  他叹了一声,挟起悟因就走,瞬间就消失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东方红这下傻眼了,大石推不动,自己岂不要被困死在洞里?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虽觉十分爽气,却没有什么大力量。他格外失望。
  静了一会儿。他想起六祖《坛经》,有一句话他记得十分清晰:一切色皆由心生,一切法皆是非法,应无所住,而得其心,性本空灵,何须外寻?看住自己,便看住了宇宙。
  他闭目放松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个活脱脱、灵洒洒如泉水般明透的东西,那无疑是生命的原始面目。他心中豁然一亮,顿时开悟。
  他快乐地一声轻笑,明白向哪里寻找力量了。他双手抵住石板,静了一下,让心中的那个自己一欢乐洒脱的生命与自己合而为一,随着一种舒适冲进他的身体。他向外猛一抖手,干斤巨石顿时飞出几丈外去,轰隆隆滚下山坡。
  他见一个全新的自我活在了自己的生命里了,快意笑起来,声音象一朵白云飘向蓝天,能昂扬生命的洒脱这才是一种自在的话他找到了自己的活法。高扬生命的旗帜,这才是最美的歌,谁人比得?
  他在悟因唱禅的地方呆了一会儿,目光在春风欢腾起来。悟因被道衍抓走了,恐怕死定了,自己该为他做点什么呢?他毕竟为自己唱了一会儿禅。
  他注视了桃林片刻,看到花闹深处的寂寞,也许自己该去少林寺告诉他们一声。
  山风吹过来,他顺风下了山岗。
  行走在小路上,他觉得自己象一片红叶在飘,至少他眼前有片红叶飞扬。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感到自己正抓住了什么,但还要不息地努力,这是一种生命的动向,一种艰难的美丽。最深处的东西一定是美的,你也一定见过,可你绝对想不到它,这就是生命的幽默。
  他不辞劳苦登上少室山时,已是第三次日落时分了。少林寺的庄严给了他永久的震撼。
  参天的古松下阴影沉沉,他感到一种冷意。
  他走到寺门前,叩打山门。清硬的声音象骗幅般飞向深广的空间。
  许久。一个小和尚打开寺门。
  东方红冲他一点头:“小师傅,我有要事,请您带我去见方丈大师好吗?”
  小和尚扭头就走,东方红紧跟在后。
  过了一道圆门,他们到了一片绛红色的禅房前。
  小和尚一指北面敞着门的禅房,说:“方丈在房里,你进去吧。”
  东方红冲他笑了一下,轻步走向禅房。
  禅房里甚静,有一股阴凉之气,仿佛里面冲了水。禅房里靠北墙放着一张桌子,桌上铺了一块大黄布,把整个桌面都盖上了。
  黄布上面放着一尊金色的佛像,有一尺多高,面带微笑,是如来佛像。像前面是几只蜡烛。
  桌前的蒲团上面南盘坐着一位老和尚,眉毛都白了,正入定,面无表情。老和尚胸前挂着一串白玉佛珠,颇有几分老佛模样。
  东方红走进禅房注视了老和尚片刻,轻声道:“方丈大师,我有一事相告,请不要见怪。”
  悟远老和尚睁开半闭的老眼,闪出两道透彻的清光,淡然道:“佛门无怪事,讲吧。”
  东方红轻笑道:“方丈大师,悟因大师两天前被道衍和尚逮去了.在下特来相告。”
  悟远神色一变,惊疑地问:“老僧的师弟失踪有几年了,你怎么知道他被人抓去了?”
  东方红说:“当时我正听悟因大师唱禅,道衍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两人一阵好打,悟因大师不是道衍的对手,被击伤抓了去。”
  悟远冷笑道:“道衍与老僧相交颇深,他为什么要抓老僧的师弟呢?”
  “这个你问道衍去吧,反正抓了去要杀头的。”
  “那他为什么不抓你呢?”
  东方红淡然一笑:“说得好听一点,道衍抓不了我;说得实际一点,他没有看见我。”
  悟远哈哈地大笑起:“你骗不了我,我最清楚道衍长着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东方红哼了一声:“我看不出骗你有什么赚头,千里之遥不是两三句话能打发干净的。”
  悟远自有想法:“也许你别有用心,这就值得跑一趟了。我怀疑你在挑拨离间,什么人指使你来的?”
  东方红长叹了一声:“你白做了一回方丈,我白跑了一趟,谁也不吃亏,好得很。”
  他觉得光凭激情做事免不了这样的,也许这还不是最糟的,若遇上个不通人性的傻种,弄不好已吃上了巴掌。
  悟远瞥了他一眼:“你还想说什么?”
  东方红冷漠地说:“我不想再多一条罪名。”
  悟远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虽有骗人之心,但念你年轻无知,我不想为难你。趁天还没黑定,你下山去吧。”
  东方红扫了一眼桌上的佛像,感到有几分滑稽在,和尚若这样对待“虚空”,那一切万事大吉了。没有仇恨,也没有欢快,成佛与否也是其次的。一切都退到了第二位。
  然而悟远的想法远比这复杂,他考虑到几种可能,他不想以对待佛的目光对待世人。众生不是佛。道衍是他的朋友,做过善事亦干过见不得的人勾当,把杀害悟因的罪名扣到他头上,并不会多么刺眼,这无须证明。但他也不想过于轻信,这事他要亲自去查。他关心悟因的生死并不比关心自己少。
  东方红离开嵩山,取道直奔开封城。
  他很想一日千里,却没法儿做到。他想如风似箭,亦飘扬不起来。他仅有的不过深厚的功力,技巧谈不上高明。他可以长跑不衰。
  他在山野里胡乱过了一夜,天亮时继续赶路。
  夜深时,他走进生命的深处,谛听微妙的欢乐;夜静时,他的心一片光明,毫尘不染,深刻地领略了人生的萧洒、轻松、酣畅淋漓。
  中午时分。阳光热刺刺地照在脸上,他进了一座古城。
  城里没有什么好光景,几乎是破旧的。他顺着一条小街向西走,来到一家饭店问口。他在店门口迟疑了一下,走进店去。
  小店里仅有一个吃客,是个满脸胡子的高瘦男人,样子很野,戴着一顶红草帽,象一团火。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很大,四个手指下压着一把怪刀,两面有刃,通黑透亮,阴森森的,与他的黑衣倒也能协调起来。
  东方红要了两样小菜,二两酒,不声不响地吃起来。突然,“吱”地一声,一根筷子插进东方红的菜碟旁,几乎穿透了桌面。
  东方红一惊,忙看对面的“红帽子”老兄。
  红帽人一脸冷漠,嘴角旁挂着蔑视。
  东方红知道筷子是“红帽子”甩过来的,这手“穿云插花术”造诣精纯,非一般人能比,但他不明白“红帽子”何以露出这手绝活。
  红帽人见他一脸茫然,冷冷地说:“我不喜欢与别人同店吃饭,那筷子就是警告。”
  东方红点了点头:“那你可以到别处去。”
  红帽人哼了一声,左手抓起两根筷子,他竟是个左撇子。
  东方红忆道:“老兄,你等一会儿,只要你的耐心足够好,你会独个儿吃的。”
  “红帽子”玩弄了一下手中筷,陡然出手。
  东方红急忙缩头,还是晚了一点……
  “红帽子”哈哈地笑起来。
  他一天只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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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4 11:55: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二进侯门
  运气与霉头,风流两不收,月光下,一棵柳。
  人有一种境界,这是极要紧的;但“花宝”虽好,也不能用它包打天下。
  东方红的功力深,境界亦高,但这并不能保证他平安大事。但见乌光起,他的头发上插了两根筷子。
  他呆了一会儿,把筷子拔下,轻叹道:“老兄这么心急,总不到火候。”
  “红帽子”又抓起两根筷子,笑道:“刚才那是吓你,还要试一下吗?”
  “不用了。”有人替东方红说。
  东方红一扭头,陡见古参天坐在了一旁,心一跳,自己处在两面夹击之下,恐怕要糟。
  “红帽子”冷扫了古参天一眼:“你能代表他?”
  古参天笑道:“他是官府通缉的逃犯,我要捉拿他归案。你要一下子弄死他,我岂不要空手而回?”
  东方红说:“老兄,六月之期还没满呢,你急什么?我可是个讲信义的人。”
  古参天道:“我可以再等几天,不过话是要讲透的。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刀。”
  “红帽子”噢了一声:“你看上了我的刀?”
  “我瞄带刀人。”
  “红帽子”嘿嘿地冷笑起来:‘你想动我的念头?”
  古参天说:“我想弄清一个事实。江湖传言,说你己死在麦天才之手,料不到你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那我就不得不把你也考虑进去。”
  “红帽子”哼道:“你想知道什么?”
  “有人用刀杀了两个锦衣卫高手,我想知道是谁干的,并把他捉拿归案。”
  “你以为我值得怀疑?”
  “值得怀疑的人并不多。能一刀杀死两个高手的人在江湖上屈指可数,我以为除了任风流,那就是你‘惊天一刀’古风古一刀了。”
  “哈哈……”古风一阵快笑,“我以为还有一人可以办到。白帝子怎么样?
  古参天一怔,没有吱声。白帝子的威名他十分清楚,可他已归隐多年,似乎没有理由杀死两个锦衣卫。
  古风见古参天沉默了,笑道:“若细论起来,江湖上能一刀杀死两个高手的人不在少数呢,你不要只往你同宗大哥的头上戴高帽。”
  古参天摇了摇头:“我更相信自己的眼力,那杀人的刀法非玩刀的老手不可为,别人的武功纵高,也做不来的。”
  古风淡然道:“你不会仅仅满足于怀疑吧?”
  “我想试一下你的刀。”
  古风笑起来了:“我的刀两面都光,六亲不认。”
  古参天说:“你先不要把价钱说出来,等试过了再讲。”
  古风不吱声了,但他也没有动刀的意思,眼睛深处仿佛卷起了狂风沙,有些迷茫。只有绝顶的高手才有这种短暂的失落证象。
  古参天并不指望他先动手。他靠向古风。
  古风动了一下身子,两眼眯成了一条缝。
  他每次用刀杀人时都要这样。
  古参天走到他的旁边,双掌一错,飞旋而动,仿佛狂风吹起无数雪花,幻起一片掌影,电闪般击向古风的头颅。他几乎用了全力,内劲汹涌若潮,要把古风吞掉。
  古风眼睛一亮,神色顿时变了,左手一拍桌子,怪刀飞冲而起。他纵身抓住刀,身形在空中一拧,向店外飞掠而去,身法快极。
  古参天料不到古风也不动刀,顿时呆在那里。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他与任风流串通一气了?他心头一暗,仿佛有云飞进了他的身体。
  东方红见古风从从容容地去了,也想从容一番,笑道:“老兄,你别急,凡事都会有个了断。下次相见时,我不会让你再失望了。”
  古参天注视了他片刻,忽道:“看来你是对的,我把你想错了,也许六月之期太长。”
  东方红说:“你还有选择的权力,不过也没几天了,你应该能等下去。”
  古参天脸一沉:“你当然希望我等下去,这不是你的错。我若此刻收拾你,绝无问题,可我不想改变我的承诺,虽然目前你已有了惊人的成就。”
  “我还会有更大的成就。”
  古参天淡淡地一笑:“也许这样更好,我总算找到了一个对手。”
  东方红心中一乐,转身出了饭店。
  古参天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激起一股冲动,欲扑上去给他一掌,最后还是忍住了。
  东方红离开古城,一阵风似地西行。
  他心中有片白云,有云便轻松。
  奔行了一个时辰。他来到黄花岗。
  黄花岗以“花”闻名。春天时节,漫山遍野的花儿竞相开放,山风一吹,十里八乡都能闻到醉人的花香。
  东方红走进花海中去,身体顿时飘然起来。花香洗心润肺,伐毛刮肠,非别物可比。
  他在花丛中静立了一会儿,忽听有人语。
  他寻声望去,见几个人向他这边走来,花花绿绿一片,是几个少女,她们人纯清,笑也美。
  中间的少女约莫有二十岁,高矮适中,纤肥恰当;一身水清色的衣服绣着几朵荷花;乌发如云,双眸含情,犹如欲说悄悄话;肌肤娇嫩如雪,红唇淡淡若画。那份静恰,那份清丽,人世间难找第二家。儿女只应天上有,不该来到九霄下。
  东方红看得痴了,竟忘了躲到一边去。
  少女们到了他的身旁,一个扎小辫的少女斥道:“呆子,你瞅什么?”
  东方红回过神来,笑道:“我被人点了穴道,只能这么站着。”
  “点着哪儿了,让我瞧瞧。”扎小辫的少女犹如蝴蝶飘向了他,身法灵活极了。
  东方红大吃一惊,急忙便倒,叫道:“不好,有鬼,有人要脱我的裤子了!”
  扎小辫的少女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
  “你是怎么回事,犯病了?”她有些恼火。
  东方红忙说:“是这里风水不好。”
  “胡扯!”一个黄衣少女说:“没有比这再美的地方了。你若再乱讲,我把你的舌头割去!”
  东方红皱了一下眉头,乖乖,还得防着点女人呢。他苦笑了一声:“你真狠,男人若是没有了舌头,恐怕连媳妇也找不上了。”
  黄衣少女冷笑道:“你的运气算是挺好的了,若不是今天的日子好,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东方红“嗯”了一声:“那我还要谢谢你们呢。告诉我你们是哪路神仙,回去我也好给你们烧香。”
  扎小辫的少女道:“你没听说过‘铁神教’吗?这就是我们的小姐。”
  她一指那个美极的少女。
  东方红瞥了一眼那美丽的少女,心狂跳起来,这妞怎么变了,比刚才更加秀丽了?
  他轻轻一笑:“‘铁神教’名扬四海,我当然听说过。小姐的美名人间独传,更是无人不晓。”
  他这是胡说。
  “铁神教”立教不过有月余,还谈不上什么名声;至于“美名”云云,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若论起她的美丽来,那确是人间独秀,比范幼思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都喜欢奉承,美人也不例外。
  扎小辫的少女见小姐脸上飞起春色,对东方红的态度立时变了,乐道:“我们小姐不光美呢,武功也强过你十八倍。”
  “这个自然,”东方红说,“女大十八变吗。”
  黄衣少女问:“你是哪个门派的?”
  “东方门的。”
  扎小辫的少女歪头想了一下:“没听说过这样的门派。你师傅何人?”
  “先是孔子,后是老子,还有和尚。”
  “你不老实!”黄衣少女斥道。
  东方红一改嘻笑之态,轻声道:“难道你比我更清楚吗?”
  “可是,你做老子孔子的徒弟小了点呢。”
  “这有什么奇怪,他们希望我的儿子、孙子也做他们的徒弟呢,越小越好。”
  扎小辫的少女用手一指他,正欲喝斥,天仙般的小娘子话了:“小青,你不要胡闹,人家的话未必错呢。”
  黄衣少女道:“小姐,他不是好人,眼珠儿乱转,不知在动什么脑筋。油腔滑调。”
  东方红有些尴尬,不再申辩。
  那小姐说:“小玉,你安分些吧,不要乱讲。”
  黄衣少女低下了头,似乎有些委屈。
  东方红道:“小姐,在下是路经此处,若有唐突之处,请多原谅。”
  小姨说:“这里是‘铁神教’的禁地,是不许外人来的。今天是教主的寿辰,是个好日子,你来了算半个客人,我们不怪你。你走吧。”
  东方红轻微一笑,扬长而去。他脚步不轻却充满自信,满山黄花不如他骄。
  他走了不过有百十步,白影一闪,一个清瘦的白衣人堵住了他的去路。此人三十多岁,一脸邪气,眼里全是不在乎,很傲手中提着一杆三尺多长的银枪,枪头异常尖锐,寒光闪闪。他正是“铁神教”的四大高手中的“飞枪手”白干。
  东方红打量了他几眼:“老兄有何指教?”
  白干嘿嘿一笑:“今天虽是个黄道吉日,你擅闯‘铁神教’禁地,也该留下点东西,这是规矩。”
  东方红看了一眼动人的黄花,不由皱眉,山是天下人的山,花亦非出自你家,怎么就成了你们的禁地了呢?
  这时,那几个少女也走了过来。
  白干瞟了一眼那小姐,喜上眉梢。他故意跟她作对。他恨她看不上他。
  白干曾对她动过一番真情,可她仅把他当做一个高手而已,从没正眼瞧过他。这伤了他的自尊心,刻骨的相思变成烈火般的仇恨。
  只要有机会,他就难为她,从中咀嚼报复别人的欢乐。但任何仇恨咀嚼长了都会苦涩的,这是他不曾料到的。与她作对,表面上他是喜的,但事后他就感到深深的寂寞。
  那小姐似乎亦觉察了他的用心,冷淡地一笑:“你不满意我放他离去?”
  “小姐,你是没错的,我也没错。他要离开这里,必须留下点什么。这可是教主定下的。”
  东方红不由自主地向怀中一摸,掏出“越女剑图”。他迟疑了一下,说:“既然你们这么为难,那我就把剑图留下吧。”
  他已学会了“越女剑”。
  白干接过剑图一看,顿时哈哈大笑:“妙不可言!冯百万是你什么人?”
  旁边的几个少女大吃一惊。
  东方红觉得不对劲,忙道:“这图是我拾的。”
  白干笑道:“冯百万的东西那么好拾吗?他是不是你的师傅?”
  东方红见有口难辩,答笑道:“既然你们相信剑图,那我说什么都多余了。”
  小玉忽道:“你会不会越女剑法?”
  “自然是会的。”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东方门’总不会也练‘越女剑’吧?”
  东方红叹道:“你们非要把我与冯百万扯在一起不可,难道有油水可捞?”
  “对极了!”白干笑道,“这图原是我们,‘铁神教’的,不料被冯百万捡了去。我们正愁找不到他算帐呢,你来了就好办了。
  东方红冷笑道:“你真会一厢情愿。”不知这话触动了白干哪根神经,他眼睛霎时红了起来,满山的花在他眼里都成了血花,他也有了嗜血的冲动。
  他一抖手中枪,枪头搅起一朵寒花,一式“白蛇出洞”,刺向东方红的咽喉。
  东方红对敌经验不足,又面对的是少见的大高手,一时不免惊慌失措,但他毕竟达到了“高山远,欲回头”的寂寞境界,临阵虽慌却不会闭目等死。他身形一闪,长剑划起一道银光而出,反手向外一拨,枪剑击在一起。
  “当”地一声,白干的枪头走偏,东方红退出一步。
  白干被震得一颤,心头大骇,他想不到东方红的功力竟深得惊人。他小看了东方红。
  但他毕竟是争杀老手,亦看出了东方红的窘境。经验不是武功能代替的。他有了主意,嘿嘿地笑起来:“傻小子,你虽然有那么两下子,还是太嫩,我的枪照样追你的残魂。”
  他希望别人越傻越好,都是傻小子。
  东方红平静地说:“老则死,这不是优点。”
  白干嘿嘿奸笑了两声,托枪一摆,飞身而动,一招“猿猴摘桃”,泛起一个虚圈扎向东方红左肋。
  东方红扭身跳起,急忙一式“越女拜寿”,按压扎来的枪头。
  白干见东方红不识货,分不清实招虚式,心头大喜,猛吼一声,飞身而起,长枪如蚊龙翻身,一招“六出祁山”,抖手刺出六朵枪花,仿佛六条毒蛇从六面冲向东方红。
  霎时间,惊电地狱起,万里追神仙,枪影快得不可思议。
  东方红脸色一变,闪躲不及,只好摇身搅剑,一式“越女抖裙”,划起一片剑气拨打扎来的枪头。
  他是沉着的。但是不行,他的动作慢了一点,寒光在他身上突然寂灭,血雨飞溅。
  白干一枪差一点把他的左胸刺透,血湿衣衫。
  他闭了一下眼睛,艰难地咳嗽了几声。
  谁都看得出来,他受伤不轻。
  白干哈哈地笑起来:“小子,你现在知道什么是老辣了吧?”
  东方红长呼出一口气:“我还站着呢,你得意什么?”他似乎挺烦的。
  白干冷笑道:“让你躺下并不难,只要我再动手。”
  东方红用手捂了一下伤口,拄剑不语了。他不能再让血外流,否则没法儿活了。他平定了一下心情,呼唤另一个自己。
  霎时,他感到一个缩小的自己向心里射去,一只温柔的手抚向伤口。伤口一阵滚烫,血立时止住了。
  他苍白的脸有了些活气。
  白干见他的血不再外流,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捣的什么鬼。
  东方红静立如山。
  白干眼睛眨巴了几下,觉得不把东方红打趴下他不会认输,冷然一笑,挺枪又出。
  东方红深知自己的短处,唯有以静制动。
  “静极生动”这是伟大的思想。他知道只有自己静到了极处,才能一羽不能加,微尘不能落,才能找到动静合一的契点,才能动发于自然。
  他不能重复相同的错误。
  白干银枪转动,身飞欲刺,忽见东方红冷漠如风,浑不将眼前事放在心上,不由疑惑,这小子怎么回事,突然间学会了藐视?
  他轻哼一声:“小子,别说你还喘气,就是你呆若泥胎,我也要再扎你一枪。”
  东方红没有吱声,简练很可贵。
  白干在他身旁转了一圈,忽地一抖手,长枪点向东方红的后脑勺,这是虚招。
  东方红依然昂首而立,不动如山。
  白干“嘿”地一声,枪尖摇头乱点,一招“金鹰喙米”,旋起几朵枪花截向东方红的四处要害,毫不客气。
  东方红还是不觉,直到枪尖要触体的瞬间,他才自然而然地动了,身子向左前方一摇,长剑飘旋而起,快如闪电,一招“劈云见日”,刺向白干的眉心。
  白干料不到东方红的动作忽地灵活起来,大惊之下,急忙抽枪外砸,不料东方红的长剑如灵蛇飞虹,猛地向他的银枪缠去,向下一切,白干顿觉一痛,无名指被切了下去。
  白干吃了亏,恼羞成怒,顾不上手指流血,一振长枪,一式“飞练穿云”,撩起一道冰芒,刺向东方红的前胸。
  东方红并不慌,见枪扎来,长剑随手抬起,使出“越女摆袖”一式,削向白干的手腕。他的剑式都是绕动的,有拨有刺。
  白干觉得不妙,惊叫一起,向后就退。
  东方红没有追杀,收剑而立。他轻功几乎全无,不敢贸然出击。
  白干受挫,眼里泛起杀机,他知道自己的优势。
  东方红并不惧怕,静静等待着。
  小青这时忽道:“你们别打了,还是让小姐裁决吧。”
  白干哼了一声:“无论如何,放走他是不行的,我的手指头不能白掉。”
  东方红说:“你的枪也带着血呢,那不是你的。”
  白干嘿嘿笑道:“小子,除非你自断一手,不然我们没完。”
  东方红亦不示弱:“老兄,你的手指并不太多。”
  白干气得差点儿跳起来,枪握得更紧了。
  那小姐这时说:“这样吧,你们两人各接我一掌,被我击退者为输。胜者可以自由选择问题怎么解决。”
  白干大喜,这次他一定要她知道厉害。他有把握能在她的纤手上做点文章。他不相信一个千娇百媚的妞儿有过人的能耐。
  东方红的功力无疑是深的,但白干以为他受了重伤,功力自然会大打折扣,没法儿与他相比了。他自信稳操胜券。
  东方红没有什么表示,神色淡淡的。
  那小姐扬起玉掌,轻声问:“谁先接掌?”
  白干道:“我先接。”飘然欺上。
  小姐玉掌轻摇,猛一抖拍了过去,正与白干的手掌接实。
  “啪”地一声轻响,少女的掌心内劲狂吐,如万年冰山崩摧,冷劲浩大无边。
  白干顿时感到了渺小,“啊”地一声,身子被击飞五六丈外,滚到地上,摔了个鼻青脸肿。
  东方红料不到少女的功力与她的美丽一样绝伦,心中不由一凛。女人难测。
  白干这时爬了起来,神色完全变了,胡想这样的女人的好事,简直可笑。傲气他再也提不起来了。他几乎以为这是错觉,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功力呢?闻所未闻。他有十八个理由相信东方红也接不下她的轻轻一击。
  东方红不能再拖了,慢慢走上前去。
  少女的玉掌飘然一划,卷起一股旋劲,玉影一闪,飘向东方红,快极无比。
  东方红向前一倾,显得有些少气无力,挥掌迎上。
  “砰”地一声,两掌接实,浪劲立时四飞,飞波推人,旁边的少女都有些站不住了。
  东方红昂然未动,一口血从他嘴里足出。这次受伤更重。
  少女的脸色煞白,手臂抬不起来。她料不到东方红的功力如此可怕,竟没能把他击退一步。这是不曾有过的怪事。
  东方红看了一眼发呆的小姐,淡淡地说:“我该走了。”
  那小姐忽道:“公子受了伤,不愿到铁神教休养几天吗?”
  东方红摇了摇头:“我还有事。”
  “公子功力惊人,想必一定是江湖闻人。”
  东方红苦笑道:“在下东方红,江湖一卒尔。”
  “我亦无名手,微名百婉君。”
  东方红注视了她一会儿,说:“小姐比我强,我是无用人。后会有期。”
  百婉君道:“我有‘百花露’,赠与公子服?”
  东方红依然摇头:“我不会死的。”
  他迈步下了山坡。
  白干看了一阵子东方红的背影,觉得这时下手最为适宜,怎奈他已应了百婉君,不敢去偷袭。
  他把剑图交给百婉君,她只瞥了一眼,就把剑图撕了。白干的脸色很难看,也不敢吱声。此一时,彼一时呀。
  东方红离开黄花岗,犹如一片枯叶飘飘荡荡。他心中有团火到处乱撞。
  过了一片树林,他眼前飞起无数的花影,有花瓣、雪花,还有童年时的笑脸。父母健康的欢笑让他心酸。
  自己算不算一个合格的儿子?算不算一个真正的人?父母的死自己倒底负有多少责任?
  一时间,他心里乱极了。心愈乱,痛苦愈深。没有平静的心境,不能医治他的伤痕。
  他感到有只魔手伸进了他心里,正阴谋揉碎一切充满活力的东西。他尽量不去思想,让步子轻起来,轻到自己不能觉察为止。
  在原野上不知飘荡了多久,他到了一座小镇。小镇很古旧,一条河把它一分为二。河两岸一片绿黄色,散布着末世的气氛。
  他进小镇时,太阳已要落了,不可否认,晚霞在很大程度上欺骗了他的感觉。
  他顺着一条胡同向西走了一阵,来到一家客栈门口。此时天还没黑,客栈门口的灯笼已红起来。
  他正要跨进客栈去,忽听客栈里有人小声说:“郑大人可了不得,他要抓逃犯,没有能跑掉的。”
  “谢天谢地,这回姓江的可完蛋了!”
  东方红一步走进去,把两个小声嘀咕的老头子吓了一大跳,两人连忙去干自己的活计。
  东方红冲他们一笑:“郑大人也在这里住吗?”
  两个人心惊胆战地点了点头。
  东方红走到一间客房前,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白三败站在了门口,一语不发。
  东方红长出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郑大人在里面吗?”
  郑和在屋里问:“你有什么事?”
  东方红道:“江化龙在开封侯文通家里。”
  “你怎么知道的?”郑和站到他面前。
  东方红依然很平静,不静身则痛:“我在那里来。”
  郑和眼里闪出鹰隼般的利光,笑道:“我不喜欢上当受骗,那样谁都不会愉快。”
  “锦衣卫恶贯满盈,没有人会替他们卖命。”
  郑和“咦”了一声,这么犀利的话他极少听到过,不由觉得冷刺刺的:“你与江化龙有仇?”
  “那你呢,也与江化龙有仇吗?”
  郑和想不到东方红敢这么跟他说话,不由一愣,脸上顿时飞起一片怒红:“年轻人,你胆子不小呢!”
  东方红轻声道:“老兄,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
  郑和一呆,哈哈地笑起来:“好得很,我不会忘记你了,包括你的消息。”
  东方红淡然一笑:“你打算何时动身?”
  “明天。”
  东方红一转身走了。他住进了另一间客房。
  掌灯时分,他躺到了床上去。什么也没吃。
  他很累,需要彻头彻尾地恢复。
  他睁大两眼,仿佛要把整个黑夜收进眼底。
  他眼里的颜色越发黑了,黑得发亮了。
  他的心轻起来,轻得庞大无比。
  “当当”。有人敲门。他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
  他打开门,竟是白三败。
  东方红把灯点着,两人相对而坐。
  白三败一反平日的孤寂,笑道:“小兄弟,你真了不起,我钦佩你非凡的勇气。”
  东方红浅笑道:“老兄过奖了,我有目的。”
  “什么目的?”
  “除去江化龙,报仇雪恨!”
  “为何人报仇?”
  东方红瞟了他一眼:“老兄不以为他杀人太多吗?”
  白三败道:“江化龙不是好东西,确是该杀。不过要杀掉他,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这小子狡猾得很,手腕要得贼精。”
  东方红盯了他一会儿:“听老兄的口气似乎弄不了江化龙?我以为你有两下子呢。”
  白三败“咳”了一声:“小兄弟,不是我弄不了江化龙,而是怕风云突变。官场中事向来难料。我一生没有什么大作为,却生有傲骨,最瞧不起趋炎附势的人。小兄弟面官无媚颜,非常称我孤寂心,若非我俗事太多,真想与你交个朋友。小兄弟,若是江化龙与你有私仇,最好自己去了断,别指望官府惊鬼神。最可靠的还是自己。”
  东方红何会不知官场黑,只是没想到江化龙的事还会有转机。连皇帝老儿都恼了,他还能有几天猴跳?他不大相信江化龙的“美人计”会成功。当然,他也不会静看江化龙实施美人计。
  往深处说,他找郑和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就是借郑和之手敲一下侯文通,让他娶不成范幼思。窝藏钦犯可是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罪名。
  至于他对范幼思有着怎样的感情,那是混沌的,说不清的。但有一点是明朗的,那就是他不希望范幼思落入侯文通之手,因为她并不乐意跟他。仇恨婚姻就该粉碎,手段是次要的。
  东方红静静地听了几下自己的心跳,冲白三败笑道:“老兄倒不失为一个正真人。我对官府中人的信任是有限的,无论你们抓与放,我都不会放弃属于我的仇恨。”
  白三败道:“小兄弟明白了就好。我已倦了,已懒得再问是与非。”
  白三败走后,东方红想了许多,许久。
  当黎明如闪电般刺进他的灵魂时,他走向了绿色的原野。万物的早晨都是动人的。
  太阳升起来,他踏上通往开封的小道。
  他没有等郑和,伤势已痊愈。
  开封还是老样子,饱经风霜的老墙老屋寒酸得象个乞妇。他到的时候正下小雨。
  他抬头看了一眼明细的雨线,觉得这雨下得太没学问、没道理,那么多远行人都不顾了。
  他走到一家杂货店铺避了一会儿雨,见西边的太阳又露出小儿恶作剧般的面孔,他出店西去。
  在侯文通的大门口转悠了一阵,他又溜到后墙去,看那个大洞是怎么堵的。
  他挖的那个大洞还是用泥墙的,不过手艺不行。象块大伤疤。东方红乐得一笑,老子今晚再给你挖开,就当大门得了。
  夜色降临时,起了大风,乌去也赶过来凑热闹,不一会儿就下了大雨。闪电也不甘寂寞,跑到天空里乱作。
  东方红成了落汤鸡。
  他妈的,这也太不象样,老子这么钻进人家的院子岂不成了贼了?连一点情调也没有。
  想到“霪雨”二字,他不由一跳,先前的老家伙们把“雨”和“淫”字放在一起,这不是说下雨天人欲淫吗?有趣!说不定天公作美,趁他们手忙脚乱能把乌龟儿子杀得落花流水呢。哈哈,这与老子的浑身流水可不是一回事。
  忽儿想到“钻狗洞”三字,他停下手中的活儿。钻洞虽有趣,但与“狗”字连在一起总是不美妙,这岂不是往自己的脸上抹黑吗?谋略虽大,但损及人格的事还是不能干的。上次钻洞没想到这一层,那就不算了。
  他在风雨中站了一会儿,离开快要挖好的墙洞。倒霉,白干了一阵子。大丈夫当从门而入。
  他又来到侯文通高大阴沉的大门前。
  他在门口谛听了一会儿院内的动静,把手轻轻抵到冷硬的门上,微用真力,大门顿时被击得粉碎,烂得无声无息。
  他满意地一笑,纵身入内。风雨声压倒了一切,他的任何活动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侯家的大客厅前。
  客厅里人不少,门是半敞着的。
  东方红躲到花丛后向里面看去,灯影下的人都一清二楚。江化龙坐在郑和的对面,白三败与侯文通在一旁走动着,道衍和尚盘腿打坐,一副凡事与他无关的样子。不知他把悟因弄哪里去了。
  东方红又向客厅靠近了一些,在风雨中听着他们的谈话。
  江化龙一副可怜腔:“公公,你给我一个效忠皇上的机会吧!我冤枉啊!这个侯兄可以作证。我放走的那个女人绝不是什么唐赛儿,她姓范,现在就在里面的屋子里。公公,我族家虽遭灭门之祸,我对皇上的忠心却一点也没变。这都是奸人的陷害!”
  郑和的脸色阴沉不开,冷冰冰地说:“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皇上总是圣明,若是你真的冤枉,皇上会赦免你的。”
  江化龙的神色一寒,手有些发抖,不用说,他的内外是一致的:“公公,您的话是对的,我听您的吩咐。只是我还有一事未了,公公能给我适当的自由吗?”
  郑和没有立即表态,看不出他的反应。
  侯文通这时说。“公公,江大人对皇上那可是没说的,您给他点方便,他不会跑掉的。”
  郑和冷笑道:“他已跑过一次了。难道在江湖上转了一圈胆子就壮了吗?”
  江化龙急道:“公公,侯兄的千金小姐国色天香,赛过西施嫦娥,她愿入宫替我说情,皇上会信她的。皇上总是圣明的。”
  郑和灰深的眸子突然闪出一点亮色,点头说:“你倒是很会用心。不过……”
  江化龙明白他的心思,马上说:“侯兄,请令媛与公公见个礼吧?”
  侯文通轻应了一声,向东边的暗间一摆手,侯至爽与丫环走了过来。她步履轻盈,一摇一摇的,仿佛踏着莲花行,煞是好看。
  郑和抬眼看了一下侯至爽,不由呆了,眼前一片玉影飞动,那是美的旋涡,精彩极了。
  皇上就爱这个味。他不得不承认江化龙“媚功”深湛,连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都一清二楚。
  他高看了江化龙,这实际是一种巧合。
  不过江化龙却希望郑和的误会越多越好。
  侯至爽向郑和行过礼站到一旁。
  郑和没听清说的什么,但承认那确实动人,有摄魂蚀骨的妙用。
  东方红在雨中抹了一把脸,不由暗笑,这女人迷人的本领倒不小,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受过高人的指导。嘿嘿,有趣!凡事若都这样妙,那可不得了。可惜呀……
  郑和为了回避美色的辐射,使自己从呆板中悠游出来,他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去。他不能让一个美人搅得心神不安。他承认自己有些嫉妒了,皇上的艳福总是不浅,可惜……
  他猛地一回头:“那姓范的女人呢?”
  江化龙道:“我叫她出来。”他走向里间屋。
  范幼思愁眉不展,这是她给郑和最深的印象。但他亦承认她的清丽是少有的。面对这样的女人,你会感五脏六腑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生命的昂然全都暴露出来。自然比人伟大,人就是自然。
  他迎了上去:“你是范华的什么人?”
  范幼思冷漠地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东方红见她还是那么硬大乐,怪不得在别处看不到她,原来姓侯的老小子把她藏这里了。
  她的心一阵乱跳,不知脑袋里在干什么。他的身体也许会因之发热,大概被雨淋跑了。他有些担心……
  郑和似乎料不到范幼思这么不合作,一怔,随之笑了起来:“范姑娘,你这么好斗与你给我的最初印象大不相同,我以为这算不上女人的聪明,你别看错了辰光。”
  范幼思“哼”了一声:“难道你比他们大方些,给我选择吉凶的权力?”
  郑和的脸色暗下去,暗得整个面孔连一点情况也没有了,平淡地说:“女人静比动好。”
  范幼思不愿与他多谈,把脸转向别处。
  郑和勃然大怒,一张脸涨得通红。然而十分奇怪,他却提不起一丝恨,这是他一生中不曾有过的怪事,仿佛放出的风筝收不回来。
  侯文通这时忙道:“公公,别生气,女人天生犯贱,没几个好东西。一双下流眼,不识英雄与草民。”
  郑和摆了摆手,不让他乱说。
  东方红正看得出神,忽觉有只毛茸茸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咕咕”两声怪叫,吓得他魂飞天外,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
  整个夜顿时仿佛停止了下来,一切皆惊。

  第十二章 神猿露乖
  风雨雷电刀枪剑,杀不透“人”这座山,嫩处的生路斩不断。
  东方红惊骇欲死,腹中一股冷流直下“涌泉”,他霎时觉得两腿重有千斤,想逃都难。
  他的叫声惊动了客厅里的人,他们即刻冲出大厅,围住了东方红。
  东方红脑中转了无数个念头,也没想出脱身之计。时间太短。
  他扭头向后一看,见一个高大的亦人亦猿的怪物正把他提起来。他的脚离开了大地。
  他惊诧极了,说不出话,他妈的,这年头越是怪物越贼精。
  他不知逮住他的怪物是何方神圣。
  “怪物”并不太怪,其实也是人,不过是吃猿奶长大的人而已。只是跟随母猿久了,他的身上长出许多毛,人也有些象猿了。后来,“昆仑剑仙”何异收他做了伴童,他才学得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在江湖上闯下“千手神猿”的美名。
  这些都是六十年前的旧事了。
  侯文通几天前把他请来,果然是招妙棋,一下子就把东方红逮住了。请他不易,要花大钱。
  “千手神猿”点了东方红的穴道,提着他进了客厅,一下子把他扔到地上。
  东方红扭身坐起,不快地说:“猿老兄,我又没有得罪你,下手干吗那么重?”
  郑和笑道:“你做事也太粗心了。”
  东方红道:“我光留神前面了,哪想雨天里还有人钻空子。”
  白三败叹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江化龙乐得眉开眼笑:“小子,你杀了那么多锦衣卫,他们正要索你的小命呢。”
  东方红一面放松自己,一面敷衍道:“江老兄,你不是钦犯吗,何时与他们穿起了一条开裆裤?”
  “嘿!”江化龙笑,道,“你小子手脚老实了,嘴倒活了。”他飞脚踢向东方红的下巴。
  白三败伸脚一档,江化龙只好踢偏。
  白三败道:“夜静难得,还是留点情调吧。”
  江化龙没法儿,只好先压往心头火。
  侯文通凑上前去,冷声问:“小子,我后墙的那个洞是不是你挖的?”
  东方红笑道:“侯老兄,你家要是石头墙那就安稳多了。”
  郑和乐了:“看来你精于打洞的功夫。”
  东方红点头道:“我还精于被人掐脖子。”
  千手神猿哈哈地笑起来,声音哧哧啦啦的,让人听了如咽下一把猪毛。
  东方红忙里偷闲,用眼膘了一下范幼思。
  她一脸茫然,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东方红何以被抓。她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故而连对别人的同情也不想生产。
  她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别人更加多余。
  她的脸上奔流着夜里的风雨,这样想象她绝不会错到明天去。
  侯文通的眼珠转动了几下,忽道,“你小子今夜是怎么进来的,又打的后墙的主意?”
  东方红闭了一下眼睛,尽量觉得有股溪水流过了自己的身体,淡然道:“今晚我改变了主意,是从大门进来的。”
  “你在门上挖了一个洞?”侯文通有些急,大门可是祖传的,万不能毁在他手上。
  东方红无精打采地说:“我乏极了,要睡觉。”
  他歪头睡去。
  江化龙道:“提防他搞鬼。”
  郑和双目流转:“难道他睡着了更聪明?”
  千手神猿说:“我的点穴手法没有人能自解,这小子象个灰孙子,再修炼五辈子也没那能耐。”
  侯文通道:“还是小心是妙着,猿先生,你把他废了吧。”
  白三败叹了一声,觉得没法再阻止,一切听其自然吧。
  千手神猿走到东方红身边,伸手在他的后脊上摸了一下,刚“咦”了一声,东方红身子一扭,飞脚踢向他的小肚子。神猿来不及躲闪,被一脚踢出客厅去。
  东方红轻轻地站起来,似笑非笑。
  郑和冷笑一声:“你很会伪装。”
  东方红道:“我只能把该做的做足。你也不喜欢老躺着。”
  千手神猿疯了似地从外面冲进来,叫骂着直扑东方红,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啉啉不止。
  侯文通叫道:“猿先生,小心屋里的东西!”
  千手神猿哪还顾得了其他,身形一转,双臂飞旋扬起,霎时无数手影象怒放的花朵向东方红伸去,可怕极了,要吞噬一切。
  东方红料不到猿老兄如此厉害,手法之妙不可思议,宛如天界里的一头金精怪兽,弄不清他要干什么,无奈之下,他只有放弃抽剑,任如风雨,等着挨揍。
  他相信自己不会白挨,多少也能反击对方一次。这对他来说是最妙不过的打法了。
  他剑法不精,身法不快,唯有境界高,不这么干他什么抓头也没有。
  一旦他彻底放松了自己,生生不息的气机便浩荡开来,他就换了个人似的。
  千手神猿不管他是石是木,是动是静,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杀敌绝不手软。
  东方红轻叹了一声,拳掌就落到了他身上,仿佛经受了一场暴风雨,挨了有十几下子。
  等拳掌落实了,千手神猿忽觉不妙,他几乎对自己的手掌产生了怀疑,打的是他吗?打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觉得好象击到了一团云上。他是那么狠,云还是那么静。
  与他的感觉同时产生的还有东方红的反击,这关键的问题他忽视了。当他感到不妙时,他实在没法儿妙了。
  “砰”的一声,东方红击中他的前胸。他大叫了一声,再次飞出大厅去。
  东方红毫发无伤,轻笑道:“猿老兄神功不凡,就是爱向屋外跑,不知什么毛病。”
  千手神猿这时又冲进来,咧着嘴横笑,他也没受伤。他已练成“金刚不坏神功”。
  东方红心头一暗,感到不妙。老小子这么能挨,那完蛋大吉了。他想到了逃,拔剑在手。
  千手神猿恨道:“你小子比我精,那也没用。这次就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向东方红逼过去。
  东方红见无处可去,扬掌向客厅的北墙拍去。
  “轰”的一声响,北墙顿时崩摧,整个客厅半塌下来。东方红纵身冲向风雨中去。
  客厅里的人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千手神猿不问别事,随后追了出去。
  东方红的逃跑功夫确实不景气,与千手神猿的轻功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他跑出去有二十丈,千手神猿两个扑击就追上了他。猿老怪探抓扑击他的头颅,东方红猛地向前滚去,随机翻到花丛中。
  千手神猿飞身而起,犹如一只矫健的雄鹰在空中一族,双脚绞动,扣向东方红的脖子。
  东方红见躲闪不及,一剑削向“老猿”的双脚。不知何故,这时他突地感到十分别扭,“越女剑”在他手里已发挥不出威力。
  他从没使好过“越女剑”。
  千手神猿身子一斜,扭身反踢,左脚踢中东方红的反背。
  东方红“哎哟”一声,飞出两丈外去。他趁此机会躲在花丛里不动了。
  千手伸猿的目光何等犀利,东方红的小摆弄自然瞒不过他。
  东方红也不想瞒他,不过在等待时机而已。
  这时,郑和等人也围了过来。东方红陷入险势。好事都被雨水冲走了。
  他们几乎都看见一簇花丛在动。
  千手神猿又飞身踹去,东方红猛地把那墩花拔起,向“老猿”掷去。千手神猿卷身翻掌,掐向他的脖子;东方红抓起一把泥向他的脸抹去。
  两人各得其所,老猿睁不开了眼睛,只好放手后射。他又没捞着施展绝学的机会。
  东方红一招得手,扭头就逃,风雨为他送行。
  江化龙几个跳跃,又堵住了他。
  东方红大急,向江化龙直冲过去。
  江化龙的拳脚好,但这正是东方红不惧的,他要堵住东方红不易。
  江化龙摆拳直捣东方红的太阳穴,东方红一剑刺向他的小腹;他向左一闪,东方红趁机前冲。
  白三败本可以给东方红一刀,那样或许能有所收获,怎奈他不热心,致使东方红逃之夭夭。
  把侯文通的东墙又推倒一片。
  郑和没有参与堵截,他不屑这么干。
  侯文通把东方红大骂了一通,回到屋里去。
  东方红逃出侯家,溜进了小巷。在风雨中,他胡走一气。
  雨后的早晨是清新的,他在清新里逃到城外去。他浑身是泥,要找个干净的地方洗个澡。
  他正在那里出神,忽听背后飘来歌声。
  “送瘟神,固元根,不明丹道终不深,世人只知向外找,哪知金丹在己身,少小儿郎多孟浪,不愿勤用心……”
  东方红回头看,一个黑衣老道向他走了过来。老道颇有些仙家气魄,目光如电似水。
  老道的身法飘灵,足见技艺精妙。
  东方红冲他一笑:“老前辈,我们打个赌吧?”
  老道轻笑说:“你以为自己会赢?”
  “不错,通常我的运气早晨最好。”
  “巧了,清晨我也没做过冤大头。怎么赌?”
  东方红说:“我练一趟剑,你若能猜出是什么剑法,是好是坏,就算你赢;反之,你输。
  你若输了,就要为我做一件事,反之亦然。”
  老道笑了起来:“你不会胡练吧?”
  “我练的绝对是名剑,眼睛只要长的是地方,绝对一看就知道是何剑法。”
  “那好,你练吧,我不相信你的运气比我好。”东方红一笑,挥剑练了起来。
  他练了没几招,老道就笑了,看出是“越女剑法”。慢慢看下去,是好是坏他分不清了。
  他是剑道高手,竞弄不清级道的剑术到底如何,这让他迷惑。在他眼里几乎没有不透溯,万料不到会在剑术上碰到一本糊涂帐。
  东方红的剑术是时好时坏,好时惊天绝地,却不见威力;坏时鬼头日脑,反而剑芒暴涨,一片混乱,纠缠不清。
  老道士弄不清是他故意捣鬼还是他的剑术就是这个样。若是有意为之,那他的智慧太可怕了;若是自然而然,那无疑是他练得不对。
  到底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呢?
  东方红练完剑,笑问:“前辈,你的运气如何?”
  老道说:“你很会打赌。公正他讲,你的‘越女剑法’无所谓好坏,这似乎不符合你的要求,看来我的运气比你差。”
  东方红哈哈地笑起来:“老前辈不愧是真正的高人,输了也不胡来。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替我去救一人吧。”
  “救什么人?到哪里去救?”
  “救一个女人,到开封侯文通家里。”
  老道士哈哈一笑:“你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还那么稀奇古怪干什么呢?”
  “我还不够老,若是手段比你还高,那你才觉得更怪呢。”
  老道士更乐了:“你似乎更喜欢斗嘴。帮你救人可以,不过若是碰上熟人则不能干。”
  东方红连忙答应了他。
  两人并肩西行,走得不快。
  东方红见缝插针,向老道请教。
  老道士注意观察了他一会儿,点头说:“弄了半天你只是功力高,别的都是半瓶醋。”
  东方红说:“这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半路出家,‘师傅’还是拾的呢。”
  老道士一怔,他忙解释。
  两人扯了一通,东方红问到点穴。
  老道士笑道:“古来点穴是秘传。你想做无本的买卖,恐怕办不到,我老人家不是傻子。”
  东方红笑道:“告诉我点皮毛总可以吧?”
  老道士轻声道:“那有什么用?”
  “我可以慢慢去悟吗,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你适合当个商人,总想占人家的便宜。”
  东方红不语,暗打主意。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反问,老道士上了两回当。不过属于秘传的东西他还是一无所获,仅知道了些大致情况。
  他这已很满足了。一点点积累吗。
  两人进了开封,老道士发了一通感叹。
  东方红也有感叹,却与他的大不一样。
  他们在街上吃了一点东西,直奔侯文通家。
  侯家正在修大门。
  东方红笑道:“侯家真有钱,一下大雨就换门。”
  老道士“嗯”了一声:“这倒新鲜。”
  两人进了侯家,正与侯文通相遇。
  侯文通看见老道士,顿时把东方红忘了,乐得眉开眼笑:“前辈大驾光临,晚辈荣幸之至。”
  老道士说:“你一年要换多少门。”
  侯文通立时火了,一指东方红骂道:“都是这小子捣的鬼,毁了我的传家宝。”
  老道士一怔,道衍与郑和等人走了过来。
  东方红见千手神猿不在,心安了许多。
  不料道衍一见老道士,连忙热乎起来,笑道:“张道兄神仙中人,相见不易呀。”
  东方红暗叫不妙,坏了,他们是一伙的。他想不到老道士竟是武当派鼻祖张三丰。
  张三丰是传奇式的人物,连明成祖朱棣对他都十分倾慕,郑和对他自然也格外恭敬,连忙与他套近乎。
  明初四代皇帝都想与张三丰坐而论道,都没能如愿。郑和与他热乎不排除有顺手捞功的念头,若能把张三丰请到皇宫里去,他想象得出朱棣会怎样地赞赏他。也许这念头被压得很深。
  张三丰对他们懒得有热情,平淡地说:“我来是救人的。”
  一语惊人。道衍等大惑不解。”
  “这里有谁需要你救?”道衍问。
  张三丰道:“我们是熟人,那就用不着救了。”
  东方红见功败垂成,叹息了一声:“我的运气总是昙花一现。”
  江化龙道:“这回你连运气也不会有了。任你能上天,我们也不会放过你。”
  东方红说:“夜里我一个人你们都没办法,大白天里我们两人了,你们还会有高招?”
  他把张三丰也扯进去了。
  张三丰忽道:“我和你可不是一伙的,你别乱作主也不打一声招呼。”
  东方红脸色一寒:“不够朋友。”
  张三丰说:“我倒不反对一同离去。”
  江化龙高声道:“张真人,他是朝廷的钦犯,请您不要在当中插一杠子。”
  张三丰轻哼了一声:“我喜欢做的事,向来都一做到底。”
  郑和见事情要弄僵,忙说:“张真人,您要做什么,还没有人不给您面子,我想说京城挺不错,您不想去一趟吗?”
  “该去时我自然会去的。”
  江化龙不买他的帐,趁他扭头之际猛地欺向东方红,拳捣他的“乳中穴”。
  张三丰轻声一笑,探臂一摆,使出“蛇形刁手”奇学,虚影一晃,扣住江比龙的手腕,随手一掷,江化龙一个趔趄摔倒地上。
  他竟然与张三丰走不上一招,这也是奇闻。
  东方红乐道:“动手也不打招呼,活该!”
  江化龙羞恨无比,却不敢再贸然动手。
  道衍说:“道兄的神技更胜从前了,可佩呀。”
  张三丰淡然一笑,没有吱声,飘身就走。
  东方红随后跟上。
  江化龙欲扑,郑和止往了他。
  张三丰在一座古寺前停下,说:“你若不再赌的话,我们就该分开了。”
  东方红笑道:“你的运气那么好,赌也白搭。”
  张三丰扭头进了古寺,犹如一阵风。
  东方红在古寺外站了一会儿,悄悄地跟过去。
  他觉得张三丰有点奇怪,盯着他也许能有点收获。
  古寺很小,寺院中央的槐树下仅有一个坐掸的老和尚。老和尚双目闭着,仿佛快要死了。
  张三车走到他身旁坐下,一语不发。
  东方红在墙角旁窥视着,不知他们搞什么名堂。他有些急躁。
  过了许久。
  老和尚才开口:“你总算来了,这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昨夜我偶得一谒,权作我们的最后交流吧,我不能把它带走。”
  张三丰道:“我听着呢,你说吧。”
  老和尚沉吟了片刻,说:“法空亦非空,灵中有非灵,明透一片暗,扬洒不是动;举我自有我,灵我不是空,信也不是诚。”
  张三丰面上泛起一片红光,点了点头。
  东方红在暗处不由喝彩,好个老和尚,佛法倒精,“信也不是诚”,这不是让人怀疑一切吗?谒子不难明白,要体悟其中的玄妙那就分外难了。
  不过东方红还是感到了活生生的东西,那无疑是一种自在的生命。他神思飞扬了一阵,感到有种冲动、一种创造的冲动。
  他忽儿明白了什么。
  越女自有剑,“灵中有非灵”,这倒合了我的“别扭”。看来“越女剑”不合自己的禀性,自己得有独特的表达才好。自己的剑术应该是自己最好的写照,越女剑显然不是。也许是时候了,该有属于自己的剑术了。那什么样的剑术才是自己的呢?
  他心中忽地扬起一种萧洒,那是生命的大写意,一轮壮丽辉煌的太阳冉冉升起,看来“太阳剑”才是自己的。
  他马上想到一把剑在太阳下光茫四射。
  他欣慰地一笑,开始创造自己的剑术。
  创造是难的,这没有例外。东方红也不能一下子就创出自己的剑术。他要不停地去想,去感。创造也是高尚的,几乎唯有日月可与它媲美。
  西边飘来一片云,天阴了下来,又要下雨。
  东方红连忙离开古寺。他的思想活跃得没法儿站在一处了。向南走了有二十丈,迎面碰上江化龙等人。他们在一旁等了许久了。
  江化龙阴恶地笑道:“小子,这回没了保镖,看你怎么逃走!”
  东方红两眼不眨地盯着他,心中充满了仇恨。他想了许多,唯有杀人的念头突出。他不知道能否杀掉江化龙,但他要试一下。
  他冷静地拔出了长剑。
  江化龙欺他轻功了了,并不把他的快剑放在心上,伸手就抓,使的是“分筋错骨手”,企图一招使东方红的膀臂脱臼,把他生擒活拿。
  东方红心中一动,长剑飘扬而起,心中的灵花与剑一起飞洒,手腕儿一旋,霎时刺出一朵明亮的剑花,冷气森森。这不是越女剑法,是他由感而发。
  江化龙料不到东方红的剑术完全变了,大异昨晚的剑法,心中一凛,急忙扭身左闪,想不到东方红的长剑突地剑芒暴涨,光华数尺。他急跃稍迟,被剑气刺伤肩头,鲜血飞迸。
  东方红一剑得手,信心倍增,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什么,离成功不远了。他轻轻地笑了。
  江化龙暴退丈外,又惊又恨,仿佛剑下亡魂,颈生寒意。他想不出东方红使的什么奇术,使自己受害。败在这样的人手下实在说不过去,自己太轻敌了!
  他受伤不重,用手按了一下肩头,狞笑两声又向东方红逼过去,恶意满脸。
  东方红十分冷静,淡然道:“这回你要小心两只狗腿,它不该总长在你身上。”
  东方红的妙论江化龙自然不敢苟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只腿,不由向后退了两步。他可不想成为无腿先生。
  但他毕竟是凶悍的高手,马上就觉得自己的念头荒唐可笑,只要自己小心行事,丢脸断腿的绝不会是自己。
  他咬牙切齿地哼了两声:“小子,这回该你小心自己的狗头了!”
  东方红没有吱声,在想如何出剑。
  江化龙见他一脸冷漠,不由心中没底,刚才那一剑挨的就不明不白。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子噼啪地落下来。侯文通催道:“别与这小子讲什么礼数了,我们一齐上吧。”
  江化龙立即响应,纵身扑向东方红,动作快极。侯文通身形一扭,双掌微错,陡地使出“玄冥神功”,一股奇寒之气顿时卷向东方红。
  白三败站在一旁未动。他带来的几个精壮汉子围了上去。
  东方红顿时陷入危险之中。
  值得庆幸的是,江化龙与侯文通都是以拳脚相攻,而东方独不怕拳脚,这让他占了绝大的便宜。若白三败也加入战团,那会是另一副样子。
  东方红身形飘飘,翻腕扬起长剑,随手弧形一划,剑芒又起。这回不同于上次,剑气中有了金色的流光,煞是壮丽好看;但敌手误会不得,好看不等于无用,若被剑气扫中,那会更添一种色彩——血红。这不是谁都愿意看到的。
  江化龙与侯文通见机得快,连忙闪跃,几个精壮汉子后退稍迟,吃了点亏,伤了皮肉。
  白三败依然冷漠无语,脸色阴了。
  东方红不敢纠缠下去,扭身就走。
  江化龙忽道:“白兄,此人可是个祸害,不能再让他逃了,否则后患无穷。”
  白三败的脸孔一变,仿佛被水洗了一般,明快起来。他的刀法亦明快。
  江化龙见状大喜,知道有戏看了。
  白三败弹身而起,手中刀划起一片明光,一式“银鸭戏水”,削出许多刀花,向东方红身旁泻落,大有“燕山雪花大如席”之象,不容对手反击。
  东方红还是反击了。他身形一矮,扭身摆剑,点向白三败的小腹,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
  白三败陡见寒光逼人,旋身向左急闪。不然有两败俱伤之险。
  东方红扭头冲他一笑:“老兄,你也太性急了,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不等白三败回话,他纵身就逃。比兔子跑得还快。
  江化龙飞身就追,犹如公鸡跳舞。
  东方红的轻功甚差,当然甩不下江化龙。
  两人奔跑了有百丈,江化龙又堵了东方红的去路。
  东方红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长剑飘然扬起,劈面扫向江化龙的脖子。
  江化龙不敢大意,急身移形。
  东方红又夺路而走。
  两人追追打打,转眼出城而去。
  到了野地里,东方红冷笑着向江化龙逼去。
  江化龙心里不由发毛,感到非常孤立。
  侯文通等人没有追出来,似乎故意要他好看。
  侯文通虽恨东方红,一颗心却多半在范幼思身上。这使他没法儿集中精力去追杀,他也不想甘冒头破血流的奇险,那样就没法讨得美人的欢心了。
  白三败更不想咬着东方红不放。他入江湖是为了缉拿江化龙,不是对付别的什么人。
  如今江化龙不能抓了,他什么都不做才对。
  他觉得东方红是个人才,说不定能在武林中大放异彩。他希望中华武林出个人才,那样人间才有声有色,多姿多彩。
  江湖寂寞深,人易变得坏。
  他不怕别人超过他,有人能比他高明一百倍才好呢。那样才能激动人心,生活才更有神奇的魅力。若人人如他,人生就无聊透了。
  没有清新的源头,就没有人生的未来。
  东方红在雨中再一次扬起剑,雨水顺剑而流,扬起一分深沉的冷酷。
  江化龙打了一个寒战,怯意顿生。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要完,他没有把握肯定死去的一定是东方红。逃走与危险不难分辨。
  他突然嘿嘿怪笑了两声:“小子,这次便宜了你,以后再算帐。”
  他脚后跟一转,飞奔而去。
  东方红见吓了江化龙,哈哈大笑,笑声犹如无数的雨点渗进大地里去。
  东方红在开封城外转悠了大半天,终于纵身而去。与人交手总是自己逃跑的时候多,这太不象样。他想起了木心,急欲与他一会。
  他向东北方狂奔一阵,进人了连绵不断的群山之中。他刚登上山岗,忽见何大海等人押着十几个道姑西行。他吃了一惊,向他们冲了过去。
  这十几个道姑可谓是漏网之鱼,何大海等人抓她们不易。江化龙上奏朱棣声称已抓尽了道姑、尼姑,显然是骗人的鬼话。
  江化龙是忠于朝廷的,但若说谎对他有利,他还是乐于干的。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谎。
  要抓尽天下的女道士并不是一件易事,而撒谎则是容易得多。
  东方红正要从山崖上跳下去截住他们,忽听一声斥咤,中年和尚和那个青衣妇人冲进了人群,直扑锦衣卫。
  何大海吃了一惊,泼口骂道:“何方秃驴,竟敢破坏锦衣卫的好事?”
  中年和尚如飞鹰跃起,双掌飘然一划,“风火大挪移神功”随之使出,狂雷怒火般袭向何大海的头颅。
  何大海知道自己的小脑袋不是铁打的,经不住对方一击。身形一摆,向左猛闪。同时手一甩,发出三枚金针。他的暗器术独步天下,无声无息,躲闪颇为不易。
  中年和尚好威风,成竹在胸,双窄交合一斗,向外猛一振,一股极强的内劲打金针击飞。他也落到何大海旁边。
  青衣妇人这时与马月也战在了一起。她身如轻风一飘,晃掌拍向马月的前额,下手不留情。
  马月这时毒功之气已盛,便不把她放在眼里,身子后退了半步,挥拳迎上,掌心顿时一片红,掌缘隐有黑气,样子十分可怕。
  青衣妇人见势不妙,急忙移形右滑,同时双掌一抖,拍出两朵莲花气影飞冲而出,好不迅疾,竟是“莲花神功”。
  马月呼了一声,并不换式,“砰砰”两声,两人交击一处。
  青衣妇人飞退丈外,马月退出也有五步。
  温蛟欲找便宜,扭身一摆,一招“老妪上山”,飞脚踢向青衣妇人的后膝,好奸猾的手段。
  青衣妇人间躲不及,只好前扑,侥幸无过。
  温蛟暗自得意,以为必中无疑。
  东方红却不想让他如意,大叫一声,从山崖上飞扑面下,成登山式,直踹温蛟的后脑勺。
  温蛟吓了一跳,顾不得踢人了,拧身便闪,蹿到一丈外去。
  东方红哈哈一笑:“好一条走狗,逃得真快。”
  温蛟见是东方红,怒目圆睁了:“小子,你倒是有种,不用我们找,自动上门了。”
  东方红呼了一声:“我要象你们这么没出息,我父母九泉之下岂能瞑目?谁送你们下地狱?”
  温蛟哈哈地大笑起来:“天下人都象你这么没出息,那一片都是孤儿了。”
  东方红冷冰冰地说:“你这样的鬼笑绝对持续不到我动剑之后。”
  温蛟向前一扑,恨道:“小子少吹!大爷超度你!”
  他飞脚踢向东方红的鼻梁。这是险招,他还没把东方红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东方红有心要试一下自己的剑招,便没动,仿佛飞向他的是一朵玫瑰花。
  温蛟见东方红不躲,心中霎时存疑,但他马上否定了属于他的这点聪明,被更高的“聪明”愚弄了。他以为东方红来不及躲闪,唯有发呆。
  他一脚踢到东方红的鼻端,东方红面孔微转,被他踢中左须,遗撼的是并没有出现他预想的效果:把东方红踢飞。
  相反,东方红哼了一声,向前挪了半步,手中剑仿佛月牙儿突地从乌云中逸出,快得阴森可怕。
  温蛟扭身摆腿极力左闪,却是迟了,剑光起处,血雨横生,温蛟的后背凹下一条长长的血槽。
  温蛟惨叫一声,蹿出去有两三丈,汗珠从额头滚下。他又恨又惊。
  马月眼珠儿转动了几下,阴恻恻地说:“几天不见,你小子倒成龙了,可你还是赢不了。”
  东方红叹了一声,连连摇头,似乎不满意自己的剑法,对眼前的事看得淡了。
  这时,中年和尚已占尽了上风,把何大海打得到处跑,嗷嗷叫。
  青衣妇人扑向旁边的锦衣卫,举手投足间毙了两人。她一挥手,道姑们趁机四下达散。
  何大海欲追,被中年和尚截住:“你还是省点油吧。”
  何大海气得乱跳,光想骂人。
  温蛟受伤没法儿追,马月丢不下东方红,唯有看着她们逃跑了。
  众人僵持了一会儿。中年和尚见道姑们逃得无影无踪了,一扯青衣妇人的袖子,两人并肩而云,犹如行云流水。他们似乎忘了东方红。
  青衣妇人对东方红的帮助也没有流露出应有的感激,似乎东方红应该如此。
  何大海窝了不少火,这下找到出气的时候了,大喝一声,直取东方红,甩手掷出七枚金针射向东方红的要害,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东方红对付人还行,要收拾细如牛毛的金针他还缺乏经验,亦没有相应的灵敏。但见金光起,他忙挥长剑,左手飘旋一拍,内劲如流泉飞泻,击走五枚金针,仍有两枚射中了他。
  马月见状大喜,急身绕他一旋,毒掌连连拍出。
  东方红挥掌反击,不料他身上的金针被毒劲一袭,顿时变得紫黑发亮,他顿感不适。
  “要糟!”他念头一转,飞身就逃。
  何大海晃身堵住了他:“小子,留下命再走!”
  东方红勉强一笑:“你地上找吧。”斜身又蹿。
  何大海猛一抖手,一蓬金针射出。东方红连忙反手拨打金针。
  他是没法儿把金针全部打落的,转眼间又挨了几针。
  他苦笑了一声,加劲狂奔,反正挨上了,多挨几下也没太大的关系。
  何大海与马月自然不会放过他,紧追不舍。
  马月心里有数,金针发紫透亮,说明他中毒已深,没有几下蹦跶了。
  两人都想等东方红浑身麻痹时收拾他。他们不想马上堵住东方红,怕他狗急跳墙,情急拼命,那对他们弊多于利,否则,东方红逃不太远。
  然而天下事多半不知所料,东方红奔跑如飞,后劲见长,并没有萎顿下来,这使他们后悔不已。
  两人急起直追,东方红也愈跑愈快了。
  三个人在山野中狂奔了有一个时辰,东方红冲进了茂密的大树林。
  何大海霎时止住了身形,不追了。马月也只好停下来,望着树林发呆。
  “早知这小子邪门,不该等他毒发身残!”
  何大海恨道:“又让这小子跑了,可气!”
  江湖有“逢林莫人”之语,他们怕进去出不来。
  东方红的古怪令他们头疼。
  两人在树林外站了许久,不见动静,只好离去。在他们身后,树叶的海洋发出“哗哗”的欢响,似在鼓掌。
  夜色迷离,树林里一片死寂。

  第十三章 禹步神威
  风云路,不息万里长,回首看,烟雾茫,灵洒别指望。
  夜色最容易欺骗病人。今晚的夜色更糟。
  东方红冲进树林里,就从里向外虚脱开了。他不如病人,几乎要死掉了。
  何大海与马月离去不久,他就失去了知觉。
  夜色侵袭他时,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中了毒,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水银般的毒液正流向他的心里。手脚沉重起来,他觉得一切都成了另外的东西。
  他心力很弱,并不断地弱下去,但他知道,能救自己的绝不是别的什么,唯有自己。
  他尽力摆正自己的头颅,放松下去,直至松到毒液在心里留不住。唯有在放松里,生活才有原色,生命才有活力。
  许久。他的身子一震,坐了起来。他的大境界救了他,高功力驱散了毒液。
  以东方红目前的功力,喝一碗砒霜都不会死,至多受点苦楚而已。
  忽儿,他想到与古参天约定的六月之期已满,不由心想,古参天讲信义,自己不能缩头不出,此时自己纵然不是他的对手,也要找他论个高低,死亦无憾。他心里顿时充满了一种英雄的自豪。他觉得自己并不差。
  他出了树林,直奔东去。他要尽快找到古参天,免得他小看了自己。
  他一夜狂奔,天快明时进人一片荒山野岭。
  他胡乱走了一阵,不知不觉进了一个大山谷。山谷里古树甚多,很矮,荆棘丛生,带刺的藤萝遍地都是。
  他向山谷深处走了一阵,四周虽然生机勃勃,他却感到一种悠远的荒凉。荒凉无疑来自脚下的黄土。
  一条狼从他身边落荒而走。他快步追了一会儿。
  忽然,他看到前面的山石旁立着一块石碑,他走了过去。石碑的颜色已经很暗了,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碑文是甲骨文。
  东方红原想在儒林里杀出一条血路来,读书颇杂,学识甚深,对甲骨文自然有一番研究。
  只是想不到自己的学问在江湖上有了用场,而非在儒林。这实在无奈。
  石碑的顶端有三个字,竖写着:禹王碑。
  靠着“禹王碑”有一行小字,左上方写着:禹步。
  下面是三行“河图、洛书”似的排列,图旁有解释。
  东方红仔细看了一会儿,知道石碑上写的是一种步法:禹步。
  是大禹治水时无意创出的轻功步法,玄奥难测。
  东方红博学多才,趴在石碑上看了一阵,联想到“河图”、“洛书”的阴阳排列,从“一、三、五、九”几个数字上豁然而悟。
  眼前飘过一片明水,他的心灵透亮起来,生命深处扬起一种令人如痴如醉的自豪与欢乐,仿佛看见一片飞旋的金色脚印神奇
  地变幻着,慢慢流进他的心里。
  他快活地一笑,有了抑制不住的欲望。
  他凝视了片刻碑上图,放松了一下身体,走到旁边的青草上。静立了一会儿,他依法走起来。
  “禹步”的走法十分奇特,叉花穿行,只走一、三、五、九等数,不能乱来,否则会自伤。
  东方红按图上的要求走了二会儿,练得熟了,忽觉丹田温流泛起,向四肢电射而去。他顿时感到如在热水中一般,浑身都湿了。
  停了一会儿,他再走步时,霎时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轻灵,如云般的飘逸。
  他知道自己练成了禹步,快速地“走”起来。
  “快”到一定程度,他忽儿感到身后生出一种大力来推着他飞起,他几乎身不由己了。
  这让他欣喜无比,脸上的笑容飞上眉梢。
  他刚领略了成功的欢娱,脑中灵光一闪,创造的激情又涌上心头,困惑着他的“太阳剑”终于进人了他的心灵,他感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连忙挥剑试招,果然光气层层,剑芒暗日,流动的光华气象辉煌,风云滚滚,惊天骇地,不愧称“太阳剑”。
  东方红试剑成功,快乐地闭上了眼睛,接着是一阵淋漓酣畅的大笑,仿佛连毛孔里的晦气也要抖个干净,仅留下一身玲珑剔透。
  他微笑着扫视了一下山谷,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十分可爱。他感激这片土地,感激禹王碑。
  他又走到碑前,沉静了一会儿,自语说:“你给了我‘禹步’,我给你‘太阳剑’;你虽是块石头,我也不会忘记你!石兄,但愿两相忆。”
  他运劲手指,在石碑上写下“太阳剑”的招式与精髓。“太阳剑”仅有三招,变化却无穷,那夺人心魂的剑气壮丽难描,亘古少有。
  第一式:旭日东升,主防御;
  第二式,阳光普照,主攻杀;
  第三式:地绝天灭,摧枯拉朽。
  东方红不愧是超等的天才、全才,碑上字也如其剑术,那么美好、动人,格外有力。
  一股山风吹来,他知道该是离去的时候了。
  他向石碑投以深情的一瞥,飞身而去。这一冲之势快如惊电,又若流虹,比他进谷前强过百倍。前后判若两人。
  他就是一股清新的风。
  出了山谷,直奔鸡云山。
  片刻后,他来到鸡云山下。
  山还是老样子,杏林院也没有变。变化最大的也许就是东方红了。他这时已用不着求木心帮忙了。既然来了,他还是要看望木心的。两人毕竟是朋友,不是一般的朋友。
  他登上山岗,知道还会碰上三儒。
  果然如此。段百苦的脸色更苦,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你又来于什么?”
  东方红的心境与上次来大不相同,平淡地说:“我能来干什么?”
  文疾顿时火了:“小子,这回任你贼精,也休想进杏林院!”
  东方红冷笑道:“你讲话太不会找时候,眼光太差,也许这是医人的通病,不看别人的好地方。”
  文疾怒极反笑:“小子,听你的口气似乎你没治了!我这就让你瞧一瞧什么是本事。”
  东方红没有看他,目光落到旁边的山石上。这是蔑视对方的举动,但他却是无意的。
  “石碑,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对石头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他几乎喜欢所有的石头了。
  自命不凡的高人是受不了别人的轻视的,文疾尤其如此。
  东方红的冷漠,无异于迸进他血管里的火星。他终于怒吼起来,向前一冲,挥掌劈向东方红的头颅。他以为收拾东方红这样的无名小辈用不着抽剑。这是他的可悲。
  东方红轻笑道:“那石头多象你,呆头呆脑”
  文疾不语,掌上加劲,欲把东方红除去。
  东方红直待他的掌快落到了身上,脚下一挪,眨眼间转到了文疾身后去了,快得不可思议,连东方红想了一下才破了纳闷。
  文疾一掌扑空,大吃一惊,以为着了魔,浑身不由生寒,目闪俱光。
  傅太旧道:“这小子有点邪门,轻轻一滑怎么可能这么快呢?”
  段百苦的老脸这时苦得要死去活来了,沉声道:“我们低估了他,假如我的感觉是对的,那他一定练成了‘玲珑步’。”
  东方红笑道:“你说对了一半,把‘禹’字丢了。”
  “什么?你练成了‘禹步’?”文疾惊道。他倒是会联想。
  东方红说:“你总算说对了。”
  三儒同时一惊。片刻里,他们的心里充满了惊诧、嫉妒、怀疑与感叹,复杂极了。
  东方红见他们失去了锐气,举步走向杏林院。
  三儒大怒,你小子这不是糟践人吗,我们岂能怕了你?你练成了“龙步”也唬不了人!
  他们一声怒喝,围住了东方红,似乎要弄死他。三人的目光里都有雪天里的阴冷。
  东方红自然不会害怕,此时他已眼高于顶,岂会把三儒放在眼里。他不想再把敌人看得那么重要,他要彻底改变自己。
  三儒又把包围缩小了一圈。
  东方红道:“你们最好别套近乎。”
  文疾哼了一声,刷地抽出长剑,冷气森森。
  他率先发难,一抖剑,平滑地刺向东方红的小腹。
  晚他一瞬,段百苦双掌一摇,十指连弹,强劲的“百味指”指风破空而出,声势骇人。他的脸似乎苦透了,永远“微笑缺货”。
  傅太旧向左跨出半步,双掌一划,使出“太极绵掌”,向东方红按去,柔劲如潮涌出。
  三人打一个,这对他们来说是破天荒的事。
  东方红轻哼了一声,双手向外一拨,身形一侧,陡地向外射去,他们合围没有来得及。
  东方红出了他们的包围圈,不再理会他们,径直向杏林院飘去。
  三儒一呆,随机向东方红追去。他们快要气疯了。尤其是文疾,恼得连头发都要红起来了。
  东方红不睬他们,进了杏林院,笑道:“木老弟,你还在读经书呀?”
  木心放下书本,从屋子里跑出来,差一点扑进他怀里,惊喜地说:“兄台,你又赌赢了?”
  东方红说:“以后无论赌什么,我大概都不会输了。老弟,我们走。”
  “走,哪里去?我师傅……”
  他一句话没完,文疾已冲到他们面前,气急败坏地说:“你眼里还有师傅?你交这样的朋友是无视师傅,就是大逆不道!”
  木心的神色顿时一阵苍白,结结巴巴地轻声说:“我是……无意……的。”
  段百苦说:“你从屋里跑出来也是无意的吗?”
  木心吱唔了一阵,终没有话。
  东方红道:“木老弟,我看你还是别在这里受气了。他们多象三只虎呀,终要吃人。”
  “放屁!”文疾泼口大骂,“你小子想在这里撒野,找错了地方!”
  东方红轻轻一笑:“你们把天真可爱的小徒弟吓得惶惶不可终日,难道还不象虎吗?我没把你们说成狼,已是格外客气。”
  段百苦忽地走在木心跟前,厉声道:“我们收下你终算无眼,你到底看重师傅还是看重朋友,快说?”
  木心感到了为难。三儒对他虽然严厉,但毕竟是师傅,与师傅翻脸,他还没有心理上的准备和勇气。与东方红绝交,他也做不到,两人的友情并非泛泛,是在生死中凝成的。
  东方红知道他的难处,深感有必要砸烂他心灵上的枷索,只要自己能做到的是有益于他人的好事,无论花多大的力气都算不了什么,他不能容忽三儒枯竭木心的心灵。
  他冷扫了三儒一眼,轻笑道:“木老弟,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古人都这么说,可见不会错。你不要把师傅当成神,只能作揖不能放屁。师傅亦友也。你的三个师傅虽然厉害,功夫却未必如我,可见老头子的话也不一定正确。我们哥儿俩还是到江湖上风光去吧。”
  不见木心动静,三儒受不了了,这不是小看他们吗?
  段百苦哼道:“小子,老夫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做的。你的那点道行老夫还没放在眼里。”
  东方红笑了:“段夫子,你还算不上高人,叫唤什么?真正的天才在这里。”
  他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三儒气坏了,浑身乱颤,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东方红如此狂妄。
  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向东方红逼去。各运神功。
  东方红非常自如,没有把眼前的一切看得多重。他只能这样。
  他的境界是高的,功力是深的,但他没有练过具体的拳法、掌法,所以唯有随机应变,拳由心生。他的反击都将是自然而然的。
  三儒不了解他的底细,还以为他永远是目空一切的呢。
  文疾恨透了东方红,手中剑一揽,划起一道明亮的光华,削向东方红的双腿,快如电闪。
  段百苦双臂旋起,弹出两道指风射向东方红的双眼,出手无情。
  傅太旧两掌飘然一晃,使出“绵掌碎骨”奇招,按向东方红的后背,杀气腾腾。
  东方红浑身松到了极点,见他们合攻而上,随意而动,双掌翻然一捋,向外猛一震动,顿时泛起一串掌影向四方漂流。
  “扑哧”几声响,劲浪飞溅,三儒被震退有半丈,文疾的长剑差一点拿捏不住。
  东方红依然那么轻松自如。
  三儒惊呆了,想不到东方红竟是大高手。
  木心也吓了一跳,不知该忧该喜。
  东方红乐道:“三夫子,你们现在该知道我并不仅会吹牛了吧?”
  文疾哼了一声:“小子,你别太得意,一招还分不出输赢。”
  东方红说:“难道你不会联想吗?别太小气。”
  文疾大喝一声,飞冲而起,长剑在手中飞转一划,顿时幻起许多虚影,一招“两仪光芒”,抖起两道明暗不同的剑气向东方红头顶刺去,凌厉无比。
  东方红安怡待敌,直到剑气快触到了身体,才急展“禹步”向左飘移。
  电光石火间,东方红闪出去丈余,文疾的长剑一下子插进地里去,十分狼狈。
  一个劣等的剑手也不该把剑往地里刺,可见文疾在东方红面前多么笨拙。
  禹步的神奇再次震撼了三儒。
  段百苦不得不说:“小子,你果然有点问道。可惜你的德行太差,终难成气候。”
  东方红道:“我们不是朋友,你的话只能是胡说。”
  傅太旧叹道:“上苍不公,我们几十年苦修竟斗不过一个小子,上哪里说去?”
  东方红不理他的感叹,笑道:“木老弟,我们走吧。江湖大有趣,这里太寂寞,你跟着他们也学不着什么好东酉。要惊天动地,非到江湖中去磨练不可。”
  三儒被这话刺伤了,心里扬起吞并五湖的仇恨,不杀掉东方红,他们没法儿安心了。
  东方红似乎料不到老头子的自尊心那么重要,一脸淡漠的笑。
  他有自己的原则:我父母都死了,我还怕得罪人吗?即便得罪天下人又如何?只要正义在我手。他把一切看得很轻。
  三儒积蕴的仇恨终于爆发了。他们怎么看都觉东方红那张脸可气,三人同时一声吼,交叉扑向东方红,这回他们用了全力,不杀东方红誓不休。
  东方红前冲一步,后退三步,向左一旋,顿时分出三个人影来对付三儒,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外人极难分辨出哪个是人,哪个是影。
  “扑扑啪啪”几声响,三儒被击飞丈外。东方红仍在原地未动,一身轻松。
  三儒气得眼发黑,心发疼,欲再拼命。
  木心忽道:“兄台,你别再打了,我跟你走。”
  东方红大喜,拉起他冲出杏林院,飘向远方。
  三儒唯有大骂不止。从周文王骂到朱元章,各朝各代的叛逆之徒都被拉扯上了。
  多么有趣的株连。他们若当上皇帝,那还不杀得祖国山河一片红,朝阳何须用。
  东方红与木心狂奔了片刻,他们进了县衙。
  东方红对这里还是有感情的,当然也有遗憾。在这里他失去了父母,使他对县衙也充满了仇恨。
  两人在县衙里站了一会儿,感到许多变化,县衙仿佛变成了酒窑,酒气熏天。
  东方红走到自己的住处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心里一阵难过。
  他们刚要向西走,忽听有人说:“六月之期到了吧?”
  东方红猛转身,古参天、吴云峰等人到了他近前。
  东方红笑道:“罗老兄,我也在找你呢。我岂是那种不讲信义的小人。”
  古参天难得有一笑,此刻他笑了,笑容流畅,很动人:“这么说,你己成了大高手?”
  东方红笑道:“六月个前你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从现在起,我再不想失败了。”
  古参天哈哈地大笑起来:“好得很!不管你怎么样了,你敢来找我,总令人高兴。大天才,你练成了什么功夫?”
  东方红道:“我的功夫都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多半是自创的,你要小心哟。”
  古参天不信他能悟出什么好玩艺,淡淡地说:“练武之人都能自创几招,这有何奇?”
  东方红摇了摇头:“你要小看我算你倒霉,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要提醒,‘禹步’也是我的奇术之一,大有趣呢。”
  古参天见东方红神色安宁,不象是信口胡诌,不由信了几分,谨慎起来。
  “看来,这几个月你没有白过。”他沉重他说。
  东方红笑道:“我早知道有你后悔的一天。不过没关系,我也可以给你六个月的时间,等你自创神奇的功夫来,我们再斗。”
  古参天哼了一声:“用不着那么费事,我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
  东方红说:“那你动手好了。”
  古参天的脸阴沉下来,仿佛布满了钢一般的意志,对付东方红他心中是没什么压力的,他向来不信任别人的胡吹。
  东方红轻松如风,一副浑然不知有敌的样子。他希望自己心灵清净净的,不愿被外物所累。敌来任他来,我自如清风。这是一种很高的精神写照。
  古参天向他逼近了两步,暴探龙臂,伸手就抓,迅速如风。
  东方红淡然一笑,飘身西移,快他一筹。
  古参天一抓不中,不由一愕,对付一个无名小子失手,这在他还是第一次。他看不出东方红受过高人指点的痕迹,在他眼里唯有模糊不清的一片松松垮垮。
  他以为东方红充其量不过得遇奇缘而已,没有什么可怀的。两人斗杀,经验是宝贵的,他相信东方红没有。
  他的想法多半有理。即使东方红受过明白人指点也不能高到哪里去,没经阵仗的新手突遇强敌几乎没有不慌的,有的人甚至在敌人面前忘记了自己的所学,一招也使不出来。
  然而东方红是个例外,一切想从他身上寻找常规的举动都是徒劳的。他的武功多半是自创的,在创造出的那一瞬间。就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创出的武功在他手里使出,绝不会有生硬之感,那就是他的精神。
  古参天没法明白其中缘由,但他却明白另外的一个事实:要收拾东方红很难。
  什么事扎手,在最初的接触中,他就能感觉出来。这是他的习惯。
  他阴沉的目光在东方红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平淡地说:“你能躲过一“抓,很好。但我还有第二抓,第三抓……”
  东方红道:“古参天,我劝你最好别按你的思路走下去。只要我出手,你就没有第几抓了,你要想与我斗,停几天对你有利。”
  古参天大笑起来:“好大的口气,我肯你还有什么!”
  他身形一闪,斜飞而起,双单翻惭,一旋,拍出十几个强劲的掌影飞射东方红,快极无比。
  东方红未动,长剑刷地飞出剑鞘。他抓剑在手,旋腕急速一揽,一式“阳光普照”施出,顿时一个飞旋的金色剑花向四方迸散,无数的剑点划出于道光芒射向古参天,气象辉煌极了。
  古参天大骇,拧身提气飞射。
  剑气一乍而灭,长剑归鞘。东方红仿佛没有动过一般。
  古参天的脸很难看,心中不是滋味。
  一旁的吴云峰忽道:“剑法是不错,不过也唬不了人,老夫要领教一下。”
  东方红说:“动手之前,你最好看一下古参天的前胸。”
  众人一看,陡见古参天的衣服上至少有六个剑洞,都不由呆了。若东方红心存恶意,古参天已上了幽冥桥了。
  吴云峰脸色一寒,有些进退两难。
  东方红的剑术比他想象的高明,这是可怕的。虽然他的“玉阳神指”已不同凡响,但东方红的身法神鬼莫测,他没有把握射中东方红。
  还是古参天替他解了围。
  “好吧,我们停些日子再斗。到时候我会找你的,东方大侠。”古参天幽暗他说。
  东方红淡然一笑:“这里曾是我住过的地方,我要看一下呢?”
  吴云峰没有吱声,阻止是不明智的。
  逮住他岂非更美?谁能做的到呢?
  东方红在县衙里走了一趟,心中十分忱伤,以前的那些东西再也寻觅不到了。
  想到父母的慈祥,自然想到父母的荒坟。
  他心中一颤,拉了一把木心,两人飘出县衙。在街上买了许多火纸,去荒山祭奠爹娘。
  坟上己长了许多新芽。但却掩不往无边的凄凉。东方红跪到坟前,两眼流下辛酸的泪水。
  木心站在一旁漠然无语,他还不知道父母是谁呢,想祭奠也找不到地方:
  东方红扬起头来,与木心一同离开了荒山。
  他在父母的坟前立了两块不大不小的石碑。
  两人出了群山,直奔开封。
  东方红身法如云,又似和风,自在之极,令木心羡慕不己。
  两人奔行了二十多里,木心终于开口说:“兄台,你这么好的身手是跟谁学的?”
  东方红笑道:“这么好的本领是不易学来的,大都是我的草创,别出心裁。你要想学,我可以教给你。”
  木心道:“这还要告诉我师傅吗?”
  东方红一挥手:“告诉他们什么?只要你的身手高,他们就奈何不了你了。对待天下的俗物,你不要有那么多顾忌。”
  木心低头不语了。他以为自己没有理由不成为一代高手,自己目前的本领还不行,纵是与师傅比肩,比兄台也差得远”
  他想了许久,慢声道:“兄台,我没经师傅应允跟你学功夫,不是欺师灭祖吧?”
  东方红哈哈大笑:“你小子这时还动这样的念头,有趣!告诉你吧,不能把祖宗的东西发扬光大,不能超过自己的先辈,那才是真正的欺师灭祖呢!笨蛋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的。”
  木心的脸红了起来,红得好看,仿佛久远的云霞带着神秘的微笑落到了他的脸上。
  东方红瞥了他一眼,笑道:“别先从心里乐,还是先跟我学吧,会有用处的。”
  木心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东方红一边走,一边传授他“禹步”。
  木心挺聪明,一点就透。
  东方红又把“太阳剑”教给他,木心快乐极了。
  东方红的内功完全从悟中来,没法儿传。
  好在木心的内功很深,己完全可以发挥“太阳剑”的威力,用不着他的内功心法。
  东方红见木心长进极快,也十分快乐。
  两人比比划划,跑跑停停,一路上充满笑语。
  两人走到一座小桥边。东方红纵身跳到河中心的一块小石头上,用清水洗脸。
  木心笑嘻嘻地站在桥上未动。
  这时,从北边奔来三个少女,神态十分慌张。
  木心道:“你们干吗哪?”
  三少女顿时停了下来。
  “我们的师傅被奸人掠去了!”
  木心微惊:“你们师傅何人?”
  “我们的师傅九原师太。”
  木心吓了一跳。九原师太是“峨嵋派”的掌门人,武功出神入化,在江湖上大有名气,怎么被人掠了去呢?那掠她之人武功岂非高到了极点?
  “什么人掠去的你们师傅?”
  微胖的少女道:“是……我们师兄。”
  木心又是一惊,也有微喜,还有掠师傅的呢,看来自己不听师傅的话也没什么了不起了。
  他轻轻一笑:“你们师兄难道能强过你们的师傅?”
  白衣少女说:“他有‘铁神教’撑腰,武功也怪得邪乎。”她很象高山上飞流而下的瀑布。
  木心是知道铁神教的。不久前,“铁神教”就给三儒下帖子,三儒不屑与之为伍,没去。
  但“铁神教”到底如何他就不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铁神教很可怕吗?”
  “他们的功夫都很怪。”青衣少女说,她象一朵向日葵,纯净天真。
  木心扫了她们一眼:“你们这是去救师傅吗?”
  “是的。”白衣少女说。
  “你们能把师傅救出来吗?”木心道。
  “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去救的。”胖少女说。
  木心叹了一声,不言语了。
  青衣少女道:“兄台,看你象个侠士,你能帮助我一下吗?”
  木心一乐,暗想自己总算升了一级,也成了“兄台”了。
  “我当然愿意跟你们走一趟,可还有一位兄台的兄台哪,你们问他去吧。”
  三个少女把目光都投向了河里的东方红。河水清而悠悠,东方红分外安静。
  微胖的少女叫道:“河里的兄台,我们可以向你求助吗?”
  东方红身形旋起,倒飞上桥头。三少女惊得目瞪口呆,这么神奇的轻功她们闻所未闻。
  东方红冲她们一笑:“是叫我的吗?河里的东西多着呢。”
  三个少女窘得脸颊啡红,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青衣少女说:“兄台神功盖世,帮我们一下好吗?”
  东方红知道求人的滋味,很想伸出手拉她们一把,可他也有事,这让他不由为难。
  他盯了木心一会儿,笑道:“我那两下子你都会,咱们分兵两路吧。你愿去哪里?”
  木心似乎有些舍不得与他分开,停了一下,才说:“当然人多了才有趣。”
  东方红忽地想起百婉君,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沉默了许久,他才慢慢地说:“你去吧,会成功的。到时我会找你去的。”
  木心点了点头,与三个少女飘然而去。他也很想在江湖上一展身手,名扬四海。

  第十四章 力挫群魔
  满腹怅,两无奈,古今从头说,有情人哀。
  东方红见木心远去了,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他有些后悔,不该让他独赴铁神教,那三个少女关键时刻未必管用。
  但他又下不了决心去追,他不能老改变主意。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不希望范幼思嫁给侯文通。他也不能让江化龙把侯至爽献给朱棣,他要让江化龙的阴谋彻底破产。这是件要紧事。
  他站在桥头上长叹了一阵,感到世间有些事根本没法儿两全其美,唯有听其自然。
  他不再犹豫,一声厉啸,把自己的全部忧虑都倾泄出去,纵身西去。
  其实,他救范幼思有“赎罪”的心理。他确实感到自己就是一股风了,破天荒地领略了风的欢乐,他的身法迅速极了。
  他再一次来到侯文通门口,太阳刚起来,天边上的红色还没有消尽。他兴致很好,步子高远,眼里已不再有晦暗。
  他轻快地走进侯家大院,忽见“煞星五童”与千手神猿押着悟因走向西边的一处小院。
  东方红这才发现侯家大院别有洞天,这样的小院有好几处呢。
  他轻飘地跟过去,从暗处向院内窥视,见郑和、道衍与侯文通正向商议什么。
  千手神猿把悟因向前一推,笑道:“这秃家伙还想逃呢。”
  东煞好笑了一声:“多亏我们看得紧,不然他早跑了。这里的监狱关不住他。”
  东方红在暗处一惊,怪不得上没碰上“老猿”,这家伙到监狱看守和尚去了。
  他扫了一阵,不见江化龙,不由回首观察身后的动静。被人袭击不是好玩的。
  千手神猿在悟因身旁走了一圈,皱眉道:“我看见秃头就头疼,干脆把他的武功废去得了,免得我们还要为他操心。这家伙的身手越发高强了,不可不防。”
  道衍沉着脸说:“要头上长毛,这是很容易的,头上没毛才不容易呢。他并不是一个坏和尚,为什么要废去他的武功?”
  千手神猿一怔,没有吱声。
  悟因忽道:“你不是要杀我吗?怎么还不动手?”
  道衍说:“我正在改变主意呢。只要你不乱跑,我想你的日子会与我们一样好过。”
  悟因面露喜色,但马上又冷哼道:“你还会有好心肠?”
  道衍哈哈地笑起来:“和尚总是善的。”
  东方红见悟因一时不会有危险,转身向内院冲去。身法如鬼。
  他轻而易举地闪到侯至爽的小楼旁。
  侯至爽正在读书,不时手托香腮,两眼出神。
  东方红在暗中一笑,嗬,在做女皇梦哪?
  他向两边瞧了一下,不见有外人,便轻身一跃,落到侯至爽近处。落地无声。
  侯至爽吓了一跳。见是东方红,轻斥道:“你又来干什么?”
  东方红笑道:“为小姐排忧解难。”
  侯至爽哼了一声:“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向来只想别人,不顾自己。小姐,你若不慎,将有大麻烦哪。”
  “废话,谁不慎都不会有好结果!”
  东方红轻轻一笑:“小姐果是天才,凡事都能想得通达。不过我要提醒你,皇上可不是好玩的。”
  侯至爽听到“皇上”二字,仿佛触了电似的,顿时跳了起来,似乎东方红不让她当女皇一般。
  她一指东方红,怒斥道:“谁要听你胡说?皇上好和歹关我什么事?你走开!”
  东方红并不走开,反而乐道:“小姐别火,你不妨把我当皇上得了,这样就会心气平和了。”
  侯至爽挥掌欲打,玉手忽儿在半空停住了,仿佛在黄泥地上画的画,很美。
  在她举起手的时候,她猛然想到了女人的优势、女人的智慧,只有学会静,才能学会动。
  她冷蔑地轻笑一声:“你想当皇上?”
  东方红说:“想当并不过分。”
  侯至爽盯了他一眼:“那女人想当女皇呢?”
  “这不是新鲜事,武则天早已干过了。”
  “那你要告诉我什么?”
  东方红道:“皇宫清且冷,不是仙人台。你最好还是丢掉进宫的念头吧。”
  “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是好心人。我的话有理。皇上已太老,丑陋不可看,今日幸东宫,明夜去西院,你去了有何趣?你是这么美,天地好颜色,若去伴个老头子,岂不太亏吗?”
  侯至爽忽地笑道:“这么说我嫁给你才对?”
  东方红一愣,轻笑说:“你真这样想,我也不反对。”
  侯至爽审视了他一会儿,冷道:“今天我总算知道什么是恬不知耻了。”
  东方红毫不在乎地说:“若是你见了皇上,你会马上修改现在的想法。”
  侯至爽不耐烦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我不比谁差,别人能干的我也能干!”
  东方红道:“可惜你生得不是时候,机会很重要。何必往南墙上撞呢?”
  “撞它一撞又何妨?”她眼里飘起了仇恨。
  东方红摇了摇头:“一个又丑又毒的老头子就那么可爱吗?”
  侯至爽冷笑道:“世上的聪明人都死光了,也轮不到你当聪明人。”
  东方红叹道:“我知道你喜欢权杖,可那有什么好呢?”
  侯至爽转身走到一边去,不理他了。
  东方红见劝她无用,淡然道:“范小姐在什么地方?”
  侯至爽哼了一声:“你要是个明白人,早该闭嘴了。”
  东方红停了一会儿,飘身而去。
  他觉得侯至爽天真又可怜,而她却自命不凡,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女人若铁了心,那真是没治了。他长叹了一声,四下里寻找范幼思。然而,哪里也没有她的踪影。
  他探头探脑刚要去推一间厅房的厚门,一股奇强的冰寒内劲猛地袭上了他的后脑勺。他躲闪不及,一下子掸开门欺进屋里去。
  猛地转过身来,他看见侯文通正冲他咬牙切齿,似乎恨到了极点:“王八羔子!你把她弄到哪里去?”
  东方红气平乎地说:“老杂毛,你闺女不就在小楼里吗?”
  “我说的是姓范的小妞!”侯文通吼道。
  东方红一呆:“老家伙,我也在找她呢,你难道没看见吗?”
  侯文通忽地一阵奸笑:“小子,这回你死定了,能跑的路都被你跑完了。”
  东方红淡然一笑:“天堂我还没去呢。老家伙,好事也不能想绝了。”
  郑和与道衍这时走过来,站到门口。
  郑和冷电般的目光在东方红脸上一扫,阴沉地说:“你很会多事。打算这么闹下去吗?”
  东方红笑了两声:“比你们还差得远,你们连道士、和尚都不放过,下一步恐怕木石都难逃罗网了。”
  郑和忽地冷厉起来:“你考虑过乱说的后果吗?”
  东方红道:“当然,也许你要生气的。”
  道衍这时说:“这孩子已经昏了头,恐怕好不了。”
  东方红叹道:“你是和尚还是女人呢?”
  道衍的修养果然深厚,丝毫不恼:“你看呢?”
  东方红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郑和冲侯文通递了个眼色,三个人陡地站到一起,同时向东方红发起攻击。三人六掌猛然向东方红前胸推去,内劲若江河激流而下,大有扫荡一切之势。
  东方红面不改色,双掌一抖,迎了上去。
  “轰”地一声沉响,两股内劲交击一起,内劲四进,差一点把房子震塌,尘土乱飞,双方各退出几大步。
  东方红感到胸前发痛,有些气闷。郑和三人则大喘不已,好象很倦,侯文通差一点闭上眼睛睡它一觉。
  道衍似乎十分惊奇,料不到东方红的功力深到了骇人的地步。
  他知道郑和也以内功见长的,集三人之力战不败东方红,这已没有道理可言。
  郑和心里很热,什么也记不起,仿佛刚才做了一梦,恍恍惚惚。
  东方红调息了一下,迈步就向外走。
  道衍又堵住门口:“你急什么,没分胜负呢?”
  东方红道:“我不想看到你躺到地上。”
  道衍哼了一声,双掌飘然一拦,使出“如意禅功”,一个青影顿时飞出他的手心,直射东方红的眼睛,迅疾无比。
  东方红飞掌拍上,“扑”地一声,青影顿失。霎时间,道衍身形一扭,两掌如乌云击向东方红的左助。
  东方红知道对方是乘虚而人,急展“禹步”向外斜射,电光石火间,他飞出丈外去。
  道衍又一次扑空,有些茫然。
  东方红的身法之快匪夷所思,他不知如何应付。很显然,要打倒东方红是不易的。
  侯文通这时也看出东方红不是以前的那一个了,前后判若两人。他皱了一下眉,深感有这样一个敌人着实让人头疼。
  他注视了东方红片刻,说:“小子,你到我这里来仅为了那个女人?”
  “现在也许不是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你知道得越晚,对你越有利。”
  侯文通恨得两眼冒火,拿他无法。
  郑和长叹了一口气,心变得冷硬起来,眼中射出少见的寒芒,对付难缠的小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闭上嘴巴。
  他已感到东方红对他是个威胁,不除去东方红将有许多不便。他出京办事从没有让皇上失望过,这回也绝不能毁在东方红身上。
  他心里明白,要消灭东方红绝不是两个人的任务,舍去群殴,别无办法。
  他膘了一眼白三败,示意他把“煞星五童”、千手神猿也叫来。白三败会意,轻轻走了。
  东方红不是傻子,知道将有变故,笑道:“此处无芳踪,我亦无须留,告辞。”纵身飞起。
  道衍与郑和早有准备,飞身拦截。两人在半空里连发四掌,东方红只好返回原处。
  须臾。东方红欲斜冲,千手神猿等人忽地出现在他的周围,形成合围之势。
  “五煞”跃跃欲试,没把东方红放在眼里。
  东方红估计了一下形势,慢慢抽出长剑。
  道衍心中一凛,感到有些不妙,这小子的身法如此奇幻,剑术绝对差不了,有可能长剑出,石破惊天,到时候不知谁完蛋
  但无论如何,自己绝对不能完。他看了一眼郑和,示意他要多加小心。
  郑和是什么角色,从东方红拔剑的气势上就看出东方红的剑术绝不简单,但他不敢偷懒,他若不用心,很可能会被东方红一举歼灭。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同心协力。在大海上,面对疯狂了的浪头,你不与众人舍生忘死把握住拼搏的机会,就有可能大伙儿一同喂鱼去。
  拼杀当前,不能存私心。
  他冲“五煞”道:“大伙儿齐心哟,我们碰上了硬手,一齐上。”
  “中煞”说:“公公,我们哥几个收拾他绰绰有余,犯不着浪费精神。”
  道衍说:“不可轻敌,还是合战省事。”
  千手神猿道:“对,多打一拳也是赚的。”
  东方红冷然道:“我喜欢直截了当,你们可要小心,我的剑亦不会拖泥带水。”
  郑和哼了一声,众人缩小了包围圈,空气紧张了起来,杀机深极了……
  东方红忽儿走了神,假如木心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怎么应付呢?在铁神教,他完全可能碰上这样的场面。铁神教里高手如云,真不该让他去涉险!要是他的运气好……
  大敌当前,他确实不该胡乱想。木心的运气可能比他的还坏,两人在不同的环境里,其实也没法儿比较。
  木心与三个少女一阵飞掠,太阳要落山时,他们到了黄花冈。
  首先进入他们眼帘的当然是迷人的黄花,在远处看,黄花很容易给人以花海的感觉。
  他们若不及时中止丰富的想象,很容易把地上的黄花与天上的白云连在一起。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们说不清楚。
  微胖的方若娴说:“这里好美,想不到坏人也喜欢这地方,我还以为他们喜欢穷山恶水呢。”
  她讲话时哪里显胖哪里美,仿佛美是发胖的地方射出来的,油光光的。
  青衣少女吴月玲道:“这里比峨嵋差远了,有什么美,纵然有也给坏人糟踏了。”
  白衣少女尤明花轻声说:“这里花完好,不知师傅怎么样了?”
  木心说:“别担心,你师傅一派掌门,铁神教不能把她怎么样的。”
  他们爬上山岗,阵阵花香犹如风沙一样迷人眼睛。四人“极力远眺,在他们的视野里未出现蠢蠢欲动的迹象。四周除了足以在任何地方都能炫耀的黄花外,就是阴暗的石头了。
  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很顽强,被风一吹,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他们向草丛中看,也没有什么。
  几个人正迟疑,忽几从石后刮来一股阴风,四人都吓了一跳。仍不见人。
  吴月玲道:“也许他骗了我们吧?”
  “我没骗你们。”是一个幽冷的声音,仿佛从死人口里飘出来的。
  尤明花忙说:“这不是师兄的声音!”
  “是我的声音。我就是辛子林。”依然很冷。
  方若娴道:“他掠去了师傅,罪大恶极,以后我们不要叫他师兄了。”
  “很好!我很希望你们改变一下称呼。我寂寞得很!需要女人。”声音冷中带邪了。
  四个人都是一抖,感到发疹。若不是天还没黑死,他们真想一溜烟逃掉,仿佛白日撞上了鬼。
  四个人忙向花丛中搜索,什么也没发现。
  风吹了过来,他们都感到了异样的凉意,阴森森的。
  方若娴忽地叫道:“辛子林,你槁什么鬼?”
  “捣鬼的是你们。我就站在你们面前,难道看不见吗?我很奇怪你们怎么探头探脑的,东瞅西望。嘿嘿……”声音就在他们身旁响起。
  四个人不由毛骨悚然,仿佛毛孔里扎进了冰刺。木心明知对方故弄玄虚,一时也镇定不下来。他不相信吓人的“鬼话”出自辛子林之口,这么可怕的勾当只有“老鬼”才干得出。而“老鬼”又丑又老,那更加不好对付。他希望碰上的是个漂亮“鬼”,那就用不着怕了。
  辛子林是九原师太的弟子,又是三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的师兄,他以为一定年轻又漂亮。
  他的想法不错,辛子林确是一表人材但不是现在。人是易变的。
  四个人正心神不定,那可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来自可爱的黄花嫩叶。在花的世界飘起这样声音,实是一种神秘的破坏。
  “天要黑了,‘鬼’马上就来,那样子可怕极了,你们怎么还不逃呢?”
  四个人吓坏了,手脚不住地颤动,止不住。
  面对面厮杀,他们可能毫无惧色,这么个折腾法他们受不了。把心提起来,人怎么也安稳不了。木心的身手虽然高明,但他的阅历毕竟还浅,一样没法儿有出色的表现。
  天空迅速黑暗下来,他们不知向何处去。
  突然,一阵刺耳的尖叫仿佛贴着草尖飞来,阴风一荡,他们面前骤然多了一个人:二十多岁,身材修长,很有风度,只是脸惨白,犹如亡魂灯,阴凄凄的。他在笑,无声的。
  木心从来没见过人脸在夜里发光的,不由呆了。三个少女也吓傻了,这是辛子林没错,他的脸怎么放光呢?难道他真的成了鬼?
  这也许还不是最怪的,他的笑更特别。
  别人的笑分布在眼角,嘴边旁,他的笑全部集中在眉宇间,犹如风吹稻浪向两边扩散,十分明显。有趣吗?这你没法否认,但他的面孔深处却暗藏恶意,那几乎是种毁灭性的东西。
  木心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斥道:“你想干什么?”
  辛子林的笑犹如云彩一样飞过眼珠向外扩散,奇道:“你们不需我领路吗?对这里的一切你们知道多少?”
  方若娴惊道:“你怎么这么一副面孔?”
  辛子林嘿嘿一笑,笑意仿佛从眼睛里跳了出来:“男人都是这样子。”
  尤明花说:“先前你可好看得多。”
  辛子林十分得意:“小师妹,这么说先前你看上我了?男人都有两副面孔,这是‘色面’,只是一般人不显罢了。”
  尤明花急道:“你别胡说,没人会上你的当的!师傅被你弄哪去了?”
  辛子林轻轻挥动了一下手臂:“师傅她老人家正在铁神教里饮酒呢,她很喜欢这里。”
  吴月玲斥道:“胡说!师傅怎会喝酒?你到底在师傅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辛子林把眼一瞪:“你别污人清白,师傅可不是我劫持来的,是她自愿来这里的。”
  三个少女岂能轻信他的鬼话,连连质问。
  辛子林哼了一声:“叫破嗓子也没用,见了师傅什么都清楚了。师傅已把你们三人许给了我,哈哈,我的艳福不浅哪!”
  三人心头一寒,顿觉有只毛茸茸的手伸向了她们。恶心!
  尤明花叫道:“师傅绝不会这么做的!”
  辛子林一乐:“那是以前的师傅。”
  木心这时耸动了一下灵巧的鼻子,说:“你别太得意,请带路吧。”
  辛子林盯了他一眼,没露出供人分析的感情,一挥手,向东北方走去。
  木心等人急忙跟上。
  几个人走了有二十多丈,来到一棵大树下。
  树周围是几簇黄花,铺展开成弧形一片。
  辛子林掀开一簇花团,下面露出一条青石路。石路直入山谷,犹如从深山划向天空的月牙形。石路两旁黑咕隆冬一片,看不清楚。
  一股阴风从谷底吹来,木心等打了个寒战。
  向谷底走去,寂静愈深。
  辛子林走到一块大石前,忽道:“前面的路你们自己走吧我还有事,不陪了。”
  飘忽一闪,不见踪影,仿佛一块黑纱飘向夜深处。
  木心向后退了一步,抓住方若娴的手,语气不畅地说:“别怕。”他这是安慰自己。
  方若娴“嗯”了一声,又拉住尤明花。几个人几乎抱成一团了。
  方若娴忽地想起木心是个男人,连忙丢开他的手。木心没明白过来,奇怪地瞅了她一眼。
  四个人停了一会儿,深一脚,浅一脚向谷底摸去。谷底没有光亮,不知他们能找到什么。
  蓦地,一声怪叫在他们身旁响起,凄厉刺耳,四个人差点儿把魂吓掉,飞也似地向前跑去,再不间谷深路险。
  他们冲到一片矮树丛旁,顺一条小路向西一拐,豁然见光。
  光是从一同大木屋里发出来的,挺柔和。大木屋的周围有许多造形相似的小草屋,都没有光。大屋与小屋连成一片。成“六合阵”状。
  他们蹑手蹑脚欺过去,陡见九原师太坐在木屋里。她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
  光是屋中悬着的夜明珠发出来的。夜明珠有七颗,拳头大小,甚亮,成“北斗七星”状排列。
  吴月玲喉咙里“咕哆”了一声,差一点叫出声来。几个人心里都轻松了许多。
  屋中的那男人有些神秘,一身紫袍,面目朦胧冷峻,眼里漆黑,四十多岁的样子,很高大。
  他左边的女人十分美丽,从她光洁的额头看下去,你会看到一片温柔的迷人海,最动人的,还是她那淡淡的笑意,仿佛已飞
起,散进人们的心里。她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身黄绸衣,高贵端庄,难以尽说。她的手指也许极特别,几乎看不出骨节,光滑无比。
  这些醉人的美来自她生命的深处。她的一举一动都无懈可击。美永远不会多余。
  美人一定活得很累,她似乎不是很闲适。
  四人靠到了屋门口,屋里的人也没有发觉或者他们不想过问外面的一切。
  屋内很静,并没有人要说话。
  九原师太一脸冷漠,久久不动。
  一男一女亦如风雨,任其自然。
  木心等人在屋门旁足足等了有半个时辰,有些急了。
  方若娴小声说:“师傅会不会被点了穴道?”
  尤明花道:“难道他俩也被点了穴道?那女的表情可怪自然呢。”
  屋中的美妇人淡淡地笑了,表情更自然。
  几个人不由一惊,心中掠起相同的念头,难道她听见了?他们在美妇的脸上自然找不到答案。
  木心想有所行动,总觉紫袍人的威慑力太强,手脚儿有些不太听话。对武人来说,手脚儿轻颤都是凶兆。
  几个人在屋外又等了一会儿,屋里有了动静。
  紫袍人微微一笑,轻声道:“师太,你总算成功了,好得很。”
  九原师太淡然道:“我并不感到高兴,你的要价太高了。”
  紫袍人摇了摇头:“称雄武林岂不是更高的价码?失去什么都值得。”
  方若娴等人觉得师傅好象在谈生意,不由愕然,“什么要价太高”,到底要的什么价?
  九原师太向外面看了一眼,叹道:“也许这一切都是劫数,随它去吧。”
  紫袍人乐哈哈地站了起来:“师太是个明白人。看来我找对了合作者。”
  九原师太身子转动了一下,面向了门外,冷淡地说:“你们进来吧,别象个贼似地躲着了。”
  木心等人一惊,互相对视了一会儿,走进屋里去。三少女忙向九原师太施礼。
  九原师太扫了她们一眼,不快地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方若嫡张口欲言,话到了嘴边,忽觉说“救师傅,’不妥,连忙改口道:“弟子想念师傅,便追来了。”不知妥不妥,她心里惴惴的。
  九原师太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强劲的气,良久,冷道:“作孽!”
  三个少女吓了一跳,不知来这里有什么过错。师傅在她们眼里胜过父母,师傅的话有不可动摇的权威性,仿佛圣旨,师傅不乐,她们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尤明花道:“师傅,徒儿若错了,请您责罚吧。”
  九原师太“咳”了一声:“你们有什么错?这是天意。我已把你们三个许配给你们的师兄,认命吧。”
  好一个睛天霹雳,把三个少女都击昏了。普天下有这样的师傅吗?你纵是想成全辛子林,也没有必要把三个徒弟都许给他呀?这么明摆着的荒唐事,若不是头脑发昏,谁会看不出要命的可笑来?
  吴月玲率先叫了起来:“师傅,你有没有搞错啊?!”
  出乎她的意料,九原师太说:“我是错了,错得已没法儿改了。你们是我的弟子,也就跟着错一回吧。”
  紫袍人忽道:“大仁大义呀。”
  三个少女仿佛坠人了无底深渊,彻底绝望了。她们不得师傅有过更改已经定下的事的先例。师傅是从来不回头的。
  三个少女不约而同地流下了眼泪,她们悲哀三个人同时嫁给一个人。这是可耻的。
  遗憾的是,对光荣与可耻的评判,她们是少有发言权的她们的身分注定了要听任摆布。
  美妇人似有不忍,插言道:“你们别哭了,你们也不是没有一点选择的机会,解救自己靠不得别人。”
  三个少女一愣,目光都投向师傅,想获得她的首肯。
  然而,她们看到的却是一副冷面孔,无动于衷,三个人又一次傻了眼。她们不知道师傅何时成了铁石心肠。但细想起来,她们也有理由相信这就是师傅。师傅的决心她们从来就没有撼动过,难道这仅仅是一种认真吗?
  三少女心中的生气象雪峰一样坍塌了,人顿时灰暗下去,提不起精神了。
  木心这时冷道:“你知道不知道她们是来救你的?你岂能这么对待要救你的人呢?”
  “救人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们付出这样的代价有什么不对吗?这比死要好得多,我避免了他们之间的争杀。”九原师太的理由足够她不改主意了。
  木心觉得她的理由确实挺奇,但别扭还是显而易见的,若这么着,那师傅的自私就无以复加了。难道这也属于长者的对吗?
  他审视了九原师太片刻,淡然道:“看来你用不着救了,我们该救自己了。”
  九原师太轻轻一笑:“何必要自救呢?这里不是很好吗?你也救不了自己,不如在这里做一个杀手。”
  三少女料不到师傅已面目全非,几乎齐声道:“师傅,你别难为他,我们听您的……”。
  九原师太乐哈哈地笑起来:“你们懂什么,我这是为他好,人往高处走吗。”
  木心冷哼一声:“我要想离开这里你还拦不住我,这里不是阎王殿。”
  紫袍人哈哈地大笑起来:“这里也不是客栈,来去亦非自由。
  你连这间屋子也冲不出去。”
  木心忽地想起东方红常与人打赌,笑道:“你敢打赌吗?”
  紫袍人轻笑一声:“没有我不敢做的事,赌天赌地任你选吧。”
  木心想了一下说:“我若冲出这间屋子,你必须让我们四人离去;若是出不了屋,我听你的吩咐,怎么样?”
  紫袍人点了点头:“与年轻人打赌我从不还价,你可以施展了。”
  木心冷然一笑,斜身就往外冲,身法快极。
  紫袍人的手随之一摆,仿佛被什么扯了一下,轻灵地向木心抚去,恰到好处。
  木心顿时被一股极大的温柔的内劲吸住,宛如陷入了旋涡。
  他心头一惊,急提功力展起“禹步”向外旋转。
  紫袍人微愕,双掌翻动,似欲搅起满天水波,把木心缠住。木心弄不清被什么冲了一下,顿时找不到了自己的感觉,一团绝望的阴影闪电般刺向心底。
  刹那间,他想起了剑,辉煌的“太阳剑”。
  他身形一扭,长剑陡然出鞘。他一甩手,长剑划起一剑气,冷森森的,犹如细雨密布,剑尖儿一旋,仿佛剑气凝成了锥形直刺紫袍人。
  他记得“旭日东升”就是这么使的,当初东方红教他划起的光气亦是这么多。在这样的困境里,若东方红来赌,他亦不知会赢否。
  东方红并没闲着,他正在赌。
  郑和等人欲除掉他,自然要有一番好杀。
  东方红的长剑直指苍穹,剑尖顿时爆炸出一团耀眼的白色光气,明晃晃的剑旋然一摆,一片剑气霎时象水雾般降下,好一招
“阳光普照”,剑气一缩,顿时变成七点银星射向四方好看且快不可思议。没有人能看出杀气。
  郑和等人想象得出他的剑术,急忙齐心合力,几双掌连拍出,形成一个强劲的气涡,欲使剑气杀不出来。
  然而东方红的剑招太快,他们还没有配合得当,已吃了亏。
  “五煞”心存轻视,他们刚跳起,手臂已被剑气刺透。五个人疼得不住地怪笑。吃了亏还笑,足见其硬。
  白三败砍出去一刀,仅划破了东方红的衣角。手腕却流了血。
  郑和与道衍无恙。
  千手神猿的后腚吃了一剑,成了“红屁股”。
  侯文通无事。
  东方红看了一眼剑尖,轻笑道:“你们比它有见识,何必往上撞呢?”
  “中煞”骂道:“你小子少吹,若不是我们轻看了你,挨刀中剑的该是你!”
  东方红说:“你们还有机会,别先下结论。”
  郑和铁青着脸,役有吱声。众人齐心合力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子,他感到脸上热辣辣的。
  道衍似乎察觉到合战亦不尽善尽美,便冷然道:“郑公公,我们用旋抖劲斗他。”
  郑和知他心意,只好同意。两人能否斗得过东方红,他心中没底。
  道衍与郑和又站到了一起,一前一后,仿佛推波助浪般向东方红拍了过去,一般巨大的柔劲袭向东方红,威力空前。
  东方红顿觉如在激流中一样,抬剑有些困难。两人的柔劲宛若一个大气球,长剑举起,便被滑到一边去。
  东方红两次长剑走偏,不由惊讶,他两人竟能心心相印,实则罕见。
  他飞身向后退出几步,朗声道:“别斗了,你们困不住我的天下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我不想伤害你们,我要找的是江化龙。”
  郑和哼了一声:“你与官府作对,终没有好下场的。”
  东方红淡然一笑:“你们把悟因和尚弄哪去了?”
  道衍说:“这个还轮不到你来问,你要逃走,现在是时候了。”
  东方红不理劝告:“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如何处置他。”
  千手神猿火了:“你小子管得倒宽,我还没找你算帐呢!你若不走,我们这就弄死他。若是他死了,那和尚就够呛了,这可都是你害的。”
  千手神猿忽地懂得策略了。他深知要摆平东方红很难,不如退而磨剑,叫骂是没用的。
  他所不甘心的,是东方红年纪轻轻就超过了他,这让他脸上无光,若非自己笨蛋,何至于此?“千手”不如一剑,这不公平。
  东方红愣了一下,悟因毕竟与自己有缘,见死不救怎么可以呢?
  侯文通见东方红不走,斥道:“你小子到底对女人感兴趣还是对和尚感兴趣?”
  东方红说:“女人与和尚有什么不同呢?”
  道衍说:“你不要纠缠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绝不会伤害悟因的。我们抓住他是想去印证一段公案,完了就放他回少林。出家人不打诳语的。”
  东方红心中一动,盯了郑和一眼:“听说官场上唯有你说了还算数,你替他做个保吧。”
  郑和嘿嘿一阵冷笑:“悟因非你手中物,你还没资格这么说话。我们这回放过你已是天大的面子,若是你以为我们怕了,那就大错特错了”。
  东方红沉吟了一会儿:“你们要把他押到哪里去?”
  “自然是去京城,面见皇上。”道衍说。
  东方红扭头看了道衍一会儿:“老和尚,你的话有几分准头?”
  道衍正色说:“我还没学会骗人,更不会欺骗你这样的小辈。你不要逼我们对悟因下手。”
  东方红思忖了片刻,觉得僵持下去实无益处,不如先去铁神教。木心的安危牵着他的心。
  道行保证不杀悟因,他以为是可信的,否则悟因役有理由现在还活着。
  他审视了道衍一会儿,警告说:“你的保证最好别作废,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道衍淡然一笑:“我在做一件天大的善事,你永远没法儿找我的麻烦的。我的所作所为,有一天你会称道的。”
  东方红不知他要耍什么花招,轻叹了一声,飘然而去,犹如一片云。
  郑和阴冷地笑了两声,暗打除掉东方红的主意。为自己,为朝廷,东方红都必须死掉。
  郑和是一个会走向成功的人,他的打算,几乎没有落空的。
  他要采取极端手段。
  候文通恨道:“又便宜了这小子!”
  “五煞”与“老猿”更是咬牙切齿。唯有白三败没有言语。
  他十分佩服东方红。他没有看错,东方红果然是个好人物。这让他欣喜,又有失落。
  郑和知道围攻东方红时他没用全力,也没有问他,只是叹道:“你那一刀若再深下去一些,流血的就不光是我们了。”
  白三败没有吱声,他不想做这方面的推测。
  过了一会儿,郑和笑道,“我总会让他认识我的,杀掉一个小子并不是太难。”
  侯文通喜道:“公公,你有了办法?”
  郑和点了点头,脸上飞起新娘才有的娇羞。
  外人也许会奇怪郑和这种特殊的表情,白三败却知道这是他心花怒放的标志。他很少这么高兴。白三败不由替东方红担起心来。
  郑和若没有万全之策,是不会这么快活的。他忽几觉得有把刀正伸向东方红的脖子,那脖子并非太硬……

    第十五章 岗上风华
  那一片风吹来,东方红上了高山。在他眼里,所有的风都是蔚蓝的线,丝丝缕缕,千断万连。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仿佛看到木心挥舞的长剑,闻到黄花岗醉人的花香。
  百花团,白少年,迷住多少好汉。
  东方红星行电疾,犹一道青烟奔向黄花岗。他的身法极轻,心里却挺重,沉沉的,凉凉的。他十分清楚,如果木心遇上了麻烦,自己无论如何都赶不到出事前了。他知道术心的剑术造诣,一般的高手绝对伤不了他。铁神教里的人物能否制得住他就难说了。”
  百婉君的功力就深得出奇,他领教过的。
  东方红一边奔,一边揣度,脑中充满剑光,仿佛木心就舞剑在他的眼前。
  只要别碰上功力奇深的高手,木心不会有事。他的感觉很对,然而木心碰上的正是要命的高手。紫袍人正是神秘的铁神教教主百玉人。百婉君是他的女儿,美妇人是他的妻子,人称“花心夫人”。
  “花心”非指淫荡,实乃嫩生动人之意。若你盯着她的眼睛看下去,你能看到她的少女时代。
  她耐得住近看,越看越美,越年轻。在她身上找不到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皱纹。
  木心的剑芒刚要刺中百玉人,变化突生,百玉人双手旋转一抖,一股极强的内劲激流飞旋般冲向木心的剑端,木心的剑顿时走偏,剑芒立敛。
  木心碰到了与东方红类似的情况,道衍与郑和使的也是这样的手法。
  用内劲冲搅对方的剑,这是很高明的打法。
  木心使剑不灵,心中没了主意。他刚要转动念头,百玉人晃身一旋,移形换位,身影乍然不见。
  木心挥剑后扫,剑尖仅划了个残弧,“命门穴”突然一麻,他动不了了。
  木心心一酸,差一点落下泪来。倒霉,自己怎么出道就被人擒呢?他弄不清东方红的运气怎么那么好。难道是……名不正,言不顺吗?
  百玉人冲他和气地一笑:“年轻人,好俊的身手。你的剑术得自何人?”
  木心道:“这有什么要紧?”
  百玉人说:“这剑术颇不寻常,神奇得很呢。”
  木心淡漠的说:“神奇有什么用,还不一样被你擒住。”
  百玉人哈哈大笑起来:“剑术在人用,若使得恰当,拿你并不容易。我所以胜了你,是因为我的功力深,这是你没法儿比的。”
  木心低下了头,知道百玉人说的是实话。他从没碰到过功力这么深厚的人,深得没道理。
  他觉得三个师傅的功力加在一起也没有百玉人的功力那么可怕,令人不敢与之相抗。
  百玉人在他身边走动了两趟,轻声问:“你打的赌还算不算?”
  木心无法回避,对他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他呆看了百玉人一会儿,不快地说:“你别小看人,我的话自然算数。”
  百玉人轻轻一挥手,一股温柔之力在木心后背上向下一滚,穴道顿时开了,他恢复了自由。
  百玉人笑道:“你就在本教做一名杀手吧,随叫随到,我不会亏待你的。”
  木心叹了一声,退到一旁去。
  九原师太乐了:“妙极了!张教主,你不想见识一下这个少年人的剑术吗?”
  百玉人功参造化,却不是自满的人,于是笑道:“师太有些雅兴,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平静地看了木心一会儿,温和地说:“师太是剑学大师,你就把刚才所使的剑法练一遍吧,让她也好指点你一二。”
  木心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百玉人让他练“昆吾剑”,他是决计不干的,因为师傅叮嘱过他,剑术是不可示之给外人看的。这他用不着惊慌。
  东方红传他“太阳剑”却没有这一说,这让他为难了。
  “他正犹豫不决,九原师太笑道:“张教主,你别住我脸上贴金,指点可不敢当,瞧着好看,想见识一下倒是真的。”
  她没有谦虚,“太阳剑”给了她相当份量的震撼,她可不希望再碰上这样的剑术依然糊里糊涂。这剑可怕。
  百玉人笑道:“师太,再好的剑术也有毛病,白壁有暇,逃不过你的法眼的。”
  九原师太乐得合不上嘴,身子轻颤起来。
  百玉人并没有过分地恭维她,九原师太在剑上的修为确实有过人之处,说她识货,那是不会错的。她的经验全在眼睛上了。
  她是个大杂家,“峨嵋剑”已达登峰造极之境。
  这也许还不足以让她雄视武林,但近日她修成了“鬼学三篇”上的奇学,情形就不同了,她觉得任何一柄剑在她手中都是活的,充满灵性。
  一把剑若有了“生命”,那就可怕了。
  九原师太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向别人低头,一身正气,出言如山,怎么与百玉人混在一起了呢?
  这实在都是辛子林的“功劳”。
  辛子林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好色,这绝不是好兆头。辛子林原是爱着方若娴的,无意中碰上了百婉君,他忽觉自己太没眼光,太笨。
  这让他发疯,发狂。他本就有些神经质,这回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明目张胆追求起百婉君来。他不顾一切,直赴黄花岗。
  怎奈他的热情没有得到回应,这让他又恨又急。有回在梦中看到百婉君跟别人走了,他受不了了。因爱成恨,要杀百婉君。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扑过去挺剑就刺,不料百婉君轻轻一挥纤纤手,他被击出去四五丈开外。
  他摔得不轻,终于被摔醒了。
  百婉君的绝代奇功彻底根除了他的爱意,却没有把他吓跑,他情感一转。由迷痴的爱变成无比崇拜。她成了他心中的神仙。
  他在黄花岗周围等了十几天,要求做她的仆人。百婉君不答应,他就下跪了。
  百婉君正为难,百玉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百玉人看中了辛子林,认为他是个好苗子,便答应让他留下来。但不是做百婉君的仆人,而是做教主的亲兵。
  辛子林别无它求,只要能天天见到百婉君就成,做教主的亲兵有这个条件,他当然乐于干。
  百玉人留下他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个人才,还有别的原因。他老早就想拉峨嵋派入伙,苦于没有机会,终不成,这回他总算抓到了一点有用的东西,自然要做一番文章。
  辛子林还真听他的,马上依计而行。
  回到峨嵋派,他开始了骗子的生涯,胡吹在黄花岗见到了祖师,学了不少大本领。
  九原师太不信,便拿他试招,不料他滑溜得很,九原师太连连扑空。这使她起了疑心,难道师傅还在人世?不是说他葬身东海了吗?
  辛子林的峨嵋拳似是而非,竟瞒过了精明过人的九原师太,这颇有点在劫难逃的味道。
  但细究起来,亦非无理。
  辛子林的峨嵋拳练得不错,任意拆开来用也能得心应手,这给他胡编乱造“峨嵋拳”打下了基础。他在铁神教又学了“鬼学三篇”上的步法,步子走得贼精,这使他能躲过师傅的扑击。
  拳法、步法一凑合,令人眼花缭乱,九原师太这等高人也一时分不清真假“李逵”就难免了。她惊讶辛子林的成就,若非受师傅指点,他怎能有惊人的进步呢?
  她随辛子林进了黄花岗,就知受骗了。
  她欲抓辛子林问个明白,辛子林飞身就逃,她紧迫不舍。两转三绕,他们进入了黄花岗腹地,百玉人堵住了他们。
  九原师太怒斥百玉人无耻,百玉人笑而不语。九原师太欲走,百玉人道:‘“师太不想见识一下峨嵋派的密学吗?”
  武人大都有猎奇的毛病,九原师太也不例外,可况峨嵋密学与她大有关系呢。
  她迟疑了一下,问:“什么密学?”
  百玉人挥手扔给她一本小册子,上面有四个红字:峨嵋密学。
  她一阵激动,翻开细看,竟是“鬼学三篇。”
  她觉得受了戏弄,甩手把小册子扔给了百玉人,怒道:“你太也小看人了!”
  百玉人笑道:“师太,这不是假货,峨嵋密学就是这个,你练一下就知道。你若有大家气派,我们不妨赌一赌。”
  “你要赌什么?”
  百玉人说:“我用峨嵋密学上的功夫,与你走三招,若是发出的劲都是纯正的峨嵋拳内劲,又能一招把你击退,你承认不承认它的纯粹性?”
  “承认。”
  百玉人一笑:“若是你承认了,你就输了,必须入我的铁神教;反之,我入你的峨嵋派,你敢赌吗?”
  九原师太心中有气,昂然道:“难道怕你?”
  她不信百玉人的“鬼学”能一招把她击退。
  百玉人翻开小册子,指着上面的一个图示说:“我就用这招,你看象不象峨嵋拳中的‘单掌开山’?它虽变成了‘鬼学’,还是峨嵋掌魂。”
  九原师太看不惯他的神气,没有理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百玉人并不介意,轻轻晃动了一下手掌,旋了个弧形向九原师太拍去,动作并不太快。
  九原师太急身斜闪,同时使出“绣女抖巾”弹向百玉人的左肋。两股内劲仅交了一半,狂浪突起,九原师太被一股极强的内劲击飞……
  百玉人静而未动,十分安怡。
  九原师太在几丈外止住身形,一脸灰败,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狼狈。她心中痛苦极了,亦有深重的绝望。她破天荒地感到了浅薄的滋味,看到与百玉人明晃晃的距离。
  她长叹了一声,漠然无语。
  百玉人轻笑道:“师太,你要反悔吗?”
  九原师太白了他一眼,仍然无言。
  百玉人朗朗笑道:“师太,你要做什么尽可以去做,我不会拦你的。我从来没输过,所以也并不太看重赌注。”
  九原师太还是无话,她心中矛盾极了。
  百玉人是个捕捉猎物的老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面对九原师太的忧虑,他开始了独出一家的妙论。
  可以说,九原师太最终与他合作,与他的君子风度和博学多才是分不开的。
  他得力于一套独特的劝人术。
  九原师太下定了决心,不再反悔,便开始修习“鬼学三篇”上的奇功。
  她初修“鬼学”,觉得它倒象峨嵋拳术,深进去一步,发现它并不是;再深一层,又觉它象了。修到后来,她也弄不清自己练的是什么了,唯觉一派恍惚,似在梦中。
  不过有一点她还是清楚的,那就是“鬼学”好深奥,奇杂难辩,大异常规,一招一式都透着令人迷惑的诡谲之气,阴森森的。
  她费了好大劲修成了“鬼学”,却没有得到解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令她大为奇怪。
  更怪的是,她对辛子林的愤恨不知何时给练没了,反而对他有了好感,横看坚看都觉得他象自己的儿子。这是多么荒唐啊!
  令她不解地是,她与辛子林同习“鬼学”,辛子林的脸怎么练得亮晶晶的呢?这孩子难道吃错药了?
  她猜得对极了,辛子林确是吃错了药。辛子林练成了这副模样,不知触动了她的哪根神经,她忽儿对他充满了爱怜。母性的春潮泛滥开来,乱施爱意。
  辛子林很会来事,顺杆上爬,梨脆枣甜地骗着她,围着她转。
  她越发觉得辛子林是她的儿子,越觉他可爱。辛子林趁热打铁,求她把方若娴嫁给他。
  她毫不迟疑,笑道:“你若是喜欢,把她们一股脑儿都娶了也成。”
  她把辛子林看成了儿子,儿子多娶几个媳妇总不是坏事。
  辛子林见师傅如此慷慨,都乐酥了,连忙向她磕了九个响头,把地都砸出一个坑来。
  至于师傅何以这么大方,辛子林是不知道的。其中的缘由唯有百玉人清楚,但他是不会说的。
  “鬼学”一道易迷人性,修习它的人多半都变得好喜绝响,做事以奇为快。这是“鬼学”的精神。至于别人能否接受,那不是他们关心的。
  三少女糊糊里涂被师傅坑了,自然不知其中的道理。也许九原师太亦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三个爱徒都嫁给辛子林。
  她的剑术精湛极了,用不着怕什么人了,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也许是一个能说得通的理由。但木心的剑术几乎刺伤了她剑坛独尊的美梦,这使她很不舒服。她不能让一个疑问活在自己心里,她要看一个究竟,到底木心的剑术有什么好。
  她的剑术精湛极了,用不着怕什么人了,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也许是一个能说得通的理由。但木心的剑术几乎刺伤了她剑坛独尊的美梦,这使她很不舒服。她不能让一个疑问活在自己心里,她要看一个究竟,到底木心的剑术有什么好。
  木心在百玉人的催促下,没法不练了。
  他遇到这样的难题:若不听百玉人的,就等于不承认自己是他的手下,这与自己的诺言不符,那自己岂不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了吗?若听百玉人的,他又觉得出卖了东方红,不够朋友。权衡一番,他唯有先做已答应的事。
  要做光明的人,他就得不藏私地去练剑。
  他屏息片刻,猛地长呼一口气,挥起长剑。
  霎时青光起,疑是月流寒,灵光冲天去,斩断日用路。光气一片。
  木心完全忘记了心中的不快,与剑合一了。
  一趟剑练完,他出了木屋,走到一棵树下。
  木心练剑不过极短的时间,九原师太却觉得过了许久。呆然无语。
  木心的“太阳剑”几乎无懈可击,这让她心中不是滋味。她已达到极高的境界,竟想不出破剑之策,这实在说不过去。
  她瞥了百玉人一眼,淡淡地说:“张教主,这少年的剑术毛病就挺难找呢。”
  百玉人点了点头:“好剑。不过用它来对付我们似乎还不够。
  九原师太忽地一纵身,仿佛一片旋摆的乌云落到木心身边,轻笑道:“少年人,你的剑术端地不坏,跟何人学的。”
  木心说:“跟一个少年人。”
  “那少年又学自何人?”
  木心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他喜欢别出心裁,这剑术是他创造的。”
  九原师太的脸色顿时僵在了脸上,一颗心狂跳不已。创剑并不是难事,这她十分清楚,但要创造辉煌壮丽的剑术来,那就需要不同寻常的大智慧了。一个少年人有这等豪举,那他一定十分可怕。
  她细问了木心一阵,心情沉重起来。
  百玉人笑道:“师太,您有何妙论?”
  九原师太说:“我们要有所准备,最好把这个少年人收服,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敌人。”
  百玉人自信地说:“师太放心,他不会有大作为的,只要他与我作对。铁神教不是容易走出去的地方。”
  九原师太有些不快,没有吱声。
  百玉人看了一会儿夜色,似乎要看透什么,没有觅到那神秘的慰藉。他挥了挥手,让人带木心等去休息。
  木心等人到了一间小屋。方若娴凄苦哀伤地说:“想不到我们的命这么苦。”
  木心道:“别难过,也许还有法子想。”
  吴月玲说:“我们不如一同逃走。”
  木心连连摇头“这不行,背信弃义的事我不能做,凡事要做得明明白白。”
  尤明花冷冷地说:“师傅也许是疯了,我们不如一齐死了算了。”
  木心吓了一跳,忙道:“你们已答应了师傅,怎能事后变卦呢?”
  “讲得好!”辛子林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方若娴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辛子林嬉皮笑脸地说:“自然是来看老婆。你别这么凶,到时候你求我还来不及呢。”
  方若娴哼一声,走到一边去。
  辛子林欲动手动脚,木心道:“你还是规矩一点吧,你师傅可不喜欢这样。”
  辛子林鬼笑两声,转身而去。
  木心又劝了她们几句,走进自己的屋子。
  躺到床上,他感到气闷,许多事都想不通,眼前一片混乱。
  不知何时睡着了又仿佛掉进了陷阱里,愈陷愈深。
  黎明落到黄花岗上,木心走到一块岩石上。
  举目远眺,看到的仍是一片黄花。清晨的花几好动人哟,仿佛从地里伸出来的小几的手掌。
  木心一阵欢喜,跳到花旁。他伸手欲格一朵下来,忽听一阵极动人的欢笑。他从没听过这么悦耳的声音,也不相信世问会有这么一种娇笑。他在不能自抑的激动中轻吟了一声,纵身向发笑的地方冲去。
  他奔到清澈的溪水旁,陡见三个少女在玩水,天真无邪的面孔上都泛着朝霞一样的红光。
  木心想不到百婉君如此迷人,如此辉煌,一时竟呆了,忘记了一切,亦忘了百婉君的招呼。
  百婉君转过身去,他才回过神来,叫道:“好姐姐,你是怎么长的?”
  百婉君微微一笑:“你的嘴倒甜呢。”
  木心脸一红,扭捏地说:“姐姐别羞人。真的,我以为姐姐是神仙下凡呢。你在水边一站.谁会以为你是凡人呢?太美了,美得让人流泪。”
  他突然来了灵感,舌头也灵活了。
  木心虽不是美学家.但百婉君站在水边的好处还是看出来了。波光闪闪,丽影颤颤,田园般的风景里站着几个丽人,这是何等的画面呢?
  百婉君被他一捧.少女的情趣抖了出来,柔美的腰肢一颤那如落叶飘下的风韵在她身上洋溢开来,仿佛春潮翻动,悠长深远。
  百婉君属于那种人,看她一眼,你就再也不想知道中国的历史了,那一瞬间的凝聚足够解释全部的文明了。她的美可以射透一切属于幽深的东西,宣告宇宙停顿。
  木心的感受也许属于别一种,但一种新鲜的感情充沛了他的眼睛。他爱上了百婉君。
  爱对他来说是模糊的,但这并不能冲淡他的欣喜,虽然他心中有一种奇特的惊慌。
  百婉君是才女型的少女,感情特别丰富细腻,她自然能从木心的眼睛里读到令她心跳的东西。
  她比较欣赏木心的气质。在她的梦中,多次出现的情郎的影子与木心极为相似。当然,木心并不能让她十分满意,她本能地觉得木心似乎缺少什么。那是什么呢?天知道。
  她是一个柔情似水的少女,一般是不会抛露感情的,一旦她爱上了哪一个,她会把一切都献给他的。
  她伸手触日月,想揽云霄情,别人能说什么。她渴望找到一个理想的情人,他冷峻傲岸,英秀透彻,天下无人能比,可始终没有碰上这样的青年,她叹息自己的孤独,可怜一腔情怀无法托付于人。
  她轻笑了一声:“小弟弟,你也俊美呢,象个女孩子。”
  木心的心顿时狂跳起来,脸卜飞起绯红的轻云:好姐姐,我好喜欢你呢,我们能在一起吗?”
  百婉君一乐:“你这么讨人爱,我自然不会赶你了。”
  木心乐坏了,一跳老高,身法轻灵之极。
  百婉君一愣,问道,“小弟弟,你的轻功好俊呀,跟哪位高人学的?”
  木心说:“跟一位兄台学的,不知他能否称得上高人。高人一般都是白胡子老头子的。”
  三个少女都“咯咯”地笑起来,十分开心。
  “小弟弟真有趣,难道你也是老头子吗?”
  “我这两下子可称不上高人。”
  百婉君摇了摇头:“小弟弟别自轻,高人也不是怪物,一样平常得很。看你这么拘谨,你的师傅一定是老头子吧?”
  木心连忙报了家门,并详细讲了遍来这里的经过。
  百婉君不住地点头,一言不发。
  木心忽发奇想,笑道:“好姐姐,你是神仙中人,就想个法子救救她们三个人吧,她们可不想一块儿嫁给一个鬼东西。”
  百婉君皱了一下秀眉,美丽的光彩顿时流向眼角。她无论如何变幻表情都是美的。
  “让我试一下吧,这也是我不赞同的。”
  木心乐得差一点要伸手楼她的脖子:“好姐姐,苍天也会谢你的。。
  百婉君努力了,但终没有笑出来,苍天若还有心事问她,不会让她一个人这么孤独的。
  一个人若好过了头,那是没法儿找到情侣的,因为无论什么人都没法与她相配。
  百婉君平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木心,忽道:“你那位兄台到底有多高的身手。”
  木心不假思索地说:“他会的我全会,比我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不过他人挺好的,我们投机得很。”
  百婉君微笑着摇了摇头:“一招剑,两样使,领会的不同其结果往往大不一样。小弟弟,你可不要太粗心了。
  木心道:“姐姐呀,你看了我的剑术也许就不会这么说了。真的,我那位兄台没法儿比我的剑术高多少。”
  木心讲的确是实情,他的剑术已达极高的水平,东方红不可能比他高出一截子,至多不过高出几许而已。只是剑术愈到了处,愈是细微处愈见功夫。哪怕仅高出半寸,半寸里也大有天地,这是木心还不曾悟到的。
  百婉君慧质兰心,聪明无比,自然不会尽信他的表白。她已清楚木心达到了什么境界。
  仅凭对方几句话就能看出对方的深浅,这需要多么惊人的智慧呀!百婉君,着实难得。
  木心见百婉君并不重视的他的话,气道:“你不信任我,那我练给你看!”
  百婉君欢声轻笑,难以言传的美丽从她的眸子里飞出,顿时笼罩了全身:“小弟弟,你也太心急了,用不道这么麻烦,你把剑招在地上写一遍就够了。”
  木心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我的姐姐,你练成了‘传心术’?”
  百婉君轻轻一笑,未置可否。
  木心呆了一下,用剑在草地龙飞凤舞地写起来,瞬间就把“太阳剑”的三招剑式写出来了。
  百婉君看了一会儿地上的大字,低头思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心中一片茫然。
  木心道:“姐姐,这剑有什么缺陷?”
  百婉君说:“最后一招太狠了点,这对使剑人怕有些不利。”
  这可奇了,木心更不明白了,剑招狠一点不是更好吗?怎么会对剑主不利呢?
  “姐姐,你越发玄了,你没糊弄我吧?”
  百婉君响亮地一笑,挥手道:“别说这些了,也许我多虑了,杞人忧天。”
  木心盯了她一会儿,说:“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百婉君飘身而起,犹如一片云落到溪水中的小石上,笑道:“石兄好自在,唯它懂得静。”
  木心这回没有应和,暗想自己的心事。
  百婉君见他不快,纤指向水中一弹,顿时激起一股银亮的水柱射向木心的嘴唇。
  木心连忙闪开。好深的内力,若不能随心所欲驾驭自己的内劲,绝不能使水成柱任意飞射。
  “小弟弟,你最好不要象个老头子。”
  木心连忙笑了,旋身纵起,落到溪中另一块石头上。水中的倒影随着水仿佛流长,大有情调。木心一指百婉君的影子,笑道:“姐姐快看,水中的小鱼儿仅围着你的影子。”
  百婉君用指头点了他一下,嗔道:“甜嘴,往别处用点心思吧。”
  木心脸一红,低下头,暗责自己太过激动。
  他弄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在百婉君面前,他就是想说想笑,打心眼里不想离开她。
  与东方红在一起时,他也有过这样类似的感情,但远不如这来得强烈。他觉得百婉君身上有一种更为抓心的东西,那是什么,是美吗?他说不清楚。他喜欢朦胧比清晰更热烈。
  他希望与百婉君永不分离,又有一种美丽的距离。这种爱才是纯洁的,高尚的。
  在他思索与百婉君的感情时,不止一次想到与东方红的关系。他是喜欢东方红的,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他亦说不清。他感到自己有些怪了。东方红的为人光明磊落,就是有点那个……
  他喜欢东方红的聪明,但总觉得那不是真正的聪明,远不如百婉君的聪明有趣。这是嫉妒吗?他把东方红与百婉君比较了一番,以为东方红哪一点也比不上百婉君。
  他也许不想有这样的感觉,但他没法儿欺骗自己。
  亵渎友情是可耻的,他实在不想这么做。
  他当然不知道东方红正担心着他的安危呢。
  假如东方红知道他此刻的念头,不知会怎么想。东方红有他的弱点,似乎远不如百婉君完美,但他的为人是相当忠诚的,对朋友,对爱人。他从不出尔反尔,言出必践。
  他一路急行来到黄花岗,仅见黄花动,不闻争杀声。他的心向下一沉,感到自己来晚了。
  四周这么静,暴风雨早已过去了。
  他走到一块大石上站定,忽听有人道:“白云悠悠,美人娇娇,少年呆呆,芳草青青。”
  他向西一扭头,见一白胡子老头从花海深处走来。他扛着一柄药锄,神态悠闲,颇有仙家气概。
  东方红等他走过来,笑道:“前辈,近两天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头子瞥了他一眼,乐哈哈地说:“那可太多了,我已记不清了。我是这里的药翁,人称‘老夫子’,就是老得没法称呼名字了。一个人若能称得上‘夫子’,那可不简单。你要是想吃药可以问我,药物上的事我从来不忘的。”
  东方红一乐,知道他喜欢吹,笑道:“老夫子,你的名字恐怕与华佗能拉上关系。”
  “那当然。”老夫子一挥手,“华佗是我师傅,我们经常梦中相会,我的医术之所以天下第一,就是他梦中点化的。铁神教里没有人不敬我三分。”
  东方红心中一动:“老前辈,你们的百小姐功力奇深,恐怕与你大有关系吧?”
  老夫子爱听别人赞扬,你要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他能把命交给你。老夫子是个天才,识药的能力举世无双,然而天才往往神经质。
  只要把好事往他身上安,哪怕是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他也不推辞。
  他有自己的哲学:爱人赞总比挨人骂好。
  而天才都是要有自己的一套哲学的。
  他眉开眼笑地打量了东方红片刻,点头道:“小伙子,我看你顺眼,你的话中听那孩子不错,她的功力深全是我促成的。役有我呕心沥血炼出三味灵丹,就没有她的今天。”
  东方红说:“前辈能造就高手,自然也能毁去她了?看来您天下无敌了。”
  老夫子脸上泛起动人的红光,仿佛他眨眼间从乞几变成了皇上,笑道:“你说得不错,没有人是我的对手,张三丰也不行,药物上他不如我。小伙子,我们投缘,我不防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里的大高手,都怕击打‘章门穴’。”
  东方红一愣,心中扬起许多念头,这老头儿不傻不呆的,干吗告诉我这个?难道他想骗我上勾?还是他的嘴缺少把门的,信口开河?
  老夫子见东方红沉思不语,有些后悔了,嚷道:“刚才的话你别当真,我是说着玩的。看你面相颇善,不象乘人之危的小人。”
  东方红笑道:“我是很少轻信的。”
  老夫子又欣欣然了:“这样最好。小伙子,你到这里是会小妞的?”
  东方红摇了摇头,面色沉静下去。
  老夫子嘻嘻一阵怪笑:“小伙子,你是不是看上了百婉君?说呀。你配不上她的,有人要来向她求婚了。”
  东方红的心一颤,忙道:“什么人要来求婚了?”
  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说:“自然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是我的师叔祖。”
  东方红哈哈地笑起来:“我看你在说梦话,你都老得没牙了,你的师叔祖还不缩成了老疙瘩。百婉君又怎会看上他呢。”
  老夫子大乐,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没学问,没灵气,难道他就不能比我少吗?告诉你,我的这位师叔祖是个天纵奇才,英俊无比,才二十多岁呢。人世间也只有他配得上百婉君,这可不是吹的。我老夫子没服过什么人,唯有他让我心服口服。你比他差远了。”
  东方红见他说得认真,不由严肃起来,一个吹牛家若诚心诚意替别人楞吹横侃,那人一定不简单。但他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不能让别人抢走百婉君,那无异于剜了他的心。
  自从他见了百婉君,他就觉得两人之间有了关系。虽然他也感到这是荒唐的,但他还是往深处想。有时候,他也管不了自己。
  他长叹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你那位‘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夫子笑道:“‘玄门瘟神’云中魂,听说过吧?”
  东方红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子恼了:“胡扯!你怎么会没听说过云中魂的大名呢?你应该如雷贯耳的!”
  东方红很平静,双目出神,似乎在想别的问题。
  老夫子把药锄往地上一甩,叫道:“嫉妒!没出息!你回避不了的。”
  东方红静看了他一会儿:“云中魂什么时候能到这里?”
  老夫子又来劲:“快了,也许下午。小子,你见了他就知道什么叫自惭形秽了。”
  东方红淡淡一笑:“老夫子,我只知道吹牛的人一无所有。”
  老夫子嘿嘿一笑:“小子,你以为老夫吹牛?看来不在你头上敲出几个青疙瘩你是不买帐的。”
  他伸手向空中一抓,地上的药锄霎时回到他的手中。
  东方红不由心中一凛,好俊的“无影抓神功”。
  老夫子药锄在手,叫道:“小子,快拔剑。”
  东方红笑道:“你应该更关心自己的的输赢才是。”
  老夫子不以为然地说:“我赢定了,用不着占你的便宜。”
  “你的药锄不是好兵器,我也不占你的便宜。”
  “嘿嘿!”老夫子怪笑几声,“我看你小子吃错了药,竟然以为天下第一高人收拾不了你。”
  东方红微微一笑:“你最好能明白,说与做往往不是一回事。”
  老夫子哼了一声:“对老夫来说,它们没有什么分别!”
  东方红没有吱声。
  老夫子看了东方红一会儿,再也不是顺眼了,而是越看越生气,手中锄抖然一挥,拧动一转,顿时翻出许多锄影。
  老夫子身形飘起,锄影顷刻展开去,仿佛一排天鹅飞上青天,花锄骤然一搅,锄影立即怪龙般飞旋起来,随之向四方散开,一股极强的内劲袭向东方红,快极无比。
  东方红想不到花锄也能搅起惊天骇浪,来不及招架,只好急展“禹步”弹射开去。
  老夫子一惊,拄锄站在了那里,仿佛撞上了鬼。东方红的身法令他迷惑。
  “小子,你跑什么呢?是英雄就接两招。”
  东方红赤手空拳对他的花锄没有把握接下,被老夫子一激,不由雄心大长,暗提神功。
  老夫子的功力确实骇人,东方红从他挥锄的气势上就看出来了。他不想被老夫子看轻了,决心来次硬碰硬的,他不信老夫子能敲碎他的脑袋。人要争一口气。
  东方红慢步走向老夫子,两眼逼视着对方。
  老夫子老辣成了精,自然不会把东方红的冷峻放在心上。他握紧花锄,身形陡地了斜,花锄扬天划起,锄头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儿,霎时幻起五个锄影犹如五朵金花向东方红飘射过去。这回没有明显的内劲张扬。
  东方红不敢怠慢,身形微晃,双掌成阴阳式一绕,闪电般拍出五掌,去迎接“五朵金花”。“扑扑啪啪”几声响,两人的内劲击在一处。
  老夫子的花锄被击飞,人也退出几丈。
  东方红亦没占上风,身子踉踉跄跄差一点跌倒。
  刚才一击,仿佛两座山相碰。
  老夫子长吸了几口气,笑道:“不过如此。小子,你绝不是老夫的对手,更不能和云中魂相比。你什么也不是。”
  东方红没有吱声,奇怪铁神教里的高手怎么功力这么骇人呢。他觉得道衍与郑和两人功力亦不如老夫子的深厚。这确是让人难受。
  老夫子见东方红不语,冷道:“小子,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你若低头认输,就可以走了。否则,小心你的两条狗腿。”
  东方红哼了一声:“一击你失去了花锄,再打你还有什么值钱的可以失呢?”
  老夫子气坏了,这样的戏弄与嘲讽他还没有受过呢。他一声暴吼,旋身飞起,双掌开合一错,使出他的拿手绝学“枯血神功”,泛起几个血掌影向东方红面门拍去,气势惊天。
  东方红这时若逃走或抽剑都来得及,但他没有这样干,既然已答应不逃,不愿用剑,就不能中途变卦。做人要光明。
  这对他可大为不利。他并不精于掌功,用拳脚对付一代大宗师,那他处于绝对的劣势。
  老夫子的血掌影快要拍到他的面门上了,他双掌一并,猛地迎上去。
  “砰”地一声,他被击出去有一丈多远,脸色惨白,仿佛一击之下,他身的血枯干了。
  老夫子仅摇晃了一下,安然无事。
  东方红受此一挫,心中如披冰霜,说不出的难过。
  老夫子哈哈大笑,得意之极:“小子,你中了我的枯血掌。若不小心,你的血很快会变成水的,到那时想抽剑也来不及了。”
  东方红周身一片冰凉,冷道:“拔剑是一件极易的事,只是我若用了剑,你想风光就不易了。这你要想清楚。”
  老夫子乐道:“小子,吹牛你也得跟我学。我不信一把破剑能把你打扮成一个英雄。”
  东方红苦笑了一声,慢慢抽出长剑,他已习惯在抽剑的时候仔细地看它一遍。他用手轻抚了一下长剑,仿佛抚摸自己的身体。
  老夫子把花锄抓回来,两人重新对峙。
  东方红一步步逼过去,老夫子一步步后退。
  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动。动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大的静。
  老夫子终于看准了机会,身子旋飞而起,手中锄飘忽一摆,一招“刮光分山”划起一道金色的锐光向东方红的脖子劈去,似乎非把他劈开不可。
  东方红哼了一声,拧身一闪,身子亦飞纵而起,长剑在半空里一振,一式“阳光普照”,涨起一片剑气向老夫子斜刺过去。他的剑快极了,快得令老夫子不足以闪开。
  闷哼一声,两人飞落一旁。老夫子的小腹挨了一剑。鲜血滴到嫩黄的花叶上,又滚到地上。
  东方红冷扫了他一眼:“现在你该相信什么了呢,是剑还是大话?”
  老夫子颤栗了一下,恨得牙齿放光,这并不致命的一剑毁去了他一生的光荣。
  他觉得自己所以快活就是靠吹支撑着,东方红断了他的“财路”,这不是要他的命吗?你小子怎么不给人留点面子呢?!
  他恨到了极点,目光都聚到了一处,脸上起了一层老皮:“小子,你毁了我的自尊,不得好死!”
  东方红道:“这个留给我以后去想吧。”
  老夫子恨道:“小子;你什么也得不到!”
  东方红没有言语,他要得什么,能得什么,他并不是很清楚。人生是个谜。
  老夫子点穴止住血。调息了一下,忽地一声长啸,声震四野。他内力充沛,受了伤一样以气警人。
  东方红知道这是招呼人的法子,并不怕,既然来这里不是游山玩水的,能怕见敌人吗?
  他重整一下精神,静以待敌。
  片刻,从北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仿佛刮起的枯叶响。
  东方红一怔,忽觉自己心中也有这种声响。奇怪。他摇晃了一下脑袋,扭头向北看,什么也没有。
  他刚要踏花东走,忽觉有什么拉了一下他的手。他向地下一看,又是一片空。他心里不由发毛。但他毕竟是个绝顶的高手,害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静听了一下,知道是老夫子捣的鬼,“以气驭动”对老夫子并不是一件难事,目的不过扰乱他的心神。
  苦不是这样,除非对方的轻功比他高明,方能在他身旁转悠而不被发现。但他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他猜对了。老夫子发气捣蛋是想让他疑神疑鬼,便于他的同伙袭击。
  东方红猛地一转身,刚要发笑,笑容顿时僵住了,表情失控,一颗心向下沉去,满胸腹翻腾起一股酸水,几乎泪流。
  满眼的花变得遥远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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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5 16:03: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情缘莫测
  错误有时也是美丽的。爱无敌。
  情难解,欲难断,英雄高远兮,风尘迷。
  东方红突然面对了一种想不到的场面,呆了。他看到的不是青面獠牙的敌人,而是朋友。
  那一瞬间里,黄花后,木心与百婉君携手飘来。男女能够拉手行,关系不言自明。
  两人犹如两片云,自在极了。
  东方红还看到了他们醉心的笑,默契深刻。
  他还没有来得及调整迟顿的思想,木心与百婉君便冲到了他身旁。
  木心几乎要扑到他身上去,笑道:“兄台,你可来得太迟了呀。”
  东方红点头说:“是迟了,可我尽了力。”
  老夫子在一旁叫道:“你们别与他套近乎,快把这小子收拾了!”
  百婉君轻笑道:“你们也许误会了,老夫子,你别那么吓人好不好?”
  老夫子恨道:“忘恩负义,竟然不听我的话。”
  百婉君微笑了一下:“他是我的朋友呢。”
  东方红心里一热,淡笑了一下。
  百婉君既然与木心成了情侣,自己的梦到此也就灭了。一切随风去吧。
  他与木心是很好的朋友,他不能挖木心的墙角。他艰难地冲木心笑了几声,说:“看不你的运气不错,这我就放心了。”
  木心摇头道:“才不是呢,我一赌就输,糊里糊涂成了铁神教的杀手。”
  东方红吃了一惊:“不能脱离了吗?”
  木心无可奈何地说:“除非背信弃义……”
  东方红不言语了,他怎么能劝别人不讲信义呢。既然赌输了,还有何话说?
  百婉君向他靠近了两步,他顿时闻到一股柔和的体香,心跳了起来。他几乎不敢正视她?
  朋友的情侣他不能多看,看久了不会有什么好心境。
  百婉君似乎明白他的心情,笑道:“东方兄,你的事木弟弟都对我说了,我好佩服你呢。你总算来了,就到里面坐一会儿吧。”
  东方红没有理由拒绝,便随她而去。
  他们来到几间竹房前,花香扑鼻。
  木心推开竹门,三个人进了竹房。
  竹房十分宽敞,十分清凉。里面除了几张桌子,几条凳子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北墙上挂的两幅画了。一幅嫦娥奔月,基调是淡青色的;一幅昭君出塞,大红大紫。
  两幅画笔调一致,都十分的细腻,风格娴柔,灵气横溢,定是出自丹青妙人之手。
  东方红看得出神,不由觉得画中人的气质与百婉君有几分相似。
  他正欲询问,木心道:“兄台,你感到奇怪是不是?”
  东方红似笑非笑,百婉君说:“这是我随便涂的,算不得精致。东方兄若爱画儿,我可以画一幅好的送你。”
  东方红惊叹地说:“了不起。你还有什么绝艺?”
  百婉君笑而不言,颊上泛起淡红,那份美足够东方红迷上半个月的。若不是他定力超人,准会扑上去把她长吻。
  木心见东方红又犯傻了,呆呆的不知干什么,一扯他的袖子,轻声道:“兄台,注意点影响。”
  东方红连忙把脸转到一边去。
  木心笑道:“兄台,天上有好音,人间有琵琶,你想听一下琵琶的乐声吗?”
  “你会弹琵琶?”
  木心摇了摇手:“房中自有高人。”
  他一股风扑向东间房里,抱出紫红的大琵琶来。
  他把琵琶往百婉君怀里一送,笑道:“姐姐,再让他吃一惊,道一声‘了不起’。”
  百婉君甜甜地一笑,柔婉地说:“东方兄,你喜欢听吗?”
  东方红忙道:“喜欢,太喜欢了!”
  百婉君把琵琶抱正,挥手空弹了一下,似在活动一下手指。琵琶好象很沉,仿佛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一般的琵琶有四根弦,这琵琶仅有两根弦,漆黑如墨,宛如两道死亡线。
  百婉君无暇的玉指在弦上一拨,一声清音顿时弹向空中。她玉腕儿一振,长拨而起,一股飞翔的音流泉水般泻出。
  她的弹奏灵巧极了,仿佛晴蜓点水,又似花蝶翩翩。乐声时而水柱般冲向云天,在空中盘了个旋儿,又如天鹅俯冲向大海。时而若流水潺潺,又似少女的梦呓,仿佛歌吟:天灿烂,云不染,水样的女儿情温温,上不得玉门关,长寒手,少年喘,伸不出半步锦套头,哪得玲珑传,山里已红透,山外夕残,相似易,相同难,天上并非胜人间……
  铮铮收尾声,大珠小珠落玉盘。
  东方红顺着音流,进入了高处不胜寒的天地。那里一片雪白,满眼冰川,凛冽的阳光射透他的胸膛,让他领略了一番如梦的世界。
  百婉君放下琵琶,他仍觉在弹,余音绕梁。
  “东方兄,你在想什么?”
  东方红一愣,忙道:“妙弹,妙弹!人间有此音,不慕做神仙。百姑娘,你就是神仙。”
  百婉君也许听厌了这样的赞美,摇头说:“东方兄,你不能谈些别的吗?”
  东方红一呆,谈什么呢?男人在她面前连想象力都干枯了,还能有什么话要说?
  百婉君“咯咯”一笑,犹如三春的梨花飘落,轻而易举地把东方红推上一尘不染的境界。
  “东方兄,听说你会作八股文,有趣吗?”
  东方红笑了,笑得很无奈,这好比天上的仙子奇怪人间的上吊,问把绳子套到脖子上好玩不好玩。仙子神通广大,哪能体会人生的痛苦呢?
  东方红扫了百婉君几眼,轻声说:“吃饭,睡觉,上山,砍柴,烧火,水开,你打,我挨。这就是八股文的大概。”
  木心摇头道:“兄台,这不大象啊。”
  百婉君快乐地笑起来,静怕极了。
  东方红说:‘哪我就让它象起来。门前一棵柳。这是题目,下面是八股文。门外一棵柳,象条大花狗……”
  木心与百婉君乐得“咯咯”笑起来。
  “兄台,怎么又‘门外一棵柳,了?”
  “这就是它的无聊处,八股文是个套子,你只能在套子里活动,鹦鹉学舌。”
  百婉君说:“看来它的用处仅能博人一笑而已。”
  东方红点了点头。
  木心忽道:“兄台,我们在一起真是开心,你也留在铁神教里吧。”
  东方红摇了摇头:“我刚扔掉一个套子,不想再戴上一个,哪怕它是金套子、银套子。”
  木心有些不乐:“难道你不想和我们在一起?”
  东方红叹道:“你们在一起还不够好吗?”
  木心说:“三个人在一起才更开心呢。”
  东方红一怔,不知他这是什么目的,难道要我拆你的墙角?总不会是让我帮忙吧?你已经把她勾上了,我能帮什么?
  尽管他非常聪明,也弄不清木心的心理。
  百婉君笑而不言,似乎东方红走留自便。
  东方红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沉重地说:“你有了归处,我该走了。她们三人也没事吧?”
  木心差一点跳起来,叫道:“你不提我倒忘了,她们三人大有事了!”
  “被逮住了吗?”
  “比逮住了还可怕,她们的师傅疯了,一股脑儿把三人都嫁给了一个鬼不鬼的东西。”
  “她们已经嫁完了?”
  “快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兄台,那小子实在可恶,你得想法治治他。”
  “你治不了他?”
  “他鬼不鬼的,我修理不了他。”
  东方红注视了他一会儿,没有吱声。木心修理不了的小子,他也不易拾掇。但为他人计,他不能后退。
  “走,我们去会一会那小子。”
  木心抽身就走。
  百婉君道:“你们可要小心,他的‘阴风掌’非同小可,伤人无治。”
  木心笑道:“姐姐放心,我们两个人呢。”
  两人刚要出门,花心夫人飘然而至,笑吟吟地说:“两位慢走,她们的事我能作主。”
  百婉君见母亲突至,连忙上去拉住母亲的手,神态十分亲呢。母女俩更象姐妹。
  东方红望着她们母女,默默无言。
  花心夫人说:“把三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嫁给那个鬼东西我也不同意,但事出有因,你们硬要拆散他们亦非明智之举。依我之见,你们不如动动的脑筋。”
  “动什么脑筋?”木心问。
  花心夫人轻笑道:“你们两个都是男人,人也长得不算坏,面对三个女孩子还不知动什么脑筋?”
  木心念头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忙道:“你让我们打她们的主意?”
  花心夫人乐道:“你也许还有更聪明的法儿。”
  木心连连摇头:“不干不干。”
  花心夫人笑起来:“你们既然怕这怕那的,那还救什么人呢?行侠义是不能计较个人得失的。”
  东方红道:“我想听一听你更妙的法子。”
  花心夫人惊心动魄地笑起来,令人莫名其妙。
  东方红和木心感到有些精神恍悯,仿佛进入了一个摇晃不止的世界。
  花心夫人笑声一止,立道:“更妙的法儿在小女身上,只要你们能让她喝得醉不能言,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真是天下奇闻。东方红不由皱眉,心中疑惑不浅,淡然道:“恕在下愚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花心夫人说:“这是我想帮你们,把女儿都扯进来了。你们可以和小女在一起饮酒,把那鬼小子找来作陪。只要你能使小女酪酊大醉,那鬼小子一喜,说不定一辈子不要老婆了,她们不就得救了吗?”
  东方红更摸不着头脚了,是这样吗?那小子不憨不傻的,怎么会看一眼别人的醉态,到手的老婆都不要了呢?
  百婉君瞥了他一眼,轻笑道:“东方兄,我妈喜戏言,当不得真的。我也不沾酒。”
  木心道:“姐姐,你若喝几口酒,会更好看。”
  百婉君一挥袖子,一股气劲卷起,木心连忙闪到一边去。
  花心夫人见东方红不语,生气地说:“我好心帮你们,竟然不信我,那你还果这里干什么?一个男人做事这般不痛快,连女人都要轻看你了。”
  东方红心中一动,别管她安的什么心,先应付一下再说,陪百婉君喝酒,机会也难得,也许会有一种惊心动魄出现呢。
  他淡淡一笑:“前辈别生气,晚生自当强,我陪婉君喝酒就是。”
  花心夫人冷道:“没有人逼你,喝不喝自便。”
  东方红笑道:“晚生纵没出息,也知前辈的美意,我岂能让您失望呢?”
  花心夫人哼了一声,一挥手:“跟我来。”如风般飘去,利索极了。
  东方红三人立即跟上去,亦不慢。
  几个人过了一条幽径,向北一拐,来到一片黄花地。花香扑鼻,稍嫌浓了一点。
  这是一个别具一格的园子,墙是花树围起来的。东南角有一眼泉,正向外冒水。园子中间有个亭子,亭子里放着桌椅,十分整齐。
  他们靠近亭子。东方红、木心顿觉有股阴气袭人。
  几个人坐进去,脚下冷嗖嗖的。
  东方红向亭子周围看了几眼,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有些奇怪。
  百婉君嘴角飞起两片笑纹,说:“东方兄,这亭子下面有块寒玉,故而生凉。”
  东方红连连点头。他信百婉君的话。在他的感觉里,没有她骗人这一说。这么美好的人儿,上苍呕心沥血的杰作,难道会骗人吗?
  花心夫人坐下静了一会儿,拍了两下巴掌,小青、小玉从南边飞奔而来。两个少女十分机灵,也颇得夫人的欢心。
  花心夫人冲她们一笑:“小青,你去把‘辛小鬼’叫来。”
  小青转身而去。花心夫人又说:“小玉,你到‘酿造斋’把‘桂花酒’搬来。有一种传说,你们听过吗?”
  小玉飞身而去。
  木心道:“夫人,什么传说?”
  “就是桂花酒的传说。这酒的名气不小呢。相传是月宫里的吴刚给嫦娥娘娘造的,不知秘方怎么传下人间来了……”
  花心夫人很会讲故事,一段传说把众人的心弦都扣住了。
  东方红听得入神,不知脑袋里有没有要勾引嫦娥娘娘的念头。
  也许他很想在花心夫人的话里寻找弦外之音。这是儒生的通病。
  他现在虽然不“儒”了,这种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时他还戒不掉。
  木心没他专注,目光不时地往百婉君的脸上扫。那是他的“地盘”,东方红不敢随便光顾。
  百婉君十分闲静,花没有她美。
  片刻。阴风儿一吹,辛子林闪了进来。他的脸还是白惨惨的,眸子里的光更可怕了。
  东方红与他四目相对,心头暗惊,好厉害的阴功。
  辛子林看见百婉君,身上的鬼气霎时没了,仿佛顷刻间由邪神变成了哈巴狗,态度乖顺极了。他冲着花心夫人施了一礼,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目不斜视。
  木心见他的眼睛还算老实,大乐,这还差不多!
  花心夫人一指辛子林,说:“你也坐下吧。叫你来是想让你当个证人,乐意吗?”
  “夫人吩咐,属下一百个乐意。”
  这时,小王抱着一个紫花大坛子走了进来。
  坛子若装满酒,少说也有五百斤。
  小玉把坛子放到桌上,从背着的匣子里拿出四只玉碗,放到东方红等人面前。
  花心夫人道:“你们四人可以喝了,谁先躺下,谁是奴才。辛子林,你要怕酒,可以不喝。”
  辛子林当然不能在百婉君面前示弱,他并不怕酒:“夫人,只有一种酒我不能喝——毒酒。”
  花心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心道:“夫人,还没上菜呢?”
  花心夫人一笑:“侠士饮酒是不用菜的,这才显出胆量。”
  木心暗叫糟糕,低下了头。
  东方红很冷静,暗自盘算。奴才他是不想当的,但他的酒量有限,能否站着走出这座亭子也没把握。有一点是不能含糊的,那就是不能输给辛子林,否则,自己连讲话的资格也没有了。百婉君千娇百媚,他不相信她能容“怒海”。
  百婉君冲他善意地一笑:“东方兄,小妹不识‘酒兄’,亦不善化酒,你可要让着小妹一点,别太狠心了。”
  东方红道:“喝酒我也是门外汉,你放心……”
  辛子林见东方红讨好百婉君,有些愤怒,双目鬼光烁烁,恨不得给东方红一掌。
  花心夫人此同事了,站起身来:“倒酒。你们慢慢喝吧,我侍会几再来。”
  她轻轻向外一纵,犹如乌龙穿云而去。
  辛子林长出了一口气,欢笑了起来。
  他笑不是为了好看,因为他的笑比哭更难受。
  木心最不爱看他笑,冷道:“你省一点吧。”
  辛子林的脸顿时阴沉下去,浑身乱颤。
  小玉掀开坛盖,一股酒香扑进众人的鼻孔。
  木心不由赞道:“好酒。”
  一个不思饮的人能从酒味中分出酒的优劣,足见之酒差不了。
  东方红亦不住地点头。酒香浓而不烈,味深悠长、纯正确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小玉把酒坛一歪,“哗哗”倒出清洌的酒来。
  酒入玉碗,顿时酒玉一色,让人分不出碗与酒了。猛一看,碗如空的一般。
  百婉君瞥了一眼桌上酒,轻笑道:“东方兄,这是小妹第一次陪人喝酒,请别留量。”
  东方红心里一荡,忙道:“放心放心,醉死不敢发赖。”
  百婉君伸手端起玉碗,一饮而尽,豪爽。
  东方红不敢迟疑,亦一口气喝下,凉凉的。
  木心与辛子林也没犹豫,碗起酒光。
  酒下了肚,东方红才知桂花酒是以后劲见长的烈酒。一碗酒就是一碗火,浑身发热。
  百婉君似乎没有什么感觉,格外平静。东方红想到了海,静得让人发疯的海。
  小玉又倒上了酒,百婉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四人又喝。几碗酒下肚,百婉君脸上露出酪颜,仿佛东方的朝霞,圣洁壮丽极了,越发迷人。
  东方红感到有些头晕,力不能胜了。
  木心两眼发了直,几乎受不住了。
  辛子林毫无反应,一脸鬼笑。
  东方红这时才知道,饮酒,自己远远不是百婉君的对手,恐怕连辛子林也不如。
  他奇怪,一个天仙般的少女怎么如此能喝酒呢?这与天上的神仙善饮难道有关系?
  她象仙子,但她不是神仙。
  他心里明白,若要赢得这场酒,非用无上神功把酒化掉不可,但这么对付一个独好的少女,手段太下作了,自己光明正大,怎能这么干呢?赢要赢得清楚,败要败得光明,这才是真正的品格。
  他叹了一声,顺其自然吧,拼命也要喝下去,不弄鬼。有一个“鬼”在旁,就够受的了。
  百婉君见他的脸红得象熟透的山楂,轻吟吟笑了:“东方兄,我们饮酒作诗如何?”
  东方红点头道:“依你。”
  百婉君说:“以天上‘月’为题,每人作诗一首,若不能博人一笑,罚酒三碗。”
  没人有异言。谁也不想被别人认为是低能儿。
  百婉君道:“我先来。”
  她一扬粉颈,扬起一片飞扬的秀丽,柔婉地说:“少女一滴泪,狂风卷天阂,红颜多薄命,都为它悬着,光照相思人,疑是在叫哥。”
  木心第一个笑起来:“有趣!月光怎么会叫哥呢,那人八成有点毛病。”
  东方红、辛子林亦笑了。
  轮到木心了,他不住地喘气,停了一会儿,才道:“月如娘娘面,相思瘦一半,弯成镰刀儿,老得役人看。”
  众人又笑。木心长出了一口气。
  东方红说:“广天一面镜,破镜又重圆,闻地杀伐声,夜里一只眼,乌云挥鞭去,万里穷光蛋。”
  “好诗。”百婉君轻笑起来。
  辛子林哼了一声,十分冷漠。
  东方红也感到不满意,却没法儿改了。
  辛子林捋了几把脸,摇头晃脑地说:“月光可真多,象个大老鳖,掀翻猛一看,竟是我的爹。”
  众人大笑。四个人都过了关。
  继续喝下去,木心躺倒了。醉得爬不起来。
  东方红感到晕天黑地,亦有些受不住了。百婉君仍是那么从容,脸色还是那么红。
  辛子林一脸快意,似乎看不起东方红。
  东方红心中一怒,决心咬牙与他分个高低,他不能在神仙般的美人前被辛子林压下去,输赢并不全是自己的事。
  他压下心头的醉意,彻底放松自己,把怕醉的念头打发得干干净净,让心中一尘不染。
  他端起玉碗,邀百婉君同饮。
  三个人一口气又喝下十几碗,情形有些不同了。东方红仿佛闯过了难关,感不到酒的威力了。视酒如水了。头晕亦有所减轻。
  辛子林的脸更白惨了,欲笑不能了。
  百婉君的变化最小,只是脸色更红了。
  三个人又喝下去八九碗,辛子林的手颤抖起来,大汗淋漓,粗喘不止,仿佛正受炼狱之火的熬煎。
  东方红的脸开始返黄,红意向眼珠儿转移。
  百婉君额上已出香汗,仿佛出浴的美人,更有一种醉人的清新。
  三人又十碗下肚。
  辛子林一头栽到一旁,烂醉如泥。
  东方红的两眼红透,仿佛两轮早晨齐出的太阳。
  百婉君脸荡起一层红云,宛如被什么罩着似的。在她脸上,东方红看到了她的灵魂,那是一个透彻无比、美丽无比的生命,她正在广漠的空间里飞扬。”
  东方红似乎受了她的感染,觉得自己也要飞起来了。这时,他产生了错觉,以为与百婉君携手的不是木心,那分明是自己。
  这时,百婉君笑道:“东方兄,我们还继续喝吗?”
  东方红眨了眨眼睛,觉得声音来自遥远未来,美极了,动听极了,人声几乎合而为一。
  他几乎还没弄明白她的话什么意思,忙说:“喝,喝,不喝它个天翻地覆,怎么对得起你呢?”
  百婉君心中一乐:“你真是个好哥哥。”
  东方红大笑,只是不知笑出乐声音没有。
  两人一碗一碗地喝下去,直喝得衣服湿透,飘飘欲仙方止。
  两人都没有倒下。
  不过百婉君的气色比东方红好得多,仿佛在说她永远不会醉。
  两人喝得酣畅淋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实则大有分别。百婉君喝酒能长功力,东方红喝酒只会醉人,也许更槽。
  百婉君用那美得无法形容的眸子看了东方红一会儿,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东方红几乎被她看化了,不知她何以叹息。
  两人算是酒知音。
  少顷。花心夫人的灵般闪出,轻笑道:“好得很,鬼小子捞不到老婆了。”
  东方红有些不解,呆呆地望着她。
  花心夫人说:“有此一醉,他会把什么都忘得光光,等明白过来,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君儿成了‘酒神’,他醒来后心里只有崇拜了。”
  东方红不知真假,没有吱声。
  花心夫人一挥手,笑道:“我帮完你的忙了,你该帮我一个忙了。”
  东方红一惊:“你要我做什么?”
  “杀一个人,这不是难事吧?”
  “可我轻意是不杀人的。”
  “杀一个坏人却是你应该做的。”
  “杀谁?”他觉得上了当。
  “‘玄门瘟神’云中魂。”
  东方红心中一惊:“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要杀我们。前些日子,他派人前来向小女求婚,我没有答应,他怀恨在心。这回他打上门来,威胁我们,说再不答应他,就横扫铁神教。这样的无赖不除行吗?”
  东方红看了百婉君一眼,心里不是滋味,这么好的人儿岂能让云中魂夺去,那木心岂不白热乎了一阵子?欲夺百婉君的人多少也是他的情敌。云中魂确实不该太幸运。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可以会他,结论到时候再下。”
  花心夫人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东方红随着小玉摇摇晃晃而去。
  百婉君不知母亲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急道:“妈,你到底要怎样?”
  花心夫人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两虎相斗是个什么结局呢?酒不能让他白喝。”
  “干吗要让他们相斗?”
  “难道这不是很有趣的事吗?”
  百婉君不快地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发了善心呢,原来救人是为了杀人。”
  花心夫人笑道:“傻丫头,妈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呢?想不倒桂花酒竟洗不去他的功力。”
  花心夫人淡淡地笑了,很自在。
  东方红在竹屋里躺了有一个时辰,走到外边去。
  这时,花心夫人飘忽而来:“那小子就在前边的山岗上,你会他去吧。”
  东方红没有言语,径直向南走去。
  他来到山岗上,一个高大的刀客已站在那里。
  东方红向他靠过去,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那人给东方红第一个感觉:很英俊。世上似乎再也找不到这么个美男子了。白衣随风轻摆,象一片云。
  他给东方红的第二个感觉:很深沉。周身凝聚着一种可怕的冷劲,骨子里很傲。
  第三个感觉也许是他很迷人,特别能让女人倾心。但东方红否认了这一点。他希望对方傲得出奇,那样就不会有女人自讨苦吃了。
  两人冷冷地对峙了一会儿。东方红问:“你是云中魂?”
  “不错。”云中魂冷然道。
  “你到这里来是求婚的?”
  “也不错。”
  “没有求上就想杀人?”
  云中魂哈哈地笑起来:“世上还没有见了我不动心的女人。我做事没有不成的。”
  东方红冷笑道:“也许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倒过来思想,这对你是必不可少的。”
  云中魂哼了一声:“你想横插一杠子?”
  东方红说:“你走不了桃花运。若是我们两人必有一个完蛋,你会怎么想?”
  “那完蛋的一定是你。”
  东方红点了点头:“你可以按你说的做了。”
  云中魂盯了他一眼,没有动。东方红的冷静弄得他心里没底。他觉得东方红象一块石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东方红说:“百婉君已爱上了我的朋友,你最好放弃你的念头。”
  云中魂自信地说:“她见了我会改变主意的。”
  “你见了我也该改变主意的。”
  云中魂的脸色顿时变了,眼里射出骇人的寒芒,太岁头上动土,胆子大得很呢。他向前逼近两步,挥掌欲动。
  东方红道:“你要想清楚,否则,以后就没机会了。”他的手接向剑柄。
  云在魂一呆,迟疑了一下,抽出雪亮的刀。
  他的刀很奇特,象牛角,刀上似乎涂了一层油。他抽刀的方式更奇特,手腕水蛇似地摆动。
  东方红看得真切,心中有些困惑,不明白对方抽刀时何以装模作样。
  他长剑抽到中途,不由心寒,他醉得很深,手已不如先前灵便。这可帮了云中魂的大忙。
  他知道自己上了当,可这是自己愿意上的,岂能有怨言?
  云中魂见他剑不出鞘,反拔出一半来,不知他要搞什么鬼。
  他的刀从不虚发,与人对敌时向来视敌为无物。这回面对东方红,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了。东方红给了他一种陌生的压力。他破天荒地对自己出刀的结果感到了担忧。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云中魂有了反应,他身形飘忽一闪,旋腕使出“瘟神刀法”。刹那间,一把飞旋的刀抖出四方刀影,寒光骤然一盛,仿佛一颗流星泻地,一片冷光直取东方红的头颅,快得不可思议。
  东方红不敢怠慢,急展“禹步”虚晃移形,长剑飘然一摆,使出“太阳剑”绝灭之招“地绝天灭”,一道夺目的光华冲天而起,寒芒暴涨。
  “哧”地一声,两人一合即分。
  两人都受了伤。东方红的左肩挨了一刀,不深,血还是流了出来。云中魂的前胸中了一剑,亦不算深,鲜血染了白衣,犹如盛开的花。
  东方红没有吱声,任血下流。
  云中魂亦不动,脸上闪着古怪的笑。
  东方红瞥了一眼对方的刀,见有血的地方变成了紫色,十分可怕,知道刀上有毒。
  过了一会儿。云中魂说:“你的技艺也许不弱,可你还是输定了。你知道什么是完蛋吗?”
  东方红冷然道:“我不知道你更相信什么,是祝愿吗?”
  云中魂哼了一声,静待结果。中了他的“瘟神刀”,神仙也要把户消,他不相信东方红能逃过此劫。
  东方红感到了不妙,但他不动声色。他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松弛下去。他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境地:“瘟神”之毒是没法儿解的。
  奇怪的是,云中魂等了许久也没见东方红的肩头生烟、烂掉,反而飘出一股桂花的酒香。奇哉!
  这无疑是一种巧合。
  东方红为桂花酒所害,手脚不灵,记忆也几乎被毁,但也救了他。若不是他身体里有大多的桂花酒,那完蛋的一定是他就不会错了。
  瘟神毒抵不住桂花酒的香兰之气。
  当然,这并不是说桂花酒能解毒,是毒不能腐蚀它罢了。瘟神毒是被酒气赶出东方红的身体的。
  云中魂似乎明白了什么,冷笑道:“你很运气。”
  东方红平静地说:“我并不想挨刀。”
  “你是我第一个一刀杀不死的人,我不会放过你的。即使不为了女人。”
  东方红盯了他一眼:“我恐怕记不清许多事了,也许你的刀更有特点。”
  云中魂哼一声,飘然而去,连“老婆”也不要了。他嗜武如命,不能容忍有人能接下他一刀。在玄门,他还有十万竹子未砍,等他把十万竹子砍倒,他的刀法就精纯至极了。
  劈竹子是玄门练刀的一种奇法,效果十分明显。云中魂是玄门派的天才,若再下一段苦功,那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瘟神了。
  东方红直待云中魂远去了,才下了山岗。他不想再回铁神教了。他感到自己似乎忘记了许多什么。黄花也成了风。
  他刚欲展神功急掠,忽听有人道:“兄台,你怎么不辞而别?”
  两道人影如流星泻地,一闪而至。
  东方红看了木心一眼,扫了百婉君几下,叹道:“我忘了。”
  两人同时笑了,以为东方红在开玩笑。木心喝了一碗醒酒汤什么事也没有,他以为东方红亦没事呢。
  百婉君以为他功力高深,亦不至于受到伤害。然而天下事就那么千差万巧,东方红不喝醒酒汤反而救了他,亦可以说害了他。若不醉,云中魂未必能伤得了他。
  百婉君向他靠过去几步,轻甜地说:“东方兄,你急着要走,难道是我们怠慢了你?”
  东方红道:“你们很好。有聚就有分离。”
  木心说:“兄台,你若是惦念着别的美人,那就太不讲义气了。那把我们就看得太轻了。”
  东方红一笑:“别处还有美人吗?我又不是色鬼,满脑子里怎么会都是女人呢?”
  木心笑道:“既然兄台没有什么人可想,那就多想一下这里吧。百姐姐不值得一想吗?”
  东方红只好说:“那你想什么呢?”
  木心头一歪:“我也想百姐姐呀。”
  东方红无奈地笑了,这小子要与我同爱百婉君,不知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令他不解地是,百婉君并没有反对,仅微微一笑,胜似三春晖。
  百婉君的微笑之美,足以令人欲生欲死,东方红亦不敢多看,这也许是“笑里藏刀”的一种别解吧。
  “东方兄,你若不愿再回铁神教,我们结伴在江湖上走一趟行吗?”她的声音柔和极了。
  东方红看到她殷切的目光,听到醉人的声音,五脏六腑仿佛被按摸了一般,几乎要飞起来了。与美人同行,亦是人生的大趣。
  他瞥了一眼木心,笑问:“你愿意吗?”
  “当然!”木心乐道,“这主意至少有一半是我的。”
  东方红以为他在说“百婉君的一半也是我的”,为不使他走疑,点了点头。
  木心乐得扯了一把百婉君:“姐姐,还要回去说一声吗?”
  百婉君摇了摇头:“远一步,多一分自由,回去有什么好呢?”
  木心低头一想,反正是跟小姐出去的,也不能算调皮捣蛋,不讲信义,其它的就不用管了。他猛地向空中一跳,向西飘去。
  东方红与百婉君相对一笑,随后跟上。
  他们刚走出去几十丈远,血影一闪,一个红衣少年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东方红吃了一惊,这少年太象白飞扬了。
  他手提一根金杵,有二尺多长,脸上飘着红影,眼里闪着仇恨与嫉妒的火光。
  他来头不小,几乎不把百婉君放在眼里。
  他的名气更大,江湖人差不多大都知道他“金村罗汉”铁京。他是百玉人手下的四大高手之首,也最得百玉人的信任,所以每每也以半个教主自居。他的“金柞血罗汉神功”练得炉火纯青,力大无穷。他做事,大都受命而为,所以,一般胆气特别壮。
  他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金杵”,冷道:“你们不能走,没有教主的令符,谁也别想离开黄花岗半步。”
  他神气得很。
  百婉君有些不乐:“你这么做有些过分了。”
  木心斥道:“你不听小姐的吩咐,想造反吗?”
  铁京勃然变色:“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还没有你插话的余地!”
  木心好恼,真想冲过去砍他一剑。铁京拳头握得直响,亦想教训木心。
  东方红叹了一声,觉得铁京的目光有些怪,那分明是一个相思人才有的。
  东方红的感觉是对的。铁京对百婉君的爱之深是一般人做不到的,他可以为她牺牲一切。
  他爱得刻骨铭心,爱得死去活来。然而这一切都是单相思,百婉君并不领他的情。
  他曾向百婉君表白过一次,百婉君旁顾左右而言它,这深深刺伤了他。他发誓一定要把百婉君搞到手,木心的出现,他突觉她离他愈来愈远了,这让他受不了。人不为爱活着,那还干什么呢?
  他们要远行,对他来说更是残酷的,他再也按捺不住了。鱼死网破总比枯死要好。他不能让别人太得意,两男一女混在一起还能干出什么好事吗?
  百婉君对他的蛮横,不屑多于同情,冷漠地说:“铁京,你太不明智了,不明智的人往往是要失望的。”
  铁京哼了一声:“我已失望得太久了,还怕什么呢?你与他们混在一起是不合适的,这会有损于你的名声的。”
  东方红微笑了一下,觉得这小子的借口并不高明,想扮演“假道学”先生,可恶。
  百婉君轻轻地笑了,毫无羞怒之意:“铁京,你讲话时最好要弄清是对着谁的。你不要忘记你是一个杀手,仅此而已。
  铁京被激怒了,眉毛都飘扬了起来,眸子里燃起一把熊熊的火焰,眼角的肌肉突突轻颤心中仿佛正经受着一场暴风雨。
  他毫不犹豫地扬起金杵,身形微旋,划起一道金光向木心头顶砸去,宛如金猴舞棒,迅疾无比。
  木心毫不示弱,虚晃一招,挥剑迎上,剑气陡盛。不料铁京的金杵挥动起来势逾千钧,内气鼓荡,木心的剑竟然刺不进去。
  电光石火间,木心扭身急闪。铁京的金杵旋了个弧儿敲他的后脑勺,木心惊骇欲绝,感到不妙之极……
  东方红在一旁大惊,木心竟然不是铁京的对手,这是他想不到的,欲帮木心已有些迟了。
  铁京那愤怒的神情酷似白飞扬失去杜云香时的样子。东方红脑中暮地闪出一个雪白飘摆的影子,仿佛白飞扬杀向了木心……

  第十七章 毒老春梦
  抓住了瞬间,便抓住了永恒。这对拼斗的高手来说,是不可逆的。
  木心在生死攸关之际才感到自己的深刻。但阴影巳罩住了他。
  千钓一发之际,百婉君身形一晃,玉掌轻扬,动作优美曼妙极了,但这并不影响狂贬突起,一股骇人的内劲卷向铁京的金杵。
  铁京陡感一震,金杵走偏,差一点砸到自己的腿上。铁京惊呆了,万料不到美丽无双的少女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内力。
  东方红亦愕然。百婉君的功力似乎又高了许多,几达极境了。
  内劲里有淡淡的桂花酒的幽香。他突地觉得百婉君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别人永远也看不透她,尽管她那么明明白白。
  铁京,与白飞扬有着神似的惊人的俊秀、丰采,他弄不清百婉君何以会看不上铁京,甚至不给好脸色。
  东方红依稀记得,白飞扬的潇洒英俊曾让他感叹过的,那时他几乎以为白飞扬是绝无仅有的美男子了。不知现在他怎么样了?
  他比铁京似乎多一点灵性,但运气并不佳。
  他与东方红分手后,一路猛追,却没有追上麦天才。想到杜云香在麦天才这种老色鬼手中,他的心都碎了。
  他风尘仆仆赶到铁煞寨,连个人影也没有瞧见,山岗上仅有奔跑的风。他恨极了,连声狂叫,本能地感到,这下全完了。
  他象一个失魂者下了山寨,晃晃荡荡奔向一座古镇。
  他走进一家酒店,刚要开口要菜,忽见罗修明带着一帮叫化子走了进来。
  罗修明看见了他,笑道:“白少侠,你还有心思逛酒店呀?”
  白飞扬不由火起:“这与你有什么相干?”
  罗修明阴笑道:“这与一位姑娘可大有关系,我为她难过呀。”
  白飞扬差一点跳起来,急道:“什么姑娘?”
  罗修明嘿嘿一笑,坐到一旁,不说了。
  白飞扬哭笑不得:“罗大侠,有话说完吗!”
  罗修明摇头说:“你都不急,我急什么呢?”
  白飞扬叹了一声,耐着性子等罗修明把戏做够。罗修明坐了一会儿,吆喝着上菜摆酒,把刚才的事似乎给忘了。
  白飞扬再也等不下去了,手中的玄玉笛飞旋一摆,幻起两点寒星戳向罗修明的眉心。
  他志在惊一下罗修明,没用多少内劲。
  罗修明料不到白飞扬说干说干,吃了一惊,急忙摇首晃身向后跳开。
  白飞扬说:“罗大侠,你若再不把刚才的话讲个明白,那我们只有刀子见红了。”
  罗修明哈哈地笑起来,表现出超人的大度,他喜欢别人这么不舒服:“白少侠,别急,见面总算有缘,我能不告诉你吗。有个姓杜的姑娘好象与你不错吧?”
  “她在哪里?”白飞扬的心悬了起来。
  罗修明“咳”了一声:“惨哪!”语气很重。
  白飞扬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金花四迸。他恨不得给罗修明一掌,把他的脑袋打烂。吊他的胃口,这也是一种折磨。
  “她到底怎么了!”白飞扬叫了起来。
  罗修明不能再卖关子了,轻笑道:“岳少侠,你别激动,什么都是可以忍的。她被迫无奈,嫁给了一个老头子。”
  “放屁!”白飞扬一掌向罗修明左颊掴去。
  罗修明早有准备,斜身一闪,躲了过去。
  “白飞扬,你这么不够朋友,下面的话就别怪我不说了。”
  白飞扬急道:“罗大侠,刚才是我不好,请您别见怪,说下去吧!”
  罗修明得意地一笑:“杜云香嫁给了麦天才,这你应该想得到。”
  白飞扬压了压心头火:“他们此刻在哪里?”
  罗修明说:“离此不远,就在东边的杏花村上。”
  白飞扬又细问了一下杏花村的情形,电射而去。他恨不得一步跨上杏花村。这里曾是托日扎郎的修行地。
  白飞扬刚到杏花村边、听到一阵鞭炮响。
  浓浓的烟雾飞上云天,火药香令他不安。
  杏花村花树颇多,花枝里藏着一颗太阳,那就是杜云香。这是白飞扬的感觉。
  他要找到那颗“太阳”,直奔放鞭炮的地方。
  几纵几蹿,他来到一家贴着大红对联的门。这是一座普通的家院,院子却格外大。
  里面花木成片,房屋不少,似能藏龙卧虎。
  白飞扬顾不了许多,直冲进去。
  他冲到一座香台前,地上仅有一层鞭炮皮,已不见人影。
  奇怪,乡下人结婚竟没有看热闹的。他又向里走了十几丈,花丛中似有人语。他急闪过去,向里窥视。一看之下,他差一点晕过去。
  花丛中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点心之类的物品。旁边坐着托日扎郎等人,个个喜气洋洋。
  麦天才一身新衣,胸前一朵大红花,更是神采奕奕。
  杜云香半低头,似有羞色,似有呆怔,红衣如火,更让人迷。
  这一对新人,连天也妒。
  托日扎郎嘻嘻一笑:“老来身畔卧美人,天大的福气。姓白的那小子再也做不成鸳鸯梦了。”
  白帝子道:“麦兄,你可要多下点力气,早得贵子。”
  麦天才乐极了,哈哈大笑:“这个自然。我老麦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白飞扬实在听不下去了,一声怒吼,身子飞施而起,玄玉笛风车般在手中一转,一式“笛声惊于魔”,抖出一片寒星,点向麦天才的要害部位,身法迅疾如雷电,势不可挡。
  麦天才不愧是“天才”,一愕之下,并不慌张,双掌旋动一振,闪电般拍出四掌,内劲虚影连成一片,向白飞扬飞去。“扑哧”几声响,两人的气劲交击在一起。
  白飞扬的玄玉笛虽然刺透了麦天才的气劲,却没有伤着他;而麦天才可大有赚头,他的内劲是有毒的,白飞扬的面孔顿感被针扎了一般。
  杜云香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白飞扬飞身退出两丈,脸红如血,肿起来。
  这时他感到了不妙,心中惊骇极了。
  杜云香的神色这时有了变化,惊怒之后,眸子里闪出一种不可遏制的毒光,冰冷至极地说:“你答应过我的,不伤害他!”
  麦天才笑道:“他这也没死吗,他的命大呢。”
  杜云香决绝地说:“你若不让他完美地离开这里,你什么也得不到。”
  麦天才迟疑了一下,虚晃一掌,向白飞扬拍去。白飞扬立觉脸上被拔走了什么,心里舒服多了。
  麦天才冷蔑地瞥了白飞扬一眼:“小子,好马英雄骑。你算不得英雄,就别死皮赖脸地缠了。这是你们的最后一面,滚吧!”
  白飞扬的心被刺透了,在滴血,身子止不住地抖颤,比死还难受。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儿被一个“毒鬼”夺走,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知道麦天才到底还答应过杜云香什么,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承诺,这谜团更让他痛苦。
  他想问一下杜云香,终难开口。耻辱啊!
  “雪门传人”,这是一多么响亮的牌子,终于在自己手里砸了,真是无用到家了!
  他两眼盯着杜云香,仿佛有千言万语。
  杜云香幽叹了一声,把头转到一边去。
  白飞扬吼叫起来:“这是为了什么?!”
  托日扎郎笑道:“都怪你笛儿玩得不太精,回去再练笛吧,别想女人了。”
  白飞扬怒极,一声暴叫,身子飞旋而起,玄玉笛划起片片虚气,扫向托日扎郎的脖子,快如迅雷。
  托日扎郎见对方来势凶猛,不敢大意,铁尺一扬,揽起一团明华气劲向笛儿拍去。
  白飞杨招式不变,神功再提,硬碰硬了。
  “啪”地一声,笛尺相交,强烈的气团飞迸开去,旁边的花草不少被连根拔掉,向外飞去。
  白飞扬震得手臂酸麻,倒飞数丈,托日扎郎退出几大步,神色青白不定。两人半斤八两。
  这似乎大出老丐的意料,这么高强的小白脸很少见呢。他嘿嘿笑了几声:“小子,看不出你的爪子还挺硬呢,老夫要向你讨个公道。”
  白飞扬恨道:“老浑蛋,有本事使出来吧,小爷并不怕你!”
  托日扎郎脸上跑起青筋,咬牙切齿:“小杂种,老子非让你哭爹叫娘不可!”
  他身形一晃,扑向白飞扬,仿佛一股儿旋风,锐不可挡,铁尺扬起千丈气,练光虚绕困太阳。
  白飞扬毫不示弱,双臂一振,腾空而起,犹如大鹏鸟冲上青天,身在半空一转,玄玉笛一招“乱点七星”,戳向托日扎郎的要穴。
  托日扎郎久经大敌,知道厉害,拧身侧步,向外就蹿,白飞扬顺势击下,直敲他的后脑勺。
  托日扎郎大惊,被人这么追着打,几十年来头次碰上。他反击不及,唯有一个“抢臂”向前扑去。身刚着地,一滚而起。
  白飞扬玉笛走空,气得两眼喷火。
  托日扎郎被搞得如此狼狈,亦满腹皆恨。
  看来他的“神丐”的美名水分不少,叫老丐倒贴切。
  白帝子在一旁替老友惋惜,若他出手,自忖一刀就可一了百了,永无烦恼。
  两人还要斗,罗修明带着一帮乞丐走了过来,笑嘻嘻他说:“麦前辈,您算得真准,这小子果然就在小镇上,正要喝酒呢。”
  麦天才得意地说:“我料他死不了,必然会追到这里来。我老婆不信,只好让他见一面了。琐事已了,我们该喝酒了。”
  杜云香毫无反应。欲得轻松,唯有自杀。
  麦天才抚了一下她的下巴,疑惑地说:“你这是怎么了?你答应过我的,只要姓白的小子不死,你就从我。现在你已看到他了,还要怎样呢?”
  杜云香忽地流下泪来,耳畔响起幼时常唱的儿歌:小黄花,光脚丫,娇娇嫩,脆脆芽,迎着太阳长,不怕风雨打,谁也别想坏了它……可爱的童贞令她的心碎了。
  小时候,她满头插着鲜花儿。样子依稀可见,现在却要等待耻辱,她受不了了。生命寂寞深,暗处不开花,自己不如随风去吧。
  她深情地向白飞扬瞥了一眼,举掌向自己的头颅拍去,动作快极了。
  麦天才的动作更快,出手如电,猛地点中了她的“曲池穴”,她的手掌没法儿拍下去了。
  “你想反悔?”麦天才嘿嘿一笑,“我们都成婚了,已经来不及了。”
  罗修明附和道:“对,行了夫妇礼,什么人也改不了了。这是命中注定的,嫁鸡随鸡,嫁龙随龙。”
  白飞扬恨极,飞身扑向罗修明,玉笛划起青虚气,要刺透他的胸膛。
  罗修明不傻,与其自己迎敌,不如让给人家。他身形一扭,闪到麦天才身后,哈哈大笑。
  白飞扬慑于麦天才的毒功,只好住手。
  麦天才见白飞扬怕了自己,得意极了,左手飘然一摆,向旁边的一个乞丐轻轻拍去,无声无息。
  众人一愕,那乞丐突地惨叫起来,扑通倒地。
  麦天才的毒功惨烈极了。转眼间,那乞丐便缩成一团,“啪啪吱吱”之声可闻,瘆人之极。
  少顷,那乞丐化成一片污迹,无影无踪了,连骨头也没剩下一点。众人骇然之极。
  罗修明又恨又怕,没敢吱声。众丐更是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他这是在炫耀毒功。这种死法没人不怕。
  麦天才震住了众人,乐哈哈地说:“老夫并非仅仅擅长毒功,轻功一道,老夫自信也没有几个人敢与我比。”
  他冷扫了白飞扬一眼,怒道,“小子,你不滚开,也想化成毒水吗?”
  白飞扬心中一凛,难过极了,就这么扔下意中人逃走,也太下流了。可不走又救不了她,这该如何是好呢?他心里乱极了,一片昏黑。
  麦天才见他迟疑不动,笑道:“小子,再过片时你还不走,那你就会成为瞎子了。”
  白飞扬大骇,眼睛若瞎了,那可什么都完了。他心念一动,冲杜云香点了点头,纵身而去。走得有些失魂落魄。
  杜云香仿佛遭了电击了一般,顿时低下了头。
  她的心空了,一切都走得光光,宛如木头了。
  麦天才嘿嘿一笑,高声道:“来,我们喝酒。老夫多少年没这么快活了。一醉方休。”
  众丐推说有事,忙向外走。他们怕酒里有毒。麦天才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
  罗修明十分尴尬,连忙向他赔罪。
  白飞扬象个孤魂出了杏花村,一头扎进河里去。他想洗去周身的耻辱。杜云香在麦天才手里,他好象被人卡住了脖子。他不止千遍地告诫自己:绝不能让麦天才的阴谋得成,即使自己死了也在所不惜。这是一口气,自己不能不争。他头脑清醒了一些,开始思忖解救杜云香的计策。
  最后,他决定在麦天才入洞房时动手。虽然他极不愿意他们同入洞房,可他别无选择,这也许是击败麦天才唯一的机会。
  一个人若为爱情拚命,至少成功了一半。
  他纵到一棵杏树上躺下,静待夜幕降临。
  时光对他来说这时有了双重的性质,他既觉慢得难熬,又感快得惊人。他希望太阳早一点落下去,又盼它挂在天边上不移。
  恍惚中,他听到一声轻响,向下一看,麦天才不知何时来到杏树下,离他有三丈。
  他顿时激动起来,亦紧张。老浑蛋可能是疑心自己未走,故而出来看一看,好得很,此刻正好下手。他屏息静气,凝神以待。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出奇不意才是最好的打法。树叶沙沙响。
  麦天才向四周打量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慢慢地走到白飞扬下面,很悠闲。
  白飞扬见时机已到,一个急翻身,玄玉笛划起一道虚光向麦天才的头顶劈去,力道强劲极了。
  麦天才听到异响,猛抬头,见一黑影从树上落下,顿知不妙,这岂不是遭了埋伏?惊慌中来不及细想,急忙摇头摆身向外狂蹿,但还晚了一点,“啪”地一声,被王笛抽中后背,打得他一个踉跄差一点栽倒。
  老小子还挺能挨,仅哼了一声便站定了,并不见受伤。
  白飞扬见状,一颗心怦怦直跳。他下手极重,麦天才何以会没有趴下呢?
  这自然是麦天才内功深厚之故。老家伙一生玩毒弄药,不知服食过多少增长功力的奇品,功力之深厚非一般人能想象。
  白飞扬不了解他的奇特之处,重击当然不易成功。
  麦天才忽然发现袭击他的是白飞扬,面露狞恶之色,毒毒地说:“小子,你敢暗算老夫,我要让你知道世上还有比死可怕百倍的事情。”
  白飞扬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与毒鬼打交道,本就是一件恐怖的事。
  麦天才嘿嘿一笑,飞身就抓,犹如苍鹰扑乌。
  白飞扬不敢与他周施,弹身就逃。
  麦天才一抓不中,改成拳击。
  白飞扬急忙纵身上树,以树挡身。
  麦天才一掌击出,树叶顿时枯黄一片,哗哗落下。
  白飞扬不敢稍停,又蹿向另一棵树,活象攀枝逃窜的猴子。
  麦天才连击几掌无功,不由大怒,这也太没面子了!他一声厉啸,冲天而起,飞旋着舞起双掌疯狂地向白飞扬的藏身树推去。
  “哧哧”一阵怪响,整棵树瞬间成了“光头丫”,片刻焦了。
  白飞扬先他一步滚下大树,疯也似地逃去。
  麦天才弹身就追,象条恶狼。
  他的轻功果然不弱,象一只毒箭射出。
  白飞扬拼命狂逃,慌不择路,向左一拐弯,打算冲进胡同里去,不料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那人身如磐石,伸手点了他的“命门穴”,他呆住了,一颗心向下沉去。他后悔不该逃回杏花村。
  麦天才赶到,笑了:“老天有眼,总算让我把他逮住了。”
  白帝子摇头道:“麦兄,是我逮住的他,你别搞错了。”
  麦天才笑道:“这有什么分别呢。我们反正是一伙的。”
  白帝子说:“有分别。你逮住的你处置,我逮住的自然归我修理他。这小子的笛子不错呢。”
  麦天才有些不快:“你打算如何修理他?”
  “我想听他吹一曲。这对你来说,亦有利可图。”
  麦天才哼了一声:“然后呢?”
  “自然放了他,假如他吹得好的话。”
  “那我有何利可图?”
  白帝子笑道:“老夫入洞房,清笛一曲,不是人生之大快吗?何况他为你奏曲,心中绝不会不悲。这一悲一喜不正是你所渴望的吗?”
  麦天才眼眉一跳,顿时大乐,连声称妙。自己在房里行乐,这小子在外面吹奏,他心里那还不如开锅了一样?这比杀了他更解恨。
  想到得意处,他哈哈地大笑起来。
  白飞扬听了他们的“鬼”计,魂飞天外,恨不得立时死去,但自杀他又是不肯的,那样杜云香就没指望了,这不是杀了她吗?一时间,他如万箭穿心,昏昏然然。
  白帝子把他提起,与麦天才一道回去了。
  白飞扬被放到一簇花团旁,离麦天才的洞房有三十丈远。
  白帝子拉过一条凳子坐下,轻笑道:“听说‘雪门’有支‘冰河云曲’很迷人,你想显露一下吗?
  白飞扬恨道:“偷袭别人算什么英雄,有种就放开小爷决一雌雄!”
  白帝子淡然说:“你注定是输家,别充横了。你若愿意吹奏,我就放了你;若是不答应,就把你放到他们的洞房门口,让你看着他们,也许这更有趣。”
  白飞扬的肺都气炸了,咻咻喘个不息,仿佛有一百个火炉子烤着他,汗都成了盐,成了血。
  “你可以杀了小爷,想消遣小爷,办不到!”
  白帝子嘿嘿一笑:“那你就等着好戏上场吧。”
  白飞扬闭上眼睛,流下几滴泪。
  夜色终于来临了,洞房里闪出了红光。
  麦天才夜猫子一样的欢叫,格外刺耳,分明是一种老色鬼的淫笑。白飞扬的心顿时被花刀儿分成人半,道道鲜血流。
  许久以前,他害过一场大病,七天七夜滴水未进,身子都空了,灵魂仿佛也离了躯壳,浑身火热,干燥,痉挛,发喘,宛如有只魔手揉搓着他,想动一下都办不到,那也没有眼前的痛苦更难忍受。恶劣的声音首先从他心里响起,几乎要把他粉碎了。
  他伸手想抓一下旁边的花枝,浑身无力。
  麦天才的笑声更响了,杜云香不住地后退……
  忽听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感到浓重的杀机。
  女人可爱,生命更可爱。他衣服穿得很快。
  他纵身扑到院中,那沙沙声也远去了。
  他回到屋里,那沙沙声又回来了。
  他再次扑到院中,冲着黑暗大骂。
  没有回应,似乎周围根本就没人。
  白帝子这时走了过来:“看来你没福气消受,不如让给别人吧。”
  “让给你?”麦天才怒道,“刚才说不定是你捣的鬼呢!若惹恼了老子,六亲不认。”
  白帝子摇了摇头,叹道:“为了女人可以不要朋友,看来你已昏了头。”
  麦天才一阵奸笑,没有吱声。
  白帝子转身而去,不再去管白飞扬。
  麦天才在院中呆了一会儿,重新入房。
  沙沙声又响起来。低沉,恐怖。
  麦天才这回没有蹿出来,动不如静,他藏在了门后头。
  沙沙声慢慢变成人语,麦天才吓了一跳。声音十分陌生。
  “麦天才,你改悔吧,把人放了”。
  麦天才不吱声,谛听说话人的位置。
  忽儿,风一吹,把洞房门刮开了,麦天才趁势冲出屋去。院中站着一人,竟是任风流。
  麦天才一呆,冷笑道:“是你在装神弄鬼?”
  任风流淡然说:“是你少见多怪。我喜欢听沙沙声,自然要弄出来。”
  “嘿嘿,”麦天才好笑道,“虎口拨牙,你胆子不小呢。”
  任风流平静地说:“我并不认为你很可怕,区区毒功又算得了什么。”
  麦天才道:“很好,那你就接老夫一掌。”他手腕一旋,虚拍过去。
  任风流身形一移,乍然不见,并不与他对抗。
  “麦天才“咦”了一声:“小子的轻功倒不错呢:”
  任风流出现他的身后,淡然道:“放人吧。”
  麦天才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还不够资格这么跟我说话。杀人我很在行,放人不会。”
  任风流冷笑一声:“你听说过‘流香弹’吗?那东西若在你身上炸开,并不比中毒差。”
  麦天才心中一凛,老脸难看多了,“流香弹”的威力他是知道了。“流香弹”若拳大,炸时黄香弥漫,极易迷人。若在人身边炸,能把人炸得血肉横飞。他的功力虽然深厚,自忖也经不住一炸。
  他盯着任风流呆了一会儿,哼道:“老夫见的阵仗多了,小个流香弹还唬不着人。你小子若有,不妨拿出来试一试。
  任风流笑道:“那你可要小心了,我有法子把它塞进你的嘴里去。”
  麦天才猛吸一口气,陡地旋身纵起,双掌交叉飞流,向任风流拍去。
  任风流身形一晃,电闪般冲进洞房里去。
  麦天才又击不中,飘移到洞房门口,却没进屋。他怕任风流真的弄一颗流香弹塞进他的嘴里去。
  他在房外急躁地转了两圈,房内很静。
  过了一会儿,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掌向房门劈去,同时左手捂着嘴冲进屋子。
  屋里没人,后墙角已开了个洞。
  麦天才一急,弹身冲出屋子,向屋后追去。
  夜很静,麦天才毫无所获。
  他不敢深追下去,唯恐流香弹突然光临。
  回到院子里,恨无处泄。他想起白飞扬,小子可恶,非好好修理他不可!
  他走到白飞扬刚才躺着的地方,哪里还有人影。他恨得跳起来,放声大骂。
  白飞扬被任风流解开穴道并没有逃走,就在院外的一棵树上。他想找机会报仇。
  任风流的“真音”传来,他不得不走了。
  出了杏花村,他见到了杜云香,顿时百感交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杜云香比较冷静,亦一言未发。
  任风流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走吧。”
  白飞扬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好压下了。
  三个人向西走了几里路。白飞扬忽道:“任大侠,你真有流香弹吗?”
  任风流朗声一笑:“那是‘火王’屠金刚的宝贝,我哪里有呢。”
  白飞扬点了点头:“‘火王’在哪里修行?”
  “你想找他?”
  “嗯。麦天才毒功太烈,难以近身,唯有用流香弹炸他。”
  任风流叹了一声:“屠金刚的脾气很坏,你找到他,恐怕也没用。”
  “我想试试。手里有好货的人,哪个不怪呢。”
  任风流欣赏他的韧劲,把屠金刚的住处告诉了他。
  白飞扬急着要得到流香弹,便与任风流各奔西东。
  杜云香闷闷不乐,任他拉着走。自从她被迫服下麦天才的药粉,一直就心神不定,脑袋有些昏沉,心头仿佛压着了什么。她想吐,吐不出来。
  白飞扬怕她胡思乱想,劝道:“香妹,笑起来吧,轻松才是对的。”
  “扬哥,我做错了什么?”
  白飞扬道:“你什么也没做错,你是不会错的。”
  杜云香摇了摇头,没有吱声。
  两人走到一条小河旁,杜云香停住了。
  白飞扬不解其意,正要开口,她猛地扑进清澈的水里去。
  打了两个嚏喷,心中的郁闷顿时一扫而光。她轻轻地笑了。
  白飞扬亦笑,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杜云香道:“我被那老贼可欺负苦了。”
  白飞扬说:“我们不会放过他的。”
  杜云香还要解释什么,白飞扬劝她忘掉。
  两人在夜里奔行了许久,来到一片群山边。
  山势黑酸酸的,显得十分深厚,广大。
  他们找了块石板坐下,准备天明了再进山。
  夜风凉嗖嗖的,杜云香似乎有些冷,也许她的思想没有从那令她后怕的噩梦中抽出来。
  白飞扬轻轻抚了一下她的秀发,把她搂进怀里。两人都需要对方的温暖。
  令情人欢悦的方式很多,这就是一种。
  两人搂抱着等到黎明,发出会心的欢笑。
  山中的早晨是特别美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在透明的空气中,清爽极了。
  两人的心肺亦宛如洗过了一般,十分兴奋。
  他们顺着一条小路向东走,不一会儿就到了一片花丛旁。
  两人刚要叫唤,忽听有人声:“老小子哪里去了,怎么不露面?”
  “小声点,让他听见了,没你的好果子吃。”
  白飞扬拉了一把杜云香,两人顺着花树沟北去。他们躲到一块大石后,看见了两间茅草屋。草屋旁站着几个人,是黄河帮的。
  忽然,一声斥咤响起,一个红衣如火的老头子飞奔而来。他的身法好快,身材高瘦,胡子有一尺长,也是红的,眼睛闪着红光。
  朱大山连忙上前施礼,笑道:“前辈,我们打扰您了,请恕罪。”
  屠金刚哼一声:“有屁快放,没屁快滚。”
  朱大山说:“前辈,普天下都知道您是举世无双的高人,您的流香弹更是亘舌未有的神物,卖给我们一些如何?”
  屠金刚怒道:“你小子想吃吗?老夫喜欢戴高帽,却不喜欢做买卖,快滚!”
  “鬼手”江百岁嘿嘿一笑:“屠老儿,你不做买卖也不要紧,我们还准备了另一手呢。”
  “你们要怎样?”
  江百岁晃动了一下大脑袋,笑道:“我们要抢呢。”
  他是朱大山的半个师傅,武功不弱,伸手不见影,偷抢搂摸是他的拿手好戏。虽然他是朱大山的手下,朱大山多半听他的。
  屠金刚与江百岁可谓老相识,对方的能耐各自十分清楚。他嘿嘿一阵怪笑:“江大头,你若有种,抢去我一颗流香弹,我把所有的宝贝都送给你。”
  江百岁一喜:“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屠金刚哼了一声,没理他。
  “水上飞”胡深笑道:“抢宝要利索,让我来。”
  他也是朱大山的手下,轻功极好,因是黄河帮的,故称“水上飞”。若是别的什么帮会的,也许就是“草上跑”了。
  屠金刚看不起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胡深不在乎屠金刚怎么看他,能抢到流香弹就行。他瞅准一个机会,身形一摆,仿佛旋风似地飘向屠金刚,动作确实轻灵。
  屠金刚站着没动,任他阴风来。
  胡深欺到屠金刚身旁,伸手就向对方身上鼓起的地方抓去,不遗余力。
  屠金刚以静制动,直到胡深的手抓住他的衣服,他才扬起巨掌一晃,折向胡深的面门,仿佛一串火起。
  胡深惊叫了一声,飞身就退,仍嫌晚了,左腮被掌力扫得火辣辣的。胡深又惊又恨。
  江百岁道:“屠老儿,几年不见,你倒长进了,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屠金刚轻蔑地说:“江大头,你别逞能了。趁我还没动杀念,夹着尾巴逃跑吧。”
  江百岁更不搭话,身形一闪,右掌虚晃,使出“摸”字诀探爪过去,摸上屠金刚的身体,仿佛小鼠在他身上乱窜。
  屠金刚猛地一转身,双掌齐开,向江百岁推了过去。
  江百岁心难二用,闪移不及,被击出一丈开外,差一点栽倒。什么也没摸着。
  屠金刚哈哈大笑,声震山野。
  朱大山刚要动手,人影一闪,史历窜到他们面前:“老夫来晚了,屠老儿,你给了他们几颗?”
  屠金刚冷笑道:“找死吗?并不算晚。”
  史历哈哈大笑:“屠老儿,别那么小气,你有宝贝也让咱耍耍,这才够朋友吗。”
  屠金刚脸色一变,厉声说:“我能给你们的客气不能再多了。若你们还不走,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史历满不在乎地说:“屠老儿,别唬人,你的把戏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屠金刚手腕儿一抖,手里多了三枚杏大的红丸,笑道:“这是老夫近日才搞出的流香弹,送给你们尝尝吧。”
  他挥手一甩,三枚流香弹分别向朱大山、史历、江百岁射去,手法挺高明的。
  三人大骇,若被射中可不是玩的,极力斜蹿。
  “啪啪啪”三声清响,流香弹炸开,虽没炸着人,可把他们吓得不轻。
  屠金刚扫了他们一眼,乐哈哈地说:“这是警告,若还不走,你们就摸不着脑袋了。”
  史历大怒:“屠老儿,你这么做太过分了!有宝不用,让它跟你进坟墓吗?”
  屠金刚冷道:“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只考虑走不走就行了。”
  史历道:“还没有人能把老夫吓跑呢。”
  屠金刚身形陡地飞起,犹如一片火云上了青天,身在半空一横,双掌齐舞,使出“天女散花”手法,射出七八枚流香弹。老头子发了狠,下手不留情。
  史历等人料不到屠金刚的轻功好得出奇,大惊之下,仓惶而逃,但还是迟了,四个人几乎都挨了炸,身上起了火。
  顿时叫骂连天,在地上乱滚。
  这还不是最毒的流香弹,否则他们都成了火人。
  白飞扬在暗处看得惊心动魄,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杜云香似在出神,有些发呆。
  史历等人狼狈而走,屠金刚哈哈大笑。
  白飞扬瞥了一下杜云香的额头,娇嫩的皮肤给他一种甜蜜的旖旎。美人在侧,确胜百般风流。
  杜云香扭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幽叹。
  “是谁?”屠金刚忽地高声问。
  两人一惊,迟疑了一下,走了出来。
  屠金刚骤然看到杜云香,乐得老泪横流。
  “娇儿,你总算回来了!我的娇儿……”
  他扑向杜云香。
  白飞扬猛地截住他:“前辈,她不是‘娇儿’。”
  屠金刚老眼一瞪:“你是什么东西,我还不认得我的女儿吗?滚开!”
  白飞扬还要解释,他一掌劈了过去。白飞扬挥掌迎上。“砰”地一声  两人各退了半步。
  屠金刚惊异地打量了他几眼,冷道:“你小子想在这里充横?”
  杜云香忽儿轻柔地说:“前辈,我的确不是您的娇儿。”
  屠金刚恼怒之极:“胡说!我知道你恨爹,所以不想认我!可我毕竟是你爹呀……”
  白飞扬苦笑道:“前辈,你是不是有毛病?”
  “王八羔子,你才有毛病呢!”屠金刚跳了起来,“我女儿就是跟你学坏的,你快滚!”
  白飞扬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屠金刚转向杜云香,神色忽儿又温和起来。
  “娇儿,这小子不是东西,你不要再理他了。”爹有话跟你说。你跑了,爹都要活不下去了。”
  杜云香心中一动,这不是一个机会吗?她神色一变,轻声道:“你不要再说了,我认你就是。不过,你要给我一些流香弹。”
  屠金刚乐坏了,连声说行,几乎要手舞足蹈了。他明知女儿死了,可就是认为她逃跑了,总觉有一天她要回来。杜云香与他女儿极为相似,这使他确信女儿回来了。
  他爱女儿胜过爱他自己,所以才迷糊。
  杜云香虽觉欺骗一个老头子不大光明,但他喜欢这样,她只好做下去了。
  “爹,你还有什么奇妙的法门没有?”
  “有,爹的法门得是。等你高兴时爹教给你。”
  杜云香快乐地点点头。
  屠金刚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斥道:“你小子快滚,想打我女儿的主意,我打断你的狗腿。”
  白飞扬说:“前辈,你弄错了……”
  “你小子才会错呢!老夫走的桥比你走的路多,你少耍花样。”
  白飞扬向杜云香求援,她甜甜地说:“爹,他是个大好人,你别难为他了。”
  “不行!”屠金刚哼了一声,“我不能让女儿跟个陌生小子在一起。他若不走,我就杀了他。”
  杜云香不快地说:“那你先杀我吧。”
  屠金刚出手如电,猛地点中了她的“印堂穴”,她顿时僵住了。这大出她的意料。
  白飞扬骇然失色,飞身欲救。屠金刚向他发起了攻击,下的都是重手,似乎不打死他不解恨。
  白飞扬玉笛飞点,戳向他的要害大穴。
  屠金刚故计重施,飞身而起,甩手掷出两枚流香弹射向白飞扬,快如流星。
  白飞扬不敢去碰,唯有翻转拧身向外急射。
  他逃得还算快,没有被炸着。屠金刚并不罢休,又向他扑去。白飞扬只好逃之夭夭了。
  屠金见白飞扬下了山坡,转身向杜云香走去。
  杜云香不知他要干什么,吓得闭上了眼睛。她忘不了昨天的耻辱。
  白飞扬并没有跑远,这时他也担心起来。老家伙是个变态狂,还会是大善人? 他心里一急,返身草屋冲去,飞掠象片云。


  第十八章  身殉亲情
  北方的星一点,千秋照人;心中的灯一盏,明辨善恶。一个人心中只要有爱,他就不会懦弱下去。
  白飞扬象一支离弦的箭,要射进幽暗的深处去。他向山上跑,就是向心中行。他不跑到杜云香身边,就看不清自己心中的一切。
  他的神色与他一同飞流,仿佛满怀希望地寻找什么。他心中叫喊了起来,也有咒骂,但他的奔跑却无声无息。
  一阵风吹来,他为之一振,身法更妙了。
  屠金刚的精神都投到杜云香身上,没有留意白飞扬的去来。他老嘴咧开,脸颊上布满陈旧但热烈的欢笑,他觉得自己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父亲了,女儿就在眼前。
  他挥手解开杜云香的穴道,乐哈哈地说:“娇儿,只要你答应和爹在一起,不理那小子,爹什么都答应你。”
  杜云香见他并无恶意,松了一口气,老头子需要的无非是女儿全部的爱意,他不想让别人与他分享。对一个孤独的老人来说,这要求也无可厚非。
  她轻甜地一笑,两个酒涡儿仿佛两个花环在腮边升起,格外迷人:“爹,我听你的就是。你年纪大了,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屠金刚乐坏了,苍老的心宛如被羽毛撩拨了一下,哈哈大笑,受用极了。膝下有一女,胜似老来弄琴。
  “对,对,爹老了,你要守在爹身边才是。”
  杜云香眉毛上飞起笑意:“爹,我好喜欢流香弹呢,真好玩,你快教我怎么用吧。”
  “好,好。”屠金刚十分乐意在女儿面前卖弄,有女儿在,比一百个人都强。
  他伸进怀里一掏,提出个牛皮袋子。把口弄开,往手里倒出十几粒流香弹,各种颜色的都有。以黑色的最为毒烈,皆如杏大。
  杜云香伸手拿了一粒在手中一掂,笑问:“爹,你怎么净小的了,外面传说流香弹大如拳呢。”
  屠金刚笑眯眯地说:“傻丫头,大的使起来不方便,爹把它们都扔了。小的才好玩呢。”
  “小的威力也小呀。”
  屠金刚就喜欢女儿有问不完的问题,那他可以大大风光一番。他忽儿觉得自己太有学问。
  “傻丫头,爹可不呆,我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把它们改进了。小的更精,更厉害。”
  杜云香眉头一蹙,似乎迷惑,似乎不信。
  屠金刚连女儿细微的变化都看见了,连忙说:“爹能把别人骗死,可不会编你,你看。”
  他随手弹出一枚黑色的流香弹,“啵”地一声轻响,炸出一团黑雾,旁边的花草顿时“吱吱”冒烟,一会儿草花都化为灰烬。
  杜云香惊叹地说:“呀,这么厉害!”
  屠金刚笑道:“爹还有好东西呢。”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一抖,“你看,这是什么?”
  杜云香一瞧,竟是“火云功”———一种轻功。
  红布上有招有式,全是黑字。
  杜云香看了一会儿,似信非信地说:“这功夫管用吗?”
  “蠢话,这是专供女孩子修习的。我都不舍得多看一眼,专给你留着的,怎么不管用!”
  杜云香接过红布细看了一阵,凝神一想,顿觉身上似有虫爬,心中暗乐,这功得气倒快呢。
  白飞扬在暗处见杜云香瞧得呆了,替她高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屠金刚见女儿迷上了“火云功”,乐得直捋胡子:“娇儿,待会儿再看,给爹弄点吃的去。”
  他喜欢女儿给他做饭吃,这爹做得才实在,不是梦。他怕梦。有时他竟觉得眼前的女儿仅是个影儿,是阎王派来伺候他一会儿的,长不了。
  杜云香收起红布,向草屋走去。
  屠金刚望着女儿的背影哼起小曲儿。惬意。
  白飞扬这时有机会递点子了,他奔向草屋后去。
  杜云香扫了一眼凌乱的草屋,刚要伸手取东西,白飞扬从草屋角的缝隙里向她招手,轻声道:“这就走吧?别要他的流香弹了。”
  杜云香轻笑道;“他真的把我当成了女儿,我们就在这儿呆几天吧,我觉得不会有事的。”
  白飞扬沉吟了一会儿,说:“好吧,你小心点,我就在旁边守着。”
  杜云香轻轻一笑,转过身去,取东西。
  她弄饭的本领还真有两下子,把肉儿,面儿,菜儿一拌和,加点三野调味品,放进锅里蒸了起来。东西一熟,山坡上飘起馋人的肉香。
  白飞扬闻到味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屠金刚闻到味儿,连赞女儿的手艺好。
  两人吃过肉团子。杜云香偷了几个放到旁边去。趁屠金刚不留意,白飞扬把它们偷走。杜云香脸上闪出得意的欢笑。
  屠金刚吃饱睡了一会儿,起来教女儿武功。
  他极力在女儿面前卖弄学问,能讲的他都讲了。他发弹的手法还真高明,杜云香乐不可支。
  两个人在山坡上演练了一个多时辰,杜云香就把发弹的手法练熟了。她的武功本就不弱,一通百通,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苗头。
  夜色悄悄来了。杜云香住进了草屋。屠金刚拿面草席睡到门口。
  白飞扬睡在屋后,紧贴着墙。他心里不踏实,唯恐屠金刚夜里动手。
  山风吹来了,他感到凉透。高远的星星悬在天上,似乎向他微笑。天空看得久了,他忽儿觉得自己越发渺小,深沉的苍穹向他展示着的博大,他所知有限,连自己的命运所知也了了,这多么可悲呀!然而人类就在这可悲里繁衍,你说胡闹不胡闹?感觉到什么是容易的,解释就难了。人并不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而停止不前。
  身贴着凉凉的大地,他感到自己向深处射去。也许不久自己会变成一滴水,一块碧玉,但现在他却不敢闭上眼睛,他的耳朵在警戒呢。
  山里的夜与别处的有些不同,它给人山一样凸凹的感觉,金子般的沉重,虚怀若谷。
  白飞扬更觉它是老虎的口
  他正要慢慢放松警惕,眼皮向一处合扰,忽儿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来了不少人。
  他一骨碌坐起,把耳朵贴到了墙上去。
  这时,他听到了轻微的人语。
  “老家伙正睡觉呢,奇怪,怎么横躺在门口呢?是在练功吗?”
  “屁话!你还把他当成了神呢,老家伙说不定闹肚子呢。”
  沙沙……脚步声靠近了茅草屋。
  白飞扬担心杜云香没有察觉,不由轻敲了两下后墙。
  屠金刚这时翻动了一下身体。
  敲墙声他听到了,并没怀疑那是老鼠弄的。
  几条人影到了草屋门口,站住了。
  朱大山刚欲动手,江百岁低声说;“小心他弄鬼,老家伙更善于睡着炸人,叫什么‘满天星’。丐帮的老兄手段高,让他们动手才行。”
  丐帮长老李大刀有“八魔手”之称,刀削脸,瘦高挑儿,山羊胡子嘴下飘,听了江百岁的奉承,以为是夸他的,心中暗乐。
  他   也确是了得,与人斗起来仿佛有着八只手,出手自然很快。让他到屠金刚身上抢东西,那自然也是找对了人。他脑袋一晃,迈步向前,动作极轻。
  长老朱良会忽道:“李兄且慢动手,要弄清虚实才好。”
  他矮小干瘦,象个钉头,点子倒不少,一对黄眼珠转起来象飞球。
  李大刀停住了,害怕江百岁没安好心。
  江百岁说:“李老兄,你怕什么,世上更有几个出手比你快的?这时候你不显魔力,等他醒了逃跑吗?”
  李大刀雄心又起,跃跃欲试。
  罗修明也希望他“魔手”有灵,没有吱声。
  李大刀扫了众人一眼,忽觉自己高大起来,身形飘然大晃,抖手向屠金刚身上摸去。他没敢用力击打,怕把屠金刚身上的宝贝儿弄响了。
  屠金刚并没睡死,李大刀的手刚触到他的身体,他两腿突然一绞,使出“飞龙三脚”踢向敌人的太阳穴。
  李大刀吃了一惊,急闪稍迟,被踢出丈外。
  屠金刚飘然而起。
  罗修明笑道:“前辈的功夫越发神奇了,睡着了也能打人,了不起。我们深夜打扰您并无恶意,只想借您一点东西,请前辈给我个面子。”
  屠金刚冷哼一笑:“老夫的玩艺多了,只给儿孙。你是我的儿子吗?”这有些刻薄了。
  罗修明顿时怒极,几乎要扑过去厮杀。江湖人一般是受不了这个的。但他一转念,改变了主意,只要能得到流香弹,做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嘿嘿笑了几声:“前辈,假如我是你的儿子,你不会令我失望吧?”
  此言一出,屠金刚哈哈地大笑起来:“好玩艺儿,有了你就有了儿子,稀奇稀奇。”
  罗修明感到被戏弄了,脸上闪起凶光。
  李大刀、朱良会见帮主自辱身分,连叫不妥。
  史历插言道:“屠老儿,罗帮主一代英豪,这等敬重你,借你点东西,你若不给的话,就太不讲义气了!”
  屠金刚嘿嘿一阵冷笑:“老夫不是傻子,他的把戏不是什么新东西。你们这帮人就是合起伙来叫我三声爷爷,也别想得到我的一点东西。老夫从来不讲义气。”
  众人气坏了,泼口大骂。
  “屠老贼,不给流香弹,烧了你的鳖窝!”
  屠金刚伸手向怀里摸去。史历等人连忙后退。李大刀向前逼去。刚才挨那一脚太亏,他想捞回本来。
  屠金刚轻轻一笑,随手向他按去。李大刀没见他发弹,双掌飞旋出一个虚圈,幻出八只手影铺展开,袭向屠金刚,快而且辣。
  屠金刚不闪不移,十分沉着,手腕一翻,手中的流香弹立时炸开,若碎了一颗小星。
  李大刀骇然之极,急忙收掌斜射。逃命要紧。火星儿也许更快,划起一道红弧儿落上李大刀的头顶,头发顿时烧起来。
  李大刀连忙拍打抓搔,还是烧成了秃子,成了“半熟”。史历等人笑了起来,觉得李大刀的模样儿实在逗人。
  屠金刚道:“你们想乐到别处去吧,若是还想动老夫的脑筋,就别怪我手下绝情了。”
  李大刀大骂:“你他妈的这还不绝吗?断子绝孙的老王八,不得好死!”
  屠金刚歪头一怔,娇儿若是儿子就好了,这狗贼就骂不着我了。不过女儿会做饭,也不错。
  他扭头叫道:“娇儿,你出来,爹要让他们知道你比‘儿子们’还强。”
  杜云香飘然而出,精神振奋。
  屠金刚晃了一下牛皮袋子,交给了杜云香,说;“娇儿,这些全给你,爹再也不要了,让他们嫉妒吧。儿子并不比女儿强,他们就得不到宝贝。”
  杜云香掂了一下牛皮袋子,笑道:“爹,他们这么多人,让他们吃哪一种好?”
  屠金刚说:“他们都是黑心肝,自然吃黑的。”
  杜云香一抖手,托起三粒黑色的流香弹,如行云流水般向他们抛去。
  罗修明“咦”了一声:“这小娼妇抖起来了,哪个怕你?”
  杜云香心头火起,飞旋腾空,仿佛蘑菇云,手腕儿一振,流香弹脱手而出。
  罗修明等拔腿就逃。聪明的往地上滚,傻帽儿向上跳。
  罗修明不愿“驴打滚”,拔地而起,向外斜扑,却被欢快飞舞的火星追上,后腚顿时火起,火光照亮一片夜空。他大叫着向土里坐,拚命地拧动身体。
  火总算被他弄灭了,可他从此却成了烂腚。
  他是幸运的,这比烂脸强。若非迸上他身上的火星太少,他成了小鬼家族的一员了。
  他恨得齿发寒,脸发青,却只敢在远处骂了。
  杜云香感到一阵透底的舒心,自尊自强又悄然回到她身上,她兴奋地长叹了一声。
  少女的叹息总是伴随着一颗深沉的心灵,她又重新看到了人生明媚的一面。
  白飞扬在暗处未动。杜云香扬眉吐气了,他感到透亮的欣慰,可以不必为她担心了。
  屠金刚见女儿英雄更胜须眉,乐得合不扰嘴,老笑淋漓,牵肝动肠,寂寞的山野一时充满了活气。
  霞光沐浴了山岗,杜云香在花丛中吞吐修行起来。她没法一走了之,不忍心扔给屠金刚太多的失望。她想在山上陪屠金刚住几天。
  白飞扬无话可说,只有到一边去游荡。
  他迎着热烈的朝阳走下山谷,坐到一块凉凉的石头上。四周的小花都顶着一粒晶莹的露珠喜气洋洋吐着芬芳。他心中一乐,掐一朵小黄花放到鼻上。嗅了没有几下,忽听一阵脚步响。他抬头一看,史历等人已把他围上。
  他们两番受挫,心有不甘,想找个出气的地方。他们没走远,暗中寻找机会。
  白飞扬一人下了山谷,他们知道运气来了。
  史历笑道:“小子,我们又见面了,这回你不会再有风光。”
  白飞扬挺身而起,冷然道:“你是虎狼,我也不是小绵羊,你不要高兴太早。”
  史历说:“有种。我们是一群人呢。”
  白飞扬笑了起来:“我没听说过有个爱打群架的史历,难道你是个冒牌货?大丈夫出手赢人,靠的是自己的能耐,一涌齐上,是下三烂的勾当。”
  史历不以为然地说:“你若不想面对十几只拳头,心眼就得活动点,太死了不行。”
  “那倒要请教高明。”白飞扬说。
  史历道:“我们到这里来为的是流香弹,如今那玩艺儿都落入了你朋友的手里。你若向她要一半给我们,咱们就没帐可算了,皆大欢喜。”
  “我若不这么做呢?”
  “那简单得很,我们在这里吃的亏要在你身上找回来,谁让你们坏了我们的好事呢。”
  白飞扬放声大笑:“想吓唬我吗?你们找错了人,不屈的汉子永不低头。”
  罗修明嘿嘿一阵阴笑:“小子,你的骨头硬,我的拳更狠。你的小姘头烧坏了我的腚,我要弄烂你的脸,让你丑得不能再丑!我痛一时,让她痛悔一辈子,让你小子见不得人!”
  白飞扬打了个寒战,紧张起来,感到一种死的阴森。他扫了史历一眼,决定走为上策。
  他双臂一振,一声清啸而起,斜向外射。
  史历等人早有准备,同时发难,一伙子都飞向空中,十几掌连连拍出,劲浪如潮,扑向白飞扬,欲把他吞没了。
  白飞扬身形一滞,冲不出去,只好扭身飘落。
  罗修明等又把他围住,步步近逼。
  白飞扬无奈,一抖手中玄玉笛,一式“星花满天”划出许多星,影分点众敌,气势惊人。
  史历人一声吼,同时攻他,拳闪掌飘,毫无情面。
  朱良会是点穴高手,一摆手中判官笔,叉花抖出两点气劲,戳向白飞扬的“章门、京门”二穴。
  判官笔是点穴的利器,朱良会的动作又快,白飞扬在众人合击之下身形一滞,被他点中“章门穴”,顿时动不了了。
  朱良会乐得嘿嘿直笑,一扫昨日的晦气。
  罗修明伸拳欲揍白飞扬,史历挡住了他,笑道:“小子,你现在答应,也还来得及。”
  白飞扬又惊又恨:“做梦,我并未服气!若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人拿住我,流香弹我们一个不要,这才公平吗!”
  史历笑着摇了摇头。一个人收拾白飞扬,他没把握,罗修明等更做不到。何况他也怕白飞扬跑了。
  僵持了一会儿,罗修明火了:“你小子不识好歹,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白飞扬轻蔑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罗修明老羞成怒,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向他的脸划去,霎时血光迸溅。
  白飞扬心中一凉,酸透了,感到什么东西从他身上飞走了,那是纯洁的爱吗?
  罗修明一气划了十几下子,白飞扬优美的面孔被破坏殆尽,脸上血槽凹下,十分难看。
  他咬牙闭上眼睛,浑身乱颤,心头一片昏黑。他是完全可以骗一下他们的,但他不这么干。宁折不弯,难能可贵。
  史历见他如此硬气,或许良心发现,轻叹道:“好小子,有骨气。这回先放了你,若再被我们碰上,你就到阎王那里喊冤去吧。”
  朱良会道:“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史历一笑:“你怕他?”
  朱良会连忙摇头:“我岂会怕一个毛头小子。”
  史历解了他的穴道,白飞扬含恨而去。
  罗修明哈哈大笑:“总算出了一口气,让他慢慢后悔吧,这比杀死他好。”
  史历幽暗地一笑,没有吱声。
  白飞扬捂着脸跑了一阵,来到一涨泉水旁。
  他看了一会水中的自己,伤心欲绝。擦去脸上血,坐在那里发呆。也许他确实后悔了,若假意答应他们,绝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恨,恨得心发寒,恨不得把一切撕碎。
  现在他才觉得自己在江湖上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对自身的武学也产生了恨意,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雪门”武功原来并不象他想象的神奇呀!为什么自己一直认为它是最好的呢?
  在泉边坐了许久,他想了很多。直到天黑下来,他才又回到草屋后。贴墙躺下,感觉全变了,仿佛进入了深渊,找不到自己了。
  听到杜云香平静的呼吸,他欣慰不已,又分外茫然。屠金刚看来不象坏蛋,自己该离开这里了。
  他心中发出这样的呼唤:香妹,我走了,你别怪我,你有了大长进,用不着怕什么人了;我成了丑八怪,不想让你见了伤心。香妹,多珍重吧,苍天保祐!
  他一夜没合眼,东方发白时,他在屋后写了一行字,叹了一声,怅然而去。
  他心头很重,脚下很轻,飘荡荡离了山岗。
  带着这副怪样子哪里也不能去,唯有回“雪门”,自己的故乡。没闯出什么名堂,反而自己变了模样,他感到愧对师门,心中的悔恨就难讲了。
  千百年来,“故乡”一直是最动人的地方,就是他不排斥自己的儿郎,无论你是英雄还是乞丐。在外受一分挫折,亲一分故乡。
  “雪门”在雪山脚下,四周一片银白。
  白飞扬又看到了自己的故乡,心中热血沸腾,泪水扑簌簌而下。他想喊,想叫,却没有出声。他一口气冲上雪山,一头扎进雪里去。他亲这里的厚土呀。
  过了一会儿,他走向自己修行的地方。
  他练功的地方是座冰洞,很深,里面很冷。
  他走进冰洞,顿时感到一股熟的气息。
  他不担心洞里有人,这是与世隔绝的地方。
  几乎快到了洞底,他停住了。静了一会儿,他用玉笛敲开一个小洞口,从里面取出一个包来。包里是一本秘笈,他的功夫都来自它上面。他出山时,雪门神功没有练全,这回他决心补上。
  他所以没练雪门神功里的最后一项绝功“雪人神功”,并非偷懒,而是嫌其过于霸道,伤人无治。
  当然,他也有种差不多的思想,以为不练“雪人神功”也不会碰上大麻烦。他良好的感觉,使他轻易相信了自己的高强。
  事实使他猛醒,他已付出沉重的代价。
  “雪人神功”属于奇门功法,善发玄幽冰寒之气,中掌之人立时血冷身僵,满面生霜,犹如“雪人”,故而得名。
  “雪门”名声斐然,为江湖称道,与“雪人神功”是分不开的。
  白飞扬重捧秘册,既感亲切又有伤感。
  他静了一会儿,盘腿坐到蒲团上。
  两眼盯了练功图许久,行起功来。
  修习本门功法对他来说已非难事,只要心静即可。他定力不浅,虽然伤痕满脸,仇恨在胸,要放一放这些东西也还办得到。
  坐了片刻。他动了一下,仿佛进入了大雪弥漫的雪天。雪是干净的,也是轻灵的。他张开口,伸出双手,不住地吸雪;吃雪,似乎要把漫天雪都吃进肚里,把无边的冷气都吸进丹田。
  慢慢地,他觉得雪已不在天上下,已在他的胸中飘。雪越积越多,在他腹中堆起了雪山。雪向四处延伸,充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成了不折不扣的“雪人”。
  这时,他成功了一半;还要把浑身的“雪意”练到丹田去。若是有人给他捣蛋,这时突然闯进来,周身的雪意僵住了,冻死的首先是他。
  练这种功夫是需要人守护的。
  苍天可怜见,没人来,他闯过了生死关。
  整整七天七夜,他一动未动,大功告成。
  七天里,他受尽了“炼形,炼骨,炼筋”的苦楚,仿佛有许多刀在削他的骨肉,把他变得灵巧些。有时他冻得筋都要绷断了,真想钻进地里去。没有钢铁般的意志,是练不成“雪人神功”的。好货不便宜。
  七天,他的变化很大,江湖变化更大。
  杜云香不见了他的踪影,惊诧极了,也担心极了,再也没法儿住了。她没有看到他留的那行字。白飞扬“失踪”的第二天,她偷偷下了山岗。
  屠金刚注意了她,发现她片刻未归,随后就追。
  杜去香听到他急切苍凉的呼叫:“娇儿,你在哪?娇儿⋯⋯”她没法儿跑了,只好停下。
  屠金刚冲到她面前,急道:“娇儿,你不管爹了吗?”
  杜云香强笑道:“爹,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想下山玩一玩吗。”
  “山下有什么好玩的,跟爹玩不是很好吗?”
  杜云午低下了头:“爹,山下人多,热闹;山上就我们两人,多冷清。”
  屠金刚“嗯”了一声:“你喜欢热闹的地方,那也该跟爹一块去吗?”
  杜云香嘻嘻一笑:“爹,那我们走吧?”
  屠金刚被女儿的娇态逗乐了,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山,直奔东南。前方有座小镇。
  他们进了镇,直奔人多的地方。
  镇上有座茶棚,聚人最多。每天到这里来喝功夫茶的不下十人。茶棚很大,至少能坐下百人。
  他们走到茶棚边一站,忽听有人道:“屠老兄,进来喝杯茶,多少年不见了,我们正要去找你。”
  是麦天才,他冲着杜云香直笑。
  屠金刚看了他一眼,刚要进去,杜云香忽说:“爹,他不是好人,我差一点死在他手里。”
  屠金刚先是一愕,随之恼了起来,女儿的话他是确信不疑的。他冷哼了一声:“麦天才,你干了这样的缺德事,还有脸来找我?”
  麦天才呆住了,老脸变幻不定。他弄不明白杜云香怎么成了他的女儿,这可他妈的古怪。
  “屠老兄,你没搞错吧,这是不是你的女儿?”
  屠金刚最恨别人怀疑他的女儿,骂道:“屁话!你认错过自己的爹吗?”
  麦天才两眼顿时闪起幽深的毒光,恨意在眼角眨巴了几下,一闪而灭,干笑道:“屠老兄,别恼,算我错了。来,我们一起喝几杯,我还有事求你呢。”
  屠金刚冷着脸说:“你是‘天才’,什么能难住你呢,求我干什么?”
  麦天才笑着说:“天才也不是无所不包,搞流香弹我就不如你,这方面你是大天才。屠兄,我正要想向你借几枚流香弹呢,您可别一点面子不给。”
  屠金刚哈哈地笑起来:“晚了,我的宝贝全给了娇儿了,你什么也得不到的。”
  麦天才叹了一口气:“屠兄,你这么做就太不近人情了,我会还你的,你要钱也行。”
  屠金刚连连摇首:“多说无用,不如喝茶。”
  托日扎郎说:“屠老儿,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看不开,这么小气干什么?”
  屠金刚冷笑道:“老乞儿,你一辈子都是伸手向别人,自然不会小气了,我比不上你。”
  托日扎郎嘿嘿一笑:“多谢夸奖,不敢当。”
  杜云香不见白飞扬,一刻也不想在茶棚前停留。扭头就走,屠金刚连忙跟上。
  麦天才身形一晃,墙住了他们的去路。
  “屠老儿,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把流香弹留下。”
  屠金刚岂是怕事人,他一拍胸脯,说:“姓麦的,老夫还不曾怕过人呢,有种照这里打。”
  杜云香惊道:“爹,万万不可,他有毒功!”
  屠金刚心里乐开了花,女儿担心他的安危,这不说明是亲的吗?血浓于水。他朗然道:“毒怕什么,他不敢打。”
  麦天才真不敢打,他怕流香弹一炸,两人同归于尽。不过他自有主意,收拾屠金刚自忖不成问题。他一步步靠过去,欲暗下杀手。
  杜云香突道:“你若再向前一步,我让你生不如死。”
  她手里多了两枚流香弹,漆黑无比。
  麦天才吓了一跳,止住了身形。他摸不清杜云香的底细,不敢贸然动手。
  屠金刚不知道麦天才厉害,挥手道:“娇儿,你不用担心,他靠过来也没关系,他那两下子我还没看在眼里。”
  杜云香一愣,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她并不知道他有多大本事,亦不知他说的都是老皇历。
  麦天才灵机一动,哈哈道:“不错,我们是半斤八两,不分高低;可我比你的胆子大,这就是优势。”
  屠金刚为了在女儿面前表现自己的武勇,骂道:“龟儿子才胆小呢。”他迈步走过去。
  杜云香稍一迟疑,麦天才突下杀手,虚晃一招拍了过去。
  屠金刚没当回事,举掌相迎。
  “啪”地一声,两人交了一掌。
  麦天才飞身后退。
  屠金刚一愕,不知麦天才犯了什么毛病,跑什么呢?
  杜云香的心提了起来,唯恐屠金刚着了道儿。片刻,她见屠金刚没什么反应,才放了心。
  麦天才微笑不语。
  屠金刚欲笑,忽觉喉咙塞了什么东西,心头大骇。瞬间,手也麻痹了,挥不起来。
  麦天才见他的脸色变青,嘿嘿一笑飞冲而上,伸手点中他的“膻中穴”,他整个身动不了了。
  杜云香纵身欲救,麦天才喝道:“你要乱动我就砸烂他的脑袋。”
  杜云香只好后退两丈,眼眉上挂着懊悔。
  麦天才飞快地在屠金刚身上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大失所望。
  屠金刚恨道:“麦毒鬼,你得不到什么的。”
  麦天才狞笑了两声:“不见得。小妮子,快把流香弹给我,不然我让他化成毒水。”
  杜云香心头一颤,犹豫了,眼睛里仿佛升腾起一片雾气,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屠金刚知道麦天才的毒辣,高声道:“娇儿,别管爹,只要你能够好好活着就行。凡事要小心!”
  杜云香感动得流出了泪,神色十分凄切,哽咽道:“爹,我怎能看着你受害呢!”
  “蠢话!爹这么大岁数了,还怕死吗?”
  麦天才一拍屠金刚的脑袋,他的脸色顿时灰黑了,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流,显然受了极大的苦楚。
  “小妮子,你可不要太狠心了,你爹受苦全是为了你,难道你就无动于衷吗?”
  杜去香颤栗起来,眼圈绯红,仿佛太阳要从那里升起来:“你放了我爹,我给你流香弹。”
  屠金刚连说:“不可,不可……”
  麦天才顺手点了他的哑穴。
  杜去香道:“你放人呀!”
  麦天才坏兮兮地笑起来:“一手交人,一手交货,这才公平。”
  杜云香掏出一把流香弹,伸手道:“给你。”
  麦天才说:“你最好把它放到地上,退到三丈外去,这才让人放心。”
  “那我爹呢?”
  “我也把他放到一边去,你不会吃亏的。”
  杜云香迟疑了一下:“好,我信你一次。”
  屠金刚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嘴角不停抽搐,面孔干燥起来,起了一层皮。他正在受着毒火的熬煎,痛苦难当。
  蓦地,哑穴被他冲开,狂叫道:“娇儿,他是条毒蛇,别上他的当!我不行了,快向我这里投弹,快!只要你无恙,爹在九泉下也瞑目了!”
  杜云香再次被震撼了,亲情的可贵这时方觉。但她没法儿向屠金刚下手。瞬间里,她感到身软眼热,宛如害了病。
  屠金刚大急:“娇儿!你还等什么?爹受不了了,你别让他再得意了!”
  杜去香向屠金刚看去,见他枯萎了,面部开始腐烂,她几乎能看到他脸上升起的毒烟。
  她的心狂跳起来,呼吸不畅,有些晕眩了。
  屠金刚惨叫起来,句句让人割心,她受不了了:“爹,你原谅女儿吧!”她飞身而起。
  屠金刚含混不清地“嗯”了两声,渴望速死。
  死对他已是一种解脱。
  麦天才见杜云香不顾了屠金刚,还要喝斥,她手中的三枚黑色的流香弹立时飞出。麦天才似乎知道黑玩艺的厉害,拧身就逃,急如暴风雨。
  流香弹在空中炸开,烟火顿时笼罩了屠金刚,几点火星进上了麦天才的手。
  麦天才“啊呀”一声,连忙把手插进一壶茶里,烫得他嗷嗷叫。
  杜云香身如彩风双飞翼,冲向烟雾中的屠金刚,挥掌拍打。内劲起,雾烟失,她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堆景象。她的心破碎了……

  第十九章 计嫌风流

  天下无处不伤心。风云老,多死人,不小心,金刚也守不住真与纯。当你远望白云时,不要责怪它变幻无常,人生更严峻。
  错误有许多种,最好一种也别犯。
  杜云香哀伤欲绝时,麦天才又耍起了阴谋。
  男人大多是天生的阴谋家,女人往往不是对手。杜云香没有察觉他的阴谋。
  她的心很乱,理不出头绪。面对一个给予她很多东西的假爹,面对他的死,她感到有愧。
  屠金刚仅剩下了一堆磷磷白骨,阴森森的。这让她感到一种深冷的恍惚,人是多么地经不住折腾啊!若是扬哥哥在此多好啊!
  面对一堆白骨,她束手无策。这时,她想的最多的就是白飞扬了,她渴望他立刻出现,那她就不会孤独了。

  白飞扬自然来不了,他的日子也不那么好过。

  而与白飞扬几乎相同的铁京也没什么好光景。
  铁京被百婉君一掌迫开,骇极了,内心也复杂极了,他始终不知道百婉君是个深藏不透的大高手。他以为女人有一身美丽也
  就够了,还要什么武功呢?
  百婉君其实并不要隐藏什么,她就那么自自然然,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
  她不热衷打架,犯不着轻易与人动手。
  若不是木心有了危险,也许铁京还不会知道百婉君是怎样一个人。强加给别人一种感情,那是需要运气的。
  百婉君动人的美丽在脸上飞流了一遍,淡淡地说:“铁京,你能做一个好杀手就不错了,别指望再做一个好丈夫。”
  铁京的脸色青白变幻了一阵,昂然道:“我虽不是你们的对手,可还是要尽职尽责的。你们要离开这,除非杀了我。”
  百婉君顿时有些不快,脸色一冷,仿佛严寒千里,飞雪封天,骤然间变化之大,无以伦比。
  美人的面孔就是一个世界,这话不假,东方红亦深感惊诧。
  “铁京,我劝你还是先弄清自己是什么。”
  铁京感到士可杀不可辱,怒道:“我是一个杀手,心里只有教主,这够了吧?”
  百婉君微蹙春眉,轻甜地笑道:“东方兄,你看他多么缠人,我在这里几乎是个假的了。”
  东方红道:“一个人若死要面子,那谁也没法,不如让我劝劝他。”他抽出了长剑。
  铁京没把他放在眼里,冷哼道:“你如果也需要别人帮的话,最好别动手。”
  东方红笑了:“你放心,我若死了,你的什么目的都能达到。没人能帮我的。”
  铁京瞥了一眼百婉君,想窥探一下深浅。
  百婉君柔情似水,全部情感似乎都投到了东方红身上,把他当成了一个多余的人,这使他醋意大发。
  他被百婉君挫伤了锐气,已不可能象以前那样爱着她了,一种强求凌人似的爱,唯有把爱变成恶毒的力量,另谋它法。
  不得到百婉君,他死不甘心。他有些恨她了。
  爱从来就是两面派,救人也毁人,可它始终是不倒的。想要它的人,多半被它要。多少风流种子,才人帝王糜烂了,唯有它常新。
  铁京挥动了一下金杵,走向东方红。他有些傲慢,似在炫耀胆气,忘了刚才被耍的狼狈。他的记性不好。
  东方红的神色凝重起来,如临大敌,他有自己的原则。你小子满不在乎,我不能和你一样,两人都是一副面孔,那是谁的风格?
  铁京不知东方红的奇特,还以为是气势压倒了对手呢。
  两人靠近了,僵立在那里。铁京不想先动手,他想玩个绝的,把东方红震下去,让百婉君知道无论在哪方面他都是杰出的。
  两人不能老站着,东方红先出手了。
  他身形一晃,长剑闪电般刺出,随意一剑突出一个快”字,不给对手还击的余地。身剑合一。
  铁京骤见剑光起,明华一道绕九城,欲挥金杵来不及了,连逃的念头也没生出,肩头一痛,被刺中。
  东方红并不想伤害他,仅刺破了一点他的皮肉。这多半是看了白飞扬的面子,不然会给他点教训的。
  铁京出了丑,羞恨之极,暗骂自己昏了头,打错了算盘,自己的优势在于先发制人,怎么倒忘了呢?
  他眸子里透出一种寒光,咬牙切齿:“你很聪明,会占先机,否则绝对是另样的。”
  东方红淡然一笑:“我给你留了余地,没让你流血,你可以再动手吗。”
  铁京哼了一声,扬起金杵,眼里也闪动了金光,十分威猛。
  金杵在他手中打了一个旋几,陡地一振,搅起一个漩涡,随之挟起极其惊人的内家气劲划起一片波光,向东方红的头顶砸去,有声可闻。
  东方红接受了两次长剑走偏的教训,左手虚拍一掌,长剑飘扬而起,去撞金杵。
  这不是高明的打法,杀敌用不着这么麻烦。东方红为了让铁京心服口服,不得已为之。
  “啪”地一声,剑杵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了半步。金杵竟然被剑架住了,没砸下去,胜负立判。这是拼比内劲,做不了假。
  金杵大而沉重,由上而下猛击,其力自非一般;长剑举迎,自然占不了什么便宜,若非劲力浩大,绝对挡不住金杵。
  这是常识,铁京不会连这个也忽略了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东方红道:“还要拼吗?”
  铁京的金杵颤动起来,手面上起了一层细汗,脸上的肌肉突突乱跳,心中恨极了。
  这不公平!他心中呐喊。承认对方的功力高,不如相信自己出了毛病好些。
  他心中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平静下来。
  木心道:“别和他纠缠了,好姐姐,我们走。”
  铁京冷道:“你们若是这么离去,我会追到天涯海角,永远不会放过你们的。”
  东方红心中涌起一股烦躁,不快地说:“既然你这么固执,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个问题解决吧。我没有时间围着你转。”
  他举起了长剑。
  铁京心中掠过一道惊电,感到有些不妙,若是今日死了,美人美酒可全滚他妈的蛋了。
  怎奈他是一个强人,若耍他马上转个大弯也不可能。明知再斗不利,也得硬起头皮干。
  他一式“金杵独抱”,等待东方红出剑。
  这回他有了长进,打起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他以为东方红绝不会想死,谁不想一吻美人?跑进黄土地做鬼有什么趣?只要自己不顾一切击向他的要害,他必然回剑自救,那就伤不着自己了。这一手若玩好,说不定还能痛打落水狗呢。他想得有理。
  东方红晃身问起,自然不会照顾他的道理,“禹步”奇幻难测,“太阳剑”辉煌而出。
  电光石火之间,到了铁京的左侧,光华一现,剑点刺去。
  铁京挥杆就打,晚了一步,血光迸洒时,他的大杆才向下落,东方红已在一丈外了。
  铁京痛心再次失算,欲扑无力了。他的肋部挨了一剑,不深,但足够他老实一阵了。
  木心高兴地说:“兄台,还是你会制人,你一硬,他就软了。”
  东方红一笑:“他若比我硬那就不妙了。”
  “兄台,为什么我的剑会走偏?”
  “那是碰上了旋动劲团,你只要小心些,就不会碰上一鼻子灰。”
  木心歪头想了一下,拍了一下巴掌,拉起百婉君就走。
  铁京唯有看着他们离去,恨得没法治了,一头欺到花地上去。
  三人如三朵轻云飘行了百里,来到一座山谷前。山谷里蓄满了水,象湖。水很清,水面上浮着些青草。不时有水花泛起,可能是鱼干的。三人在水边站了一会儿,感到十分凉爽。
  木心提议:“到水上面耍一耍怎样?”
  百婉君弹了他一下,笑道:“你若能到水上不把头没了,我随你去。”
  木心头一扬:“别小看人。”
  把一只脚伸到水面上去。轻轻踏了一下,水波荡起,他有些迟疑了。
  百婉君逗地说:“怕了,要我背你吗?”
  木心嘻嘻一笑:“姐姐,这水太稀,怕不好玩。你要是能在上面走一趟,我服你。”
  百婉君清脆地笑起来,犹如春风吹过山岗,身形一动,飞旋而起,轻轻落到水面上,仿佛一朵水花儿那么安详。
  刹那间,她又飞冲而上,带起水柱半丈,落到木心身旁,脸上的笑更迷人了:“弟弟,你怎么服我?”
  木心脸一红说:“我学句鸡叫怎样?”
  东方红笑了:“不通,不通。”
  百婉君亦笑了:“我怎么好让弟弟出洋相呢?”
  木心认真地说:“我不占你的便宜,说话算数。”
  他疑惑了一阵,“咯咯”叫了一声。
  百婉君乐得了不得,花枝乱颤,十分忘情。
  东方红觉得木心难得,自己就做不到这一点,如果遇上这样的事,多半要赖的。
  这时,从北方传来悠扬的箫声,低回婉转,如泣如诉,绵绵不绝,苍凉感人。
  百婉君道:“好手段,倒是个有情人。”
  东方红没言语,膝陇中觉得箫声里活跃着一个寂寞的生命,哀伤无绝期。
  木心听了一会儿箫声,有些痴了,脸上升起两片红霞,眼睛半眯着,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东方红被他的神态逗乐了,笑道:“老弟台,你在想娶媳妇吧?那有趣得紧呢。”
  木心嘿道:“我才不想媳妇呢。你知道这是谁吹的吗?”
  “当然知道。”
  “谁?”木心惊奇地问。
  “有情人。这是你姐姐说的。”
  木心笑了:“你们不知道的,这是个秘密。”
  百婉君道:“是你的另一个姐姐?”
  木心一挥手:“瞎说,这不是女人吹的。”
  百婉君不言语了,又静静地听。
  箫声激越起来,仿佛要冲破最后的关头。三人不由替他担心起来,唯恐他底气不足,不能直上九天,破去所有的障碍。这也是一种遗憾,欲上不能,欲退不甘的遗憾。
  木心瞥了他俩一眼,得意地说:“他是我的一个亲人,你们猜是谁。”
  “是你爹?”百婉君说。
  木心摇了摇头:“我没有爹,我是冬天生的。”
  百婉君浅浅一笑:“那是你师傅?”
  木心更摇头了:“他们都是老头子,心里只有两样东西,之乎者也、药。”
  百婉君甜甜地笑了,“你的谜底好深,让你的兄台猜吧。”
  木心点头:“好,兄台,你猜是谁?”
  东方红低头想了一下,说:“箫声深沉奔放,气息充沛,委婉中似有‘高处不胜寒’之意,亦有世人皆醉,唯我独醒之旨,可见吹箫人绝非等闲。箫声里高扬自由的旋律,似乎唯我风流,不见来者。嗅,我想起一人,会不会是任风流?”
  木心一跳,叫道:“兄台高见,一猜就中。”
  他冲百婉君一笑:“姐姐,你不会嫉妒吧?”
  百婉君白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出的娇羞风流,木心触了电一般,都呆了。
  “我只嫉妒你,有姐姐又有兄台。”
  木心笑起来:“好姐姐,你又挖苦我了。”
  东方红道:“木老弟,你怎么与任风流套上的近乎?”
  木心瞪大了眼睛:“我们有渊源,怎么是套近乎?我是他抚养长大的。”
  东方红笑了:“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学功夫,反而去拜三个老头子为师?”
  木心道:“他不想教我。”
  东方红摇了摇头:“这不是事实,定有别的原因。你叫他什么?”
  “大叔。”
  “你妈是何人?”
  “也许任大叔知道,可他什么也不说。”
  “任大侠有什么爱好?”
  “发呆,叹息。别的我一概不知。”
  百婉君用手指一点他的额头:“你是个小糊涂,用不了多久连姐姐、兄台都忘了。”
  木心急道:“这怎么会呢,我永远也不会与你分离的。”
  东方红说:“你想去见他吗?”
  木心点头:“想见他,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三个人绕过山谷,向北方冲去。
  他们向北狂奔了七八里,萧声突然灭了,四周一片寂静。他们毫不犹豫,直奔东北最高的山头。_
  山上苍翠一片,绿荫甚深,凉意仿佛从永恒处飘来。一块耸立的石壁上刻着一个女人像,似有幽怨在心。像很美。三人走到石壁前,半个人影也没有瞧见。
  唯有从山谷里刮来的风带着热烈的欢乐。
  三人立在那儿了,谁也没言语。
  木心感到一种深沉的失落,眼前的东西变得混乱迷离,心里酸酸的,凉凉的。
  “为什么走了呢?”他自言自语说。
  “也许有人打扰了他了吧。”百婉君道。
  这回她猜对了。先他们一步有人打断了任风流的箫声。是江化龙。
  任风流吹箫时是很专注的,欢响飘向遥远的地方,也带走了他的心。每吹一次,他都感到心胸高远一些,空阔一些,舒服一些。
  吹箫就是练功,一种更如意的神功。
  江化龙幽灵般地问到了他身后,他没有觉察出来。江化龙诡秘地一笑,轻轻向他靠去。
  忽然,他感到一股浑厚的内劲推了他一下,惊了他一跳。他四下一扫,明白了缘由。
  任风流吹箫与一般人不同,吹时气息鼓荡,周身布满了内气,形成一个气场,功力越深,气场越强,内气团愈大。他在气团中,要靠近他自然会受到内气的排斥。
  任风流感到有人堵住了一片音流,冷冷地问:“是谁?”
  江化龙连忙笑道:“任大侠,是我,江化龙。”
  任风流叹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江化龙说:“小弟路经此处,陡听您的箫声,心旷神怡,特来与大侠相会。”
  “你怎知是我在吹箫?”
  江化龙笑得更响了:“任兄的箫千古第一,激越昂扬,自由流畅,牵人魂肠,荡涤肺腑,别人怎能吹出。此音多寂寞,神州无别家,小弟纵是愚陋也能想到是您。”
  任风流轻叹了一声,脸上飞起寂寞的笑容。他并不讨厌江化龙,更不讨厌赞美。
  他的箫吹得确实不错。
  江化龙走对了第一步,胆子立时大了许多,叹道:“苍天多对英雄薄,古今如此。象任兄样的大英雄竟然没有红颜知己,小弟都觉太屈。”
  任风流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仿佛看到了痛苦的过去。他并不满意江化龙的感唱,但也没有斥责,自己独来独往倒是事实。
  停了一会儿,江化龙幽幽地说:“在远山之中,梦华香谷之内,有一绝代少女正苦苦思念着任兄,其情可感天地,任见知否?”
  任风流一怔,似乎什么东西落在心头,惊奇地问:“会有这样的事?”
  江化龙道:“太会有了。任兄丰采照人,侠名远播,什么样的少女不动心呢。”
  任风流心里顿时浮出一个怀春少女的情影,在水波里闪动,千娇百媚,活色生香。
  他轻轻一笑:“那苦了她了,真是对不住。”
  江化龙说:“她活得确实很苦,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山头上念叨你的名字,时常泪水滴落,可她从不向别人说什么。”
  任风流宛如看到了那个受苦的少女,在阳光鲜红的山岗上迎风而立。他的心一紧,低下头道:“真是罪过,竟然害了她。”
  远处仿佛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风流哥哥,你好……”
  任风流摇了摇头,驱走纷乱的念头。
  江化龙察言观色,发现任风流确实动了心,十分欢喜。他觉得该是抛套子的时候了。
  “任兄,想不到你这么悲天悯人,怪不得天下人这么服你,这与你博大的胸怀恐怕是分不开的。你们两人倒有些相似。”
  任风流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我。”
  江化龙道:“好人坏人一看便知,了解什么呢。你到了极高的境界,对一切似乎都有几分爱意。她也是这样,对花儿、蝶儿都十分亲切。她美得可夺日月,世上难寻二人,却从不傲慢无礼,总是那么温柔、宁静,唯有念叨你时有些痴了。难得啊!”
  任风流快笑了一声:“这么说,你与她挺熟?”
  “何止熟,还有些亲呢,她是我表妹。”
  任风流点了点头:“梦华春谷是冯百万的居处,那少女不用说是他的女儿了?”
  “任兄去过梦华香谷?”
  “是的,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江化龙暗道:你小子播下了情种,不去收割了,竟被我碰上了,莫非是天意?他嘿嘿一阵欢笑:“任兄,她想你想得好苦,你是否与她见一面呢?救一个姑娘脱离苦海,也是莫大的善事吗。”
  任风流沉默了,许久才道:“我能做什么呢?”
  他是聪明人,本不该有此一问的,可他放不下架子。装憨是最省力的办法。
  江化龙明白他的心思,笑嘻嘻地说:“任见,你是大英雄,天下人无不敬仰,你能做的可多了。你可以教她武功,煮酒论天下,还可以向她求婚,生一个小娃娃。”
  任风流笑了,许多年没有这样笑了,是怎样的心情,他也说不清楚。
  江化龙自然也笑,他引起的,他得陪着。
  笑声一止,任风流忽道:“你找我并不是仅仅为了这个吧?”
  江化龙说:“任兄,你可把我看扁了。我敬你是个英雄,这才告诉你实情。你们若能比翼双飞,也给江湖添一段佳话,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我做的好事不多,不想临死的时候连件值得回忆的往事都没有。”
  这到底有多少实情呢?恐怕连鬼也弄不清楚,因为他说话的时候颇动了一些感情,到后来连他也有些迷惑了,这是我吗?
  任风流淡然一笑,相信他的成分居多,和气地说:“我是一个不愿受人恩惠的人,哪怕是滴水之恩。你有这样的善心,亦算有恩于我,我怎么感谢你呢?”
  江化龙大乐,谢天谢地,老子猛装灰孙子还不是为了这个吗?但他怕任风流不见兔子不撒鹰,知道弓还得拉下去。
  他挥动了一下手掌,急道:“任兄,我知道你是说一不二的人,我就做了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一谢?那岂不让人耻笑吗?”
  任风流平静地说:“别管别人,你怎么想才是要紧的。”
  “那是那是。”江化龙连连点头,很诚恳的样子。他心里充满了欢乐。
  任风流又欲吹萧,江化龙忙说:“任兄,我们到梦华香谷走一遭吧?”
  任风流迟疑了一下:“去见相思人,总有相思恨,春面若有泪,相对两不忍。”
  江化龙道:“任兄放心,一切有我周旋,绝不会横生不快,败坏了我们。”
  任风流还是犹豫,江化龙热切地说:“任兄呀,知音总难求,机会更难寻,万里江山红透,也那么一瞬,错写了今章,下文满眼恨,可怜天下相思人!”
  这小子倒象个教育家,而非杀手。不知任风流满意他的文章,还是满意他的热忱,终于迈动了步子,飞下山岗。
  江化龙快乐极了,仿佛喝了六月里的雪水,周身清凉透了。他妈的,不论狗熊还是英雄都喜欢美人,让老子乐得发恨。美人值千金。
  对付英雄,斧头刀子看来不如一个吻。美人的吻永远是一座坟。
  任风流看不出他有什么坏心眼。江化龙的形象在变,变得好起来。他否定不了,也不想否认,是江化龙向他的心里吹了一股春风。
  他孤独得太久了,寂寞得太深了,他渴望另一种生活。他需要女人的爱,也需要爱女人。
  如果有可能,他可以为了心爱的女人抛弃一切,在异性的世界里有他寂寞生命的失落。
  他需要自己完整。
  江化龙随他狂行,好几次想下杀手,制住任风流,慑于对方的威风,他终于提不足勇气。
  他并非热衷为任风流物色女人,而另有企图。
  如果任风流突然虚脱死了,那他会笑起来不停。他已养成笑里藏刀的“好习惯”,他对你和颜悦色的时候,正是琢磨你,拆你的台的开始。
  任风流虽然十分高明,但他为人正直,心境清白,很少去想这类的问题,自然不易看破江化龙的歹毒用心。
  两人在一起,外人很容易认为他们是亲密的朋友。任风流对江化龙热烈的表示没有烦感。
  两个人狂奔了百里,向东一拐,进入了群山之中。望着山里的野花古树,任风流不由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晕晕乎乎跟着别人乱跑,难道是疯了吗?他不习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自高自大,独来独往已成习惯。
  江化龙是有他一套的,拍马术差不多炉火纯青,揣度别人的心理更是功力深厚。在皇上身边做事不会见缝插针,遇事拍马,那是活不长的。江化龙深得其中三味。
  他扭头瞥见任风流神色不宁,顿道:“任兄,我好羡慕你呀,扬首顶青天,江湖留美名,山花野树虽美,也比不得你半点风流。我从未服从过人,也不想服人,你却让我服了。”
  任风流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两人走上一条狭道,纵身上了一块岩石。
  向山谷里看,里面红花似火,一片闹意。
  两人下了山谷,在荆棘中行不多远,忽被前面的情景惊呆了。
  江化龙扭头闪进一块石后,犹如突起的风。

  第二十章 神姥受挫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是多么精彩的想象啊!
  木心的想象力也不差。他们在山上扑了空,木心便有了一个奇妙大胆的想法:任大叔是个好汉,别人是没法儿打断他的,嘻嘻,除非是个小美人,把他拉跑了。小美人一定不大,也许光着脚丫,白白的。
  恍惚里,他仿佛看见一个长发技散的少女正拉着任风流向天边跑去。两人十分亲密,有说有笑,木心不由有些嫉妒、忽儿,他觉得那少女极象自己,脸腾地红了。
  东方红被他异样的沉醉逗笑了,轻声道:“老弟台,你又梦见了什么?”
  木心一愣神,忙道:“丢死人了,我不说。”
  百婉君歪头瞟了他一眼,笑吟吟地说:“好运气哟,又想起一位姐姐?”
  木心道:“我不知道,她的样子有点象……”
  百婉君没追问,纤手一指西北的乌云:“要下雨了,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三人刚动身,乌云压了过来。怪龙一样的闪电从云里爬出来,一个响雷震荡了山野。
  三个人冲进一条野树密布的山沟,躲进伸向天空的一块岩石下。
  东方红窥视了一眼百婉君,雨天里,她的静,美极了,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他忽有所感,老天呀,美人的静就是动啊!这比任何哲学家的解释都活泼。
  百婉君心有千窍,已觉察到东方红的激动,但她依然安临如故,仅有眉毛上挑了一下,眸子更明亮了。
  东方红不敢再看她,如果她迎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片刻间他就没法儿自拔,非陷进最幽暗的底下不可。她的美能打倒他。
  木心正想自己的心事,没发现身边的微妙。
  百婉君俏鼻耸动了一下,忽道:“好香,周围定有奇异的花果。”
  东方红细心闻了一下,没有什么感觉。
  木心道:“姐姐,是什么好东西?”
  百婉君沉吟了一下,轻声道:“可能是‘赤丹果’,一种药中圣品。”
  木心笑道:“太好了!我听师傅说过,‘赤丹果’火红如血,食之可补精髓,增人功力,这可是天助我也!”
  百婉君轻轻一笑:“你别得意大早,我没找到它呢。”
  木心乐得直跳。
  雨终于停了。他们在长在石缝的小树上找到“赤丹果”。
  被雨水淋过的“赤丹果”更加鲜红,干净。果大如桃,树上仅有两颗。
  木心猛地把它们摘下来,顺手递给百婉君一个。
  忽见东方红没有,他愣住了。迟疑了一下,想到“孔融九岁让梨”,他把手伸开:“兄台,这个你吃吧。”
  东方红笑了,很真诚:“老弟台,你需要它。”
  百婉君道:“东方兄,我们各分一半吧。”
  东方红挥手说:“你是有功的,分什么天下?本老弟若受大益,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百婉君轻轻地笑了,有些不好意思,知道再让也没趣了。东方红不虚伪。
  两人把“赤丹果”的皮剥了,咽下去。
  “赤丹果”就是一团火,两人把它咽下去,脸颊顿时红了起来,眼里扬起火苗。
  两人都红得美丽,红得圣洁。
  百婉君告诉木心“化丹行气”之法,两人站在那里行起功来。
  东方红坐在一旁静看,守护,亦胡思乱想。与美人在一起,他就胡想。
  在深山大谷之中,在绿色的深处,百婉君、木心犹如两朵怒放的花儿在雨后的清风中昂扬。
  两人在功境中的体会也许是不一样的,但他们的功力都在增长,内气更加充沛。
  当红云在他们脸上消失,周身内气也运行了三百六十周天。
  两人练完功,精神空前饱满。
  百婉君轻盈如花,似乎微风都能把她吹起来。
  木心一脸快意,向上一纵,飘落到旁边的花枝上,花儿摇,他也摇,春意盎然。
  东方红细致地观察了他一会儿,叹道:“木老弟,普天下胜你的人恐怕不多了,你可以任意驰骋了。”
  木心嘿嘿一笑:“兄台,你又笑死我了。”
  东方红没有吱声,目光投向山外的世界。
  百婉君飞身一旋,冲上山崖。东方红、木心随后而起,干净利索。
  三人出了群山,西去妙远。这是最近的城。
  妙远是座小城,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最引人注目的要算是“泪人树”。
  这棵树在小城中央,样子细柔飘逸,象个思春的少女,风一吹,树叶拢成一束,宛如秀发扬起。它最动人的地方,是下雨前片刻的奇特。每当天阴下来,它就向外流出许多水凝成水珠,犹如挂在树上的“泪”。
  “泪人树”的“泪”据说能治病,不知有几分可信。不过小城人把它当成是神树,它毫不费力地享受了不少香火、虔诚的跪拜。
  三人进了城,直奔中央的花月楼。
  花月楼是个大酒楼,江湖人聚集的地方。
  楼是两层的,宽敞明亮,通体火红。
  酒楼是一个江湖隐逸所开,到底是谁,似乎没有人知道。
  在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消息到处流传,当然以谣言为多。
  三个人慢步上了酒楼,跑堂的立即迎了上来:“客官,您坐在哪里,点些什么酒菜?”
  木心一指靠窗口的一张桌子:“就在那儿吧,酒菜要上好的。”
  跑堂的叫喊着离去。
  江湖人多半眼光好,为江湖人服务的厨师手艺也得好才行,不然生意没法儿做下去。
  工夫不大,香喷喷的佳肴端了上来,鲜汁老汤勾人食欲。酒是老酒,竹叶青。
  百婉君欣然一笑:“东方兄,小妹不胜酒力,你们痛饮吧。”
  木心道:“我也不喝,兄台自个儿干吧。”
  东方红笑道:“你们这是逼我上吊呀。”
  三人的谈笑顿时吸来了楼上所有的目光,每个人都带着几分惊诧。极端者也许觉得,能与眼前的美人亲近一番死了也值。
  百婉君知道别人看她,依然如刚才一样,轻松自然。她这种超拔的态度激怒了不少人。
  有的人天生喜欢关心别人该怎样怎样,把自己的好恶强加给人。但这多半不会直接产生愉快的效果。
  有的人看直眼了,直接围上来;有的人垂涎欲滴。
  他们立即被众人包围了。
  一个老者分开众人走到百婉君面前,不怀好意地笑道:“老夫纵横江湖大半生,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尤物,可喜可贺。”是史历。
  木心大怒:“老东西,你说什么疯话?”
  史历冷哼一声:“小子,这管你什么事,她是你娘吗?”
  木心嘿嘿一笑:“老东西,我看你想找头疼。”
  忽有人说:“美人大家爱,这有什么关系?”
  木心扭头一看,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身上的劲疙瘩连成一片,十分强健。
  木心有气,食指轻轻一弹,碟中的一粒花生仁飞了出去,直射那汉子的面门。
  汉子是个会家子,急身闪躲,稍迟了一点,被花生仁击中眼皮,疼得他“嗷”地一声,满眼淌泪。
  眼皮霎时起了青包。
  汉子怒了,直扑木心。
  木心十分冷静,五指一弹,顿时有十几粒花生仁电闪而出。
  汉子闷哼一声,至少有四处穴道被击,立时动不了了。
  史历一惊,不由后退一步。他感到木心有些棘手,不一定好收拾,老脸变了几变,仿佛眼中的猫儿突然变成了虎。
  木心笑道:“别退呀,几粒花生米就把你吓住了?”
  史历老脸一黑:“放屁!老夫岂会怕了你这等小儿!”
  干打雷,不下雨,他并不想与木心动手。
  木心扫了一眼围着他们的众人,喝道:“快滚开,我们又不是摆摊唱戏的,有什么好看的?”
  这犯了众怒,有人闲不住了。
  一个蓝衣刀客怒道:“你小子少横,这里不是你能打出去的地方,没有人怕你。”
  木心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你想露两手?”
  蓝衣刀客轻轻一笑:“我想让你知道蛮横不是真风流,高人心胸写春秋。”
  木心道:“我不想听你诵经,想头疼快出刀。”
  蓝衣刀客脸一沉,飞身抢上,没几个人看见他拔刀,一片刀光已劈向了木心,动作挺麻利的。
  木心仍坐在那里没动,直待刀要砍中他了,才挥手划了个圈儿,轻轻一拍,一股极强的旋动内劲扑向大刀。
  蓝衣客只觉大刀一歪,不由自主地砍向自己的脖子,吓得他魂飞天外,连忙弃刀翻滚,逃到一旁。狼狈极了。大刀成了自由物,一下飞到一个看客的脸上,顿时血雨飞洒,叫骂连天。
  挨刀的也是个江湖人,满脸是血,心中恨起,拾起地上刀,一招“叉花式”向蓝衣客砍去。
  蓝衣客惊魂未定,急跃稍迟,被一刀砍中腿肚子,霎时血淋淋的。蓝衣客大怒,两人打在一起。
  在楼上打架免不了要损坏东西,跑堂的见事闹大了,大声叫唤起来。
  少顷,一个青衣大汉冲上楼来,直奔打架的两人。他酱紫色脸膛,双目炯炯有神,八面威风。他扑到打斗的两人身边,双手齐出,犹如抓蟹,把两人拿住。
  两人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顿时一脸晦气。
  青衣大汉说:“花月楼是天下朋友吃饭的地方,不是你们的争斗场。要打,到外面去打,毁坏的东西要赔偿。”
  蓝衣客好恼,瞪了一下眼睛,终没说话。
  青衣大汉是酒楼的管事的,制服了两个小子,他向众人一抱拳,笑道:“众位到这里来,就是我的朋友。照顾不周之处,请多多原谅。我白光谢谢各位。”
  他向众人作了一个揖。
  “五虎刀”白光在江湖上大有名气,竟然在这里开起了酒楼,弃武经商了。知道他的人不免一惊,啧啧称奇。有的人也许会骂他财迷。
  花月楼名声不错,每天进不少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搅得人心乱,有人要眼红,那再自然不过了。想到这里找便宜的几乎每天都有,可从来没有一个成功的。
  这除了白光经营有方外,还与花月楼主人“灭绝手”尤坤的毒辣分不开,到这里来找麻烦的几乎大都被他送进了地狱。
  众食客嚷嚷了一阵,并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他们感到不过瘾。
  木心双掌一抖,随意划了一个大圈,向外一掀,狂劲突起,围观的人顿时被甩了出去,辟哩啪啦一阵响,看客们多少都吃了点亏。
  有的破块皮,有的掉颗牙,有的嘴唇出了血,有的头上起了包,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木心似乎料不到自己的功力深到了这种程度,又惊又喜,得意地笑起来。
  白光怔了一下,向木心走过来。
  “朋友,我已向你道歉了,怎么横竖不给面子?”他脸都气青了。
  木心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向我道歉了吗?”
  白光双目暴门精光:“你到底想怎样?”
  木心笑嘻嘻地说:“老兄,别发火吗。我是来吃饭的,不是瞧你的脸色的。”
  白光自忖对付木心不易,神色缓和了许多,平淡地说:“那你何以出手伤人?”
  木心头一扬,惊奇地说:“我伤了人了?我怎么没感觉?现在这样子不是很好吗?各人吃各人的,互不干涉。”
  白光不明白原委,无意间扫了一眼百婉君,他的心一颤,仿沸被注人了清凉剂,知道这些人挨打是自找的。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不再讲话。
  吃了亏的众人这时联合起来了,叫骂着要教训木心。
  白光站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
  史历道:“这小子不是东西,大家一齐上。”
  众人齐声附和,就是没人先动手。
  这时,在酒楼西头飘来一句话,冷得令人寒战:“一群窝囊废,连个狂妄的小子都制不了,还大呼小叫。”
  众人回头看,见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样子已经很老了,眼神似乎也不好,一脸老皮极易让人感到岁月的残酷。
  她旁边坐着一个青衣少女,十分脱俗清丽,不过十六七的样子。
  少女的身边放着一把剑,格外引人注目。剑鞘比一般的要窄一些,是紫寒玉的,通体上下透着一种神秘。
  老太婆瞥了少女一眼,说:“小草,你替我把那个狂妄的小子教训一顿,压压他的傲气。”
  小草有些迟疑:“婆婆,他又没惹咱们……”
  老太婆怒道:“废话,他目空一切,这不是连咱们也没放在眼里吗?”
  小草极不清愿地站起来,仍没迈步。
  老太婆一拍桌子:“死丫头,你看上那小子了?”
  小草吓了一跳:“婆婆!你胡说什么呀!”
  老太婆嘿嘿一笑:“小丫头,你的心思还是瞒不过我的。你即使不喜欢他,也不会讨厌他。对吧?只要你揍他一顿,我会替你作主的。”
  小草无奈,慢步走向木心,无精打采的。
  众人心里叫唤开了,奶奶的,这小妞儿也能打人?太小看老爷们了!
  木心两眼盯着小草,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他没把问题看得过于简单,小草也许是“劲草”呢。
  小草走到木心面前,向他鞠了一躬,轻声道:“公子,小草恭请指教。”
  木心只好站了起来,笑着说:“你想比什么?”
  小草说:“公子,比剑行吗?我只会使剑,别的肤浅得很。”
  木心点了点头:“看来你的剑术深得很了?”
  小草“嗯”了一声:“我的剑术实在太好,你要小心。我的剑亦非凡物,你更要留神。知道‘青寒剑’吗?”
  木心啼笑皆非,老太婆说我狂妄,这丫头狂得更奇,她倒看不见了,真是乌鸦落到猪身上,光看人家黑了。
  “青寒剑”江湖第一神剑,奇快无比,削金断玉轻而易举。这么一柄“仙器”在小草手里他不敢掉以轻心了。
  不过,他仍不相信小草有多大的神通。你的剑术实在大好,能好到哪里去呢?
  也许女人都是吹牛的天才。
  小草也许不光是剑术好,更有一双透视别人心灵的眼睛。她似乎明白木心的心思,微微一笑,犹如荷花映日的娇羞,玉手轻抬,青寒剑脱鞘而出。
  刹那间,寒光万道,冷气袭人,透明晶莹的剑体刺人眼睛,又有一种诱人往上撞的魔力。
  众人尽皆失色,又不约而同的喝彩:好剑!
  这剑不但好,而且特别怪。好在快而刺眼,怪在别人看到它就觉得有个美人在招手,剑就是那迷人的玉臂。这可是要命的陷害。
  小草指了一下自己的宝剑,小声说:“公子,我这剑有许多好处,你可要看仔细。”
  她当然不会把剑的秘密告诉木心,能这么提醒也不错了。
  百婉君忽道:“这剑有些古怪,东方兄,你看出了什么没有?”
  东方红说:“剑不过细了些,有什么怪呢?怪都在自己的心灵里。”
  百婉君轻轻点了点头:“也许你是对的。”
  东方红冲木心说:“老弟台,小草也有长刺的。你要看住自己的心。”
  木心道:“我会老实的。”
  他抽出自己的剑。
  小草清吟吟一笑,忽如狂风下的“小草”摇起来,手中青寒剑闪电般搅起,霎时划出无数的气环飞流起来,寒光夺人。
  木心大吃一惊,这样的剑法他还没见过,想无所想,太阳剑划空而出,一式“阳光普照”,刺向小草,剑气暴长数尺,气势惊人。
  怪事出现了,气环突然合而成球,木心的长剑被球弹起,“当”地一声,剑被削去一大截子。
  木心急退。
  小草没有追击,“咯咯”地笑起来:“公子,对不起,你的剑术好厉害,我差一点没接住。”
  老太婆在一旁也道:“这小子是有点门道,不知是谁调教出来。小子,你师傅何人?”
  “你是何人?”木心反问。
  老太婆嘿嘿一笑,没有言语。
  小草说:“我婆婆‘极芒神姥’,你没听说过?”
  木心一愣,不知极芒神姥是何许人也。
  史历等人吓了一跳,极芒神姥可是天下最难缠的女人,几乎没有不怕她的人。她是前代高手,不涉江湖已久,人们几乎把她遗忘了。
  她的“黑玉神电奇功”劲力大得骇人,可瞬间使人目盲,即使功力奇高的人与她对敌也不能面向她,否则会马上满眼流泪,睁不开眼睛。
  极芒神姥见众人吃惊,十分得意,笑道:“小子,你真是孤陋寡闻,怪不得你斗不过小草。”
  木心不服气,哼道:“少吹,我不过下不了手罢了。不然,准让她灰头土脸的。”
  老太婆大怒:“小子,你不服气?小草,你给他留个记号。”
  小草忧怨地看了木心两眼,怪他嘴硬,不行就是不行,死拿什么架子呢?她轻叹了一声,说:“公子,你要小心了,这回不同刚才。”
  木心冷笑道:“没人怕你,快动手吧。”
  小草柳腰一拧,挥剑而上,犹如逆水而上的鱼儿在水草中穿行,动作优美而迅疾。
  木心不敢怠慢,急展“禹步”迎上,双掌突划一个弧,猛地向小草拍去。
  小草的剑气一敛,被木心的内家劲气击退几步。小草的功力不如木心深厚。
  小草脸色一暗,跺脚走到一旁。
  老太婆白了她一眼:“没用的东西,只会找晦气!”
  她左手往桌上一拍,身子飘然而起,向木心冲过去。
  木心细看了几眼老太婆,不信她有多大能耐,一个快死的人了,还能移山倒海?
  老太婆就是要改变他这种偏见,怪笑道:“小子,快出手,我给你个认输的机会。”
  木心道:“这是你找上门的,死了别怪我。”
  老太婆嘿嘿一笑,令人说不出的腻味,胃口不好的会弄身鸡皮疙瘩。
  木心吸了一口气,身形一飘,双掌齐出,向老太婆拍去,希望一堵老墙倒地。那声音绝不动人,但他需要。
  老太婆远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与风烛残年几乎没有丝毫的联系。她的精神之饱满可追溯到她的少年时代,双目一闪,紫电飞流,而掌飘旋一转,顿时划出满天的掌影,一层层,一排排,黑气丛生,异常可怕。
  木心突觉两眼被刺,顿时睁不开眼睛。来不及收掌,“砰”地一声,两人击在一起,木心噔噔退出五六步,老太婆岿然不动,犹如妖精。
  老太婆的功力比木心深厚许多,亦更精纯。这使东方红都吃了一惊,心中茫然。
  木心眼睛难受,不住地揉,满面是泪。
  老太婆笑道:“小子,别揉了,过会儿就好。我没打算让你成为瞎子,那可不美。”
  木心难过得要命,暗责自己无用。
  史历忽道:“前辈,您的功夫天下无敌了,您替我们出了气,我们真不知该怎么谢您。不过,还有更狂的呢,您不打算教训他吗?”
  老太婆瞥了东方红一眼,见他果然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心中顿时有气:“小子,你的朋友吃了瘪,你不服气?”
  东方红淡然道:“你这么容易上当,怎是无敌?”
  老太婆冷蔑地笑起来:“小子,等你挨上了,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人群中丐帮的子弟欢叫起来,替老太婆叫好。
  东方红哼了一声:“你与这些人不分彼此,别想给别人个明白。”
  百婉君突说:“前辈,你真的天下无敌?若是那样的话,我们倒可以考虑认输。”
  她的声音美极了,她说话的时候,酒楼上顿时鸦雀无声。
  老太婆也心中狂跳,暗叹百婉君魅力无穷,这妮子天生殊丽,不知要在江湖上惹出多大的麻烦。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说:“我也许不如我的师妹,她也是个大美人,除她之外,没人能是我的对手。”
  百婉君一笑,觉得老太婆太能吹,一个人的感觉太好,恐怕不是真的。
  老太婆的眼角暗闪了几下辉光,感到百婉君的笑里有讥刺的成分,老心颤栗了起来。美人的嘲讽她受不了,比匕首更刺心。
  她眼睛一眯,闪出刀一样的寒光:“丫头,你以为我在教你吹牛?”
  百婉君怡然笑起来:“前辈,我并不清楚你什么最拿手,怎敢乱想呢?”
  老太婆受不了她的轻松自然,老脸涨红起来,满脸的沟坎里都衔着怒意:“丫头,想不到你的嘴也很巧,我这就让你知道我的什么拿手。”
  她猛地向前一扑,直截了当拍出两掌,黑影一闪,袭向百婉君的眼睛,令人生畏。
  百婉君坐着未动,玉掌翻然一摇,犹如抹墙,一片玉白的光气登时而生,迎上去。
  “扑”地一声,黑白劲气相交,向四处迸散,两人未分高低。
  若细论之,百婉君则胜一筹,她是坐着迎敌的,当然不如站着猛扑更有力,但她处劣势而不败,功夫唯有更强才行。
  老太婆一愕之下,老羞成怒,刚才她未用歹毒之劲,这回不客气了。她双掌一举,手心顿时黑亮起来,十分可怕,随着她一声叫喊,手掌顿时大了起来,仿佛要将百婉君盖住了,直扑她的面门。
  百婉君并不示弱,身形突起,向前一倾,双掌迎上去,顿时飘起一股桂花酒的香气。
  “嘭”地一声响,劲气四迸,旁边的桌椅都被击碎了,两人各退了几大步。又未分胜负。老太婆的歹毒之劲也没派上用场。
  老太婆这下没招了,恨得牙疼,一生英名被个小丫头毁了。
  她想用青寒剑一搏,迟疑了一会儿,终没有动手。借利器之威,胜了也不勇。
  史历等人料不到小美人竟有神仙般的手段,都不敢乱吱声了,灰溜溜退到一边去。
  白光见事难善了,一扭头下楼去了。
  老太婆正与百婉君僵持着,一个带刀的汉子跑上来,手里拿着两幅帖子———红的。
  他走到百婉君身边躬身一礼,说:“小姐,这是敝家主人的请帖,务请小姐屈尊移贵到敝家走一趟,把今日事作一了断。”
  百婉君正要回绝,那汉子又把另一幅请帖递向老太婆,态度更谦卑。
  老太婆伸手接过请帖,冷道:“丫头,我们的事未完,到那里再说。”
  百婉君只好接下请帖,她不能担个怕了的虚名。
  那汉子一挥手:“各位请。”
  百婉君率先下楼去,东方红、木心后面跟着。极芒神姥、小草在那汉子身后。
  离开花月楼,众人向东去。走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了“泪人树”,周围站了不少人,似乎还有打斗的。
  百婉君在“泪人树”旁停下,静观拼斗的两人。
  两个人都是江湖好手,一时难分上下。
  女的是妙忆道姑,男的是朱大山。
  修华、修凡两个小道姑暗替师傅着急。
  两人又斗了两个回合,双掌击在一起,各自向后退出了几步。
  朱大山笑道:“妙忆,你最好把那瓶‘泪’拿出来,否则,我用你的两个徒儿抵。”
  妙忆脸色怒红:“我收集的‘泪’凭什么给你?这树长年累月‘流泪’,你想要它自己弄呀!别人不弄你看着它流,别人一弄你就眼红,你算是什么东西?”
  朱大山并不恼,仍是嘻嘻哈哈。他并不想要那瓶“泪”,不过找个打架的借口而已。他看上了她的两个徒弟。
  极芒神姥看在眼里,不由生气,她讨厌朱大山的熊样。她拨开众人,走到朱大山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朱大山,她忽发奇想,今天晦气也许因这小子而起,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朱大山陡见靠过来一个丑陋的老太婆,怒道:“滚开,老东西,我不要你!”
  极芒神姥霎时脸闪恶毒的红光,仿佛被大火映照了似的:“小子,我看你恶星照顶了。”
  灰影一闪,“啪啪”两声,朱大山挨了两个响亮的耳光,他根本没看见她是如何动手的。
  朱大山被打得头昏脑涨,又恨又惊,双拳一并,运起“罗汉神功”直捣神姥的下巴,拳似流星。
  极芒神姥身形一转,轻巧地躲到他的身后。
  朱大山猛地转身,神姥虚掌一挥,飘起一团黑影,他“嗷”地一声大叫,左眼如被锥子扎了一般,顿时看不见了,瞬时如黑玉。
  极芒神姥哈哈一笑:“又多一条‘独眼龙’,很好!”
  朱大山这时不敢胡来了,弄不好命都保不住。他一招“狮子大摇头”向外纵出近丈,飞身逃走。
  江百岁、胡深也赶紧溜了。
  妙忆向极芒神姥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援手。”
  老太婆问:“你要这‘泪’干什么?”
  妙忆说:“我有病,想用这‘泪’治一治。”
  老太婆的眼睛一跳,乐道:“这泪能治病?能不能治心口疼?”
  妙忆笑道:“这个我说不清,也许能吧。”
  老太婆看了一眼湿淋淋的“泪人树”,不住地摇头,这东西难道比大夫还能?她呆了一会儿,转身而去。
  百婉君也只好离去。
  几个坐进一条胡同,来到一座十分干净的院子里。
  院内非常幽静,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两排平房有几十间,修缮得格外漂亮。
  两排房中间有一潭水,象泉,给人幽深的感觉。水边放着一个蒲团———破的。
  他们刚在院中站定,从前排中间的房子里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黑袍人。他就是尤坤,高瘦冷峻,一脸阴森,眸子如电。
  他向极芒神姥客气地笑道:“前辈,您来得真快,我还以为您还在路上呢,该死。各位请。”
  众人进了屋子。
  屋里十分空荡,仅有桌椅。这不象是待客。
  木心道:“你请我们来干什么?”
  尤坤说:“不是我请你们,而是一位高人要见你们。她才是真正的花月楼主人。”
  木心笑了:“这么说你是冒牌的?”
  “非也,对外人来说我仍是花月楼主人。”
  小草说:“那位高人呢?”
  尤坤道:“她就在后面。”
  极芒神姥说:“让她来见我。”
  尤坤嘻嘻一笑,没有吱声。
  老太婆正要发火,突然出现了一个中年妇人,她紫衣飘飘,脸蒙轻妙,有种说不出的神秘。
  她冲极芒神姥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百婉君等人。
  当她看到木心时,身子不由一颤,内心的震动绝不亚于他乡遇到了仇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用手指了一下木心。
  “木心,你是何人?”
  紫衣妇人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陷入了沉思。木心勾起了她沉睡的记忆,往事的力量使她回到遥远中去。她又看到了旧时在花中飞跑的情景,那时她是欢畅的,旁边还有一人……
  极芒神姥注视了紫衣人片刻,说:“你是什么人?我好象见过你。”
  紫衣妇人轻轻地笑了:“我也见过你。我不希望你们在酒楼上争斗,想不到会有这么多意外。”
  她还在琢磨木心的来历。
  “你师傅何人?”
  木心不知怎么了,竟然抵不住对方语言的魔力,老实地说:“杏林三儒。”
  他感到紫衣人与他有某种相通,对方处在居高临下的位置上。
  这不是紫衣人想要知道的,她轻叹了一声,略感失望。她一生的失望确实太多了,这算不了什么。
  紫衣人呆了一会儿,突然动手,身如幽风儿一旋,向木心冲去,快得匪夷所思。
  木心大骇,躲闪都不及。他对紫衣人的看法不错,心中参杂了许多未知的情感,防范心理几乎没有。
  奇怪,紫衣人并未拿下他,仅象征性地在他身一拂,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一去一回几乎眨眼间完成。
  东方红不由暗惊,这身轻功足可傲视武林了,不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百婉君亦惊,自忖自己也胜不过紫衣人。她春眉紧锁,想不出对方是哪个著名的人物。
  极芒神姥两眼烁烁,也看不出紫衣人的来头。她觉得紫衣人是极熟的,就是猜不准。
  紫衣人见他们一脸迷惑,笑道:“木公子,你觉得我的轻功如何?”
  木心道:“极好。”
  紫衣人点了点头:“那你想拜我为师吗?”
  木心挺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想。”
  “你怕你师傅责怪?”
  “是,也不全是。我不明白你。”
  紫衣妇人哀凉地一笑:“世上有谁明白我呢?”
  木心有些不忍她悲伤,忙道:“前辈,我并不是有意要让你难过的,我没法……”
  紫衣妇人没有理会,冷淡地说:“你至少比我有法,对你来说,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难道你不这么想?”
  木心叹了一声:“我是想拜你为师,可我又不想太厉害,还是免了吧。”
  “你为什么不想太厉害?”
  木心说:“太厉害就太寂寞了,我喜欢玩。”
  紫衣妇人脸色一变,欲训斥他几句,忽儿又改变了主意,平和地问:“你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我是别人抚养长大的。”
  “那人是谁?”紫衣人急地问。
  木心道:“可惜你不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告诉你。”
  紫衣人怔了一会儿,忽道:“你父母也是武林人士吗?”
  “我没有父母,我不是从一岁开始长的。”
  紫衣妇人没有吱声,挥了一下手臂,说:“你们走吧。来了又去,人生就是这么匆匆。”
  木心扯了百婉君一把欲走,极芒神姥挡住了他:“小子,别慌走,我们的事怎么说?”
  木心道:“要打要和随你,我们听着。”
  老太婆一喜,说:“要和也行,你必须跟我走,永远陪着小草,不能逃跑。”
  木心大摇其头:“这办法不好,我做不到。”
  老太婆两眼厉光一闪:“你还想打?”
  木心嘻嘻一笑:“打要是好的话,谁又反对呢?”
  老太婆脸色一冷:“小子,再打便宜就不是你的了。也许你会变得人不人,狗不狗。这你要想清楚。”
  木心向后退了一步:“你别吓唬人。”
  老太婆心中一恼,从小草身上抽出青寒剑,一片寒光云一样向四方飘去。木心又退了两步。老太婆耍剑,小鬼也要退避三舍。
  东方红盯了一眼青寒剑的尖端,笑道:“前辈,让我来接你一剑。”
  老太婆哼了一声,没有开口,她拒绝不了。
  东方红抽出剑,两人对峙起来。
  极芒神姥把内劲贯注剑端,突地飘身一摆,长剑飘扬而起。这次怪极了,竟没划出半点儿剑气,剑身陡地一暗,犹如没动一般,快极了。
  这让东方红大为其难,对方的剑术太好,剑太快,又飘忽无影,要接下不易;若痛下杀手,自己多半也得受伤,这不是上等的打法。
  他来不及细想,身形一动,闪到一边去。
  极芒神姥迫开东方红,冷笑道:“小子,你跑什么?怕了?接不下就别妄充大!”
  东方红说:“我想换一下打法,这还要照顾你吗?”
  极芒神姥冷哼一声,又向他逼去。
  东方红这回不打算逃了,静立未动。
  极芒神姥扬剑臂出,东方红挥剑迎上。一合即分,无声无息,两人都走了空门,都没受伤。
  不过极芒神姥的头发被削去一片,几乎成了秃顶。
  老太婆心中一惊,黯然神伤。
  她不知道遇上这种情况还是否要恨,要怒,心里杂乱无章,一时拿不定主意。
  紫衣人被东方红的剑术惊了一跳,沉思起来。
  极芒神姥似乎终于弄明白了,一声暴喝,身形飞起,长剑划出许多虚圈向东方红削去。这一削里有她的欢乐。
  东方红不敢大意,急展“禹步”向外飞旋,同时一招“地绝天灭”,划出数道电光
  轻哼一声响起,极芒神姥向西急退。她受了伤,后背三处有血痕。
  东方红安然无恙,依然十分从容自如。
  小草扑过去,急探婆婆的伤势。
  她受伤不重,仅破了一点皮。小草略为心安。极芒神姥这才懂得更深的一层恨是什么。恨使人深刻。她大半生所知,没这片刻多。
  她想再举剑,紫衣妇人忽说:“让他们走吧,你不必改变这一切。”
  极芒神姥精神一振:“你是……”
  紫衣妇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东方红扫了百婉君一眼,三人一同离去。
  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进了一家客栈。
  三人要了三间房,各自上床休息。
  东方红闭目欲睡,忽听外面有人说:“近来总是怪事多,古参天成了张三丰的老徒弟。”
  有人道:“不可能,他们不是一路人。”
  “绝对错不了,这是我亲眼见的。”
  东方红猛地坐起来,睡意顿消。这不是好消息。这两人若拧在一起,那将大不妙。
  他脑海里浮起古参天冷峻似钢的面孔,感到有只手正伸向他,由小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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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4:09: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刀头恩怨

  人生最多的是意外,不是逻辑。
  天一方,地一块,翻过去,正过来,怎么摆都不是最明白,唯有山间的蝶痛快。
  东方红想象古参天与张三丰最初的投意,找不到很好的理由。这两个人几乎没有相通的地方。
  古参天也想不到他会遇上张三丰,两人相会纯属巧合,更想不到两人之间还有因果。
  张三丰在狗肉店里正吃狗肉,弄得满手是油,不经意地往身上一擦,衣服明亮起来,极不讲究。
  古参天无意走到他的面前,打量了他一眼。
  张三丰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你也想吃狗肉?”
  古参天微怔,马上轻轻笑了。
  张三丰伸手抓起一大块狗肉:“给你。”
  古参天不加思索地接了过来,张口就吃。
  张三丰哈哈地笑起来,仿佛遇上了知己。
  古参天平时是挺讲究的,绝不会用手抓肉。这回不知怎么了,一反常态,吃得津津有味。
  也许是福至心灵,也许他看到了什么,连声说:“好肉,好香……”
  张三丰吃了个尽兴,一抹嘴走了,从几十丈外飘来一句话:若有意,二更后五丈崖上等我。
  古参天一喜,目送张三丰远去。
  他与张三丰并无交往,亦不相识,不过他断定老头子不会是别人。他的经验十分丰富。
  张三丰的名头太响,他许久前就想领教一下高明了。他不知张三丰比他强多少。
  不过,他几乎没有比张三丰差的感觉。
  大捕快一般都是相当自信的。
  他在狗肉店又吃了一会儿狗肉,慢步向五丈崖走去。早到一会儿等着比晚去要强。
  五丈崖实为高耸的巨石,立在山顶上,四周有许多树。这里景色甚美,特别是晚上,风吹树响,仿佛能把人送到大地深处。
  身在此山中,是别一种活法。
  古参天跃上五丈崖,望远山,心胸顿时宽广。崖上地方不小,足够折腾的了。
  他在崖上走动了一会儿,面西站住了。
  这时夕阳正美,他感到有种艳丽正在他心中泛开,向外放射。
  夜色落下了,他仍站在那里不动。
  这时有了朦胧的月光,山崖上又多了一个影子。月光如水,山野充满了宁静。
  “你转过来吧。”张三丰说。
  古参天一惊,他没有觉察到身后有人。
  “前辈,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江湖上何人的刀法最霸道,杀人有什么特征?”
  张三丰说:“你只要学会最霸道的刀法,什么都清楚了。”
  古参天心中一动:“前辈,你要传我刀法?”
  张三丰一笑:“你吃狗肉很是痛快,是使刀的上乘人才。我有一刀法十分酷烈,本不想传,不料被你撞破我的心境,那就传给你吧。”
  古参天大喜,忙道:“多谢前辈成全。”
  他怀着惊疑的心情看着张三丰传刀。
  张三丰远比古参天想象的高明,刀法仅一招,直截了当,阴损匹辣,与内家拳的路数截然不同。
  古参天精明过人,一看就懂了,不由惊叹张三丰的高明,这样的刀法确实很毒。
  他向张三丰深深鞠了一躬,口称师傅。
  张三丰道:“你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我想到许多事。”
  “那好,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他一扭身,不知去向,轻灵极了。
  古参天久久无语,心情极为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了五丈崖就是自己,飞身下了巨石,向山外奔去。
  他的心情好极了,骨子里扬起一种许久不见的激动。他感到自己的眼光不可避免地好起来,高起来。他有些飘飘然了。
  他是个英雄,英雄也会骄傲。
  他到铁匠铺里打造了一把短刀,走向一片树林。把树作人练刀是很好的办法。
  他一口气砍倒几十棵树,从刀口上看去,刀法极快、极烈,这让他忽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那两个锦衣卫高手也许是张三丰杀的,他传我刀法就是正告我别查了。
  这不行,我没有向他承诺什么,不能半途而废。张三丰杀人从武功上看再合理也不过了,可他为了什么呢?他感到有必要追问一下张三丰。
  他又返回五丈崖。
  他以为张三丰还会去五丈崖,那不应该是一个可以随便舍弃的地方。
  他的想法总有对的地方,但张三丰并没回五丈崖,那地方似乎风一样消失了。
  古参天在五丈崖上等了三个晚上,也没见张三丰的踪影。山里的夜给了他很深的启示,他没法儿再等了。老头子喜吃狗肉,也许去了镇上……他又去狗肉铺蹲坑儿。
  狗肉铺还是那样热闹,就是少个用手抓肉吃的老头子。古参天在狗肉铺旁一连又等三天,狗肉吃了一肚子,还是没碰上张三丰。
  他忽儿有种异样的感觉,张三丰有意在躲他。也许老头子就在一旁,故意不露面。
  天快黑的时候,他见前面人影一闪进了一家小院,心中一动,弹身冲过去。
  小院门没关,他轻而易举地闪了进去。
  院内空荡荡的,仅有两个老者下棋。
  古参天扫了他们一眼,笑了。南边的下棋人正是张三丰。北面的老头子他不认识。
  两个人下得正起劲,没有留意旁边。
  张三丰下了一子,笑道:“这棋下了十年,今晚该收盘了。”
  北面的老头子问:“今晚你有几招好棋?”
  “三招足够了。”
  “还有‘一招’呢。”古参天忽说。
  两个老头子一怔,连说扫兴。
  张三丰道:“看来这棋还得下十年,妙招丢了。”
  古参天说:“我来替你下几子如何?”
  张三丰没理他,反问道:“你闯进来干什么?”
  古参天一笑:“我还有一事不明。”
  张三丰冷冷地说:“你的事真多。”
  “我没事找事,没法不多。”
  “你还想知道什么?”
  “前辈,你是否用刀杀过两个锦衣卫?”
  张三丰笑了:“我能告诉你的全在那招刀法上了,你最好刚纳其他心思。”
  古参天说:“是的,这就是‘刀法’让我做的。”
  张三丰瞥了他一眼:“小子,你若是人领着不走,鬼领着飞跑,那别人有什么法呢。”
  古参天脸色一怔:“前辈,你传我刀法是否要我知恩感德?”
  “不,我做事全凭心境,好神来之笔。你会什么刀法那是你的事,与我毫不相干,只有正做的事对我才有意义。”
  古参天点了点头:“前辈,那就对不住了。我要拿你归案。我不能因私损公。”
  张三丰笑道:“我不是皇帝老爷,你要做什么用不着向我请示。”
  古参天注视了他片刻,身形一晃,欺向张三丰,右手一摆,扬起杀人的刀,搅起无数飞旋的亮圈削向张三丰的肩头,快似闪电。
  张三丰胸有成竹,待刀气逼近了,身子一歪,“腾”地弹出两丈外,随之又飞旋回来,宛如影子一样空灵。
  古参天本就想一刀而中,身子微仰,刀一竖,又叉花劈出,仿佛一条快活的毒蛇在空中一摆,砍向张三丰的脖子。
  张三丰腰部一拧,身子顿时矮了两尺,虚影一旋,闪到古参天的身后去。
  古参天两刀走空,大骇。
  他一向十分自信,这么不景气的买卖还没做过。张三丰活似一个影子,不怪而怪。这让他心里发毛,并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奈。
  张三丰冲他一笑:“大捕快,别发呆,你用‘入世’刀,岂能砍中我‘出世’人?”
  古参天豁然而悟,心中一片空明,笑道:“前辈,多谢指点。这次是否让我感恩?”
  “问你手中的刀吧。”
  古参天一乐,大笑起来:“前辈,得罪。”
  他飞身就上,一刀砍出两个刀花,分袭张三丰的要害。
  张三丰还是那么从容,身形一晃,轻飘飘拍出一掌,一股暗劲顿如激流涌向古参天,势不可当。
  古参天陡觉手臂一沉,刀法立乱,又砍到了一边。这回泄尽了他的豪气。
  “前辈,你的刀法真是伟大,我连使几次竟未沾上你的衣边,惭愧呀惭愧。”
  张三丰笑了,很安然:“你出‘出世刀’,杀我‘入世’人,不惭愧才怪呢。”
  古参天一怔,怎么又变了?脑中灵光一闪,立时明白了张三丰的真意,心中畅然。
  他再次举起刀,有了混然之象。
  张三丰后退了两步。
  古参天以为张三丰怕了,心中顿时涌起雪浪狂起般的欢乐。
  “前辈,这回你要小心,我懂得你了。”
  张三丰淡淡地哼了一声,没有反应。
  古参天身形一斜,陡出无常刀,不见刀影。
  张三丰不敢怠慢,急使太极拳中的“粘”字诀,双掌飘旋一划,轻推过去,柔劲顿起。
  古参天一刀出手,闪到一旁。
  张三丰的衣角被刀划破。
  古参天乐在心头,两眼眯了起来。
  “前辈,这时你是否有了悔意?”
  张三丰哼道:“要翘尾巴吗?还早了一点。”
  古参天闷哼一声,欲下杀手。
  张三丰明白会有怎样的结果,两眼暴亮起来,仿佛两盏小灯,火苗烁烁。
  古参天身形一矮,纵身飞旋,又一刀在旋中劈出,快得连他都吃了一惊。
  张三丰一声清啸,腾空而起,身在半空里一转,飞射两丈外去。这次他的裤角被划破。
  张三丰看了一眼自己的形状,淡然道:“小子,你要让我没衣服穿吗?”
  古参天大笑:“没让你露屁股已是天大的便宜,难道这不是面子?”
  张三丰不恼,他的涵养总让他停在淡泊里,心中一片空虚。
  坐在旁边的老头子有些不快了,冷然说:“小子,有种来玩棋,这里没有怕刀的,你卖弄什么?”
  古参天愣了一下:“老丈,你的口气倒大,怎么是一副生面孔呢?江湖大僚可都是有名有姓的,你是哪种人?”
  老头子道:“你放心,我不是你爹。”
  古参天向前一欺,闪电般劈出一刀。
  老头子视而不见,根本没有动的意思,古参天只好收刀。老头子是对的,他不怕刀。
  若是古参天让刀自由走下去,那老头子这时已成了两半萝卜了。古参天的刀术已达收发由心的上乘境界,不愁驾驭不了它。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该走了,我又有了棋兴。”
  古参天道:“我越来越发觉得你是杀人者,我不能一走了之。”
  张三丰叹了一声:“走火入魔。”
  古参天瞥了他一眼,又要出刀。
  张三丰终于被激怒了,眼里升起两把丹火。
  丹火非红云,饱满光亮,十分动人。
  古参天见张三丰有了异相,小心起来。
  张三丰是内家拳鼻祖,以丹道起家,自有别人难以窥知的秘密。他很少发怒,但怒起来便一发而不可收拾,犹如火把,不烧尽周身的油气不会熄灭。他已修成“金丹大道”,腹中已结圣丹,非凡的神力全在如桃若杏般的“金丹”上。
  金丹的颜色有几种,以紫色为最上品,但若修成“金丹大道”,金丹的色彩又可以变幻的。
  张三丰目中升起丹火,是红色丹气上升之故,这是他将有大动的表示。
  一个修成金丹的人若要大动,那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欢跃起来,都会不顾一切,舍生忘死。这是可怕的,也是外人不明白的。
  古参天平定了一下心情,右手突扬,身形一斜,仿佛要挤进虚空里去。刀变得无关紧要了,让人极易忽视它,这近乎偷袭术,绝非偷袭。
  张三丰身体一松,双臂若灵蛇般一摆,使出太极拳的“抖”字诀,空气中忽地一声闷响,古参天被弹出三丈外去,很狼狈。
  古参天一时弄不清张三丰怎么突地又神勇了起来,心中一片冰凉。
  张三丰道:“你这该懂了吧,杀人抓人仅凭一厢情愿是不够的,你另赶门去吧。”
  古参天心中很苦,难过得要死,长出了几口气,说:“前辈,也许我还会再来的。”
  他转身走了,走时垂头丧气。
  出了小胡同,他感到几多迷茫,人生八面风,不知哪风清。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进了一家小客店。
  这时已是掌灯时分。客房里的十分昏暗,他望着灯火发呆。忽然,他瞥见一个刀客走进另一间客房,他站了起来。他觉得那刀客不凡。
  他推开刀客的房门,走了进去。
  刀客是云中魂,没把他的闯入放在心上。
  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古参天说:“好刀,一定杀过许多人。”
  云中魂笑道:“你的眼光真不走运,这把刀仅杀过两个人。”他一拍自己的宝刀。
  古参天的心一跳:“杀的是两个什么人?”
  “自然是该死的人。”
  “是不是锦衣卫?”
  云中魂扫了他一眼:“你的好奇心倒强,该死的人还有什么分别呢?”
  古参天一扬手中刀:“你看我的家伙怎样?”
  “和你差不多,都是新玩艺,没炼过。”
  “你是旧玩艺?”
  “至少玩刀比你的时光长,你才练几天呢?”
  “你知道我没练几天?”
  云中魂更乐了:“傻瓜才看不出来呢。常玩刀的眼中无刀,一举一动都十分协调,你做不到。更高的刀手眼中亦无生死,你两眼里都是功利,怎么是老手呢?要饭的装不象富翁。”
  “你以为我的刀法不精?”
  云中魂摇了摇头:“这是两码事。”
  古参天盯了他一阵子,说:“你是一刀杀的那两人?”
  “不错,我喜欢简练,比如写文章。”
  “在雪天里杀的?”
  “你越发对了,只有在雪天里人血才更美。”
  “你杀死他们仅是为了好玩?”
  “你越来越聪明了,不好玩的事谁干?”
  古参天冷哼了一声:“你不知道杀人要偿命?”
  “我不相信杀人就偿命。”
  “你看我能不能改变你的念头?”
  “除非你的刀更快,人也更狠。”
  古参天轻笑起来:“我想证明这一点。”
  云中魂乐了,拼斗是他的嗜好:“好得很,我正愁找不到人试刀呢。”
  他轻轻一拍刀鞘,锋利的刀飞了出来。
  古参天见对方的刀冷气森森,宛如有冰水流动,知道非等闲,不由后退了两步。在屋中动刀他感到施展不开手脚。
  云中魂却没有出去拼杀的意思,两道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一眨也不眨。这是以气夺人。
  古参天淡然一笑:“别玩花样了,动手吧。”
  云中魂说:“我更喜欢后发制人,你的丑态绝对比你的刀法精彩,我想一睹为快。”
  古参天很少碰上这样的滑头,他握紧刀把,侧身而立,准备一展绝学,他不相信云中魂比张三丰还油。
  云中魂更没把古参天放在眼里,他的刀法已精绝到了顶头,用不着担心了。百炼钢化成绕柔,就是说达到他这种境界的人可以不拘场合与人斗,争风流。小小一间客房在他眼已经够大了。能耍开刀的地方他就漂亮地杀人。
  屋子里的空气紧张起来,一触即爆。
  古参天忽地妥协了,笑道:“也许在拼斗之前我该弄清楚你的话有几分可信,这么不分皂白地打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可笑?”
  云中魂亦乐:“我知道你会改变主意,这比被一刀宰了要好。”
  古参天说:“我不想做凶手,你也别太心急,我们也许还有能谈到一起的话题。”
  云中魂道:“我要去杀一人,你也要杀人吗?我一口气劈倒十万棵竹子,不能白干。”
  古参天一喜:“要杀哪一个?”
  “东方红,也是你的敌人吗?”
  “太是了,看来我们不打有理。不过,假如那两个锦衣卫高手是你所杀,我还是不能放过你的。”
  云中魂大笑起来:“我不喜欢寂寞,要找我什么时候都可。”
  “你有把握杀得了东方红?”
  “不错,我已知道什么时候下刀适宜。”
  “你是否以为两个人合伙斗他把握更大?”
  “我讨厌俩打一个,那不是英雄干的。”
  “我也是。”
  云中魂盯了古参天片刻:“夜深了,你是否想住在我屋里?”
  古参天一笑,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东方红又多了一个强敌,这是可喜的,他感到一种雪水翻腾般的激动,至少江湖上又能多一段神奇的传说。他很少思索东方红,想也想不明白。
  他感到最深的不可思议就是东方红的进境,这小子成天胡吹海谤,日空挂云,怎么几个月的时间就不可一世了呢?难道他真是天才,那我是什么,蠢货?这恐怕不公允吧。
  他闭着眼睛思索了许久,没有清晰的去处。
  忽然,他听到一阵“嘻嘻”怪笑,旁边的客房门被一脚踢开,走进几个人去。
  他猛地站起,走向那间客房。
  客房里赫然坐着“五煞”,他不由一怔。“五煞”的旁边还有三只麻袋,鼓鼓的,不时一动。
  扎布伦道:“还是逍遥好,跟着郑老大真是没劲,这不一样立功吗。”
  扎布仁说:“当官更好,不知郑老大什么时候向皇上举荐我们。嘿嘿,那时朝廷又多几个‘小官’爷。”
  古参天突然现在他们面前,几个人吓了一跳。
  古参天说:“麻袋里是什么?”
  扎布力尖笑一声:“你说是什么最好?”
  古参天逼近几步:“把麻袋打开。”
  扎布克快笑道:“这是给皇帝老爷办的鲜货,你让打开,不想要脑袋了吗?”
  古参天怒道:“废话少说,打开!”
  扎布仗忽儿恼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吓唬‘五大爷’?要打就别要脑袋。”
  古参天突地扬刀,手起刀落,三只麻袋全开了,里面竟是少女,全是小家碧玉。
  古参天怒视了他们一眼:“这是在哪里弄来的?”
  他憎恨他们强抢民女,有些疾恶如仇。
  扎布仁大火:“又没你妹妹,谁让你管闲事?”
  古参天伸手就抓,扎布仁一跳而起,还挺麻利。
  古参天旋腕劈出一掌,“五煞”立时合而围击。
  古参天应付五煞并不容易,无奈何,只有用刀。刀光一起,五个小子早跑得没影了。
  古参天拍开少女的穴道,让她们坐到一边去。三个少女吓得哆嗦,挤成一团。
  古参天谛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知道五个小子就在门外。他拧身冲出去,五个小子犹如天降,袭向他的要害。他来不及拼杀,拧身连纵,唯有这样才是高明的,否则必伤无疑。
  “五煞”没有摆平古参天,站在那里啧啧称奇,这实在古怪。
  古参天说:“你们的腿若好使,就赶快用吧,现在我还不想杀你们。”
  “五煞”自然不甘心,叫骂不止。
  扎布力说:“大浑蛋,你若想安生,就把‘货’给我们;否则,让你手脚不全。”
  古参天没有理会,暗思对策。他知道“五煞”投了郑和,明杀他们不行,放了也不太妥,虽然自己可以说不知他们是官府中人。
  思忖了片刻,他下了决心,笑道:“你们敢到外面与我一斗吗?若是我还不能一招胜了你们,货给你们,再赔你们五百两银子,如何?”
  “五煞”听了大乐,这样的买卖做得,他们绝不相信古参天一招能有收获;相反,他们倒可以发一笔小财。
  几个人走出小店,夜色吞没了他们。
  古参天刚要下杀手,忽听有人说:“且慢动手,货确是官家的,也有我一份功劳。”
  古参天扬头看,竟是吴云峰,他愣住了。
  “你不做县太爷到这里来干什么?”
  “七品芝麻官我做够了,也许再大一点还有做头,我想试一试。”
  古参天哼了一声:“强抢民女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不怕王法吗?”
  吴云峰快笑起来:“我不记得我干过什么好事,这不一样做官吗?这是给皇帝办的货,难道皇上还怕王法?老朋友,你别太认真,人间不过大戏台,谁演得漂亮谁走时,你拼着性命触霉头,又有什么趣?”
  古参天冷道:“这么说,你们非要人不可?”
  吴云峰摇头说:“那倒不一定,天下美人多得是,你不放人我们可以再去捣鼓。这样一来,可对你大为不利,皇上也会恼的。”
  古参天低下了头,这是个大难题。
  吴云峰见劝说有了效果,趁热打铁:“老朋友,醒一醒吧,世道就是这样,太直了你承不起,混水摸鱼才见真本色。主要是,你救了她们,仍会落到我们手里。这样一来,她们的命运就惨了,远不如把她们献给皇帝,至少能吃饱喝足,不受小鬼的欺负。”
  古参天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理,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妥协吧,也许这是最好的选择。
  但想到三个少女可怜的模样,他的心受到沉重的一击。他还是有正义感的,他是捕快。
  过了许久。他长叹了一声,飘然而去。
  吴云峰得意地笑起来,叫道:“老朋友,无事可干时请到我那里一叙,有酒有肉有美人。”
  古参天心中甚闷,没有回音。他感到空漠、无聊,只想尽快忘掉身后的一切。
  人世这般模样,自己能做到问心无愧就不错了。他给自己找到了下去的台阶。
  他向夜里走得更深了。
  “五煞”见古参天跑了,乐得笑骂不止,楞说舍了五百两银子,古参天孬种。
  几个人回到小店欲看美人,忽有一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是云中魂。
  “五煞”气得乱跳,刚吓跑一个小鬼,又来一个阎王,真他妈晦气。
  扎布仁骂道:“你小子想劫道?”
  云中魂说:“有人走了,有人还在,你不应该感到奇怪。你们能从别处抢来,难道我不能从你们手里抢走吗?”
  扎布力大骂:“你小子不配!别以为那家伙带了刀,你有刀也可以风光,没这么多好事!”
  云中魂十分平静地说:“我的刀比他的更好。他怕皇上,我不怕,你说谁更轻松?”
  吴云峰冰冷地说:“小子,你铁了心要与我们作对?”
  云中魂道:“我想替你们削掉头上的霉。”
  吴云峰哼了一声,十指暴伸,身子飞旋抢进,使出“玉阳指神功”,数道银白的劲气交叉射向云中魂的要害。
  云中魂识得厉害,宝刀在胸前划了一个弧形,刀气顿生,“哧哧”几声,击在刀上的劲气向四方迸散。
  在这当儿,“五煞”突地围上,哥几个猛下杀手,齐心合力,同打云中魂,仿佛五个跳蚤。
  云中魂大刀一横,“瘟神刀”闪电般出手,虚光一闪,“五煞”连声叫唤,急忙逃开。
  “五煞”这回吃了大亏,每人胸前都挨了一刀。血染衣衫,下刀虽不深,活动不大灵便了。
  几个小子怪眼瞪起,咬牙切齿,恨得不行。
  云中魂大笑:“好刀,好刀!多亏我手下留情,不然你们成了‘十不全’。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吗?”
  扎布力恨道:“也许你突地发现我们是你姐夫!”
  云中魂被另一种大乐充沛了 ,一点也没觉他的话逆耳:“我只有一个姐姐,五岁时就死了。我所以不杀你们,是因为我要先用它杀一个强敌,他是个大人物,你们没法和他比的。”
  “五煞”气得嗷嗷叫:“放屁放屁!臭不可闻!”
  云中魂被内心的欢乐征服了并不觉得“放屁”与“很好”有什么分别,他进入了一种明媚如画的境界,他就是一把刀。
  当一个人彻底明白了自己,才真的深刻了。
  他想到扬眉吐气,想到那挥刀的瞬间闪烁的不可遏制的美丽,人生只有达此境地才能回首。
  吴云峰估计了一下自身的实力,长叹一口气,今晚唯有认栽了。
  他扫了“五煞”一眼,说:“我白跟了一趟,还是没弄个明白,走。”
  “五煞”叫了起来:“不行,走也要割他一只耳朵!”
  他们几乎气疯了,刀挨得太黑。他们实在想不通,怎么一离开铁煞寨就惊心动魄地倒起霉了呢?难道是下山时没选个黄道吉日?平时杀人也没看日子呀,那怎么不吃亏?
  奶奶的,思想比杀人还累!
  几个小子还要呆下去,云中魂走向他们,轻笑道:“你们倒提醒了我,割几只猪耳朵确是不错。下酒。”
  五个小子连连后退,骂道:“浑蛋,我们哪有那么大的耳朵?”
  云中魂作举刀状,几个小子拔腿如飞,一边跑,一边骂。他们不想太舍本。
  吴云峰一跺脚,亦弹身而去。
  云中魂愉快地回到屋中,三个少女扑向他,求他保护,别分开。
  小店老板这时探出头来,庆幸没出大乱子。
  别的过客都没出来,免得引火烧身。
  小店又恢复了宁静,云中魂开始考虑她们的要求。三个少女都很娇美,他没法儿不动心。
  蓦地,一种昂扬在他身上抬头,他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身边就有需要的东西,但他不敢胡来。复苏生命的意蕴是好事,也极易走向反面。他怕一旦泄了真相,自己会走形,那就极可能杀不了东方红了,一切努力都付于了流水。他猛吸一口气,压住欲火,腹部顿时凉了下去。
  云中魂精力充沛,一时心猿意马也是难免。
  他刚要走开去,三少女又抱住他。
  这回让他有些焦躁不安了,意志在软化,也许渲泄一下生命的伟大更自然吧。他放弃了对自己的约束……

  第二十二章 杵剑争锋
  夜是最深的云,人是最大的夜。古参天在夜色里一阵急行,深深地懂得了人生的诡谲。
  他感到自己象个婴儿,心里暖洋洋的。
  他奔驰了许久,到了妙远。敲开客栈的门,他走了进去。
  妙远城仅有一家客栈,他与东方红成了邻居。东方红这时还没入睡,知道有人进来。
  古参天在房里转悠了两圈,猛抬头,陡见东方红站在门口,顿时又惊又喜,连声说好。
  东方红道:“世界真小,我们总能碰到一起。”
  古参天说:“我正要找你呢,该是了帐的时候了。”
  东方红一笑:“听说你与张三丰勾搭上了?”
  古参天大笑起来:“可惜没‘成奸’,你的耳朵倒满长的。”
  东方红扬了一下头颅:“你打算什么时候了帐?”
  古参天说:“明天。”
  东方红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古参天知道东方红不会偷袭他,放心地睡了。讲信义的敌人比不可靠的朋友让人放心。
  东方红也想到了睡去,于是他睡着了。
  翌日清晨。两人坐到了一张桌上吃饭。
  彼此注视着,谁都不回避。
  木心和百婉君坐在旁边的桌上吃饭,一声不响。小店内极静。
  古参天盯了东方红一会儿,说:“我看不出你哪点象天才。”
  东方红微微一笑:“你又犯了上次的错误。”
  “可是,这回我不会输。”
  东方红看了他一眼:“我与你不同,我一向都把结论放在后头。”
  于是,两人又和和气气地吃饭。
  吃过饭,两人向城外走去。木心、百婉君在后面跟着,相距甚远,为的是不影响古参天的心境。公平决斗。
  两人走到一棵参天古树下。
  东方红说:“这地方不错,对你有利,大概古树不倒,你也不会死。”
  古参天笑道:“这时候你能为我着想,难得。”
  两人对峙起来,不再说话。
  许久,两人也没动手,都不想先进攻。
  风在两人的额头轻松地刮过,两人的心里却不轻松。古参天站得越久,越感到求胜没把握,一种生命的凄绝深进心底,竟使他的毛发生出高度的自觉。他心里很凉,是来自幽深的死亡吗?他觉得忧虑不是过错。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古老兄,你是否打算改变主意?”
  古参天冷射了他一眼,说:“你等得不耐烦了?”
  东方红摇了摇头:“我可以等你十年,但无论如何,你只能是输家,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古参天哈哈地笑起来,豪放:“我的刀也不会乱砍,这你尽管放心。”
  东方红似乎寂寞地说:“万里深处,总有头。”
  他一扬剑,直向古参天欺进,平常之极,毫无天才可言。
  古参天一怔,视如儿戏,这不是他想象的惊天一击,但他马上换了念头,无论对方怎样,自己是不能变的。他的刀在腋下一旋,闪电般削向东方红的小腹,无声无息。
  东方红身形一扭,忽如风雷起,长剑虚光连成甲,一片汪洋都不见,人影顿失。他的“禹步”被他天才地发挥到“虚无一气”的境界。
  古参天感到不妙,前胸一凉,鲜血飞流,他中了一剑。
  不知何时,东方红又退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古参天惊诧极了,刚才仿佛一梦。他好不容易才从汹涌阴暗的大海里挣脱出来,他觉得没被吞没实在是万幸。
  东方红剑下留了情,古参天竟没觉察到。
  木心、百婉君欣喜地冲过来。
  “兄台,我知道你会胜的,谁也别想在你身上大发横财。”木心十分兴奋。
  古参天心中一片幽暗,说不出话。他面对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说不清的“变化”。这让他从心里感到可怕,他实在不明白东方红的身法怎么会这么玄乎、这么快。
  东方红轻微一笑:“古老兄,看来你还得改变一下自己,这回你没法儿如愿了。你希望还有下次吗?”
  古参天冷道:“我会考虑下一次决斗的,你不会有太好的结局。”
  东方红自信地说:“除了意外,没有什么可以动摇我的东西,仇恨也不能。”
  古参天哼了一声,飞身而去。他很累。
  东方红冲百婉君一乐:“你知道我何以会胜得这么容易?”
  百婉君笑吟吟地说:“你总是不断地制造怪念头,谁能猜得好呢?不过我可以试一下,也许你心里突然进入了一个明丽的倩影,你才有了灵感,胜得兴奋轻松。”
  东方红“啊”了一声:“好厉害,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不错,动手前,确是你无比的美丽给了我深刻的启示,由你那绝顶辉煌的眸子我想到了剑,想到从什么方位下手。”
  百婉君脸儿一红,幸福甜蜜的红,更加夺人心魂,仿佛一片火云能把人送上青天。东方红不由看得痴了,真想走进去。
  木心把头凑上去,直直盯着东方红的眼睛,轻声说:“兄台,要不要我帮你一下,你的眼珠停住不动了?”
  东方红瞬时回过神来,笑道:“你鼓捣什么,我在奇怪你们两人有些相象。”
  木心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她是姐姐吗。”
  百婉君轻挥衣袖,飘身而去,向北。
  东方红一推木心,两人追上去。
  三个人在绿野中奔掠了十几里,到了一片花椒树旁,忽听有争斗声。
  他们寻声望去,妙忆与刘奇斗得正欢。
  三个人靠过去,搏杀的双方视而不见。
  木心笑道:“道姑还挺喜欢打架呢。”
  妙忆摇身纵到一旁,气恨地说:“你不要胡说八道,他儿子调戏我的弟子,我不该管吗?”
  刘三笑说:“谁调戏你的弟子了?、分明是她看上我了吗,对不对,华妹妹?”
  修华气得娇躯乱颤,暗骂刘三笑无耻,因她又对刘三笑确有好感,有苦说不出来。
  刘三笑确实会笑,“三笑”打动了修华的心,几乎跟他跑了。刘三笑的“笑”就是三把刀,一般的少女受不了。
  修华恼恨了一阵子,落下伤心泪。
  妙忆怒问:“快说,是他调戏的你还是你看上了他?”
  修华没法回避了,硬着头皮说:“是他调戏的我。”这是事实,只是不太动听罢了。
  刘三笑哈哈地笑起来:“华妹妹,我是怎么调戏的你,向大伙说一说?”
  修华羞怯的面孔泛起一层油似的怒红,欲言又止,她没法把刘三笑那“抓人”的奇笑公布于众。她并非缺乏勇气,更多的考虑是不该再让刘三笑牵着鼻子走。她不是善于爬杆的猴子。
  刘三笑看她越发迷人了,想象得出她处在一种怎样的窘境,不由拍起了巴掌,笑道:“华妹妹,你讲不出吧,我怎会调戏人呢?”
  修华气苦极了,身形暴动,玉臂蛇一样飘摆起来,一拳捣向刘三笑的眼窝。
  刘三笑正在兴头上,防范意识淡薄。忽见粉拳飞来,一吓,竟未及闪躲,随着一声大叫,他的眼窝青黑一片,十分狼狈。
  木心笑道:“好拳法,惊煞人。”
  刘三笑大怒,甩手抢步,一式“老虎登山”拳捣修华的前额,狠毒皆俱。
  修华柳腰一拧,向左斜飘,十分灵洒。
  刘三笑一击不中,反臂一抖,飞拳击向木心的眼窝。他恨木心刚才喝彩。
  木心一愕,拧身叼住他的手腕,向前一送,刘三笑一腚坐到地上,摔得嗷号一声。
  他与木心几乎不可同日而语,哪有便宜让他去占。
  刘三笑纵身再斗,被刘奇喝住。
  刘奇不傻,看得出木心有惊人的神通,再打岂不自寻其辱。他干笑了两声:“男女之爱,这本算不了什么,不打也罢,我们走。”
  刘三笑剜了木心一眼,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妙忆欲阻止他们离去,终于忍住了。
  刘奇父子扬长而去。
  妙忆欲走,百婉君忽道:“师太,你的眼睛里怎么泪水这样充盈?是服了那树上的‘泪’了吗?”
  妙忆道:“是的,我的眼睛不好。”
  百婉君叹息了一声:“那‘泪’有毒,你知道吗?”
  “知道,我要的就是那毒。”
  百婉君一愣,微微点了点头:“何苦呢?你会受到伤害的,也许会失明。”
  妙忆清朗地笑起来:“正是为了不受伤害,我才这么做的。”
  百婉君审视了她片刻,轻声道:“师太,这是‘天机子’老前辈的主意吧?”
  妙忆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百婉君快笑道:“我听父亲说过,普天之下唯有‘天机子’前辈善使妙城之‘泪’。看情形,你已明白‘泪’的用处,难道是自悟的?”
  妙忆苦笑一声,说:“不错,‘泪’的用法是位前辈告诉我的。至于是不是‘天机子’前辈,我就不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个秘密呢?”.
  妙忆道:“他说那‘泪’唯有对我才有用处,让‘泪’白白流失未免太可惜,造就一个人才也是功德。”
  百婉君沉吟了一下:“你现在有何感觉?”
  “眼睛刺痛得很,仿佛在抽丝。”
  百婉君怔了一下:“师太,你要牢记‘水’字诀才可免此痛苦。眼中若有‘真水’流,什么都能冲开去。”
  妙忆面有喜色,点头道:“多谢姑娘指教。”
  她带着弟子飘然而去了。
  东方红注视了百婉君好一会儿,说:“她眼里的‘泪水’已经够多,你怎么还让她牢记‘水’字诀,难道让它们成为两眼泉吗?”
  百婉君扭着看了他一眼:“兄台,你以为我在胡说?”
  “不,我只是奇怪而已。”
  木心道:“兄台,你别乱发高明了,有什么奇怪的,多一点水有什么坏。”
  东方红不语,三人纵身东去。
  一路急行。半个时辰后,他们进了安阳城。
  小城还是那么古旧,似乎从来就没变过。
  他们走进一家酒店,东方红顿时愣住了。
  一个风流少年正向范幼思大献殷勤,旁边坐着一位很老的道姑。
  东方红轻轻地坐到一边去,等待机会。
  少年的形状、声音似乎有些熟,这让他想起在侯文通家碰上的那一幕———侯文通的儿子调戏小丫鬟。
  他没有猜错,少年人正是侯文通的儿子“金风手”侯子玉,他抢了老子的心上人逃到了这里。
  范幼思一脸冷漠,对他并不感兴趣。
  老道姑一言不发,侯子玉大唱独角戏。
  侯子玉摇头晃脑,大讲他爹的坏处:“老头子什么都好,就是一身狐臭,让人受不了。范姑娘,我可是白璧无暇,什么人也比不了。”
  老道姑这时忽说:“丫头,你就跟了他吧。他比他爹强多了,你不吃亏。”
  范幼思道:“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好,除非他能让我相信这一点。”
  侯子玉笑说:“这有何难,我会让你开开眼界的。”
  他扭头看见了东方红,站了起来,轻轻走到东方红面前,一伸手说:“把偷我的钱给我。”
  东方红料不到他这么会找理由,笑道:“你没有认错人?”
  “笑话,我的眼睛不是吃素的。”
  东方红说:“你把偷的人给我。”
  侯子玉一惊,以为东方红是他爹派来的杀手,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东方红笑道:“我不是你爹……派来的,你别太紧张。不过,你爹抢的人要让你放。”
  侯子玉嘿嘿一笑:“做梦!大概你还没在江湖上混几天吧?”
  侯子玉也是青年一辈中的好手,他有些自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他小看东方红却是一个绝对的错误。他一抖手中“金扇子”向东方红点去。
  东方红向后一仰,侯子玉的金扇顿开顺手划向东方红的脖子;东方红飘然而起,闪到他的右侧,伸手点向他的“章门穴”。
  侯子玉大骇,欲闪不及,被点在那里。
  老道姑这时怒形于色,喝道:“小子,放开他?他抢他爹的女人碍你什么事?”
  东方红说:“问题是范姑娘并不是他爹的女人,她是被抢来的,这不行。”
  老道姑一拍桌子,怒道:“不管这丫头是怎么来的,你都得放人!”
  “你们也得放人,这才公平。”
  老道姑哼了一声:“好个狂妄的小子,不让你栽几个跟头,恐怕你死活都不买帐。”
  东方红满不在乎地说:“我并不在乎栽个什么样的跟头,只问救个什么样的女人。”
  老道姑扬了扬手,连声说:“好,好,那你就先接我一掌。”
  她身形一动,犹如一股风忽地吹到了东方红面前,身法之快实属罕见。
  东方红一惊,挥掌迎上。
  “砰”地一声,两掌接实,两人各退出半步。
  老道姑似乎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老眼不住地翻动,吃不准东方红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东方红亦亦有些惊异,老道姑似乎已过百岁,竟然这么硬朗,堪称奇迹。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老道姑说:“你是何人门下?”
  东方红道:“你看呢?”
  老道姑脸色一寒:“你想硬到底?”
  “我只关心放人,只要范姑娘自由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老道姑权衡了一阵利弊,无奈地说:“好,我放人。”她推了一把范幼思。
  东方红挥手解开侯子玉的穴道。
  范幼思走向百婉君。
  侯子玉叫了起来:“不,你不能走!”
  范幼思叹息了一声,没有理会。
  侯子玉飞身欲扑,忽儿看清百婉君的面孔,他顿时呆了,这么美丽的少女他还不曾见过。
  他直勾勾地盯着百婉君,竟忘了范幼思。
  木心讨厌他那副馋相,闪身挡住他的目光。
  范幼思对百婉君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好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纯朴的亲昵:“姐姐,我能和你在一起吗?”
  百婉君轻轻笑道:“当然可以,我正少一个妹妹呢。”
  范幼思脸上布满幸福的笑意。
  侯子玉这时冲老道姑叫道:“老姥姥,我不让他们走,你帮我!”
  老道姑抬眼看了一下门外,古参天走了进来。他见了老道姑,连忙施礼:“祖师,您老人家可好?”
  老道姑面无表情:“又来劝我躲起来吗?”
  “不,弟子知错了。祖师,弟子想问您一句口诀。”
  老道姑“嗯”了一声:“什么口诀?”
  “‘邪魔经’上的一句口诀。”
  老道姑不言语了,飘身而去。
  古参天、侯子玉急忙跟了上去。
  侯子玉把老子的心上人弄丢了,心如被鼠嚼,一路上叫骂不止,仿佛天下人都与他过不去。
  东方红这时走到范幼思面前,笑道:“范姑娘,你自由了,想到哪里去呢?我可以送你。”
  范幼思并不看他,两眼直盯着百婉君,淡淡地说:“我哪里也不去,只和姐姐在一起。”
  东方红感到有些别扭,也没往深处想。
  百婉君轻笑道:“跟我在一起是要吃苦头的。”
  “我不怕。只要跟着姐姐,什么苦我都愿吃。”
  范幼思十分坚定,似乎百婉君是她唯一值得信赖的人。一个人难得有这样的好感觉。
  百婉君轻抚了一下范幼思的秀发,甜怡地说:“你喜欢喝酒吗?”
  范幼思一愣:“姐姐喜欢喝吗?”
  百婉君摇了摇头:“不喜欢,可有时不得不喝,喝得很厉害,以致都找不到自己了。”
  范幼思嘻嘻地笑起来:“真有趣,姐姐干什么要喝酒呢?”
  “为了不被人伤害。你若想好好活着,从现在起也必须开始喝酒,喝得越多越好。你能做到吗?”
  范幼思一脸惊慌之色:“我恐怕做不来。”
  百婉君微微摇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除非你甘心受人摆布,走得远远的。”
  范幼思忽觉一种冷硬的东西扼住了她的喉咙,心中一酸,颤声道:“喝酒与自由有什么相干呢?”
  百婉君一笑:“只要你愿意喝酒,以后会慢慢明白的。你若不喝,我也保护不了你。江湖并不平静,你心里该有数了。”
  范幼思心中一痛,觉得百婉君在责她无用,自己被人抢来抢去,确也是耻辱,可这能怪我吗?她几乎哽咽地问:“姐姐,你有武功?”
  百婉君微微地笑了,仿佛迷人的红云在她脸上升起,似水纹向外散开。范幼思呆了。
  许久。范幼思说:“姐姐,我喝,就是毒酒我也不怕,只要你不嫌弃我。”
  百婉君冲木心点了点头,木心便要菜点酒。
  酒店老板抱来一坛酒,揭开封盖,酒香扑鼻,果然是好酒。
  范幼思几乎被吓蔫了。
  木心托起坛子一连倒了十大碗,坐到一旁。
  百婉君一指桌上酒,笑道:“先喝十碗试试。”
  范幼思吓得直咽口水,这不是要人命吗?她两眼盯着青白的酒,不敢喝。
  百婉君一指桌上菜:“你可吃几口菜,然后喝酒,只许吃调黄瓜。”
  范幼思为难极了,似乎这是逼她跳水,她恐怖地想起深井里闪着暗光的水。
  木心见她毫无英气,不快地说:“姐姐,她这么一副样子,你又何必费心呢?”
  范幼思看到木心眼里的轻蔑,脆弱的心宛如被划了一刀,在滴血。这不公平,她在呐喊。
  又过了一会儿,连百婉君对她也失去了信心。范幼思再也受不了了,不是酒吗,有什么?
  她银牙一咬,猛地端起一碗酒,扬脖狂饮。喝到中途,她被呛得不住咳嗽、流泪,几乎站不住了,但她心一横,没有停下。
  她心里清楚,若是自己放下碗,就再也喝不下去了,会晕倒,会不省人事。
  她憋足一口气,一连喝了六大碗,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胸中燃起了冲天大火,要把她烧坏了,香汗淋漓。她晕倒了。
  木心欲扶起她,百婉君摇了摇头:“让她来。你可以扶她站起。扶不起她的自由,一切应由她去拼搏。”
  范幼思在朦胧中听得也清,暗恨自己无用,怎么几碗酒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呢?十碗,自己没喝完呢?她忍住强烈的晕痛,慢慢扶桌站起,瞬间里,她也体会到一种强者的欢乐。
  她把手伸过去,又端起了酒碗,又扬起了粉颈,那雪白的脖子在烈酒的冲动中动人地起伏着,发出欢快的暗响。清冽的酒使她的脖子光泽更好,如玉如水。
  傲苍山,永不倒,飞龙直下处子渊,鬼神惊呼儿女好,风啸啸。
  范幼思拼着性命把碗里的酒喝光,向地上栽倒,彻底虚脱了。
  百婉君玉掌一摆,一股柔和的内劲把她托住,让她站在了那里。
  东方红不知她要搞什么名堂,默然无语。
  百婉君笑道:“东方兄,让她这么站着你看可好?”
  东方红说:“你打算让她站多久?”
  “只要兄长乐于助她,片刻即可。”
  “我担心她会醉死。”
  “不会的,我的兄长,我已点了她的‘灵台穴’,酒在在我的控制之下,猖狂不起来。”
  “你想趁她无念时打通她的脉道?”
  “这是我的一半想法,另一半保密。”
  东方红注视了一会儿范幼思,挥掌拍向他的“命门穴”。
  范幼思顿时动起来,身法十分灵活,一点也不象酒醉的样子。
  范幼思的舞动越发快了,几乎惊心动魄。
  东方红不由赞叹百婉君的绝代聪明,让一个人在无念状态中接受某种东西,那与天生的没有什么两样。
  十分清楚,范幼思不是乱动,是在操习一种极为深奥的武学,百婉君试图把一种在清醒状态下无法修习的奇术印在范幼思的脑海里。这是一种伟大的发明。
  范幼思猛烈酣畅地飞旋舞动了三百六十个回合,汗如雨下,人也清醒了。百婉君突然抽力,她立身不稳,向外飞出。
  东方红反手一勾,她站住了,停住时的姿势十分优美、迅捷。
  范幼思这时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呼一声“姐姐”,向百婉君扑了过去。她激动极了。
  百婉君捧起她的脸儿看了一会儿,笑道:“好妹妹,以后你就轻易不会醉了,可要时常喝哟。”
  “不喝会怎样呢?”范幼思歪头问道。
  百婉君拍了一下她的左腮:“不喝就要遭打,浑身不灵活。遇上强敌,喝一口酒就增添一分雄壮、几分胆气,妙得很呢。”
  范幼思忽地娇笑起来:“姐姐,你真逗,这样我岂不要带上一个酒葫芦?”
  百婉君、木心也都笑起来,十分开心。
  几个人又说笑一阵子,吃喝一通,离开酒店。
  范幼思用一块红布背上一个大酒葫芦。
  她做梦也想不到会与酒结下不解之缘。
  四人走向一条胡同,忽听有人喊冤,嚎哭如鬼。
  他们走过去,见一个五旬左右的老人跪在路上正向几个官府中人磕头。
  “大人,老汉有冤啊!前日小女在家洗衣,被王家少爷看上了,硬说小女勾了他的魂,要小女把魂还他。老汉不依,他便抢人。我去他家评理,他要我付给他失魂费,我没有钱,便被他好打一顿。大人啊,您要为我作主呀!”
  当官模样的那人道:“这倒奇,你带我们去王家。”
  那老汉爬起来就走,一拐一瘸的。
  望着衣衫破烂的老汉,东方红心潮难平。这就是穷人啊,无依无靠,对付苦难的办法唯有喊冤。可世上哪有青天?
  他们随着老汉来到一棵椴树前,北面的一家颇有些富气,门高院大,门旁卧着两条恶狗。
  双肩大门上画着两幅画,剑斩猛虎;刀劈恶狗,栩栩如生。
  那老汉不敢靠近门口,冲着几个官差一指:“大人,就是这家。”
  几个官差刚到门口,两条狗扑向他们。
  几个人把狗击退,进了院子。
  少顷,几个人走了出来,神色有了很大的变化。那个当官模样的人说:“老头,我们真让你骗苦了,你半点冤屈也没有。王家少爷被你女儿勾了魂,她不陪他谁陪?你女儿有福陪伴王家少爷是你的命好,若再胡闹,决不客气!”
  老汉呼天抢地哭起来:“天理啊!我要去衙门告状!”
  那人嘿嘿一笑:“老头儿,告状要花钱,你有吗?王家少爷不让你送几套嫁妆已是便宜你了,别不知足。”
  老汉绝望了,用头直撞地。霎时血流满面,呼道:“老天啊!这是个什么世道呀?!”
  一个官差飞步纵到他的左侧,用脚蹬了他一下,冷冷地说:“老头儿,青天白日的,你再胡说就割你的舌头。”
  “割吧,我不怕!”老汉怒喊起来。
  那官差正要让老汉吃点苦头,木心道:“当差的,你改悔吧,不然就无门了。”
  几个官差这才注意到他们,大笑起来。
  百婉君的美丽压得官差喘不过气来,好梦做得飞快。那个当官模样的人说:“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上大大的美人,好运道。你们几个想替老汉撑腰?”
  木心点头说:“不错,这让你很不舒服是吗?”
  那人快活地大笑起来:“恰恰相反,我高兴极了,没有比你们给老汉撑腰更妙的事了。不过,你们最好先让女人开口,美丽的女人是顶顶重要的。”
  百婉君冲范幼思一笑:“妹妹,你去让他变幻一下对女人的偏见。”
  范幼思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足了勇气,走向几个相貌凶恶的男人。她没与人动过手,心里发怯,但她感到身上有劲,故不十分怕。
  几个官差看着美人走向他们,似乎要投入他们怀里,心里痒痒的,嬉皮笑脸。
  范幼思没有让他们满意,走到距他们还有一丈多远的时候突然发难,不由自主地向他们劈出一掌,几个小子顿时被震得一个趔趄。
  范幼思看到了希望,立时来了精神,身形一转,直取一个官差的后脑勺,那小子抱头鼠窜。
  片刻,官差们发现她并不如何高明,猛地围上去想找点便宜。
  百婉君忽道:“长饮酒,万丈手,不醉不迷风如柳,酒酒酒。”
  范幼思闻声会意,顺手取出酒葫芦。
  几个官差不知她要干什么,不由后退了几步。等见她当众饮酒,大奇。
  范幼思猛喝几口酒,身子顿时轻灵起来,无处不柔,飘飘欲飞。她心头一喜,纵身击敌。
  这次她身法如电,官差岂是她的对手。啪啪扑扑几声响,几个官差全被打散了,受了重伤。范幼思欢喜之极,庆幸自己不是无用人了。
  这时,从院子里走出一个少年,直取范幼思,几乎是偷袭。
  范幼思拧身一转,双掌向前一推,正击在少年的前胸上,少年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老汉一旁狂笑起来:“死得好,死得好!替我女儿报仇了。”
  范幼思一怔,一个瘦小的老头儿从院子里走到门口。他几乎没有特色,太普通了,唯有老头帽上的顶子格外醒目,刺人眼睛。
  他背着手扫视了几眼众人,冷冷地笑起来,犹如哭,似乎声音被什么堵住了,极不流畅。
  “是你打伤的他们?”他怒视范幼思。
  范幼思被小老头雪刀一样的目光吓了一跳,略有不安:“是他们先找上的我。”
  老家伙毒毒地点了点头,仿佛被噎住了似的,直向范幼思走去。
  范幼思感到一种奇特的威胁,忙喝几口酒壮胆。
  老头子走到她的面前,狞笑一声,伸手就抓,动作倒也利索,但绝无大家的气象。
  范幼思玉臂摆起,犹如轻灵的水蛇,向外一拨,骤然发力。老头子仿佛遭了炮烙似地缩手,老头帽突地飞起,帽上的红顶子击中范幼思的“人中穴”,娇面顿时肿起,人也麻木了。
  百婉君吃了一惊,飘掌直取老头子,宛如虚影泄地。
  老头子拧身弹起,逃如流星。
  百婉君见他轻功极佳,没有追杀。
  她轻抚了一下范幼思的面孔,叫道:“妹妹,你有什么感觉?”
  范幼思哀叹地说:“浑身发紧,面部发热。”
  百婉君摸了一下她的脉博,神色大变,惊道:“不好,你中了败血毒。”
  老头子一旁笑了起来:“丫头,你倒有见识。她要想活命,唯有跟我来。”
  “你想怎样?”百婉君冰冷地问。
  “咳,老头子能怎样呢,不过让她解解闷罢了。”
  范幼思脸色一寒,惨白:“你做梦!”
  “哈哈……老头子的梦岂非更花?”
  百婉君清冷地一笑:“你做得到吗?”
  老头子自信地说:“老夫要做什么,还没有人能拦得住。”
  东方红向他走过去,笑道:“没有人拦你,难道没有更彻底的办法吗?”
  “你想杀掉老夫?”
  “死人会更老实的。”
  老头子哈哈地笑起来:“好狂的小子,敢这么跟我‘天机子’讲话的人,老夫还没见过。不是你提醒,我几乎忘了我也会杀人。”
  “那你不妨再飞一回帽子。”
  天机子轻笑着说:“小子,你想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老夫不开杀戒久也。”
  东方红冷笑道:“那你就再痛快一回吧。”
  天机子擎起右手正要舞动,红影一闪,铁京忽地出现在门口。他冷蔑地瞥了东方红一眼,生硬地说:“前辈,杀鸡焉用牛刀,我来收拾他。”
  天机子的黄眼珠转了两圈,说:“这小子口气不小,也许不是草包,你可用我传你的口诀斗他。”
  铁京昂起头,信心十足,偷窥了百婉君一眼,扬起金杵。
  刹那间,他的双手鲜红如血,光气盈盈,夺人心魂。
  百婉君大吃一惊,不好,他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血罗汉”:“东方兄,他已有了变化,不可轻敌。”
  铁京哼了一声:“小心也没用。”
  东方红沉静无语,他已感到铁京凌人的霸气。
  铁京的感觉好极了,一杵砸死东方红,他就可对酒当歌,名扬四海了,百婉君也逃不出他的手心。整个世界都在向他微笑。
  金杵终于飞动起来,一股血气犹如飘扬的红旗围着金杵急流。蓦地,血气凝成一点,向东方红射去,快得没法理解。
  东方红身子一摇,一式“阳光普照”,划起一片雪白的剑气。
  “当”地一声响,剑杵相交,东方红的长剑脱手而出。
  铁京抢上一步,抡杵砸向东方红的头顶。东方红施起“禹步”旋飞而起,在半空里接住长剑,顺手掷出。寒光起,铁京伤,大腿被剑击穿。长剑射到旁边的柳树上。
  天机子咳道:“没用的东西,你怎么不用我传你的口诀?”
  铁京恨得两眼喷火,叫道:“是我先胜的,这小子的剑都飞了!”
  东方红取回长剑,暗思刚才的情形。铁京的功力进境太快,这令他惊心,若非急中生智,几乎不胜,唯有自己“飞剑”,不见敌人“飞血”。
  但这并没有解决什么问题,范幼思之危未解。
  天机子趁人分神之际,猛地扑向范幼思。
  百婉君挥掌欲击,他已到了范幼思身后。
  百婉君显身手,直取敌头。
  突然,范幼思大叫起来,声音凄厉,众人吓了一跳。
  天机子身形一晃,陡地撩起范幼思,欲逃。
  百婉君堵住他的去路,心中泛起杀机。
  天机子嘿嘿一笑:“你们若让她活,趁早让路。否则,她会叫得更难听些。”
  百婉君毫无退意,一步步逼向了他。
  天机子见她软硬不吃,心中懊恼,若他们奋力反击,他还真没办法把人带走。他低头一想,计上心来,在范幼思耳朵边嘀咕了几句。
  范幼思迟疑了一下,说:“姐姐,让他把我带走吧,你没法儿救我的。”
  百婉君知道败血毒毁人之快,她解不了这毒。
  “姐姐,让我走吧。”范幼思近乎哀求了。
  百婉君心中微酸,轻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扬扬手。
  天机子一喜,弹身而去,远处传来他得意的狂笑。
  木心道:“老不死的,贪色终不会有好报!”
  百婉君问:“铁京,这是天机子的家?”
  铁京冷道:“他有什么家,不过暂住这里而已。”
  百婉君哼了一声:“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奉命办事。”
  百婉君扬起秀媚的头:“你称得上是个天才,最好不要在江湖上作怪,不然就可惜了……”
  “哼,天才还没人稀罕呢。”
  木心道:“姐姐,跟他磨什么牙。我们追那老鬼去,看他把范姑娘弄到哪里去。”
  百婉君“嗯”了一声,三人飘去。
  铁京呆在那里,眼里充满了怨毒。
  “哈哈……”一声大笑惊醒了他,心猛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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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7 13:56: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色魔掠美
  百花雨,长歌手,万古销魂香龙酒,蓦回首,不是英雄笑锦楼,天生一个愁。
  东方红三人追踪了许久,不见天机子的人影。他们冲到一片树林旁,停下。
  木心说:“老东西也许进去了,我们搜。”
  百婉君摇了摇头:“找到又怎样呢?我们只能悄悄跟着,别无高明。”
  东方红望了树林一会儿,说:“天机子有许多理由可以逃走,我们大可不必这么呆着。”
  百婉君扭头道:“我们哪里去呢?”
  东方红沉思了一会儿:“可以去京城,慢慢走。”
  木心说:“范姑娘落入老色鬼手里那可惨了。”
  三人于是都不说话。沉默是距离。
  少顷。百婉君道:“我们走,让她听天由命吧。”
  三人慢步东去,几乎不言语。
  东方红不时瞟向百婉君,目光总是闪烁不定,木心好几次看见他的小动作,向他挤眼,似乎说:“兄台,你想暗下手呀?那怎么行!”
  东方红把目光投向远山,心里很不平衡,百婉君给了他太多的遐想。
  夕阳燃起时,他们进了一座古镇。
  古镇十分幽静,让人想起桃花源。
  突然,一道白影在他们面前闪过,三人都没看清飞过去的是什么。
  木心惊道:“若是人,那轻功就太可怕了。”
  东方红担心地说:“绝不是鬼,可能是冲我们来的。”
  木心扭头问:“姐姐,江湖上何人的轻功有这么高明?”
  百婉君的神色一变,眼里闪出惊疑的目光,轻声道:“也许是……我说不请……”
  东方红见她的眼神里有种惨淡,心向下一沉。他以什么事若让百婉君怯了,那绝对不简单。刚才一闪而过的绝对是人,看情形,百婉君应该知道那人是谁,可她不敢说,其中定有绝大的秘密。
  “东方兄。”百婉君忽儿笑说,“你自忖比刚才掠过去的那人的轻功如何?”
  “不如多多,这你心里也该有数。”
  百婉君点了点头:“他才是真正的高手呢。”
  “姐姐,你一定知道他。”木心说。
  百婉君未置可否,神色黑了一般。显然,白影的出现对她是个极大的威胁。
  东方红沉思了片刻:“君妹妹,对方再强,我相信你也有法应付的。一静胜十动,这很要紧。”
  百婉君一笑,犹如满山枫叶红了,十分壮丽:“红哥哥,想不到你也会糊高帽子。”
  东方红从她的火一样热烈的美丽里寻找动人的东西,那是一种极纯正的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的精神。他似乎进入了她的灵魂里去了,望着她微笑。
  木心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伸手在他左腮上一拍,笑道:“兄台,你若困了,我们去找客栈。”
  东方红叹了一声:“你真会见缝插针。”
  木心嘻笑道:“兄台,你的手段也不差吗。”
  百婉君扫了他俩一眼,有些迷惑,似乎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鬼。
  这时,东方红在百婉君身上看到了柔情的极至状态,那是一种水汽般笼着人体的迷人东西。东方红觉得这是一种象征,代表着什么他搞不清楚。
  他细致地想了一会儿,笑道:“你总是让人琢磨不透,美得太神。”
  百婉君并没有欣喜,叹道:“等你看透了,什么都迟了。”
  东方红一呆,觉得她这么说大有深意,但他瞥见木心似喜非喜的目光,只好放下这个刚“出水”的念头,让它沉下去。他不能在朋友的情侣身上构思未来的幸福。
  他盯了百婉君的眉毛出了一会儿神,心头跳起一朵灵花,他感到百婉君就是最纯的“剑意”,人美到极处就是一把剑。
  绝顶的剑术必是美的,他找到了人与剑的交汇点。他心中一荡,仿佛投入了爱河。
  百婉君不知他乐什么,淡然问:“你发现了什么?”
  东方红说:“我觉得你把眼前事看得过于严峻了。”
  百婉君沉默了一会儿:“但愿是我多疑。”
  木心说:“绝对是多疑,谁敢动姐姐呢?”
  三人在一家小店里吃了一点东西,住进客栈。
  夜开始向深静走去,东方红随着它滑行。
  百婉君坐卧不安,总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近乎子夜了,客栈里仍然平静,百婉君稍微安心。
  蓦地,一声清响,东方红翻身坐起。
  旁边传来语焉不祥的两声轻呼,他飞身冲出门去。
  客栈外影子一闪,一切又趋于平静。
  他连忙去看他俩,屋子已空。屋内并无打斗的痕迹。他的脑袋一晕,心顿遭了冰雪。
  他闪电般冲出客栈去,哪里还有人影。
  他在古镇上飞转了几圈,又奔向田野,还是什么也没看见。他悔恨得击头、打脸,大骂自己是个笨蛋。
  忽然,一个飘忽不定宛如蚊声的声音传来:“小子,那老鬼要玷污他们,你快去救人!”是女人的声音。
  东方红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东方,快追!”女人不耐烦了。
  东方红来不及再顾别的,犹如一颗流星划空而起,向东去了。
  瞬间里,他追出有十几里,四周茫茫,什么也没看到。
  继续东进,转眼间进入了一片石林。
  这里一片残败,阴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他纵身飞上一根石柱,向四下细看,仍无所获。他心急如火,在石林中穿绕起来。
  突然,一块石板后响起刺耳的怪笑,一个矮小的绿袍人蹿上一块高石。他周身闪着绿光,眼睛绿得吓人,极亮,大脑袋几乎是三角形的。
  东方红怒道:“你笑什么?”
  绿袍人又笑:“笑你小子不长眼睛,在这里与我捉迷藏。”
  他身形一动,衣服哗哗响,不知那袍子是什么东西做的。他在夜里出现,让你几乎不怀疑他就是阎王。
  东方红沉声道:“请你把话再讲清楚点。”
  绿袍人道:“你小子不是在追人吗?人早跑远了,你在这里瞎捣鼓什么?告诉你,抢人的那个老小子是天下第一大色鬼,女人到了他手里,那是完蛋光光。他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放过。”
  东方红急得头发都要燃烧起来,叫道:“那家伙去了哪里?”
  绿袍人摇头道:“这个我不能说,你去了也白给。他的武功天下第一,你比他差远了。”
  东方红冷笑一声:“看来你与他是一伙的。你不说,那就别怪我对不起了。”
  绿袍人大摇其头:“放屁放屁!我老人家是何许人也,会与你这样的无名小子动手?”
  东方红道:“你害怕是好事,快说!”
  绿袍人大脑袋一晃,嘿嘿笑道:“小子,我们来打个赌,若是你输了,我就带你去找他。”
  东方红一怔,这样的打赌倒是新鲜,连忙说:“怎么赌?”
  绿袍人说:“你猜我与那个色鬼是什么关系?”
  东方红不加思索地说:“是你爹。”
  绿袍人蹦了起来:“放屁!他是我师哥。”
  东方红笑道:“是我不对,我输了。你快带我找那个老家伙去吧。”
  绿袍人说:“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不过得等到天亮才能找到他。”
  东方红不允:“这不行,必须马上找到他!”
  绿袍人又摇起了大脑袋:“我师兄好色如命,不让他是不行的,否则他会杀人的,连我也不认。我的武功虽然到了不能再高的地步,比他还是差一点儿。每次打架,最后都是我跑。”
  东方红说:“这你不用怕,一切有我。我不会象你这么差。”
  绿袍人甚是不悦:“小子,你以为我不行?”
  东方红笑道:“至少我比你的胆子大,这不会错吧?快走!”
  绿袍人哼了一声:“要不是我讨厌那个色鬼,我这就把你揍趴下。”
  他眼里的绿光一盛,弹身飞逝,宛如绿电,快极了。
  东方红急展“禹步”追上,一点不比他慢。
  绿袍人奔掠了片刻,扭头道:“小子,你的轻功倒不差呢,看来我走眼了。”
  东方红说:“我倒希望你再快一点。”
  绿袍人道:“快也没用,反正我们赶不到他前头。”
  东方红怒道:“你的胆子怎么与你一样小?这是你的希望吧?”
  绿袍人跳了起来:“你小子横什么?惹恼了老子,不去了。”
  东方红连忙劝他消火,别气破了肚子。
  两人急如暴风骤雨狂行一阵,来到一座山前。
  这是一座怪山,山上的石头多人形,仿佛多少年前下凡的神仙僵在这了这里。
  他们冲进“石人”群中,顺着一条曲曲弯弯的小径向北扑去。前面是一块巨石,犹如石屋,里面有光亮。巨石是空的。
  他们欺过去,从石缝向里一看,里面无人,仅有点点滴滴的血迹。
  绿袍人一声怪叫:“不好,她恐怕遭了毒手!”
  东方红的心几乎吓破,急问:“谁遭了毒手?”
  绿袍人气急败坏地叫道:“这你不用问!她了。”
  东方红心里乱极了,气恨地说:“那老家伙呢?”
  绿袍人怪眼一瞪:“你看不见,他跑了!”
  东方红无话可说了,连忙四下寻找。
  绿袍人站到一块石头上,眼里的绿光不停地变幻,十分怪异。
  东方红急得头脑发晕,又冲到绿袍人面前,说:“老朋友,那色鬼还有别的窝没有?”
  绿袍人道:“自然有,不过那里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东方红大笑起来,声荡四野:“天下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你讲,我去闯。”
  绿袍人迟疑了一下,说:“娃儿,你的豪气倒有几分可爱,那老兄肯定去了水涯城。”
  东方红一愣,没听说过这名字。
  “前辈,水涯城在何方?”
  “就在东边的山上,其实不是什么城,不过住的地方坐落在深潭中而已。城中的那个老女人简直不是人,活似母夜叉,杀人不眨眼,就连我这样的老魔头见了她也直打哆嗦。她的武力高得太离奇了。”
  东方红有些疑惑,绿袍人的话前后矛盾。
  “前辈,那女人如此可怕,老色鬼又怎么敢去呢?”
  绿袍人道:“那女人是老色鬼的老婆,特爱老色鬼,见了他什么都能忘得一塌糊涂,他自然敢去。真不知这是什么爱情。早上磨刀子,晚上就往一处拧。”
  “老女人比你师兄还厉害?”
  “老女人是个天才,花样太多,我师兄只配跟她提鞋。她的‘乾坤大灭毒神功’无人能接,江湖独尊。”
  东方红冷笑一声:“刚才是色鬼第一,现在又女人独尊。你的脑袋有没有毛病?”
  绿袍人正色道:“绝对正常。老女人不在江湖走,色鬼不是第一吗?”
  东方红不敢怠慢,向东而去。绿袍人似乎受不了什么诱惑,又跟了上去,飞追东方红。
  两人数十起落,行如迅雷,转眼间就到了一座雄伟的高山前。他们首先听到的是山风,风声很响,接着是流水声。
  绿袍人指了一下前面影影绰绰的石壁,小声说:“那下面就是水涯城了,千万别弄出声音。”
  东方红腾飞而起,两人都向一块巨石飘落。
  突然人影一闪,两人吓了一跳。
  东方红凝神一看,竟是花月楼幕后主人紫衣妇人。他不由一惊,她来干什么?
  东方红的目力精湛,远非普通人可比,虽在夜里,方圆十丈内的景物亦看得分明。
  紫衣妇人亦不寻常,她深情地注视了东方红一眼,叹道:“水涯城确非善地,一切全看你的了。”
  绿袍人寻声望去,紫衣妇人一闪而没。
  “谁在跟你说话?”绿袍人问。
  东方红一挥手:“我也不知道,象是幽灵。”
  绿袍人哼了一声,向东北方的小石上飘落。
  东方红纵身直进,毫无顾忌。
  几个起落,他冲到巨大的水潭边。
  这是一个象梨状的大水池,有几十亩,水池中央有凸出的巨石,大石上有建造的房屋。
  夜里池水暗淡,闪着死光,不吉利。水显浑。
  风在水面上刮过,仿佛旋起一个深渊。
  四方没有通向潭中房屋的道路。
  东方红猛吸一口气,欲踏波而行。绿袍人忙道:“不可,水中有毒,沾上你就没命了。”
  东方红暗惊:“你有什么妙计?”
  绿袍人说:“最好能找个人背我们过去。”
  这真是恰当的废话,东方红不再指望他带路。他向旁边扫了几眼,见有一棵树,很大很长。他挥剑欲折。
  忽然,他瞥见西面的石壁,顿时有了主意:“前辈,我们可从石壁上向潭中央跳。”
  绿袍人连忙摇头:“太高,有二十丈,会把人摔个透死。”
  东方红顾不了许多,冲上石壁。
  他提足一口气,展禹步向水池中央旋落。
  一下到底,正好踏在一块巨石上。
  回首看,绿袍人不知何时也踏上了巨石。
  东方红惊道:“你怎么过来的?”
  绿袍人轻轻一笑:“我曾在这里作客,自有妙计。”
  东方红没心思追问,闪身向有光亮的屋子扑去。奇怪,屋子里很静,似乎没有人。
  东方红忽地叫道:“老色鬼,滚出来!”
  这一叫差点儿把绿袍人的魂儿吓飞,连声骂道:“你这个第一等的大浑蛋,我可让你坑苦了,这下全完了!早知你这么浑,你叫我七七四十九声亲爹,我也不带你来!”
  东方红在观察动静,冷道:“没人请你来。你若是倒霉鬼,走路也能折断腿。”
  绿袍人说:“算你行,我他妈白在江湖混了。”
  周围还没有动静,东方红沉不住气了。
  “老色鬼,是英雄就敢做敢当,你怕了?”
  “嘿嘿……”一阵奸笑响起,犹如鬼哭,难听之极,“小子,你敢向老夫叫阵,好大的胆子。”
  东方红向北一看,对面的大石上站着一个高大威严的白袍人,他似乎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
  东方红冷道:“你抢的人呢?”
  “你小子想要?”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岂会为你高歌?”
  白袍人哈哈地笑起来:“小子,你太不会做人。到了这里,难道我还会听你的?”
  东方红哼了一声:“你若是聪明人,最好就听我一次,否则你只有悔恨。”
  白袍人更乐了,以为东方红是个白痴,敢这么跟他说话的绝对缺少心眼:“小子,你现在若还清醒,就快露两手吧,等会就晚了。”
  绿袍人忽道:“对,快动手,别让那人来了。”
  白袍人一笑:“周仓,你的胆子也大起来了,敢与师兄较量了。”
  绿袍人说:“吴天君,我不是怕你。实话实说,是他求我上这里来的。”
  白袍人更笑了:“有趣。既然你们不是一伙的,那就别吭声,先让这小子发威。”
  东方红道:“老怪,你师弟在路上把你吹上了天,你敢不敢与我赌一赌?”
  “赌什么?”
  “赌命。你输了放人,我输了认栽。”
  “怎么赌?”
  “我刺你三剑,你击我三招。”
  吴天君笑了起来:“你小子倒精。可惜的是,我从来不讲什么信义,出尔反尔是我的原则。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也不放人。”
  东方红抽出了长剑,向他逼过去。
  吴天君昂首挺胸,完全没把东方红放在眼里,犹如傲慢的天神。他自信无论东方红从什么角度刺他一剑,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天下剑学他都了如指掌。
  东方红盯了他一会儿,漫不经心平刺过去,仿佛初学试剑的稚儿。
  吴天君是大行家,知道东方红不会满足于此,轻蔑地一笑,未动。
  东方红身形一转,振起两朵剑花刺向白袍人的眼睛。
  吴天君双目如电,伸手抓剑,他的手似乎比铁都可怕。
  东方红自然不能让他如愿,虚晃一招,闪到他的身后,一式“阳光普照”,随之出手。寒光一起,顿时立敛。
  吴天君反手一掌,几乎把他的剑气全震散了。他的掌劲之强,骇人听闻。
  东方红退了几步,沉默无语。
  吴天君哈哈一笑:“小子,还有什么绝招,快使。”
  东方红再扬长剑,斜冲而上。这次打法变了,骤然间他仿佛成了两人,各持一把剑,分劈吴天君的脚手。这仍是虚招。
  吴天君看得一清二楚,越发把东方红的剑术视作儿戏了。
  这正是东方红希望出现的效果。一个人的身手无论多么高强,估计失误,总有不利的一面。
  东方红身形一旋,一掌拍出,同时一招“地绝天灭”,刺向吴天君。
  霎时间,光影剑点顿时消,一片虚空都不见。似乎东方红根本没有剑,更没有刺敌。这确是玄乎了。
  吴天君这时感到了不妙,一个人若是动手时与不动手没有什么分别,那动作快得就可以了。他的手脚一向很快,这次却感到了不灵。来不及思想,他惊叫一声,双掌反击的同时,身子飞旋急射。
  迟了,哪怕是一点点的迟,足以让他悔恨不已了。他的左肋挨了一剑,鲜血飞出,很急。
  肉体的痛苦,他几乎没有察觉;心灵的重挫,使他愤怒至极。这耻辱到来得太容易。
  他想飞扑过去,不顾一切,终于忍住了。他早已过了感情用事的年龄。这时候,他没法再把东方红当成一个小人物了,他下意识觉得自己遇上了天敌,后果是可怕的。
  他瞥了一眼东方红的长剑,那上面有他的血痕。他艰难地咽下一口气,眼睛发涨发热。
  多少年来,还没有人能让他这么晦气。
  他盯着东方红一会儿,阴热地说:“小子,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一手好剑,老夫倒要认真地领教一番。”
  东方红道:“我就这一招本事。你若能破,风光全是你的。”
  吴天君嘿嘿一笑:“小子,你这招剑法虽然精巧,要破亦非难事。我若不大意,哪有你的快活。”
  东方红淡淡地说:“你的感觉再好,总是你一人的。这很可惜。”
  吴天君止住血,调息了一下,向东方红逼去,脸上布满了未知的怪恶之气。
  周仓一拍自己的绿袍子,叫道:“小心,他要施展‘腐石神功’。这可不是玩的。”
  东方红不由后退了一步,平静地说:“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我可以让他尽兴。”
  吴天君哼了一声:“小子别吹。谁死谁活,阎王现在也说不准。接掌!”
  白影一闪,仿佛一片立起的云,直扑东方红,快得没法分辨。
  东方红身形一侧,极力斜闪。不料白影附上了他的身体,无奈何,他只有挥掌猛击。
  刹那间,吴天君人形顿现,右手一旋,飘掌迎上。
  “嘭”地一声,两掌接实,两股极强的内劲纷纷四溅,击得旁边的巨石都颤。
  周仓怕沾着他,弹身跳到一边:“乖乖,了不得,这场面连我也少见。”
  吴天君见东方红岿然不动,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种“倒飞几丈”,惊骇不已。他的“腐石神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就是万千巨石被他击上,也会顿时如粉四飞,区区肉体之躯更不在话下。
  然而东方红并没烂掉,这是事实,他不能睁着两眼骗自己。他心头巨震,深感奇怪。
  他当然不知道东方红的感觉并不美妙。
  两人的功力都深厚之极,东方红处于被动,还是吃了小亏。“腐石神功”太过歹毒,他感到周身仿佛火烧了一般,皮肤好象成了石灰,特别是面部,火辣辣的。
  这一切只在他的心里引起了震动,没在他的表情上流露出来。
  他的意志是铁的,这时候他只能若无其事。
  他表现出惊人的冷静,脸上的基调谁也分不清那是不是笑。
  吴天君盯了他一阵,没发现他受伤的迹象,惊奇地说:“真他妈的怪,咱俩到底谁出了毛病?”
  东方红暗然一笑:“难道你心里没数?”
  吴天君翻动了一下眼珠,恨道:“你小子别得意,老夫并非只‘一招本事’,看你能挨几时。”
  他晃动了两下手掌,狞笑起来。
  周仓蹦到一块高石上去,说:“小朋友,他要使跟老婆学的本事了,快躲!”
  吴天君哈哈地笑起来:“不错,我老婆的招儿绝,自然要使。小周仓,你再胡说,看我不把你的裤子扒光!”
  周仓连忙说:“师兄,你别吓唬我,我跑起来也够快的。”
  吴天君笑而不语了。
  东方红趁此机会调集真气,冲关夺寨,把浑身不适消去。他的内功至纯至大,浩然之气充盈无比,“腐石气”自然没法伤他。刚才若他有备,面部连发热也不会出现。
  吴天君在东方红身边走了两趟,一闪而上,“乾坤大灭毒神功”同时出手,一股虚劲袭向东方红,仿佛暗流。
  东方红有意要试一下对方的手段,双掌陡然一并,猛地推过去。
  “啵”地一声轻响,两人各自飞退丈外。一股雾气散去。
  “乾坤大灭毒神功”果然不同凡响,东方红只觉两掌犹如针刺,十分痛苦;吴天君不过震颤了一下而已。
  东方红叹了一声:“跟老婆学的东西反而管用,稀奇稀奇。”
  吴天君哈哈一阵怪笑:“小子,你知道厉害了吧。我不为难你,要想离开,自废两只眼睛就行了。”
  东方红双臂飘摇一抖,放松下来,刺痛消失,笑道:“老鬼,多谢你提醒,没有眼睛对你更合适。”
  吴天君一惊,暗打主意,什么人都可瞎,而他不能瞎。
  他弄不清东方红何以不怕他的绝活,这让人头疼。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见缝插针为高,鬼小子只有一招剑法古怪,只要躲过去就行。自己的神功无坚不摧,他绝不会一点不惧!
  老家伙的想法自然很对。他轻功高超,与东方红旗鼓相当。两人转起来,谁迷谁倒霉。
  他一辈子没迷过,相信这回也不会迷。他拧身一抖,滑向东方红,施起轻功,周旋起来。
  东方红只好展禹步闪移相随。两人越缠越快。
  忽然,吴天君发觉了不对,东方红的轻功身法好象快到了一定程度会自动产生一种推动力,促使他更快,更绝。这不是别的心法可比拟的。无疑,这是个坏兆头。吴天君不敢比下去了。他一声怪叫,急身而逝,一眨不见了。
  东方红追出两丈,无路可去了。他急身纵上另一块高石,旁边什么也没有。他呆在那里。
  周仓这时笑道:“小朋友,你竟能打跑我的师哥,这几乎是神话,了不起。走,我们找个地方去喝几杯去。”
  东方红急切地说:“我不是魔头,没你这种闲情逸致。我的朋友还在他手里呢!”
  周仓低声道:“小子,这是一计,不然他不会出来。他最恨别人打跑了他喝酒。”
  东方红说:“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带我去。”
  周仓连忙摇头:“不行,那老女人太可怕。你打不过她,还是先败了我师哥是正经。那时老女人一急,心花缭乱,你才有风光的可能。否则,咔嚓一声,你的脖子被拧断了。”
  东方红有些不信,急道:“你别重弹老调了,我不会只相信她!”
  周仓嘻嘻一笑:“好小子,有种!你到西北角那间石屋看看,也许你会有发现。”
  东方红急冲而过。
  石屋里一团漆黑,什么动静也没有。石屋挺大。东方红欲进石屋,一双冰凉的手毫无声息地卡住了他的脖子,奋力向后一拧。“咔吧”一声,东方红的脖子似乎真的被拧断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马上倒下,反而弹出去两三丈远。
  回头看,旁边什么也没有,唯见冷气森森。他的脖子很痛,几乎抬不起头来,不知到底断了没有。那一瞬间,他几乎在梦里一样,没有太明晰的感觉。
  这时,他才知道老女人善于弄人,无情的岁月并没仅仅给她一头白发,也给了她生活的内核——冷峻。他知道她就在附近,细心谛听起来。
  忽儿,一股凉气袭身,他知道对方又要重复刚才的把戏了。
  对方似乎仍然低估了东方红的应变能力,对自己的拿手戏颇为自赏。
  蓦地,东方红一剑刺出,身后发出一声惊叫。瞬即,声息全无。
  东方红抬剑细看,尖端无血,敌人没有受伤。那跑什么呢?
  他正疑惑,周仓幽灵似地飘了过来:“小子,别发傻了,他们已经走了。”
  东方红大吃一惊:“哪里去了?”
  “这个我怎么知道?他们无意斗你,只有弃你而去了。”
  东方红的心霎时仿佛水烫了一般难受。
  “老女人手段高,岂会轻意逃走?”
  周仓摇头道:“不是逃走,而是不愿与你纠缠下去。老色鬼似乎急于找个地方与你的朋友成亲。他们要想胜你,还是有许多办法的。用你的朋友要挟你,你能不就范吗?他们不屑为。”
  东方红担心极了,怒道:“你的话有几分可信?”
  周仓摇头晃脑地说:“骗不死人。”
  东方红恨不得给他一个嘴巴,冷冷地问:“老女人总不会看着他成亲吧?”
  周仓一扬手:“这你不懂,他们是一对真正的活宝。”
  东方红气得两眼冒烟,一怒之下,挥掌臂向身边的石屋,轰隆一声大响,石屋迸碎,露出许多白骨来。
  东方红心中一寒,更不安了。两个老鬼杀人如麻,在他们手里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一种新鲜的仇恨瞬时涌上他的心头,使他颤栗起来。我发誓,再不对敌人手下留情,我要大开杀戒,把群魔埋葬。
  他一声长啸,激昂而上,声震荒山,传之悠悠。
  周仓感到了他身上的杀气,笑道:“小老弟,别急,他们也许跑不远。我们不如到北面的村子里找一找,娶老婆是不怕热闹的,他也免不了俗。”
  东方红无计可施,唯有依他。
  周仓从怀中取出一个皮袋,吹足气,悠然入水。
  东方红提气展身,猛地踏上周仓的肩头,中间一借力,弹身飞向潭边。
  两人离开水涯城,扑向北面的村庄。
  两人的轻功极妙,胜过千里马多多,瞬间就到了山边的一个村庄。可村子里死一样安静,什么异常也没有。两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扑向另一个村子。
  东方红的心这时按不住了,急得要一头撞到山上去。时间延长一分,他们就多一分不幸啊!一旦她……那全他妈的完!
  两个人找遍了周围的村庄,也没见老色鬼的影子
  他们向远处找,找了三天,仍无所获。
  东方红彻底绝望了,眼里有了泪水。
  周仓叹道:“完喽,三天时间,什么好事干不完呢?等找到他们,黄瓜菜都凉了。”
  东方红大怒:“闭嘴!你也不是好东西!”
  周仓一愣,恼了:“好小子,我白跟你忙活了!你又不是我的干儿子,我跟你跑了三天,没功劳也有苦功呀?我还没见过象你这么忘恩负义的浑帐东西!”
  东方红冷笑一声:“难道你不懂调虎离山吗?”
  周仓几乎跳了起来:“放屁放屁!我与他不是一伙的,犯不着替他跑腿。”
  东方红叹了一声:“你到一边发财去吧,我这里没戏了。”
  周仓骤然发难,一掌劈向东方红的头顶。
  东方红哼了一声,翻掌迎上。
  “砰”地一响,周仓退了一步。两人几乎半斤八两。
  周仓瞧了一眼自己发绿的手掌,咦了一声,说:“好小子,你敢接我的‘绿炎毒掌’,不死算你命大。”
  东方红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竟然有些发绿,不由一惊:“老小子,想不到你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周仓快笑起来:“太对了,我喜欢突然之变。江湖人哪个不怕我‘绿眼巨魔’。”
  东方红冷嘲道:“就你这模样还是‘巨魔’?”
  周仓得意地说:“不错,魔大魔小看的是手段,不是模样。”
  “你估计我中了你的‘绿炎毒掌’会怎样?”
  “不用半个时辰,你就会消失干净。”
  东方红又瞥了一眼左手,更绿了,感到问题严重了。在水涯城脖子差点被拧断,现在还有些疼,难道在这里要失去一只手吗?
  他长出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每当松得无处可触时,他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涌上心头。
  周仓瞧着他闲怡起来,笑了:“好小子,你倒会享受,死前的片刻时光也不放过,还要懒洋洋地站着。”
  东方红不理他,冥想起无数往事。
  周仓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了,又跳了起来,笑道:“小子,我还是大发慈悲,再补你一掌吧。你这么站着多累。”
  东方红点了点头:“你真是武林榜样。”
  周仓纵身弹去,一掌击在东方红的太阳穴上。东方红竟然没有反抗,身子被击出去两丈。
  怪,东方红却没有倒下,仍是那么站着。
  周仓弄不清怎么会这样,心里不由发毛。
  “小子,你不是借尸还魂吧?”
  东方红响亮地笑起来:“老家伙,刚才那一掌打跑的只是你的‘苦劳’。你若再抖威风,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是不是骗了我?”
  周仓不服气地说:“骗了你又怎样?”
  东方红二话不说,长剑划空而起,人剑合一,刺向周仓,快极无比。
  周仓大骇,后悔引火烧身。无奈何,他只有拧身急闪,拼命跳跃。怎奈他的手脚不灵,没有东方红的剑快。惊叫突起,血雨迸洒,周仓的小肚子挨了一剑
  老家伙疼得直哼哼,骂道:“小子,你竟然恩将仇报,不得好死!”
  东方红冷笑道:“你对谁有恩?恐怕只有老色鬼才会谢你。放心吧,我会给你挖个坑的。”
  他长剑再举。
  周仓激灵灵上下了个寒战,忙道:“小子,难道你要赶尽杀绝?”
  东方红沉声道:“我不想再上你的当。”
  周仓说:“小子,我并不怕你。天地良心,我没有欺骗你,否则不会跟你转悠三天。”
  东方红盯了他一会儿,收起剑,飞身而去。
  周仓恨得把舌头要吞下去,两眼毒光暴闪,切齿道:“小子,走着瞧!”
  他一闪而逝。
  东方红奔入茶房酒肆,打听百婉君的下落。
  他刚端起酒杯,忽听有人说:“昨天花月楼去了不少江湖人物,喜气洋洋,象是谁娶媳妇。”
  “后来才热闹呢,下午去了一个姓白的小子,把花月楼弄得乱七八糟,听说都打到洞房去了。”
  东方红联想到紫衣妇人、花月楼,顿感不妙。他一跃冲到谈话人中间,细问根底。
  几个小子竟是道听途说,没有亲见,所知有限。
  东方红纵身便走,直奔妙远城,恨不得一步跨上花月楼。
  姓白的小子,难道是白飞扬?百婉君会不会受到伤害了呢?
  他感到眼前一片混乱,心里一片纷纭。

  第二十四章  花烛生变
  多少事,从来伤心,英雄路,古今飘长恨。
  再大的人物,总有心理暗角,他解不开,别人也难明白。
  大闹花月楼的白姓小子正是白飞扬,他干得十分开心。下了雪山,他一路东来,为寻杜云香他跑了不少冤枉腿。怎奈,江湖太大,他连杜云香的影子也没找到。他心里很闷,在江湖上乱跑。
  清晨的光芒又洒到他脸上,他碰上两个老头子。他冲他们一笑,寻问哪里热闹。
  两个老头子都是江湖人物,打量了他两眼,说:“眼下就有一个热闹的去处,有酒喝。”
  白飞扬笑道:“请前辈明示。”
  “花月楼上宴宾客,老头子娶个小媳妇。是不是有热闹可看?”
  白飞扬想到麦天才强娶杜云香,顿时怒不可遏。老头子娶媳妇,非抢即盗,绝没有好来路。
  他哼了一声:“前辈,何人娶媳妇?”
  “大有来头呢,你不认得。”
  “那女的是谁?”
  “没有人知道,总之,是个好货色。”
  白飞扬不再言语,随他们飘然而去。
  他们到达花月楼时,太阳已西斜,花月楼上宾客满座。尤坤精神焕发,里外应酬;白光在楼口向来祝贺的江湖豪客致谢。
  白飞扬随着两个老头子轻上酒楼,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
  酒楼上的人老少皆有,他几乎没有朋友。
  人们议论纷纷,等着新娘新郎出场。
  忽然,尤坤叫道:“各位朋友,新郎新娘已在内宅成婚,不到这里来了。我敬大家一杯,以示真诚的谢意。”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楼上的众人顿时坐不住了,这不是戏弄人吗?
  白飞扬率先发难:“这位老兄,内宅在哪里,我要前去道喜?”
  尤坤道:“不必了,我替他们谢谢你。”
  有人道:“我们要去道喜。尤坤,你少作怪。”
  “我们千里迢迢到了这里,不是来坐冷板凳的。吴天君这么做,太小看人了。”又有人说。
  尤坤见压不住,神色一变,双目射出两道厉芒,冷笑道:“你们吵也没用,我说你们去不了那就去不了。这也是吴先生的意思。”
  “尤坤,你少拿吴天君吓人,我们不怕他。这么多人都是冲他来的,他不出面行吗?”
  尤坤清冷地一笑:“吴先生的话是可以随便违背的吗?”
  一个粗衣汉子猛地站起来,叫道:“我们走,少跟他罗唆。”
  尤坤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你要上哪里?”
  “自然是找吴天君,这你也要管?”
  “对极了,”尤坤笑道:“凡是来喝酒的,都归我管。你最好别找没趣,世上还没有补脑袋的。”
  粗衣猛汉大怒:“大爷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你挡得了吗?”
  “你不妨试试。”尤坤十分自信。
  粗衣猛汉跨前一步,挥掌就劈,掌劲不凡。
  尤坤轻轻一转,旋掌按向大汉的前胸,十分灵巧。猛汉急身欲跳,迟了一点,被龙坤击中,一声惨叫,身子飞出丈外,口喷鲜血。
  这下激起了众怒,楼上人齐骂尤坤不是东西。
  尤坤充耳不闻,悠然自得。
  一个老叫化走上前去,伸手便抓尤坤的眼睛,招法甚精,使得竟是“龙爪手”神功。
  尤坤头一摆,身形顿矮,双掌一并,使出“灭绝手”奇学,虚晃一下,向叫化子左肋拍去。
  老叫化子一式“神龙抖须”,掌切尤坤的手腕;同时向外飘旋,击打敌人的“命门穴”。
  尤坤一声怒叫,腾空而起,双掌一合,拍向叫化子的头颅。
  叫化子向前一冲,没有逃开,被击中脖颈,身子顿时飞了出来。叫化子受了重伤。
  尤坤轻而易举地打发了两个,更得意了。
  楼上的众人纷纷与他交战,打得不可开交。
  白飞扬一直未动,他在观察尤坤的手法。
  片刻。楼上桌翻椅飞,十几人被尤坤打伤,还有两人见了阎王。
  白光手持大刀,在门口站着。
  与白飞扬同来的两个老头子和尤坤交上了手,好一会儿也没沾光,反被尤坤逼得手忙脚乱。
  瞬间,两个老头子又受了重伤。
  白飞扬直冲过去,右手一摆,使出“雪人神功”。他要试一下它的威力。
  尤坤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挥掌迎上。
  “砰”地一声,两掌接实,尤坤的身子顿时飞了出去,一张脸立刻雪白,仿佛要结冰了似的。
  众人惊呆了,连声欢叫:“雪人神功。”
  尤坤的眼睛都快要结冰了,知道再呆下去有死无生,一闪而没。白光见势不妙,也灰溜溜走了。
  白飞扬飞身下楼,直追尤坤而去。
  尤坤没有跑远,他回了内宅。
  白飞扬咬住不放,亦纵进院里去。
  院子里很静,却不乏欢乐的气氛。紫衣妇人就站在院中。
  白飞扬欲越过她,被堵住了。
  白飞扬不分青红皂白,举掌便打。
  紫衣妇人玉掌一摇,划出一个弧形手影,迎上去了。
  一声轻响,白飞扬被震退几步,手臂酸疼。
  紫衣妇人静而未动。
  白飞扬又遇强敌,精神大振,双掌胸前一提,身形飘然一转,又使出“雪人神功”,两掌齐劈过去。
  紫衣妇人亦没看出什么玄妙,又飞掌迎上。
  大响之后,紫衣妇人飘出去近丈,手指不住地颤抖,嘴角也轻微地抽搐。很冷。
  白飞扬见她不能再战了,纵身向贴着“喜”字的屋子扑去。
  屋子里春意正浓,吴天君洋洋得意。
  白飞扬一脚把门踹开,吓了白袍人一跳。
  吴天君恼恨万丈,冲出屋去。
  “王八羔子,又想坏老夫的好事。今天让你来得去不得!”
  白飞扬从来没见过白袍人这么凶的魔头,不由小心起来,对方的煞气太逼人了。
  吴天君右手一举,“腐石神功”顿时出手。
  白飞扬决心与他一比高低,“雪人神功”提聚在乎,劈空而出。
  “嘭”地一声大响,两人交击一处,竟然平分秋色。白飞扬不过只多退了一步。
  两人都是一惊,各自凉了半截。
  吴天君惊的是自己屡遇对手;白飞扬惊的是“绝功”不绝,自己的好梦又难成了。
  吴天君怒恨不已地盯了白飞扬一阵,欲火消尽,仇恨高涨。不把白飞扬摆平,难泄心中气。
  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展轻功强攻起来;白飞扬提气迎战。
  霎时间,掌影飞流霸气热,虚劲成海旋似刀。两人斗得舍生忘死。
  “啪啪啪……”一阵急响,两人交了数百掌,浪劲成灾,狂飚四起。
  白飞扬略处下风。吴天君要胜,他还得一些时候。
  忽然,一声怒斥,犹如狮吼,一个高大的老女人走了过来。她的脸上沟痕成片,两眸外凸,十分吓人。她的手特别大,一双男人手,嘴也大得出格,牙齿都跑到嘴唇外面来了,活似母夜叉。她的声音劈劈啦啦的,仿佛女人的毛病都集中到她身上了。
  她一出场,吴天君立刻闪到一旁,似乎眼前的一切再也与他无关了。
  白飞扬瞥了老女人一眼,正要开口,老女人发话了:“小子,是你打伤了尤坤?”
  白飞扬道:“是他先伤的人,我不过给他点颜色看看而已。”
  老女人冷笑一声:“好得很,你是雪门第几代传人?”
  “这关你什么事?”白飞扬不乐地说。
  老女人哼道:“好狂的小子,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们的开派祖师也没这么大的胆呢。”
  白飞扬大怒:“妖妇,休要胡说八道!”
  这下激怒了老女人,她的牙齿脆响了几下,似乎要吃人,逼向白飞扬。她的步子并不快。
  白飞扬欲躲,忽觉有些怪,无论他怎么躲几乎都与不躲没什么两样。老女人摇摆着走的步子中正契合,似乎从任何角度都能出击,并且是最佳方位。这可太奇了。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老女人已到了他近前,恶笑道:“短命的小子,看你有什么招!”
  白飞扬不敢再等,打起精神,双掌一展,又使出“雪人神功”。这次他把功力提到了极限,一拼生死。
  老女人冷笑一声,双掌弧形一划,白飞扬的劲力顿时被消于无形;几乎在同时,她的右手一翻,闪电般拍向白飞扬的额头。
  白飞扬立觉不妙,急闪已经迟了。“啪”地一声轻响,他如棉絮似地被击出三丈外去,一颗心沉向海底。
  再出山仍是不行,自己怎么该这么倒霉呀?
  这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他碰上的对手太强了。普天下也许只有张三丰能与其匹敌,他败得并不冤枉,不过运气不佳罢了。
  老女人的一掌,几乎把他打散了,脑袋一阵发热,毒火攻心。脸涨红起来。
  多亏他练的是“雪人神功”,身上有深厚的奇寒之气,否则他已被老女人的“毒火”烧熟了。
  纵是如此,他也感到极为不适。老女人的“大灭毒神火”太过歹毒,他觉得头上套了个火罐子,痛苦难当。汗珠子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他咬牙忍着。他哭也没人听。
  老女人看了一会儿他的怪模样,笑道:“小子,感觉如何?还要再吃一掌吗?”
  白飞扬没有吱声,说什么其实都已多余了。
  老女人又向前走了两步,阴恶地说:“小子,摆在你面前仅有两条路,一是死掉,一是从此听我的。哪一条更好一些呢?”
  白飞扬无话,痛苦地低下头。死他不愿,苟且偷生更非所想,他遇上了难题。
  这时,花月楼上的众人来到了院外,大呼小叫。
  老女人冲吴天君瞪了一眼,说:“杀!”
  吴天君弹身扑了出去,大开杀戒。
  霎时间,院墙外血雨腥风,惨叫频传。眨眼的工夫,十几个人死在吴天君“腐石”掌下,成了枯骨烂肉。没死的,夹着尾巴跑远了。
  吴天君返回院内,到了白飞扬抉择的时候了。白飞扬额上青筋暴绽,恐怖之色泛起。
  “我不明白,”他扬起了头,“你何以能轻而易举地破了‘雪人神功’?”
  老女人高兴地笑起来:“小子,这并不难懂。我比你的功夫高呗。你的‘雪人神功’是有独特的地方,两天前,我也许胜你不易。现在不同了,我的‘乾坤大灭毒’神功已达绝顶境界。别说是胜你,胜任何人又有什么难呢?”
  白飞扬心中仿佛突地流过一股雪水,痛苦地闭上眼睛。怎么办呢?蓦地,他找到了一个借口,若对方答应,他不妨也妥协一些。他不想输得一干二净。
  “前辈,你若让我听你的,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宁可死。”
  老女人笑起来:“败军之将,还有条件可谈吗?”
  白飞扬挺起胸膛,冷道:“你不答应,尽可动手好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老女人疑惑地盯了他一会儿:“好小子,死到临头反硬起来了。你有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白飞扬说:“要让我听命于你,必须把屋中的姑娘放了。这才让我心服口服。”
  老女人哈哈地大笑了:“小子,你有没有发烧?你想以输达到赢的目的,真是个高明的玩家,有这种可能吗?”
  白飞扬瞥见吴天君轻蔑的样子,灵机一动,笑道:“自然有,难道我不能取代老家伙吗?”
  老女人乐坏了,眼里的彩光飞流起来,十分可观。这样的开心事,许多年她没有体验了。
  吴天君大怒,这不是要抢他的饭碗吗?一股恶气涌上心头,举掌劈向白飞扬的脑袋。
  白飞扬躲不了,唯有听天由命,死离他极近。
  老女人这时火了,脚步一移,没见她怎么动,就堵住了吴天君的去路,挥掌迎上。
  吴天君不敢与之争锋,扭身纵到一旁,气急败坏地说:“你怎么护着他?”
  老女人甜蜜地笑道:“突然之间,我感到自己又年轻了许多,明白了适者生存的道理。你也许不需要在我身边了。”
  吴天君嘿嘿地奸笑起来:“好个老毒婆,竟然不讲半点夫妻情谊!”
  老女人的理由似乎更充分:“你若念夫妻之好,就不会扯这一套了。一切从你开始。”
  吴天君发出一声凄厉长叫,比哭还难听,身形一晃,纵身而逃。
  老女人犹如幽灵一般飘身而起:“哪里走。”一掌劈过去,欲置吴天君死地而后快。
  吴天君真想与她一拼了之,怎奈他深知老毒婆的厉害,不想白扔一条老命了。他极端怕死,以致连黑暗都有些讨厌。他没有别的选择,唯有抱头逃窜。
  老女人比他想象得高明,犹如灰云一散,身子顿时拉长了似的,掌劲还是击中了他。一声闷哼,他被击出去数丈,狂吐数口鲜血。
  但他仍不敢停留,努力逃走。
  老女人没有追他,哈哈狂笑了。瞬间里,她觉得自己干了一件无比的大事,早该这么干了,身心轻松之极。
  白飞扬一脸冷漠,内心感叹不已。
  这时,百婉君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脸憔悴无奈。她似乎极虚弱,脸如残雪,眸子里还有隐恨。
  她的心灵受到了极大伤害,这可从她抖动的嘴唇上看出来。她虽然没有受到污辱,可吴天君的淫邪嘴脸却如毒蛇一样缠住了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吴天君与她有着极深的渊源。她就是在他身边长大的,这对她来说最可怕。若是吴天君兽欲得泄,她就成了乱伦的牺牲品。那她就没法儿活了。
  吴天君似乎亦有极深的顾虑,决心难下,故而没碰她一指头。等他情火大燃,再也忍不住时,又出现了变故,她又逃了,什么也没捞着。他才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老女人见百婉君大病初愈似的,快笑了起来:“丫头,你的运气总算不坏。前两天若没我挡着,你完了。”
  她的话真假难辨。
  百婉君浑身无力,走一步都感到费劲。过了半晌,漠漠地说:“我的朋友呢?”
  木心从另一间屋子里冲出来,泪流满面。紫衣妇人跟在后边。
  百婉君少气无力地点点头:“这就好。”
  说完,她一掌向自己的头顶拍去。木心欲阻不及。
  “啪”一声响,却没出现头破血流的场面。她已没有力量自杀了,虚脱得很。
  木心拉住她的手,哽咽地说:“姐姐,你何必这样呢,难道不能自强了吗?”
  老女人笑道:“要自强,除非拜我为师。否则,没门儿。”她挺喜欢百婉君的。
  木心灵机一动,冷道:“你敢打赌吗?”
  老女人一怔:“怎么不敢?”
  木心一握拳头,说:“好。我们谁也不求,只在一起研究研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老女人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高论,冷笑道:“小子,你算是我碰上的最会吹的。那你们就在一起捣鼓吧,需要几天?”
  木心装模作样算了一下:“多则十天,少则七天,不算长吧?”
  他弄巧成拙了。
  老女人哼了一声:“比你的小命是短了一点。”
  木心见她答应了,高兴地笑了,拉起百婉君的手走进西北面的屋子,随后又探出头来,高声说:“我们研剑,不许偷看。”
  老女人没有理会,聚精会神地盯着白飞扬遐想,重温过去的旧梦。她喜欢白飞扬的身段。
  紫衣妇人这时轻叹了一声,走向木心的屋子。
  木心见她阴魂不散,有些不快:“前辈,我们正忙着呢,我感激你救了我们一次……可……”
  紫衣妇人摇了摇头:“孩子,你们不会成功的。她太厉害了,尤其是现在。”
  木心道:“我们也不能等着人宰割呀?”
  “这倒是。”紫衣妇人轻轻一笑,“你们能相信我吗?若是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一齐想办法。”
  百婉君摇了摇头:“谢谢前辈了。我们不想连累你,也许我们能找到条通道。”
  紫衣妇人深感失望,无言地退了出去。
  木心关上门,小声说:“姐姐,等你恢复了功力,我们就逃走。”
  百婉君的眼里溢出泪一样的美丽:“不,我们不能欺骗她,生与死都不应改变我们。”
  木心无话了,心里仿佛有十八只老鼠在跳,倒八辈子霉了,落到这步田地!我那兄台跑哪里去了?要搞研究还是他行,我可弄不出什么老名堂。姐姐也许行,可她的精神几乎垮了,还能强过老东西去?
  他的思想犹如一匹黑马正撒欢儿。百婉君说:“用拳脚我们是不行的,看来唯有用刀剑了。你再演一遍‘太阳剑’吧。”
  木心道:“遇上大高手,我的剑就不灵。用它来对付老妖婆,恐怕不行吧。”
  百婉君淡淡地说:“剑在人用,细微处最见精神。你别泄我的气了。”
  木心连声说好,练起太阳剑。
  百婉君静静地看他练了十几遍,叹息:“好剑法,可惜没法再深了,难胜她!”
  木心惊: “姐姐,这么说,连兄台也不是她的对手?”
  百婉君说:“这剑是他创的,也许另有伏笔。若非如此,他也跳不出‘乾坤’。”
  木心拍了一下脑袋,自语道:“他可比我们更不喜欢失败。”
  百婉君苦笑了,东方红倒是个强手,至于他有多强,她是无数的。再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那就差一等了,好人物是不能这么懒的。
  她秀眉紧锁了一阵,终于舒展开了,东方红能创奇功,自己亦行。她两眼眯起来,回忆以往的奇景。她见过许多惊心动魄的拼杀,自己的父母,同辈中有许多成功的经验,是可以借鉴的。
  也许是意象太杂了吧,她感到了归拢的困难。要把许多奇招合而为一,具有多项性的特点,这不是一挥而就的。她虽然是个奇才,也不成。她没有东方红的那种心境。
  大凡天才创造奇功,感觉是头等重要的。他必须是从另一个世界看待面对的问题,这样创出的奇技才能惊人,不可理解。因为杀人的奇术,谁都不希望被对方明白。
  木心也在想,搜肠刮肚,可他只能愈想愈头疼,越理越不开,心里乱成了一团糟。
  许久。百婉君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仿佛来自心底:“好冷,前面一片漆黑。”
  木心道:“是的,外边已经黑了。”
  百婉君这才知道已是夜间了。
  两人相对无言,忽听东边的房子里传来老女人的声音:“小子,你还等什么,过来与我捶捶背。”
  白飞扬只有走过来。他知道自救的办法唯有使自己的心里亮堂起来,不起杂念,那样自己的德行就不会受到损伤。
  老女人等他走到身边,灰暗地笑道:“小子,捶背就是捶背,你最好别耍花招儿,乱搓摆。”
  白飞扬道:“前辈放心,在下对您一百二十个敬重,绝不会跑腔走调。”
  老女人点了点头,解开长衣。
  白飞扬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无论老女人的上身什么模样,他都不想光顾。
  老女人把后背给了他。刹那间,他感到一种解脱,是自己多想了。
  老女人的后背还是光滑的,弹性也不差,与她的年龄相差了几乎一代,几乎是雪白的。
  他的拳头落到她的背上,还是感到了一麻,仿佛触到了鸡皮上,令人生厌。
  老女人霎时感到了不对,斥问:“小子,你这是捶背吗?倒象是揳钉。”
  白飞扬一惊,连忙收回神思,认真做起来。
  老女人的要求并不太高,一会就昏昏欲睡了。
  白飞扬这时提聚了一下真气,感到浑身无力,仿佛自己的内里成了一片废墟。这使他骇然失色,难道老女人的一掌把自己体内的生机全烧毁了吗?
  他呆在了那里。
  这时,老女人翻动了一下眼皮:“小子,你想动我的脑筋?”
  白飞扬忙说:“不是,我想消除一下疲乏。”
  老女人嘿嘿一笑:“小子,你最好别存恶心,你的功力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的。你若想自由,只有先感动我,求我慈悲。”
  白飞扬连声称是,走到一边去。
  老女人说:“小子,你也不要跑,那不会有好结果。我睡着的时候,也是最醒的时候。不信你就试试,我会让你以后不会再有后悔。”
  白飞扬道:“前辈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老女人走到床上躺下,她也有些累了。
  白飞扬坐在旁边等了许久,感到她确是睡熟了,站了起来。
  他刚要迈步,忽听一个沉闷的声音:“小子,你要逃?”
  白飞扬吓了一跳,这绝不是老女人说的。
  他重新坐下,沉闷之声又起:“乖孩子,你这还有点象样。”
  白飞扬这回听清了,声音来自老女人腹中。这使他目瞪口呆,没错,老女人练成了“春雷腹语”奇功。这可太可怕了。
  “春雷腹语功”是道家奇学。若修成这门异术,内家功力就高到了极处,刀剑不能伤,水火不能害,比练成佛家的“金刚不坏神功”要强得多了。
  这门奇术能使人身的功力百变花样,令敌人莫测高深。最妙的是,它能把你想好的话藏在腹中,一有变故,它便从肚脐眼发出声音,提出警告。若不能用语言阻止事态的发展,它就毫不犹豫地唤醒沉睡人,让他去了断了。
  白飞扬深知“春雷腹语”的厉害,不敢动了。
  坐了一会儿,他叫起冤来,飘来飞去的白公子竟然被个老女人玩弄于掌股之间,这还是白公子吗?他妈的,我怎么这样倒霉呢?
  后来他困了,仰倒一旁,进入了怪异的梦里。这是个纠缠不清的梦。他感到有件东西压向了他,热乎乎的气息令人发瘆。想逃,怎奈他十分软弱,挣扎即向下陷。他终于接近了一片沼泽,妖气荡漾了。救命!他想叫,可总是张不开嘴。可怕的夜啊!
  黎明时分,他醒了,身下湿漉漉一片。他一惊而起,顿感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他怕极了。
  屋外响起两声大笑,老女人走了进来,怪异地说:“小子,睡得怎么样?”
  白飞扬摇了摇头道:“我睡了没有?”
  “这该问你才对。”
  白飞扬不吱声了,他只记得进行了一夜挣扎,不清楚自己是否睡过。
  老女人在他身边坐下,热烈地说:“小子,你还不错。若是你听我的,我会给你找个漂亮的媳妇。怎么样?”
  白飞扬迷惑地说:“前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怎样才叫听话?”
  “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毫不迟疑地去干。听话的孩子永远不会少妈。”
  白飞扬脑袋发涨,感到十二分不妙,这是在一步步勒紧啊!
  “前辈,你是否练成了道家的‘春雷腹语神功’?”
  “你小子知道的倒不少,可惜命不好。”
  “前辈,‘雪人神功’若达极境,是否可与您的‘乾坤大灭毒神功’等量齐观?”
  老女人哈哈地笑起来:“小子,你别做美梦了。只有雪人才能修成真正的纯粹的‘雪人神功’。”
  白飞扬眼中的希望之火灭了,只感心头的沉重。咳,做一个好人真难!
  老女人猛地站起来,走向西边的屋子。
  百婉君一夜未睡,仍没有倦意,正两眼望着门外出神。
  老女人一阵风似地走到她面前,笑道:“丫头,我改变了主意,不赌了。你们跟我走吧。”
  木心叫道:“前辈,你可是大高人,不能说了不算呀!”
  老女人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到那里再赌不迟。”
  百婉君知她主意已定,争是没用的,淡然道:“前辈,你废去我的功力吧。”
  老女人一怔:“丫头,我不会上你的当,你想因废得福,做梦!”
  百婉君无语。
  她发现,若想恢复功力,只有先废去自己的功力才行。这是个大矛盾。
  老女人叫来紫衣妇人,命她带着木心两人。
  紫衣妇人拉起他们就走。
  老女人转身去叫白飞扬,他不见了。
  老女人大吃一惊,什么人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把他弄走?岂有此理!
  她一掌向自己住的屋子劈去,她觉得屋里有人。
  轰隆一声大响,房屋坍塌,尘飞灰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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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 12:35: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章  醉美劫色
  懂得真侠义,胜似万户侯。
  白飞扬突然明白了这点,开逃了。他自然没法跑远,但也没有躲进老女人住的屋子。他钻进了东边的房里,可能是床底下。别处没法藏。
  老女人把她住的房子击倒,吓了他一跳,若是她凶性大发,把这里的房子都打倒,那自己岂不成了垫底的乌龟了?不好,他连忙闪到门口。
  老女人思忖了一下,挨门查找,甚快。
  老女人看见他时,他正弄腰。
  老女人厉声问:“小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撒尿。”他忙说。
  老女人顺手给了他一个嘴巴,打得他飞跑。
  她赶着白飞扬出了院子,紫衣妇人不见了踪影。老女人大怒,撩起白飞扬便走。
  她先去花月楼,不见紫衣妇人,扬头就向东追。她的感觉挺准,出了小城,便见紫衣妇人拉着两人正跑。
  老女人恨极了,提气急追。不到半个时辰,就追上了他们。
  紫衣妇人拉着两人连忙钻进了北边的树林,与老女人捉迷藏。
  老女人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逼到紫衣妇人身后,一掌向她拍去。
  紫衣妇人闻声反击,“啪”地一声,紫衣妇人被击出两丈外,滚出树林。
  老女人弹身纵到她面前,骂道:“贱货,看来你活得不耐烦了!”
  紫衣妇人擦了一下嘴角血,冷道:“老妖婆,我就不让你满意!”
  “哈哈……”老女人狂笑起来,“看谁能阻挡我。”
  她向前走了两步,一掌向紫衣妇人的头顶拍去。
  忽听有人说:“等一下吧。”
  一股潜劲袭向她。老女人向后一跳,狂怒不已。有人竟敢虎口拔牙,这是不能饶恕的。
  木心见是东方红,大喜:“兄台,你可来得太晚了!我们倒霉透了!”
  东方红说:“你们没事吧?”
  “没大事,你可要小心老妖婆,她很有两下子。”
  东方红点了点头,似乎在向木心表示歉意。他正向妙远城奔,老远就见树林里有人转,就冲了过来,救了紫衣妇人一命。
  老女人瞥了东方红几眼,轻蔑地说:“你就是那个擅使剑的小子?”
  东方红笑道:“你只要逃之夭夭,我也可以给你留些面子,不出剑。”
  老女人眼闪七彩怪光,冷笑道:“小子,逃之夭夭的只能是你。”
  她扬起了右掌,紫光横生,有些正邪难分的怪气。
  东方红视如未见,拔剑在手。两人都在贯气。
  老女人身形一旋,走起进退难分的怪步,手掌迎着阳光一摆,顿时光影飞流,仿佛大片的怪云从山头滑下来,如刀,斜着切向东方红的身体,快如闪电。
  东方红晃身欺进,怒展“禹步”,一式“地绝天灭”旋转出手,只见虚劲起,不见光气形。
  “砰”地一声,两人各自飞退数丈。
  东方红的肩头挨了一掌,老女人的前胸中了一剑,鲜血急流。相比之说,老女人似乎吃亏大些。
  她晃动了一下身体,恨道:“小子,你若赤手空拳,绝不是我的对手!”
  东方红平静地说:“若倒退几十年时光,我们连打架的理由也没有呢。”
  老女人感到生命在向外流逝,不敢纠缠下去,怒哼了一声,纵身飞逝。
  东方红长出了一口气,感到浑身火辣辣的,仿佛进入了蒸笼。
  白飞扬关切地问:“东方兄,你没有事吧?”
  东方红道:“没事。不过她的掌劲好毒啊!”
  木心说:“兄台,你不会趴下吧?”
  东方红笑了:“我很想知道你们的情况。”
  木心一摇头:“没情况,很太平。”
  东方红把目光投向百婉君。她的神色是凄然的,勉强笑了一下。
  东方红心里不是滋味,轻叹了一声。
  白飞扬关心东方红的情况,笑问:“东方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东方红呆了一下,沉声道:“有一股火流正向我心里去,似乎要熬干我的血。”
  白飞扬叫道:“坏了!东方兄,你不成了。”
  东方红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总是心急,我还没这么想呢。火流虽然可怕,未必能烧毁一切。”
  白飞扬说:“老兄有何高招?”
  “高招谈不上,我能受罪,各种各样的罪。”
  白飞扬叹了一声:“老兄若无奇术,我恐怕更完了。”
  东方红盯了他一阵:“你何不变成‘雪人’?听说雪门传人都会‘雪人神功’的。”
  白飞扬忽有所悟,喜道:“老兄是让我心如冰雪,空无所念,对吗?”
  东方红说:“也许是吧。这种‘毒火’要么克之,要么暂化之,再无别法。”
  白飞扬觉得有理,立即盘腿坐下,行起功来。
  紫衣妇人这时艰难地站起来,脸色火红,喘着说:“少侠,你看我如何是好?”
  东方红沉吟了一下:“你不妨先闭一下先天脉道,意守寒泉,等会我帮你。”
  紫衣妇人依言而行。
  他长出了一口气,双臂一摇,放松下去,向极度的松柔飘扬,松到一羽不能加,蚊虫不能落。他感到进入了彻底的解脱状态,身形一抖,把全部的“火毒”甩出去了。
  片刻间,他恢复如常。
  木心冲他一撅嘴:“你也帮我们一下吧,我们觉得好累。”
  东方红在他的“百会穴”点了三下,木心顿时来了精神,目光奇亮。
  东方红一惊,乖乖,这么厉害!
  木心叫道:“兄台,你在我头上怎么搞的,我感到好涨哟?”
  东方红连忙在他的“命门穴”敲了两下,木心这才安静下来。
  百婉君忽道:“你使得是‘亢天指’?”
  东方红说:“我是无师瞎练,不知是不是。”
  “那你就在我身上练一次吧。”
  东方红欣然从命。这回是先点的“命门穴”,后点的“百会穴”,百婉君没有不适之感,精神头也来了。
  东方红并没有废去她的功力,一样使她自由了,这让她感慨颇深。人间事难一论之。
  东方红又帮着紫衣妇人除去毒火,白飞扬也恢复了过来。
  “东方兄,我想把‘雪人神功’修至绝境,你看如何?”白飞扬诚恳地说。
  东方红道:“不好,那你将失去一腔热血,变成一个冷面无情的杀手。大凡以奇见长的绝代神功,都有不能超越的毛病。你还是保持自己的本色吧。”
  白飞扬久久无语,内心深处一片荒凉,强中自有强中手,何必再去争第一呢?
  他长叹了一声,向东方红等人施了一礼,飘然而去。
  东方红转向紫衣妇人:“前辈,那晚暗中指示我的是您吗?”
  “是的。”
  “你一直在跟着我们?”
  “也许吧,我心里闷得慌。”
  “你与吴天君好象极熟?”
  “他……我跟他学过功夫。”
  东方红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你好象受过伤?”
  “是的。”
  “你认得周仓吗?”
  紫衣妇人神色一变,有些古怪,轻淡地说道:“他有些变态,好胡想。”
  东方红冲她一笑:“多谢前辈,您还有事吗?”
  紫衣妇人迟疑了一下,终于摇摇头,轻轻去了,犹如一股风。
  东方红走向百婉君,深情地说:“你瘦弱多了。”
  木心道:“兄台,难道我胖了一些吗?你不该越过一级的。”
  东方红一笑:“这不怪我,你站得太远吗。”
  木心飘向百婉君,笑道:“姐姐,你要小心,他的甜言蜜语,我会说得更动听些。”
  百婉君没有反应,十分淡漠,她的心不知飞向哪里去了。两人的谈话也许她一句也没听进去。白袍人给了她太深的刺激,眼前总有怪影闪动,白白的,令她厌恶,心悸。
  她想忘掉这些不快,总是做不到,她几乎想哭了。女人的泪天生会洗伤痕。
  她真的流了泪。这不是一般的哭,虽是无声的,但她的全身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挛动,物我同悲。显然,她感到了生命的哀伤。
  面对她的泪水,木心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说:“姐姐,人总要受点小挫折的,我们会报仇的。”
  他受不了百婉君的感染,也流下泪来,至于泪水里有多少想哭的成分,那是说不清的。
  东方红望着他们无语,心中激情难平,许多话说不出口。
  两人止住泪,忽地破涕而笑了。
  木心道:“姐姐,我哭得怎么没你伤心呢?”
  百婉君说:“还没轮到你呢,差一级吗。”
  两人又笑起来,这次有了欢欣。
  东方红道:“你们倒象一对姐妹,真怪。”
  木心白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怪的,都是你跑得不快。否则,我们怎会流泪?”
  东方红一笑:“也许过不了几天我就会想出跑快的法子,到那时,你别怪追不上我。”
  木心乐了:“兄台,你有法子时别忘了向我透露一点,我最喜欢你的法子。”
  百婉君淡然笑道:“我看你已经跑得够快了,马上就转了大弯,谁比得上呢?”
  木心一喜,差点儿跳起来:“好姐姐,你怎么对着我来了?我们是好朋友,转得再快也算不得坏。”
  百婉君静而不语了,静得出奇,宛如雨后的荷花那么动人。
  东方红盯了她一会儿,笑道:“你的香腮里有种神奇的醉红,仿佛有着灵性,是你的思想吗?”
  木心道:“兄台,你别肉麻了,难道我没有吗?”
  百婉君心弦一动,仿佛被拨了一下,轻吟吟笑起来:“好心急哟,这才该说你呢。”
  东方红道:“不错。你的双颊更是迷人,长着两只善于‘眼红’的好眼睛。”
  木心正经地说:“兄台,你冤枉了好人。你说她是王母娘娘下凡,我也不会眼红,只要末尾把我也带上。要走一齐走吗。”
  东方红笑了起来,木心变得有趣了。
  三个人又谈笑一会儿。百婉君忽道:“东方兄,我想回黄花岗,这你不会反对吧?”
  东方红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停了一下,他才慢慢说:“我刚刚抓住一个法子,你们走了就全完了。没有你们,我抓不住心头的灵感。”
  木心道:“那你就快点抓吧。姐姐,咱们等一下好了。”
  百婉君没有言语,她的心头正起风。
  东方红道:“我不会让你们久等的。”
  百婉君点了点头。拒绝不会更好些。
  三人取道北上,奔向京城。
  他们走得不快,到处打听郑和等人的消息。
  东方红估计,郑和也该返京城了,侯至爽也许正奔“女皇”路呢。他不能让他们太得意。
  三人行了有四十多里,向西一拐,老远就看见一排人被吊在树上。人在挣扎。
  他们飘过去,瞧见几间草房旁坐着五个“血衣人”。他们的衣服很象是刚从鲜血里捞出的,鲜红欲滴,多少还有些腥味。五个人都是老头子,胡子长短不一。他们正坐在桌旁吃肉喝酒。
  他们的面孔很特别,极象登台唱戏的脸谱。“红脸”最老,“黑脸”次之,“花脸”再次,“白脸”四老,“黄脸”最小。
  他们的兵刃也怪,都是一把三尺左右的大铁勺子,精黑锋利。
  五个人横吃狂笑,浑不把一切放在眼里。草房门口,开店的老头儿吓得直打哆嗦。
  “红脸”老头子说:“郑公公是个精明人,这回怎么忘了一件事呢?”
  “什么事?”“黄脸”老头子问。
  “红脸说”:“我们久已不涉中原,武林居然开‘打狗’大会。他怎么不告诉我们日期呢?”
  “我看这里有文章,一只‘狗’有什么难打的。就是条疯狗也平常之极吗,何须兴师动众?”
  他们正议论;东方红走了过去:“五位老兄,你们吃肉快活,树上的人恐怕很不高兴。”
  几个老头子的目光同时投向他,犹如十把刺去的快剑。
  “小子,你的胆倒大,难道你还指望我们喝酒让他们醉吗?”“花脸”说。
  东方红道:“我不在乎这个,问题是人是你们吊上的吗?”
  “是又怎么样,你想充侠士?”
  “你们凭什么吊人?”
  “难道有趣不是最好的理由?”
  东方红低头想了一下:“你们是郑和召来的?”
  “你小子问得太多了,多舌的人活不长。”
  东方红仍问:“哪里要开打狗会?”
  “黑脸”不耐烦了:“小子,遭打!”扑向东方红,他倒象一条疯狗。
  东方红飘然侧身,翻腕一掌迎了上去。
  “砰”地一声,“黑脸”倒飞丈外,惊诧不已。
  “红脸”咦了一声:“几十年不在江湖走,砖头瓦块成了精,这倒稀奇。”
  木心道:“红老怪,你少吹,我也能让你翻跟头。”
  “红脸”老头子大怒,这样的气他还没受过。
  “小子,你找死!”他弹身扑向木心。
  “红脸”的身法挺奇,仿佛一股火苗在风中飘摆,一欺而进,右拳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捣向木心的太阳穴,欲置死地而后快。
  木心一点不慌,移身一缩,双拳暴出,闪电般击向敌人的耳门,干净利索。
  “红脸”似乎料不到木心高明异常,急怒之下,身法立变,顿如破烂的红旗向四方散去,影子破败不全起来。
  木心仿佛遇上了红妖,吓了一跳,急向左闪。
  百婉君突说:“小心,这是‘红旗惊变法’,意如残魂,要以飘对飘。”
  木心忙活起来,连展“禹步”飘起。
  “红脸”被人叫破身法,没有追赶,细看百婉君,不由惊住了,叹道:“好俏的丫头,怪不得会说漂亮话。”
  “黄脸”说:“我们‘红旗五主’何时丢过这样的人?我来收拾这小子。”
  他向木心走了过去。
  木心抬手抽出长剑,笑道:“我有剑在手,你的梦都会‘黄的’。”
  “黄脸”犹如一只鸭摇了一下老腚,双手向空中一伸,仿佛顺梯上爬,猛地弹起,直扑木心,前胸迎剑,老命不要了。
  木心明白这是虚招,对方绝不会怀疑自己的剑不快,冷哼一声,侧身斜走,同时一招“阳光普照”刺了过去。剑光一涨,“黄脸”顿时失了踪影,逃开了。
  木心一怔,“黄脸”已在几丈外了。
  “小子,你竟然下杀手,那就别怪我不留情了!”
  他冲过去抓起自己的大铁勺子。
  木心笑了:“‘做饭的’,你别耀武扬威了,没人怕你。”
  “黄脸”怒吼一声,扬勺向木心劈去,凶辣皆备。
  木心拧身旋剑,奋力刺去,剑气森然。
  “当”地一声响,剑勺相交,火花四溅,两人各退丈外。又未分胜败。
  五个老小子面面相觑,以为眼前的一切过于玄乎。这并非他们自大,五人甚不平凡。
  “红旗五主”是西域五派的绝顶高手,虽不列中原武林的龙虎榜,威名是远扬的。
  他们与别人单打独斗,也许显不出不凡的身手来,五人若合而为一,鬼泣神惊。他们以“一”变“五”,五人携手同心,能生出二十五人的绝强劲力。这是可怕的。
  他们的拿手好戏“红旗拜主”更是技坛一绝,世间还没有敌过他们合击的人。至少他们没碰到过。
  几个老家伙呆了一下,感到有必要伸展“龙筋”,都拿起了铁勺子。这确是一个可笑的场面,善于想象的人们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木心见他们合在一起,有股波涛汹涌般的气势,有些怯了。这不是好兆头,对方的身上都有股狠劲。
  百婉君幽幽说:“扯地连天一片火;红旗飞扬斗美丽。木弟弟,你拚不过他们。”
  五个老头子听见百婉君的歌诀,同时一愣,她怎会“红旗歌”呢?这可是“红旗谱”上的总诀呀!
  “红脸”怪眼一翻:“丫头,你刚才念的什么?”
  白婉君淡淡地说:“白云已飞过,难道会回来?”
  五个老头子火了,同时逼向她。
  “黄脸”突说:“这丫头也许是百玉人的孩子。他不是有个迷人的宝贝吗?外方人唯有百玉人看过‘红旗谱’的。”
  百婉君笑道:“这也许是你们唯一的对吧。”
  几个老头子笑起来:“丫头,我们哥几个合起来,会越来越对,对得迷人。”
  百婉君知道这并非虚语,不由皱起了秀眉。瞬间里,所有招人的怜爱都在她早眉毛上跳过,仿佛逃荒似的。极幽深。
  东方红这时也感到老头子的凶焰,慢慢走向他们,似乎要踏进火焰山里去。这几个老家伙前来打狗,那狗恐怕难自在了,会是什么样的狗呢?
  他扬头一笑:“五位老兄,你们别急,死人总非好事。我们不如谈一谈。”
  “你小子除非向我们跪下求饶,别无它路。”
  “那些吊着的人是不曾下跪的人?”
  “那是我们献给郑公公的礼物,都是多舌人,朝廷是可以议论的吗?这年月要想活命,就要学会闭嘴。”
  东方红细想了一下:“动手可以吗?”
  “那要看你的指头是否坚硬。”
  东方红抽出长剑,笑道:“我已不习惯用手打‘狗’,对付‘走狗’之类,用剑更好。”
  五个老头子顿时狂怒起来,大铁勺子奋力扬起,犹如池塘里露出水面的高颈莲蓬,十分壮观。
  五人分而合围,宛如水分两股,袭向东方红,步法极为奇特,酷似水中活动的怪兽,毫无规则,又幻影一片,不能确定。
  东方红大吃一惊,深感对方别有门道。他不敢怠慢,拧身而起,长剑急展。怎奈对方的劲力太强,仿佛铜墙铁壁困住了他,没法儿高升,剑气也被对方的劲力击散。他骇然失色,只有低头下蹲,反臂一式“地绝天灭”分刺五人的小腹;与此同时,五人的铁勺子也卡向了他的头顶,要五勺分东西。他一咬牙,抽剑上封,划起一片剑气罩住头颅。
  “啪啪”几声响,五把勺子都击在剑上。一股绝强的内劲冲向他,把他震出几丈外去。
  五个老头子哈哈大笑。
  两方虽都无事,对东方红的震动绝对不小,竟然斗不过五个老头子,那可笨蛋之极了。
  他长叹了一声,感到对不起百婉君、木心,自己扬言抓住了一个法子,就是这样的败法吗?太让他们失望了,该死!
  他闭了一下眼睛,不愿想下去了。
  “红脸”这时笑道:“小子,你现在下跪也还来得及,我们并不太想杀你。”
  东方红冷笑起来:“杀我?你们还没那么高的水平,五条狼围虎毕竟是狼。”
  百婉君道:“东方兄,我们帮你,分而击之。”
  他们俩靠向东方红。
  东方红欣慰地笑了:“老弟台,你去把吊着的人放了,我们两人应付得了他们。”
  木心道:“兄台,你总是忒狡猾,美人香香。把我捧到一边去。”
  东方红笑道:“我的鼻子不灵。你别太多心。”
  木心嘻嘻一笑,纵身扑向几棵大树。
  五个老头子欲截住他的去路,东方红挡住了他们:“别急,你们有活儿干。”
  百婉君飘出丈外,分散敌人。
  五个老头子不由感到为难,前后若相顾,必然要吃亏,他们已感到东方红的剑术不可小瞧。几个人僵持在那里。
  木心这时旋身而起,飞剑削断绳子,吊在树上的人落了下来。
  他飘到一边,轻声问:“你们怎么被抓住的?”
  一个儒生模样的人说:“我们在酒店借酒消愁,不过忧虑国家的前途,便被他们抓来了。”
  “你们忧虑什么?”
  “还不是忧虑宦官误国。皇上偏听偏信宦官的胡说,大好河山早晚要葬送在他们手里。”
  木心一笑:“看不出你们倒是热血心肠呢。快走吧,老头子由我们来收拾。”
  可怜的书生们奔逃而去。
  木心又回到百婉君身边。
  五个老头子更不自在了。他们的联合一旦被破坏,他们活着的希望就等于零了。
  “白脸”这时冷森地说:“别与他们耗了,我看开过‘打狗会’再找他们最相宜。”
  “红脸”权衡了一下利弊,终于点头说:“小子,这次便宜了你们,下次遇上,绝不客气。”
  东方红淡淡一笑,没有吱声,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上等的打法。他需要反思。
  五个老头子飘然西去。他呆然出神。
  他觉得“禹步”有些问题,在五个老头围攻他时,问题更明显。他几乎行动失灵,这是要命的。
  “红旗五主”的身法是极妙的,这与“禹步”有什么相似呢?难道……他一下激动起来,快活地笑了,“禹步”之妙全在于行气呀!
  古老的“禹步”行气之法单调,必须彻底改变,行什么样的“气”,就会有什么样的身法,这才是最妙的。
  他轻展了一下手臂,决定赋于“禹步”全新的内容。受人围攻时应该逆行气,这会使敌强时自己更强;敌人诡谲时,应该行奇经气,比敌更莫测。
  依着这个认识他试了一下,果然如此。他幸福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的功力深厚无比,行任何经脉之气都是轻而易举。古老的“禹步”要求气在丹田,以气下运,这是粗糙的。经过东方红改造后的禹步才是精微的、深刻的。它考虑到了生命多样化的要求,并适应了形形色色的可能。
  他松下身子,静思了一会儿,仿佛进入了一片幽暗的大海,身子向下沉去。他感到了召唤,后来他将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呼唤来自宇宙深处,人就是宇宙。女人是宇宙的开关。
  木心、百婉君见他时喜时静,神色极奇特,都呆住了。两人几乎同时感到与他的距离更近了,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语言通道,而是来自神秘的内气。
  “气”是中国的灵感,它能构成无数的通道。凡能体察生命弧独的人,几乎都能感知“气”的存在。“气”是万物的语言,深层的语言。
  三个人平静地呆了一会儿。百婉君亲切而柔和地说:“东方兄,看你的神情象是你抓住了动人的法子,或者是它抓住了你。”
  东方红忽儿笑了起来:“对极了,是我先抓住了它,然后它抓住了我。”
  木心不由地拊掌笑道:“太妙了!兄台,是什么样的法子,难不难学?”
  东方红说:“你已经学过了,这回不过变一下行气的门径。”
  木心惊道:“兄台,你改造了‘禹步’?”
  “不错,法子先在它身上冒出来的,我只好这么做。这比打翻重来要轻松些。”
  木心疑惑地说:“可是……兄台,管用吗?古人的法子也改得?”
  百婉君安怡地笑了:“木弟弟,至少你不会再穿唐时衣,一切都在改吗。”
  木心点头道:“好得很,姐姐的话总有说服力,忒顺耳。”
  东方红笑了起来:“老弟台,这门功夫我倒要跟你学呢。”
  “什么功夫?”
  “香人耳,甜蜜蜜,独一无二的恭维术。”
  木心笑脸分八半,乐坏了,摆手道:“我不行,正努力,你还是自己造酒自己卖吧。”
  三人同笑,周围充满快活的空气。
  百婉君的笑声纯极真极脆极白极,似空中飞舞的雪花,眸子清澈透底,仿佛能看到遥远的过去。
  她仍是一尘不染的,她的眸子可以作证。一个人若有了心灵隐痛,是不可能不在眼睛里留下痕迹的。
  东方红被她的娇态感染了,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欲望。他想伸手抓住她,念头一闪而逝。
  木心晃动了一下身子,说:“兄台,既然这么好学,快告诉我们。”
  东方红轻轻一笑,便把行气的法门细说分明。
  两人一点就透,功力又深,马上依言而行。一试之下,顿受鼓舞,想不到小小的改变,功效竟大不一样。两人都笑了,极甜。
  木心道:“兄台,真不错,这样的好法子以后你要多想些。”
  东方红一乐:“假如再遇上麻烦,我会的。”
  百婉君说:“东方兄,你的法子是好,不过有点丈夫独尊的味道,没有兼顾到女人的禀性。我能改一下吗?”
  东方红大悦:“好妹妹,我改禹步也没征得禹王老兄的同意。”
  他又套近乎了。
  百婉君轻笑道:“你的法子阳刚过盛,阴柔不足。对我不太适宜,我喜更飘逸。”
  木心道:“我也改,总之,我和姐姐一个样。”
  东方红说:“看来你得救了,离儒家越发远了。”
  百婉君瞟了木心一眼:“姐姐是女儿呢。”
  “那我也是女儿。”木心不加思索地说。
  东方红没留意,又失去一个很好机会。
  三个人在原野大试了一番身手,如青烟般向东飘去。
  刚到一个河岔口,忽见有人拚杀。
  他们冲过去,河边沙滩上围着一群人,有的指手划脚,有的叫骂助威,一片热闹景象。
  斗杀的双方都是江湖好手,看客多是浪子无赖。
  使刀的是个老者,一脸凶相;挥斧的是个中年人,刚劲挺拔,颇有气概,双目如铃,精神饱满,绝非一般江湖人物,极象一代霸主。
  他们斗得极狠,招招致命。
  老者的刀法极怪,看不出收刀起式,唯见一片影;中年人的斧子更绝,仅见飞环急旋,不见斧头。老者急于求胜,拚命攻杀;中年人沉着冷静,不慌不忙,似乎等待时机。
  高明的看客这时已能看出老者处于下风了。
  东方红这时高声说:“两位住手吧。你们又无深仇大恨,何必苦苦相逼?”
  两人猛地后跃几步,同时打量东方红。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大恨?”老者问。
  东方红说:“你们斗得虽然极狠,却不透,这就是没有底气,没有大怨的征象。”
  中年人豪爽地笑道:“好眼力,我们确是无仇无恨,不过玩笑尔。”
  东方红叹道:“这玩笑开得倒满有水平,你们是朋友?”
  旁边有人说:“他们还是师兄弟呢。”
  东方红盯了中年人一眼,问:“老兄哪里去?”
  中年人道:“受人之邀,去开‘杀狗大会’去。”
  东方红一愣,他妈的,哪来这么多狗?
  “大会在哪里举行?”
  “离这不远,就在老龙山上。”
  “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不清楚,也许明天吧。你有兴趣?”
  东方红道:“这个会恐怕有些古怪,怎么叫杀狗大会呢?”
  “这个不清楚。”中年人摇头说。
  老者道:“有人要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杀狗会肯定是他的一招棋。这用不着奇怪。”
  中年人说:“你少耍小聪明吧,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对过。”
  老者勃然大怒:“放屁!想再打一架吗?”
  中年人扭头道:“哪个怕你?”
  两人又要拚斗。
  东方红劝道:“两位息怒,你们受何人之邀?”
  两人都说不知道,似笑非笑。
  这时,一顶小花轿由人抬着向这里走来。
  抬轿的是两个中年汉子,旁边还跟着一个灰袍老人。老人的身法极好,仿佛一片云飘着,极其自然。
  小轿到了众人旁边,放下了。
  灰袍老人向他们扫了一眼,笑道:“这里也有老友,真是十步之内不寂寞呀。”
  使刀的老者连忙走向灰袍人,乐哈哈说:“石兄,你更精神了,这是去哪里?”
  灰袍老人道:“去开‘杀狗会’,到时准有热闹。”
  “轿子里是哪位高人?”
  灰袍人一笑:“一位了不起的奇人,到时你会知道的。”
  有个小子想瞧花轿里的热闹,凑了上去,以为有花轿必有媳妇。他刚到花轿旁,还没有探头看,忽地一声,他的身子飞出去几十丈外,身子都拧成了麻花。
  东方红等人一惊,好深的功力,什么人这么厉害?还想看热闹的小子,这时都吓跑了。
  百婉君说:“东方兄,灰袍人是个角色,有‘醉美人’之称,知道吗?”
  “他是‘醉美人’?”东方红笑了,“那你是什么?”
  百婉君甜甜一笑:“兄台,你莫乱比吗。他有一手‘醉美人神功’,厉害异常呢。”
  “这么说他也是大人物?”
  百婉君没有言语,眼里飘过一股柔风,静怡极了,笑在非笑里。
  何止灰袍人石中粉是硬角色呢,使刀的老者,用斧的中年人,亦非小人物。他们也鼎鼎大名。老者年轻时有“鬼刀”小刘之名,中年人“霸王斧”邱村。“鬼刀”小刘这时也许该称老刘了,他与石中粉关系不错。
  轿子不动,人被击出那么远。老刘吃惊不浅,这么厉害的人物他还没见过。
  “石兄,你怎么对兄弟也不相信了,轿里可是位前辈?”
  石中粉摇头道:“你急什么,知道得越迟才越有趣。”
  老刘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石中粉瞥见百婉君,双目奇光闪烁,仿佛遇上了神仙。他哈哈一阵大笑,走过来。
  石中粉人老心不老,他很想多结识几位美人。
  百婉君依旧淡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石中粉嘿嘿一笑:“姑娘,你也去开杀狗大会?”
  百婉君知他不怀好意,把头转向一边。
  石中粉一窘,老脸红起来,怒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夫跟你说话是抬举你呢!”
  木心笑道:“老东西,别臭美了。在我眼里,你不过一个下三流的小贼而已。”
  石中粉大怒,掌如柔柳一摇,劈头盖脸向木心打去。
  木心轻轻一移,仿佛未动似地闪到了石中粉身后,顺手给了石中粉一个响亮的耳光,把他打了个趔趄。
  改造后的“禹步”果然神奇,木心更乐了。
  石中粉一代高人,做梦也想不到会被一个少年这般作弄,羞愤无比。他一拧身,双掌一并,狠命向木心拍去。
  木心胸有成竹,轻展“禹步”又灵巧地闪到他的身后。
  石中粉吓坏了,仿佛碰上鬼似地弹身就逃。
  轿子里的人物终未出场。
  邱村、老刘亦惊呆了,深感自己浅陋了。
  石中粉在远处挥了挥手,两个汉子抬起花轿就走,如飞而去。
  邱村、老刘纵身跟上,不敢落后,唯恐被拾掇了。
  木心乐得直笑,大喊“禹步”万岁。胜利的欢欣比蜜还甜。
  百婉君含笑不露,深受鼓舞。“禹步”虽非自家绝技,有它防身,想必不会再被歹人胁迫了。
  东方红见轿子远去了,说:“我们跟上去。”
  三个人犹如三股风飘起来。
  傍晚。他们到了老龙山脚下的小镇。
  小镇挺冷清,仅有一家客栈。
  他们要了三间房住下,静等夜幕深沉。
  客栈里几乎就他们三人,石中粉等人不知哪里去了。
  客栈老板给他们冲上茶,退出去了。
  片刻。木心来到东方红房内,说:“兄台,好怪呀,这次别再着了道儿。”
  东方红道:“这次若再栽跟头,那可是一级笨蛋了,没法治了。”
  木心说:“我们在明,人家在暗,也许会出错。兄台,你最好睁眼看着。”
  东方红笑道:“这主意高明,恐怕我想十年也想不出来。”
  木心乐了:“兄台,我可只想了一下呢。”
  两人还要说笑,忽觉一股幽香飘来,十分爽人。
  “好香。”木心说,“我还没闻过这么美的香气呢。”
  东方红说:“等你闻够了,恐怕早趴下了。”
  木心一惊:“有这么厉害?”
  东方红打了个哈欠,说:“我有些困了。”
  头一歪,他真的睡了。
  木心欲推他,忽觉自己醉了似的,不当家了,这下唬得他魂飞魄散,后悔不已。
  一声奸笑飘过来,更让他脸色死灰。
  “小子,知道‘美人醉’的厉害了吧?”
  木心没有吱声,躺到一边。
  百婉君的房里这时传来一声惊叫,瞬间又平息了。
  夜,毫不留情地深下去了。

  第二十六章  龙山恶斗
  夜会制造各种恐怖,但没有哪种恐怖比夜本身更可怕了。
  东方红似乎听到了百婉君的惊叫,却没有动。他以为百婉君已能应付任何突变。
  过了好一会儿,东方红拉起木心,两人向百婉君房里走去。人去房空,百婉君已不见影儿了。
  两人目瞪口呆,木心几乎跳起来。
  “兄台,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比我睡得还快!”
  东方红两眼滚圆,说不出话。他没有听见有人离去,难道来人达到了神鬼不知的境界?这太可怕了!自己确是个一流大笨蛋!
  木心见他不说话,嚷道:“肯定是那个石中粉,早知该杀了他!姐姐落到他手里太不妙了!”
  东方红道:“不会是他弄的鬼,来人的身手极为高明,至少轻功神鬼难测,石中粉还不够资格。”
  木心更急了:“那会是谁呢?”
  东方红冲出客栈,在黑暗奔走了几圈,什么也没发现。他的心情沉重极了,犹如被人扎了一刀子。他不敢想象百婉君的结局,那是残酷的。
  木心伤心流泪,亦无办法。
  两人在客栈周围转悠了九十六圈,待东方发白,他们又恨又气,奔老龙山去了。
  老龙山名副其实,极象一条老龙,苍灰的色调给人一种推不开的压抑。山上几乎光秃秃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一块比上块硬。
  老山的清晨是安谧的,空气特别新鲜。在山上跑一圈,五脏六腑会如洗过了一般,舒服极了。
  山上空无一人,不象要在这里“杀狗”。
  他们冲上山顶,极目远眺,远物的景都有一种恍惚感,特别不真。两人心神不宁。
  木心道:“兄台,也许我们又上当了,这里有什么‘狗’好杀呢?”
  东方红没吱声,同样的问题也困惑着他。什么人搞的杀狗大会呢?郑和真的会是幕后人?还是别的老魔头?
  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象火红的兔子,光辉洒满了山坡,远处也不见有人走动。两人等不下去了。
  他们正要下山,忽见一条人影飞奔而来,竟是白飞扬。他满脸是汗,扬手叫道:“东方兄,这是个阴谋,快点离开这里。”
  东方红说:“你怎么知道的?”
  白飞扬道:“我听人家说的,不会错。”
  东方红一笑:“是个什么阴谋呢?”
  白飞扬欲言又止,似乎不好开口。
  东方红没有追问,轻笑道:“你的朋友呢?”
  白飞扬叹了一声:“没找到,江湖上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恐怕有了意外。”
  东方红的脸色冷下去了,仿佛什么射中了他。
  白飞扬心神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念头又闪到杜云香身上,她的长发在他眼前飘起来。
  她在哪里呢?难道遭了毒手?
  她就在不远的村子里,活得好好的。
  不过,她的情况变化极大,白飞扬几乎没法儿接受了。她正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她能活下来很是侥幸,麦天才比毒蛇要难缠得多。当他把一根毒线伸向她时,她几乎毫无察觉,倒是白帝子的一声叹息惊醒了她。
  白帝子的叹息当然极为特别,她听到后不由一闪,麦天才的阴谋破产了。等她弄清怎么回事,吓了一身冷汗,差一点又进地狱。
  白帝子自然并不着意于帮她。他嫉妒麦天才,他不希望与自己一样老的家伙轻而易举地寻欢作乐,自己干寂寞。
  麦天才见白帝子给自己捣蛋,勃然大怒:“老浑蛋!你叹息什么?”
  白帝子一笑:“难道我喘气也不行吗?”
  麦天才几乎要扑过去:“你的喘气恐怕也太怪了吧?你怎么早不喘气,晚不喘气,偏等我下手时那样乱喘?”
  白帝子摇头道:“我什么时候喘气难道还要向你请示吗?你管得太宽了。麦老兄,火大会伤身的,还是看开点吧,别为了一个女人把什么都忘了。”
  麦天才哼了一声,不吱声了。这时与白帝子翻脸还不是时候,恨压得越深,雪恨时才越痛快。他转过身去,又打起别的主意。
  杜云香心中正悲,与麦天才的目光一撞,仇恨顿起,身形一拧,扑向麦天才,几乎不顾一切了。
  麦天才害怕她的流香弹,自然不敢让她近身,那大大小小的玩艺儿能轻意送他到一个永远也不美妙的地方。
  “麦天才,你跑什么?你不是自命‘天才’吗?”怎么连‘狗才’也不如呢?”她恨恨地骂了。
  麦天才老脸一红,心里不是滋味,被一个女人这么轻贱地羞骂是不光彩的。
  白帝子这时眯着眼笑了,仿佛半醉的样子。
  麦天才怒不可遏,挥掌欲击,杜云香趁机猛扑。电光石火之间,流香弹划出优美的弧形飞出去了,不是一弹,走的都是怪路子。
  麦天才吓坏了,手忙脚乱,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弹身就蹿。
  他的逃跑术还是第一流的。杜云香的发弹手法虽妙,亦没有伤着他。当然,连滚带爬的逃法,丢尽了他的面子。不知他是否认为这也是一种失败。
  流香弹炸开,烟雾向四方散去。
  “可惜。”白帝子自语说。
  麦天才狞笑道:“可惜什么,难道老子把老命丢了才好?”
  白帝子说:“麦老兄,你太会动火了,难道没能制住她不是一种可惜吗?”
  麦天才无话可说了,走到一边去。
  杜云香一时也没法儿收拾麦天才,流了一阵泪,收起屠金刚的遗骸纵身去了。
  麦天才眼睁睁看着女人飞了,气得两眼火红,也毫无办法。
  杜云香把屠金刚埋了,坟前呆立了一会儿,向前方飘然而去。她一刻也没忘记白飞扬。
  她走进一家当房,换了几个钱,吃饭去了。
  这时,白影一闪,吓了她一跳。她抬头一看,笑了:“可把我想坏了,这些天你哪里去了?”
  铁京已焕然一新,活似白飞扬,火辣辣盯了她一眼,说:“我也在找你呢,没有事吧?”
  杜云香一怔:“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铁京叹了一声:“我着了人家的道儿,还会变过来的。”
  杜云香温柔地点点头,突道:“你的玄玉笛呢?”
  “丢了。”铁京无奈地说。
  杜云香没有话,宁静的神色里泛起些微澜。
  铁京更多的是欲望,他没有白飞扬那种飘逸,为了避免引起杜云香对白飞扬的回忆,他决定少说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铁京说:“流香弹都到手了吗?”
  杜云香点了点头。
  铁京心里乐开了花,果如他们所言:“流香弹到底什么样?五花八门吗?”
  杜云香似乎在想什么,没有回答。
  铁京柔和地说:“香妹,让我看一眼行吗?”
  杜云香一怔,还是把皮袋儿拿了出来。
  铁京接过皮袋,心中一阵激动,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到手了,看来动手不如动脑。
  他细看了一阵,见杜云香没起疑心,忽地变了念头,何不把白飞扬继续扮下去呢?既可得人,又可得弹,一举两得。
  他打定主意,把皮袋又还给杜云香,温和地说:“香妹,你好好保存着它吧。”
  杜云香把皮袋接过去,微微一笑。
  铁京眼珠儿一转:“香妹,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杜云香欲问,铁京纵身远去了。
  杜云香望着铁京远去的背影,感到有几分陌生,为什么陌生呢?她说不清楚。
  铁京拐进一条胡同,进了一家大院。
  罗修明、朱大山等迎了上来。
  “铁公子,弄到手没有?”罗修明问。
  铁京笑道:“有门儿,不过现在还不行,得等些时候。”
  朱大山马上跳了起来:“等多久,要一年半载吗?这不行。说好了的,弄来我们平分,你想独吞吗?”
  铁京不由大怒:“朱大山,说话之前你最好先摸一下脑袋,我若真想独吞,你能挡得了吗?”
  朱大山哼了一声:“朱某也不是怕事的人。”
  铁京奸笑一声:“那我就成全你吧。”举手欲打。
  罗修明忙道:“铁公子息怒,有话好说吗。既然要些时候,我们就等一等。”
  铁京笑了:“这还象句人话。虽然冒充白飞扬的点子是你们出的,可没有我铁公子你们什么也干不了。我的话不听行吗?”
  罗修明道:“铁公子言之极是,一切全靠你了。我们知道你是讲信义的大侠。”
  铁京哈哈地笑起来:“大侠还是让别人做吧,我只要流香弹。听着,这几天你们要离我远着点,别坏了我的大事。”
  罗修明等人心中一百个不痛快,怎奈他们知道铁京艺高手辣,不敢有异言,与其翻脸死斗,不如心存几分侥幸更好。
  朱大山脾气虽暴,还知道好歹,铁京一掌就能销去他的户口。死是不会骗人的。
  铁京转身离去,众人气得乱骂,互相指责。
  铁京又回到杜云香身边,神情更自然了。
  杜云香道:“你去了哪里?”
  铁京也是“杜撰派”高手,顺口说:“我的师叔命我去见他,我没法儿不去。”
  杜云香信了他,轻轻笑了:“扬哥,我想家了。咱们同回丰都好吗?”
  铁京道:“太好了。就是去阎王殿也行,只要和香妹在一起。”
  杜云香心里一甜,感到飞扬的幸福:“我们这就走吧?”
  铁京连忙赞同。两人飘然西去。
  他们飞掠一阵,进入群山之中。
  眼前顿时一片苍绿。山风热情澎湃,仿佛在欢迎两位远方的客人。
  铁京的感觉是异样的,似乎所有的山都直立起来,要把他们压进深渊里去。这样也好,小美人那就永远也逃不了了。他明白,这是他饥渴的心灵在作怪。有此一怪在,他会做出别样的事来。
  她回眸一笑,更加美了,几乎抖出了全部的灵魂。她在向他招手,笑微微的,细语春风,摄人心魂。
  他有些忍不住了,直扑过去,不料搂了一个空,杜云香还在一丈外呢。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细心看去,刚才的一切根本就没发生过,四周那么静,她走得那样快。他叹了一声,暗责自己无用,一个堂堂的大英雄竟然不能让一个女人自动投怀,还有什么威风在?他想来硬的。
  忽然,从南方斜冲过来三个人,身法极快,几闪便到了他们面前。为首的竟是白干,后面的两人是“铁阎罗”胡秋和“鬼剑”丰元。
  胡秋五短身材,腰粗腿壮,一身横肉,光头铁青,象个和尚;丰元枯瘦如竹,身轻如风,两眼贼亮,高高的似条线。两人都没有好脸色。
  白干看到铁京,笑道:“铁京,你又在勾引人家小妞?”
  铁京怒极,一掌打了过来:“瞎了你的狗眼,谁勾引小妞了?”
  白干急闪,不由也恼了。铁京趁机向他们大使眼色,劝他们不要胡说,快走。
  三个小子偏不买帐,尤其是白干,受了刚才一吓,心中窝火,非要戳穿他的把戏不可。老子得不到的,也不能让你得到,这才公平。
  他嘿嘿一笑:“铁京,你少来这一套,没有人听你的。想独占吗?恐怕没那么容易。”
  铁京气坏了,正要撕破脸皮,忽地改变了主意,冷冷地说:“你们看清楚,我不是你们的同伙。”
  丰元“咦”了一声:“这倒怪了,难道你是铁京的爹?”
  铁京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才是铁京的爹呢!”
  忽觉走嘴,连忙骂道:“你们做铁京的儿子也不配!”
  丰元等人哈哈地大笑起来。
  杜云香这时问:“怎么回事?”
  铁京说:“这三个小子吃过铁京的亏,当时我在场,所以来找我的晦气。”
  杜云香没吱声,这话有几分可信。
  白干笑道:“小美人,这小子是鬼话精。你别上他的当,他可是年轻一辈中的一流色鬼。”
  杜云香冷哼道:“他若这么坏,你们也不是好东西。”
  三个人笑了起来,十分开心。
  “不错,我们本就是难兄难弟。”
  铁京道:“香妹,你别听他们胡说。这三个小子鬼头日脑的,哪有值得相信的地方?”
  杜云香淡淡一笑:“我本就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人和鬼我还分辩不出来吗?”
  铁京松了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其实他更担心才对,他证明不了杜云香到底有几分相信他。
  也许他该下手,把白干三人打发了,怎奈他有着一层顾虑,怕被杜云香瞧出破绽。他不知道白飞扬与人斗杀时有什么习惯。
  胡秋摇晃着脑袋看了一阵子铁京,说:“铁京,我们找你是有事的。老龙山上的‘杀狗会’你必须得去,这是教主的命令。”
  铁京说:“我不知什么‘杀狗会’,更不知什么教主,你们别枉费心机了。”
  白干火了:“铁京,你敢抗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铁京道:“你们太蠢了,令我失望。要动手,我还不会怕了你们,但我不愿这么做。”他又向白干使眼色,这回有了肯求。
  白干弄不清他到底搞得什么名堂,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这小子有点邪门,咱们走吧。”
  三人纵身西去,眨眼间就飘远了。
  杜云香道:“‘杀狗会’指的是什么?”
  铁京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挺有趣的吃狗肉大赛吧,不然杀狗干什么?”
  杜云香瞟了他一眼:“老龙山离这有多远?”
  “不远了,我们是要路过老龙山的。”
  杜云香低头想了一会儿:“我还没见过吃狗肉大赛呢。到时候看一下好吗?”
  这正中铁京的下怀,笑道:“好得很。”
  杜云香嘻嘻一笑,两人亦飘扬而起。
  他们进了一个村子,离老龙山更近了。
  两人在农家里住了一夜,翌日上了老龙山。
  杜云香夜间没见铁京有何企图,便去了戒心。天快明时,她美美地睡了一阵。
  老龙山上很静,他们爬到半山腰,也没有发现什么,更没闻到半点狗肉的香味。
  他们正纳闷,忽有人声传来。两人弹身而去。
  突然,杜云香愣住了,她看见了满面伤痕的白飞扬。他与铁京还是有着不同的,这一点她感觉到了,虽然白飞扬已不再漂亮。
  两个人一旦比较起来,那就易辩得多了。
  铁京看到白飞扬,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虽然对方已面目全非,仍能看出昔日的风貌,连他也惊叹两人的相似。若是时间允许,他也许会想到两人是否是兄弟这个层面。
  他的反应是敏捷的,突然出手,点中杜云香的“命门穴”,小皮袋子也到了他手中。他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村子里把她占为己有,这是大失误呀!
  白飞扬几乎没有犹豫,看见杜云香,他就冲了过来:“香妹……”
  他突然咽回去下面的话。
  杜云香被制,他又怒又惊,又毫无办法。
  铁京笑道:“她已是我的老婆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了。”
  杜云香羞怒不已,双颊热红,但她没有话,也许她已不愿再跟铁京说什么,哪怕是骂他。
  她对铁京本已生情,巨变使她的心里漆黑灰冷,她似乎找不到一个避风港了。
  白飞扬心中一阵刺痛,亦没有话,他感到委屈极了。他想杀人。
  铁京见他逼过来,威胁道:“你再向前一步,我就废了她。这可是你逼的,怪不着我。”
  白飞扬惊住了,一脸惨白。
  铁京把杜云香轻轻挟起,欲走。
  东方红忽说:“你走得了吗?”
  铁京冷然一笑:“这个用不着你操心,我要哪里去,还没人能拦得住,你也不行。”
  东方红冷漠地说:“那你就试一试,看看你做的是否更漂亮。”
  铁京迟疑了一下,取出两枚流香弹握在手中,心里踏实多了。
  突然,他大惊失色,东方红明明站在那里未动,不知怎么已到了他近前了,离他不过丈远。瞬间里,他感到东方红又有了惊人的变化,这是可怕的。
  东方红平静地说:“你怎么不走呢?”
  铁京这时已知道没法走脱了,东方红的身法震住了他:“我不想先走了。”
  “那你就放人吧,这对你最有利。”
  “她是我的,为什么要放人?”
  东方红哼一声:“可惜得很,你的骗术也不是一流的。”
  铁京叫道:“你少要装腔作势,我不怕!你若再不后退,我这就杀了她!”
  东方红哈哈地笑了起来:“谁会信你呢,你是阎王吗?你既然抢不走她,亦休想杀了她。”
  铁京的眼里闪出火苗来:“你不要逼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东方红毫不理会他的警告,身形一摇,并不见动,却离铁京仅有一尺了。
  铁京毛骨悚然,以为遇上了鬼神,大叫一声撒腿就跑,再也顾不上杜云香了。
  东方红没有追他,轻轻一抖衣袖,甩出一股纯正的内劲,解了杜云香的穴道。
  杜云香自由了,一言不发,飞身就走。
  东方红伸手欲语,终没有吱声。
  白飞扬叫了一声,纵身追去。
  杜云香头也不回,只顾飞奔,似乎疯狂了。
  木心道:“兄台,你怎么不抓住她?”
  东方红淡然一笑:“你也做得到,怎么也闲着呢?”
  木心叹了一声:“我来不及吗。君姐姐去了,她也去了,怪让人伤心的。”
  东方红沉默无语,眼中生起一种朦胧的伤感,他更替百婉君担心。
  两人静立了片刻。忽见周围人影闪动。
  木心道:“‘杀狗’的来了,人还不少呢。”
  东方红向旁边扫了一眼,感到不对劲,似乎所有的人都冲着他来的。他妈的,难道“杀狗”就是杀老子吗?这是哪个小子出的主意?
  少顷,围上一群人来,有的面孔生,有的面孔熟,他不得不认真对待了。
  这些人几乎没有一个好惹的,多半是又横又楞,还有不要命的。
  “红旗五主”一脸不在乎;邱村、石中粉神色难测;天机子眼闪怪笑,似乎胜利在握。
  旁边的紫巾蒙面人冷漠之极,是个少女;“鬼刀”小刘和丐帮的一干人站在远处,有点儿幸灾乐祸;黄河帮的和白干等人拧在一起,不知在低声说什么。气氛极不平和。
  天机子笑道:“杀狗大会看来可以开了,大伙儿可别让疯狗跑了。”
  白干说:“‘会主’还没到呢,还是等一会儿吧。”
  这时,三条人影飞奔而来,竟是杏林三儒。
  段百苦斥道:“逆徒,还不快过来?免得把你也一并杀了!与疯狗在一起有什么好玩?”
  木心一怔,顿时明白了什么。他心里极慌,不知该怎么做。他是怕师傅的,可让他从东方红身边走开,他做不来。
  文疾见他不动,厉声问:“你还等什么,难道师傅的话不顶用了?”
  木心吞吞吐吐地说:“师傅,我不明白,杀狗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文疾笑了起来:“小子,因为这回要杀的不是一条普通的狗,而是一个‘江湖疯狗’。你是江湖人,怎会与你没有关系呢?”
  木心瞥了东方红一眼,没有再吱声。
  东方红淡然笑道:“我看你们才是一群疯狗。只有那种有主子的人才是狗。我是自由的,与狗是不相干的。”
  石中粉道:“可惜得很,这次‘杀狗会’杀的就是你。难道所有的人都出了毛病?”
  东方红笑了:“这有什么奇怪呢,一百条狗聚在一起,也不会因数量多变成人的。”
  天机子说:“少跟他啰唆,先打断他的狗腿是正经。”
  有人附和。
  东方红没有动,冷眼相观。
  “红旗五主”率先欺上,欲先捉鳖,不可一世。
  天机子冲蒙面少女说:“你也动手吧,该是报仇的时候了。”
  蒙面少女一言不发,迈步向前,十分冷峻。
  忽有人说:“等一下,这不是最好的打法。”
  众人回头望,两道人影一闪而至,竟是九原师太和辛子林。
  少顷,尤明花三人也泻落当场。
  白干笑道:“会主到了,可以大干了。”
  九原师太说:“我受朋友委托,主持这次杀狗大会。希望各位努力杀狗,事后必有重谢。”
  “师太,那怎样才是最好的打法呢?”
  “知已知彼,百战不殆。”
  天机子说:“那我就试他一下吧。”
  九原师太点头同意,面带微笑,似乎香喷喷的“狗肉”这回吃定了。
  东方红笑道:“老家伙,你最好别乱说乱动,这里可不是活动筋骨的好地方。”
  天机子冷笑道:“小子,你别狂妄。江湖人日日有新鲜,你那两下子未必能常占上风。”
  东方红说:“你既然疯了,那就动手吧。”
  天机子嘿嘿一笑,身形急晃,使出“八魔神功”,一抖之下,仿佛有八个人影袭向了他,劲力之大骇人听闻。
  东方红看得清他的变化,右手一摇,挥掌拍出一排气影迎了上去。“扑”地一声,劲气雾一样飞散了,天机子后退了七八步;东方红不动如山,十分安静。
  天机子翻动了一下亮得瘆人的眼睛,不知自己怎么退回来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东方红冲他一笑:“还要试吗?”
  天机子怒不可遏,一声大叫,又扑了过去。
  东方红轻展“禹步”,身形斜抢几步,闪到他的右侧,伸手点中他的“章门穴”。
  天机子这下成了“死狗”。
  东方红道:“老朋友,再向下试呀?”
  天机子恨到了极点,眼珠子都凸出来了。
  九原师太见东方红身法如此难测,不由犯难了,要杀掉他还真不易呢。她盯了东方红好一阵子,才说:“东方红,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们就不为难你,怎么样?”
  东方红一笑:“是个什么样的好条件?”
  九原师太说:“只要你从此退出江湖,永不插手人间恩怨,我们会都没事干,这不很好吗?”
  东方红点了点头:“我一点也不怀疑你们的诚意,可你没法儿保证你们不会继续作恶。有恶我就要管,这是没法妥协的。”
  九原师太哼了一声:“这么说,你要与我们对抗到底了?”
  “师太,若是把你的话翻过来,会更合乎情理。”
  九原师太的脸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阴气,怒道:“小子,你这么不识时务,那就别怪我们无情了!”
  东方红说:“世上原有善恶,它们丝毫不同,这有什么好怪的呢?”
  九原师太一挥手,说:“这小子不通人性,大伙儿可以不按江湖规矩,一齐上。”
  众人齐声呐喊,一窝蜂围了上去。
  “红旗五主”一马当先,五把大铁勺子仿佛要把老天挖五个窟窿,飞扬的劲气织成罗天大网,罩向东方红的头顶。
  石中粉的“美人拳”一拧,低头弯腰捣向东方红的丹田。
  邱村一式“霸王开山”,利斧剁向东方红的脚踝。
  天机子飞脚上踢,击向东方红的肚门,似乎要给他踢漏。
  众人围成一团,拚命了。
  东方红面对一群狂人,不敢大意,身形一摆,长剑顿出,一式“地绝天灭”,刺出八朵剑花,同时身形飘起,斜向外走。
  霎时间,光电紫气浪千重,怒海一翻荡八方。杀场玄迷极了。
  “扑扑啪啪”几声异响,惨叫顿起,血雨横飞,有人受了伤,有人上了黄泉路。
  “红旗五主”这时更红了,身上在流血;邱村、石中粉亦挨了一剑,伤得不轻;天机子别出新裁,要给东方红玩个有趣的,不料脖子中了一剑,活不成了。他死得很不明白。
  蒙面少女见天机子惨死,娇躯颤动了起来,仿佛死了亲爹。
  东方红一怔,她趁势扑了上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直取东方红的脑袋。
  她就象一个妖精,幻起数道虚影,动作快极了。
  东方红吃了一惊,急展禹步斜行。
  少女的身法突然一变,踪迹不见了。东方红只好飞身而起,少女跟着也冲上半空里。
  两人同时出剑,眨眼间攻出十几招,碰得寒星如雪,也没分胜负。
  东方红冷哼一声,身子向她撞去,不顾一切了;少女斜剑上挑。东方红顺势一滚,泻落几丈外去。
  少女飘到地上,用手一抚紫巾,顿时脱落了。蒙面巾已被东方红削断两处。
  少女露出本来的面目,东方红呆住了,久不能语。
  木心也瞪大了眼睛,不知怎么会这样,朋友成仇人,竟也这般容易呀!
  人莫测,终难定。

  第二十七章  三儒偷艺
  百花落尽不复来,纵有相似时,已是别时开,万古阳光去,英雄亦无奈。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结局,恐怕很少有人知道自己会碰上什么。人与人的差别皆因碰上的不同而殊异。
  东方红几乎没有想到蒙面少女竟是范幼思。她的长进也太快了,未免不合情理。
  木心道:“范姑娘,你怎么向兄台下手,你的脑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范幼思冷冷地说:“我清醒得很,他杀害了我的父亲,我不能向他索仇吗?”
  木心一惊:“兄台,这是真的吗?”
  东方红说:“事实比她讲的要复杂得多。”
  木心“咳”了一声:“你干吗要杀她爹呢?”
  东方红淡然道:“那时处在被宰割地位上的并非他一人,我也是其中一个。”
  木心摇了摇头:“兄台,这不是好的理由。你杀她爹,总是不对。”
  东方红不想翻起那段痛苦的记忆,亦不想深辩,虽然她的父亲为官府所杀,他也推不了干系,有什么好说的呢?她为父亲报仇也许是对的,自己未必就错。
  他扫了范幼思一眼:“范姑娘,你找在下报仇未免找错了对象。”
  范幼思冷道:“难道我父亲不是被你害死的?”
  东方红说:“事实并非这么直来直去,也许你该说得再委婉些才对。你知道多少你父亲的事情?”
  范幼思哼了一声:“你怕了是吗?你想一推了之?除非你能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不清白。”东方红平静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父亲?”
  东方红没有话,两眼望着远方的云彩。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么一口咬死是我害的你父亲呢?”
  “我有证人,要他与你对质吗?”
  木心道:“范姑娘,也许你上了人家的当了。你的武功也太好了一点,这就可疑。”
  范幼思反问道:“难道只许你们的功夫好吗?”
  木心说:“你的长进也太快了,多半是个阴谋。不然,你怎么会说兄台杀了你的父亲?”
  范幼思冷笑道:“是不是阴谋我自己清楚,他若不是凶手怎么承认了呢?”
  木心一笑:“他也许糊涂了。”
  “你想替他否认?”范幼思火了。
  木心脸一红,无语了。
  范幼思道:“他与我至少有两仇,我师傅死在他的剑下,这不会是假的吧?”
  木心说:“这可奇了,天机子怎么成了你的师傅,不是他把你弄跑的吗?”
  范幼思没有理他,双目向东方红射去寒冰一样的厉光,有恨,有冷,有怨。她的感情是复杂的。
  她对天机子原没什么好感,天机子挟持她也没安好心。但命运之神给了他们一个出乎意料的安排。天机子渴慕她的美丽,欲纳她为妾,正欲动手动脚,忽听一人说:“东方残雪也锦,紫丹初成亦红,好一个玲珑剔透人。”
  天机子扭头一看,张三丰已站在他的身后。
  天机子忙说:“道兄何来?”
  张三丰轻笑道:“此处有紫气,结丹而来。”
  天机子指范幼思:“你说的是她?”
  张三丰微微一笑:“道友是个明白人,何须问我呢?”
  天机子忽闪了几下贼亮的眼睛,笑道:“道兄,你要传她丹法?”
  张三丰叹了一声:“相见总是有缘人,我有一粒真种子正悉无土不生‘金’,过了火候太可惜。”
  天机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道兄,你要收她做你的弟子?”
  张三丰摇头说:“师傅你来做,丹道我来传。我只是个引渡人。”
  天机子有些不放心:“道兄,她能得道吗?”
  张三丰淡然道:“过会儿你就清楚了。”
  天机子不愿白白失去一个美人,说:“道兄,那就让她拜我为师了,现在就拜?”
  张三丰点了点头,十分平静。
  范幼思见自己能够解脱了,心中暗喜,便毫不犹豫地向天机子磕了几个响头。
  天机子心里酸不拉几的,说不上欢喜,也说不上悲哀,似笑非笑地说:“你我如今成了师徒,你是否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知道。”她不得不说。
  天机子“咳”了一声,失去一个美人,得到一个弟子,总算不太坏,认了吧!他有些患得患失。
  范幼思又向张三丰下拜,张三丰微微笑了。
  三人静立了一会儿。张三丰忽地双手向上一托,犹如行云流水般一摆,一个“云手”向范幼思按去。范幼思欲退,张三丰出手如电,一指点中她的“印堂穴”。她没法儿动了。
  随后,张三丰十指连弹,瞬间里把她周身的要穴拂按了一遍,“印堂穴”豁然大开。
  张三丰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念了十几句丹诀,范幼思顿觉一粒金灿灿的种子跳进了心田,她感到明净透了,万分安逸。
  许久。她的身子一震,仿佛一刀停顿了,她感到温兮融融的欢乐。她明白自己的丹道成了。她向张三丰又飘拜下去,张三丰一声长笑,云一样远去了。
  天机子趁她出神之际伸手就抓,她水蛇似地一摆,轻轻地闪开了。
  天机子一呆,知道她已脱骨换胎,已非池中物了。
  他干笑了两声:“好得很,你总算成功了。”
  范幼思对自己的成就还不放心,笑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成功呢?”
  天机子说:“足以让你立于不败之地,无论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这可能吗?她心里不由画出一个问号。她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这也太容易了。
  天机子想趁机建立自己的尊严,便向她大讲特讲自己的学问,并说有一百个理由可以说明她已是绝顶的高人。
  天机子的态度大变,范幼思对他有了好感,并深信他也不坏。
  两人在一起处了三天,天机子耍尽了小聪明,范幼思终于对他另眼看待了。
  这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郑和。
  天机子马上把他迎进屋里,密谈。
  郑和心生一计,走出屋子,冲范幼思说:“你是洛阳秀才范华的女儿?”
  “是的。”她点了点头。
  “你父亲死得冤,想替他平反昭雪吗?”
  范幼思睁大了眼睛,这样的好事岂有不想的?父亲含冤而死这是她的一块心病,奇冤若得昭雪,父亲也能冥目九泉了,她也算尽了一份孝心,这可是难得的呀。
  “我能做什么呢?”她疑惑地说。
  郑和轻快地一笑:“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范幼思愣了一下:“略知一些。”
  郑和道:“你父亲是被东方父子害死的,他们父子若不抓住你的父亲,锦衣卫能有什么作为呢?可恶的是,他们父子罗织了许多罪名扣到你父亲的头上,欺骗了皇上,你父亲这才被害。前几天,我偶翻案卷,发现有许多疑点,便上奏皇上。皇上英明,下旨命我复查。你若能把东方红抓住,问个明白,你父亲的大冤即刻就能昭雪。当然,东方红十分狡猾,抓他也许不易,若能杀掉他亦可。”
  范幼思说:“杀了他怎么弄清真相呢?”
  郑和笑道:“还有别的证人在,不妨事的。你父亲受了冤屈,这是个事实,即便没有证人一样可以昭雪。”
  范幼思觉得有些玄乎:“那皇上怎么会相信呢?”
  郑和嘿嘿一笑:“皇上已经提前下了圣旨,让你去抓东方红不过是补充一下证据而已。东方父子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你若能杀了他,也为朝廷立一大功。这是个难得机会。”
  范幼思心里乱开了:“圣旨呢?”
  郑和道:“我没有带来,不过你很快就能看到。你愿跟我去吗?”
  范幼思自然想去,毫不犹豫地随郑和出了院子。两人一阵急掠,进了一座古寺。
  古寺不大,倒挺干净,院子里刚洒了水。
  郑和说:“你在院里等一下。”他进了北边的石屋。
  片刻,一道圣旨写好了。假圣旨他是随身带的,有好多,象个二道贩子。
  假传圣旨罪莫大焉,可他不怕,事在人为吗。皇上是信任他的,纵有别人告发他,皇上也不会信的,绝对是告发者遭殃。
  郑和等墨迹干了,走了出来,让范幼思接旨。
  范幼思接过圣旨,满面泪花,激动极了。皇上是这么仁慈,这么英明,这么可亲,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忽觉自己捧着不是圣旨,而是一颗硕大的怀仁之心。她觉得皇上伟大极了,唯有仰视才见。东方红既是祸国殃民的贼子,无论他对自己有过怎样的恩惠,都是次要的了,自己与国贼叛臣势不两立。
  她感到自己的底气是足的,内心是充实的。
  她对朝廷并无多少好感,尤其是父亲惨死,她仿佛看透了一切。郑和突然出示圣旨,她感到自己错怪了朝廷,原来都是东方红捣的鬼呀!
  她把自己与国家民族联系起来,顿时热血沸腾,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了。私人恩怨算得了什么,为民除害才是大事业呢!她彻底变了。
  郑和对他还是满意的,又向她交待了几句,令她去了。
  她在西边的镇上找到白三败,说明来意,白三败便命人用轿子抬了她去找石中粉一起赴老龙山的杀狗大会。
  “杀狗大会”不过是郑和玩的一个花样,算不得精心策划,他也不指望它一举成功,只想看一下热闹,彻底弄清东方红的实力。.
  他没有花大本钱寻觅高人,也不想这么做,东方红还没有把他逼极。他有得是圣旨,这玩艺很管用。他相信一道圣旨。便能调来许多精英,收拾一个东方红有什么困难呢?
  杏林三儒一向自命清高,他在圣旨上不过随便吹捧了他们几句,三个人便分不清东西了,一溜烟地奔去“杀狗”了。儒生就是受不了几句捧,特别是皇上的吹捧,哪怕是假皇上捧的。
  他觉得这很有趣,他要好好地利用一下圣旨。别人不能写圣旨,他能,连顾虑也没有。有时他甚至觉得,他写的就是真家伙。
  九原师太可谓大高人了,也被他一道假圣旨吹得晕晕乎乎,自愿主持杀狗大会,还带去了铁神教的高手。
  他并没把握东方红一定会去老龙山,但他乐于等待,东方红不会跑到天上去。
  他希望范幼思有所作为,并替她祝福,但对女人他始终是不放心的。东方红是块硬骨头,一定有超人的意志,不知她怎么样?
  范幼思当然亦不平凡,但要杀掉东方红却没那么顺当。她两眼不眨地盯了东方红一阵,恨道:“我父亲是不是你抓住的?”
  “也算是吧。”
  “你给他罗织了几条罪名?”
  “我不是皇上,给他几条罪名何用?”
  辛子林冲着范幼思挤了两下眼睛,笑道:“美人儿,你若答应嫁给我,这小子我替你收拾。”
  范幼思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辛子林旋身一动,犹如幽灵一样飘忽。范幼思不由心动,这人倒是不可小瞧。
  她沉吟了一下,轻声道:“你有什么本领?”
  辛子林一拍胸脯:“我的手段多了,抠人眼,踢人腚,小鬼也要讨饶命。打发一个小子不费吹灰之力。”
  范幼思不由皱眉,这么能吹的人运气恐怕好不了,因为他的对头不是个三脚猫。
  辛子林跃跃欲试,范幼思便不言语了,让他们斗一下岂不更好?
  辛子林这时来了精神,一弹而起,乐得直叫。东方红的神功并没有吓住他,相反,倒挑起了他的好斗之心。
  站在他的立场上,他觉得东方红的武功也不过如此,远不如“鬼学三篇”上的奇技匹辣奥深,他有信心战胜东方红。
  这几天,他长进极快,九原师太都对他刮目相看了。他有理由轻视别人。他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天才还会败吗?
  东方红没什么表情,辛子林迟早都是他的敌人。他不会害怕辛子林的。
  辛子林在他身边闪了两下,曲臂探爪,十分古怪地抓向东方红,爪影一片。
  东方红几乎没有动,仅仅向前一倾,便躲过辛子林的一击。
  辛子林大惊,想不到自己的“九匝鬼爪”绝学也有失手的时候,东方红的躲法实在精妙。
  他心跳了一阵,感到非认真对待不可了。
  他抽出长剑,腰部一扭,仿佛橡皮人似地一弹,使出“鬼学三篇”上的惊天神功“九曲夺魂剑”,甩手抖出无数的虚形剑圈削向东方红,阴森可怕极了。
  东方红不敢怠慢,展禹步向左一滑,看不见脚动,已闪到辛子林的背后,右掌轻轻一拍,辛子林顿时被庞大的内劲击飞。
  九原师太被东方红的怪步惊呆了,合不拢嘴,她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东方红的挪移之法仅能给予局外人这样一个印象:这是不可能的。
  然而事实谁也否定不了,他们唯有困惑了。
  杏林三儒这时似乎想起什么,陡地走上前去。
  文疾道:“你的步法虽然神奇,也只能唬人一时。江湖有‘禹步’,自然也有‘炎形’,没有人怕你的。”
  “炎形”是种迷幻身法,属于怪诞类轻功,为黄帝所创,却托了炎帝之名。《太玄龙虎经》云:“炎形”至奇幻,功成化彩云,不见实形……
  “炎形”既然这么神,修习它自然不易,文疾虽知“炎形”,却未必会用,更难精通。
  东方红不知“炎形”为何物,更认为他狗屁不通。说大话,拾小钱,这有什么用呢?
  文疾见东方红浑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气呼呼地说:“这小子太妄狂,我们给他点厉害瞧瞧!”
  段百苦说:“那我们就用‘炎形’吧,不然还真的收拾不了他。”
  木心忽道:“师傅,你们不要乱来,那会……”
  文疾斥道:“闭嘴!我们的事还要你管吗?”
  三个老家伙自从被郑和的假圣旨吹了一通,把修来的自知之明全吹跑了,心中只有激情澎湃。他们若不高大,那几乎没有道理,至于事实,他们是不想注意的。感觉最重要。
  三儒并不会什么“炎形”,至多知道些皮毛,但却以宗师自居,着实可笑。
  文疾冲段百苦一点头,鸭子似地摇了起来,古怪难看;段百苦、傅太旧紧跟着也动了起来。
  可是,任他们如何摇晃,也化不成彩云。不过他们不停地来回穿梭倒弄得外人眼花缭乱,头昏脑涨,多看一眼就要呕吐。这是意外的收获。
  东方红也不例外,他也不能细看他们的动作。
  木心从没见过师傅这么有趣,象耍把戏的,欲笑不能,把脸扭到一边去。
  三儒向东方红靠去,欲下手了。
  这当儿,九原师太、范幼思同时出击,闪电般扑向东方红,几乎毫无声息。
  东方红发觉不妙,有些迟了,晃身退时,挨了她们两掌,身子象弹丸似地飞出去十几丈远。
  他咳嗽了几声,便定下心神,仅受了一点轻伤。九原师太比辛子林鬼得多,要躲过她实在不易。
  两人得手,心中大感欣慰,这至少说明东方红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一样会犯错误。
  杏林三儒见九原师太坏了他们的好事,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虎口拔牙也不打一声招呼,以为我们是泥捏的吗?”
  九原师太笑道:“我们配合得不是很好吗?”
  三儒一想,倒也不错,别管怎么弄的,揍一顿狂小子总是好的。
  文疾叹道:“可惜我们没来得及下手,否则他已经躺下了。”
  九原师太自然不信他的胡说,笑道:“你们还有机会,现在动手也不迟吗。”
  文疾皱了一下眉头,说:“好时辰已过,再动手就不吉利了,也难灵活。”
  他的话不假,他们的“怪舞”是讲究时辰的,此处生,彼处杀,不能乱来的。
  东方红略微调息了一下,冷冷地说:“你们得不到什么的,别枉费心机了。”
  范幼思道:“你也别想清静了,除非你告诉我事实真相。”
  东方红冷笑一声:“我没什么可说的。”
  他不愿再忆起过去,那里有他的耻辱和仇恨。想起父母的死他就内疚无比,恨不得大开杀戒,他怕控制不了自己。你找我报杀父仇,我父母也死了,这仇找谁报去?刽子手不是我。
  他想冲过去给她一个嘴巴,终于没有动。
  他扫了众人一眼,长叹一声,飘然而去。
  木心叫道:“兄台,等我一下。”追了过去。
  文疾喝道:“站住!你也该通点人性了。”
  木心停下了,呆然无语,心里乱腾腾的。
  段百苦说:“你跟他跑什么?他是个江湖败类,你也想为人不齿吗?”
  木心低下了头:“师傅,他没有那么坏的。”
  “住口!”文疾怒道,“他做的坏事比鬼都多,单凭他‘无师无祖’这一条,就罪该万死!”
  木心不敢反驳,唯唯诺诺。
  傅太旧这时说:“你也不小了,我们该把你交给任大侠了。你不是一个出色的弟子,倒是个很好的高手。你跟他学了些什么?”
  木心说:“也没什么,就一种步法而已。”
  “是禹步吗?”
  木心“嗯”了一声,头更低了,他怕受到斥责。他跟东方红学武并没有征得他们的同意。
  傅太旧的眼睛亮起来,笑道:“那你走一走让我看看,也许他欺骗了你呢。”
  木心无奈,只好展身飞旋起来,仿佛一道影。三儒看得心惊,又气又恨。他们累死也没法调教出这样的弟子的,如今徒弟高过了师傅,实在可气。这小子学了好手段不来通告一声,更是可恨。师傅能教你,你就不能露两手好的孝敬一下师傅吗?
  他们可以这样想,却不会说出来。师傅的尊严是不能丢的。
  段百苦怕别人也见技起痒,冲木心一挥手,说:“走,我们寻任大侠去。”
  木心应了一声,飘身而起。
  九原师太欲拦,他已远去了。一场“杀狗会”就这样不终而终,连“狗毛”也没有撸下一把。
  三儒和木心急奔一阵,傅太旧说:“你的禹步确实不错,可有点儿问题。”
  木心信了:“什么问题?”
  傅太旧一本正经地说:“你的身步还没有合而为一,否则成就会更高。”
  木心点了点头,觉得师傅言之有理。
  木心是诚实的,对师傅有足够的信任。他还不敢怀疑他们的动机。
  停了一会儿,他问:“师傅,怎样才能身与步合,神与形合呢?”
  傅太旧笑了:“师傅自然有办法。你把禹步的行气法门告诉我,修改一下就行了。”
  木心一怔,感到有些突兀,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禹步的行气法门告诉了他。
  傅太旧毕竟是他的师傅,他没法儿拒绝。
  段百苦这时说:“果然有点问题,不大。”
  傅太旧“嗯”了一声,眯眼想起来。他自然不是想如何修改它,他的目的是彻底弄懂它,修改禹步那是大天才的任务,他犯不着替别人着想。
  禹步的行气之妙不可言喻,愈是懂得它愈被它的神奇惊诧。他象只蜜蜂在吸吮它的液汁。
  文疾、段百苦也在想,两人不由自主比划起来,样子完全不是在修改它了。
  木心弄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小心地问:“师傅,修改好了没有?”
  傅太旧点头道:“修改好了,你只要不行带脉之气,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他这是信口胡诌,绝对误人子弟;可木心深信不疑,到底还是师傅厉害,一眼就全看穿了。
  他闭住带脉之气试了一下,顿觉腹如刀绞,满肚子的肠子都不太平。他“哎哟”一声蹲下去了。
  “师傅,闭住带脉不行,我受不了。”
  文疾道:“你这孩子就是不能吃苦,肚子疼怕什么,再练。”
  木心又试了一下,更糟,几乎站不起来了。
  “师傅,你改错了没有?”
  傅太旧说:“没错,也许是你的功力还浅,过些时候再闭带脉吧。”
  木心苦着脸说:“只能这样了。”
  傅太旧没心思理会他,禹步把他迷住了。
  文疾、段百苦也进入了神奇的世界,如痴如醉了。禹步远比儒家的经文生动有趣,生命在这里折腰。他们面如闲云,心里在笑。
  三个老家伙把禹步吃透了,仿佛嚼碎的梨渣,把它吐出来了。文疾道:“也不怎么样,比‘炎形’可差得远了。”
  傅太旧不便批评它,轻声说:“功夫在人练,也在人改,有心人总会成功的。”
  木心道:“师傅,‘炎形’厉害吗?”
  傅太旧说:“当然厉害,你想学吗?”
  木心低下了头:“想学,不会肚子疼吧?”
  傅太旧差一点笑起来,觉得木心倒真可爱。
  “你放心吧,‘炎形’奇妙无比,不会出怪事的。”
  木心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您什么时候教我?”
  傅太旧说:“等你把禹步练好了再讲吧。功夫贵精而不贵多,这是要切记的。”
  木心大失所望,十分不快,觉得师傅骗了他。但他马上又打翻了这个念头,师傅也会骗人吗?师傅是不可随便亵渎的。
  杏林三儒感到自己顷刻间有了惊人的进步,雄心高涨了起来,下次再碰上东方红他们可以大显身手了。
  三人一阵得意,快笑起来。
  木心呆呆地望着他们,有些难过。
  这时,一道人影飞奔而来,十分急促。
  段百苦看清了来人,高声道:“冯兄,这么急是上哪里去?”
  冯百万停下来,恨道:“任风流这个浑蛋拐跑了我的女儿,我找他算帐去!”
  文疾道:“任大侠名声不错,不至于此吧?”
  冯百万哼了一声:“我这也没说他的名声有多坏,可他不干人事,这是赖不掉的。”
  木心道:“你到哪里找他去呢?”
  “断忘涯,那是他的老巢。”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的?”
  “他还没把事做绝,给我留了字。”
  文疾笑道:“好得很,我们也正要找他呢。”
  冯百万一愣:“你们找他干什么?”
  文疾冲着木心一努嘴:“他是任风流送来的,我们再把他送回去,我们的使命完了。”
  冯百万眼里掠过一道恨意,伸手就抓,饶是木心身手高到了极处,也没有躲开,被他抓住“曲池穴”。他下手太突然了。
  傅太旧叫道:“冯老大,你这是干什么?任风流拐跑了你的女儿与他有什么相干?”
  冯百万嘿嘿一笑:“相干大了。他既是任风流送来的,绝不会是个闲人。我要拿他做个人质,让任风流也体味一下被人要挟的滋味。”
  文疾摇了摇头:“冯老兄,任风流既然已开始堕落,就不会把他放在心上了,你拿住他也如没拿。”
  冯百万哼道:“我不上你的当,手里有件破棉袄还能挡一下风寒呢,何况有个人。”
  段百苦说:“冯兄,你既然不信我们的,那咱们就一道去找任风流吧。到时候全都明了。”
  冯百万歪头想了一下:“那好,这就走。不过你们要放老实些,否则对他就不利了。”
  文疾笑了起来:“冯老兄,三儒平生最恨淫邪之人。如果任风流真的那么下作,也许我们会帮你呢。岂会不分皂白抢
  你的手中人?”
  冯百万一拽木心:“够义气。”飞身就走。
  三儒飘飘相随,十分灵洒,快活极了。
  天上浮来几块云彩,与他们相映成趣,意境美得很,远看就象一幅动人的水墨画。

  第二十八章  断涯奇情
  五人一阵急行,跨远山,掷苍林,几折几进地上多少恨。
  人生就是这样,向前一步,不知会发生什么,或喜,或惊,大纷纭。
  他们冲上一个山坡,两边的太阳热烈起来,几个人的额头都有了汁珠。往上攀,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带,山坡突然凹下去,两边是光滑得没有道理的石壁。
  再向前,突然没路了,下面就是深渊。这地方怪在太有欺骗性,你不走到不能再走时绝不会想到路已断了。人在这里会失去应有的预见力,目光只看几尺。
  粗心大意的人在这里走一趟绝对能得不少教训。
  冯百万站在崖头上向对面的石壁看了一会儿,说:“这就是‘断忘涯’,他可能在那边。”
  两处山崖相距有三丈,幽气在中间飞流。
  木心叹了一声:“好个古怪的地方,若是不小心多迈一步,那可一下子什么都‘忘’了。掉进深谷里,连尸体恐怕也找不到。”
  冯百万哼了一声:“你小子现在还有心想这个,可见不是好东西,你怎么不想一下我女儿的安危呢?”
  木心道:“你女儿我没见过,怎么想?”
  冯百万怒道:“我女儿美得很,你向美处想就是了!你小子又不傻,连这个也不懂吗?我冯百万能有个丑闺女吗?”
  木心一低头,倒真的想起来,不过他脑中的人物不是冯百万的女儿,而是百婉君,想起百婉君的一颦一笑,他的心狂跳起来。
  冯百万看了一眼他的苦模样,有些疑惑。
  文疾道:“冯老兄,我们不过去吗?”
  冯百万说:“当然要过去,在这里有什么用?”
  傅太旧嘿嘿一笑:“要过去,你就得放人了,你能挟着他纵到对面去吗?”
  冯百万长出了一口气:“人我可以放,但他不能逃掉。”
  “我们也要找他呢,逃什么?”傅太旧说。
  冯百万无奈,只好松开手,木心的半身酸软顿时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笑道:“老先生,你再抓我一下试试,看我能不能逃掉。”
  冯百万哈哈一阵大笑,似乎不屑理会他,笑声引开木心的注意力,又突然出手,比上次更快。
  木心并不慌,身子一拧,轻轻闪到对方的身后,先前毫无迹象。
  冯百万大惊失色,不知木心使的什么法术。
  “小子,你捣的什么鬼?”
  木心得意地说:“捣鬼的是你,不然凭你的小聪明又怎能抓得住我?”
  冯百万大怒,举掌欲劈。木心一阵快笑,脚下用劲,弹身向对面的石壁飞冲过去,动作十分美妙。
  冯百万一呆,自忖自己跳涧绝不会这么自如,多半要弄出一身汗来。他的气一下子汇了许多,觉得眼前的世界被人偷换了。
  三儒见他失了锐气,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冯百万只有怒目而视了,与三儒斗,他占不了什么便宜。
  三儒戏弄了他一阵子,飘向对面的石峰。
  冯百万一咬牙,向后退了两丈,助跑飞冲。
  这也算是一种较量,唯有他笨。
  五个人越涧上了峰顶,顿被山上的松涛声感染了,眼前一片美景,仿佛有清泉在空中飞过。满眼空旷,无人。
  冯百万心中一急,大骂起来:“王八羔子,我们被他骗了!”
  木心道:“你别慌叫唤,他不是那种人,不象你善于声东击西,不要老脸。”
  “放屁!”冯百万恼了,“我抓你并无恶意,不象他乱打黑算盘。”
  木心一撅嘴:“别说得那么美,要是你女儿自愿跟他跑的呢?和一个老头子成天在一起,并不是太有趣。”
  三儒有些不悦,他们也是老头子。
  “放狗屁!我女儿不是那种人,任风流若不欺骗她,她是不会离开我的!”
  木心哼了一声,不言语了,无论怎么样,让你个老东西急一阵倒也不错,谁让你乱抓人呢?
  三儒见木心滑多了,冷漠无语。他们是不希望看到木心这个样子的。
  冯百万四下扫了一阵,仍不见人来,高声大叫了,回声在山间飘荡。
  突然,紫影一闪,紫衣妇人飘到木心身边。
  木心又惊又喜:“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紫衣妇人说:“是任大侠约我来的。”
  冯百万忙道:“任风流约你干什么?不是让你做媒婆吧?你见到他了没有?”
  紫衣妇人没有回答他的追问,用食指向下一指,目光又扫到木心脸上。
  冯百万一乐:“他在下面?还有别人吗?”
  紫衣妇人充耳不闻,似乎一切都无足轻重了。
  冯百万顾不了许多,纵身向山下奔去。
  木心冲紫衣妇人微微一笑:“前辈,我们也去吧?”
  紫衣妇人摇了摇头。
  木心一愣,飞身就走。他吃不透紫衣人,怕她也搞阴谋诡计,虽然他觉得她不是那种人,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离她远一点好。
  紫衣妇人长叹了一声,只好也下了山峰。
  前面有几间草屋,旁边有果树林。冯百万一边叫喊着,一边冲过去。他快要扑到草房边时,房门陡然开了,任风流走了出来,面如春风。
  冯百万恨透了他,一声怒吼,使出他的绝学“佛掌金印”神功,抖出一圈掌影按向任风流的前胸,气劲如刀。
  任风流微微一笑,轻施“浮光掠影”身法,闪到一旁。
  冯百万一掌走空,一招“鱼龙翻身”,掌劈任风流的太阳穴。
  任风流侧身一滑,犹如影随日移,飘出两丈外去。
  冯百万一肚子火发不出去,更恼了,两眼血红,仿佛要炸开。任风流一点也不怒,十分安祥。冯百万知道拚下去也鲜艳不了,自己更不可能光荣,唯有退而求其次了,骂道:“任风流,你少充雄。你纵使飘闪一辈子也不行,我女儿在哪?”
  任风流笑了,没有一点火星:“……大人,她正在洗澡,你等一会吧。”
  冯百万哼道:“任风流,你也是个人物,好歹也响亮过一阵子。这种下流事你也做得出?”
  任风流摇了摇头:“我下流对你也有利?”
  冯百万气得直颤,不住地长出气。
  三儒这时到了近前,任风流忙打招呼。
  段百苦说:“任大侠,我们交差来了,幸不辱使命。”
  任风流还礼说:“先生客气了,多亏你们相助,任某才有今日。”
  木心忽说:“任叔叔,你想我吗?”
  任风流深情地说:“想,非常想。心儿,看来你有了大成就。这我就放心了。”
  任风流看了一眼紫衣妇人,叹了一声:“心儿,你知道她是谁吗?”
  木心摇了摇头,神色格外庄重。
  任风流停了一下,说:“她是你母亲,美名天下知。”
  木心虽然有所准备,心头还是一番巨震。他扭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母亲,眼里有了泪水:“任叔叔,这是怎么回事?”
  任风流道:“一言难尽,慢慢你会知道的。”
  木心向前挪动了一下,紫衣妇人一把搂住他,也流下泪来。
  木心这才看清母亲的面孔,确实美得惊人。她一直戴着面纱的,让人看不准她的真面目,似清非清。
  木心稳定了一下情绪,小声问母亲:“我父亲是谁?”
  紫衣妇人叹道:“你父亲是仇天清,我们多年不相见了。”
  木心大吃一惊,目光都尖利起来,一种不祥的阴影扑进他的眼帘。造化弄人啊!
  文疾忽道:“原来是仇天清的后代,他不是已被东方父子害死了吗?”
  紫衣妇人身子一颤:“这是真的吗?”
  任风流道:“是真的,他已死了许久了。”
  木心眼前一黑,仿佛被人捅了一刀子,眨眼间东方红成了他的杀父仇人,这多么荒唐啊!万料不到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与范幼思成了同路人。
  他摇头叫道:“任叔叔,这可能吗?”
  任风流十分平静:“不会太错了。你父亲的死与东方父子有莫大的干系。”
  木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紫衣妇人低下头去,亦是伤心欲绝。她总是盼望再次相会,永远办不到了。
  文疾恨道:“东方父子实在可恶。心儿,你要为你死去的父亲报仇!不然他何以暝目?”
  木心流着泪说:“我们是朋友,我……”
  文疾把眼一瞪:“朋友算什么,天伦才是要紧的!你想做个不孝人吗?古来恩仇代代传,你也不能跳出圈外去。父仇子报,天经地义。”
  木心不知如何是好,满脸都是水珠,不知是泪水还是汗。
  段百苦忽说:“心儿,父仇确是该报。你不能太软弱了,血债要用血来还。”
  木心无话可说,双目失去了光彩。
  任风流说:“心儿,你师傅的话也有道理。朋友归朋友,仇恨是仇恨,你别弄混了。”
  木心点头又摇头,心中充满了矛盾、凄苦。
  还是傅太旧一针见血:“心儿,你拿他是个朋友,为他所苦,他却未必领你的情。此刻他正自在着,也许正在追女人,实难说。”
  木心想到百婉君,更难过了,若是君姐姐在此有多好,一问就知怎么做了。他扭头看一眼母亲,飞身就走。紫衣妇人随后追去。
  “心儿,你哪里去?”
  木心不理母亲,头也不回,狂奔急掠。
  紫衣妇人只好拚命追赶。
  冯百万见他们远去了,说:“任风流,快把我女儿交出来,我的耐心没你好。”
  任风流轻笑道:“我没把她藏起来,何谈交?我们是好朋友。”
  “放屁!男人和女人能会是朋友?”
  任风流没有辩驳,微笑不语。冯百万看着别扭,又向他扑去。
  这时,冯春影走出草屋,头发湿漉漉的,有种鲜气。
  冯百万看到女儿,顿时住了手,笑道:“影儿,他没有欺负你吧?”
  冯春影一笑,犹如花谷春晖,明丽照人,象个神仙儿:“爹,你太多心了,我好着呢。”
  冯百万说:“影儿,跟爹走。”
  冯春影摇头说:“爹,这里并不差,还要去哪里?”
  冯百万道:“回我们的梦华香谷。”
  冯春影笑了:“那里并不好,我不想去了。”
  冯百万一惊:“你说什么?不想要爹了?”
  冯春影犹如一股春风扑到爹身边,笑嘻嘻地说:“爹,有一个人好,我不能跟他在起一起吗?”
  冯在万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那个“好人”指的是任风流,可这是行不通的。他几乎跳了起来:“爹难道是坏人?”
  “不是吗,我好喜欢他。”
  冯百万气坏了,伸手就抓女儿。冯春影仅仅一扭身,仿佛春风一样飘忽。他竟然没有抓着,这可奇了。他做梦也想不到女儿的轻功高明得连他也不认识了,才几天没见呀?
  他呆在那里,久久无语,照这么看,女儿跑出来也许是对的,外面的世界毕竟更大。
  文疾说:“冯老兄,你女儿既然看上了任大侠就让她留下吧。虽然任老弟老了一点,可有个美妻相伴,会焕发青春的。老而弥辣。”
  冯百万顿时不快了,冷道:“你少说话吧,我的女儿岂会留在这里?”
  傅太旧说:“冯老兄,你也别太认真了。女人,不就是那回事吗?任老弟的花样更多。”
  “闭上你的臭嘴!”冯百万大怒了,“影儿,跟我走!”
  冯春影微微摇头,一言不发。
  冯百万气得眼冒金星,也毫无办法。
  任风流道:“前辈,影妹是没错的。你不要怪她。”
  段百苦笑了起来:“任老弟,你也会肉麻了,了不起,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任风流幽幽地说:“我变得已有些迟。”
  文疾道:“任老弟,你用了什么法把她勾上的?”
  任风流平和地说:“以心换心,以诚待诚。”
  傅太旧大摇其头:“没这么简单,大凡男女之事,多半私下里要眉来眼去。”
  任风流笑了:“想不到三位儒兄这么精通此道,小弟愿洗耳恭听。”
  冯百万受不了他们这样胡侃,厉声道:“影儿,你走是不走?”
  冯春影柔声说:“爹,我没法儿走,这里好悟道呢。”她耍了个花招。
  冯百万心里松动了一下,只好说:“那爹也留下,等你悟道后再走。”
  冯春影甜甜一笑:“爹,你也来一起‘悟’吧。等看透了人生,什么都好办了。”
  冯百万“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三儒见没法儿再呆下去了,正欲离去,江化龙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笑嘻嘻的。
  冯百万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斥道:“你小子来这里干什么?”
  江化龙笑道:“舅,我来看你呀。我们可是许久不见了。”
  冯百万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去。
  江化龙视而不见,又向三儒笑道:“三位前辈好威风,皇上又下旨了。”
  “皇上下的什么旨?”三儒异口同声。
  江化龙说:“郑公公讲,皇上对三位前辈的医道武功十分欣赏,特封什么‘妙如神觉真人’,‘崇玄大国手’还有‘金指圣人’。”
  三人心里乐开了花:“这是真的?”
  江化龙一本正经地说:“郑公公是乱讲的人吗?圣旨就在他手里。三位前辈若能为国出力,皇上还打算给你们盖圣庙呢。”
  三个老儒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以前对朝廷的恶感全没有了,胸膛里仿佛有十八只温柔的小手抚弄着他们,舒服极了。这远比打败一个江湖客值得回味,人生有此一次欢,那是到了极至了。辉煌的前程啊!
  江化龙见他们眉开眼笑,毫不掩示自己的激动,不由暗喜,有些瞧不起他们了。儒生就是没出息,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三句好话一捧又不知东西南北了。这还是假传圣旨,要是他们面受皇封,那还不乐得昏过去?
  嘻嘻,有趣味。他也会假传圣旨了。
  三儒知道“为国出力”是怎么一回事,冲江化龙一点头,弹身远去了,笑声高扬起。
  江化龙嘿嘿一笑:“任大侠,我有一事相求呢。”
  任风流说:“我答应过帮你一次,说吧。”
  江化龙笑道:“世人都说练剑好,‘太白剑诀’无比妙,小弟天生喜欢奇,让我一观怎么样?”
  任风流哈哈地笑起来:“这有何难,我既然要帮你,何吝一本剑诀呢?”
  他向腰中一摸,掏出薄薄一本剑诀:太白醉剑诀。
  江化龙眼里顿现毫光,伸手抓了过去。翻开一看,果是货真价实的剑诀,他放声笑了。
  “多谢!”他飞身而去了。
  任风流淡然一笑,走到冯春影身边去。
  冯百万不愿多看一眼他们的亲昵,一跺脚,闪身而逝。
  冯春影欲叫他,终没开口。
  任风流抚了一下她那光滑秀美的长发,轻声道:“最终他会想通的。”
  冯春影问:“我这么做过分吗?”
  任风流摇头道:“我们没有错的。”
  冯春影低下了头,欢意从脸上消去,似乎在忆他们的初识。那是在水塘边开始的。
  她陡然看见他时,他正惊奇地望着她,目光有些异样,似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时她衣衫薄薄,半露半透,水珠从身上滚下,摔碎大片美丽,迷人极了。
  是江化龙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持。他从石后跳出,笑道:“表妹,他是大英雄呢。”
  冯春影飞身就走。等她换上新装,又是另一副样子了,脸上闪着少见的明丽春光。
  江化龙道:“表妹,这是任大侠,一刀惊天下。”
  冯春影羞怯地一笑:“他的刀呢?”
  任风流温柔地说:“我已早已不用刀了,有刀未免有血,我不愿这样了。”
  冯春影瞟了他一眼,从他身上感到一种阳刚之气,少女的心跳起来,脸也绯红了。
  “你的刀法真的那么神吗?”
  任风流轻笑道:“怎么会呢,我并不迷恋自己,美名是别人传的。”
  冯春影歪头一想:“你的运气一直很好,是吗?”
  任风流笑了:“对极了,你的运气怎样?”
  冯春影笑道:“我没试过,不知道。”
  江化龙一旁插言道:“表妹,你的运气会更好。这不来了,任大侠十分欣赏你的天姿呢。”
  冯春影一愣:“你怎么知道?”
  江化龙神秘地一笑:“任大侠时常有梦,梦中丽人与你酷似。这理由充分吧?”
  冯春影低下了头,不知是喜是羞。江化龙的话太赤裸了。她喜欢含蓄,这是女人的传家宝。
  任风流到底老练,笑道:“冯姑娘,你的眼睛很少见,明净飞泻,犹碧泉;神姿高昂,更胜飞天,是罕有的奇女子。若专修轻功,可举世无双。”
  看来他的拍马术功力不浅。冯春影很少被人这么赞过,心里蜜甜,笑面如花了。
  江化龙一旁窃喜,这家伙大刀玩得鬼精,想不到也会捣弄迷魂汤,这倒少闻。他向任风流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这是个好机会,你快点吧。他嘿嘿一笑:“表妹,你们谈,我到旁边遛遛去。”
  冯春影低下头,轻轻吟了一声。
  任风流趁机耍起了“大刀”。嘴比刀厉害。
  江化龙没骗他,冯春影够好的,他觉得自己的心灵要找到归宿了。他太累了。
  冯春影心里在起着微妙和变化,眼前的任风流似乎比她想象中的那一个更动人,她觉得一种鲜活之气正从她的手指流向心头,好美的感觉哟!
  心中的花儿终于开了,嫩生生的瓣儿闪着春光,这是怎样的人生呀!她感到了一种特殊的激流,她要随着它走了。
  下面是实质性的撞击了,更值得回味。她正要想下去,一个不太友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荒山,草屋,男人,女人。好野的情调。”
  任风流一扭头,古参天冲他笑了。
  任风流平淡地问:“你来干什么?”
  古参天一扬手中刀:“自然是比刀,我不太相信你永远不再用刀了。”
  任风流淡然一笑:“你还以为那两个锦衣卫是我杀的?”
  古参天自信地说:“只要你出刀,什么都清楚了。这是最简练的法子了。”
  “我若是不拔刀呢?”
  “那你就永远再也没有拔刀的机会了,女人也将属于别人的。”
  任风流神色一变,恼恨他打女人的主意。他是不想再抽刀了,若是为了女人呢?这是个新问题。他决心不再用刀也是为了女人。
  古参天见他失去了刚才的悠闲与平静,心中暗乐,两人之间的拚杀看来不可避免了。
  他轻轻一笑,拔出自己的刀,迎着日光一晃,寒光逼人:“任风流,别再犹豫了;否则的话,你将一无所有。生命不再是你的,女人也不再是你的。”
  任风流轻闭了一下眼睛,感到一阵心痛,若为了生命,他是决计不动刀的,但女人的可贵又岂是用生命可以衡量的?女人是男人的生命花。
  古参天走向了他,很慢,似乎在寻找下刀的机会。
  任风流颤栗了,这么被人所逼也太怯弱了。他觉得这将有损自己的形象,尤其是面对冯春影,她不了解自己的心理历程,会怎么看待自己呢?女人的轻蔑才是一把冷森的刀。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感到再也无路可退了。
  冯春影有些奇怪,一脸迷惑,不知任风流怎么这样不爽快。人家把刀压在了你的脖子上,允许你打退堂鼓吗?她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他呢?
  她轻微迷人地一笑:“他那么可怕吗?让我来接他一刀吧。”
  任风流感到受了侮辱了。
  古参天趁机大笑:“好,有志气,比他都强。放心吧,我不会伤着你。”
  冯春影嘿了一声:“谁要你让,我不怕死。”
  任风流再也忍不住了,他若再迟疑,失去的会更多。他可以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那样他的心灵就只能寂寞下去了。这太可怕。
  他冷笑一声:“古参天,你别耍把戏了,我接你的刀。”
  古参天乐了:“用手接吗?”
  任风流轻蔑地说:“你不要用心太深了,我怎做还用不着你来指教。”
  古参天哈哈地笑起来了:“任风流,你别太轻高。我所以让你耍大刀,是不想占你的小便宜。你若分不清扁与圆,只能是个倒霉鬼。那时别怪我太狠了。”
  任风流长出了一口气,两眼不眨地看着他,不知打什么鬼主意。
  古参天这时扬起了刀:“任风流,记住吧,明年的今日是你的祭期。”
  任风流没有动,两眼盯住了对方的刀,眸子里跟着也闪动了飞流的刀光,奇哉!
  古参天一怔,弄不清他玩什么花样儿。这小子的刀难道在眼里,这怎么可能呢?那他这是干什么,犯了羊癫疯了吗?其中必有古怪。
  任风流见他愣住了,冷声问:“你怎么僵住了,动手呀?”
  古参天有些不放心:“你的大刀呢?”
  “刀在我心里,也在你手上。这你不知道?”
  这可有点儿玄了,古参天又大笑:“任风流,想不到你近乎个巫婆了,说起话也颠三倒四了。我的刀若是你的,那我也是你的,这象吗?”
  任风流淡淡地说:“我知道的未必一定让你也知道,你的刀难道没有影吗?它也可杀人的。”
  古参天不由心里发毛,这小子在说胡话吧?
  但他毕竟是冷杀手,几句话是吓不住的。他皱眉细想了一下,决定来个全力一击。你的嘴再“风流”,恐怕不如刀风流。
  他打定主意,胆气立盛,握刀的手也硬起来,目光也如一蓬针刺人,仿佛欲饮人血。
  任风流这时有些不安了,看来鸡毛计缚不住大花蛇。他不得不别谋它法。
  古参天似乎看透了任风流的肺腑,信心更大了,直向他冲过去。
  古参天远比任风流想象得狡猾,快冲到任风流的身边了,他忽儿转了方向,划起一片刀光向冯春影劈去,狠辣皆备。舍近求远了。
  这正是他高明的地方,欲乱敌人心,先毁敌人“宝”。冯春影正是任风流视如性命的珍宝。
  任风流似乎料不到古参天这么下作,心中一惊,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欲解心上人之危。他手中并无刀。
  古参天见对方上钩,突然反身,虚光一起,一刀砍向任风流的脖子,快如赤电。
  任风流大叫不妙,急展“浮光掠影”身法斜闪。怎奈太迟了,血光迸现,落地一片。
  任风流闷哼一声射子五六丈外,一脸伤感。这亏吃得太气人了。他的左肩挨了一刀,刀口寸深,受伤亦算不轻。
  古参天一刀得手,再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得意地笑道:“任风流,想不到你这么‘酸’。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浪得虚名,实在可笑,可笑。”
  任风流脸上跑起清筋,显是怒极了。他扫了冯春影一眼,她正望着他出神。一切来得太快,她还没有想起要干什么。等她惊醒过来,马上读懂了他的面孔,还有那不太熟悉的目光。他这是要应战了,他需要刀。
  她扭身进了草屋,一把怪刀便飞出屋来。他伸手接住了。这是一把黑如墨的刀,二尺多长,直的,两寸多宽,几乎没有刃,绝不快。
  古参天一呆,这是个啥玩艺,也是刀吗?他冷然一笑:“任风流,你若再穷卖弄,死得会更快,收起你的黑玩艺吧。”
  他又再乱别人的心了,想给任风流点刺激。
  任风流长吸了几口气,止住血,神色慢慢平静下来,只有在平静里他才能找到自己。
  古参天明知对方平静了自己多半不安宁,也没有抢先下手。他也需要冷下来,冷里有他的真本色。
  两人各自寻求起自己的真面目,僵住不动了。冯春影觉得有趣,便拾起一块小石头弹向古参天的头。
  古参天没有动,小石头击在他的眼皮上。
  冯春影拍手笑了起来。
  古参天已趋于无念,顾不了这些。他怕一分神会碰上任风流雷霆一击,那可不是玩的。
  冯春影这时更得意了,挽起一朵剑花刺向古参天的肚皮,并笑道:“这里也许软一些。”
  古参天恐怕吃不消,纵身跳了起来,笑骂道:“小妞儿,你调戏我干什么,这可不是好时候。”
  任风流平静地说:“影妹,别乱来,我不会输给他的。”
  “可你受了伤,为了我。”
  任风流一笑:“他也不是铁打的,一样会流血的。你就放心吧,这回该轮到他了。”
  古参天这时不该有嫉妒,偏偏被他们刺激了,心中热怒乱窜,恨不得一把抓住冯春影摆布一番。多怪,片刻前他还没这念头呢。
  任风流这时走向了他,主动进攻了。
  古参天不敢大意,急忙稳定心神,气下丹田,大刀紧贴身。
  任风流相了他一会儿,轻笑道:“好歹我是个老手,你先出刀吧。”
  古参天没吱声,面孔冷下去了。什么时候下刀他心里有数,岂会听敌人的。
  任风流叹了一声,似乎替古参天惋惜,身形一旋,使出他的惊天绝学“凤凰八爪刀”。
  瞬间里,从他手里飞出“凤爪”似的八片刀影,旋涡般袭向古参天,快得有些莫名其妙。
  古参天心头一寒,大刀挽花上撩,仿佛海底捞月,虚光紫气冲天。“当”地一声响,火星飞溅,两人各自向后飞退数丈。没分胜负。
  任风流勉强一笑,神色灰暗下去。
  古参天道:“任老兄,还没完呢。”
  任风流冷漠地说:“你放心,这回我会让你满意的,出刀吧。”
  古参天冷眼看了一下远方,横刀欺进,心中不抱一念。
  任风流没有动。他在寻觅对方的弱点,老缠下去未免太无趣了。他是个清醒的务实者,世界的变化仍比他估计得要快。
  他想到了优美的箫声,深长而充沛。
  古参天这次也想了断,念头就是一把刀。
  两人在对峙中重新衡量对手了。
  冯春影这时跳起了“凤凰舞”,飞翔灵动,欢乐奔放。
  任风流眼里飘起了一团火,冯春影就是火中的凤凰,高亢热烈。
  古参天感到不对劲,握刀的手有些累了。他们两人一唱一合,这绝不是好兆头。任风流再大方,还不会把好事投给自己的敌人。
  退吗?这又是他不愿做的,《邪魔经》上的那句口诀这时派上了用场:“五花六相有道藏,借一阴华走光芒。这是很妙的思想,他觉得有必要用一下。
  但“阴华”在哪里呢?这里的“阴华”是一种变幻不定的通道,很神秘。若得进入“阴华”里,上天入地任飘扬。
  他细微地寻觅了一阵,陡觉游丝般的东西进入了他的眼帘。他的心一荡,欲抓往它,又一闪不见了。
  这当儿,任风流向他走过去了,仿佛一股风,给人无孔不入的感觉。
  古参天没法静下去了,侧身斜走,这是迂回术。
  任风流抢步出刀,大异刚才的刀法。
  古参天仅见他半扬起手臂,别的稀里糊涂,残缺不全,在对方的神秘里,古参天依稀听到一种乐声。杀人会如音乐一样美妙,这倒是奇闻,尽管古参天见多识广。
  他眉头一暗,感到一股阴重的力量涌入心间,大刀向上一翻;劈空而出,无声无息,与刚才的杀气森森大不相同。
  两人的心全进入了狭窄的空间。仿佛过了许久,两把刀才碰到一起。
  他们又看到了火星。
  古参天心头一沉,觉得任风流比东方红还难缠,至少任风流给他的压力比东方红要大得多。与东方红交手,他能马上看到结果,与任风流拚杀,仿佛嚼老牛皮,乏味烦人,又有几多担心。
  他没法接受任风流总能安稳如山,两人的打法太相似了,真他娘的见鬼!
  但是,假如对手是东方红,自己还会受伤吗?这是个恼人的问题。《邪魔经》诀深奥难悟,自己到底能得到多少开示呢?
  这时,他又有了疑惑,即使任风流砍他一刀,他能因之断定任风流是凶手吗?
  霎时间,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至少不敢盲目了。
  要挺胸走下去,他觉得会有不少敌人。一个东方红就够他收拾的,结果实在难料。他想不通东方红何以能不断地前进,别人则不能,自己能越过他吗?任风流呢,比他如何?对付东方红自己也许得改变一下打法。
  他冲着任风流笑了。
  “东——方——红!”
  他叫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借刀伐敌
  寂寞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什么是真?
  任风流正思忖,古参天叫起东方红,这让他纳闷,周围无外人,他叫唤什么呢?
  古参天嘿嘿地笑了:“任老兄,你看我是个很好的对手吗?”
  任风流说:“我呢,你的感觉到底有多好?”
  古参天挥刀划了个弧形:“任老兄,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朋友,你信吗?”
  任风流淡淡一笑:“除非你换一个腔调。”
  古参天并不在乎他的骄傲,笑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十分可怕,也许需要我们携起手来对付他呢。”
  任风流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你的故事,我也不想与你走到一起去。我们还未分胜负呢。”
  古参天摇头道:“有些事你是没法拒绝的,敌人已经向我们走来了。你是逃不掉的。”
  任风流轻轻一笑,视他如一阵风。
  古参天审视了他一会儿,叹道:“也许你我都该省点力气,这么拚下去没有好处。”
  “是你来找的我,”任风流冷冷地说,“你弄清谁是杀人的凶手了?”
  古参天笑了:“这个以后会清楚的。我并没抛弃对你的怀疑,对头也不是不可以合作。”
  任风流盯了他一下:“我不会让你满意的,就象我的刀不让你的刀快活一样。”
  古参天哈哈地笑起来:“任老兄,未来事终难料的。你不要把话讲得太满,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任风流不愿再理他了,走向冯春影。他们才是心心相印的。
  古参天一阵长笑,计上心来,纵身而去。
  任风流携起冯春影的小手进了草屋。
  古参天离开山岗,去寻一个人。
  这时他已不象一个捕快,倒如一个阴谋家了。
  对付东方红,不搞阴谋不行,现在他总算感到这一点了。
  东方红是一块铁,自己的冷峻劈不开他。
  他进了一家赌场,想碰一下运气。
  他是不相信运气的,可事实逼得他没法。东方红若不是运气好,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惊动天下呢?
  他算不上赌场老手,赢钱却轻而易举,甚幸。
  这时,何大海等人走了进来,他冲他们一点头,示意他们过来。
  何大海笑嘻嘻地说:“古兄有什么吩咐?”
  古参天道:“郑大人那里有什么动静吗?”
  “不知道,我们离开他有好几天了。”
  “你们又抓了几条漏网之鱼?”
  “有好几条呢,一时恐怕抓不尽的。”
  古参天冷笑道:“你们没胡抓吧?”
  “不敢!那样就更加抓不过来了。”
  “你们打算抓到什么时候?”
  何大海苦笑了一下,“这个我也不清楚,反正抓到世上没有一个尼姑为止呗。”
  “江化龙呢,你们不抓了?”
  “他由郑公公料理,我们只收拾女的。”
  古参天沉吟了一下,不言语了,一脸铁青。
  世上的冤枉也太多了,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忽然,一个富翁模样的老者从外面跑进来,看到古参天就拜:“古大人,小女给人抢去了,你要给我作主呀!”
  古参天一惊,马上怀疑到“煞星五童”身上,这几个小子难道“货”还没有办完?
  “你的女儿是怎么被抢去的?”他冷漠的问。
  “她正在绣花,忽然一个贼人闯了进来,挟起她就跑,转眼就不见了。”
  “是个什么样的贼人,大贼还是小贼?”
  “大贼,我看见那小子了,挺凶的。”
  古参天一皱眉头,这似乎不是他们干的,那是谁?
  “那人有什么特征吗?”
  “没有,我看见他时已经跑了。”
  古参天叹了一声:“这就难断了。天下这么大,到哪里去找呢?”
  “大人,那人上后山去了,也许他就是山贼呢。求大人替我找一找吧!”
  古参天有些不快,没有吱声。
  停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说:“好吧,我就到后山走一趟。不过,你别指望一定能把人找回。”
  “能的能的,只要大人前去,贼人不敢不放人的。”
  古参天冲何大海一笑:“你们去吗?也许能抓几个东躲西藏的道姑呢。”
  何大海说:“也好,反正在这里也没大事。”
  他们向西走了有十几丈远,马月忽说:“我就别去了吧,那几个尼姑狡猾得很呢,三两个官差看守未必管用。”
  何大海嘿嘿一笑:“几个尼姑能有多大神通。放心吧,她们跑不了的,我们在一起才是要紧的。”
  古参天说:“我们快去快回,误不了事的。”
  几个人加快了步伐。
  一阵急掠,他们上了后山,走进高过人的荒草中去。
  这山好大,奇险,满山遍野都是十分茂盛的荒草,无树。有的地方草竟有一丈多高,风一吹,一溜半卧,十分有趣。
  他们刚要登上一座险峰,忽见一个老道姑与一个青年向这里走来。
  马月哈哈一笑:“给古兄说准了,还真能抓一个姑子呢,不过是老的。”
  他纵身向下一跃,直奔老道姑去了。
  古参天心向下沉,脸色阴暗下来,觉得老天给他又开了一个令他头疼的玩笑,老道姑是他的祖师,青年是侯子玉。这时碰上他们确是不妙。
  何大海也冲向了老道姑,他没法儿不下去了。
  马月站到路当中,洋洋得意,似乎又发了一笔大财。
  侯子玉一指马月:“你小子想干什么,想劫道吗?”
  马月嘿嘿一笑:“你有钱吗?我想抓人呢。”
  侯子玉并不害怕,大笑了起来:“凭你们吗?别做你娘的桃花梦了,你知道小爷是谁?”
  马月大怒:“管你娘的是谁,敢与才子作对,一律是死的。”
  他身子向前一扑,挥掌就打。
  侯子玉见对方来势极猛,不敢怠慢,肩头向下一矮,扭身斜走,同时亮出“金玉扇”,一式“百羽开莲”划向马月的脖子,身手不凡。
  马月“咦”了一声,掌式顿换,摇臂一摆,使出毒功,黑气立见。
  侯子玉不知厉害,扇子一合,点了过去。正中马月下怀。
  忽儿,老道姑抢身欺进,轻摇老掌,击向马月的太阳穴。她的身法太快了,以致于马月来不及躲闪。“扑”地一声,马月飞出去丈远,被击中了脖子,几乎抬不起头来了。
  “老巫婆,你怎么暗下手?”他骂了起来。
  老道姑哼了一声:“使毒更可恶,难道它不是‘暗’的吗?”
  何大海这时到了马月身边,盯了他的脖子一眼:“伤得怎样?”
  马月恨得眼里冒火,没有吱声,欲与老道姑拚命。
  老道姑这时看见了古参天,哼了一声。
  古参天迟疑了一下,说:“祖师,让您受惊了。”
  马月等人一惊,这小子何时认的祖师,别是糊弄我们吧?
  何大海说:“古兄,这是怎么回事?”
  古参天道:“你们没听见我的话吗?”
  马月说:“圣上让抓尼姑,不分老少,可没讲什么人可以放过。”
  古参天冷笑道:“我求你们了?”
  何大海说:“古兄是识大体的人,自然不会因私废公,我们一齐上。”
  温蛟道:“一个老太婆还那么难拿吗?”
  他不想立时动手,想渔翁得利。
  何大海没理他,直扑上去。
  马月更是奋不顾身了。
  老道姑犹如急风一旋,绕到他们的身后去,步法之妙,直追绝顶。
  何大海身形向下一低,五枚金针甩手而出,顿起五道光芒。
  老道姑拧身飞起,扑向他的头颅。
  何大海心中有数,突地一个驴打滚,又发出五枚金针。
  老道姑身在半空无法躲闪,唯有双掌一抖,向外猛拍。金针被击飞。
  马月见有机可乘,趁老道姑落地之际,一掌拍向她的后背,迅雷不及掩耳。
  老道姑身子一旋,摆脚踢向他的额头。
  马月大骇,趁势急滚。
  侯子玉见有巧可捞,展身一扑,把马月踢飞。
  温蛟这时飘然抢上,飞腿直击侯子玉的面门。
  老道姑又加入战团。
  斗了一阵子,锦衣卫吃了大亏。三个人都是鼻青脸肿,没孩子样了。
  古参天冷漠无语,似乎在动别的心思。
  老道姑见锦衣卫失了锐气,轻蔑地问:“你们还要抓人吗?”
  三人无言。
  抓人是一定的,抓老太婆不可能了。
  老道姑哼一声,与侯子玉扬长而去。
  何大海这时抱怨说:“古兄,你若插一手,他们绝对逃不掉的。”
  古参天冷道:“我没插一手,已把祖师给得罪了。没有她,哪有我。这是恩情,忘得掉吗?”
  马月不满地说:“你是个捕快,专门逮人的,皇上的洪恩才是大的呢。”
  古参天哈哈地大笑了:“我有我的事,搜捕天下尼姑是你们的活呢。”
  何大海一挥手:“走。”
  不与古参天一道上山了。
  古参天唯有冷笑。
  突然,一声狂笑从山谷里传来,几个人都愣住了。
  古参天纵身而去,何大海等也随了过去。什么人在这里胡笑呢?他们好奇。
  几个人扑向深草丛。
  蓦地,有人高声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他们冲到一片山石上,陡见一个人正在喝酒练剑,竟是江化龙。旁边有一女子,几乎是赤裸的,正在倒酒。
  何大海道:“江老大,你好自在呀。”
  江化龙顿时止住了身形,似笑非笑地问:“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家死了几口人?”
  古参天说:“这女子是你抢来的?”
  “难道是我生的?”他的火气大了。
  马月嘿嘿一笑:“你倒有福气,喝酒练剑,还有女人相伴,神仙似的日子呀。”
  “放屁!老子是为了练剑才抢了这个女人的,剑诀上是这么要求的,我不干行吗?”
  “什么剑诀?”马月急问。
  江化龙得意地笑道:“自然是‘太白醉剑诀’,神奇得很呢。”
  何大海忙说:“江老大,既然有宝贝,拿出来让咱们瞧一瞧。”
  江化龙又狂笑起来:“做梦吧,老子的东西岂会让你们看到了?哈哈……”
  温蛟忽说:“这小子疯了,我看还是把他逮住吧。”
  何大海赞同,“太白醉剑诀”毕竟有吸引力。
  江化龙身形一晃荡,仿佛一个醉汉,手中剑霎时划出一片明亮的剑影,十分潇洒。
  “想逮老子,你们办得到吗?”
  马月说:“这家伙好象练的是醉剑,不知练成了没有。我们要小心才是。”
  何大海说:“我们三个还能弄不了他?这家伙的老底有谁比我们更清楚呢?”
  马月没吱声,三个人向江化龙靠了过去。
  古参天在一旁冷冷地站着,他不需要剑法。
  江化龙身形一晃,吟道:“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他的剑也有些醉了。
  马月三人齐动手。
  江化龙的身法突地变了,长剑在手中挽花一摇,仿佛有许多酒飞流,青气一片。
  何大海惊叫了一声,急身欲退,仍然晚了,三人眉毛全被削去了,眼皮上留着血痕。
  三个人退到一旁,连声大骂,这小子不醉呀!
  江化龙嘿嘿一笑:“老子的剑法练成了,用不着怕人了,尤其是你们。”
  古参天心头一暗,冷道:“你的剑法确是不错,但还称不上第一,别太得意了。”
  江化龙的醉意顿时全消:“谁是天下第一,难道是你吗?”
  古参天的神色更冷了:“你的一个对头。他的剑术似乎更好,这你不要忘了。”
  江化龙愣住了。
  少顷,他大笑起来:“古老兄,你的记性是不是不太好,我有那么一个对头吗?”
  古参天冷蔑地说:“水酒虽然使你狂妄,却无法让你聪明。你没有一个厉害的对头吗?”
  江化龙呆了一下:“厉害的对头谁没有呢,精于剑术的,我还没听说过。”
  古参天哈哈地笑起来:“东方红的剑术还不够好吗?”
  江化龙笑了:“他的内功也许是深的。剑术嘛,他差得远了,信不信由你。”
  古参天没有吱声,双目不眨地盯着他:“你的剑术达到了什么境界?”
  “醉形不醉心,似醉非醉,到后来,醉即非醉,心中无醉,水天共一色。”
  古参天心中一动,觉得这与《邪魔经》诀有些相似,丹田涌起一股温流。他感到抓住了什么,梦寐以求的“阴华”啊!
  何大海这时说:“江化龙,你别太自私了。为天下计,你应该让我们也一窥剑诀。”
  江化龙笑道:“我看咱们还是各有特色更好,若都突地用起剑来,那算怎么一回事呢?”
  何大海不以为然:“江老大,你错了,东方红比你想象的要可怕。你那一把剑太孤独了,成不了气候的。我倒觉得四把剑合在一起更象样,这才能报效皇上。”
  江化龙听到“皇上”二字,心中涌起一片苦水,说不上是恨是怨,眼睛有些湿润了。
  古参天趁热打铁:“好得很,你们确实该合拢,也许四把剑可与他一争短长。舍此无法。”
  江化龙知道什么是坏种,信不过他。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剑诀怎能随便与人呢?
  他嘿嘿一笑:“古老兄,我怎么没听过江湖上另有奇剑呢?”
  古参天哼了一声:“江湖日日新,你能知道多少?有一点要提醒你,如果你不把剑诀交出来,你会后悔的。等到你感到势单力孤时,一切都晚了。”
  江化龙心头一震,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若是不交剑诀,他们到皇上面前胡说一通,那什么都没指望了。若让他们也习神剑,他又实在不甘心。这该如何是好呢?
  古参天看出了他的矛盾,笑道:“你就放大眼光吧,一切全是为了皇上。你们四把剑若能降服东方红,那也谢天谢地了。多半也不中用,藏珍有什么用呢?”
  江化龙不服气:“古老兄,你别太看轻了江某。东方红功力虽深,我还没把他放在眼里呢,斗他何须四把剑?”
  古参天大笑起来了:“这几天难道你没长耳朵吗?郑公公的‘杀狗大会’都没损及他一根毫毛,难道你会强过那些英豪?对付东方红唯有合战,这一点已用不着再争论了。”
  何大海三人虽不知东方红到底如何了,传闻却听了不少,对古参天的话毫不怀疑。他们也怕有一天东方红会找到他们头上来。
  “江老大,我们并不羡慕你的神技。这是没法子的事,才求你。东方红都被江湖传神了,若是我们不联起手来,都得完。你想清楚吧。”
  江化龙思忖了一阵,说:“你们不会趁机向我下手吧?”
  何大海说:“我们纵是想,这也不是时候,能不能除去东方红还不知道呢。他若活着,我们就得闭上眼睛。内斗来得及吗?”
  江化龙叹了一口气,终于把剑诀拿出来了。
  何大海等人把剑诀反复看了许多遍,仍不得要领。
  马月道:“剑诀上要求,‘醉时如轻风,醒时女人伴’,这不大象话呀,世上哪有这样的剑谱?”
  古参天扫了一眼旁边的女子,说:“也许是弄错了,‘女人’应为‘真女子’,这里可能指‘阴气’。抢个女人留身旁,多半没懂真精神。”
  江化龙一怔:“可我的感觉却挺好,有个女人在身旁,喝酒就下得顺。这还不够吗?”
  古参天一笑:“若换个练法呢,你试一试。”
  江化龙依言而行,又挥剑而起。
  可练了一阵子,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们不是诗人,没法太懂这本剑诀。即使弄通了,也不是创剑人希望的样子。
  若想练好它,必先知道李白是个怎样的人。李白好狂饮,喜酒不要命,雄心万里长,又爱弄女人;深感岁月短,不如华发长,斗酒诗百篇,权贵面前不折腰。这么一个复杂的人,剑诀里体现了怎样的精神呢?
  这要根据各人的感受去体悟了。
  聪明人将不难发现,使这种剑术与人斗杀,要时时有“灵感”,这是剑术的大体。不了解这一点,犹如白练,至少没法儿挥剑惊神仙。
  江化龙等人都是有奶就是娘的主儿,当然难以走进剑诀中去。即使练成厉害的剑法,也只能是“高力士剑”,而非“太白醉剑”。
  几个小子毕竟不等闲,在一起嘀咕了一阵,还真的找到一条可行之法,把剑练法下去了。
  古参天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女子我带走了,‘剑诀’供你们练吧。”
  江化龙道:“古老兄,这小妞不错,你又何必太认真呢?”
  古参天哼了一声:“我这是为你好,强敌就在眼前了,还是省点力吧。”
  马月附和道:“对,等到太平了,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手呢。”
  江化龙没吱声,古参天带着女人走了。
  四个小子在山坡上又练起剑来,江化龙几乎成了师傅了。
  古参天把女人交给了那老者,进了一家客栈。洗过脸,他刚要小憩一会,古风忽地走到他的床前,红帽子十分鲜艳。
  古参天一骨碌坐起:“你来干什么?”
  古风哈哈一笑:“你不想知道是谁杀的那两个锦衣卫吗?”
  “是谁杀的?”
  古风道:“你跟我来。”
  两人出了客栈,直奔一片小树林。
  树林旁边横着两具尸体,是官差的,被人用刀杀死的。
  古参天凑近一看,刀口与那两个锦衣卫身上的一样,下刀的角度亦同。
  古参天冷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这个死法与那两人的死法一样呢?”
  古风一笑:“可以这样说,我是第一个见到那两个锦衣卫尸体的人。”
  “你也见到凶手了?”
  “没有,但我可能知道是谁杀了这两个官差。”
  “是谁杀的?”
  古风更乐了:“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告诉你的,是有条件的。”
  古参天脸色一变:“什么条件?”
  古风盯了他一眼:“听说你做了张三丰的老徒弟?”
  古参天道:“也算是吧。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古风哈哈地笑了:“我想知道张三丰传给你的那招刀法。这价钱不太高吧?”
  古参天哼了一声:“可我从来不想受人的要挟,无论你的条件是什么。”
  古风的神色一暗,不快地说:“你不想知道凶手是谁了?如果没有我的指点,你永远也查不到那人头上。”
  古参天自信地笑了:“古某自信还没那么笨,你别自作多情了。也许凶手就是你呢,这回恐怕你没法不出刀了。”
  古风轻蔑地说:“那你就试试看,玩刀你还算不上最精的。”
  古参天向他逼近了两步,抽出刀来。
  古风幽暗地一笑:“收起你的家伙吧,你的同宗大哥是不吃这一套的。我若不想打,普天下还没有人能让我拔刀的。”
  古参天不信邪,非试不可了。
  古风哼了一声,随之便走。
  古参天欺身一晃,大刀飘扬而起,划起刀光一片,分不清哪是人,哪是刀。
  古风好滑溜,身子一矮,蹿出几丈外去了。
  古参天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飞身就追。
  古风忽地向后一仰,犹如一个大风筝,陡地倒射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黑快。
  这大出古参天的意外,而古风的身法也怪得出奇。向后弹射能这么利索的,江湖上还鲜见。他几乎没有思想,挥刀就封,直削古风的上三路。
  怎奈古风的动作太玄乎了,身在半空一摇,拐了弯了。与此同时,刀光立起。
  古参天顿觉头上少了点什么。在那寒光大盛时,他几乎怀疑自己失去了脑袋。竹笠被削去半个,现在已不好看了,倒有几分滑稽。
  古参天长出了一口气,脸色比刀还寒。
  古风笑道:“怎么样,你的同宗大哥还有两下子吧?我做事从来不少把握。”
  古参天直视了他一阵子,沉重地说:“你的刀法确实不错,何必还要向我讨技呢?”
  古风道:“我是很会用刀,可还称不上天下第一。若是你能告诉我张三丰传你的那招刀法,情况也许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就没有人能接下我的一刀了。”
  古参天冷笑道:“这样看来,你倒很会做交易,知道怎么得利大,而我能得到什么呢?”
  古风哈哈地笑了:“你是捕快,抓到凶手还不是最大的胜利吗?除此之外,你还想得到什么?”
  古参天摇了摇头:“与你比起来,那我未免太吃亏了。你若要得到刀法,还得加点什么。”
  “你说加点什么呢?”
  古参天思忖了一下,说:“你必须去对付一个人,这也是验证你的刀法是否独尊的最好方法,这要求不过分吧?你可是喜欢斗杀的。”
  古参夫这时倒真的希望他能天下第一了,宁可看到他称霸,也不愿让东方红傲视天下。
  他知道古风是言而有信的,只要是他答应下来的,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古风知道古参天让他对付的那个人绝不简单,但自己既然天下无敌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冷漠地说:“你说的那个人是个怎样的人物?”
  古参天高昂地说:“是个无法无天的浑蛋,罪大恶极。不把他除去  江湖恐怕要永无宁日了。你若能杀了他,也算做了一件大善事。”
  古风眼睛一亮,笑道:“那是谁呢?”
  古参天说:“你最好还是先答应下来。”
  古风沉吟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好,我答应你,把刀术亮出来吧。”
  古参天心里乐开了花,没能杀掉他,反而收为己用了,这是更大的胜利。
  他乐哈哈地迈进了几步,说:“那小子正得意呢,知道东方红吗?”
  古风顿时成了一块铁,冷道:“你很能干呢,把我也拴到了你们的贼船上。东方红虽不是十分可怕,也是个难缠的魔头。这回你赢了。”
  古参天大笑起来:“那个杀人的凶手呢?”
  “你还是把刀术抖出来吧,我不记得骗过什么人。”
  古参天点了点头:“好,我信你这位同宗大哥,一笔写不出两个‘古’字。”
  古风没有话,他只想得窥那招绝学。他对刀术爱得近乎疯狂,知道自己将要得到什么。
  古参天见他的眸子亮得照人,不由赞叹他的心纯。这才是真正的玩刀家呀,自己似乎就缺少什么。
  他在古风面前走了两趟,舞起刀来其实就一招,瞬间即完。他把刀术细说一遍,盯着古风不动了。
  古风两眼看着他的刀,完全没听见他讲的什么,刀已把他带入了一个神奇的世界,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
  古参天似乎能感知古风的心境,有些酸溜溜的。自己也许虑事太多,把正事给耽误了。
  许久,古风的脸上露出红红的笑容。
  古参天长出了一口气,说:“现在可以告诉我谁是凶手了吧?”
  古风说:“不可以。”
  古参天一怔:“为什么?”
  古风道:“收拾东方红不是一件易事。我为你做好这件事,完全可以抵你赠刀术的意义,我何必还要多干呢?我向来不喜欢吃亏的。”
  古参天气得两眼发红,终没有说什么。也许他有理,任他去吧,只要能除去东方红,比什么都强。
  他淡淡一笑:“同宗大哥,你可不要只会说好的,干得漂亮才重要呢。”
  古风道:“这个不劳你操心,我说到做到。”
  古参天笑了:“好得很,我们算走到一起来了,有福同享。”
  古风说:“我们还算不上朋友,我没有朋友,咱俩之间唯有交易。”
  古参天还没受人这么冷落过,眼里闪出愤怒的光芒。他真想一刀砍过去,但他知道砍是没用的,他忍了。
  男人总不免要忍上几回的。一生好长。
  古风瞟了他一眼,扭身就走。
  古参天道:“你怎样才让我相信你收拾了他呢?”
  古风扔下一句话:“有他的头够了吧?”
  古参天愣在那里。
  古风消失了,走得是那样匆匆,几乎没有留下值得人回忆的东西。
  天黑了下来,古参天又回到客栈。他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累。古风能否一举成功,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凭感觉,古风是应该行的。但东方红那小子诡计多端,两人若交起手来,谁胜谁负,事先恐怕连老天老地也弄不清楚。
  东方红的剑术是称得上神奇的,古风的刀呢?他到底能从张三丰的刀术获得多少开示呢?
  这小子哪里去了呢,古风见过他吗?
  他觉得东方红是一个怪胎,至少是一个让人头疼的谜。
  他叹了一声,向床上仰去。
  恍惚中,他好象看见东方红正赤脚逃跑,狼狈极了。这正是他希望的。
  忽然,他闻到一股香风,纵身冲出房去。
  外面是深沉的夜,什么也没有……

  第三十章  威震武当
  相遇又别离,总是两眼泪,人生奇。
  英雄有时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古参天站在夜空里,心里就空荡荡的。那香味呢?自己为什么要冲出来?香味是自己熟悉的,这不会错的。是唯师妹来了这里。刻里铭心的相思啊,难道一闪就不见了,这未免太残酷!
  他静心谛听了一会儿,走向另一间客房。
  那间客房的灯是刚亮的,他怀疑……
  走到客房门口,他从门缝里一瞧,周身的血顿时流串起来,多少年没这种感觉了。
  房里有一个人坐着,正解长长的乌发,是木心的母亲。
  她的脸是平静的,忧伤全在眸子里。
  她没有一直追下去,随木心到远方。她想给木心一个思忖的机会,她相信木心会回到她身边来的。
  她的手是那么美,只是有点儿苍白。
  她的眉毛上有许多往事的风尘,轮廓是灰暗的。
  她的心是冷的,只是无人摸。
  古参天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心情平静了,才伸手敲门。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怎么那么多少年的感情——激动而不安。
  若是自己多些细心,两人也许早就有了结果了。
  师妹,你好吗?他的心在呼喊。
  他永远不会忘记与师妹在一起的情景,不知她怎么突地离开了祖师,也没有告别一声。
  后来她闯出了“碧波仙子”的美名,但他始终没有见到她。
  江湖上仅有“碧波仙子”唯明羽的传说,却不见其人。这让他找得好苦。
  唯明羽听到响声,没动,冷漠地问:“谁?”
  “师妹,是我,”古参天的脸都热了。
  唯明羽的白手一颤,瞬间里似乎考虑了许多事情,轻声说:“你把门打开吧。”
  古参天用手指一拨,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唯明羽仍是那么坐着,长发已披下来了。
  古参天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激动地说:“师妹,我一直都在找你。再过几年,我们都老了。”
  唯明羽没有吱声,两眼望着墙壁出神。
  古参天又靠近她两步:“师妹,你在想什么?”
  唯明羽忽道:“你在做些什么?”
  古参天说:“我是捕快,能做什么呢,不过终日抓人而已。”
  “你又要抓什么人?”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凶手是谁。”
  唯明羽幽叹了一声,不说话了。
  古参天轻轻坐到床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许久,古参天说:“师妹,这些年我好想你呀,我一直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唯明羽瞟了他一眼:“是吗?若是天不随人愿呢?”
  古参天道:“老天才懒得去管人间的事呢,除非我们的手不听自己使唤了。”
  “这些年你一直没有遇到红颜知己?”
  “不是没有遇到,而是我根本没有去想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着你呢。”
  唯明羽低下了头:“人世沧桑,往事已不可忆,还提那些事干什么呢!”
  古参天冷静地说:“无论到什么时候,我对师妹的情都是不会变的,我知道什么是人间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我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了。”
  古参天心头一惊,仿佛挨了一记闷棍,这太突然了。他是不知道唯明羽的过去的。
  两人师兄妹相称时,她已经生下木心了。
  古参天的脸色变幻了一阵子,低沉地说:“他是哪一个?”
  “他已经死了,被官府杀害的,听说是和一个姓范的秀才一起被杀的。”
  “仇天清?”
  古参天叹了一声:“那孩子是谁?”
  “你不认识的。”
  古参天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妹,我对你的感情是不会变的,我会等你的心境好起来。”
  唯明羽轻轻摇了摇头:“那恐怕很难,也许我会这样走下去了。”
  古参天说:“师妹,你不能这样的,我们会有好光景的,不要冷落了自己的生命。”
  唯明羽眼里跳起一点火星,盯着他了。
  古参天心中一乐,差一点把她搂到怀里去。
  久等的爱才是沉实的,这话有几分对。
  古参天觉得两人的心已向一处靠了。
  他是个冷汉子,但冷人的爱往往更固执,更持久,他们的感受也与旁人大不一样。
  “师妹,假如有一天我们也有了孩子,你会更欢乐的。”
  他觉得女人对孩子一般是感兴趣的,自己也真的该有个孩子了,断子绝孙总不是一种光荣。他感到一阵血热。
  唯明羽又低下了头,古参天火辣辣的目光让她有些受不了,虽然她已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目光。她恍惚觉自己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奇怪。
  “师妹,你还是那么柔和,那么美,你几乎没有老一点。”
  春风欲度玉门关了。
  唯明羽不由自主地抚了一下长发,心里滚起一股柔浪,是兴奋吗?她实在过了易感叹的年龄,她的眼角飘出的柔情更多是属于过去的。
  古参天也许没有看出异样来,又开始谄媚了。他忽儿觉得有时这也是一种很好的工作,至少做起来倒有几分愉快。
  世上有一种东西最好卖,那就是“高帽子”。人人需要,长卖不衰。
  “师妹,想不到几年不见,你的武功高明到了极处,实在让人惊叹,连我也自愧弗如了。”
  他原想唯明羽会笑面如花,不料搅起了她的隐恨,她的脸色霎时难看下去了。
  古参天心里发慌,忙道:“师妹,你的孩子一定是个少年天才吧?”
  他有些不知怎么说好了。
  唯明羽想到木心,脸上又有温和的美丽,似乎在替木心祝福。
  “她还是快乐的,不过……”
  “怎么样了?”
  唯明羽长叹了一声:“东方红害死了她父亲,她正不知怎么好呢,可怜的孩子!”
  “他是东方红的朋友?”
  “是的,两人很要好呢。”
  “是不是个美少年,很有些英气?”
  “你见过她?”
  “应该见过。不愧是你的好儿子。”
  唯明羽摇了摇头:“她是个女孩。”
  古参天一呆:“这更好,若着女儿装,又一个天姿国色。她怎么女扮男妆呢?”
  唯明羽幽幽地说:“也许是任大侠不大喜欢她是个女孩吧,是他把她抚养成人的。”
  古参天点了点头,忽地笑道:“这很好,我们目标一致,不愁她报不了仇。”
  “可她是个女孩,未必能如愿呢。何况……”
  古参天大笑了起来:“师妹,东方红是江湖公敌,要杀他的不是一两个人。他的武功虽好,终逃不出众人的包围。他死定了。”
  唯明羽看了他一眼:“你也要杀东方红?”
  “何止我呢,天下人无不要杀他的。师妹,等这件事一了,我就辞去捕快不干,咱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欢度余下的生命,好吗?”
  唯明羽没有吱声,似乎不相信这件事会那么易了,也许死去的不是东方红呢。他的名字占尽了中国的风光,运气恐怕不会太坏。东方发红那是何等壮丽的景象,与死亡怎么可能沾上边呢?
  古参天自然不会象她这么联想,他的信条这时全在刀上,他不相信以外的东西。
  “师妹,天下明水丽山许多,你最喜欢哪里呢?”
  唯明羽道:“等以后再想这个吧,这比杀人要容易得多。”
  古参天大喜,这等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师妹,你还会更年轻的。”
  唯明羽这时盯上了他的刀:“刀好用吗?”
  “还可以,师妹喜欢刀?”
  唯明羽盯着刀看了一阵子,终无话。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古参天回到自己的房里。
  他见唯明羽有些倦了,不好再谈下去。
  如果唯明羽的兴致好,他能陪她坐一夜。
  夜深下去了,他没法安睡,盼着即刻天明。
  他设想着除去东方红后的情景。
  但他也不敢盲目乐观,东方红不会等着挨刀子。自己还得快强起来,高到不可思议处,自能伸手摘星星。东方红的剑怪,自己得练出更怪的刀来。
  后半夜下了小雨,天下一片悄悄声。
  古参天一时兴起,纵到院子里练起刀来。
  刀光正盛,忽听有人说:“好刀法,可惜不够辣。”
  古参天一扭头,见是绿袍人周仓。两人有过数面之交,古参天知道他的厉害。
  他冲周仓施了一礼,笑道:“前辈,晚生正愁找不到高人指点呢,您老就教诲一二吧。”
  周仓说:“你这么不要命地玩刀为了什么?”
  “为了对付一个人。”
  周仓道:“你的刀法已经够好了,若是要杀东方红那小子,你还得加把劲。如果不是杀他,他就用不着再练了。”
  古参天轻笑道:“前辈,你看我得在哪上边下劲?”
  “要辣!”周仓说,“还得快,让他看不出你从哪里下刀。”
  他做了一个手势,让古参天照着练。
  古参天不好拒绝,只好试一下。
  老家伙的点子好使,古参天斜着劈了三刀,就更明白刀的好处了。他进了一大步。
  周仓点了点头,说:“好,你算个老手了,斗那小子至少不会只有挨的份儿了。”
  古参天快活地笑了:“前辈,你真是个神人,你也玩过刀?”
  周仓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喜欢刀。为了收拾那小子,我算费尽了心机。”
  “前辈,他也惹上了你了?”
  “那小子目空一切,他怕谁呢?”
  古参天冷然一笑:“你看我们收拾他有几分胜算?”
  周仓道:“这个难讲。那小子是条龙,抠不住他的龙鳞,很难制住他。好在要弄他的人都是大高手,他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古参天沉吟了一下:“前辈,与他对敌你能伤他吗?”
  周仓说:“这个谁知道?我在不停地向前走,他也不会闲着。不过有一点是不会错的,他绝不可能安安好好地把我打发了。他纵使击败我,自己也得受伤。”
  古参天“嗯”了一声,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现了这样的场面,东方红那是在劫难逃了。
  两人在一起拆了几招,古参天对自己的刀术越发自信了,自己没有理由不胜。
  周仓欲进客房,古参天忽道:“前辈,天下耍刀人以谁为最?”
  周仓说:“大概是你吧,我想不出更高的人了。”
  古参天忽地想起古风,说:“也许我知道一个更精的。前辈,女人有使刀的吗?”
  周仓想了一下:“有,我就见过一个女人一刀杀了两个人,十分利索,不过她比不了你。”
  古参天一惊:“一刀杀两人,是两个什么人?”
  周仓嘿嘿一笑:“绝不是大好人,是两个锦衣卫。”
  古参天大喜:“前辈,那女人什么样?”
  周仓说:“你还是少知道一些吧,斗杀东方红才是要紧的呢。”
  古参天不以为然:“前辈,这并不影响我。你还是帮我一下吧,这案子我查了许久了。”
  周仓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别问了。”
  古参天苦笑了一下:“前辈,这是为什么呢?”
  周仓看了他一阵子:“假如你的心上人做了什么,你会告诉别人吗?”
  古参天一愣:“她是你的心上人?”
  周仓哈哈地笑了:“不错,老夫很喜欢她呢。”
  古参天“嘿”了一声:“好得很,那你带我去见她吧。”
  周仓说:“你别做梦了,我的心上人岂会让你小子见到。”
  古参天一扬手中刀:“你没法不去,我的刀是不认人的。”
  周仓惊了一跳:“好个六亲不认的小子,刚跟我学了一招就拿我来开刀!”
  古参天冷道:“我心中唯有正义,没有私情。这个你早该知道。”
  “别吹他奶奶的高调了,她要是你妈也不放过吗?”
  周仓气得两眼更绿了,闪着鬼光,后悔泄了自己的底,拿他没办法了。
  古参天举起刀了,周仓骂了起来。
  忽然,周仓耸动了一下鼻子:“好香。小羽,你在哪里?”
  没人应,他纵身就走。
  古参天一愣神,迟了一步,被他走掉了。
  他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感到不对劲,忙去师妹的客房。
  房门是开着的,人去房空。他的心顿时被人捏了一下似的,疼得两眼流泪,怎么又是不辞而别呢?
  他发疯似地冲向雨夜里,高声叫喊。
  四周一片沙沙声,什么回应也没有了。
  他在雨中呆了一阵,心里苦极了,比挨东方红一剑还让他难过。老家伙怎么也知道“香”呢?难道老小子也爱上了她?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
  东方红弄得他好没面子,唯明羽也没给他多少光明,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东方红搅和的。
  在雨中,他握紧了刀,恨不得马上劈下去了。
  东方红飘忽的影子又闪进他的眼帘,象一把火灼烧着他的眼皮。
  东方红不光搅得他不安宁,许多人都不愉快呢。他象一股热风,刮到哪里便是一片恐慌。他不知道别人怎么这样看他。
  离开老龙山,他一路北行,到处寻找江化龙等人。
  他在山间小道上奔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集市,来往的人正多。
  他走进去,东张西望,寻求江湖人的下落。
  有江湖人的地方,必有江湖上的消息。
  忽地,他看见中年和尚与那个青衣妇人正向西去。
  他靠近他们,笑道:“两位哪里去?”
  中年和尚说:“到处转转,并无要去的地方。”
  东方红道:“有什么消息吗?”
  中年和尚摇了摇头:“我是什么也不问的。”
  东方红淡淡地笑了:“道衍恐怕不这么看的,你与他有仇?”
  中年和尚顿时不快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正在问你呢,能知道什么?”
  “我当然与他有仇,不过他与我都是和尚,不提也罢。”
  东方红微笑道:“他对你身上的玉玦似乎很感兴趣,它很值钱吗?”
  中年和尚脸色一沉:“你知道得太多了,不怕风大折了舌头吗?”
  东方红道:“你总透着一种神秘,令人难解。”
  中年和尚眼闪利光,冷道:“最好是这样,你想揭开这个谜?”
  东方红摇头说:“我的事正多,哪有这份心思呢,不过随便问问。”
  中年和尚哼了一声:“我看未必,你知道我有玉玦,这对你恐怕不利。”
  东方红扫了他一眼:“你想杀我灭口?”
  中年和尚冷冷地笑了:“你倒是个聪明人,可惜知道得太多了。”
  “道衍也知道你有玉玦,也要杀他灭口吗?”
  “他与你不同,这我还分得清。”
  “有什么不同?”
  “你是个多事的人,当初我就不该手软。”
  东方红叹了一声:“想不到你与他们竟然这么相似,倒是我走眼了。”
  中年和尚大笑了起来:“走眼就该到霉,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认命吧!”
  他逼向东方红,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东方红淡然道:“这回轮到你了。”
  “什么?”
  “‘走眼’呗。走眼就要倒霉,这是你说的。”
  中年和尚眼里杀机顿炽,手掌抬了起来。
  青衣妇人十分开心,希望是一场好杀。她有些看不惯东方红,以为他终究是个祸患。杀人灭口的勾当她也不是没有干过。
  东方红沉着未动,他不认为中年和尚会有什么作为。
  中年和尚见他有轻视之心,更火了,身形一闪,抖掌向东方红按了过去,很平静。
  东方红两眼盯着他的手掌,看他的走势,完全不象是应敌。他想窥视一下“风火大挪移神功”的奥妙。
  光气一闪,他感到一股逼人的热力,立展“禹步”闪开去了。
  中年和尚一掌无功,吃惊不小,旋掌反拍,掌法如行云流水,一十分美妙。
  东方红靠近他用肩头一迎,被他击中了。
  “啪”地一声,东方红被击飞丈远。
  中年和尚欲乘胜追击,青衣妇人忽道:“这里不是打架的地方,还是到别处去吧。”
  中年和尚道:“你敢吗?”
  东方红自然无异言,三个人奔野地。
  在一片树林旁,两人又摆开阵势。
  中年和尚大展神威,双掌如火铃飞流,直取东方红的脑袋。
  东方红拧身一摆,又闪开去了。
  两人斗了好一会儿。东方红一味闪躲。中年和尚忍不住了:“你没有手吗?”
  “我当然有手,只是我一出手你就没手了。”
  他细观了“风火大挪移术”的形势,又联想到三儒所谓的“炎形”,感慨颇多,中年和尚亦是个难得的人才。
  沉默了一会儿,他笑了:“光头兄,这回你要小心了,我会给你一个不大不小的难看。”
  中年和尚大怒,飞扑而上,掌如火红。
  东方红轻轻一笑,身形如风,似动不动就闪到和尚的左侧,手掌轻扬,给了和尚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身不由己地转了一圈。
  中年和尚惊呆了,也愤怒极了。少顷,才如疯虎般抢上。
  东方红脚下微动,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他的身后,照着他的后脑勺一拍,打得他向前欺过去几步,差一点跌倒。
  这时,纵是傻子也该知道住手了。和尚比不了东方红。
  青衣妇人欲上,又停下了。她的把戏也不精,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东方红笑道:“和尚老兄,你要杀我灭口终是办不到的,你的能耐还小了一点。”
  中年和尚一脸铁青,说不出话。片刻之后,连头皮也青了,闪着冷光。
  青衣妇人扯了一下和尚的袖子,向西飘去。
  东方红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觉得世界疯了,满眼都是敌人。和尚怎么怕人提起玉玦呢?和尚与个女人形影不离,总不是好事。
  他东跑西走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进了一家酒楼。
  酒楼里吃客不少,他静静地坐到一张桌子旁。
  忽听“哗啦”一声,一张桌子翻了,几个人打了起来。有男有女。
  他坐在那里未动,静观其变。
  “扑扑啪啪”几声响,有几个黄河帮的爪牙被妙忆击飞,两三个丐帮人也受了伤。
  朱大山勃然大怒,骂道:“老丐婆,你的胆子不小,这回让你知道大爷的厉害!”
  他一提“罗汉神功”扑了过去。
  妙忆双目圆睁,顿时流光飞洒,眼睛里仿佛过云彩。
  朱大山与她的目光一碰,霎时怔住了,好象什么东西注入了他的心田。在这当儿,妙忆玉掌扬起,没费吹灭之力把他击出一丈外去。
  众人大惊,不知朱大山怎么会如此不中用。
  朱大山被打醒了,暴叫一声又冲上去,几乎是拚命了。
  妙忆自身一晃,用手指点自己的眼睛,引诱朱大山去看。
  朱大山没弄清怎么回事,又与她的目光相撞,身子又僵住了,仿佛妙忆的眸子能吸魂。
  妙忆不失时机地给了他一个响响的耳光,打得他鼻口出血,脸颊肿胀,狼狈无比。
  有人惊叫道:“这女人会妖法!”
  江百岁说:“什么妖法,不过修习了摄魂法之类的邪术,我来收拾她。”
  他向前一纵,直取妙忆的太阳穴。
  妙忆斜身一摆,寻找施展奇功的机会。
  江百岁偏不与她的目光相撞,侧身与她交战。可这样一来,他就没法观察她了,自然要吃亏。一不小心,又看到了她的眸子,身子顿时如抽了血似的,不灵便了。
  妙忆飞起一脚,踢得他连声惨叫,身子甩出去两丈远。
  这下连史历、罗修明都惊诧起来,这女人看来难斗了。
  史历冲罗修明使了个眼色,两人向前一扑,合战妙忆了,一左一右,反正妙忆不会两边都长眼睛。
  妙忆无奈,身形一矮,飘臂使出“莲花神功”。向外猛击。
  她是很少使用这种功夫的,它与“明水神功”是姊妹功。“莲花神功”本是白莲教的护法神功,她竟会用,足见与白莲教有些渊源。
  她的师傅就是一个白莲教徒。
  众人一声惊呼,把她围上了。
  这时,刘奇父子从外面抢进来,高声道:“诸位,等问明了再动手不迟。”
  史历说:“这个用不着你教,一边去吧。妙忆,快把‘太白醉剑诀’交出来。”
  妙忆一脸迷惑:“什么‘太白醉剑诀’?”
  史历嘿嘿一笑:“你少装没事人,道衍和尚说剑诀在你手里呢。”
  “胡扯!我哪里来的剑诀?”
  “可你会‘莲花神功’,会‘莲花神功’就有‘太白醉剑诀’。这是和尚讲的,和尚道姑还有什么分别?”
  妙忆冷笑道:“会‘莲花神功’的多着呢,她们难道都有剑诀?”
  罗修明奸笑道:“这个我们不管,反正逮住你了,不把剑诀交出来你就休想走掉。”
  刘奇说:“‘太白醉剑诀’是我们崆洞派之物,大师,你应该把它交给我。”
  妙忆哈哈地冷笑起来,感到他们十分可怜。
  史历道:“你笑什么?不交出剑诀扒掉你的裤子,看你的脸往哪里搁?”
  妙忆大怒,又双目圆睁了。
  史历等人不敢看她,刘奇父子伸长了头,唯恐看得不实在。
  等他们感到不妙,身子不灵了,一拳一脚又挨上了。
  刘奇吃了亏,拔剑抢上,欲与妙忆试比高。
  妙忆双臂抬起,犹如花枝一摆,斜击刘奇的左颊。
  史历等人见有机可乘,一呼啦冲了上去,各展绝技往死里打。
  妙忆只好强抖神功迎敌。
  “砰砰”几声响,一片桌子碎,各有损伤。
  妙忆虽然修成“魔眼”绝学,功力大胜往昔,怎奈敌人太多,终是寡不敌众,后背上挨了一拳一掌,吃亏不轻。
  史历、罗修明等也鼻青脸肿,受了伤,嘴角有血。
  刘奇最倒霉,几乎被打瞎一只眼睛,直流泪。
  修凡、修华上前护住师傅,欲走。
  史历叫道:“不能让她跑了。”
  众人又把她们围上。
  东方红这时忽说:“我倒有一剑诀,你们要不要?”
  众人顿时投去惊奇的目光。
  刘奇道:“你不是骗人的吧?”
  东方红笑了:“为什么要骗人呢?除非你们是强盗。”
  刘奇一伸手:“拿来?”
  东方红道:“我不会白给你的,总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史历大声问。
  东方红说:“你们每人学一声狗叫,学得象就给你们;否则,我只好扔给狗了。”
  史历大怒,两眼红光乱闪,却不敢动。
  刘奇却说:“这个不难,学得象真给吗?”
  东方红点了点头:“通常是的。”
  刘奇一挺脖子,真的学起来了。当然不会太象。
  东方红摇头说:“不象,还得回去再练。”
  刘奇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近乎哀求说:“少侠,你别难为我了,没法学得太象,有这种精神就行了。”
  “那你又何必要难为她们呢?”东方红轻笑道。
  刘奇感到被耍了,脸皮黄得吓人,仿佛稍不小心就会死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再也忍不住了,人剑合一,努力向东方红刺去。
  东方红未动,剑刺到他的胸前就刺不动了。
  刘奇大骇,闪身跃到一旁去。
  东方红说:“你跑什么,再刺吗。”
  刘奇心神不安,握剑的手在抖,东方红给了他难以言传的刺激。
  史历低声向罗修明说:“这小子邪门,还是一齐上去吧,也许有赚头。”
  罗修明没吱声,暗打主意。
  妙忆这时悄然离去,犹如一股风飘远了。
  刘三笑、丁小安随后跟了出去,象贼。
  罗修明:“东方红,你的剑术是不错,可你的掌法呢?我看未必多精,你敢不用剑与我们过招吗?”
  东方红一笑:“也许要证明你们是一伙笨蛋,这是最好的法子,动手吧。”
  罗修明冲史历等人一点头,不声不响地向东方红欺了过去,仿佛在捉一条鱼。
  东方红不动如山,平静地看着他们。
  罗修明双手一绞,使出“乾坤一气掌”来,一股正大的劲气直击东方红面门。
  史历等人不甘落后,一涌齐上,十几只手掀起惊涛骇浪,袭向东方红的各个要害,似乎要一下子吞没他了。
  东方红仍然没动,双手仅仅飞旋一搅,划出一个气圈来,敌人的劲力顿时消于无形,随之翻然一振,内劲狂涌,罗修明等立时被击了出去,桌子板凳被砸烂一片。
  这下史历等人傻了眼,夺路就逃。
  东方红没堵他们,任自去了。
  他在酒楼里又坐了一会儿,走到街上去。
  前面是一条胡同,他站在胡同口发愣了。他心里并不平静,总是想着几个人。
  过了一会儿,从东面走来一个汉子,冲他笑道:“少侠,有人让我给你送一封信。”
  东方红一怔:“是什么人?”
  那汉子道:“是个道士。”
  东方红更疑惑了,道士给自己送信干什么?天下的道士虽多,自己并不认识一个。
  那汉子一笑去了,东方红拆开了信。
  信很短,是武当派掌门一心道长写的,邀他到“道一下院”一叙。
  他纵身追上那汉子,笑道:“你的腿倒快,连招呼也不打。”
  汉子说:“这是我邀人的法子,不然你会提出一大串恼人的问题。”
  东方红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两人到了一座大院前,汉子说:“你进去吧,邀你的人在里面呢。”
  东方红走进院子,顿觉气氛不妙。
  院子十分宽敞,北边的屋门口坐着一个极为淡然的道士,七十多岁,一身皆黑。
  旁边是几个中年道士,个个冷峻,很不友好,站在那里象凌云刺天的柱子。
  东方红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冲他们一点头笑道:“哪位老兄是一心道长?”
  几个中年道士脸色顿变,极为愤怒。
  一心道长似乎不太看重东方红的称呼,淡然说:“贫道便是一心,你是东方红?”
  “不错,老兄找在下有何吩咐?”
  一心道:“仇天清可是你们父子害死的?”
  东方红最受不了别人这么一副腔调,听到别人这么质问他,头皮都疼,父母的惨死更让他伤心。
  他瞪了一心两眼,冷然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
  “自然相干,贫道与仇大侠情谊非浅。”
  “你找在下来,就为了这事吗?”
  “这不过一个小小的插曲,贫道找你来,是要向你讨还一个公道。”
  “我看你是疯了。”
  一心哈哈地笑起来:“东方红,你的口气不小,可你狂妄自大,终逃不了公道。你到处诬蔑武当派的声誉,嘲笑武当派的绝学,贫道今天就来向你领教一下。”
  东方红一愣,不知他搞什么名堂,老子什么时候提过你武当派的名字,你的功夫好坏,关我什么事?
  他奇怪地扫了一眼几个道士,冷道:“老先生,我看你的头脑有点不大清醒,要找我的麻烦尽可动手,别充大光棍。”
  一心道:“年轻人,一个人太傲了不会有好。你瞧不起武当派,武当派也没把你放在眼里。”
  东方红无奈地笑了:“武当派好坏,等会就知道了。你上了别人的当,装什么聪明人。”
  “你不敢承认了?”
  东方红昂起了头:“我难道还会怕你们几个傻瓜吗?连是非都分不清,还走什么江湖呢。”
  一旁的中年道士恼怒到了极点,刷地抽出长剑,欲与东方红比试。
  一心冲他们一摆手,说:“让我来,看他有什么绝招。”
  中年道士后退了两步。
  中年道士是一心的弟子,分别是木风、木平、木静,武功极为了得,号称“武当三剑客”,名声不错。
  他们以为三人联手对付东方红绝对不成问题,想不到师傅把问题看得过于严重了,不让他们插手。
  一心站起来,长叹了一声,仿佛惋惜东方红自找没趣,向前走了几步。
  “年轻人,你是小辈,我让你一招,动手吧。”
  东方红笑了:“老头儿,你恐怕太老了,还是我让你一招吧,也算我对你的一分尊重。”
  一心脸色一暗,十分憎恶东方红的轻言滑调,小子,打断你的骨头才是真的呢!
  他身形一飘,摇掌而上,果然极有讲究,不失大宗师的风范。
  东方红以静制动,飞掌迎击。
  一心经验老到,为了万无一失,掌到中途走势立变,犹如鱼儿一斜,旋切而出,使出了武当神功“三元功”,暗劲如潮涌出,其热滔滔。
  东方红轻轻一笑,掌法不变,截击去了。
  “砰”地一声,两掌接实,两人都没动。平分秋色。
  东方红说:“老道兄,一招已让,你若再不后退,难看全是你的了,我一点不要。”
  一心的修养极好,知道这不是生气的时候,便没恼。他不得不承认,东方红能接下他一掌,武功自然是好的。不过他不相信难看全是他的,这东西没人要。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一心抽出了长剑,寒光立生。他的剑术是武林一绝,曾有骚人赞其精,诗于石壁:“天异剑法”抽长空,凌虚清扬摧道平,万里一响出深山,紫光一片欺月明。
  东方红对一心的剑术所知了了,当然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一心长剑一晃,东方红霎时收起轻视之心。对方的剑术好古怪,似乎晃动的不是剑,而是他东方红,这让他有些心惊。
  一心双目如电,自然看到了东方红的困惑,趁机长剑一抖,虚气横生,无数明华的弧形气圈削向东方红的脑袋,毫不留情。
  东方红不敢怠慢,急展禹步斜闪。
  一心老剑走空,不由“咦”了一声,感到东方红有点门道。这小子既敢四海横吹,说不定真有惊人之处。
  他两眼眯起,盯了东方红一阵,长剑一搅,仿佛在挖墙。霎时从他的剑尖上飞泻出几点寒星,直射东方红的眼睛,快极无比,正是他的辣手绝技“飞星追魂”。
  东方红拧身一转,滑出一丈开外,又脱险了。
  一心连番失招,没咒念了,不由发慌。人老不等于冷静。
  东方红思忖了一下,笑了:“老道兄,想不到你的剑术也有可取之处,看来我要让你难看就更易了。”
  这话有些不通,“更”字怎讲?一心更是气恼,这不是耍弄人吗?
  东方红知道他要恼,笑得就更开心了:“老道兄,正因你的剑术太好,扎不着人才恼、才气。人一羞怒,多半更糟,我这时若动手不是更容易取胜吗?”
  一心无可奈何地笑道:“既然你有这么多取胜的理由,怎么还不动手呢?”
  东方红叹了一声:“我不忍心让你败得太惨,倒希望你知难而退。”
  “三剑客”受不了了,飞冲而上,直取东方红,动作快得都有点儿让人分不清了,剑光飞流,灵气挥洒,敢让日月低下头。
  东方红是从斗杀中成长起来的武学大家,与人相搏,不但学会战胜敌人,多半能从敌人的投手抬足之间有所发现,有所收获,这是他最为奇特的地方。
  “三剑客”剑气一生,他就看出了破绽,也弄清了“天异剑”的好处,果是上乘剑法。
  一声尤吟,他的剑出鞘,趁寒光逼人时,他飞指连弹,正弹在三剑客的剑脊上。
  三人向后跌去,长剑差一点出手。
  东方红怡然自得,长剑归鞘。
  三剑客受挫,老羞成怒,并不以为自己的功夫差,疑心自己的运气不好。
  三人一声暴吼,剑劈东方红的脑袋。
  东方红似动非动,仅移了几寸,三人的剑便全走空。东方红飞扬手指,连弹几道指气,射中他们的穴道,三人动不得了。
  东方红哈哈一笑:“欲想成雄作霸时,方知自己了了。多么可笑。”
  木风吼道:“东方红,你少张狂,没有人怕你的。你胜了一时,胜不了一世。武当派终是不会放过你的!”
  东方红更大笑了:“你们倒和朝廷的腔调一个样,是走狗吗?你不怕我,难道我怕你们?”
  木平道:“士可杀而不可辱。你杀了我们吧,会有人与你算帐的!”
  东方红笑而不语,觉得有趣而又苍凉。
  木静说:“东方红,你也是有弱点的人,一旦异地而处,你也觉得很有趣吗?”
  东方红挥手解了他们的穴道,说:“这是你们找的在下,有趣无趣亦因你们而生,怪我吗?我什么时候嘲笑过你们的武功呢?”
  木静道:“我们姑且相信你的人品,那你就发个誓吧。”
  东方红冷笑一声:“凭什么让我发誓,凭谣言吗?你们还没有让我屈从的资格。”
  木平说:“既然你没有嘲弄过武当派,怎么不敢发誓呢?”
  东方红道:“大丈夫发誓仅对爹娘、热血朋友,你们算什么东西呢?”
  三剑客腾地又火了,挥剑欲上。
  一心忽说:“慢来,这事可从长计议。东方红,明晚子时你敢去枣湖作一了断吗?”
  东方红一笑:“难道明天你能成阎王?”
  “那好,明晚我们在枣湖见,死约会,不见不散。”
  东方红扭头就走,犹如一阵风。
  一心嘿嘿地笑起来,感到雪耻有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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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12 13:13: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  杀戒初开
  风如手,千摆万摇枣枝头;花似油,锦香阵里觅软秀,人生难回头。
  夜风凉凉的,子时刚到,东方红便来到枣湖。
  这里一片水,象个大山谷,枣树全在水里。四周草很多,怪叫虫鸣不断,阴森森的。
  在枣林深处,不时有火光闪现,却不见人影。这里蚊子成灾,嗡嗡叫,吃人。
  东方红做梦也想不到他周围飞舞的全是毒蚊子,咬人一口,人便中毒。
  初来,东方红并不介意,连连挨咬,感到有些不妙。
  蚊子仿佛也修炼过武功,咬人特别厉害,口口见血。
  无奈何,他只有挥掌击打,他的周围顿时落蚊一层,挺瘆的。
  他向里走动了一会儿,顿见火光飞窜,知道有人来了。
  他纵上枣树,几个跳跃,冲进枣林深处去。
  在一片乱树中,搭了一个平台,几乎与水面齐,平台上站着十几个人。
  火把燃起,一切瞧得分明。
  一心冷着脸坐在那里,仿佛等了许久了。
  东方红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很会选择地方。”
  一心站起身来,说:“这里风水好,斗杀更诱人,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他们身边也有蚊子传,却不咬他们。
  东方红一怔,冷笑道:“看来你邀来不少帮手,嗡嗡叫,用心似乎下作了一点。”
  一心说:“蚊子是水里生的,他要咬你怪我吗?这是天意。”
  东方红不时地挥掌击打,说:“少废话,你打算如何了断,划出道来吧。”
  一心说:“别急吗,有一个人要见你呢。”
  “是谁?”
  “我。”铁京从人群中走出来。
  东方红问:“你找我什么事?”
  铁京哈哈地笑起来:“东方红,我找你自然有事。百婉君已经嫁了人,她让我告诉你呢。”
  东方红身子一颤,差一点跌进水里去,蚊子们趁机大咬狂叮。
  这个消息来得可不是时候,即使东方红不信,心中也苦不堪言。
  “放屁!她嫁给了谁?”
  “她的命很不好,嫁给了一个老头子;当然这不是她愿意的,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吗。”
  东方红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热极了。蚊子在他脸上乱转,他忽觉脸颊肿起来了。
  他平定了一下心情,运功驱蛟,周身顿生气层。蛟子被消灭一片,攻不进去了。
  他不相信百婉君会嫁给一个老头子,这明显是个阴谋,可他却没法儿不难过,百婉君牵着他的心。
  一心也许觉得是时候了,笑道:“东方红,你涂毒武林,伤害无辜,今晚说不定要向你讨还血债了。”
  东方红怒极,冷恨地说:“老家伙,你可以再玩一百个花样,看你能得到什么。”
  一心冲铁京、石中粉一点头,道:“这小子目空一切,我们还是齐动手吧。”
  石中粉说:“这怕不妥吧,还是让铁大侠先给他点颜色瞧瞧吧。”
  一心知道这是让铁京试一下东方红的虚实,看一看他到底中毒有多深了。
  铁京暗骂石中粉滑头,把他推得没法儿下台了。但他自忖纵是打不过东方红,逃还是行的,便没有推辞,何况他手中还有流香弹呢。
  他向前又迈了两步,冷道:“东方红,你敢比掌吗?”
  东方红恨透了他,哼道:“铁京,这次你最好把一切都想透了,不然你就没机会了。”
  铁京心中一凛,向后退了一步,手中握紧了流香弹,大不了同归于尽,你小子也别想美。
  他嘿嘿一笑,等着东方红进攻。
  东方红向前一欺,竟然没动,不由大惊,他的行动失灵了。蚊毒之厉超出了他的想象。
  铁京看出了东方红的窘相,大笑起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能放过了。
  他身形一滑,闪电般扬起金杵,一式“流光泻地”挟起骇人的劲气向东方红劈去;同时左手一按,流香弹也脱手而出,双管齐下了。
  东方红无奈何,身子向下一蹲,双掌一并,向前猛推过去。
  “噗”地一响,两人劲力相交,铁京向后退了四五步,金杵走偏,流香弹射入水里。
  东方红一下子坐到地上,有些狼狈。
  石中粉等人哈哈大笑:“这小子完了,大伙儿奋力杀狗吧。”
  “鬼刀”小刘、邱村趁机上前,要抢头功,斧头、大刀上下翻飞。
  一心道:“慢来,待会儿他更好收拾。”
  铁京说:“不可,他是很会死里求生的。夜长梦多,现在就废了他。”
  众人围上去了。
  东方红未动,一脸冷漠。
  邱村说:“这小子怎么回事,难道是傻了?”
  小刘叫道:“别管他,先剁脚!”
  刀光立起。
  一声惨号,血雨迸洒,死的竟不是东方红,而是小刘,几乎被剑劈开了。
  东方红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
  众人一惊,连忙后退。
  铁京道:“这小子就会玩暗的,不可大意。”
  石中粉、邱村料定东方红是垂死挣扎,两人一点头,双方齐上,斧劈拳打,声势惊人。
  东方红顺势一滚,一招“地绝天灭”出手,惊电寒光催潮生,冷意夺魂。
  闷哼两声,石中粉、邱村被拦腰斩断,尸体飞进水里去。
  东方红的肩头仅被斧伤了一点皮。
  一心这时暗发神功,蛟子把东方红围成了一个团,狂咬。
  东方红大怒,却没有好法,唯有再运功驱蚊。可这样一来,应敌就困难了。
  铁京趁机弹出三枚流香弹射向东方红的腋下、裤裆。
  东方红灵机一动,翻身滚进水里去。
  武当三剑客闪电般抢上,三剑齐出,一同掷进东方红落水的地方。
  然而没有反应,东方红也没有露出水面。
  过了一会儿,铁京心里发毛,唯恐东方红从水里刺他一剑,说:“一心大师,这里的风水我看也算不上好,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一心恨道:“白死了三个,难道就这么便宜了他?他中毒已深,不会有大作为了,还是等一下吧。”
  铁京哼了一声:“大师,在下还有事,告辞了。”弹身纵去了。
  一心看了一眼平台上的尸体,亦有些心寒,觉得等下去也许不太妙;可若放弃这个机会,又舍不得,东方红如果逃出此地,后果更可怕。
  他迟疑了一阵,向弟子们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时,水里有了哗哗声,似乎有人在游。
  一心道:“靠树站立,小心他发暗器。”
  三剑客等人急忙寻找各自的屏避。
  水响离他们更近了,终不见人影。
  忽地,木风一声惨叫,被削去一只手,鲜血四迸。
  接着又有人喊,腚上被扎个窟窿。
  夜骤然间变得格外恐怖了。
  一心左眼睛一跳,右眼被一把污泥击中,差点儿把他打到水里去,魂儿都飞了。
  木平在树边一探头,左脚被利刺扎透,疼得他娘叫了一声。
  木静被吓坏了,弹身就走,掠上树枝头。
  一心知道再呆下去吃亏更大,一挥手,逃了。
  呼呼啦啦,水里一阵扑腾。
  霎时间,枣湖仅有蚊子声。
  许久,在枣湖的西北方哗啦一声,露出一颗脑袋,接着就飞冲上了岸去。
  蚊子再没有扑上他,水救了他一命。
  他刚笑两声,忽有人道:“小子,你的命好大。”
  东方红惊住了,来人绝不是朋友,口气极冷。
  他没有动,急忙动功疗毒。
  这里的毒蚊子自然是一心养的,毒则毒尔,却怕闭气水洗。东方红在水底自然要闭气,轻而易举地就消去了身上一多半毒性。这原委是一心想不到的。
  当然即便没有这种巧合,区区蚊毒亦杀不死东方红,他的功力毕竟太深厚了,自有抗毒的绝强功能。
  来人见东方红静如木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冷笑道:“小子,我跟了你两天了,这回看你怎么逃生。”
  东方红松到了极点,猛地转过身去。
  白袍人大吃一惊,竟没有来得及偷袭。他以为东方红要恢复自由,还得片刻工夫呢。
  东方红冲他一笑:“吴天君,你来得不是时候,要逃的恐怕是你。”
  吴天君站在那里许久无语,不知打什么主意。
  东方红走向他,扬起了剑。
  吴天君忽说:“慢动手,我有话说。”
  “讲。”东方红很冷漠。
  吴天君说:“你若想一了百了,这回就别用剑。我若输给你,永不再找你的麻烦,怎么样?也许我们还会成为朋友。有我这么一个朋友,那你走江湖可方便多了。”。
  东方红道:“杀掉你岂不更方便?”
  “可你做不到。”
  东方红愣了一下,说:“好,我不用剑,你出手吧。”
  吴天君心中一喜,双掌急摇,猛地使出“腐石神功”拍向东方红,无声无息。
  东方红一惊,知道老家伙更厉害了,似乎百炼钢已化成绕指柔,威力已难以估计了。
  他没有多想,也来不及,两手向上一托,立掌推了出去,是极平常的“双掌开山”式。
  “砰”地一响,两股劲力相交,东方红退了两步,吴天君静而未动。
  东方红长叹了一声,说不出话。
  吴天君笑道。“东方红,你比我想象得要差,你没法儿让我心服了,我们终难成朋友。”
  东方红盯了他一会儿说:“老小子,你别得意,是死是活最后才能知道,还要斗吗?”
  吴天君说:“没有必要了,掌法上你不如我,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东方红感到有些虚脱,提不起精神,自己确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也许要为之付出沉重的代价。
  他扬起头看了一下天边不景气的月牙儿,说:“吴天君,你准备应战吧,也许我们两人会留下一个。”
  他缓缓举起了剑。
  吴天群自忖轻功绝伦,打不过跑还是没问题的,便说:“小子,你的剑术虽然光鲜,也未必能伤我毫发,你的锐气已折。”
  东方红不再言语,径直向他走了过去。
  吴天君不由后退,他感到东方红犹如一片虚空,十分恍惚,击打一团空虚是很少有光沾的。
  两人在水草上转起来,杀机愈浓。
  东方红身形突地向前一欺,长剑出手,影子稀稀,毫无剑光锐气。
  吴天君急身右旋,同时运起“腐石神功”,挟起无上霸劲,击向东方红的头颅。
  电光石火之间,影气飞流,吴天君闷哼一声倒射四丈开外,小肚子挨了一剑,几乎要了他的老命,他没有捞着砸烂东方红的脑袋。
  东方红正欲追击,吴天群一捂肚子,拚命逃去。他还挺顽强呢。
  东方红没有追杀,站在那里出神,今晚弄成了落汤鸡,差一点把命丢了,自己该接受怎样的教训?
  武当派无故找到自己的头上来,实在可气,名门大派怎么这么没气派,是非也不分了吗?难道又是官府捣的鬼?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闪身走了。
  枣湖是个不祥之地,他不想多呆一会儿。
  在夜色中,他象一条红色的飘带飞扬摇摆,心中的浪花却让他神不守舍,自己倒底是什么呢?奔走天涯仅为了报仇吗?
  想到百婉君,他更是迷惑不解,担心。
  夜空广漠,他却找不到安乐窝。
  一阵急行,他到了一片草深没人的开阔地。夜风一吹,柔草折腰,发出深长的沙沙声,令人心里发毛。
  突然,几声尖叫从草丛中响起,吓了东方红一跳。深更半夜的,什么人在此作怪?
  他细听了一下,又觉不象。
  他向草丛深处走去,仔细搜索。
  草地十分柔软,一脚踏下去,犹如踩在弹簧上,格外舒服。
  蓦地,前边响起一阵“咕咕嘿嘿”的怪笑,他弄清了发声的地方。
  他飞越过去,“煞星五童”与吴云峰正摆布几个少女,旁边放着条空麻袋。
  东煞说:“吴老兄,这回不愁升官了。等我们玩够了,再把她们献给那些大官们,多有趣呀?我们送给他们几个‘绿帽’,他们给我们几顶官帽,这是多么可做的买卖!”
  吴云峰笑道:“是不错,越玩越升官。”
  几个人又是一阵怪笑。
  东方红忽说:“我看你们打错了算盘,搞诡计跑到野地来,十有八九不方便。”
  “五煞”看到东方红,顿时火了,连声叫骂,又蹦又跳。
  吴云峰比较冷静,一言未发。
  东方红走过去,“五煞”立时摆开了阵势。
  吴云峰在向一旁退,他不想打头阵。人还是老的精,他得意地想。
  东方红没有把“五煞”放在眼里;同样,“五煞”也不认为东方红有多么厉害。心态大致相同。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东方红问:“她们是你们从哪里抢来的?”
  “中煞”嘿嘿一笑:“你又不是官大爷,凭什么告诉你?我们抢的人多了,杀的人也多了。我们还要抢下去。你能把我们怎么样?”
  东方红哼道:“你们既然这样祸害百姓,那就别怪我了,去死吧。”
  “五煞”嘿嘿地又笑起来,抓耳朵拍脑袋,快活得不行,以为东方红在说疯话,要么是个憨子。
  东方红扬起剑,双目盯着剑尖,不再理会他们。
  “五煞”恶贯满盈,不除是不行的,为自己,为他人。
  “五煞”见东方红要动手了,也正经起来,拔刀子,摸匕首,如临大敌。他们也想显身手,露大脸,把东方红一下子宰了,那可太妙了。
  东方红晃身一动,划剑而起,一式“地绝天灭”,搅出五朵飞旋的虚空剑花,电射而出,光芒乍起,格外眩目。
  “五煞”的反应也够快的,东方红刚动,他们就同时跳起,形若五只怪鸟扑向东方红的头顶,阴气森森,没有妥协的余地。
  扑扑通通几声响,“五煞”甩到一边去,就如中箭的鸟落地。
  与此同时,吴云峰惊骇万分,扭头就跑,不知何时东方红已到了他的前头,无路了。
  “五煞”各中一剑,前胸被剑刺透,在地上乱滚,想活下去是没门儿了。
  吴云峰看了一眼垂死挣扎的“五煞”,心头更寒,后悔不早点开溜。
  “五煞”哼哼一阵,叫骂几声没了气。
  吴云峰更怕了,感到冷森森的剑已压上他的脖子。
  东方红道:“你是个聪明人,自了吧。”
  吴云峰一阵狞笑:“小子,你想得倒美,老夫还没有那么糟。你不是要命的小鬼。”
  东方红冷道:“那你试试看。”
  吴去峰心里发虚,手脚都有些抖了。多少年来他没这么怕过,难道今夜触了霉头?
  他搜肠刮肚,苦思脱身之计,终想到同归于尽。
  他相信东方红是怕死的,绝不会乐于与自己横尸野地;他更相信只要自己愿挨一剑,绝对能射中对方一指。
  想得停当了,他心里稍安。
  东方红一步步逼近他,斗杀迫在眉睫了。
  吴云峰感到眼里都出了汗,极度紧张。
  东方红突然一滑,仿佛要走进幽暗的深处去。
  吴云峰骇然失色,连忙发指乱弹,指气横生;而东方红看似一移,实则到了他的左侧,快得令人毛骨悚然。等他感到不妙猛然转身时,一股钻心的疼痛已进入他的左肋,长剑几乎穿透了他,热血乱洒。
  他后悔极了,想骂,终没有开口。
  等他彻底弄清是怎么回事,东方红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吴云峰用手摸了一下伤口,狞厉地说:“小子,想不到你的身法比鬼还歹,老夫上了你的当!你也别太得意,会有人收拾你的!”
  东方红快然一笑:“老家伙,刚才你都没有吓唬住我,难道现在我会怕吗?你永远也不会有正确的时候了。”
  吴云峰感到透心的冰凉,几乎要落下泪来了,南北纵横几十年,想不到自己会尸扔荒野。
  他拚命咽下一口怨气,说:“小子,你若是个英雄就再给我一个机会,否则我不会服气你的。”
  东方红冷道:“为我,你当然可以再有机会;为他人,你今夜非死不可了。你多活一天,就会多造一些罪恶。”
  “嘿嘿……”吴云峰狂笑起来,“好一个胆小鬼,欺负一个受伤的老头子算什么好汉,有种与郑和斗去!找江化龙去!”
  东方红淡然道:“我自然会找他们的,这个用不着你操心。”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你知道?”
  吴云峰忽觉自己抓住了什么,说:“我当然知道,你敢去见他们吗?”
  东方红笑道:“你以为我会上当?”
  吴云峰说:“我骗你有什么用?他们去了一个秘密的地方,我若不带你前往,你一时半会儿绝对找不到他们。”
  东方红并不热心,冷道:“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们的。”
  吴去峰忙说:“他们正在作恶,是一群人,这比一个人作恶要坏得多,难道我带你去除了他们不值得一做?你不要因私废公。”
  东方红道:“他们在哪里作恶?”
  “不太远,只要我前头带路,明天中午就能见到他们。他们死比我死要重要得多。”
  东方红看了一眼旁边发抖的少女,说:“她们是从哪里抢来的?”
  “也不远,就在前面的镇上,我把他们适送去就是。”
  东方红思忖了一下,一挥手,几个人一同西去了。
  吴云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总算闯过来了。剩下的问题是如何报仇了。
  他们把少女送回镇上,已是黎明时分了。
  吴云峰借口伤势重,欲找药铺拿点药。
  “老弟,你总得有点同情心吧,伤口疼,我走不动了。”
  东方红哼了一声,随他去寻药铺。
  两个人在小镇上转悠了一圈,太阳都火辣辣的了,才离去。
  吴云峰上了药,身子挺得直了,暗打主意。
  他们一路北行,进入了茫茫山林。
  东方红四下打量,见周围乱草丛生,不由起疑:“你是不是又在捣鬼?”
  吴云峰忙说:“天地良心,我捣鬼做什么呢?他们确是来了这里。”心中却想,老子不捣鬼吃什么,难道等着你修理吗?
  两人上了一块巨石,吴云峰指着东北方一座笼着云雾的山峰说:“他们就在‘奶头峰’上,你看那山多象女人的奶头,我还摸过呢。”
  东方红没有理他,两人奔了过去。
  奶头峰挺拔的秀姿转眼间露在他们的眼底下了。峰头直刺云天,风光独到,令人神往。
  他们几个飞纵,到了半山腰。
  山上怪树甚多,一团团,一片片,极易藏人。
  吴云峰来过这里不止一次,对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挺熟悉,他自信在这里甩掉东方红不成问题。
  两人刚穿过一片小树林,忽听有人喝道:“滚回去,山头不许去!”
  两人一怔,忽见几个汉子从杂草没人处走了出来,满脸恶气。
  吴云峰有些恼火,怒道:“你们几个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连老夫也敢挡?”
  一个汉子说:“你是什么东西,铁神教还会怕你这样的下三流吗?”
  吴云峰一呆,眼珠乱转:“你们是铁神教的?”
  “怎么,你想攀亲戚?”
  吴云峰一笑:“铁神教不是在黄花岗吗,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们的教主在这里养性修身,我们自然要来。老家伙,你是哪一路的?”
  吴云峰说:“我是你们教主的朋友,是个县太爷。”
  “啪”地一声,他挨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
  东方红道:“你也配当县太爷?”
  吴云峰心中怒极,却不得不强笑,他知道触到了东方红的痛处,这是自己大意。东方红父母双死,自己才当上县官,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糊涂!
  几个汉子见东方红出手无形,十分利落,不由一惊:“你是什么来路?”
  东方红冷道:“你也配问吗?”
  几个汉子立时火了,他们都是亡命徒,还不曾怕过人呢。
  “揍这小子!”他们齐声呐喊。
  吴云峰大喜,对,揍死这小子,看来自己要混水摸鱼了。
  几个汉子扑向东方红,各展刀枪。
  东方红犹如狂风而上,甩手劈出几道掌影,几个汉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身子便飞出去了。
  落地的汉子爬起来反扑,东方红下了重手,他们爬不起来了。
  突然,山头响起一声怪叫,一道人影下了山峰,快如流星。
  眨眼间,他到了近前,不由“咦”了一声:“是你这小子。”
  东方红道:“老夫子,山上有几人?”
  吴云峰的心立时悬了起来,都拉开步,准备跑了。
  老夫子嘻嘻一笑:“我凭什么告诉你呢?”
  东方红哼了一声:“你不是喜欢透露消息吗?”
  老夫子骂道:“放屁!你又不是傻子,这回同于那回吗?”
  吴云峰趁机讨好说:“老前辈,你一定又练成了新的绝世神功了吧?”
  老夫子一乐:“那当然,你小子倒知我。”
  吴云峰嘿嘿一笑,老浑蛋,我知你个屁,不过借你耍一下罢了,还有真的?
  东方红扫了一眼吴云峰,说:“走”。
  吴云峰忙说:“老前辈,我们可以上山吗?”
  老夫子冷道:“死人才可上山去,你想死吗?”
  吴云峰趁机冲东方红打了个为难的手势。
  东方红向前迈了一步:“老夫子,你想挡我们?”
  老夫子“嘿”了一声:“你以为我来迎你的?”
  东方红叹了一声:“你既老又好胜,那就怪不得我了。”
  老夫子轻蔑地说:“你小子有什么,不就剑玩得精吗?弃了剑,你无立足之地。”
  东方红冷笑道:“那好,我就不用剑,看你有多少新花样。”
  老夫子乐了,凭掌拳他不怕任何人,东方红吓不住他。老夫子哼着小调走动了两趟,活动手脚。
  东方红静立未动,两眼空空,几乎没神了。
  “十八的小妹好俊呀;那眼,那嘴,那牙,老汉我一口全吞下……”
  老夫子哼得带劲,神气都变了,好象岁月正在他身上倒流。
  突然,他双臂一张,犹如黄龙横天,一招“梦碎乾坤”搅起一团紫电,击向东方红的后脑勺,快不及挡。
  东方红身形一晃,看似没动实则在移,不知不觉到了老夫子的身后,伸手点向老夫子的“命门穴”。
  老夫子惊骇欲死,以为遇上了鬼神,东方红的步法太精妙了,让他没法儿感觉,来不及思量,唯有拧身上纵,向外斜扑。
  东方红的身法更快,犹如一团云又罩上了他的头顶。
  老夫子绝望了,一个“鱼跃龙门”反掌劈向东方红的前额,把自己的前胸露给了东方红。
  这近乎无赖的打法,只在保护自己,不要威严,不要风度,不要面子了。
  东方红自然不会让他如意,你越不要面子,我就愈让你难看,飞身一冲,右手向他的肩头拍去。
  “扑”地一声,老夫子弄了个嘴啃泥,狼狈得忙碌,恨得眼睛都挪了地方。
  东方红笑道:“你的神掌呢?”
  老夫子切齿说:“你躲什么?有种硬对硬的,这才见丈夫真本色!”
  东方红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难道赢了不算吗?胜了才是最好的。”
  老夫子哈哈大笑起来:“无知!英雄拼斗,手段才是重要的,胜负又算得了什么?”
  “你还不服气?”
  “我已老得没法服气,除非你更老气。”
  “怎样你才服?”
  “以掌对掌,以拳斗拳。”
  东方红愣了一下,说:“好,这回听你的。”
  老夫子平定了一下心情,旋风般抢上,人几乎不见了,仅见劲流一股,双掌若龙头,异常明亮。
  东方红身子前欺,双手平推而出,挟雷拥电,蔚为壮观。
  “轰”地一声,两人手掌接实,仿佛两座山相碰,各自后退了七八步,平分秋色。
  东方红茫然无言,老夫子的掌法之精让他羞愧不已。自己这般少壮,竟然创不出更有活力的掌功,实在没有脸皮,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自己,他的眼里有了泪水。稀奇。
  老夫子一怔,笑道:“小子,受不了了吧?”
  东方红一扫脸上幽暗:“老夫子,你的感觉比我的更好?”
  老夫子迟疑了一下:“至少我不想哭,这就比你强。你得承认,人老骨头硬。”
  “那又怎样呢,能阻挡我上山吗?”
  老夫子冷道:“你上去会后悔的,什么也得不到。”
  东方红自然不信他的,冲吴云峰一挥手,两人向山顶冲去。
  老夫子一闪隐入草丛里去,抄近路奔向奶头峰,在山坡上失去的他要在山头上找回来,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嘿嘿地笑了……

  第三十二章  皇梦迷离
  山头上秀色迷人,蔚蓝的天空伸手可触,竟然也不平静。
  一块平滑的石板上正进行着一场特殊的较量,当代两大高人正用内功玩着游戏。
  石板格外清白,如水。张三丰在自己面前划一道槽,然后把食指放在石槽的一端,运内力把石槽向石板中央赶,仿佛驱虫爬。
  百玉人亦如是做,两条石槽在石板中央大战起来,犹如两条龙斗。
  花心夫人在一旁静观,微笑不语。
  两人斗得正酣,老夫子冲了上来,头上有汗,气喘吁吁。
  花心夫人问:“你怎么这个样子?”
  老夫子说:“东方红那小子找上门来了,我与他斗了几个回合。张道友,请把石板借我一用”
  张三丰笑道:“借石板何用?”
  老夫子说:“这个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张三丰、百玉人站起身来,东方红这时来到了山顶。
  吴云峰心中一动,连忙跑到老夫子身边去,笑道:“有你们在这里就没事了。”
  东方红问:“江化龙呢?”
  吴云峰说:“我又不找他,知道这个干什么?”
  东方红勃然大怒,他还很少这么生气呢。
  吴云峰心里没底,忙向老夫子说:“前辈,你总会有法子收拾他的。快下手吧,这小子可恶得很呢。”
  老夫子“嗯”了一声,说:“东方红,你若再与老夫斗个平手,我帮你一个大忙。还敢不敢斗?”
  东方红被他气笑了:“你又老又能跑,能帮我什么大忙?”
  老夫子破天荒没有恼,笑道:“老夫自能帮你个大忙,你不需要找个人吗?”
  “你想学吴云峰的把戏吗?”
  老夫子哼了一声:“他算什么东西,岂能与老夫同日而语?”
  吴云峰仿佛被人打了一个嘴巴,不由暗骂,你个老浑蛋,难道老子就那么不值钱吗?你是东西?
  老夫子似乎知道吴云峰会嘴上不说心里骂,冷盯了他一眼,大声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吴云峰只好干笑道:“我不是东西。”
  老夫子哈哈地笑起来,刚才的晦气一扫而光,自己并不是最糟的,还有垫底的呢,恼什么?
  他冲东方红一点头:“过来呀。”
  老夫子自然而然地退到石板上去,东方红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东方红率先发难,双掌一旋,斜拍过去,用了十成真力,内劲空前。
  老夫子胸有成竹,猛地一抖手,翻腕迎了上去,猛击一起,霎时浪劲四飞,割肤切面。
  东方红的身子被震出两丈外去,老夫子安如泰山。
  “哈哈……”
  老夫子发出一阵酣畅至极的快笑。
  东方红被击得晕头转向,不由纳闷,老家伙怎么转眼间成了神了?
  他低头看到地上的石板,似乎明白了什么。难道是“生元石”吗?
  他猜对了。老夫子所以击败了东方红,皆因石板里存有的内力被他借用了,刚才张三丰与百玉人正是用内劲争斗的。劲在石里还没有消散。
  东方红连连被人耍弄,仇恨涌上心头。这个要带路,那个要帮忙,到头来什么也没有,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他长出了一口气,向吴云峰走去。
  百玉人忽道:“年轻人,这不是你来的地方,逞能更要不得,下山去吧。”
  东方红扬脸道:“我不是你请来的,岂要你赶?”
  百玉人顿时不快,脸上紫气腾起,眸子里射出寒电,令人丧魂:“年轻人,你想在这里露脸?”
  “不可以吗?”东方红火了。
  百玉人嘿嘿一笑:“世上没有不可以的事,只要你的拳头足够狠。”
  东方红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僵持了一会儿,百玉人问:“你怎么还不走?”
  东方红道:“站在这里难道不算表态?”
  百玉人向他走了过去:“很好,有胆气,我还没有见你这样的年轻人呢。”
  东方红不会误认为他这是友好的举动,冷静地看着他。
  百玉人到了东方红近前,伸手搭过去,看不出有什么敌意。
  东方红不知对方深浅,微微一动,闪到一边去。
  百玉人料不到东方红的步法如此神妙,顿敛轻视之心,这小子搅得江湖不安宁,看来不单是运气好。
  他轻轻一笑:“好步法,江湖夕阳红,多少年不见奇少年了。你让人大开眼界,实在难得。”
  东方红似喜非喜:“百教主艺如天人,在下胡创乱闯,怎比得上您呢?”
  他这么回应百玉人,全是看的百婉君的面子,这是套近乎。
  百玉人亦算受之无愧,朗朗一笑,说:“少侠前途无量,可不要误入歧途了。对人宽之一寸,对己则宽之一丈。”
  东方红说:“这两个老家伙找我的麻烦,不能不料理了。我心中自有分寸。”
  百玉人见东方红如此狂放,大为不喜,急身一晃,伸手去扣东方红的脉门。
  东方红知道要有变故,滑步左飘。
  百玉人早有算计,右手一立切了过去,冷劲极厉,这是狠招。
  东方红识得厉害,拧身旋起,又逃开了。
  百玉人连连失招,感到脸上无光,不由凶性大发,不除掉这小子终是祸患,留他不得。
  他身法一变,使出“鬼学三篇”的绝学“百阳神功”,双掌顿时增大了许多,走起“鬼步”,欺向东方红,闪忽如风。
  东方红想试一下他的身手,向左一闪,双掌飞流直上迎去了。
  “砰”地一声,东方红飞退数丈;百玉人含笑不语,安然极了。
  东方红又受重挫,心里倒平静了,人是免不了要受挫的,这有什么呢?
  他轻轻地一笑,又向吴云峰走了过去。
  百玉人忽说:“我们的事还未完呢,你急什么?”
  东方红扭头道:“你们有什么事?”
  百玉人说:“这里不是你们打斗的地方,要拼到山下去,别在这里抖威风。”
  东方红冷笑道:“我要做什么难道还要听命于你吗?”
  百玉人心里恨得直响,一掌没把他击伤这倒新鲜,也古怪,凭这也不能让他活下去。
  他哈哈一阵大笑,声震山野,内气充沛之极,仿佛在勾引什么:“东方红,一个人若太狂妄了会有许多坏处,这个你该懂得。”
  “我还懂得无论别人怎么说,我走自己的路。”
  百玉人哼了一声,飞抢而上,直取东方红的脑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极细的剑。
  东方红不敢与之争锋,移步闪让。
  他并不怕百玉人,只是不想弄得水火不容,那样见到百婉君时就没话说了。
  百玉人却不顾别的,急展“鬼步”随上东方红的身形,咬住不放。
  东方红的轻功可谓举世无双,但比百玉人也强不了多少,心中一有顾虑,便大受影响,弄得半斤八两,不可开交。
  两人飞旋闪展斗了好一会儿,百玉人找到了机会,细剑一绕,一式“地绝天灭”,闪电般出手。
  东方红料不到他用自己的“太阳剑”刺杀过来,急闪稍迟,血雨迸洒。他的后背挨了一剑,伤势不轻。
  东方红飞退几丈外,沉默无语,啼笑皆非。
  百玉人知道这是杀他的最好时候,弹身向他扑去。
  东方红自忖斗下去凶多吉少,只好开溜,一扭身下了山岗。
  百玉人岂会善罢甘休,飞冲而下,紧追不舍。
  东方红背在流血,逃起来极不方便,唯有东躲西藏,寻找避难所。
  百玉人成了精,任他上蹿下跳,百般花样也迷惑不了、阻挡不住他的追杀。
  东方红无奈,逃上了杂草茂密的绝壁,前面是深渊,无路可走了。
  两人冲到绝壁边,在乱草丛中站住了。
  百玉人嘿嘿一笑:“小子,你还往哪里跑?”
  东方红皱了一下眉头:“路有呢,只要我想走。”
  百玉人向他逼了过去。
  东方红向后退,几乎是不由自主的。退到无处可退了,只好站在绝壁边上了。
  百玉人大乐,感到胜利在望了。他跨步一冲,“百阳神功”再次出手。他相信会轻而易举地把东方红打下深渊。
  “百阳神功”是一种纯阳功夫,放在“鬼学”里颇有些不伦不类,但它的威力是骇人听闻的,纯阳内家绝劲能粉碎铁石,摧枯拉朽,不可一世。
  东方红吃过一回亏,不敢硬碰,突地向前一滚,掌削对方的腿肚子。
  百玉人旋步急退,章法井然,不愧是大宗匠。怎奈他用力太大,又靠近绝壁,“哗啦”一声巨响,足下地被他踩塌了。
  他来不及飞窜,随土石向深渊坠去。
  东方红长出了一口气。
  少顷,东方红包好伤口。
  花心夫人、老夫子跟上来了。
  花心夫人不见了丈夫,急问:“他呢?”
  东方红没有话,望着破壁出神。
  花心夫人马上明白了一切,怒道:“你杀了他?”
  东方红说:“是他不慎掉下去的。”
  “鬼才信你的话呢!”
  她怒叫一声,玉臂张扬,仿佛两条绞命索套向东方红的脖子,身法快得邪乎。
  东方红大惊失色,想不到她的本事一点不比乃夫差,这可是要命的仙娘。他不敢抵抗,拧身就逃。
  老夫子晃身堵住他,双掌猛劈过去,内劲如潮。
  东方红一低头,纵身斜窜。
  花心夫人如片花云再次扑上,东方红已跳下山去了。
  花心夫人没法儿再追,只好寻路下深渊去了。
  四周尽是悠闲的云。
  东方红逃出山林,有些失魂落魄了。百婉君的父亲又出了事,这可把人都得罪光了。
  美人,你是出世神,却害了我入世人;你是百万真,惹下的却全是恨,为了什么?
  他心头发热,又想起许多往事。父母的影子似乎正在远方盯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长叹了一声,觉得该是抛弃幻想的时候了。人都有自己的归宿,自己的归宿在哪里?
  他晕晕乎乎走了许多路,不知到了哪里,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暂时他不想太清醒了。
  他走到一座路边的茶棚,坐在那里发呆。
  这时,从东边走过几个人来,竟是麦天才一伙。
  麦天才十分欢喜,边走边说。
  “有趣,皇帝老爷竟然下旨吹捧咱们,这可是江湖头一回。”
  “这算什么好事,让我们替他卖命呢。”
  “被臭骂一顿不也一样卖命吗,难道骂比夸好?”
  “管他呢,替谁杀人不一样,只要带劲。”
  几个人走进茶棚,目光与东方红相遇了。
  麦天才嘿嘿一笑:“今天的运气真是好,没费劲就找到了这小子,该我们大紫大贵。”
  托日扎郎说:“麦老兄,别太大意了,这小子恐怕不是三两下能够打发的。”
  白帝子冷面无语,他看不出东方红有什么特异,也看不出麦天才有什么运气。
  东方红瞥了他们一眼,仍然无话。
  麦天才道:“这小子也许吓傻了吧,我来摸摸。”
  他伸手走过来。
  他是十分轻松的,但警惕却是有的。东方红的名声如日月中天,这不是吹出来的,自己就没有这么大红过,难道突然江湖人都喜欢吹牛了吗?
  东方红两眼空茫,没有把麦天才放在心上,老子是个大活人,难道你一摸能化了吗?他破天荒大意了。
  麦天才是个“毒人”,他的一摸可不同寻常,不知这一点,多半会找不到自己了。
  东方红的冷漠,正中麦天才的下怀,他不失时机地摸过去,贯足了毒劲。
  东方红感到周身被扎了一般,知道不妙了,这是个天大的失误,万不该有的。
  麦天才看出了异样,笑道:“小子,感觉如何?”
  东方红哼了一声:“我倒希望你再摸一次。”
  麦天才一愣:“小子,你想耍我吗?老夫岂会上你的当?”
  东方红道:“若是我再上当呢?”
  “你没那么傻,那一摸不是给人搔痒痒。”
  东方红承认他的话对,可他什么也不能表露出来,吃亏没有立牌坊的。他需要松静,松下去才能甩掉那一摸,象抛掉一根苗。
  麦天才不知东方红的门道,见他不动声色,冷漠如风,还以为那一摸真的摸错了地方呢。
  他正迟疑,托日扎郎说:“这小子似乎在疗毒,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麦天才眼睛一忽闪,笑道:“不错,你给他补一掌吧,那就万事大吉了。”
  托日扎朗扯了一下白帝子,说:“你的刀快,还是你动手吧。”
  白帝子说:“我的刀不杀要死的人。”
  麦天才一笑:“你说他要死了?”
  白帝子冷道:“难道你心里没数?”
  麦天才低头一想:“对,这小子在糊弄人,那我再摸他一把吧。”
  他又扬起手。
  东方红闭上眼睛,更不理了。
  麦天才一呆:“这是怎么回事?”
  白帝子皱眉一思,忽道:“不妙,这小子会‘虚灵法’。一旦他松下去,松得万物不能加身,什么毒也弄不到他身上去了,已沾上他的毒也能被抛掉。”
  麦天才一拍脑袋,说:“不错,我怎么忘了呢。看来‘天才’转你身上去了,你小子没使坏吧?”
  白帝子一瞪眼:“我使什么坏?”
  麦天才一本正经地说:“若是你没动邪脑筋,这事应该我先想起来,对吧?”
  “对个屁!你小子想不起来的多着呢,你是什么臭天才?不过一个坏种而已。”
  麦天才破天荒没恼,嘿嘿哈哈地笑起来:“他才是个坏种呢,一会你就看出来了。”
  麦天才不再犹豫,双掌一抢,斜身扑向东方红。
  东方红忽地低下了头,犹如生瘟的鸡,不闻不问,仿佛不挨一顿臭揍不好受似的。
  麦天才不管这些,他只相信一个蔫儿巴几的人绝对不比神灵活现的人强。
  “啪”地一声,他的双掌打在东方红的背上。
  怪事出现了,东方红不但没有被击出去,反而沾上了他,向他反冲过去了。
  麦天才大骇,剑光一闪,顿觉右眼刺痛,热血飞洒,他成了独眼龙。
  而东方红仿佛没动过一般,仍坐在那里,神色漠然,如木如石。
  麦天才呻吟了几声,伸手把碎了的眼珠子抠出,用药敷上伤口。惊心动魄。
  托日扎郎叹了一声:“麦老大真是个汉子。”
  白帝子冷笑无语,只觉得麦天才窝囊。
  麦天才运气至眼处止住伤痛,又向东方红逼过去。他不相信东方红中了他毒掌会安然无恙。
  东方红忽说:“你想重复刚才的一幕?”
  麦天才不由打了个寒战,这小子怎么没有中毒的迹象?是铁打的吗?
  他呆在那里。
  东方红不再看他,又低下头:“老家伙,你的毒功好烈,我要疗伤。”
  麦天才心中一喜,随之又犯疑了:这小子中了毒,告诉我干什么?难道是虚张声势?想诱我上勾?他妈的,这小子也精了。什么世道,老的弄不了小的,要翻天吗?
  他胡思了一阵,目光投向白帝子。
  “他妈的,把我弄糊涂了,你说怎么办?”
  白帝子说:“圣旨上把你吹得最厉害,主意还是你拿吧。我是帮忙的。”
  麦天才大是不乐,深感这样的朋友屁用没有,至多帮个人场,还是自己的脑袋向自己。
  他在东方红身边走了两趟,欲以轻功求胜。忽想到再失一眼那是什么都不见了,怕意袭上心头,还是退之大吉。
  他冲托日扎郎嘿嘿一笑:“老朋友,让我歇一歇。你上去撸他一顿吧。”
  托日扎郎摇了摇头:“还是两只眼好,我不想发大财,你去领赏吧。”
  麦天才一愣,不知怎么这样怪,两个老小子何以怕事了?难道他俩瞧出了苗头?
  他扫了他俩几眼,哭笑不得。
  这时,东方红猛地冲上天空,吓得麦天才拔腿就跑。
  白帝子竟然没有动,冷傲如怪石。
  托日扎朗摇着铁尺在一旁晃,似乎随时准备开溜,似笑非笑。
  东方红飘落一旁,笑道:“你比兔子跑得还快,何必这样急?”
  麦天才知道光恨是不够的,无奈地说:“你小子精得象个贼,我不想沾上一身贼气。”
  东方红转向白帝子:“你倒是个冷静人,出刀吧。”
  白帝子摇了摇头:“我出刀得有十足的理由,我看不出你身上有什么油水,我不想赔个精光。”
  东方红的目光里仿佛滚起雪浪,欣慰地笑了,很短。
  托日扎朗见没戏了,嘿嘿一笑,飘身就走。
  三个老家伙又凑到一块,麦天才骂开了:“他妈的,老子可看透你们了。”
  白帝子说:“这有什么用,你看透那小子了吗?”
  麦天才哼道:“如果我们合击,那小子准占不了便宜,老子也不会白丢一只眼睛。”
  托日扎朗笑道:“一只眼岂非更精?”
  麦天才真想给他一掌,终于引而未发,恨得直想跳。
  人啊,多么易于失去!
  东方红见他们走远了,又回到原处坐下。
  麦天才的毒掌十分酷烈,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儿把毒逼出,只好暂时用内气把毒压住。
  这时候,他才感到江湖并非有趣,而是四面楚歌。皇帝老儿下了圣旨,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圣旨也如小儿的描红可以随便写吗?
  若是都来与老子作对,那可不妙之极了。
  他又想到许多面孔,许多血迹。
  忽然,远方传来悠扬的笛声,十分悦耳,让人想到“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那种高远,古迈。
  他静下心来听了一会儿,笛声离他愈来愈近了。
  笛声犹如灯一样灭了,他的身边却冒出一个人来,一个中年儒生。他显得很寂寞,眉宇间的英气仿佛压抑了许久了。
  他的身材十分高大,巍巍如山,长相与白飞扬有些相似;当然,谁都不会把他与白飞扬混同一人。
  他的笛子是铁的,很黑,有三尺多长,象铁棍。
  他的手很大,能赶东方红的两个。一身粗布衣服已很旧了,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他在东方红身边站了一会儿,走到东方红的对面坐下。
  东方红冲他一点头:“老兄从哪里来?”
  那人冷看他一眼:“你见什么人都叫老兄吗?”
  东方红明知对方不友善,也不在乎:“不,见了不顺眼的,我就叫他浑蛋。”
  儒生哈哈地笑了:“好,有胆气,看来你在江湖上纵非一代霸主,也是少年天骄,不然何以狂?”
  东方红淡淡地说:“我喜这样,方便。”
  儒生铁笛一抵旁边的桌子,东方红霎时打了个寒战,仿佛冰天雪地里的冷气一下子都跑到他面前了。
  他叹了一声:“厉害,比白飞扬的‘雪人神功’强多了。你与他总该有点关系吧?”
  儒生一笑:“当然有关系。”
  “你是他爹还是他师傅?”
  儒生又笑了:“我不想把这个搞得太清,你知道我与他大有关系就行了。”
  东方红微微一笑:“听说白飞扬的师傅是个瘸子,又憨又傻,看来你是他爹了。”
  “放屁!你看我走路比你笨吗?”
  东方红暗乐:“这么说你是他师傅?”
  儒生哼了一声:“我知道你耍了心眼,可我不愿看你的这副嘴脸才上当的,你别太得意。”
  “是极是极。”东方红说,“你的老徒弟前些阵子吃了些亏,你怎么这时才出来?”
  儒生说:“我与他已有几年不见面了,不知他长进了多少。我这次出山是迫不得已的,受人之邀,推之不妥。”
  东方红大摇其头:“你错了,不想出来就开溜吗。江湖这么乱,你又何必 这趟浑水?”
  儒生道:“你倒是贼精的,怕我争了你的光荣?”
  东方红摇头未语,他担心自己又多一个强敌,那他妈的可一股脑儿哎哎哟哟完蛋大吉了。
  他怕有一天自己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个朋友也没有。那时,纵是身不死,也太惨了。
  “你受何人之邀?”
  “你是什么人?”
  “东方红。”
  “噢,你就是东方红,怪不得一身都是不在乎。听说你的剑术很精?”
  “马马虎虎,碰上笨蛋我总能走运。”
  “你的轻功也妙?”
  “要是拔跑就逃,相信不会被人追上。”
  “你的眼光呢?”
  “这时谈论还为时过早。”
  儒生神秘地一笑,飘然而去,犹如雪花在空中随风飘,轻灵极了。
  东方红对白飞扬的师傅所知了了,见他不过壮容,还是一惊的,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感觉是对的。
  “雪门初祖”范仲淹已是八十开外的老人了,与“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宋代那个范先生重名,也许两人有相同的抱负。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确实骗过了天下人的眼睛,足见驻颜有术。
  白飞扬在他身边十几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岁数。他的年龄是个谜,从不向外人讲的。不过他与白飞扬之间师徒之情确是不同寻常的,甚至超过了父子之情。
  东方红盯了他的背影许久,感到一种异样的沉重,一种又冷又硬格外不清的沉重。
  难道又是郑和邀的他吗?
  天上飞来一块云彩,他感到一种孤冷,但这是没法子的事。他只有向前走,无论前方暗藏着怎样的危险。
  他向西去,下了一座小桥。
  此刻,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刻了。远方的光亮明明灭灭,他感到有只手正把他向外推,他不知会被推到哪里去。
  他站在桥上发呆。
  这时,传来一个老女人的叫喊:“小草,你哪里去?给我停下!”
  奔跑的少女只好慢下来。极芒神姥追上来,斥道:“有什么好哭的,那小子变成了女的,难道你也要嫁给她吗?”
  “我不信,她明明是个哥哥吗!”
  “傻丫头,识别男人女人姥姥比你有经验。你唯师祖是她母亲,她说木心是女儿难道还会假吗?”
  “可她为什么要骗人呢?”
  “这也不能怪她,都是任风流的错。当年你师祖本已爱上了任风流,怎奈他执言任性,不肯向你师祖屈求。你师祖一怒之下嫁给了仇天清,生下木心。后来,他们夫妻失和,各走西东,任风流收养了木心。从此,就把她打扮成‘哥哥’了。她也稀里糊涂呢。”
  “他们为什么失和?”
  “也是因为任风流,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小草幽叹了一声,颇多惋惜。
  东方红听了她们的谈话,心中一片茫然,木心是个女儿也许更合乎情理。他妈的,老子可又多了一个仇人。
  他忽地哈哈地笑起来了,充满了无奈。
  极芒神姥猛地向他冲过去:“你小子鬼笑什么?”
  东方红道:“我象鬼吗?”
  老太婆哼了一声:“你也不是好东西!偷听别人的谈话,只有下三流小贼才干的。”
  东方红说:“我是上三流的,不信你可以试试,我不明白‘偷听’二字你是怎么学的。”
  极芒神姥大怒,她早就心里有火,想找个倒霉的发泄。怎奈东方红名头太响了,她不敢随便发难,唯有暗寻机会。
  东方红道:“满江湖都是我的敌人了,我也不在乎再多一两个。你可以想破脑袋寻主意,我不怪你。不过,倒霉不赔。”
  这种自画像无疑有轻视在,老太婆恨得身子颤,短命的小鬼,我要你好看!她一剑刺了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拔的剑。
  东方红一点也不惊。他的心已凉透了,凡事都能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几乎没见他动,已把剑躲过去了。
  老太婆明知这不是侥幸,却恨不能抽,长剑顺手一划,青气一片,瘆人。
  东方红微微一移,到了她的身后,伸手可触她的脑袋,却没有出手,仅有冷笑。
  极芒神姥仿佛挨了一鞭子,纵到一旁:“你小子难道只会躲吗?”
  东方红说:“你还要我会什么?这还不够你难过的吗?”
  老太婆一跺脚,恨道:“小鬼,走着瞧!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她一扯小草,两人飞奔而去。
  东方红哼了一声,迈步西行。
  他走进一家客栈,迎面碰上云中魂,两人都愣住了。
  上次,云中魂差点走了桃花运,想到还有一个敌人,他没敢与那几个小美人胡来。到了最后关头,他忍住了。他还有几分正气,若是乘人之危,那与“煞星五童”有什么两样呢?
  犹豫了一阵,他把被抢来的几个少女送回了家。
  这回,在客栈,他又碰上了好事。
  不是一般的好事,遇上了大美人——侯至爽。
  两人很快成了朋友,也不是一般的朋友。
  东方红冲着他点头一笑:“今晚我们会相斗吗?”
  云中魂说:“何必一定是今晚呢?我还有事。”
  东方红正要找地方坐下,侯至爽从客房里出来了。
  东方红愣了一下,问:“你还没进宫去?”
  侯至爽和颜悦色地说:“你倒是很关心我呢,真不知怎么谢你好。”
  东方红料不到她的态度变了,呆了一下,说:“你笑起来也许更美,我看比你高高在上要强。”
  侯至爽索性咯咯笑起来,人面桃花,分外妖娆。
  东方红乐于欣赏。
  云中魂有些不快,他不明白侯至爽刚才还恨东方红呢,怎么转眼间在他面前讨起好来了?
  这个变化连侯至爽也没料到,她是在看到东方红的瞬间才有了计较。
  她以为要达到入主皇宫的目的,必须得有几个高明的帮手,若能把东方红、云中魂都收罗在自己手下,何愁得不到天下呢?
  她的这个想法大胆而有趣,她想笑。
  云中魂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她说:“你去吧,这里我会料理好的。”
  云中魂迟疑了一会儿,去了。
  侯至爽的笑更迷人了,脖子上玉光闪烁,照人眼睛:“东方兄,你过来,我有话说。”
  她向他一招手,走向她的客房。
  东方红怔了一下,走了过去。
  前面仿佛一片春海,他要陷下去了……
 
  第三十三章  亡命天涯
  情是一道百丈关,上难下亦难,英雄无疑昆仑山,搬不动打不烂,可叹长望眼。
  东方红跟着侯至爽进了客房,顿感一种温馨迷住了他的眼。
  床上,桌上,灯光,美人都是那么柔,那么粉,让人飘飘欲仙。
  他有些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侯至爽坐到床上,柔和的灯光照到她脸上,更给她增添了几分摄人心魂的光辉。
  东方红的心一跳,乖乖,女人真是了不得,她若在皇帝老儿面前一躺,那还不把老小子乐坏,给她一个江山又何妨?
  我东方大爷都有些受不了呢。
  他正胡思乱想,侯至爽朱唇未启人先笑,周身都是香温温:“东方兄,我想求你办一件事,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闲着也是闲着。”
  侯至爽沉吟了一会儿,笑道:“我有些不好开口呢。”
  东方红道:“只要不是想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呢?”
  侯至爽神色一怔:“正是想嫁给你呢。”
  东方红一呆,这可能吗?难道我的行情看长?
  他嘻嘻一笑:“你不是想当女皇吗,我可不是皇帝,你改变主意了?”
  “没有。”她十分冷静地说,“嫁给你一样当女皇。”
  东方红笑了:“这怎么可能呢?”
  侯至爽说:“只要你答应帮我,这就不是幻想。”
  东方红摇头道:“我不明白。”
  侯至爽说:“男女之间什么事最为珍贵?”
  “当然是情了。”
  “对呀,只要我们有情谊,又何必要明媒正娶呢?两人只要长相思,暗中来,一样是夫妻。”
  东方红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暗里是我老婆,明里嫁给皇上,让我从中帮你?”
  侯至爽有些羞怩地点了点头。
  东方红叹道:“了不起,伟大的想象力,凭这一点,我高看你三分。皇帝老儿杀人无数,几万道姑又遭他毒手。按说给他戴一顶绿帽也是应该的,但那样一来我的人格就差了。不能做。”
  侯至爽脸色一变:“这管人格什么事呢?只要我们做得好,自能给人间添一段佳话。”
  东方红说:“我是决计不做的,当然,我也不泄你的密。你的运气若好,那是你的福气。”
  侯至爽把脸转到一边去,冷道:“与我合作,你的日子会好过得多了;不然,你会后悔的。要找你算帐的人,恐怕不是两三伙的。”
  东方红道:“侯姑娘,你的美意我心领了。人生各有愿,终难都统一,我向你祝福。”
  侯至爽愣了一下:“你不给我捣乱了?”
  东方红道:“你打定了主意,我能做什么呢?不过,你若是损害百姓的生路,我不会坐视的。”
  侯至爽没言语,冷下去了。
  东方红看了她几眼:“云中魂答应帮你了?”
  侯至爽冷道:“你何须知道那么多?”
  东方红说:“他未必可靠,你要小心。”
  侯至爽哼了一声,念头闪向别处去了。
  沉默一下子笼罩了他们,房里静极了。
  少顷。房门开了,云中魂站到了门口。
  “你出来,我看今晚有必要分个高低。”
  侯至爽没有吱声,她看到了弟弟和姥姥。
  侯子玉笑道:“姐姐,爹在哪里?”
  侯至爽说:“放心吧,爹不在这里。”
  老道姑抚了一下她的头发,说:“好孩子,更俊了,让我都喜得睡不着。”
  侯至爽向老道姑身上一靠,显出少有的温柔。
  侯子玉一指东方红,说:“姐姐,这小子怎么在这里?”
  侯至爽说:“他有话要与我讲,没别的。”
  东方红点点头,一笑出了客房。
  云中魂道:“今晚本不想与你斗的,你偏往上沾,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亮出了刀。
  东方红并不急于斗杀,笑道:“你的艳福倒是不浅,她怎么跟你说的?”
  “这个我会告诉你?我们不是一般的好朋友,你插不进脚的。”
  东方红说:“她是不是让你帮她?”
  “是又怎样,难道美人不要别人帮吗?”
  “好得很,可惜你的刀未必很快。”
  云中魂不再说话,眼里横起了一把刀。
  东方红改变了主意,没有拔剑,一身随意。
  云中魂道:“你想空手斗我的大刀?”
  东方红笑了:“这个我怎会告诉你呢?只要你的刀法足够好,管别人干什么?”
  云中魂冷静下去了,在寻砍伐竹子时的那种清透的狠劲。
  侯子玉这时走了过来,说:“砍掉这小子的腿,让他象个乌龟,只能爬。”
  老道姑喝道:“玉儿,回来,让他们斗。”
  侯子玉向后退出两丈,满脸蔑视。
  云中魂终于找到了那种久违的感觉,眼前一片竹子倒地的景象,刀光一闪,大刀从外人难以理解的角度劈出去了。几乎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翻转的手腕,刀又砍向了东方红的什么部位,一切都被“快”字出尽了风头。
  东方红肩头一晃,与刀光一同活动了起来。刀是快的,快得近乎疯狂,而他的步法更快,快得犹如没动一般。
  云中魂一刀劈空,神色大变,以为自己记错了什么,自己受骗了。“竹子”一样没有给他更多的灵气、深刻。
  东方红笑道:“现在你会更相信什么,是你还是我?”
  云中魂似乎受不了这个刺激,暴叫一声冲了过去,连刀也不要了。他觉得此刻心中才多了一把刀,这是实在的。若是用心杀人这话很对,他这回赢定了。
  东方红见的异样不少了,见他的手掌立时闪出眩目的“刀光”,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凡一个人进入了刀我不分的境界,都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他不想与之争锋,斜肩一滑,闪出丈外去了。
  云中魂又没捞着什么。
  他的刀法不可谓不好,怎奈东方红的禹步太神奇了,快得无以复加,任是他的刀快也唯有砍空,人是砍不着的。
  云中魂两次失手,变得冷静了,再打下去那就有点无赖了。他还不是那种人。
  两人沉默了一阵,云中魂叹道:“也许我砍的竹子太多,以致于只会砍竹子了。”
  东方红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规规矩矩,我们还是能相安无事的。”
  云中魂仿佛挨了一刀,脸色更难看了。他不想做一个规矩人,在他眼里“规矩”就是无用。
  “瘟神刀”是有一招杀着的,但他不敢使出来,那样多半会与敌手同归于尽的,他不想死。
  东方红这时瞟了侯至爽一眼,冲云中魂道:“你总是找不到目标,这不能怪我,等清醒了再找我吧。”
  他要去睡觉了。
  云中魂受不了这气,转身欲走,侯至爽叫住了他:“云大哥,别恼么,胜负没有永久的。他目空一切,总会倒霉的。你只要有耐心就行了。”
  云中魂道:“我不能输给他的,我要找个地方再修炼一阵。”
  侯至爽说:“那你要把小妹抛到脑后去吗?你的刀法已不能再好了,你吃亏在步法上。若是你不开动一下脑袋,永远也赢不了他。”
  云中魂一怔:“怎么开动脑袋?”
  侯至爽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才是上乘的打法。”
  云中魂点了点头,觉得侯至爽果然不同寻常,她的话总是那么有理,苦修其实远远不如与美人处在一起。
  人类是更讲究男女相合的,不然“阴阳和合”就不会过于动听。
  侯至爽见他动了心,温柔地笑道:“人愉快了才有灵气,不是吗?与小妹在一起,我相信你的进境更快。”
  云中魂“嗯”了一声,决定留下了。自己砍了那么多竹子不起作用,也许多看几眼美人会碰上运气。
  他是不相信运气的,但运气了,岂非更美?
  老道姑审视了云中魂好久,叹道:“是块好料,可惜给耽误了。我传你一套行气法门,对你会有用处的。”
  云中魂客气地说:“多谢前辈指点,是轻功法门吗?”
  老道姑说:“也算是吧,你学了就知道了。”
  云中魂半信半疑,静待老道姑指点。
  老道姑沉想了一会儿,把口诀告诉了他。
  侯至爽颇不以为然,若胜东方红,唯有在他身上打主意不可,别无妙法。
  云中魂冲老道姑深施一礼,回客房去了。
  侯至爽关上门与老道姑深谈。
  侯子玉趁机走向东方红的房间,想做点手脚。他恨东方红多事,弄丢了他爹的情人,他也没有捞到半点油水。
  他在东方红的门口转悠了一会儿,有些拿不定主意,用什么法子好呢?套近乎吗?然后……
  他伸手正欲推门,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吓得他魂飞魄散,几乎瘫了。
  那人把他提到一边去,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是铁京。
  侯子玉忙说:“我不要干什么,以为那屋里没人呢。”
  “放屁!你最好老实点,不然小心你的狗头。”
  侯子玉一哆嗦:“我老实,那小子想我姐姐的好事,我想打断他的狗腿”。
  他不想一个人是狗,把东方也拉上了,这才够本。
  铁京一笑:“很好,你想用什么打他的狗腿?”
  侯子玉说:“办法还没来呢,到他屋里再想吗。”
  铁京道:“我有一法,准能让你如愿。”
  “是什么妙法?”
  铁京一展手,把三枚流香弹托到他面前,笑道:“只要你把这三个小玩艺扔进他的腿裆里去,他的狗腿绝对完了。”
  侯子玉似乎不信:“有这么神吗?”
  铁京道:“绝对错不了。你不扔也行,到他身边你猛地把它们捏碎,那他也跑不了。”
  “那我怎么办呢?”
  铁京笑了:“这东西十分灵,不伤发它的人。你吉人天相,会成功的。”
  侯子玉不是傻子,自然有疑心:“这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铁京说,“唤作‘迷人醉’。”
  侯子玉道:“能让人醉多长时间?”
  “一个时辰吧,这已经很够了。”
  侯子玉想了一下:“让我试试吧。”
  铁京把流香弹交给了侯子玉,快活地笑了。
  侯子玉欲去,铁京又改变了主意。这小子鬼头日脑的,不会打草惊蛇吧?
  侯子玉摇摇晃晃奔向东方红门口,铁京越发相信他不会是成功的人,连忙把他拉了回来。
  侯子玉不解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铁京道:“东方红太厉害,我怕你弄不了他,还是让我来吧。”
  侯子玉巴不得他干,忙把流香弹还给他。
  铁京掂量了一下流香弹,幽灵一样向门口去了。
  他贴着门听了一下,屋内挺静,似乎东方红睡下了。
  他暗暗一笑,寻找可以投弹的地方。
  运气还不错,他很快找到了一个缺口。
  他长出了一口气,骤运真力,把流香弹投向屋里去,极快。
  “轰”地一声响,流香弹炸开了,房子半塌。
  奇怪,竟没有东方红的影子。
  铁京不由感到一阵脖颈发凉,这是怎么回事?
  他刚要开溜,忽觉有只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吓得他几乎要炸了。
  “是谁?”他惊声问。
  “还能有谁?你们的把戏我早就察觉了,你拉那小子走时没感到有些怪吗?”
  铁京说:“没有,我不大在乎细节,你想怎样?”
  东方红推了他一下:“把那些玩艺交出来。”
  铁京见他没下暗手,顿时放了心,笑道:“我会那么听话吗?”
  东方红说:“你是有教训的,别找不自在。”
  铁京流香弹在手,笑道:“那是刚才,现在不同了。东方红,只要你轻举妄动,我会让你吃上它的。”
  这时客栈里乱成了一团糟。
  侯至爽等人也走出来了,隔岸观火。
  东方红向铁京走过去,铁京不住地后退。
  “铁京,再退你就没机会了。”
  “我不怕,你也不是神,大伙儿一块完蛋!”
  东方红正欲动手,一声怪叫在旁边响声,阴森刺耳,犹如鬼喊。
  “嘿嘿……”怪笑又起,从西面蹦出一个人来,周仓。
  他的眼睛似乎更绿了,满脸鬼气。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一切冲老夫来吧。”
  东方红道:“你自信景气了?”
  “当然,老夫难道跑这来是给你踢的吗?你的功夫虽妙,也不是没毛病。我想通了,累得不轻。”
  “你想通了什么?”
  “你的步法神出鬼没,身后总有漏洞,难道那不是我的胜利吗?”
  “只要我不出手,身前也有漏洞。”
  周仓不理会,慢慢向东方红靠过去。
  东方红十分安静,等他下手。
  周仓在他身边转了两圈,却不攻,疑惑地说:“那洞呢?”
  东方红笑了:“老周仓,你的把戏不灵了再琢磨琢磨去吧。”
  周仓哼了一声,眼珠儿乱转。
  铁京见周仓迟迟疑疑,担心他难成功,趁东方红扭头之际,飞身就逃,快如疾风。
  东方红欲追,周仓又看到了漏洞,身如风车一转,使出“绿炎毒掌”,幻出一个硕大的掌,影向东方红的面门盖去。
  东方红料不到周仓这么利索了,只好抢步一冲,滑出丈外。
  这工夫,铁京跑没影了。
  东方红又气又无奈,欲给周仓点教训,不料白飞扬的师傅突地插到了他们中间,他大动难了。
  周仓冲范仲淹一点头,笑道:“范兄,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俩合伙修理他,保证不输只赢。”
  范仲淹笑道:“周仓,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小了,群殴一个少年人是我们干的吗?”
  周仓说:“范兄,你不可小看他。这小子年纪轻轻,手却硬硬,稍不留神,就会被他撕下一片肉来,血淋淋的。”
  范仲淹微笑着摇头:“周仓,看来你有了毛病,我想是不会这么可怕的。”
  周仓气得差点儿跳起来。他妈的,我有什么毛病?不就是老了点吗,这能怪我?
  他嘿嘿一阵苦笑:“范兄,你真会拿人开心。既然你天下无敌,这小子就交给你吧。”
  范仲淹说:“我从不无缘无故与人动手。你们的事,我倒可以调停。”
  周仓光棍不吃眼前亏,马上赞同。
  东方红没有异议,仅有冷笑。
  范仲淹说:“少年人,凡事不可强求,斗杀总要伤神,还是安静些吧。”
  东方红淡然道:“你若仅懂得这点道理,那知道得可太少了。”
  范仲淹脸色大变。他一向悲天悯人,想不到碰上这么一个不通情理的小子,这不是打他耳光吗?他冷笑一声:“好一个博学多才人,你若以为有两手绝技,就可藐视群伦,横行天下,那就大错特错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斗非上德。”
  东方红冲他微微一笑:“前辈不愧是得道高人,在下佩服;而我与外人斗则多半是逼的,躲也不开,非自寻的。”
  范仲淹对他失去了好感,他的话无论有多少中肯的地方也不动听了。他觉得东方红狂得吓人,不能容忍。
  他以为自己还是颇有容人之量的,连他都受不了了,可以想见东方红是个什么人了。
  东方红并不在乎他的看法,轻轻一笑,闪身而去。
  周仓道:“范兄,不该放走这小子,你这该相信他不是东西了吧?”
  范仲淹面沉如水,没有吱声,心中有些微痛,多少年没这么不舒服过,好心境被打破了。
  老道姑与范仲淹也是相识,两人寒暄了几句。
  众人又进入客房里去。
  东方红一阵狂走,进入大山深处去了。
  铁京则东窜进了一片大树林,慌不择路。
  他原是不怕东方红的,不知今夜是怎么了,难道是动手的时机没选准吗?自己完全是可以与他一拼的,怕什么呢?
  他安慰了自己一阵子,定下神来。但林子里的响声还是极易让他心惊肉跳,唯恐再有一只手按上他的肩头,那太恐怖了。
  他在林子里找了个隐蔽处呆到天明,这才放下心来。
  东方的太阳红红的,四周没人,他呼出几口气,放声大笑了。
  出了林子,他顺着一条小路向北。
  走到一条流沙河旁,与罗修明等人相遇。
  朱大山道:“铁公子,流香弹被你搞到了吧?”
  “不错,全部的流香弹都在我手里。”
  “那太好了,分给我们几颗吧?”
  铁京冷冷地笑了,老子夜里受了一身气,正要找几个出气的呢,你们找上门来,那就怪不得大爷了。
  “分给你们几颗可以,不过得它不易,你们就叫我几声铁大爹吧。”
  众人炸了,这不是存心找茬吗?哪个孙子是好惹的?
  史历阴笑道:“你小子乱找便宜也太损了,我做你老爷都过了年纪,你还能是铁爹?”
  铁京笑着说:“这有什么,叫铁干爹吧。”
  朱山大泼口骂道:“铁孙子,在我们面前你卖什么高?你哪个爹怕你?言而无信,连畜生都不如,你还有脸吹乎?”
  罗修明趁势助威:“铁孙子看来疯了,见了他爹说不定也会这么说的。”
  众人大笑,拼命地笑。他们仗着人多,不怕铁京的铁棒槌。
  铁京也笑,难得这么有趣。
  他向前走了两步,说:“你们敢向大爷勒索,我看是活不长了。”
  朱大山骂道:“凭你那两下子,老子还没放在眼里呢!铁孙子,要动手来吧?”
  铁京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十分可怕。
  朱大山向后退了。他虽是个汉子,汉子也怕死。
  他知道铁京不寻常的,怎奈逼得到了份上,他忘记了后果。当然,他也觉得人多,铁京不敢胡来的。
  然而,这些都是假相,铁京要泄恨才是真的。
  朱大山向后退了有半丈,铁京旋风般抢上去了,手中的金杵一式“碎玉乾坤”,荡起层层光气向朱大山的头颅砸去。
  朱大山惊骇欲死,陡运“罗汉神功”御敌他。刚把双手扬起,“啪”地一声,金杵击中他的头颅,随着一声惨叫,朱大山的尸体飞出去有十丈,都被打烂了。
  江百岁、胡深大怒,纵身扑上,合战铁京。
  铁京金杵一旋,一招“横扫千军”,划起一道金芒,拦腰向两人击去。
  两个小子不敢碰硬,唯有急跳,怎奈铁京的杵急,他们还没有逃开,已挨上了。
  惨号再起,两人了了帐。
  罗修明一惊,扭身欲走。
  铁京飞冲而起,三枚流香弹脱手而出,犹如流星。
  罗修明急滚稍迟,一枚流香弹炸去他半个脑袋,惨不忍睹,活不成了。
  朱良会、李大刀等也不妙,破了肚子断了腿,在地上挣扎。
  史历吓坏了,这等惨景他也不多见,拔腿就跑。
  铁京一晃,堵住了他的去路。
  “老魔头,你的胆子哪?流香弹的滋味不错,你不想吃一颗吗?”
  史历嘿嘿一笑:“铁公子,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呢?他们不是我的儿子,我又不会替他们报仇,你用不着担心什么吧?”
  铁京说:“难道造谣也不会吗?若是你到处胡说八道,我的日子岂会好过?”
  史历脸一寒,咬牙道:“你真的要杀我?”
  “不杀你也行,但那很难。”
  “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一条我的哈巴狗,怎么样?”
  史历大怒:“去你奶奶的,老子剩下一把骨头也是人,岂会做狗!”
  他双掌一并,使出绝学“金晶功”,晃出几个掌影向铁京劈去,用了全力。
  铁京哼了一声,斜身欺进,立掌如刀,猛地向史历的脖子切去,快不可挡。
  史历的身手原是不弱的,但他碰上的对手太强了,唯有倒霉,急闪不及,被削中肩头。他大叫一声,扑倒地上,口吐鲜血。
  铁京嘿嘿一笑:“这里不错,死了可以做个水神,去吧。”
  他又弹出两枚流香弹,史历等人全部报了销。
  铁京出了一口气,感到舒服了,逆水而上。
  清水桥下,他看到一对悠闲的人,中年和尚与青衣妇人。
  他们坐在一块石条上,相对无言,享受着眼前的宁静。
  流水里有鱼,和尚看到了,笑道:“鱼总要归大海,我也要回去了。”
  青衣妇人一怔:“你要回哪里去?”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是个海岛,海鸥翰翔,鱼儿出水,少了许多争杀。”
  “那里就那么好吗?”
  “也许不好,可我在这里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多了,只要你想干。世俗的生活不是很好吗?”
  中年和尚摇了摇头:“一切我都看破了,也倦了,不想再动情了。”
  青衣妇人不信:“你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经历呢?”
  中年和尚说:“这个我也说不清,而我的故事却很多,只是我不想提起罢了。”
  青衣妇人叹了一声:“真巧,我们怎么这样相似呢,我的故事也很多,也不想再提了。”
  中年和尚呆看了她一阵:“你是什么人?”
  “你呢?仅是和尚吗?”
  中年和尚忽地变了调:“是的,我是一个和尚,我不敢问你的。相逢何必曾相识呢?只要我们在一起觉得不错,又何必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呢?”
  青衣妇人道:“你永远不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和尚点了点头:“是的,和尚知道太多的俗事有什么用呢。”
  青衣妇人猛地站了起来:“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两人各守着一个秘密,那有多难受啊!”
  中年和尚不为所动,平静地说:“心非所心,物非所物,何必分得那么清呢?”
  青衣妇人道:“你不是那种可以看破红尘的人,这我能感觉出来。你又何必缩在里头不出来,苦自己呢?”
  中年和尚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奇怪,我露出了什么,你感到了什么?”
  青衣妇人说:“你好象有个极大的心事,终日为它烦恼,不是吗?”
  中年和尚笑了:“你错了,我的心事在没遇到你之前就磨灭了,现在我几乎要空了。”
  青衣妇人有些不乐,冷道:“我看错了你,可我还是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过来的。”
  “明白什么?”
  “还是世俗生活好。”
  和尚的脸上飞起一层淡云,仿佛在忆遥远的往事。
  世俗生活真的那么好吗?他说不清这个问题,但他却不想再介入了。
  青衣妇人静立了一会儿,又坐下了:“修行在哪里都一样的,何须回海上去?我陪你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去怎么样?”
  中年和尚没有吱声,不知心里在翻腾什么。
  铁京没弄清他们是什么来路,听下去又觉无聊,笑着走过去了:“两位好兴致,要找好地方吗?我可带你们去。”
  青衣妇人大怒:“你是什么东西?你听了多少我们的谈话?”
  铁京好恼:“你是什么东西?能听到的我都听了。”
  青衣妇人抢上一步,挥掌欲劈。
  中年和尚止住了她,淡然道:“与他急什么呢?难道好地方就一处吗?”
  青衣妇人哼了一声,把脸转到一边去。
  铁京嘿嘿一笑:“多亏你刚才没有劈过来,否则早被我扒光了。我的‘扒功’天下第一,几乎没有女人不怕我。”
  青衣妇人感到了受了侮辱,又忍不住了,冷然道:“看不出你还是个下流坯,动手呀?”
  铁京淫笑两声,向她走过去,手指头乱动。
  中年和尚视而不见,似乎与他无关。
  铁京向前一扑,猛地抓过去,搂勾带手法俱全。
  青衣妇人不含糊,身子一拧,双掌并起,振腕使出“莲花神功”,一团气劲击向铁京的面门。
  铁京毫不闪让,伸手向下按去;犹如下按水里的葫芦。
  青衣妇人一惊,旋身倒退,飞掌直抢铁京的后脑勺。
  铁京猛地一转身,伸手就搂,青衣妇人连忙跳起,纵到一边去。
  铁京料不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女人也这么滑溜。愣了一下,下了重手,身形一晃,鬼风一样扑了去,大异刚才的拼斗。
  中年和尚这时坐不住了,一扬僧衣,腾空而起,犹如一片云飞向铁京,实施偷袭了。
  铁京听到脑后风声,大惊失色,来不及收拾别人,先顾自家性命,一个抢背向前滚去,还是晚了,后腚挨了一掌,犹如火烧,身子飞出去了。
  青衣妇人见有机可乘,痛下杀手,拍向铁京的脑袋,以期头破血流。
  铁京恨极,反臂一招“震乾坤”,金杵砸向她的后背,风声不妙。
  青衣妇人惊叫一声腾身倒射,不敢与金杵相碰,唯恐跑晚了。
  小河水依然悠悠,还是静静地流。

    第三十四章  真凶难断
  人间多少事,终不休。
  铁京吃了亏,眼睛都红了,仇恨涌上心头。
  中年和尚说:“此人杀机甚盛,我们还是走吧。”
  铁京道:“走,有这么便宜的事吗?把铁大爷的腚烤熟了,就不赔了?”
  “怎么赔呢,难道把我的腚换给你?”
  “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你把脸伸过来,让我给你弄个半熟就行了。”
  中年和尚冷漠地说:“你赚不到好处的,还是学乖一次吧,我们不想杀你。”
  铁京大笑了起来:“和尚也能吹呢,凭你们两个也要杀人吗?我看挨杀的希望更大。”
  中年和尚冲青衣妇人一点头,两人飘然就走,不跟他干了。
  铁京向前一个猛扑,阴笑道:“留下命再走。”
  中年和尚反身一旋,使出“风火大挪移神功”亮掌出击。
  铁京感到热力逼人,面部灼痛,大吃一惊,身子斜走,扬杵砸向中年和尚的右腿。
  青衣妇人怕和尚招架不住,犹如一股轻风飘上,运起“莲花掌”拍向铁京的后脑勺,毫不留情。
  铁京感到不妙,没法让金杵任性砸下去了,只有拧身旋起,如飞龙升天,避开攻击。
  中年和尚一笑,又走。
  铁京还不甘心,从后面偷袭了。
  忽听一个沉浑的声音说:“师弟小心!”
  中年和尚急向斜飘,头也没回。
  悟远和尚带着三个弟子奔过来,急切说:“师弟,你没事吧?”
  中年和尚一怔:“谁是你师弟?”
  悟远惊道:“难道你连少林也忘了吗?”
  中年和尚说:“我根本就没去过少林。”
  悟远和尚叹了一声:“想不到你竟迷失了本性,是谁下的毒手?”
  中年和尚笑了:“我看你才是个疯子呢,满口胡言乱语。”
  悟远迟疑了一下:“是道衍害了你吗?”
  中年和尚道:“他是想害我,可没那么容易,我还没有弱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悟远点了点头:“师弟,我明白了,是他在你身上做了手脚,不然你不会变得连我也不认识了。”
  中年和尚觉得奇怪,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老和尚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硬说我是他师弟?
  铁京不愿看他们纠缠不清,冷道:“老和尚,不管他是你什么人,他欠了我的债是要收回的,闪到一边去。”
  悟远说:“你放心地往下砸吧,老衲接着就是。”
  铁京一瞪眼。“你想替他出头?”
  悟远道:“我们许久不相见了,他的债我还。”
  铁京冷冷一笑:“好个不知死活的秃驴,大爷让你知道爱管闲事的好处!”
  他双手抱杵,左右一摇,运气“血罗汉”神功,人顿时红了起来,欲燃似的。
  悟远是识货人,知道铁京的功夫不同寻常,双手合什,运起“无相神功”,手边笼上一层青白之气,煞是好看、神秘。
  铁京不管这一套,挥杵就砸,身法快极。
  老和尚双掌一开,一推一击,袭向铁京的左肋。
  铁京想不到悟远的功力竟然深厚得怕人,向下一蹲,金杵扫向老和尚的下三路。
  悟远虽老不笨,向上一纵,使出“龙腾三式”,叉花踢出三脚,直取铁京的头部。
  铁京一喜,金杵上挑,要来个“五龙分尸”把老和尚碎了。
  悟远大惊,唯有向左斜扑,怎奈有些迟了。
  千钧一发之际,中年和尚急身晃上,双掌一错,猛击铁京的脑袋。
  铁京只好弹身斜射,向外落去。
  悟远死里逃生,暗叫惭愧,小看了铁京。
  铁京老不得手,气得想哭,连几个和尚都放不倒,还能干什么大事业?他奶奶的,这回要他们好看!
  他一咬牙,走向悟远。
  悟远一代高僧,自有过人之处。他心里雪亮,知道该怎么做。少林七十二项绝艺他至少练过六十种,深知武功的优劣。
  中年和尚也有打算,他不能让悟远吃亏。
  青衣妇人忽说:“这厮不是东西,我们还是一齐上吧。打狗不怕人多,多打一下也是好的。”
  中年和尚点头:“好,就这么干。”
  悟远没有吱声,以少林掌门之尊,他是没法儿赞同合斗一个人的,那会损及少林的威风。
  铁京见他们要群殴,心有些虚了,奶奶的,看来本捞不回来了,还是开溜吧!
  他不想受人夹击,用不着试,那滋味绝对好不到哪去。
  他嘿嘿一笑:“听着,铁大爷今天放过你们。下回碰上,绝不饶恕。”
  他怕和尚们一涌齐上,话没说完就逃了。
  悟远叹道:“这人好手段,倒是不能轻视。”
  中年和尚说:“他又算得什么,比他高明的还有呢。告辞。”
  悟远忙说:“师弟,你就这么走了吗?”
  中年和尚一笑:“你还迷着呢,真是个疯子。”
  悟远欲辩,中年和尚已经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悟运说:“他是你们的师叔吗?”
  他的大弟子空性说:“好象是,不过又有点儿不对。”
  “有什么不对?”
  二弟子空相道:“他的功夫不象是少林的。”
  悟远说:“这有什么稀奇,有人说他去了外城,就不能学一些吗?”
  空无说:“他的眼神不太对,恐怕不是师叔。”
  悟远摇了摇头:“也许他有苦衷,不想认我们了。人生易变,谁说得准呢?”
  三个弟子不说话了,等他拿主意。
  他长叹了一声:“走吧,见了道衍什么都清楚了。”
  四人过了小桥,直奔西去。
  他们一口气奔行了几十里,见一个人摇摇晃晃而来,是冯百万。
  他喝得大醉,一身酒气。
  悟远与他有过几面之识,冲他笑道:“冯大侠,你怎么恋上了怀中物?”
  冯百万翻动了一下醉眼,含混不清地说:“变了。一切都变了,闺女不要老子了,不喝干什么?”
  悟远道:“人生总有聚散,这有什么稀奇呢?”
  冯百万怒道:“和尚不稀奇,我稀奇!和尚还算人吗?”
  空性大怒,一掌劈了过去,冯百万手脚不灵,被打了个趔趄。
  悟远喝道;“空性,不得无礼!”
  空性低头退到一边。
  冯百万说:“他在干么呢?还要我喝?”
  悟远微微摇了摇头,感到尘世忧愁确多。
  冯百万欲走,忽听有人道:“冯大侠留步。”
  悟远向北看,来人是古参天。
  冯百万瞥眼看了他一会:“你叫我?干什么?”
  古参天一笑:“自然是为了你的闺女。”
  冯百万大怒:“浑蛋!你也打我的主意,我有几个闺女?”
  古参天说:“你误会了,我要救你的闺女呢。”
  冯百万来了精神,酒醒了一半:“你肯帮我?怎么救?”
  古参天说:“你只要把她逮住,办法就有了。”
  “废话!她若那么好逮还要你教我?”
  古参天说:“你可以诳骗她吗。走吧,这不是最难的。”
  冯百万迟疑了一阵,两人走了。
  悟远望了他们一会儿,进了一个村子。
  并口,有人喝水,他们走过去。
  东方红一转身,与他们面对面了。
  悟远道:“你怎么在这里?”
  东方红说:“我在找人,到处窜呗。”
  “找谁?”
  “道衍他们。”
  悟远说:“巧得很,我也在找他们。昕说他们去了花月楼,不知真假。”
  东方红一笑:“那好,我们去花月楼。”
  几个人狂奔起来了。
  花月楼还是那么红火,热热闹闹,楼上不时传出哄笑。
  他们上楼时,正与尤坤碰上了。
  东方红道:“郑和来过这里吗?”
  尤坤一笑:“我一向是认钱不认人的,怎么能知道呢?”
  他这是破例回答东方红,若是别人这么问他,早已一掌劈过去了。
  他虽然狂傲,可面对东方红他还不敢造次。东方红几乎是人人欲杀的人物,可谁也杀不了。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东方红哼了一声,上楼去了。
  楼上的多是江湖客,一个比一个傲,大口吃肉,咧嘴喝酒,一十八个不在乎。
  东方红扫了一眼楼上客,不见郑和等人,便坐到一张桌旁。
  再次坐到这里,他感到十分孤独,心中说不出的感伤。第一次来这里那是多么有趣,想不到转眼都成了仇人,自己是什么时候陷进这不幸的圈套里呢?木心与范幼思成了同路人,她会怎么想呢?会恨得咬牙切齿吗?这是怎样的造化呀!
  他想起两人初次相见的情景,几乎就在眼前,感到一种揪心的难过。
  百婉君呢?若是她父亲落崖死了,干系岂非更大?她会怎样?
  他闭了一下眼睛,恍惚觉得木心就在眼前晃,眸子充满哀怨,抑或是仇恨。楼上的叫喊声他充耳不闻。木心又看了他一眼终于飘走了,他再也看不到了。去了哪里呢?
  木心去了黄花岗。
  木心总以为百婉君失踪得忒怪,她要去黄花岗找一番。
  她到了黄花岗,到了那条小河边,果然看到了百婉君,她乐得跳了起来。
  百婉君正在掬起一捧清水细看,样子十分认真。
  木心扑了过去,叫道:“姐姐,你回来怎么不叫我一声?”
  百婉君犹如水中神,轻轻站起来了:“在外面不是更好吗?”
  木心道:“好什么呢,我时刻都想你呢。姐姐,你是怎么跑回来的?”
  百婉君微微一笑:“轻轻地跑回来的。”
  “吓死我了,没有人捉你吧?”
  百婉君道:“我好着呢。”
  “那你干什么不说一声就逃呢?”
  百婉君说:“来不及呀。九原师太突然到我房里,说有急事,我只有跟她走了。”
  “什么事?”
  “我父母见我,不知要告诉什么。”
  “告诉你了没有?”
  “我来到花岗时他们已走了,怎么告诉?”
  木心忽地哀叹了一声,眼里有了泪水:“姐姐,我倒有一事要告诉你呢。”
  “你又要耍什么花招?”
  “兄台……东方红害死了我父亲,你说怎么办呢?”
  百婉君一惊:“这是真的吗?”
  “连我妈都信了,谁知是不是真的。”
  百婉君沉默了许久:“是怎么一回事呢?”
  木心几乎声泪俱下,把她知道的全说了。
  百婉君春眉紧锁,再也看不到表情了,一脸如水,她想不出要说什么。
  木心看了她一阵子:“姐姐,我该怎么办呢,讲呀?”
  百婉君心里滚热,淡然道:“这事终难确实,还是弄明白了再说吧。”
  木心一急:“可他们都让我报仇呢。”
  百婉君一愣,说:“人死长已已,报仇何须急?你能做什么,心里该有数。”
  木心道:“我心里很乱,能有什么数?姐姐,你帮我一下吧。”
  百婉君叹了一声:“江湖多诡诈,人生多变异,难道我不需要思想吗?你先安静一下,过些日子我们去找他。”
  “要与他打架吗?”
  “这个难说,到时候才能清楚。”
  木心松了一口气:“好姐姐,我总算过关了。”
  百婉君不明白她的心理,看了她一眼,什么是过关呢?
  木心发觉走了嘴,忙说:“姐姐,你别疑,现在知道了怎么做,心里踏实了,总算有了交待,不是过关吗?不然我会急死的。”
  百婉君出了一会神:“他怎么会是凶手呢,你看他象吗?”
  木心摇头道:“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与我父亲又无冤仇,为什么要害死他呢?”
  百婉君陷入了深思,情形是多种多样的,也可能是误伤呢。假如那样的话,怎么办呢?
  她对东方红到底有多少好感,有多少情,她也说不清楚。她没法把他想得太坏。往好处想呢?她感到困惑了。
  她们走进房里去,度过了一个沉闷的不眠之夜。
  两人一夜几乎没有说话。
  朝霞染红了山岗,木心换上了女儿装。
  百婉君早就看出她是个女儿了,只是不想点破。她对顺其自然这种哲学是偏爱的。
  两人又走到水边去,仿佛河旁开了两朵白花。
  两人在水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一句话。
  河水慢慢向下流去,她们没有感到它动。
  时光在她们面前老态龙钟了,一片无声。
  两人又默默过了一天,老夫子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不好了,教主被人杀害了!”
  百婉君心向下沉,估计会有怎样的事发生。能杀害她父亲的人少之又少,多半又是东方红。她知道铁神教的规矩,是不能容忍东方红横行的,东方红又不会归顺铁神教,两下拼杀是迟早的事。
  她稳定了一下心情:“是谁杀害了我父亲?”
  老夫子道:“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万恶的东方红!”
  一切在意料之中,百婉君伸吟了一声,这不幸来得也太快了。
  她闭了一下秀目:“我妈呢?”
  “她找东方红报仇去了。”
  百婉君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担心母亲不是东方红的对手。东方红的武功也许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的功夫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长进。他时刻都在创造中。
  “他怎么杀害的我父亲?”
  老夫子“咳”了一声:“惨极了!他一掌击中了你父亲的头,把他推下悬崖去了,想毁迹灭尸。”
  百婉君摇了摇头:“这不是真的,你一定又把它当故事说了。东方红擅长的是剑,掌法上他不行,更击不着我爹的头。”
  老夫子一愣,想不到百婉君这么精明,改口道:“也许他用的是剑,我没看太清。可他把你爹推下了深渊,这可是千真万确的,老夫子敢以名声担保。”
  百婉君没话了。老夫子极要面子,没有把握他是不敢这么说话的。而东方红会这么狠吗?
  “老夫子,这一切都是你亲眼见的吗?”
  “当然!难道我喜欢当二道贩子?”
  百婉君叹了一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爱难恨也难,这是多么惨的事啊!
  她看了一会儿木心,平淡地说:“我们走吧,该找他问个明白了。”
  木心点点头,说:“姐姐,我想他多半不会承认的,那时怎么办?”
  百婉君哼了一声:“你不要想得太远,还是先顾眼前吧。”
  两人飘然出了黄花岗。
  她们一路北行,到处打听东方红的行踪。
  刚到龙口溪,迎面碰上“红帽子”古风。
  他堵住了两人的去路,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两位别见怪。”
  木心道:“你想干什么?”
  “想杀东方红。”
  “那你杀他去呀,截我们的路干什么?”
  古风一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听说你们会他的剑法,我想见识一下。”
  木心道:“他的剑法原是可以见识的,可你说明了用意,我们就不能让你看了,他没说可以把剑法给想杀他的人。”
  “他说不可以传了吗?”
  “也没有。”
  古风大笑了:“既然没有限制,那还有什么不能传的呢?”
  木心迟疑了一下:“可我觉得这样不对。”
  古风说:“等你也想杀他时,就觉对了。”
  木心依然摇头,虚空极了。
  百婉君一脸冷漠,似乎下定了决心不说话。
  古风又逼,她才开口:“你演一遍自己的刀法也是一样的。”
  古风道:“你想指点我?”
  百婉君仍无表情:“比较一下,总可以吧?”
  古风放不下驾子,摇了摇头,这比让他脱裤子还难。
  百婉君看了一眼天边的云彩,说:“你走几步也行,看看你的轻功是否高明。”
  古风哼了一声,飞纵而起,犹如大鸟乘风。
  百婉君有些失望,有些茫然:“你的轻功欠精,刀法再好恐怕也无用,杀不了他的。”
  古风的脸色一暗,十分不快。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美丽的少女教训,滋味特别。
  他强笑了几声:“我的轻功不行,要较量一下吗?”
  百婉君冷然道:“现在我还没工夫考虑这个。”
  “若是我逼你出手呢?”
  百婉君寂寞地一笑:“那有什么用?纵然我出手还击,等于与东方红斗了吗?”
  古风笑道:“当然有用,只要你用的是东方红传的心法,我就能知道与他斗有几分把握。”
  百婉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飘身欺进,毫无声息,看不出有多快,却在无形中到了古风身边。
  古风刚欲挥刀,她又回到了原地。
  “你有几分把握呢?”
  古风大窘,他什么也没看清,这样的尴尬事还是仅遇。一个少女怎么能有这么好的轻功呢?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东方红的步法比你如何?”
  百婉君实话实说:“也许不强,可他时刻在变,难说清楚。”
  古风道:“你别把他说得太玄,我不是胆小鬼。”
  木心说:“我们并不向着他,这是事实吗。我们也要找他呢。”
  “找他干什么,也想戳戳他?”
  木心道:“他害死了我们的父亲,能不找他问个明白吗?”
  “嘿嘿。”古风惊道,“你们是一个爹的?”
  木心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憨,他难道只会杀一个人吗,不能杀两个?”
  古风明白了,连连点头:“那可太好了!我们算是同伙了。”
  木心一皱眉:“你爹死了才太好呢!谁跟你是同伙的,臭不要脸的。”
  古风知道木心误会了,忙说:“我不是说你们爹死了太好了,是说我们的目标一致太好了。”
  木心一指他,斥道:“你走开,我们不要见你,我们的事自己会料理的。”
  古风欲恼,终于忍住了:“姑娘,别发火吗,多一个人就能多砍他一刀,这不是坏事。”
  “可你是个坏人,我们不想与你在一起。”
  古风的脸霎时紫红,这么被人痛斥还是第一次。他感到有把刀扎进了心里去,在滴血。
  “丫头,我是坏人,你们是什么?”
  百婉君不想节外生枝,一扯木心,欲走。
  古风大刀一晃,冷道:“你们还没亮剑呢。”
  百婉君叹道:“你到底想得到什么,难看吗?”
  古风没有吱声,眯起眼睛盯着刀锋,不动。
  木心说:“姐姐,让我来教训他。”
  长剑出,寒光生,一团旋风向古风袭去。
  古风有了计较,傲立如山。
  木心振剑刺出,古风的刀也在空气中跑开了,明光如蛇乱动,毫无规则。
  “当”地一声,刀剑相击,两人各自退出半丈,没分高低。
  木心愕然,怎么会这样呢?
  古风也心里扑腾,他用了全力才接下木心一剑的,若不是习了张三丰那招刀法,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心向下沉去。
  百婉君似乎也想不到对方的刀术如此精湛,半晌没有吭声,天下有能人啊!她自忖纵是自己出手,在剑上也难胜古风,多半也是平手。
  过了一会儿,她说:“剑术你看到了,还要斗下去吗?”
  古风道:“不用了,请便吧。”
  他清楚斗下去也捞不到好处,要从拼杀中学剑亦非易事,对方的剑术很有些飘忽,难辩,不明确。
  百婉君身形飘起,如云般去了。
  木心抢步追上:“姐姐,看来我们进步多了。”
  百婉君道:“东方兄呢,难道他在后退吗?你觉得我们打他一个有多少胜算?”
  木心说:“这个我怎么知道,要是不好意思,还打不起来呢。”
  百婉君淡淡地点了点头:“若是我们不用他的武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若是用他的功夫杀他,我们抬得起手吗?无论他是否害死了我们的父亲,我们都是被动的。”
  木心忽说:“姐姐,他是喜欢你的,可以骗他吗?”
  百婉君扫了她一眼:“怎么骗?”
  “假如你喝醉了,往他身上一靠,不就成了?”
  百婉君哼了一声:“我是那种人吗?宁可死,我也不干那种勾当。”
  木心脸一红:“姐姐,我是说着玩的,你别恼,就是让我做,我也做不来的。”
  百婉君叹了一声:“假如你杀得了他,你下得了手吗?”
  木心摇头说:“我不知道,也许……”
  “你对他到底有多少感情!”
  木心顿时感到许多迷茫,眼里乍起一股风。
  她是一个女儿,可受到的全部是男儿的教育,心里便觉得自己是个男儿。她对东方红的感情那自然糊涂之极。
  她有一个少女热切的希望,但也有一个少年向上的努力。她心中有两股力量冲撞着,有时她也弄不清自己是干什么的。
  任风流把她打扮成男孩是个错误,把她交给三儒调教更是错上加错。一个女儿被当成男儿让三个老头子教以儒学,那心灵还有不扭曲的?
  许多事她是似懂非懂,欲明难明。她的行为、理智很少参与活动,大多是真情流露。
  她有着一个少女的身体,却是少男少女混合的心灵,其中的怪异,就非一般人了解了。
  百婉君灵秀碧透,也读不懂她的面孔;当然,她还是能猜中几分的。
  “心妹,你想到了什么?”
  木心道:“当初与他一起,那是干什么呢?”
  百婉君笑了:“现在与我一起,是干什么呢?”
  木心有些委屈:“姐姐,我总想挣开什么,就是办不到。我看到一片光明,老也冲不进去,这是怎么回事呢?”
  百婉君点头道:“你藏得好深,一时爬不出来吗。这不要紧,我们处长了或者跟他呆久了,你就会变过来了。”
  “他是谁?”
  “你心里有数,我怎么知道?”
  木心有些急了:“我心里只有姐姐,哪有别人?我不离开你。”
  百婉君微笑说:“你看我是什么?”
  “姐姐呀!难道还是哥哥吗?”
  “你是什么呢?”
  木心顿时语塞,“妹妹”二字总也飞不出口。这看似极为平常的事在她做来颇为不易,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变,仅仅换了衣着是不够的。
  百婉君伸手在她的脸上抚了一下,极为亲昵,笑道:“怎么不说了,难道‘你’离我很远吗?”
  木心忽地摇头道:“姐姐,你这个问题太难。说个简单的吧,我没法懂你的话。”
  百婉君坚持不让:“没有比这再低等的事了,你要把我憋死吗?想不通就要狠想。”
  木心仍然摇头:“姐姐,我好难受呀,以后再想吧。”
  百婉君说:“这一关你总要过的,别人帮不了你,就象你吃了坏东西疼不着别人的肚子一样。”
  木心嘻嘻地笑了:“姐姐,你这话倒象兄台说的,是跟他学的吗?”
  百婉君忽说:“他是个什么人呢?”
  “兄台,这个我还不知道吗?”
  “你呢?”
  她又无话了,“妹妹”二字还是吐不出去,似乎她不想与太明确的东西捆在一起。
  百婉君有些失望,一指前方的高山:“那里有雨了,乌云好重,我们西去。”
  木心这才松了口气,又有些欣欣然了。
  忽然,一道白影从她们身边闪过,百婉君神色大变。
  少顷,她哼了一声,飞身就追。
  木心道:“姐姐,是那个老坏蛋吗?”
  百婉君脸色青白,一言不发,只顾飞掠。
  两人尾随那人好一会儿,进入了一片大丛林。
  丛林在半山腰上,浓密阴森,快走不便。
  她们左绕右移靠近白影,正要开口,白影向下一跳,不见了。
  两人连忙顺着一条小道下了山谷。
  山谷里草深过丈,风一吹,呜呜响,胆小的以为闹鬼呢。
  两人轻跳闪展。到了一处石峰前,陡见几个人坐在那里正谈什么。
  白袍人一脸谦笑,不住地点头。
  百婉君闪身飘出,直奔吴天君。
  吴天君与她正对着,自然看见她了,脸色霎时惨白,嘴哆嗦了几下终没有说什么。
  百婉君正欲动手,忽地止住了身形,冷然道:“吴天君,有人要找你呢,在山外。”
  吴天君点头说:“好,我马上去。”似乎有些怕她,不敢不应。
  水涯城老女人忽地冷厉地说:“你不是想和好吗,怎么还和她暗中勾搭?”
  吴天君的眼皮跳了几下,恨不得一掌劈了她,干笑道:“你想哪里去了,她找我报仇的。”
  老女人“噢”了一声,站了起来,轻蔑地打量着她。
  旁边黑衣女人说:“白云,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孩儿吗?”
  老女人点头道:“是的,越发不学好了。”
  黑衣女人似乎更老,皱纹与笑纹都分不开了:“白云,你别诬蔑这孩子,我看她好得很。”
  老女人一扭头:“你怎么知道?”
  黑衣老女人说:“你想让我知道什么,我看见的不算吗?”
  木心这时说:“老前辈,你真对,我姐姐就是好得很!嘻嘻……她这么丑叫白云,有趣,想拿名字档当粉搽吗?”
  老女人怒极反笑:“小娼妇,我叫白云管你什么事?嫌好听那你叫贱货呀?”
  木心并不以为自己与女人有多深的联系,故而感不到她的咒骂有什么特别,反而说:“火什么呢,我又没打你的嘴?”
  白云啼笑皆非,不知对方有什么毛病。
  黑衣女人轻轻站起来,笑道:“这娃儿倒也可爱,你们是亲姐妹?”
  木心道:“前辈,你们在这里干嘛哪?”
  黑衣女人说:“他们劝我走一走,别在这里老呆着,我还没答应呢。”
  木心说:“前辈,他俩可不是好人,你要小心点。你这么老了,恐怕打不过他们。”
  黑衣女人一声厉啸,响遏行云。
  木心等人顿时头疼如裂,口干舌苦,几乎站不住了。
  白云、吴天君不知她突然怒叫,差一点栽例。
  他们虽是绝顶的高人,也受不了她一叫。
  啸声止,他们才喘过气来。
  木心哭丧着脸说:“前辈,你的叫声怎么这样厉害?”
  黑衣女人笑道:“我还很老吗?”
  木心摇头说:“不老了,比我们都少年。”
  百婉君久久无语,黑衣女人的怪叫深刻地震动了她。江湖大,看来这不是随便说的,有多少无奈呀!
  许久前,她听吴天君说过,江湖上有种“风雷吼”,那才是要命的武功呢。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她是谁呢?
  她向黑衣女人深施一礼:“前辈,您的内力看来后无来者了,小女唯有钦佩。”
  白云道:“那当然,江湖上谁人比得上我师姐呢?雷婆婆的大名响得很久了。”
  百婉君心头一惊,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雷婆婆的名字她是知道的,但黑衣人与她心中的那个人相去甚远。雷婆婆很普通,一脸的风霜记载着岁月的刻薄,唯有眼睛亮些罢了。
  她最拿手的还不是“风雷吼”,而是“天绝神雷掌”,轻功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她的内功深吗。
  她已算不得江湖人了,四十年来没离开过大山一步。
  江湖人已不再提她,人们把她忘了,包括白云在内。
  若不是白云吃了东方红的亏来找她,这里什么故事也不会发生了。现在有了变化,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雷婆婆原不想出山的,见了百婉君她改变了主意,江湖上既然有这么好的人物,走一遭倒也有趣。
  她已熟悉了大山,再熟悉一下江湖也不错。
  她冲百婉君慈和地一笑:“姑娘,你想做我的弟子吗?”
  这是好事。
  百婉君笑道:“小女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呢?没有师尊的应允,我作不了主的。”
  她婉拒了。
  雷婆婆点了点头:“好个懂事的孩子,这事那就以后说吧。”
  她不以为百婉君回绝了,好事还有不要的吗?
  吴天君、白云心里有数,却没有吱声。
  木心道:“前辈,我们找吴天君算帐呢,你别帮他行吗?”
  雷婆婆一愣:“你们两个女娃儿要斗他?好得很,我不帮他就是。”
  白云瞟了吴天君一眼,倒希望她们狠揍他一顿。
  吴天君心中不安,纵身就逃。
  两个少女飞身就追。
  吴天君慌不择路,直向林子里钻。
  百婉君与木心兵分两路,围追堵截。
  吴天君跑到一片草地上,突地跪倒了,老泪横流。
  木心道:“他还会哭呢,老坏蛋也有泪吗?”
  百婉君一言不发,直逼过去。
  吴天君忽道:“君儿,我对不起你,猪狗不如,你杀了我吧,我活得也难啊!时刻受着良心的谴责,度日如年哪!”
  他低下了头,等着百婉君杀他。
  百婉君眼里有了泪痕,颤声道:“你为什么……为什么?”
  吴天君痛悔地说:“”的眼神,轮廓太象你死去的姥姥了……她年轻时和你差不多……”
  百婉君闭上了眼睛,心中流入一种哀伤的力量。她没法儿下手了,吴天君毕竟是她的外祖父。
  老家伙一时鬼迷心窍,走了邪道,事后难过得几欲自杀。这时终于下了决心,要永远地解脱了。他伸长了脖子。
  百婉君终于流出清凉的泪水,转身就走,不理他了。
  木心“唉”了一声,这不太便宜他了吗?飞起一脚踢到吴天君的腚上,把他踢了个狗啃泥,纵身追百婉君去了。
  满山荡起呼叫的回响。

  第三十五章  二女问仇
  人生那么一刹,瞬街里什么都定了,也变了。
  百婉君一阵狂奔,冲下山去,愈跑感到愈空,不知自己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木心追上她,阐道:“姐姐,他跟软了,也算我们胜了,就劈难过了吧?”
  百婉君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仅有委屈。
  两人刚上道,霹婆婆、白云已在路上等着她们了。
  木心惊道:“你们看见我们了?”
  雷婆婆说:“难道我们不会听吗?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山上的任何响声我都听得见的。”
  木心说:“前辈,你年轻时一定很聪明吧?”
  雷婆婆笑道:“我觉得现在才是真年轻呢。”
  木心惊奇地扫了她一眼,光笑不吱声。
  雷婆婆知道她笑什么,却不想理她了,百婉君才是可爱的。
  她哈哈一笑:“你们要去哪里?”
  百婉君说:“不知道,我们在找人。”
  “找那个东方红吗?”白云问。
  白婉君点了点头。
  白云道:“巧了,我刚得到他的消息。”
  木心问:“他在哪里?”
  “他去了花月楼。”
  百婉君说:“你也找他吗?”
  “当然,我要扒他的皮呢!”
  百婉君没有吱声,闪身飘去。
  雷婆婆、白云岂甘落后,随形而上,快如疾风。
  半个时辰后,她们进了妙远城。
  她们走上花月楼时,东方红已走了。
  尤坤忙道:“他还会来的,和尚没走呢。”
  “他来这里干什么?”木心问。
  尤坤说:“找道衍的。”
  “道衍来这里了?”白云道。
  “没有。不过听说要来,郑公公要在这里设宴待人,到时候会有好戏的。”
  白云哼了一声:“那小子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一会儿,也许他去了客栈。”
  百婉君一声没吭,飘身就走。
  白云等也弹身而去。
  她们进了客栈,挨个房找人。
  东方红正躺在床上出神,被她们堵在屋里。
  百婉君凄然一笑:“东方兄,你知道我们正要什么?”
  “找我。”
  “兄台,你在干什么?”木心问。
  “在想你们。”
  雷婆婆奇怪东方红怎么老躺着,瞧不起人吗?她冷然说:“你的驾子好大呀。”
  东方红苦笑道:“我也不想这样子,没办法。”
  白云看出了门道,笑了:“妙极,这小子中了毒,你们看他的脸,多么死气。”
  雷婆婆点头说:“不错,中毒还不浅呢。”
  木心道:“兄台,不要紧吧?”
  东方红冲她一笑:“你本该这个样子的,这才更美呢。”
  百婉君沉静了一会儿:“东方兄,我想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十件、百件都可以。”
  “你杀死了我父亲?”
  东方红平静地说:“没有。是他不小心坠下深谷的。这是真的。”
  木心忽道:“兄台,我父亲是你害死的吗?”
  东方红说:“那是官府干的,只是与我有关而已。这也是真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木心急问。
  东方红长叹了一声:“我无法告诉你。”
  白云道:“只要不做亏心事,怎么不能说呢?花言巧语是蒙不了人的。”
  东方红没有话,他能说什么呢?解释也是无力的。
  百婉君有些不满他的冷漠,说:“东方兄,你能说得详细点吗?”
  东方红不答,只是发呆。
  他心里极不舒服,知道多说也无用。他们虽不是自己杀的,却与自己有着推不开的干系。一切都破碎了,抓不着了,那就任其自然吧。命运是什么?
  他眼前一片雾气。她们开始模糊了。
  百婉君盯了他许久,冷道:“东方兄,你沉默无言,想置小妹于何地呢?”
  东方红心中一动:“那你就听别人的吧,这更合乎人生的逻辑,报仇除恶都有了。”
  百婉君把脸转到一边去,不说了。
  雷婆婆道:“你小子好歹不知,看来非修理一下不可了。”
  东方红似乎很倦,半闭上了眼睛。
  他有些昏沉,有些不安,面对两个大美人,他什么也说不出,这对得起朋友吗?可又有什么好讲得呢?
  到底是自己创造的仇恨还仇恨创造了自己?
  白云见有机可乘,心中大乐,小子,不管你干了什么,下辈子再说吧。
  她身形一晃,“乾坤大灭毒神功”陡然出手,猛地向东方红的脑袋拍去,快得无可言喻。
  也许是东方红躲不开,也许因为别的,“啪”地一声,被她拍个正着,东方红的身子顿时落地,闷哼了一声。
  奇怪的是,东方红没有头破血流,只眼睛更青了,嘴唇有些发黑。
  他仍不动。
  白云有些纳闷,自己的掌力何等绝强,怎么没把他粉碎呢?这小子也不反抗,想干什么?装老实欺人吗?
  她迟疑了一下,施了暗手,猛地抓向他的下身,手法毒绝。
  也许是出于本能吧,东方红有了反应,剑光一闪。
  白云大叫了一声,拇指被削掉了。
  这还是她退得快,不然一只手全完了。
  雷婆婆算是仅有的武学大行家了,竟然没有看出东方红怎么出的手,不由大惊,老脸也有些发热,后生可畏呀!在荒山里蹲得久了,竟然连眼睛也生了。岁月弄人。
  白云失了一指,仇恨填胸,这不是单纯的失败,简直象一双铁手扼住了她的脖子,要掐死她。那一指象征着她的全部荣誉,特别是当着众人的面。
  她的怪眼翻动了几下,终于如狮子似地扬起了利爪,眼里闪出铁一样的硬光,疯狂般地击向东方红,不出这口恶气,她没法儿活了。
  老女人,特别是高高在上的老女人,活的就是面子,肉体的屈辱倒是其次的。
  东方红没有动,犹如一块木石,任她打击。
  “嘭”地一响,东方红被弹了起来。重击之下,他竟如球般不安分,这又是一怪。
  白云向后闪了两步,眼睛闪烁不定。她的神功竟然打不死人,这可太新鲜了,犹如太阳在她手掌上升落一样刺激。
  木心忽说:“喂,你干什么老打人?他不还手你就猖狂,这有趣是吗?”
  白云大怒:“小娼妇,打不死他,难道还揍不扁你吗?”
  她扬掌直劈木心,威猛不可一世。
  木心知道她的厉害,身形一闪,长剑出鞘,一招“地绝天灭”,愤然出手,剑花如泉洒。
  白云料不到木心也出息了,急退稍迟,前胸被戳出几个口子,血滴出来。
  白云气坏了,几乎要头撞墙,自己怎么成了“孙头”了!难道无用了吗?
  雷婆婆怕她伤心欲死,伸手拉住了她,劝道:“你太好胜、了,所以血气上浮,灵活不够。若是冷静些,谁也伤不了你的。”
  她的话中听,也有理,白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稳定心神。
  东方红这时站起来,淡然说:“木姑娘,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此别过吧。”
  他扭身走了。
  木心追上他,说:“兄台,你这是干什么?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怎么样呢?”
  东方红一愣,十分伤心,张了张口,仍没说出话。
  百婉君这时走过来:“东方兄,既然这些事多半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急着走呢?”
  东方红说:“我也有事做,心正乱。”
  雷婆婆冷道:“你是个大男人,怎么做事这么不利索?你直言告诉她们,还有这么多麻烦吗?”
  东方红道:“我已把事实说了,没法儿提供细节。”
  雷婆婆哼了一声:“少年人,细节才是重要的呢。你死活不肯讲,一定有隐情,别人怎么能相信你?”
  东方红惨然一笑:“在下自信还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别人相信干什么?”
  “可人命关天哪,你岂能没有一个交待?”
  东方红的脑海里又浮起父母双亡的惨景,心中一酸,冷道:“我交待的已经够多了。”
  雷婆婆轻笑了起来:“你这么固执,可不象一个敢作敢为的侠士。若令人寒了心,你会后悔的。”
  东方红迟疑了一下,向前走去。
  雷婆婆、白云没有动,冷漠地看他远去。
  百婉君、木心却随上了他,象一人双影。
  东方红出了城,面向她们:“你们不要逼我,我什么也不会说了。”
  百婉君道:“没有问你,我们只是习惯了。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象以前那样走走很有趣吗?”
  东方红叹了一声:“是的,可惜我们没有那时的心境了。”
  木心道:“这有什么关系,在一起玩玩也是好的。”
  东方红点了点头,向东走。
  三个人到了一条小河边,忽见从北面走来一个人,灰巾蒙面,仅露两眼,格外阴森。
  他的到来仿佛连小河水吓得都是悄悄流。
  木心道:“这人好可怕,什么来路呢?”
  百婉君无语,目光在对方的步法上闪移。
  东方红很平静,会有什么事呢?
  灰巾蒙面人走到他们面前,冷道:“小子,你倒挺自在,杀了人还在这里骗人。”
  东方红说:“谁会相信一个不明身分的人呢?你若不想骗人,怎么不把遮羞布撕掉,让人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
  蒙面人冷道:“小子,我会让你见识的,但不是现在。”
  声音十分刺耳,让人想起磨石声。
  东方红盯了他一会儿:“现在你有何贵干?”
  “杀你,替死去的人报仇。”
  他陡然扬起了剑。
  东方红依然没动,等对方下手。
  蒙面人没有迟疑,向前一滑,长剑挺进,竟是一招极普通的“白蛇吐信”,平平无奇。
  东方红知道他必有阴谋,没有小看他,侧身左移,一闪避过。
  蒙面人嘿嘿一笑,晃身斜靠,骤然一振腕,毫芒万道,十分壮观,一把剑成了一条白龙,活了,剑尖向下一压,一招“地绝天灭”,闪电般施出,直刺东方红要害,击其一点。
  东方红料不到对方会使自己创造的剑法,似乎不比自己差,十分吃惊,急闪稍迟,左肩一痛,被刺中了,伤虽不重,却不妙之极。对方的剑上有极为惨烈的剧毒,他马上就感觉到了。
  蒙面人见他的眼角抽搐了几下,笑道:“小子,滋味不错吧?告诉你,中了我的亡魂剑,能活到明天算你是天下第一个会活人。”
  东方红的左肩有些木,估计他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冷笑道:“让我试试吧。”
  蒙面人盯了他一阵,拿不定主意,到底还要扎他一剑吗?他受了伤,中了毒,这可是个好机会。
  木心知他不怀好意,叫道:“喂,你的剑法跟谁学的?怎么徒弟扎师傅了?”
  蒙面人一笑:“别管跟谁学的,管用就好。徒弟扎师傅怕什么,这才叫青出于蓝胜于蓝呢。”
  木心说:“那师傅不打你的屁股吗?”
  “嘿嘿……我师傅快趴下了,打不了我了。”
  百婉君道:“东方兄,不要紧吧?”
  东方红深吸了一口气:“暂时还没事。”
  百婉君犹豫了一下,仗剑而上,欲与蒙面人拼个高低。
  蒙面人“咳”了一声:“可悲呀!百老弟,我为你执剑报仇,想不到你的女儿竟然护着仇家。哈哈……儿不如友啊!”
  百婉君身子一震,举不起剑了,扬首问:“你是何人?”
  蒙面人射出两道极寒极厉的目光:“自然是你爹的友人。丫头,他杀害了你爹,你怎么不为父报仇,还要找我的麻烦?”
  百婉君道:“前辈,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自然是这小子害死的。”
  “详情呢?”
  蒙面人长叹了一声:“他使了诈,偷袭了你父亲。你父亲一不小心,被他打进深渊。”
  百婉君转向东方红:“东方兄,这是真的吗?”
  东方红说:“自然不是真的,这看你怎么听了。”
  百婉君心里不痛快:“我能怎么听呢?你不愿合盘托出来,我有什么办法?”
  东方红气得头晕身胀,还要怎样说呢?难道让我承认你爹是被我打下去的才详细?
  他哼哼了一声,闭了周身的脉气关道,毒正向他血液里扩散。
  木心不知这时该不该也问一问东方红,心神不安,看样子,东方红快不行了,脸都有些青了。
  作为朋友,她不该逼他;作为人子呢?
  蒙面人心里雪亮,知道东方红快完了,哈哈地笑了,但他还是没弄准该不该再补一剑,让东方红死得更快。
  他吃不透东方红的潜力。
  东方红的样子更难看了,脸在变黑,但他始终没有倒下去,这让蒙面人不解。
  又过了一会儿,东方红长出了一口气,仿佛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了,脸色又恢复了红润。
  蒙面人大吃了一惊,后悔没再给他一剑。他想不通,东方红凭什么不死呢?难道他的血比毒还厉害?
  东方红知道他后悔,淡然道:“你现在动手也来得及,我并没有把毒驱出身外。”
  他讲的是实话。而实话更可怕。世间的聪明人应该明白,让人相信的话才是最可靠的。
  蒙面人不傻,知道东方红说的是实话,可他还是不敢冒失,他知道“最实在’的时候已过去了,东方红已有了足够的反应能力。
  而实际上呢?
  东方红感到很无力,很苍白。
  他觉得自己鲜红的颜色正被洗去,不是一双手,而是许多魔爪。他要平静地站着,唯有松下去,松得一片空明,什么都抓不着。
  百婉君似乎知道东方红的处境,却什么也难说,更下不了手,一切都未明呢。
  木心看了一下他的眼睛,笑道:“兄台,你真会骗人,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东方红少气无力地说:“当然,不骗人行吗?”
  蒙面人反复权衡了一阵,觉得自己太也心虚了,刚才他好好的时候都接不下一剑,现在受了伤纵是拼命又如何呢?等的念头要不得。
  但他还有一怕,若是东方红与他同归于尽,那他还真没法。
  他低头思忖了一下,又晃起了剑。他知道有点儿晚了,权且亡羊补牢吧。
  东方红对他的挑衅视而未见,不怕死。
  蒙面人向他猛扑过去,剑刺他的咽喉,快得一把剑都缩成了一点。
  东方红头一低,向地滚去,仿佛一股风把羽毛团吹下了山涧,谁也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两人一闪而过。
  蒙面人欲转身时,忽觉小肚子开了一个口,血热烈地外流了。
  他不由吸了一口热风,目瞪口呆,这一剑挨得太亏!
  东方红一脸茫然,还是那么无所谓地站着,似乎并不记得刚才有过一搏,更不见有血。
  蒙面人止住血,没吭一声,弹身而去。
  百婉君欲语,终没有开口,失望地摇了摇头。
  木心凑过去,笑道:“兄台,刚才那一剑你是怎么弄的,我怎么没看出来?”
  东方红微微一笑:“我也没看出来,从什么地方刺的只有鬼知道。”
  木心自然不信:“兄台,你可真会骗人,难道那一剑是我刺的吗?”
  东方红说:“那一剑我刺得很轻,全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并不是技艺,我怎说得清?”
  百婉君道:“你在别创新剑?”
  东方红摇头说:“不是,我是迫不得已。”
  百婉君幽叹了一声:“东方兄,我们之间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东方红呆然无语,甚是伤神。
  木心说:“兄台,你干什么不好,偏害死了我的父亲,这可不大对。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无所谓恨,若是他们逼我,那我可没法。”
  东方红苦笑道:“你用不着克制,等想报仇了,找我就是。”
  木心摇头说:“这总是不好,那谁死呢?”
  东方红不答,这可不是儿戏。
  他现在还弄不清仇天清之死他到底要负多少责任,若是明白了,等自己事了,还她公道就是。
  若自己该死,又何必等她报仇呢?为朋友,为自己,都不该苟且偷生。丈夫当光辉照地,不能挺不起脊髓,留一寸残影,亦当是香的。
  他盯了木心一眼,沉重地说:“你放心吧,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木心眨巴了一下眼睛:“我能知道你的想法吗?”
  “当然可以。”东方红说,“我们曾是朋友,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从什么地方错的,就从什么地方退回去,直至消失??”
  木心眼睛一热,险些泪流:“兄台,你何必说得这么凄惨??我并不希望你消失……”
  东方红苦笑一声,目光投向远方。
  百婉君也许觉得他们之间气氛太沉郁了,说:“东方兄,也许我们还有别的选择。”
  东方红道:“除非他们未死,可是……”
  三人于是无话,再也没法象以前那样轻松了。
  这时,从东方奔来三个人,杏森三儒。
  木心连忙低下头,怕被他们看见了。
  三儒已知道她是女儿,一眼就看出了她。
  文疾道:“木心,你倒长进了,变成了姑娘就可以不理师傅了吗?”
  木心说:“我没注意……”
  文疾哼了一声:“那你的眼睛在干什么?到了这时候还和杀父的仇人混在一起,你死去的父亲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木心脸一红,低下了头,没话了。
  段百苦说:“心儿,你要分清小节与大义,别被花言巧语迷惑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若视同儿戏,那只有被人耻笑了。”
  傅太旧嘿嘿笑道:“千言万语一句话,别与仇人同欢笑,该拿刀时不要手软了。”
  木心被人推着走向令她不安的境地。
  百婉君忽说:“三位前辈,报仇事大,不是随便做的。究竟如何,心妹会懂得的。”
  文疾瞪了她一眼:“我们的事岂要你管?”
  百婉君冷冷一笑:“我不过有感而发。”
  段百苦说:“这里岂有你讲话的地方?她就是跟你学坏的。”
  百婉君淡淡笑道:“那你们干什么了呢?”
  文疾冷道:“丫头,再逞口舌之厉,我就给你点颜色瞧瞧!”
  百婉君并不怕他:“好人有吓怕的吗?”
  文疾勃然变色:“不知死活的东西,那就让你见识一下老夫的手段。”
  他逼了过去。
  木心忙说:“师傅,不可,她是我姐姐呢。”
  文疾斥道:“目无尊长的东西,走开!不然连你也一并修理!”
  木心道:“我姐姐可是好人,你不能伤她。”
  文疾怒极:“你想与师傅动手吗?”
  木心忽地一笑:“好久没与师傅比划了,我自然想。师傅,你发招吧。”
  文疾暴吼如雷,一掌劈了过去。
  木心斜身微移,闪了过去。
  文疾一掌走空,顿时冷静了下来,木心已非吴下阿蒙,轻视她是不对的。自己还跟她学过几招呢,可见她已是师傅的料了。
  他鹰隼般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冷道:“行,敢与师傅争长短了,没白教你。”
  木心说:“这是你逼的吗,我也不想让你难看。”
  文疾忽闪了几下眼睛,抽出长剑,这是要拼老命了。
  木心有些胆怯了,他们毕竟是她的师傅。
  东方红冷漠如风,不闻不问。
  百婉君这时迎上去,说:“前辈,一切冲着我来吧,事因我起。”
  文疾眼珠一转,急身抢上,一剑刺向百婉君的眉心。
  他使上了“禹步”,身法快极。
  百婉君吃了一惊,急忙拧身飘旋,同时拍出一掌击向文疾的肩头。
  文疾低头前冲,稍慢了一点,被百婉君的内家掌力击了个踉跄,十分狼狈。
  一个照面就丢了人,文疾恨上心头。奶奶的,如今老头子不吃香了,到处受制于人!
  他正要反扑,段百苦说:“与她斗不是目的,耗什么精神,还是找正主儿吧。”
  百婉君说:“我不希望你们向他走近,凡事找我好了。”
  段百苦有些恼了:“仇天清是你杀的吗?”
  百婉君道:“那报仇也轮不到你们。”
  三个老头子一点头,围了过去。
  木心最怕出现这样的场面,忙道:“师傅,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若围她,我就从后面偷袭,看谁吃亏。”
  三儒愣住了,碰上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们毫无办法。
  段百苦说:“用‘炎形’。”
  三个人立时飞转起来,让人心潮起浮,眼花缭乱,仿佛乱云飞渡。
  百婉君不上当,你旋任你旋,我自心宁任自然,看你露个什么天。
  三儒飞绕了一阵子,以为差不多了,同声齐呼,猛地向百婉君扑去,横生紫电。
  百婉君晃身一摆,看似未动,实则滑出了包围圈。
  三儒傻了眼,“炎形”并没有给他们增光彩。
  沉默了片刻。三个老头子展身而去,进了妙远城。
  木心道:“看来这里真要有热闹了,我们回去吧。”
  东方红没有异议。
  三人刚到城门口,迎面碰上侯至爽等人。
  侯至爽的气色极好,冲东方红笑道:“东方大侠,好福气,身边两个大美人,还嫉妒人家。”
  东方红一怔:“侯姑娘,你弄错了吧?”
  侯至爽朗然道:“错的是你,好健忘哪。你不是想让我也嫁给你吗?”
  东方红一笑:“你能嫁几个人呢?”
  侯至爽道:“大侠兄,我对你讲的,仍然有效,你不妨再考虑一下。”
  东方红点了点头:“好得很,我会想的。”
  云中魂不由妒火中烧。
  他本是醉心武学的人,对男女之事看得并不太重,自从喝了侯至爽的迷魂汤,心性改变了许多。他以为自己正在干着伟大的事业,不能容忍别人分享。
  他虽觉轻功稍差,并没失去战胜一切的信心。他不想看到东方红也插进一杠子。
  木心有些好奇,笑道:“兄台,她对你都讲了些什么?”
  东方红说:“她的话太出格,你听了会脸红的。”
  百婉君道:“你很乐,是吗?”
  东方红看了她一眼:“我乐得起来吗?”
  侯子玉总想让东方红出点丑,趁他不注意,一脚踢了过去。
  东方红没理会,仍是没踢着。
  侯子玉气得哼哼,也无妙法。唯有跟着走。
  众人各自找了地方住下,干自己的事去了。

  天黑了。
  城里的酒店饭铺都坐满了人。
  云中魂心里不痛快,独自狂饮。
  三儒更是不舒服,骂骂咧咧。
  文疾说:“这回有那小子好看的,不杀了那小子,我实不甘心。”
  云中魂一愣:“你们说谁?”
  傅太旧道:“东方红,你认得他吗?”
  云中魂哈哈大笑起来,令三儒莫名其妙,不知他犯了什么毛病:“那小子,我也要杀他呢!想夺我心上人,没那么容易!”
  他快醉了。
  段百苦说:“尊下可知他的厉害?”
  云中魂又喝一口酒,醉眼看人了:“狗屁!我的刀更厉害,若不是他跑快,我早把他劈了。”
  段百苦伸手拿住他的腕,候了一下脉,说:“你没有病吧?”
  云中魂怒道:“老子病从何来?我的刀法天下第一,你没听说过吗?”
  文疾说:“是杀人的刀还是自杀的刀?”
  云中魂竟给问住了,真是不可思义。
  他吱唔了一阵:“老子的轻功不如他‘轻’,刀可比他强。”
  三儒打量了他一阵子,嘀咕起来。
  “这小子倒可利用,不如我们成全了他。”
  “要是他翻脸不认人呢?”
  “那也不要紧,东方红才是大敌人。”
  “这么轻而易举地给了他,太便宜了。”
  “这是做买卖,有赔有赚,不吃亏。”
  云中魂不知他们搞什么,以为要修理他,顿时火起,泼口骂道:“奶奶的,想动我的脑筋,吃大爷一刀。”
  寒电一闪,刀劈向三儒,正是要命的招式。
  三儒骇然失色,魂飞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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