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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温玉《独臂双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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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2-27 19:56 编辑

  温玉《独臂双流剑》
  
  第一章 比翼分飞功成时
  祁连山,亦名南山,又名雪山。其山绵亘甘凉之境,主峰在甘州西南,因山高气寒,故四季积雪不化,人遂以雪山名之。
  时当北方十月飞雪之际,占甘凉道上疾驰着一对男女骑士。
  二人在甘州顺道北上,一路上虽见鹅毛似的雪片不断飞舞,大地上铺满碎石般的白雪,行人绝迹,却仍不打消攀登祁连高峰的兴致。
  到得祁连峰脚,大雪已霁,太阳从满天云层中射出耀眼的光芒,青天底下,到处一片白茫茫雪景。
  二人双双落地,并肩站在马旁,几乎一般高大身材。
  那男的浓眉下一双大眼透出兴奋道:“衣娘,你看,下了一上午的大雪忽然停了。”
  那女的名叫雪衣娘,长得中人姿色有一股特殊迷人风韵,斜眼一瞟那男的,笑道:“可不是嘛,小赵,你仔细想想,咱们结伴游历江湖以来,可曾遇到过扫兴的天气?”
  那男的名叫赵大鹏,年约二十五、六,比雪衣娘小一岁,他侧首一想,颔首道:“嗯,好像没遇过。”
  雪衣娘白嫩的手一指赵大鹏道:“你啊,说话行事都没有一个肯定,什么好像没遇过,根本就没遇过,记得不,前年咱们登武夷山那次?”
  赵大鹏忆起往事,笑道:“那次,早上还下着大雨,我不愿冒雨游山,你却偏偏要游,拗不过你,只有满肚子不高兴的随你,一路上我还心想:这下雨天游山有什么趣头啊?那知……”
  雪衣娘截口道:“就像今天,你不愿冒着大雪游山,结果赶到武夷山时雨停了,连今天雪也停了,彷佛是老天有意叫咱们游山玩水时不遇到扫兴的天气,说什么好像没遇过!”
  赵大鹏抱抱拳道:“娘子,算我说错,不是好像,改作根本没遇过扫兴的天气,可好了吧?”说最后四个字时,向雪衣娘做个鬼脸。
  雪衣娘“呸”的一声,道:“谁是你的娘子!”
  赵大鹏涎着脸,笑问:“不是娘子,那跟我小赵同行同宿两年余的,是谁啊?”
  雪衣娘的脸色一沉,不悦道:“是谁,是,是你……”
  “姘头”两字没说出,忽然流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赵大鹏见她流泪,一把握住她双手道:“好端端的伤什么心,你不是喜欢游山玩水的吗?眼下面对巍峨的大山,不要坏了自己的兴致,咱们开始上山吧!”
  雪衣娘立志游遍各地的名川大泽,颇有男儿“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豪气,抹干泪痕道:“坐骑放在何处?”
  这祁连山甚高,又逢雪后山滑,马是绝对攀登不了的。
  赵大鹏望望匹周没处掩藏,干脆道:“任它在附近啃食雪中青草,丢了再说。”
  当下两人各从坐骑上解下一个随身携带的长包袱,背在肩后,赶开坐骑,双双上峰攀登。
  他二人身手不弱,起先顺着山道走还不怎样,等至高处,常人绝难空手攀登时,二人不用任何攀登的工具,仅凭脚下的轻功,纵跃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峰顶。
  这时,山风寒凛,雪衣娘白嫩的面孔冻得通红,道:“好难爬啊,有几次差点失足!”
  赵大鹏俯瞰峰下,隐约可见峰下的坐骑,却用尽目力才可辨明那两团小而又小的黑影,不禁嘘口气,说道:“幸亏没失足,否则,摔下去怕不跌成肉泥?”
  雪衣娘不敢下望,向前一看,有一座冰柱似的插天高峰,叫道:“啊哟,这可怎么爬?”
  赵大鹏随她目光看去,笑道:“怕了么?到底女人胆子小,我看就到此为止,准备回程,如何?”
  雪衣娘心高气傲,赵大鹏语音甫落,她拔脚飞扑前方,来到插天峰下,一语不发,用行动证明她虽是女人,却绝不含糊这削立的冰峰。
  赵大鹏与雪衣娘相处两年余,焉不知她的性格,一笑后,随即跟来,这片刻雪衣娘已手脚并用的爬到十余丈之高了。
  爬完这些冰峰,到得峰顶两人累得仰天睡下。
  两人不敢在冰硬的雪地上久睡,不到一柱香,双双坐起,各用玄门内功,调息吐纳。
  顿饭后,赵大鹏首先跃起,雪衣娘也跟着站起,两人相对一笑后,展眼四望这四季不化的白雪世界。
  彷佛在云端上,脚下是一片浪涛汹涌的云海,雪衣娘像小女孩似的拍手叫道:“真好玩,咱们现在不跟仙人一样?”
  赵大鹏笑道:“那么来一段腾云驾雾如何?”
  雪衣娘道:“好啊,咱们来比比谁的轻功高?”
  赵大鹏笑说:“我轻功一向不如你。”
  雪衣娘皱着鼻头道:“好啊,口服心不服。”说完,当先奔去。
  赵大鹏大叫道:“还没说开始,怎么偷跑!”他果然口服心不服,疾追而来。
  这峰顶广阔无边,却是起伏不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只见他两人一会没入云海中,踪影不见,一会远在云海之上,追逐不停。
  那情景真似仙人腾云驾雾一般,只是脚下没朵祥云,不然,平常百姓要见着的话,定是顶礼膜拜了。
  赵大鹏边追边用目光四下探索,彷佛在找寻什么奇异的事物。
  蓦听雪衣娘一声惊“咦”,赵大鹏心头一震,三两步追上,问道:“你发现什么?”
  雪衣娘却自顾向西南方奔去。
  赵大鹏也发现雪衣娘惊异的目标,疾展轻功,赶上雪衣娘,抢到那目标前面站住。
  这是一个黑黝黝的道士,手握宝剑剌向前方,剑身全部埋入前面一堆一人高的雪里,只剩剑把握在黑黝黝的手掌中。
  这道士不是铜铸的假人,而是真真实实的活人;不,那不是活人,活人怎会睁着铜铃般大眼一动不动?
  只是那须眉俱张的表情,栩栩如生,正面看去,宝剑就像朝你刺来似的,令人看的不寒而栗了。
  其实他老早死了,什么时候死的?很难判断,倘若照他周身毫无积雪,说是才死没有多久,很有道理,可是,他那道袍被风吹的稀稀烂烂,却又证明他已死了数载以上。
  雪衣娘跟来,被眼前的情景惊住,没去深想赵大鹏的轻功,怎么突然高了起来?
  忽见赵大鹏伸手向道士怀中摸去。
  顷刻,摸出一颗圆珠,嗯了一声,道:“原来这珠子在作怪!”
  雪衣娘问道:“什么珠子?”
  赵大鹏甩手丢去,雪衣娘接到手中,惊叫:“竟是避尘珠!”
  这避尘珠通体火红,握在手中虽在冰天雪地中温暖异常,平时带在身上,纤尘不染,更有袪寒生温的无上妙用。
  那道士就因身怀道家至宝“避尘珠”的缘故,身上落雪不沾,虽死了几年,未被雪花埋没。
  雪衣娘正把玩那颗“避尘珠”,忽见赵大鹏伸袖拂落道士身前那堆雪柱上的落雪。
  薄薄一层的落雪拂完,又是一具站立的尸首,因他未怀“避尘珠”,雪花飘在他身上,凝固成冰柱。
  但因道士那一剑刺在他胸上,近在身前的缘故,虽经数年之久,冰柱未能越来越大,却恰好把他整个人封在冰中。
  一当积在冰柱上的落雪拂掉,冰柱里的“他”,即时清晰可见,雪衣娘看清“他”面目,“啊”的一呼。
  赵一鹏问道:“你识得他么?”
  雪衣娘点头道:“他,他好像是江湖上闻名的黑道人物,名叫……”
  赵大鹏见她吞吞吐吐,追问道:“名叫什么?”
  雪衣娘道:“朱……朱怀东……”
  赵大鹏一听“朱怀东”三字,冷笑道:“原来是下三滥的使毒高手!”
  雪衣娘脸孔微微一红,问道:“小赵,你识得那道士不?”
  赵大鹏摇头道:“我出道未久,对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识之有限。”
  雪衣娘道:“我听说武当有位高手,身怀避尘珠,却不知叫什么法号?”
  赵大鹏心不在焉的“嗯”一声,四下偷偷张望。雪衣娘看在眼里不说破,笑道:“这珠子蛮可爱的。”
  赵大鹏知她想据之己有,便道:“你收着吧。”
  雪衣娘惊喜道:“但,但是你先发现的啊?”
  赵大鹏随意道:“咱们还分什么彼此。”
  雪衣娘心头一甜,喜孜孜地收好那颗“避尘珠”,心想:“赵郎真大方,这么贵重的物品竟不同我争执。”
  赵大鹏突又道:“衣娘,这两人的死可透着邪异。”
  雪衣娘故作不知的问道:“有什么不对?”
  赵大鹏也装傻的说道:“显然,朱怀东先使毒,毒倒这位武当高手,武当高手毒发时拼命一剑刺入朱怀东的胸膛内,这一剑刺完跟着毒发……”
  赵大鹏想那毒药发作之速,暗暗咋舌,摇了摇头,续道:“于是双双毙命,照说他们两人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赶到这罕有人至的绝峰拼命,定为了什么?”
  雪衣娘道:“是啊!一定为了什么,咱们分头仔细查查。”
  赵大鹏暗暗冷笑道:“你想抛开我吗?哼,哼,我也正想抛开你,咱们就来比比运气。”
  于是说道:“那你向那东南查看,我向西北搜寻,如何?”
  雪衣娘毫无异议的向东南方行去,赵大鹏向西北方行去。
  赵大鹏一边走,一边仔细搜索,走了老远,毫无所见,心里开始不安,忖道:“我这面没可异之处,莫非运气不佳选错了方向?”
  又走了一段路,越来越不安,内心叫道:“傻瓜,还不回头,再迟就教衣娘拿走了!”
  彷佛就见衣娘偷偷潜走下峰,急忙掉头回奔。
  他依寻雪衣娘的脚程追赶,赶到一座冰峰前,脚痕中断。
  他暗呼不妙,心忖:“衣娘一定有所发现!”
  于是,矮身钻进那冰峰中一个挂满冰条的暗洞内。
  他悄悄移进,不发出一点脚步声,只见这暗洞好大,深不见底。
  幸好暗洞内的微弱光亮尚可照见雪衣娘的脚痕,他依寻而走,走到一个转角处,忽然听到翻书声。
  那纸张的响声听到耳中,心头猛然一震,忖道:“竟是她的运气好,被她找到,还好她只顾急急去看,忘了偷偷潜走。”
  他慢慢解下肩后的长包袱,抽出一柄雪亮的钢剑,右手持剑,更加小心地弯过转角。
  第一个现入赵大鹏眼内的,是雪衣娘坐着的背影,她前面另有一个暗洞的入口,此时正藉着洞口射入的光亮,翻阅一本薄薄的书。
  在她身侧放着一只装那薄书的玉匣,那玉匣的盖子看红了赵大鹏的眼睛。
  只见那玉匣盖上一左一右雕刻着两把无鞘长剑,正是传闻中装那剑术秘笈的标记。
  洞内横七竖八的躺着十余具没有腐败的尸首,这十余具尸首都像先前发现的那对道士与朱怀东,皆是互相力拼而亡。
  赵大鹏略瞥那十余具尸体后,握紧右手钢剑,一步步走向雪衣娘的背后。
  雪衣娘看得入神,毫无所觉。接近一丈内时,赵大鹏一咬牙,眼露凶光。
  雪衣娘听到咬牙声,大惊回头,见是赵大鹏,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赵大鹏一言不发,疾剑刺去。
  雪衣娘侧身一让,左手伸到身后,抽那长袱中的宝剑。
  赵大鹏知她左手剑法不下自己,当下不容她拔剑,换招砍她伸到身后的左臂。
  这一刻,千钧一发,雪衣娘既不能说话也不能拔出剑来,唯一保命的方法,只有施展轻功闪躲。
  雪衣娘自以为轻功不下赵大鹏,四下跳跃,那知赵大鹏轻功比她高,剑尖一直指向她左臂,几个纵跃后,被赵大鹏追上,一剑齐肩削掉雪衣娘的左臂。
  雪衣娘几乎痛昏过去,但她强自忍住,右手栗栗地握紧那册薄书,跌坐地上,左臂被削的伤口,血未喷出多少,即因天寒之故凝固了。
  赵大鹏不忍心再追杀她,说道:“你左臂已断,再不是我的敌手,快将那书给我。”
  血水冻凝,麻痺了雪衣娘的伤痛,她含恨的说道:“赵,赵郎,你好狠的心
  赵大鹏见她悲恨的表情,自觉不对,低声道:“把书给我,我即刻就走,我,我饶你一命……”
  雪衣娘仰首狂笑道:“多谢你啦,饶你一命,好个饶你一命……”
  她笑声忽然止住,盯着对面的赵大鹏,苦笑道:“你,你可知道我本无意独占这本书吗?我……我早知道你要找这本书,正同我一样,游山玩水的目的在找这本武林人士甚少知道的剑术秘岌。”
  赵大鹏冷笑道:“淫娘子,此时别说废话,快将书给我!”
  雪衣娘惨然道:“淫娘子?你,你知道我的底细了……”
  赵大鹏道:“当然知道,否则我也不会先下手为强,江湖上谁不知淫娘子雪昭华既淫荡又恶毒!”
  雪衣娘道:“可是,我对你……”
  赵大鹏摆手道:“别对我说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只怪我认识不清,初出江湖道,只当你是个好女子,那知却是个无人不知的淫娃荡妇!”
  雪昭华气愤道:“你既探知我是不正经的女子,为何当时不与我脱离关系,却到今日来伤害我!”
  赵大鹏赧颜道:“只因我见你也在暗寻七年前十余位成名武林高手失踪的地方,而那地方只要找到,便可找到他们拼命争夺的剑术秘笈。”
  雪昭华道:“你找你的,我找我的,大家各凭运气,要知我淫娘子虽淫恶无比,却也有向善的一天,自遇到你后……”话声一顿,伤感的流下泪珠,暗恨自己择人不明。
  赵大鹏不吃这套,硬绷绷的说道:“我别离师门,出道江湖,本有一番抱负,那知遇到你这种人,心有不甘;后来探知你与那十余位失踪高手其中一位名叫朱怀东的,是老相好,便以为朱怀东可能告诉你,他与另十余位高手相约争夺的地方,而我毫无所知,所以才继续跟你相处下去。”
  雪昭华吞下流到唇冢的苦泪,蓦地格格笑道:“本有一番抱负,不错,那抱负我知道,也是名门弟子出道江湖的共同想法,他们想找一个终身可托的好对象,然后行侠江湖,恩爱一生。我当然不配你,可是,我雪昭华初出江湖时,不也有番抱负吗?结果那人骗了我身,抛弃了我,他存心玩弄我,害得我雪昭华变成无人不知的淫娘子,只想玩弄天下的男子,来报复他的玩弄……”
  赵大鹏听得不耐烦,吼道:“别说废话,书给我,就算我也是你所要报复的牺牲者之一!”
  雪昭华摇头道:“不,你不是我报复的对象,你长得像他,却比他忠厚老实,我只当他抛弃我,第二个他,是决不会抛弃我的,所以我存心和你好,而且……”
  赵大鹏怒吼道:“去你的,什么第二个他!我赵大鹏不是别人的代用品,快将书给我,咱们从此一刀两断!”
  雪昭华叹道:“我的左臂断了,不能再使剑法了,自然你更瞧不起我了,一刀两断!很好,很好,只是,只是可怜了咱们未出世的孩子……”
  说着,右手颤抖地递过那本剑术秘笈,苦笑道:“拿走吧,但望你好生活在世上,莫要教孩子永远见不着你……”
  赵大鹏听得呆住了,万想不到雪昭华怀了自己的孩子,他神情木然地伸手接入手中,呐呐问道:“真,真的么?”
  雪昭华抓着他伸在半空的右手,用力一捏道:“我决不骗你,你不要离开我,见我生下你的孩子。”
  赵大鹏大叫道:“你,你用什么东西刺我?”
  雪昭华刺他时,微微一痛并不觉得,但等雪昭华说完话,手臂麻痒无比,惊得大叫起来。
  雪昭华冷冷道:“你忘了朱怀东以前既是我相好,不会传我两手使毒的功夫么?”
  赵大鹏骇然失色,将那剑术秘笈收回怀中后,只见手掌漆黑如墨,左手自右肩撕下右臂衣袖,这一瞬间右臂黑了一大半。
  想起那道士黑黝黝的死状,赵大鹏再不犹豫,左手挥剑,自己切下整条右臂。
  血水喷出一点,立即凝固了。这番情景与雪昭华断左臂毫无二致,只是两次行凶者都是他自己。
  雪昭华得意地笑道:“小赵,你我完全一样了,你惯使右剑,我惯用左剑,咱们以后谁也不谈剑,隐居江湖,等咱们孩子出世如何?”
  赵大鹏咬牙骂道:“江湖传言你雪昭华既淫荡又恶毒,果然不差!”
  他心头怒火高张,猛地跳起,一脚向雪昭华的头颅踢出。
  雪昭华闭目说道:“踢吧,我死在你的脚下也是好的!”
  赵大鹏踢到半途,便即收回,心道:“她该死,咱们的孩子不该死!”
  雪昭华知他不会踢下去,仍闭着眼睛道:“小赵,不要怪我私心,我使毒害你是希望你留在我身旁,一起见咱们的孩子出世。”
  赵大鹏“呸”地吐出一口唾沫,转身奔去。
  雪昭华惊叫:“你去那里?”
  两人相继奔出暗洞,赵大鹏决不愿再见恶毒的雪昭华,尽力飞奔。
  雪昭华追个不离,这时大雪又降,下了他们两人一身。
  雪昭华追着叫道:“赵郎,赵郎……”
  只见两人相距得越来越远,所过处留下两排雪中脚痕,就像两人并肩走过一般。
  雪昭华体力不继跌倒雪地上,更从她怀中跌出另一本薄薄的剑术秘笈。
  此时一只鹤鸽带着尖鸣飞过雪昭华头上。
  雪昭华抬头望着那远去的鹤鸽,雪下得更大了,她喃喃喊道:“雪姑,雪姑……”
  可是,她那能喊得回俗名雪姑的鹤鸽,正像她永远喊不回赵大鹏了。
  纷纷大雪掩盖了赵大鹏的脚痕。
  雪昭华无望地爬起,顺手捡起先已收在怀中而赵大鹏不知的另一本的剑术秘笈。
  此本秘笈是“双流剑”剑谱之一……
  剑谱分开,人也分开,雪昭华踽踽独行而去……
  XXX
  北京,皇城所在,卧虎藏龙,人杰地灵。
  说起北京的孟英杰,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不单指北京的居民,就是天下武林,黑白两道,又有谁不知孟英杰的声名呢?
  孟家的逍遥掌、快活剑,只要是跑江湖的武林人氏一提起,大拇指一翘,道声:“没话说。”
  于是想学武的少年弟子,莫不以投拜孟家门下为荣,可是孟家择徒的条件十分严格,孟英杰都已六十余了,才只收了三个徒弟,倒是他的徒弟收徒时比较松些,可也要看对方的资质如何,否则,就是再有财有势的官宦子弟来求他们,他们也不见得收。
  是故,从孟家出来的徒弟,到江湖上闯荡从不吃亏,决不会丢孟英杰的脸。
  这一方面因为孟家择徒严格的关系,但那根本原因:是孟家的武功的确不凡。
  从孟英杰成名起,将近四十年来,没听谁能接完孟家的逍遥三十掌,更没听谁能在孟家的快活剑下,走完那又快又活的四十九招。
  这天,满天彤云,黄昏将残时,孟家武术堂上来了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长发披肩,一身黑袍黑带黑鞋的衣束,就那两把长剑的剑穗,亦是黑丝做成。
  他在一张软垫上,席地而坐,一直拿在左手中的黑鞘长剑横放身后,另一把长短形色完全相同的长剑背在身后,黑丝缠成的剑柄斜露左肩上头。
  他一坐下,就跟泥菩萨似的,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直坐了半个时辰,堂上没有一丝动静。
  这时,孟家的仆人点亮四壁的高灯,不一会儿,黯黑的厅堂明亮如昼。
  忽于此时,堂外传来笑语声,一少年道:“三位师傅,小可能否进去一观绝技?”
  一人洪声道:“慕名前来讨教的,月有数起,你要想看就进去看吧。”
  顷刻,相继走进五人,前三人年纪都在三、四十左右,后跟两位少年;一位即是适才说话的少年,年约十七,锦袍绣带,玉佩坠腰,显是贵胄子弟。另一位厮役装束,只有十五,跟在贵胄少年的身后,当是贵胄少年的随行小厮。
  那黑衣人听得人声,转过身体,他本来坐朝内方,这一改变方向,目光炯炯的望着进来的人。
  前行三人即孟英杰的三位弟子,大师兄名叫盖晓天,二师兄侯玉麒,三师弟倪又明。三人武功虽高,还好无什傲气。
  那盖晓天抱拳道:“劳尊驾久候,得罪,得罪。”
  侯玉麒说明道:“在下师兄弟三人作客九门提督府,是故有劳尊驾久候。”
  那黑衣人神情淡然道:“赵某,山中野人,久仰孟家快活剑法,前来讨教。”
  盖晓天望了望黑衣人的两把长剑,向倪又明道:“师弟,你去会他。”
  那黑衣人貌不惊人,他只报“赵某”两字,显非有名高手,名家前来讨教,自会报出他的全名,好教对方知道自己并非无名小卒。
  而江湖无名之辈,或新出道的剑手,报出名来,人家也不知他是何许人也,所以这等人前来讨教,多半不愿报出自己的名字。
  倪又明对无名的剑手,不太感到兴趣,懒洋洋地接过送来的木剑,剑身一竖,道声:“请!”
  那黑衣人却不接送到身旁的木剑,更不起立,左手摸到身后,抽出那把横放的长剑,向前一指,也道声:“请!”
  倪又明脸色微变,倒不是因见对方不用木剑而起恐慌;他根本不在乎一位无名剑手的讨教,心想:你就是同时拔出两把真剑,我一把木剑足够降服你。
  他见对方不起立,而要坐着打,这不是存心轻视自己吗?
  倪又明道:“尊驾脚下是否不便?”
  黑衣人摇了摇头,又道声:“请!”
  倪又明几乎冲口骂出“不自量的家伙”,但他自恃名家弟子,名家要有名家的风范,忍着怒气,说道:“尊驾脚下若无不便,还请站起。”
  那黑衣人傲然道:“倘若你是孟英杰本人,我自然站起。”
  话里意思:可惜你是孟英杰的徒弟,不够资格令我站起来同你斗。
  这种话听到从无败绩的倪又明耳中,肚子差点气炸,叫道:“好啊!”
  盖晓天突然道:“师弟,何必跟这种目中无人的狂夫斗气,给他几招剑法瞧瞧!”
  倪又明暗哼一声,忖道:“我虽手持木剑,也要教你不死即伤!”
  他起了毒心,不再客气,一凝神,一运气,木剑向前一挺,“飒”地使出一招极凌厉的快活剑法。
  黑衣人眼观鼻,鼻观心,那模样就像要硬挨一招似的,绝无出剑还招的征象。
  站在一旁的贵胄少年“啊”的一呼,没学过武功的他亦看出黑衣人要糟,倪又明那招木剑定要击伤他!
  跟着贵胄少年的一呼,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呼,可不像贵胄少年所料想,而是出招攻击的倪又明突然抱着右胛骨,滚倒地上。
  贵胄少年大感意外,忖道:“咦!这是怎么回事?”
  侯玉麒急忙抢上,抱过业已痛得昏迷的三师弟。
  盖晓天脸色铁青,却不由他不赞佩黑衣人的剑法,板着面孔道:“阁下好快的剑法!”
  黑衣人脸上毫无喜悦之色,反手插剑回鞘,那剑鞘放在身后地上,却头不回一下就插了进去,其手法之俐落真比一般剑手双手拿在眼前插,还来得快!
  这一手绝妙的插剑手法同样的使盖晓天赞佩不已,侧首问道:“又明伤得如何?”
  侯玉麒验过倪又明的伤势,悲声道:“右胛骨全碎,此生怕不能再使剑了!”
  盖晓天双眉一挑,怒声道:“姓赵的,你未免过于狠毒!”
  黑衣人冷冷道:“狠毒的是你师弟,赵某接不了他那招,只怕倒在地上的是我!”
  侯玉麒悲痛师弟的伤势,大喝一声,抓起地上的木剑,一记快招急砍黑衣人的右胛骨,黑衣人纹身不动,任他砍在右胛骨上。
  侯玉麒一招得手,正庆幸自己替师弟报了仇,陡见黑衣人不但没有倒下,左手一反身后,出剑、回剑,不过一瞬时间,而侯玉麒也是一声凄厉的惨呼,抱着右胛骨昏倒地上。
  贵胄少年这次看到黑衣人出手了,可是,他怎么伤了侯玉麒,又怎么插剑回鞘,却是一点也没看清楚。
  致于黑衣人受了侯玉麒木剑一拍,浑若无事般,更令贵胄少年诧异万分,心忖:“莫非他那右臂铜打铁铸的?”可惜黑衣人的衣袖遮掩了整条右手,不然倒可看出端倪。
  盖晓天的脸色由铁青转变成苍白,他紧咬牙根,怒目一瞪黑衣人,蹲下身验知侯玉麒的右臂也完了,将来纵能治好再也甭想使剑,不由从牙缝中拼出两字:“好……好狠!”
  黑衣人连伤两人,毫无怜悯之色,傲然说道:“我要真狠的话,哼,哼!也不会只用剑背!”话虽狂傲,却是实情。
  黑衣人要是手下不留情,不用剑背而用剑锋的话,此时定然鲜血遍地。
  侯、倪两人的右臂与身体分了家,那是笃定一生残废,现在嘛,还有治愈的希望。
  盖晓天双掌一拍,堂外掠进两位年轻弟子。
  盖晓天道:“把你们师叔抱到后堂去。”
  那两位弟子抱走昏迷的侯玉麒、倪又明后,盖晓天脱下长袍,叫道:“拿我剑来!”
  堂外一名弟子捧来一柄雪亮的钢剑,盖晓天接到手,“飒”“飒”凌空挥了两下,怒吼道:“姓赵的,咱们来拼个死活!”
  黑衣人冷漠道:“你也想与两位师弟同样下场么?哼,但这次你用的是真剑,既存心要杀我,败了的话就甭想活命!”
  盖晓天听得心神一震,自知绝无战胜的可能,顿生怕死之心,退了一步。
  黑衣人冷笑道:“还是叫你师父出来!”
  蓦听堂外走来一人道:“家父外出,一月才回。”
  黑衣人拾头看去,见进来的人三十来岁,文质彬彬,一脸书卷气,显是成天与诗文打交道的书生。
  他身后跟着一位活泼天真的小姑娘,十二岁不到,身着鹅黄短衣裤,衬着那张吹弹得破的小脸蛋,人见人爱。
  那小姑娘接道:“我爷爷不在家,就有人来欺负咱们了。”
  那书生回头道:“小凝,不要你说话!”
  黑衣人听书生说孟英杰不在家,好生失望,摇头道:“赵某人今日白来一趟了。”
  说罢,拿起身后长剑,盘膝站起,盖晓天站在他身前,他看也不看,大步走过。
  盖晓天忌惮他,他走过竟是不敢阻拦,反而侧身一让。
  黑衣人朝堂外走来时,书生有意挡在当中,一揖道:“尊驾这就走么?”
  黑衣人冷冷道:“一个月后孟英杰回来时,再来领教。”
  那书生道:“尊驾重伤我两位师兄,请问如何交待?”
  黑衣人脚步一停,冷眼一瞧那书生,说道:“交待?莫非要我赵某人到公堂走一趟?”
  那书生道:“北京是天子脚下,尊驾重伤两人,在王法上讲,是不能一走了之的。”
  黑衣人仰天打个哈哈,道:“那么我等在这里,由你们叫来公堂差人抓我如何?”
  那书生目光望向盖晓天,盖晓天以为他示意自己去叫差人,心想武林中私相比斗那有报官的道理,慌忙走来道:“诗贤弟,这不可以。”
  那书生是孟英杰的独子,只因孟英杰对外宣称:自己的儿子学文不学武,所以孟英杰虽有个独子,江湖上少有人知,反是孟英杰的三位徒弟声名响遍江湖两道。
  孟诗贤道:“什么事不可以?”
  盖晓天道:“武林的规矩,双方比斗无论死伤,不能报官,报官要遭耻笑。”
  他只当师父这儿子天天读书,完全不涉有关武学一方面的规矩,所以把这学武之士人人皆知的规矩说出,俾免闹出笑话。
  孟诗贤摇头道:“这规矩我知道,小弟没有请师兄报官的意思,而是想借师兄的钢剑。”
  盖晓天一怔,微抬手中之剑,呐呐道:“你,你借钢剑,意欲何为?”
  孟诗贤淡然说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言罢,不等盖晓天同意,伸手拿去。
  盖晓天欲待不给,忽见孟诗贤的手法快速迅捷,大惊之下,钢剑已到了孟诗贤的手中。
  黑衣人一见孟诗贤的夺剑手法,目光一亮,哈哈笑道:“好手法!孟英杰不在家,会会他儿子也成。”
  孟诗贤一剑在手,斜垂于地,凝视黑衣人道:“尊驾只要胜得了我,便不用再见家父了。”
  黑衣人冷笑道:“孟家快活剑法素称不破的剑法!”
  孟诗贤道:“不破的声誉能否继续维持下去,在此一斗!”
  黑衣人神情肃然道:“你真敢替令尊担代么?”
  孟诗贤道:“在下随父习剑二十余载,深信已得家父剑法的精髓,自然敢做此担代!”
  黑衣人大声道:“好!咱们好好比一场!”
  说罢,左手长剑一挟胁下,从怀中抽出一条黑丝带,将他披散的长发束扎好,以免比斗时,因长发的飞飘妨碍自己的视线。
  孟诗贤更不敢托大,脱下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白色的长衫衣裤,他女儿孟小凝递来一条白丝绦带,帮她父亲束紧长衫。
  盖晓天可看呆了,见他两人斗前慎重其事,再想不到孟诗贤已跟师父学了二十余载的剑法了。
  他想不透师父为何隐瞒此事,显然孟诗贤白天学文,晚上偷偷跟他父亲学剑,所以无人知晓,只当孟诗贤是个一年到头关在书房中的书生。
  双方束扎停当,面面相对,一场剧烈的剑斗即将开始。
  黑衣人为示公平起见,肃然说道:“孟公子,我右臂是条铜铸的假臂,这点要跟你说明。”
  孟诗贤点头道:“多谢阁下言明。”
  盖晓天才明白黑衣人的右臂中了侯玉麒木剑一击,不受伤的原因,忖道:“果然是铜打铁铸的,奇怪?这黑衣人只有一臂,为何偏使双剑呢?”
  他奇怪,其他在场观斗的人不也同他一样?不由都向黑衣人背在背上的长剑望去,心想:“不知他如何使用那把长剑?”
  唯有孟诗贤根本不理黑衣人背后的另一柄长剑,比斗一触即发前,他不敢丝毫分心。
  双双对峙盏茶时间,孟诗贤右臂微微一动。
  黑衣人左手长剑仍插在剑鞘中,孟诗贤一动,他迅若雷电的拔出剑来,但因右手铜臂丝毫不能相助的原因,剑出,剑鞘向一侧飞去。
  那剑鞘未落地,黑衣人倏瞬间攻了三招,其快其速,武功差一点的人不要说抵挡,什么样的招式都无法分辨。
  贵胄少年啊的一声中,只当孟诗贤要跟侯、倪两位师傅同样遭遇时,却见孟诗贤从黑衣人无数剑影中跃出。
  连盖晓天都当孟诗贤完了,岂知孟诗贤神色从容自若,一顿后主动攻上,竟然出招亦是快得令人无法分辨。
  此时只见战阵中一白一黑,互相缠斗,谁也看不出谁在攻谁,或是使的什么招式。
  唯有盖晓天他一个人,隐然可辨孟诗贤使的亦是快活剑法,可是比起自己,不但快上数倍,精妙也数倍有余。这才是孟家真正不破的快活剑法!
  盖晓天自叹弗如,心想自己跟师父学了二十年的剑法,自以为从无敌手。
  岂知跟孟诗贤比起来,真有天渊之别!
  不过顿饭时间,也不知双方交手多少招,蓦听一声低沉的哼叫,两条人影分了开来。
  从战阵中分开的黑衣人,额头上沁出粒粒汗珠,凛然站立,月光如电的逼视孟诗贤,左手一剑垂系手掌上,另外一剑紧握。
  他背后的长剑出手了,何时出手,无人知道,但有一点可以想到,即是他第一把剑射出时,迅拔第二把剑,然后双剑合璧。
  等黑衣人一拉那条垂系掌中的细长链子,收回第一把剑时,孟诗贤“嘭”地栽倒地上!在孟诗贤栽倒的瞬间,谁都看到孟诗贤胸口白衫上,一道尺长的划口,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孟小凝一声尖叫,随着父亲的栽倒,扑到孟诗贤的身上。
  她扶起父亲,血不停的流,浸染了孟小凝一身,孟诗贤躺在女儿膝上,勉力睁开眼睛,微弱的说道:“告……告诉爷爷……是……是……双流剑……”一句话说完,怅然长逝!
  他死前一刻,甚懊悔不听父亲孟英杰的话,因一时之忿,暴露了暗习二十余载的剑术武功,结果却死在孟英杰所担心的双流剑下!
  孟小凝知道父亲死了,她母亲早去世,如今变成无母无父的孤儿了。
  可是她小小年纪,一竟没有哭泣,放下父亲的尸体,从孟诗贤手里拿下钢剑,一翻,一挺间,跃起身来,扑向面有悔色的黑衣人。
  黑衣人将第二把剑插回身后,急速跃到一旁,躲开孟小凝的一扑。
  孟小凝扑了个空,右手钢剑斜斜一挥,使出一招极凌厉的快活剑法。
  盖晓天更想不到,连师父的孙女也学了剑术,而且……
  黑衣人让了一招,弓身拾起剑鞘,插回第一把剑。
  可是,这一瞬间孟小凝快攻了九招,等黑衣人插好剑,不禁已退了九步。
  她,只有十一、二岁的孟小凝,比学了二十年的盖晓天,其出招之快之妙,竟不逊色。
  是自惭,也是暗恨师父不公,未将快活剑法的精髓传授自己;盖晓天既不悲忿师父独子之丧,也不出手相助师父唯一的独孙女。
  黑衣人让了十余招后,已有怒色,蓦然拔出第一把剑,磕飞孟小凝的钢剑,孟小凝失剑后,仍然不退,空手展出孟家第二种绝技逍遥掌法,急如骤雨般,飞快拍去。
  黑衣人决不好意思持剑与个空手的小姑娘相战,既不攻也不守,孟小凝攻了十余招掌法,他又退了十余步。
  退到大堂尽头,黑衣人火了,一剑挥出。
  就于此时,站在贵胄少年身后的小厮喝道:“不要脸!”
  他健步如飞抢上,却见黑衣人那剑只是虚晃吓唬孟小凝而已,倒不是真不要脸。
  孟小凝兀自不知死活的攻向黑衣人,那小厮怕孟小凝把黑衣人逼急了,狗急还会跳墙,到时黑衣人免不了会打伤孟小凝。他于是劝道:“小姑娘,请息手。”
  孟小凝因丧父悲痛,理智泯灭,回头骂道:“臭小鬼,不要你管!”话中,双掌攻势不停。
  黑衣人左闪右避,又气又急,叫道:“小鬼,把这小丫头拉开,否则莫怪我一脚踢开她了。”
  那小厮见孟小凝掌法凌厉,毫无破绽,黑衣人不踢开她还当真无法从容退出;他怕黑衣人就要踢出,一急下,双臂抱出,竟在孟小凝毫无破绽的掌法中,把孟小凝牢牢抱住。
  孟小凝被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少年抱住,羞怒道:“放……放开我!”
  那小厮道:“你,你要爱惜自己的性命,我,我才放。”
  孟小凝听他话意要自己罢手不攻杀父仇人,这那能答应,一运气,猛力一挣。她只当一挣下,一定脱身,那知纹丝不动,那小厮牢抱如故。
  这看在黑衣人眼中,暗吃一惊!
  他从孟小凝掌风中知道孟小凝功力不弱,至少练了七、八年的内功,而这小厮功力更是不弱哩,以他十五岁年纪,除非一出娘胎就练内功,否则,那有可能在孟小凝猛力一挣下,纹丝不动呢?
  那小厮劝道:“小姑娘,令尊死在战阵中,这可怪不得黑大叔啊,须知令尊胜了,那黑大叔可能死在令尊剑下。”
  黑衣人暗骂道:“这小鬼明知我姓赵,怎么喊我黑大叔?”
  其实他并不黑,皮肤还蛮白的。
  孟小凝不听劝,连挣三挣,却仍是纹丝不动。
  那小厮又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姑娘,你要仔细想想!”
  黑衣人又暗骂道:“好小鬼,竟然教唆孟诗贤的女儿,以后再来找我报仇!”
  那黑衣人自负得紧,骂只骂在心里,忖道:“我赵大鹏光明磊落,小丫头,将来长大学成武功,就是杀死了我,我也不懊悔叫冤!”
  他,就是下雪山,弃别雪昭华十五年后的赵大鹏。
  赵大鹏是名门弟子,除对雪昭华外,倒的确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换了旁人,早就一剑斩了孟小凝,免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孟小凝一方面是泄气没挣开人家的紧抱,也是领悟那小厮的话意,暗忖:“对,我此时跟那杀父仇人拼命徒自送死,只要留得命在,将来何愁报不了父仇?”
  小心灵上深埋尔后复仇的种子后,便软弱道:“我,我听你话……”
  那小厮见她听自己劝,即刻放手后退。
  孟小凝深痛严父兼慈母的父亲之丧,虽打定主意以后报仇,却忍不住悲痛,转身奔到父亲身前,抱尸痛哭。这一哭如江河泛滥,声音好不凄恻!
  一刻后,孟小凝哭声渐低,但那呜咽声却更令人酸鼻。
  赵大鹏眼见孟小凝如此伤痛,懊悔已不及,只怪第二把剑能发不能收,出剑必定杀人,他不是嗜杀之人,自会留给孟诗贤一条活路。
  他暗暗摇头,呆站一刻后,插剑回鞘,大步走去。
  未出大堂之门,那贵胄少年抢上,一揖道:“师父请留步!”
  赵大鹏怒目回道:“谁是你师父!”
  那贵胄少年搬出父亲的名衔,说道:“小可北京九门提督之子。”
  赵大鹏不悦道:“你是皇帝的儿子又怎么了!”
  那贵胄少年听到这句话还不知好歹,又一揖道:“家父最敬重武学之士,小可幼年时家父就想替我找一个名门之师,可惜……”
  赵大鹏冷冷道:“你武功已经练得不错,还可惜什么?”
  他以为贵胄少年的小厮武功不弱,自然主人武功更是不弱了。
  贵胄少年一怔,摇头笑道:“小可还没拜师。”
  赵大鹏自然是不会相信的,不知那小厮会武功,贵胄少年根本不晓得,笑道:“敢情未遇明师,所以还没拜师么?”
  贵胄少年忙点头道:“正是正是,可惜江湖上尽是浪得虚名之辈,所以家父一直没替小可找到一位师父,后听说本城孟英杰是把武功好手。”
  赵大鹏冷笑道:“所以令尊今天请孟英杰三位徒弟作客,好教他们在师父面前说项是不?”
  贵胄少年又点头道:“师父神机妙算,猜得不错。”
  这贵胄少年不愧官宦之子,还未做官,已学到为官拍马逢迎的本领。
  可惜赵大鹏不识相,不会戴这种虚伪的高帽子,斥声道:“你再叫我师父,小心撕你的嘴。”
  贵胄少年慌道:“是,是,家父九门提督……”
  赵大鹏怒喝道:“别抬出你父亲的官衔吓我!我问你,你想拜我为师么?”
  贵胄少年躬腰道:“正是,正是,但不知师……不,但不知前辈收不收小可?”
  赵大鹏冷笑道:“照你骨骼资质是学武的上驷之材。”
  贵胄少年以为有希望,大喜道:“盖、侯、倪三位师傅也曾这么说,向家父一力保证,他们师父孟英杰一定收我!”
  赵大鹏道:“那不就成了,等孟英杰回来,你拜他为师就是!”
  贵胄少年以为对方误解自己的话意,忙补充说明道:“盖、侯、倪三位师傅说他们师父已宣布不再收徒,可是他们有信心,只要孟英杰见到我,一定破例相收,这证明小可确是学武的上韧之材。”
  赵大鹏冷眼望了望,颔首道:“这点你倒可以夸口,如今只要孟英杰能收你,你足可安心向他学艺,要知孟家快活剑法……”
  贵胄少年急忙插口道:“不行,不行!”
  赵大鹏见他无礼的打断自己说话,不悦道:“什么不行?”
  贵胄少年道:“孟英杰亦是浪得虚名之辈。”
  赵大鹏冷笑道:“怎么见得?”
  贵胄少年道:“孟英杰若非浪得虚名之辈,他家快活剑法便不致败在前辈剑下了。”
  赵大鹏道:“错了,不谈孟家三位无用的徒弟,孟诗贤的剑法在武林中来说已是难有敌手,我不过侥幸得胜。”
  贵胄少年使出家传的本领,笑道:“前辈志谦了,明眼人皆可看出前辈的剑法远胜快活剑法,只有前辈的剑法难有敌手,前辈胜得轻易,快活剑法在前辈手下不足道哉!”
  赵大鹏道:“这么说,你认为天下明师唯我一人啰?”
  贵胄少年以为拍出效果来了,大喜道:“正是,正是,天下唯您老人家可收我这上驷之材!”
  赵大鹏道:“资质好的徒弟,人人想收,我不例外。”
  贵胄少年就要磕头拜师,但才屈下一膝,赵大鹏道:“且慢拜师!”
  贵胄少年慢慢站直,问道:“前辈是不是谈拜师的条件?”
  赵大鹏听他以买卖条件来谈拜师,大是恼怒,却不发作,说道:“没有,以你家的声势,我收你为徒,自然少不了富贵荣华。”
  贵胄少年喜孜孜道:“这个当然,家父……”
  赵大鹏手一伸,阻止他说些令自己气恼的话,道:“没有条件,却有一项我定下的规矩!”
  贵胄少年道:“规矩!什么规矩?”
  对有钱有势家的子弟来说,收徒还有规矩确是一件新鲜的事儿。
  赵大鹏道:“我的规矩不像一般收徒规矩,什么戒杀、戒淫啦,你只要有资格能跟我学本领了,以后出师,无论做什么事,我不闻不问。”
  贵胄少年心想:“这倒好,将来少了一层约束,出师后大可为所欲为。”
  赵大鹏道:“我的规矩,徒弟要跟师父一样!”
  贵胄少年道:“什么事情一样?”
  赵大鹏道:“不是事情,而是遭遇,我的遭遇令我断了一臂,那么我徒弟虽无我的遭遇,也要有我遭遇的结果。”
  贵胄少年听的一惊,问道:“前辈是说只有断了一臂的人才能拜前辈为师?”
  赵大鹏冷冷道:“不错,你想拜我为师,先砍断自己的右臂!”
  贵胄少年吓得急退一大步,赵大鹏见状哈哈笑道:“怕了么?怕痛的话,就不要拜我为师!”
  贵胄少年忽然想到这可能是种相试,对方在试自己有没有诚心,于是胆子一壮,跪下双膝。
  这倒出乎赵大鹏意料,问道:“你当真拜我为师吗?”
  贵胄少年咬着牙,一点头,态度蛮坚定的。
  赵大鹏冷笑道:“那你先得砍断自己右臂!”说着,抽出剑来,掷在贵胄少年身前。
  贵胄少年心想:这既是相试,我要表现真切些,于是毫不考虑的抓起剑来,便向自己右臂砍去。
  这可吓坏了那小厮,飞步抢上,抓住贵胄少年持剑的右手,叫道:“少爷,不可!”
  贵胄少年装作蛮有一回事,大叫:“让开!”用力一夺,但那能夺开那小厮的铁掌,那小厮到底年幼,不知他少爷做假,紧抓不放。
  老于世故的赵大鹏,焉有不知那是做给自己看的道理,还以为小厮帮他少爷做戏,一脚踢翻那小厮。
  那小厮背对赵大鹏,不防赵大鹏会踢自己,这一踢个正着,赵大鹏何等功力,立时成了滚地葫芦。
  那小厮滚了两滚,跃起身来,却从怀中掉出一物。
  赵大鹏骂道:“小鬼,谁要你来帮忙做戏!”
  蓦地看到从他怀中掉出之物,仍在滚动,“咦”了一声,一步抢上,拾起那颗通体火红的圆形之物。
  握到手中,心里有数,即刻向那小厮看去。
  那小厮见自己心爱之物,到了赵大鹏手中,急叫道:“还我珠子!”
  赵大鹏故意道:“这珠子蛮好玩的,卖给我吧!”
  那小厮断然道:“不卖!”
  赵大鹏道:“我出一百两银子买。”
  盖晓天看到眼里,心想:“一颗珠子那有值一百两的道理?”
  那小厮不为一百两银子所动,大叫:“不卖就是不卖,一千两……”
  赵大鹏截口道:“一千两也成,呶,这是一千两银票,咱们银货两讫!”说着,当真掏出一大把通汇的银票,向小厮掷去。
  这现象,贵胄少年也看得暗惊不已,心忖:“最贵重的夜明珠也不值一千两银子啊?”
  那小厮拾起银票,递回赵大鹏道:“我是说一千两、一万两也不卖!”
  赵大鹏以一千两银子买颗珠子已是奇了,而那为人奴仆的小厮不卖,更是令人大奇。
  赵大鹏倒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收回了银票,还回珠子,蔼声问道:“小兄弟,你为什么不卖?”
  那小厮眼眶一红,说道:“这是唯一能令我怀念母亲的事物。”
  当下小心翼翼的收回怀中。
  赵大鹏心中一动,问道:“令堂去世了么?”
  那小厮点了点头。
  赵大鹏叹了口气,更是慈蔼道:“小兄弟,你贵姓啊?”
  那小厮见赵大鹏对自己改了态度,倒不记恨他适才踢了自己一脚,答道:“我姓雪。”
  赵大鹏闻言,虽已猜到,此时听他说出姓“雪”,仍不禁如被雷轰一般,全身一震。
  那小厮没注意赵大鹏神色大变,回身道:“少爷,起来吧!”
  贵胄少年道:“雪平西,没你的事,站开!”
  那小厮雪平西劝道:“少爷,这姓赵的不是好人,自己断了右臂,就想报复天下,少爷没看他连击伤了侯、倪两位师傅的右胛骨吗?天下没有想收断臂的徒弟,唯他是个怪人,我看他有儿子的话,也想把儿子的右臂拗断!”
  赵大鹏轻喝道:“胡说!”
  雪平西转过身来,大胆问道:“就算胡说,那你为何非要徒弟同你一样不可?”
  赵大鹏望着雪平西那双大眼,越瞧越像自己的一双大眼,但比自己好看点罢了,为辩明雪平西误解自己有变态的报复心理,解释道:“我的剑法为左臂剑法,要想学我剑法,有了双臂反而分心,不能专一,所以想做我徒弟,非独臂不行,我可不是什么怪人,更没有报复天下的心理。”
  说到此,向贵胄少年一抬头道:“快动手吧!”
  贵胄少年明白对方不是相试,而是确要自己砍掉右臂后才收,吓得急忙弃剑,爬起道:“我不拜你为师了!”
  赵大鹏大笑道:“不拜不行,我收你做徒弟做定了!”
  贵胄少年吓得脸色苍黄,连退三步,吃惊道:“为,为什么?”
  赵大鹏脸色一扳,煞有其事道:“谁教你资质好啊,你这种徒弟,人人想收,机会不能错过啊,快过来,你不敢砍断自己右臂,我来帮你砍!”
  贵胄少年见他拾起长剑就要动手砍的意思,抱头鼠窜,此时就是天下第一的剑法,他也不敢学了。
  雪平西见少爷吓得逃走,就要追去,赵大鹏柔声喊道:“赵平西,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雪耳西回头问道:“你在跟我说话么?”
  赵大鹏满脸慈笑的点了点头。
  雪平西道:“那你弄错了,我不是姓赵,我姓雪。”
  赵大鹏摇头道:“你母亲姓雪是不?”
  雪平西大奇道:“咦?你怎么知道的!”
  赵大鹏暗暗一叹,强打笑容道:“我问你,天下有没有跟母亲姓的道理?”
  雪平西黯然道:“我没有父亲,只有跟母亲姓了!”
  赵大鹏心中一痛,真想搂抱雪平西,跟他细说内情,但怕雪平西吓着了,又怕说出详情,他不谅解,于是忍住相认搂抱的意念,想先跟他建立起感情,再慢慢跟他说明,当下道:“谁说你没有父亲,我知道你父亲姓赵,所以我喊你赵平西。”
  雪平西不信道:“你认识我父亲?那么我问你,我母亲叫什么名字?你真认识我父亲,应该知道我母亲的名字。”
  赵大鹏道:“这个当然,我与你母亲相交二年余,岂有不知她名字的道理!你母亲叫雪昭华是不?”
  雪平西摇头道:“错了!”
  赵大鹏又道:“你母亲另有一个名字,叫雪衣娘是不?”心想这一定不会错了。
  那知雪平西又摇头道:“你在瞎猜,你根本不知道我母亲的名字,更不会认识我父亲。”说完,掉头就走。
  赵大鹏大急,一个箭步抢上,问道:“那你母亲到底叫什么名字?”
  雪平西住身道:“我不跟你说,你不是说跟我母亲相交二年余吗?你既认识她,何必问我!”
  赵大鹏急得抓头道:“敢情令堂还有一个名字,这第三个名字,偏偏我不知道,可是,我不骗你,我的确跟你母亲相交了二年余,而你父亲姓赵,我是最清楚的。”
  当然啰,他不清楚自己姓什么,谁还清楚?
  雪平西不耐烦道:“我不跟你瞎扯,你想打我主意,故意拉交情,你看错人了,我雪平西年纪虽小却不受骗。”
  赵大鹏哑然失笑,心想:“这小鬼,把他父亲当做想骗他避尘珠的骗子了!”
  他摇头道:“谁打你主意啊!我就是打主意也不打你那颗珠子的主意。”
  雪平西道:“那你瞎缠我,想打我什么主意?”
  赵大鹏听雪平西说自己在瞎缠他,苦笑道:“这也不算打你什么主意,不过想收你做我徒弟罢了。”
  雪平西大吃一惊,忙摇手道:“我又笨又蠢,你可千万不要找错了人!”
  赵大鹏道:“你资质并不下适才那位公子哥儿。”
  雪平西想学他少爷一溜了之,口中敷衍道:“是说我家少爷吗?”
  赵大鹏道:“什么少爷!他根本不够资格做你少爷!”心想:“我的儿子只有做别人的少爷,没有别人做他少爷的福份!”
  赵大鹏正气愤着,雪平西抓着机会,从他身旁一溜,奔出。
  赵大鹏早从雪平西的眼色中看出他想逃的意思,见他一到身旁,出掌抓去。
  那知雪平西身法滑溜已极,竟是一掌抓空!
  赵大鹏微微一惊,反身,出掌如电,再度抓去。
  这第二掌,赵大鹏使出用剑的快速手法,而雪平西的功力还未达到“听风辨位”的地步,赵大鹏在他身后出掌,虚实莫测,他向右边一闪,却恰好落到赵大鹏声东击西的掌中。
  赵大鹏像抓小鸡般,牢抓雪平西颈后“大椎穴”,“大椎穴”乃三阳督任脉所会,再高的功力被抓着,亦是全身动弹不得。
  雪平西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我决不拜你为师,我不愿做个残废人!”
  赵大鹏见雪平西要逃避自己,很是伤心,故意吓他道:“不拜不行,做残废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雪平西到底是个十五岁不到的少年,一想赵大鹏要拗断自己的右臂才收徒,不由哭叫出来。
  赵大鹏正要带走雪平西,蓦听一声娇叱道:“恶人,放下他来!”
  孟小凝伏在父亲尸身上哭泣,哭到后来,眼泪哭干了,抬头正见赵大鹏要带走雪平西。
  心想:人家等于救了我一命,此时他有难,自己该当救他!
  她幼小心灵激起侠义心怀,不考虑自己与赵大鹏武功差得多远,抓起钢剑掠来。
  赵大鹏大笑道:“小丫头,我偏不放!”
  孟小凝一剑刺出,赵大鹏飞掠疾退十数丈,来到孟府大门旁,笑声不歇道:“小丫头,跟你爷爷好好学剑,五年后,我命这徒儿来跟你较量!”
  孟小凝追到,再一剑刺出。
  赵大鹏飞身掠上孟府外一棵大树上。不等孟小凝跟着追来,他已挟着雪平西,飞逸而去。
  
  第二章 清明故地重相逢
  五年后。
  清明。
  破晓时分。
  从北京城广安门,第一个出城的,是位骑着白马,一身素服的姑娘。
  北京权贵豪门的千金小姐决不会骑马出城的,但这骑马的姑娘虽不是豪门贵女,北京城里的居民大都认识她,谁都知道这位既标致又可爱的姑娘是孟老爷子的孙女。
  因为那闻名大江南北、黄河两岸的孟英杰孟老爷子常常带着这位孙女出游。
  可是,像今天这样,孟小凝一个人出城却是少见的。
  本来孟英杰说好由两名徒弟即孟小凝的师叔陪同她出城,但今天一大早,孟小凝见她两位师叔中一位还没来,就懒得等,偷偷一个人溜出城来。
  她心想:“今天清明节,我到爹爹坟前扫墓,得起个早,何必师叔们相陪?”
  孟英杰独子孟诗贤葬在广安门外五里地的一块茔地上,从广安门到茔地,马儿不急驰得半个时辰。
  孟小凝出城不久,忽听后头一匹快马赶来,她眉头微蹙,以为爷爷发现自己一个人出城不放心,派盖师伯追来了。
  当下回头望去,却不是盖师伯,而是一位高大的英俊青年,骑着一匹纯黑的骏马驰来。
  见不是盖晓天,她未仔细端详马上那位黑衣骑士,矜持的转回头,不急不缓的策马前行。
  那黑衣骑士追到孟小凝的马后,突然一勒马口,使急驰的马儿缓下步来,喊了声:“姑娘……姑娘……”
  敢情那黑衣骑士人虽高大,面皮却嫩,喊了声姑娘,那下面的问话便呐呐的出不了口啦!
  对于跟上来喊“姑娘”,而又一时话难出口的人,她孟小凝碰得多了,于是依偿例来个不闻不理,给他没趣,教他碰了钉子自动走开。
  倘若是盖师伯陪着的话,早向那黑衣骑士呵斥,叫他“少噜嗦”,可惜今天没人陪着,而那黑衣骑士亦不识趣,人家不理他,他仍紧跟在马后。
  孟小凝此时倒懊悔没同盖师伯一起出来,心想:“这又是一个外乡人,不知厉害,想找机会搭讪。”
  本地人知道她孟小凝的名头自然不敢,谁敢跟在孟老爷子视若掌上明珠的孙女儿后头啊,就是借了豹胆,吃了虎心也不敢啊……
  那黑衣骑士过于腼腆,一句问话既难出口,见人家头也不回就更难开口,不知他存何居心,默默地跟在后头。
  此举说来,对一位黄花闺女实在无礼,胆子小的,以为他存着歹心,只怕吓得勒马裹足不前了。
  但孟小凝艺高胆大,心想:跟吧,只要敢对本姑娘无礼,就教你知道厉害!
  心意既定,脚下一催白马,快驰起来。
  那黑衣骑士生怕孟小凝飞了似的,人家一快,就跟着快,而且接个首尾不离,远看来,像一对情侣互相追驰。
  孟小凝快驰不停,一刻后驰到一个小岔道口。
  那小岔道两旁密生丛林,尽头有块广大的茔地,只因时间还早,岔道上见不到一个进去扫墓的人。
  到此孟小凝生起警惕之心,心想:这岔道甚长,我要小心着了。
  她怕到这小岔道内,那黑衣骑士要开始无礼。
  当下转进小岔道时,马行微缓。
  这一来,那黑衣骑士有了机会,一带马缰跟着转进时,鼓起勇气问道:“姑……姑娘敢问去扫墓么?”
  孟小凝心道:“废话,清明一大早到坚地去,不扫墓作什?”她认定那黑衣骑士有意搭讪,仍是不理。
  见人家又是冷漠不理,那黑衣骑士一窘,呐呐道:“在下,也来扫墓……”一想不对,这“扫墓”两字用得不大恰当,赶忙住口。
  孟小痴心道:“原来也是扫墓的,我倒错怪他了。”顿时心中释然,颇对适才的怀疑暗暗起了歉意。
  那黑衣骑士还想说话,却见孟小凝又一催马,快驰而去,他望着孟小凝的背影,微微一叹,觉得自己太差劲了,怎么不敢同她说明自己是谁呢?
  孟小凝驰过岔道,见黑衣骑士没有跟来,微觉惆怅,转念想道:“他一会儿就会过来,但不知他是那家子弟,扫祭何人之墓?”
  丛林外头,茔地上坟墓无数,杂乱无章的排列着。
  孟小凝下马,牵着马缰,迳向她爹爹的墓前走去。
  一边行走,脑海中升起那黑衣骑士英俊的容貌,只觉这容貌甚为眼熟,但不知何时何地见过呢?
  来到一座修建颇为宏伟的坟前,孟小凝系好马缰,从马上拿下剪除杂草的器具,以及早备好的酒馔、纸钱等物。
  因她每月必来一次的缘故,孟诗贤坟上杂草不多,她修剪了一会功夫,便把酒馔摆好,开始祭墓了。
  烧完纸钱,她正坐在墓前对着爹爹的墓碑发呆时,听到有人走来的脚步声。
  她侧头一看,又是他!不由心头一紧,以为他并非扫墓,否则为何不去扫墓,却向爹爹的墓前走来?
  这时空旷的坚地上,只有他们两人,她虽不怕那黑衣骑士有何无礼的举动,不由也微微地发慌。
  只见那黑衣骑士手中提着数串纸钱,倒像个扫墓的样子,他将银纸钱放在孟小凝烧过的余烬中,不一会引着,火光上冒。
  人家到她爹爹坟前焚化纸钱,孟小凝虽以为他不存好心,想假借祭墓来跟自己再度搭讪,却不好推辞。心想:“在我记忆中,爹爹显然不识这年轻人,他无缘无故的到爹爹坟前烧纸钱,定然另有存心。”
  一个人“先入为主”的观念,实在可怕,假如孟小凝起先不以为黑衣骑士有意搭讪,便会去猜测这黑衣骑士到底是谁,为何到自己爹爹坟前焚化纸钱?
  现在,她虽觉得黑衣骑士面貌有点熟,却不去猜测他可能是何人,只当他祭墓的唯一原因,是在找机会和自己搭讪!
  纸钱焚化中,突见那黑衣骑士跪下,对着孟诗贤的墓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这一举,孟小凝不觉惊讶了,又见他磕头时一脸虔诚,神情肃然,不由令她甚为感动,忙起立还礼道:“多谢尊驾前来先父坟前祭拜,请问尊驾贵姓大名,俾便小女子有个称呼。”
  那黑衣骑士站起,抱拳道:“小凝姑娘,你不认识在下了么?”
  孟小凝一怔,脑海闪出适才似曾相识的想法,可怎么也认不出眼前此人就是五年前的那位小厮——雪平西。
  这也难怪,相隔五年,两人都长大了。尤其雪平西长得又高又壮,迥异昔年的小厮模样,一时自难认出。
  至于雪平西又何尝能认出孟小凝?孟小凝变得很多,就是打他面前过,他也不能认出,所以知道她就是孟小凝,是在她出城时,她身后有人说道:“咦?怎么今儿个孟老爷子的宝贝孙女一个人出城!”
  凑巧雪平西也要出城,听见那个人如此一说,心中一动,问明那一位出城的姑娘就是孟小凝。
  他出城的目的,是为完成赵大鹏的心愿,赵大鹏懊悔五年前失手杀了孟诗贤,雪平西五年后剑成离别时,吩咐他到北京就至孟诗贤的坟前替自己烧点纸钱。
  雪平西昨晚刚到北京城,问明孟诗贤葬在广安门外,预备今天一大早前去。
  那知孟小凝比他还早,第一个出了城去。
  他只知孟诗贤的墓在广安门外,地点并不知道,本来打算慢慢找,既知孟小凝走在前面,赶了上来。
  心想:“孟小凝出城,那是一定到她爹爹坟前扫墓,我去问她,就省得自己去找。”
  但等他追上,见孟小凝长得美若天仙,一时腼腆得说不出话来,致教孟小凝误会他是那等有话难出口的搭话之徒。
  其后问话时,却怕她知道自己是杀父仇人的徒弟,不敢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来意,仅问了一句毫无一意义的话。
  此时他沉吟一会,毅然说明道:“小凝姑娘,我,我叫雪平西……”
  “雪平西”三字,孟小凝岂会忘记?
  这三字一说出,就使她想起五年前紧抱自己的少年,孟小凝花容泛起两朵红云,“啊”的一声道:“你,你就是那位雪大哥啊!”
  雪平西见她没有反脸,大出意料,而且喊自己“雪大哥”,心头一喜,微笑道:“小凝姑娘你还记得我名字!”
  孟小凝喊人家“大哥”,毫无羞赧怩之态,只因五年前雪平西的种种谈吐措举教她打心底尊敬他为大哥。
  孟小凝望着雪平西那条完整无缺的右臂,笑问:“你后来怎么逃脱那恶人掌握的?”
  雪平西微微一惊,装作开玩笑道:“没有啊?我拜了他为师父!”
  孟小凝一点也不相信,摇头道:“你假使拜了那恶人为师,右臂还想保存么?”
  雪平西听她两度称自己师父为“恶人”,可见内心怨毒之深,万不能说出自己就是他的徒弟。
  他笑道:“我中途骗他要解手,他放开我到树林里解手时,我就偷偷的溜了。”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说,孟小凝竟是深信不疑,笑道:“我就猜到,你一定逃得出那恶人的掌握!”
  自己的师父被人家一再称作“恶人”,雪西平听得心里,自然蛮不是味道。
  突听孟小凝微微一叹道:“不知那恶人现在住在何处?”
  雪平西有心问道:“你想找他么?”
  孟小凝贝齿一咬道:“怎么不想!爷爷带我到江湖上找了他三年,可是毫无消息,那恶人就像已经死了!”
  最后那句话,听得雪平西好不刺耳,苦笑了笑,问道:“你们找到他后,想如何?”
  孟小凝抬头一瞥雪平西,怀疑他问这句话的用意?
  雪平西轻咳一声道:“那是一定要报令尊之仇了!”
  孟小凝道:“这个当然,父仇不共戴天,爷爷传授我剑法,带我各处找那恶人的目的,就是让我报那杀父之仇!”
  不想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孩子也能说出这番恶狠狠的话来,雪平西听得暗暗胆寒,却是不好劝说。
  记得那年自己还劝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话中意思早暗示她以后再报父仇了!
  现在能劝什么,总不能因为自己拜了赵大鹏为师,便教她不要再报父仇啊?
  孟小凝忽然侧耳倾听道:“咦,是谁骑了快马赶来?”
  雪平西也听到,笑道:“咱们来扫墓,自然也有人来扫墓。”
  孟小凝笑道:“雪大哥,多谢你专程赶来先父坟前祭拜。”
  话声才毕,岔道口驰出一位气急败坏的年轻人,远远看到孟小凝,大喊着道:“师妹,快回去,快回去……”
  颠颠仆仆的驰过墓地,奔驰到孟小凝身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道:“师父、秦师叔,他……他们都完了!”
  孟小凝惊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钱师兄,你慢慢说个明白!”
  那年轻人乃盖晓天的徒弟,他咽了一口气,说道:“一大早,大概师妹没离去多久,堂上来了两位女子,一位年纪较老,一位年纪二十不到,那年纪轻的一到堂上,就说要会孟家快活剑法。秦师叔刚从家里来,碰到这件事,便由他出战,那知,那知秦师叔十招不到,败下阵来……”
  孟小凝眉头一皱,心想:“秦师叔虽仅跟爷爷学了五年不到的剑法,已得真传,怎么十招不到便败下阵?”
  那年轻人续道:“后来师父上场,也……也是十招不到……”
  孟小凝芳容失色道:“也败了?”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惨然道:“秦师叔还有活命的希望,师父已经伤重而亡!”
  五年来,孟英杰授了盖晓天快活剑法的不传之秘,五年的苦练,盖晓天深得快活剑,快、活两字的秘诀,迥非五年前的身手可比,那知也在十招内败下阵,实令孟小凝吃惊不已,因她此时的剑法,虽然更得孟英杰的秘传,比盖晓天也高不出多少。
  那年轻人一顿后,啜泣着说道:“师父死了,已无人能够接战那年轻女子,只得请出师祖……”
  孟小凝紧张地问道:“爷爷击败那年轻女子没有?”
  那年轻人摇了摇头。
  孟小凝几乎不相信的惊叫:“真的?”
  那年轻人道:“本来师祖可以胜得那年轻女子,但只战了数十招,随年轻女子一起来的中年女子一看不对,喊下那年轻女子,换她和师祖出战。那中年女子虽与年轻女子使一样的剑法,而且是个独臂,却比那年轻女子剑法高得甚多,我们看师祖胜少败多,师兄弟们私下商定,请你赶快回去……”
  孟小凝听完,心急如焚,跃上马,快马加鞭的向城里驰去。
  雪平西跟着追来。
  不及半个时刻,雪平西随着孟小凝赶到孟家武术堂上,
  只见大堂上围着孟英杰的二代弟子,一位发现孟小凝赶回,喊道:“师妹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赫然三张长椅上躺着三位惨不忍睹的血人儿,孟小凝见她爷爷也躺在红木椅背上,一声尖叫,飞扑过去。
  胡须斑白的孟英杰看到独孙女儿来了,勉强睁开半闭的眼皮,微弱道:“小凝,又……又是双流剑,记……记着你爷爷、爹爹都死在双流剑下,双……双流剑与咱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要……要……”他伤势太重,话难成声。
  孟小凝强忍着悲痛的眼泪,低声说道:“爷爷,小凝知道,小凝会报仇,杀尽会使双流剑的仇人!”
  孟英杰口半张着,似想再说什么,一口气没续上,撒手归去!
  孟小凝泪眼莹然地尖叫:“爷爷,爷爷,爷爷……”
  孟英杰没有动弹,他再也听不到世间的声音了……
  孟小凝泪水夺眶而岀,扑在她爷爷的尸体上,大哭不已。
  雪平西站在孟小凝的身后,他听到了一切,十分不解地忖道:“是谁?是谁?”
  一个独臂女子,也会双流剑法,那她到底是谁?
  孟小凝的哭声响彻大堂,孟英杰的第二代弟子陪她流下伤痛的眼泪。
  雪平西几乎也要流出眼泪揉了揉眼睛,劝道:“小……小凝姑娘,你要节哀,处理善后。”
  孟小凝没理他,哭个没停,她实在太悲痛了,世上仅剩的亲人也死了,焉不悲痛欲绝?
  雪平西唉声一叹,知道劝也没用,黯然地走到另一张长椅前,上面躺着那位“秦师叔”。
  这秦师叔不是别人,乃雪平西以前服侍的少爷,北京九门提督之子——秦少怀。
  自赵大鹏带走雪平西,孟英杰回来后,秦少怀再度前来相求孟英杰收归门下,孟英杰见他资质甚佳,又是北京父母官的儿子,勉强收下。
  五年来,倒让他学了快活剑法的精髓,可惜尚未出师就败在一位比自己年纪还轻的女子手中。
  唯他伤势不严重,没有死去,但也伤得昏迷不醒,左半身自肩头一大滩血渍染下,显是一剑砍在左胛骨上所造成的伤势。
  雪平西抱起秦少怀,没同孟小凝说,只跟一位孟家二代弟子说了声,快步而去。
  XXX
  雪平西雇辆马车,吩咐车夫赶到九门提督府。
  九门提督——秦志远的府第处在北京内城,是栋占地颇广,建筑宏伟的巨宅。
  车到府外,雪平西抱着秦少怀跃下马车,望着那栋巨广的府第,雪平西一阵感慨。
  “五年了,相别五年,门庭依旧,却不知人事变否?”
  他迳向那红漆大门走去,门公自然认不出,却认出他怀中的少爷,不及细问,跌跌撞撞的飞奔入内,报告主人去了。
  霍而,大门敞开,迎出一群女子,先头是位拄着拐杖的老夫人,一见雪平西怀中的宝贝孙儿死了一般,哭喊道:“怀儿,怀儿……”
  雪平西屈膝道:“太夫人,少爷伤势不算严重,尽速延医为是。”
  老夫人一听没死,慌忙吩咐道:“秦福,快去把太医请来!”
  一位老家人应命而去。
  这边另一位年轻力壮的仆人抱过秦少怀。
  那老夫人上下打量雪平西,问道:“这位小哥儿贵姓,多谢你把少怀送回,他被什么人打伤?”
  雪平西道:“伤少爷的凶手,不知去向,我……”
  这时站在老夫人身旁一位从开始就盯着雪平西仔细打量的小姐,突然叫道:“你,你是雪平西?”
  雪平西失踪五年,突于此时出现,跟在老夫人身旁的丫鬟们齐皆一惊。
  那老夫人颤声道:“你,你果真是平西么?”
  雪平西躬身道:“太夫人,晚辈确是一去五年的雪平西。”
  那老夫人神情激动道:“你,你到底那去了!害得咱们四下找你,只当你被骗子骗去,辜负了我那侄女儿的相托!”
  原来雪平西的母亲乃秦志远母亲的侄女,雪平西十岁时,他母亲病重,带他投奔秦家。
  到秦家不久,雪平西母亲去世,因雪平西乃私生子,他母亲未向秦家说明雪平西是自己的儿子,只说是位朋友的儿子,是故去世后,秦家未把雪平西当亲人看待,也不能当作仆人,只叫他服侍秦少怀,做个没有卖身的小厮。
  唯有秦老夫人暗里知道雪平西实是侄女儿的私生子,但不好说破,由他做个服侍自己孙儿的小厮。
  秦少怀自幼丧母,是生下秦少怀妹妹——秦若菱时,难产去世。秦老夫人抚养他兄妹俩长大了,少怀乃秦家单传的男子,秦老夫人自然疼爱无比,虽由自己侄女的孩子服侍,觉得并不为过。
  五年前,秦少怀自孟家逃回,不见雪平西跟回,第二天秦家才派人到孟家去打听。
  那时孟家正为孟诗贤的丧事忙着,盖晓天免得麻烦,一口回说:“不知道啊!”
  找了几天,没有下落,秦家只好以为雪平西被骗子骗去,为这件事秦老夫人很伤心了一阵,现见他无恙归来,而且长得又高又俊,自是欢喜中半带责问的口气问他。
  雪平西道:“太夫人,这外面风大,回里面去,晚辈跟您细说。”
  秦老夫人由丫鬟扶持回到屋里,雪平西没跟她说出五年来的遭遇,编了一堆谎话敷衍过去。
  雪平西说话时,那认出雪平西的小姐——秦若菱,一双秋水般的明眸,时时向雪平西看去,似要看穿雪平西说谎的心里。
  雪平西谎话说完,太医赶来,秦老夫人忙着去询问孙儿的伤势,没再详问一切,只吩咐一名丫鬟引雪平西去安歇。
  下午,秦志远自公府匆匆赶回,还好秦少怀伤势无大碍,左臂没被砍断,胛骨也没碎,将息月余,自能痊愈。
  秦志远安了心,召来雪平西问明秦少怀受伤经过,雪平西略略说了;他不在现场问不明白,仅知道秦少怀跟人比剑时被一位年轻女子所伤。
  秦志远心知江湖比斗伤亡一事,不能依法论断,就是派公差抓凶手,却到那里去抓?
  他还暗暗感激上苍,没教那年轻女子杀了自己的儿子,心想连他师父孟老头子都被杀了,自己儿子没死,真是托天侥幸!
  傍晚,饭后,雪平西自到花园中散步,在吃饭时,他以同样的谎言敷衍了秦志远的垂问。
  这晚,一弯上弦月高挂西空,此时正是花木欣欣向荣的季节,雪平西闻着花香,情趣大起,一边徜徉在园林的小径上,一边思索玩味五年来苦学而成的剑法。
  只见他时而抬头望月,时而指手划脚,念念有声,那样子就像一个书空咄咄的酸秀才。
  正自忘我之际,忽闻女子“噗嗤”一笑!
  雪平西微微一惊,左掌横胸,凛然问道:“谁!”
  俄顷,花木扶疏中走一位人比花娇的姑娘来。
  雪平西放了心,笑道:“原来是小姐。”
  秦若菱道:“是我就没关系么?”
  雪平西道:“只要不是外人闯进花园就好。”
  秦若菱笑道:“你练剑难道怕外人窥看?”
  雪平西慌道:“我,我那里在练什么剑,噢,对了,小姐,小的此次回来,主要目的就是要向小姐索回那本‘上清秘录’!”
  秦若菱摇头道:“什么‘上清秘录’,我不知道啊?”
  雪平西大急,忙道:“就是那年小姐到小的房中玩耍时,私自拿去的那本书,事后小姐也承认拿了那本书,却不还我,说要练着玩玩,等练会了才还我,现在事隔七年,小姐一定完全练会了,请……请还了小的吧!”
  秦若菱一蹙秀眉道:“多难听,什么小姐啊!小的啊!你也不是真正的奴才,怎么一口奴才味道!”
  雪平西脸微微一红道:“我,我服侍你哥哥,喊你哥哥少爷,自然喊你小姐,不然喊什么?”
  秦若菱笑道:“你比我大两岁,就喊我一声菱妹吧!我呢,就喊你平哥哥如何?”
  雪平西忙摇手道:“在下不配,在下不配,你是千金小姐,我,我是……”
  秦若菱抢道:“你是雪姨妈的儿子,既不是奴才,也不是外人!”
  雪平西神情一震,惊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秦若菱叹道:“我说奶奶也不应该,她老人家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不索性认你,却,却让你做哥哥的下人!”
  雪平西道:“太夫人也知道了?”
  秦若菱笑道:“奶奶不知道,我怎会知道的?”
  雪平西黯然自悲道:“就是想认我,如何认法?难道好说雪平西是我娘家的外侄孙儿?哼,你奶奶姓雪,我也姓雪,这个娘家的外侄孙儿难认!”
  秦若菱呐呐道:“你,你就当真不知道父亲姓什么?”
  雪平西摇了摇头,道:“小姐,请你别盘问我身世,还我那本书吧!”
  秦若菱一嘟嘴道:“又是小姐,好吧,由于你这样称呼,书呢?对不起,本小姐没拿!”
  雪平西一揖道:“好小姐,不,好菱妹,还了我的书吧!”
  秦若菱笑道:“这才像话,可是没有哥哥向妹妹作揖的道理,平哥哥,我承认那年偷了你的‘上清秘录’,本来嘛,当年就该还你,既然说好等我练会才还你,可惜还没练呢,劳你再等几年!”
  雪平西听她显然故意使刁,又一揖道:“好菱妹,那本书是人家的,家母去世时曾吩咐我二十岁时将书还给书主,现在我正好二十,应该遵照母命行事,我求你,别刁难你平哥哥,你不可能没练过,还了我吧!”
  秦若菱啧啧道:“说得真可怜,看来我不好意思不还了,可是我没练就还你,实在不甘心,这样吧,以物易物如何?”
  雪平西一惊道:“以物易物!菱妹,你,你想要我什么东西?”心想:“母亲去世时只留给我一本‘上清秘录’,一颗‘避尘珠’,她舍‘上清秘录’,莫非想换那珠子?”
  一想女孩子那有不喜欢珠宝的,不由伸手按到放避尘珠的地方,那样子生怕秦若菱换不着,抢了去。
  秦若菱体会出他的神态举止,格格笑道:“你啊,我小时候最注意你,你有什么东西,我最清楚,是不是怕我换你那颗红色的珠子?”
  雪平西也不去想她怎么知道自己有颗随身不离的珠子,摇头道:“换珠子,决不成,此珠乃先母唯一的遗物!”
  秦若菱笑道:“别小气,我还不想换那珠子呢,其实,我也不喜欢,喜欢的话,小时候早偷了去!”
  雪平西不信道:“那有那么好偷,书,我是常放在房中,没法照顾,珠子,我永带在怀中,你怎么偷?”
  秦若菱道:“这还不简单,就有一天我偷看你洗澡……”说到这儿,连忙住口,两颊飞起了红云。
  虽然那时年纪小,小女孩偷看男孩子洗澡,总不是件体面的事,何况现在大了,说出来,有多难为情!
  雪平西“啊”的一声道:“原来你是乘我洗澡时偷的,好险,幸亏我衣服很少脱在外面,否则你见着好玩,一定拿了去。”
  秦若菱见他不提偷看洗澡一事,暗自发窘的神情稍安,笑道:“我都玩了两次,见不好玩又放回去,说什么好险,我要拿早就放在怀中了。”
  雪平西道:“怎么不险,要是我常将衣服脱在外面,你一两次见着不好玩,总有一天见着好玩,就许拿了去永不还我。”
  秦若菱撇撇嘴道:“你认为我那么贪心吗?拿了人家东西就不还?”
  雪平西笑道:“会还,会还,就像今天你就要还我那本‘上清秘录’一样?”
  秦若菱道:“没有东西换,我才不还呢!”
  雪平西低声下气道:“好菱妹,你要换什么东西,只要不是那珠子,什么东西都行!”
  秦若菱芳心大喜,敲砖钉脚的问道:“真的吗?”
  雪平西想想自己没有什么不能换的东西,笑道:“当然真的!”
  秦若菱笑吟吟的说道:“我没练那秘录,还你实在不甘心,只要你以另种武功传我,我就还你那本‘上清秘录’。”
  雪平西大吃一惊道:“另种武功!我,我还会什么另种武功?‘上清秘录’上无论内功、掌法、暗器,都详细记载着,你,你想叫我传你什么武功?”
  秦若菱笑道:“不错,我看过‘上清秘录’,上面无论内功、掌法、暗器,都记载得详详细细,要练容易得很,只可惜少了兵刃上的武功,而兵刃嘛,剑为兵器之祖,我要学,自然要学剑了,而平哥嘛,正是剑道中的能手,所以嘛……”
  雪平西越听越紧张,终于要哭出似的,说道:“好菱妹,你不是不知道我武功从‘上清秘录’上学来,什么剑道好手,‘上清秘录’上没载剑法,我,我也没学过剑法……”
  他怕刁蛮古怪的秦若菱瞎缠自己,而剑法,赵大鹏严诫自己除了儿子不能传给徒弟,更不能传给外人,否则让他知道定不宽恕,只得硬着头皮说自己没学过剑法。
  秦若菱盯着雪平西,一双明澈的眼睛似在说:“在我面前,你还想撒谎?”
  雪平西咽了咽口水,缓冲一下说谎者必然的紧张心情,接道:“我对‘上清秘录’研究得颇有心得,这样如何,我传你上清秘录上的武功,好不好,菱妹?”
  秦若菱头一抬,摇了两摇,说道:“这个嘛,秘录在我身上,我自己会练,我从明天起开始练,七年时间,差不多了,平哥,再七年后我一定还你‘上清秘录’!”
  雪平西大急道:“可是,可是……”
  秦若菱俏脸蛋一扳道:“没有什么可是,要想现在拿回,必须以物易物,本姑娘打定主意,绝不通融,而且易物者,非阁下的剑法不行!”
  雪平西见她刁劲大发,急得直搓手,道:“我实在不会什么剑法啊!”
  秦若菱放下脸,笑问:“那么请问一句,不会剑法,为何随身携带两把锋利无比的长剑?”
  雪平西一怔道:“你,你怎知的?”
  秦若菱笑道:“老习惯,不知怎么,我就喜欢偷偷的注意你,尤其一别五年,我对你几乎完全生疏了,得仔细研究你五年来变了多少,今天,阁下与家父晚饭时,我就去打开你随身而带的长包袱,先从包袱中找个蛛丝马迹……”
  雪平西摇头叹道:“你怎么老要偷偷检查我的东西,还好……”
  下面的话,不言而喻;倘若秦若菱是雪平西的妻子,雪平西惨矣!婚后偷偷摸摸的行为是想也别想。
  秦若菱道:“跟你说老习惯,自幼养成也难改,然而如此,我十分了解你,像你东西爱怎么放,衣服爱怎么叠,我清清楚楚,倘若有了大的变动便证明你心绪不宁,更因常常注意你举止行动,说话表情,我可以立时发现你做错了什么事,或在说谎……”
  雪平西听得心惊肉跳,暗忖:“我的娘啊,这,这她成了我的什么人了?”
  俗云:知子莫若父,其实应该改为知子莫若母,然而,就是雪平西的母亲,也不见得比秦若菱了解雪平西的多啊!
  秦若菱道:“今天,直到现在,我发现你的性情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无论叠衣、说话、举止等,都没有什么改变,五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除了人长大了,令我一时认不出来,其他,可说一个样儿。
  “你今天说了二个谎,对不对?不必否认,我太了解你了;第一个谎,你编骗了五年来的遭遇呢;第二个谎,你诓我说不会剑法,其实,以我的观察来推测,你这五年躲在一个地方跟位异人苦练某种艰深的剑法。
  “证据?很简单,不是跟异人学的艰深剑法,你不会在散步时指手划脚地演练,适才你一个人在这里所表演的,足证你五年来时时刻刻都忘不了去体会那种艰深剑法的精义。”
  至此,人家分析得清清楚楚,雪平西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得苦笑道:“好了,算你有理!”
  秦若菱笑道:“谎言拆穿,相易的条件,答不答应?”
  雪平西断然摇头道:“不答应!”
  这下,秦若菱不了解雪平西了,雪平西回得过于干脆,可伤了她的自尊。
  顷刻,两行珠泪,涌出秦若菱的眼眶。
  从小,雪平西最怕秦若菱哭,现在她虽未哭出声来,但那默默的眼泪,比哭泣更要厉害,慌得雪平西手足无措,答应,不可能;再坚决的表示不答应,他可再也硬不下心肠。
  在这左右为难之际,他真盼有人来帮他解决眼前的窘困,这念头才起,蓦闻一声刺耳喝叫道:“臭丫头,到底让老夫找着你了!”
  秦若菱一听那犹如破锣的声音,顿时芳容失色,一抹泪痕,掩身到雪平西背后,颤声道:“平哥……你,你要救我……”
  雪平西胸脯一挺,沉声问道:“谁?请站出来说话!”
  那破锣嗓子道:“谁,你爷爷!”
  话音甫落,丈外处像幽灵一般冒起了一个人影。
  那人矮冬冬的身材,一把白须几垂腰际,身穿福字锦袍,头戴瓜皮帽,模样像煞了乡下土财佬。但他一脸煞气却无财佬的一团和气,也只有这脸煞气令人感到骇惧,否则五尺童子也看他好欺负。
  雪平西离别赵大鹏时,赵大鹏曾向他叙述江湖上几个魔头的形象,眼前此人最好认,忙抱拳道:“原来是彭梦棋彭老爷子。”
  彭梦棋干咳一声道:“乖孙儿,你倒认识你爷爷。”
  雪平西听他在口头上占自己便宜,并不动怒,心忖:你一大把年纪,这个便宜就让你去占。问道:“彭老爷子有何贵干?”
  彭梦棋鹰隼似的目光一扫从雪平西肩头偷偷张望的秦若菱,嘿嘿笑道:“丫头,躲在你男人背后就管用么?”
  秦若菱有了靠山,且不管靠山有否能力退祛强敌,向彭梦棋做个鬼脸道:“矮冬瓜,嘴巴放干净点,他是我哥哥。”
  “哥哥”两字叫得好不亲蜜,听得雪平西感到舒贴无比,当下这桩事,就是要他命,也会承揽下来了。
  俗云:“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
  秦若菱喊彭梦棋“矮冬瓜”,正揭到人家的短处,不由彭梦棋的一双白眉向上一挑,哇哇叫道:“臭丫头!老夫今天不将你撕成两片才怪!”说着,伸掌抓去。
  雪平西岂能容他抓到,横掌一切,笑道:“老爷子,有话好说。”
  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彭梦棋收掌掠回,望了望雪平西,心忖:“看不出这小子比他妹妹高明多了。”
  冷笑道:“乖孙儿,你既知爷爷的名头,当知江湖人士称我什么吧!”
  雪平西为求息事宁人,陪笑道:“在下的妹妹年幼不懂事,惹了您,您大人大量,就饶她一遭!”
  彭梦棋怪叫道:“饶她一遭?没那便当!爷爷人称‘斤斤计较’,就拿她那句不适当的称呼便足够取死之道,何况她砍了我徒儿的手掌!”
  秦若菱冷笑道:“谁叫你徒儿手掌不干净!哼,什么样的师父教什么样的徒弟,矮子就教不出长子!”
  敢情彭梦棋的徒弟也是个矮子,最忌讳人家讽刺他矮,闻言“哇”地一声怪叫,又要动手抓出。
  雪平西忙摆手道:“老爷子且慢!能否容在下问舍妹几句?”
  彭梦棋冷冷道:“乖孙儿与你妹妹大不相同,冲着你对爷爷的礼貌,且让她多活一刻!”
  雪平西拉着秦若菱退到一旁,低声问道:“菱妹,到底怎么回事?”
  秦若菱大声道:“问什么!总之,他徒儿的手掌砍得活该!”
  雪平西笑道:“菱妹,我听说彭梦棋的徒儿是个横行江湖的大盗,武功有两下,你能砍掉他手掌,可真不简单!”
  秦若菱脸一红,呐呐道:“我,我不过凑巧而已,老天保佑让我一刀砍下他手掌。”
  雪平西道:“菱妹何必自谦,咱们今天扯直,我撒了谎,你也撒了谎。”
  秦若菱一慌道:“我,我撒了什么谎?”
  雪平西笑道:“你骗我说没练‘上清秘录’,这不大可能吧?”
  秦若菱低着头道:“你到底帮不帮我?”
  雪平西道:“当然帮,那老儿就是砍掉我脑袋,也不能让他伤你一根毫毛!可是,你得把经过说给我听,我好同那老儿讲理,不讲理,再动拳头。”
  秦若菱抬头瞅了雪平西一眼,低声道:“我也不骗你啦,我打去年起就把‘上清秘录’上所载的武功练成了,为了要找你的下落,我瞒着家里,化装游学书生,游历各处,暗中探访你的去向啦。”
  雪平西轻轻握住秦若菱的柔荑。
  秦若菱任他握着,续道:“那知我找了将近一年,丝毫探听不到关于你的消息,却在去年岁尾碰到彭梦棋的徒儿,他不但是位大盗,而,而且是位淫贼,不知怎的看穿我是女扮男装假意同我套近。
  “我也不知他是下三滥的人物,还想向他探问你的消息,见他外貌正经,便同他一路。那淫贼当我好欺负,没几天露出原形,一天晚上潜进我的房里,就那么着,他的毛手伸进帐内,我便一刀。”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大概是雪平西掌心所散出的热力使她受不了,挣了开,雪平西没去注意。
  秦若菱脸颊发红的接道:“到那时,那淫贼才知我身怀武功,逃逸而去,事后,我没放在心上,继续找你,但到第三天,被彭老贼追上,我不是老贼敌手,幸亏天保佑,让我逃脱,追追逃逃,直到我逃回来,以为没事了,那知……”
  雪平西点头道:“彭梦棋是老江湖,又是出名的‘斤斤计较’,你砍了他宝贝徒儿的手掌,就是逃到天边,他也有办法找到,现在理在我方,我先去同他讲理,你呢,请把我那双长剑拿来吧,没剑,我也不是那老儿的敌手。”
  秦若菱关切道:“你,你要小心着。”
  雪平西笑道:“放心,保准没事。”转过身,走向彭梦棋。
  彭梦棋叫道:“丫头,别逃!”
  雪平西拦着他的去路,说道:“彭老爷子,咱们讲个理如何?”
  彭梦棋心想:跑得和尚,跑不得庙;我来到这里,还怕那丫头逃到那里去?当下道:“讲什么理?”
  雪平西道:“彭老爷子,您老德高望重……”
  说到这,微微一顿。
  彭梦棋道:“德高望重又如何?”
  心道:“臭小子,跟你爷爷戴高帽子,丝毫没用。”
  雪平西道:“令徒的声名……”
  彭梦棋截口道:“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那宝贝徒儿的行事,虽说不算正当,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年他师父年轻时行事不比他差。”
  雪平西冷笑道:“那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彭梦棋老脸不红,咳了一声,说道:“徒弟到底比师父差些,道行不够,那丫头砍了他手掌还不死心,求我把她捉回去配成双。本来嘛,老夫今天非撕那丫头不行,还是冲着你,老夫网开一面,叫你妹妹自断一掌,然后乖乖跟我走,我就饶她一命!”
  雪平西见他无理可喻,摇头道:“这件事完全不可能!”
  彭梦棋道:“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哟,丫头又回来了,正好!”
  秦若菱捧着两把黑鞘、黑柄、黑色丝穗的长剑走来。
  雪平西接过长剑,一把背在肩后,一把握在手中。
  彭梦棋眼看雪平西料理好,笑道:“小子,想动武么?”
  雪平西短短道:“正是!”
  彭梦棋大笑道:“不想你多了两把剑,就神气啦,咱们来赌赌如何?”
  倏地,一条黑影掠来,人声同至:“赌什么?算我一份!”
  彭梦棋望着来者,说道:“柯老弟,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那人站定,是位又高又瘦混身皮包骨的老头,他人已经够高了,还戴一顶一尺高的帽子,一把山羊须活像拖出来的舌头,站在那里摇摇晃晃,似有风吹要倒的样子。
  雪平西暗吃一惊,心忖:“怎么又来了这位魔头?”回头用询问的眼光向秦若菱望去,秦若菱摇摇头表示不认识那位瘦老头。
  那瘦老头道:“什么风?跟你老兄一样!”
  彭梦棋道:“怎么?你那徒儿……”
  瘦老头用恶毒的眼光向秦若菱望去,回道:“我徒弟被这丫头毁了!”
  秦若菱叫道:“喂,你别血口喷人,你徒儿是谁,姑娘根本不认识!”
  瘦老头道:“你不认识?那么我问你,一个月前,你可有打瞎某人的眼睛?”
  秦若菱“啊”的一呼,不用说,又是她的杰作。
  雪平西暗暗摇头,心忖:“菱妹也是的,怎么专门伤狠人的徒弟,一个‘斤斤计较’还没打发,又来一位‘睚眥必报’!”
  “睚眥必报”柯龙比“斤斤计较”彭梦棋还要狠,行人无意中撞他,他就会想办法把那行人害死。
  柯龙道:“彭老兄,要赌算我一份,我要替徒弟出口气!”
  彭梦棋道:“你老弟要怎么出气法?”
  柯龙道:“那丫头既然老兄要带回让贤徒享受,我不便再杀她,这样吧,我只要取她一双照子就成。”
  彭梦棋笑道:“老弟怎么大发慈悲了?”
  柯龙道:“贤徒看中那丫头,算她命大,不过慈悲也有限度,除她外,只要她亲人都要赔上一对照子!”
  秦若菱芳心大怒,娇喝道:“恶贼,姑娘亲人犯了你吗?”
  柯龙冷冷道:“我徒儿又何曾犯了你?”
  秦若菱粉脸一红,呐呐道:“谁…谁叫你那徒儿,偷……偷看本姑娘洗澡……”
  柯龙道:“我徒儿见你扮着书生阴阳怪气,一时好奇偷看,再怎么说,也不致要用暗器打瞎他的眼睛!”
  秦若菱恨恨道:“你那肮脏的徒弟偷看到本姑娘的身体,我,我恨不得要他命!”
  柯龙怒喝道:“臭丫头,由你这句话,你的亲人都别想活命!”
  雪平西一步踏出道:“未免言之过早!”
  彭梦棋哈哈笑道:“对,柯老弟,你看,人家提出抗议了!”
  柯龙冷眼一瞧雪平西,不屑道:“跟这种无名小子废话少说,送他归西就是!”
  彭梦棋附着柯龙耳朵,悄声道:“可是这小子颇不简单哩!”
  柯龙大声道:“那还赌什么,没有把握的战,最好别赌,老兄,咱们一起上!”
  彭梦棋朝雪平西嘻嘻一笑道:“你柯爷爷不愿像我一样同你赌,要并肩子上,乖孙儿,听到这个讯息,你还神气不神气?”
  雪平西知道恶斗难免,不再理会,从怀中抽出一根长长的黑丝带。
  秦若菱听他们要联手上,芳心大急,羞着脸颊道:“不要脸,你们好意思并肩子上,不怕传到江湖,笑掉人的大牙!”
  柯龙冷冷道:“这不是比武功上的胜负,为徒弟报仇,用不着守单打独斗的规矩,再说,今天后,还容得你们到江湖上去传说么?”
  秦若菱还要反唇相讥,雪平西叫道:“菱妹过来!帮我把这条带子绑在身上。”
  秦若菱只当他绑带子,为求身形俐落,走过去,接下带子,忧心道:“平哥,你一个人不是他们两人的敌手,要不要咱们也并肩子抵抗?”
  雪平西摇头道:“不用,我输了,你就赶快逃!嗨,绑错了,不是只绑身上,请把我右臂一起绑上!”
  秦若菱吃惊道:“你,你……”
  雪平西凝然道:“不必多问,绑得越紧越好!”
  秦若菱心想:“你这右臂绑了,如何使双剑?”
  怀着满肚子疑问,将雪平西的右臂连着上身,一圈又一圈的绑得牢牢地。
  雪平西抽了抽右臂,见确实不能动弹,然后大步走向前去。
  彭梦棋、柯龙见雪平西如此出战,竟是看得怔住了。心想:“这小子莫非在弄妖术,否则那有将自己一臂捆绑的道理?”
  雪平西走了两步,相距已经够近,当下左手长剑连着剑鞘横拿掌中,伸在胸前道:“请!”
  彭梦棋怪叫道:“好小子,敢情不把你两位爷爷放在眼内!”
  雪平西招呼已打,不再客气,彭梦棋话声才毕,他左手长剑“飒”的出鞘!
  彭梦棋嘴巴还未闭拢,匹练似的剑光分向两人攻到。
  这份出剑,攻敌之快,在在匪夷所思,身手弱的,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彭梦棋、柯龙却非弱手,两人皆都不差孟英杰,只一闪,自动迎上前,挥掌攻去。
  他二人联手,自不好意思再拔出多年不用的成名兵器。
  顿时三人混战一团,皆是以快攻快,看得秦若菱眼花撩乱,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这其中战况,一招一式,快如电光石火,但见盏茶时间后,雪平西双剑出鞘,使了一招真正的“双流剑法”!
  雪平西第一把剑脱手,第二把剑及时拔出加入战阵,威力顿时大得难于想像,一阵金铁交击声中,三人豁然分开。
  转瞬间,雪平西第二把剑回到鞘中,右手细链收回第一把剑,持剑凝立,那样子就像没动过肩后第二把剑似的。
  再看彭梦棋、柯龙二人,擅长的奇形兵刃皆已出手,额头沁汗的站在雪平西的两旁。
  在千钧一发中,彭梦棋拔出一把金算盘,柯龙拔出一把大铁剪,各靠兵刃堪堪挡了雪平西一招“双流剑法”。
  可是,他们明白,倘若不是两人联手,就是拔出兵刃也挡不了雪平西凌厉的双剑。
  两人暗呼“侥幸”,却不死心,彭梦棋向那头柯龙一使眼色。
  正要以兵刃和雪平西作第二度激战时,奇变突生。
  站在当中的雪平西突被身旁花木中抽出的皮鞭击中后背上的“筋束穴”,筋束乃人身麻穴,雪平西一被击中,翻身倒下。
  但在雪平西身体未着地之际,皮鞭第二次抽出,这一次不点穴道,那鞭主将皮鞭使的像灵蛇一般,顷刻化成数匝网在雪平西的身上。
  于是雪平西倒在地上时,双臂全被那皮鞭䌷住,左手长剑摔落在身边,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鞭主挥了两鞭,人却尚未从花木中走出。
  皮鞭既点穴又细人,手法之神奇,已到极致。
  那未出现的鞭主等于帮助彭梦棋、柯龙两人制服了雪平西,二人本当高兴才是,但他们毫无喜色,吓得脸色苍白,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花中传出一声低喝:“滚!”
  听到叫他们“滚”,二人大喜过望,对望了一眼,不敢向花木中一瞧,抱头鼠窜而去。
  这一突变骇坏了秦若菱,彭梦棋他们逃走,她才回过神来,扑向雪平西,动手解他身上的皮鞭。
  花木中又是一声低喝:“敢!”
  秦若菱不顾一切,仍要解开雪平西的束缚,却还没解开鞭头。
  高大的花木中掠出一人,不容秦若菱回头,一掌拍在她后脑“风府”穴上,昏眩过去。
  掠出的那人站直身体,是个身材颇高,背微驼,鸡皮鹤发的姥姥。
  那姥姥向花木中喊道:“小鬼头快出来认人!”
  花木中钻出一个垂髻的小男孩,一身红衣裤,大约不到十岁。
  那姥姥朝鞭子上一抓,提起雪平西问道:“是不是这个人?”
  那小男孩一口咬定道:“没错,就是这人!”
  那姥姥就这样将雪平西提小鸡般向花木中的小径上走去。
  雪平西人不能动,口还能说话,叫道:“老太婆,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那姥姥不理,继续走路。
  雪平西不知秦若菱的死活,大叫:“菱妹,菱妹……”
  他见秦若菱躺在花木旁,动也不动,也不回声,当下叫得更是大声。
  那小男孩跟在姥姥的身后,见雪平西叫得可怜,小孩同情心最盛,说道:“姥姥,让他跟他妹妹见最后一面再带回去,好不好?”
  那姥姥斥声道:“理他这多!”
  
  第三章 焉知檀郎芙蓉面
  再走几步,雪平西看不见秦若菱了,他只当秦若菱已经死了,嘶声喊道:“菱妹,菱妹……”
  他这一大叫大嚷,花园虽大,亦让秦府里的仆人听到,纷纷打起灯笼,大声问道:“谁?”
  这花园甚广,远处仆人们的询问声仅微微可闻。
  雪平西听到后,故意喊得更大声。
  那姥姥恐吓道:“你再喊,小心我割掉你舌头!”
  雪平西兀自不理,他要引起全府的注意,自会察看究竟而发现秦若菱,倘若秦若菱没死即可加以抢救。
  那姥姥一怒下,虽未当真去割雪平西的舌头,甚是不耐,索性一掌拍昏雪平西,省得他叫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已是第二天白日,雪平西迷迷糊糊的醒来。
  他“筋束”穴未解,人醒来,却不能动弹,张眼望去。
  四周是马车的蓬布,耳闻前座车夫的吆喝声,知道处身车厢内。
  此时坐在他身旁的红衣男孩见他醒来,凑首过去,问道:“你肚子饿不饿?”
  雪平西颈子不能转动,只能看到车厢上方,弱声道:“不饿。”
  停一刻问道:“小弟,你姥姥呢?”
  那红衣男孩道:“姥姥坐在前面。”
  雪平西叹道:“不知你姥姥有没有将我妹妹打死?”
  那红衣男孩笑道:“没有啊!”
  雪平西问道:“你姥姥跟你说的么?”
  那红衣男孩笑道:“不是,你妹妹要是死了,现在就不会呼吸了。”
  雪平西听得一怔!
  红衣男孩接道:“今天早上我还探过她的鼻息,大概不多时跟你一样,会自动醒来。”
  雪平西大喜道:“我妹妹也在这车中么?”
  那红衣男孩道:“可不是躺在你身旁?”
  雪平西猛一转头,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空自着急,头丝毫动弹不得,心知这是筋束穴被点后的必然道理。
  雪平西问那红衣男孩道:“小弟,你懂不懂点穴法?”
  那红衣男孩道:“懂啊!”
  雪平西哀求道:“请你帮个忙,解开我筋束穴,让我看看舍妹如何?”
  红衣男孩摇头道:“我不敢,姥姥会打我,我偷偷把你妹妹抱到车上来,姥姥已骂我一顿说我多管闲事。”
  雪平西不再相求,心想:“敢情这红衣男孩见我喊得可怜,在我昏迷时,悄悄转回抱来菱妹的,他人小心肠不错,他挨了骂,不能再叫他挨打。”
  不一刻,雪平西发觉身旁秦若菱微微转动,以为她醒来,喊道:“菱妹,菱妹……”
  秦若菱只是转动,没有应声。
  雪平西大急,问那红衣男孩道:“我妹妹醒来没有?”
  红衣男孩道:“醒是醒来,但姥姥说,就是醒来神智也不清,非得吃了灵乳泉,才能完全清醒。”
  雪平西大惊道:“你姥姥一掌打在我妹妹何处?”
  红衣男孩道:“风府穴。”
  雪平西差点吓昏过去,暗叫好险,原来这风府穴乃是死穴,被击中轻者昏迷不醒,重者当场死亡。
  雪平西急道:“那里有灵乳泉?”
  红衣男孩道:“我们家多的是,姥姥说回到家里就给你妹妹服食,可是要你可别妄生逃跑之心。”
  雪平西道:“你们家在什么地方?”
  红衣男孩摇头道:“姥姥叫我不要告诉你。”
  雪平西孩唉声一叹道:“我真不知什么地方惹了你们!小弟,你是不是认得我?”
  红衣男孩道:“当然认得,否则姥姥怎会带我来认你?”
  雪平西道:“你认识我,我怎么完全不认识你,你莫要认错人了!”
  小孩不承认自己有错,摇头道:“没错,绝对没错,你不认识我,因为你只顾和姑姑游玩没注意到我。”
  雪平西讶异道:“姑姑?你姑姑叫什么名字?”
  红衣男孩叫道:“唉呀,你竟连姑姑的名字都忘了,难怪姥姥说你没良心。”
  雪平西心知这小鬼确是认错人,严正地:“小弟,你不妨仔细认认我,是不是和你姑姑游玩的人!”
  红衣男孩笑道:“你别想教我搞昏头,昨天我一眼就认出你是和姑姑游玩的人,决不会错。”
  小孩主观已深,再难改变。
  雪平西想了想,吓他道:“我懒得跟你争,可是,我告诉你,你再仔细认认,莫要到你家里等你姑姑发现你认错了,那时小心姥姥剥你皮!”
  红衣男孩倔强的说道:“决不会认错!”
  但他小心灵蒙上万一认错,姥姥要剥皮的暗影,坐在一旁时时打量雪平西。
  中午,马车停到一处,那姥姥购了食物送到车内,吩咐红衣男孩道:“小鬼头,你吃饱了,喂他们两人!”
  雪平西乘机说道:“姥姥,你们认错人了!”
  那姥姥道:“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雪平西道:“我叫雪平西。”
  那姥姥道:“可是雪花的雪,平安的平,东西南北的西?”
  雪平西道:“是啊!”
  那姥姥冷笑道:“那就不会错了!”说完再不理雪平西的喊叫辩白。
  那姥姥回到前座,雪平西问那男孩道:“和你姑姑游玩的人,叫什么名字?”
  红衣男孩道:“就叫雪平西。”
  至此,连雪平西也不大明白,自己是不是和他姑姑游玩的人!
  雪平西急也没用,最后索性不理,听天由命。
  三天的上午,车子停到一处。
  红衣男孩跳下车,不一刻车蓬四面打开,来了几名丫鬟七手八脚的抬下雪平西。
  雪平西喊道:“姥姥,不要忘记喂我妹妹灵乳泉!”
  那姥姥在他前头,冷冷道:“你也别忘了治好小姐的病!”
  雪平西惊叫道:“治病!姥姥啊,你别弄错,我对医术一窍不通,治病该找医生,找我雪平西包准活人医成死人!”
  那姥姥骂道:“小鬼,你嘴巴放吉利点,什么死人、活人,告诉你,治不好小姐的病,小心五马分尸!”
  这姥姥虽老得可以做雪平西的奶奶,说话却像年轻人一般,火气既旺又十分凶霸。
  雪平西被抬到一张锦床上放下,那姥姥带上房门时说道:“洗完澡,再解你穴道。”
  雪平西心想:“几天都没碰过水,是该洗洗澡了。”
  不一会儿,来了几名大丫头,搬澡盆的搬澡盆,烧水的烧水,拿澡巾的拿澡巾,纷纷准备洗澡的用具。
  等一名丫头来剥雪平西衣服时,雪平西慌了,大叫道:“喂,男女授受不亲,别动手动脚!”
  那丫头啧啧笑道:“少爷,不动手动脚,怎么帮你洗啊!”
  雪平西吓得脸色苍白,惊叫:“我自己洗,我自己洗!”没人理他,这个澡差点把雪平西洗昏在澡盆中。
  澡洗完了,雪平西睡在床上,望着屋顶,忖道:“怎么还不来帮我解开穴道?”
  这时,房外响来脚步声。
  只听那红衣男孩的声音道:“姥姥,姥姥,我越来越觉不对劲……”
  那姥姥停在房门口,问道:“什么不对劲?”
  红衣男孩道:“这个雪平西和那个雪平西好像不同?”
  那姥姥怪声道:“不同!什么地方不同?”
  红衣男孩嗫嚅道:“他,他比较高……说……说话声音也比较粗……”
  那姥姥几乎在吼道:“小鬼头,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红衣男孩慌忙道:“没,没有,不,不一定,我……我只看过他两次,记,记不大清楚……”
  那姥姥大吼道:“记不清楚为什么一口咬定是他!”
  大概那姥姥一把抓起红衣男孩,红衣男孩怕得叽叽叫道:“姥姥,不要剥我皮,姥姥,不要剥我皮!”
  那姥姥厉声道:“说,到底是不是他!”
  红衣男孩连忙道:“是的,是的!”
  那姥姥“砰”地一声丢下红衣男孩,凶狠狠道:“不是就剥你皮!”
  红衣男孩萎缩道:“我,我说他太高了点……”
  那姥姥大叫道:“真的高,我就把他脚削掉!”
  她走了来,又道:“雪平西,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雪平西?”
  雪平西道:“当然真的!”
  那姥姥道:“红孩儿说你高了点,你是不是高了点?”
  雪平西还真怕她把自己脚削掉,忙道:“不高,不高,真的雪平西就是这么高,假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姥姥点点头道:“谅你不敢假装雪平西前来蒙骗姥姥!”
  雪平西有气道:“我是真的雪平西,为什么要假装?”
  那姥姥见他理直气壮,放了心,挥指解开他的筋束穴。
  雪平西跃下床,一个没站稳,跌了一跤。
  姥姥道:“慢点,要知姥姥点穴手法与众不同,筋束穴解开后,一两天内不能运功,不能走快!”
  雪平西心头一凉,想逃走的希望完全破灭。
  敢情那姥姥看穿雪平西想逃,冷冷一哼道:“跟我走吧!”
  雪平西道:“走到那里去?”
  那姥姥怪他明知故问,不悦道:“叫你走就走,噜嗦什么!”
  雪平西没法,叹了口气,道:“好,走可以,但话先说明我没跟师父学过治病的本领,叫我替您家小姐治病,只怕……”
  姥姥回头寒电似的目光一瞪,吓得雪平西将“活人也医成死人”的话,硬生生地咽回。
  姥姥当先走出那间厢房,雪平西逃既不能,只得乖乖跟着走出。
  外面是条绕屋而建的回廊,弯弯曲曲的,通至另一处。穿行回廊上,只见回廊两旁丛生的修篁,被风吹动,摇摇曳曳,犹如碧绿的湖面上,映照着一圈圈波动的涟漪,人行其中,恍若置身画上。
  回廊尽头一堵粉墙,圆月形墙门,从外望进,咤紫嫣红,里面想是遍栽奇葩异卉的园地,此种情景真所谓“是处人家,绿深门户。”又像“曲径通幽”,而该处正是“柳暗花明”,另一境界。
  雪平西低身穿过月门,顿被扑鼻的异香,薫得如有醉意。
  这回廊建在地势不平的坡地上,但一进月门却是一片平坦,回廊至此而断,抬头望去,万紫千红中,一栋精致的香舍矗立着。
  通往香舍,是一条窄小的花径,花径上时见两旁盛开的花朵伸出,人行其中,不得不拂花而过。
  雪平西爱惜那朵朵鲜艳的花,拂开时轻而又轻,生怕稍一用力,折断花茎。
  那姥姥走在前面大概怕雪平西半途溜走,不时回首望来,见他小心翼翼的举止,冷笑道:“我家小姐,人比花娇,你能惜花,却不爱惜我家小姐,哼,冷香斋没好欺负的人!”
  雪平西听到“冷香斋”三字,暗吃一惊,但自忖行无不端,却也不惧,问道:“姥姥,您说什么?我可一点也不懂!”
  那姥姥倏地转身面对,正要责骂,却于此时,一声琴音,跟着香舍那边传来女子低唱。仔细一听,那唱词是:
  “萧索清秋珠泪坠,枕簟微凉,辗转浑无寐。残酒欲醒中夜起,月明如练天如水。阶下寒声啼络纬,庭树金风,悄悄重门闭。可惜旧欢携手地,思量一夕成憔悴……”
  那是一首精深婉丽,情致缠绵,哀感顽艳的抒情词;雪平西倒能听出是南唐词学宗匠冯延巳的作品,词名蝶恋花。
  此时虽不是新凉涤暑、银汉横波的季节,更不见百物凋零、触目伤怀的肃杀景色,但那凄怨抑郁的音调,令人听得彷佛天地变色,一阵阵空虚、惆怅之情,随着一个个音节几乎要侵蚀了人们的心灵。
  尤当最后两句“可惜旧欢携手地,思量一夕成憔悴。”重复再唱时,不由雪平西听得悲不自胜,泫然欲泪了。
  袅袅余音,历久不绝。
  雪平西想着那词中之意,是说:她在愁肠百结,怨恨丛生的当儿,为了解脱自己的困扰,借酒浇愁,只因醉时可以浸浴睡乡,追求人生所有的快慰,然则一觉醒来,望月萦思,追忆到往事却蓦感人生短促,而有曾几何时之叹了!
  这显然是那唱词的女子追忆“旧欢携手地”的爱侣,那爱侣是谁?
  他难道不知有痴心的人儿在思念他?莫非他是个负心薄幸的男人?
  雪平西正为那唱词的女子暗暗不平时,倏地那姥姥推他一把,道:“看来你还有点良心!”
  雪平西一怔,莫名其妙的说道:“我,我有什么良心?”
  那姥姥脸色一寒道:“正因为你没有良心,害得我家小姐茶饭不思!我现在找你来,就是叫你医治我家小姐的相思病儿,医治不好,小心你的脑袋搬家!”
  雪平西摇头道:“你们认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你家小姐,那相思病儿,我也决不可能治得好!”
  那姥姥怒骂道:“贼小子,你骗了我家小姐的芳心,还说根本不认识?我问你,天下可有这般巧的事,那人自称雪平西,又说住在北京九门提督府,难道小小的九门提督府会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人么?”
  雪平西若有所悟道:“那个“雪平西’真说过住在北京九门提督府?”
  姥姥愤恨道:“没良心的小鬼,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红孩儿可没忘记,他清清楚楚的听你同我家小姐说过!”
  雪平西喃喃道:“高了点?嗯,正是高了点……”
  姥姥没理他自言自语,又道:“今儿不管你真的假的,治不好小姐的病,就教你五马分尸,脑袋搬家!”
  雪平西暗暗苦笑道:“秦若菱啊,你可害惨我了,惹了别人,平哥哥还能硬顶,惹了冷香斋的人,我也无能为力矣!”
  “冷香斋”乃当今武林威望最隆的“南轩北斋”中的“北斋”。
  传说“北斋”的剑术执天下剑术之牛耳,连享誉武林剑术正宗数百年之久的武当派,其剑法亦不如“北斋”的剑法。
  雪平西五年剑成离别赵大鹏,赵大鹏曾对他一再告诫:千万不可招惹来自“北斋”的弟子,尤其不可在“北斋”弟子面前班门弄斧,施展剑法,只因自己教他的左臂剑法在“北斋”弟子的眼中,不足道哉。
  这话雪平西虽然不服,但事实上,自己远非那姥姥之敌。
  而那姥姥名不见经传,看来只是“北斋”主人的奴仆,奴仆已经如此,何论真正的“北斋”传人?
  雪平西已知那冒充自己,骗了那姥姥口中所称小姐的芳心,实是秦若菱的杰作,只怕拆穿后那小姐恼羞成怒,所以不同那姥姥说明,心想走一步是一步。
  反正自己是真的雪平西,到时候看情形再作应对之词,当下不再争辩,跟着那姥姥朝那香舍慢慢走近。
  只见那香舍的正面,一左一右各有一间朝北的花厅,当中则是一条静悄而郁闷的长厅,长厅尽头,一道粉墙隔着,从那朝南的墙洞望进去,里面是块广场,陈设各种练功的器具,当是这香舍主人日常练习武功的所在了。
  雪平西被带至右面挨在花厅后的一间卧室前,里面一名丫鬟想是听到脚步声,迎出来问道:“谁啊?”
  那丫鬟见是姥姥带着一名陌生男人,正要问姥姥那男人是谁?
  那姥姥急使眼色,轻轻“嘘”了一声!
  那丫鬟若有所悟,点了点头,细声问道:“他可是雪平西?”
  姥姥微微颔首,做个手势,意思教她把另一名丫鬟叫出来。
  那丫鬟明白姥姥要雪平西同小姐单独会面,嘴角含笑地喊道:“小桃,小桃,姥姥叫咱们有事,快出来!”
  名叫“小桃”的丫鬟才走出,那丫鬟不等她张嘴问话,拉她便走开。
  姥姥脸一沉,低声道:“看你的了!”
  要雪平西和一个陌生的姑娘在闺阁中单独会面,他可大觉尴尬,人还未进房,红着脸,急摇手道:“不……”
  那姥姥闪电似的一推,不由雪平西一个跟跄,直向房里冲去,不行也硬被推了进去。
  雪平西站稳脚步,四下打量;这是一间宽大而精致的房间,里面陈设着许多雕刻的桌椅,层层叠叠的架子,一格一格的,或贮书,或设鼎,或安置笔砚,或供设花瓶,或安放盆景;四壁悬挂着或流雪百岫,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的条幅,更有琴、剑悬于壁上。
  这显然是个书斋,那是女子的闺阁呢?
  雪平西略略安心,信步走至贮书的架旁,正要抽出一本书来看看,倏闻细碎的脚步声响来!
  雪平西侧首望去,起先没注意到,现在才看清这书斋通到里面的,而此时那脚步声正从里间传来。
  雪平西猜到谁走出来了,不由心头一紧,急忙找着一张大靠椅坐下,那样子像是等着主人出来会面的客人。
  但那大靠椅座落背光之处,他能看清楚里间走出来的人,走出来的人却不一定能够马上发觉他。
  偶顷,一名身着雪白罗衫的女子姗姗走出,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肩后,衬着那雪白的罗衫显得白的更白,黑的更黑,却抱着一只古色古香的长琴,遮住了娇容,只能看到她那娉婷的身材,以及那看来只有一握的纤腰。
  她走到窗前一张洁净的长几旁,将那古琴轻轻放下,随手拨弄了两根弦,然后微微可闻她轻声一叹!
  虽然她此时背对雪平西,雪平西看不到她面部表情,但由她那百无聊赖的举止,发现她是多么的郁闷,而俨俨之情,更由那声叹息,表露无遗。
  雪平西想到“魂牵梦萦,茶饭不思”的形容,不正是眼前这位闷闷俨俨的姑娘的写照吗?
  只觉秦若菱女扮男装,虽无害人之心,但令得人家如此思念“他”,却不该隐瞒,而应当时说明才对。
  雪平西想招呼她,却不知如何背词是好,结果不由自主的咳了一声,那姑娘不料房中还有人,骇然转过身。
  这一来雪平西看到她的娇容,只见她生得眉似春山,目如秋水,可说是羞花闭月之容,倾国倾城之貌。
  雪平西那曾看过这样的美女,秦若菱虽美,却只能说娇态可人,而眼前才是无双的绝色,尤其她那略现消瘦的情态,楚楚可怜,真教人无端的生出怜爱之意。
  那姑娘先是一怔,继者发现他不过有点像心目中的人儿,却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男子,不知他怎么闯进自己的书斋来,柳眉微蹙,厌恶的问道:“你是谁?谁叫你坐在这里?出去出去!”
  那句“你是谁”,雪平西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谁叫你坐在这里”才听到耳中,接着就是逐客令,根本不给雪平西有说话的机会。
  雪平西颇有修养,人家用厌恶的口气说话,他并不在乎,只是人家叫他出去,他若不出去,可就有点无赖了。
  于是他不急不缓的站起身来,又是不卑不亢的走到房门口,但打开门却见那姥姥当门而立。
  雪平西抱了抱拳,意思叫她让路。
  姥姥很不高兴的说道:“怎么叫你出去就出去啦!”
  言下怪他太听话了,忘了此来的目的。
  雪平西张嘴想说话,姥姥抢道:“进去再说!”
  那姑娘突道:“陆妈,你老糊涂了,我这里能叫外面人随便进来么?”
  那姥姥自幼卖身到“北斋”邵家为婢,本姓陆,只邵家主人喊他“陆妈”,别的奴婢却不敢这样称呼她,而尊称“姥姥”。
  陆妈服侍过那小姐的爷爷、爹爹,她看着那小姐出世、长大,疼爱之情不下那小姐的亲生父母。
  她笑道:“他可不是外人,他就是雪平西啊!”
  那姑娘冷冷道:“谁说他叫雪平西?”
  陆妈道:“红孩儿说的,他自己也承认叫雪平西。”
  那姑娘道:“雪平西我不会不认识,他不是雪平西。”
  陆妈闻言大怒,怪叫道:“好啊,臭小子,你敢骗姥姥!”
  就要给雪平西一个耳光,倏闻一声尖喝道:“慢着!”
  陆妈一怔,回头望去,见是一个俊俏的公子随着红孩儿走来。
  雪平西几乎要喊出“菱妹”二字,却见秦若菱一使眼色,笑道:“大哥,委屈你了。”
  只听红孩儿嚷道:“姥姥,姥姥,这个才是真的雪平西,那个假的果然高了点。”
  不知秦若菱从那里弄来一套儒服,装扮起来,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轻挥手中的折扇,一脸笑容地走到雪平西身旁。
  乍一看,此时的秦若菱确有几分像雪平西,她离家寻访雪平西,只因自己的名字不像男人,一直冒用雪平西的名字。
  那天晚上,不易识辨,又事隔半年之久,红孩儿记不清,见到真的雪平西,就一口咬定了。
  秦若菱和雪平西一比,足足矮了大半个头。
  红孩儿只说雪平西高了点,其实何止高了点?
  秦若菱怕陆妈认出自己是何许人,忙咳了一声,抢进房中握起那姑娘的柔荑,风流倜傥的说道:“金铃姐,半年不见,你可想死我了。”
  邵金铃微微一缩手,却不当真挣脱,低着头,羞赧道:“怎么那人冒充你的名字,他是你的什么人啊?”
  秦若菱笑道:“他是我的哥哥,其实他才叫雪平西,我叫雪若菱,我嫌‘若菱’两字不够响亮,在外面就用我哥哥的名字。”
  邵金铃微抬螓首,朝雪平西歉然一笑道:“原来你是他的哥哥,请进来,请进来!”说着,转过头去,含情脉脉地望着秦若菱。
  秦若菱化装男人,可忘了男人和女人不同,与偶然相逢的邵金铃着实亲热,不料邵金铃雌雄莫辨,认起真来,半年不见,便为“他”害了相思病儿。
  此时见“他”没负心,还记着自己,笑得如同百合花开般,柔情绵绵地说道:“你啊,就会甜言蜜语,说什么想得要死,小五台离你家只有三日马程,却一隔半年不来看我,我是女人家,不便去找你,又怕去找你教你轻视,其实我才念念不忘,你早就忘了我了,不然,你说过至迟三个月内来看我,却怎么到现在才来?”
  红孩儿不知轻重,插嘴道:“还是姥姥将她同她哥哥绑了来的!”
  邵金铃一呆,霍而泪水花花涌出,哽咽道:“你,你,原来……”
  秦若菱急忙涎脸陪笑道:“好姐姐,别生气,我是忙着没空来,正要打算来,就教陆妈不分皂白地绑来了。”
  陆妈心头一疑,暗忖:“我只强雪平西而来,何曾强迫这个人过?”不由仔细打量秦若菱。
  邵金铃幽怨难消,凄楚地说道:“你别再骗我了,有钱人家的少爷,见一个爱一个,那会把我们山中女子放在心上,我也不怕羞耻,告诉你,自离别后我天天巴你来到,只要听到门外脚步声,就当你来了,那知左等右等,影儿不见,夜晚醒来,想起你就流泪,害得小桃说我痴,怎么只为了初识的男人,就害了相思病儿……”
  陆妈突然冷冷道:“他根本不是男人!”
  打量到现在,陆妈才发现秦若菱的本来面目。
  邵金铃却以为陆妈故意说的呕气话,一时没当真的。
  陆妈见小姐不大相信,进一步问红孩儿道:“她那套男人衣服那来的?”
  红孩儿小孩子家,根本不懂男人和女人,在姑姑眼中有什么不同了,天真地笑道:“我听姥姥吩咐,喂了她一瓶灵乳泉,她醒来就问她平哥哥,我说雪平西被姥姥带去见姑姑了,不知怎的,她直催我帮她找一套儒服,我知道邵忠有一套新衣服收着,也不知是不是儒服,拿来给她穿上,她穿好,我才发现她是真的雪平西。”
  那邵忠是“北斋”邵家年轻一辈的男仆,敢情每次下山至北京买卖,见北京的王孙公子穿得体面,便偷偷做了一套,却还没穿出去光彩,教红孩儿发觉,秦若菱要穿什么儒服,他便将那套漂亮的行头偷来给秦若菱穿。
  红孩儿说得很仔细,却没一句话拆穿秦若菱的女儿身份。
  陆妈追问道:“她没穿邵忠衣服前,是个什么样子?”
  红孩儿嘻嘻笑道:“跟姑姑一样,头发长长的,好漂亮哩!”
  听到这里,邵金铃脸色变得煞白,一双美目盯在秦若菱身上,狠狠瞧着,那目光似要穿透秦若菱的身体。
  雪平西见状不妙,暗暗焦急,一时却也想不出善策化解眼前的危机。
  秦若菱不知“北斋”的厉害,心想既然拆穿,索性说明,反正我没存心骗你,是你自己要把我认作男人,却也知那姥姥身手不凡,朝雪平西打个眼色,意思叫他见机不对就逃。
  雪平西微微摇头,暗中苦笑道:“别说我现在根本没法逃,就是身手毫无妨碍,也甭想从那姥姥面前逃走!”
  秦若菱那知雪平西穴道初解,而那姥姥点穴手法与众不同,一两天内,雪平西不能运功,不能走快,只当他自恃身手高强,叫自己不必担心。
  于是她坦然说道:“姐姐,你知道咱们女孩子家出门不便,免得教些臭男人像苍蝇似的盯着,出门最好改装,怪妹妹不好,当初没跟姐姐说明,倒害得姐姐你……”
  万不该这时忍耐不住发出调侃似的笑声,只见邵金铃煞白的脸色渐渐转青,霍然,雪白的柔荑猛力一抽,“蹬”“蹬”“蹬”退了三步,气得全身打颤,指着秦若菱,摇摇欲坠地说道:“你,你骗得我好伤,还,还讥笑我……”
  悔恨、羞愤、惭愧等等心情齐时错杂心头,邵金铃只觉适才的坦白,令得自己无地自容,转身朝闺房奔去,却未能奔走几步,扑跌地上。
  陆妈飞身掠来,抱起邵金铃,满脸疼惜地说:“小铃,别气坏身体,有陆妈给你出气。”
  “小铃”是邵金铃的乳名,陆妈为邵家三代忠仆,身份不同,一直如此称呼邵金铃。
  她将邵金铃放在一张椅子上坐好,然后转过身来,寒霜罩面,声音其冷无比地说道:“雪平西,你们兄妹选择什么死法?”
  秦若菱不料事情有这等严重,摇头道:“陆妈,别吓人,咱们罪不至死!”
  陆妈重重一哼道:“北斋邵家没好欺负的人,不说你们将我家小姐气成如此,只要我邵家的一名奴仆受了你们的羞辱,你们也罪该万死!”
  秦若菱鼻子一皱,说道:“那有这么凶,动不动杀人,难道不讲王法么?”
  陆妈冷笑道:“王法?皇帝老儿在我北斋邵家的眼中能值几个钱?”
  秦若菱舌头一伸道:“原来遇着强盗了,平哥哥,咱们快走,没得呆久了,沾了贼气!”言下暗示雪平西,准备一溜了之。
  陆妈怪叫道:“走?你们想走到那里去!”
  雪平西望了望门外,只见邵金铃房中的两名丫鬟拦着,心知“北斋”邵家没一个身手弱的,他也不准备逃。当下反走过来,抱拳道:“姥姥,这件事是我妹妹不对,能否高抬贵手?”
  陆妈冷冷道:“我只问你们要选择什么死法?”
  秦若菱有气道:“请问死有几种?”
  陆妈道:“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之分,更有痛快与不痛快之别!”
  雪平西听赵大鹏说过,“南轩北斋”随心所欲,无一讲究常理的人。
  当下懒得再费唇舌,去讲一番大道理说服,问道:“听姥姥话意,咱们可以选择重于泰山之死啰?”
  心想:能够轰轰烈烈的死去,也尽够了,只不知她们要咱们为她们去做什么轰轰刻烈的事?
  况且这也是个转机,原来雪平西竟以为陆妈要他们在死以前,去办一件极困难的事,办得到自然好,办不到,大可以见机而逃。
  那知陆妈的说法:“选择重于泰山的死法嘛,就给你们一个痛快,而且把你们当个人厚葬,不然,死得极端痛苦,事后还当杀一条畜生,随便丢在荒山野岭,让野狼饱腹。”
  雪平西摇头叹道:“原来还是一死,那也罢了!”
  陆妈冷笑道:“那你们是要选择后者啰?”
  雪平西道:“左右是个死,管他什么痛苦不痛苦,厚葬不厚葬,一死百了,讲究厚葬的人只是傻子,能让野狼饱腹,倒也死得干净。”
  陆妈一怔,心想这小子倒看得开,倏地,出手如电,一掌落至秦若菱肩头。
  秦若菱七年“上清秘录”没白练,塌肩,弓腰,“飒”的一声,如只疾箭,从陆妈掌底躲过射出。
  然则,陆妈何等身手,一招既出,后招绵密而上,只见她反掌抓出,其势更疾。
  秦若菱发觉不妙,既然快不过人家,身体一摇,脚踩迷踪步,更从侧方横掠。
  但陆妈经验丰富,能洞悉敌人之变,大叫:“来得好!”
  她那另一掌早就悄无声音的等在侧方,秦若菱自投罗网,觉察时已晚矣,一个收势不及,被陆妈轻而易举地抓住。
  陆妈随手将秦若菱朝胁下一挟,冷笑道:“想不到你还有两下!”
  
  第四章 一剑双名孰为正
  秦若菱被她挟住经脉穴道,稍一挣扎,气血翻腾,痛苦难当,只有乖乖不动,任凭人家宰割了。
  她二人拆招甚快,从陆妈出手到秦若菱被擒,不过霎眼工夫,根本不容雪平西有抢救机会,何况,此时的雪平西也无能抢救。
  陆妈道:“雪平西,算你是个刀架颈脖不皱眉头、不求饶的好汉,但你妹妹可是个娇嫩的姑娘,不像你们男人,能消受得了零碎苦头,那么,现在就请你听听她临死前的痛苦哀法!”
  雪平西岂能眼睁睁看秦若菱受种种酷刑,怒眉一掀,低吼道:“咱们选择痛快的死法!”
  陆妈嘿嘿笑道:“想选择痛快的死法嘛,却也不是只说一句话就行的!”
  雪平西如待宰羔羊,忍气吞声道:“还要怎样?”
  陆妈道:“要先能在我鞭下走上百招!”
  “百招?怕十招也走不了!”
  雪平西被陆妈在那晚轻易点住“筋束穴”,便妄自菲薄,却不知“双流剑”岂是等闲剑法,陆妈是乘雪平西不备,背后袭敌,才一鞭击中,正面对敌,没百招,陆妈可没把握制得住。
  雪平西只当陆妈故意要他出丑,气怒道:“要杀就杀,何必非要戏耍个够?”
  陆妈不屑道:“亏你那晚顶威风的,彭、柯二人也真窝囊,只一招双剑合璧,便吓得双双抽出兵刃,哼,不过是银样臘枪头,一招而已,跟着便没货了。”
  那晚“斤斤计较”彭梦棋与“睚眥必报”柯龙和雪平西较量时,陆妈与红孩儿已隐身花木内,是以双方战况,陆妈了解得很清楚。
  雪平西正是第二把剑出鞘,一招双剑合璧,逼得彭、柯二人,拔出成名的兵刃,而堪堪挡过了。倘若当时雪平西再来一招双剑合璧,彭、柯二人非挂彩不可。
  但雪平西非赶尽杀绝之人,凡事不为己甚,只要彭、柯二人知难而退,不愿伤他二人多结仇怨,倒非没货。
  陆妈说他没货,雪平西也不争辩,只道:“请问,现在我还能施展剑法么?”
  陆妈“哦”的一声道:“我倒忘了,我就说,你不是软弱的人,岂会怯懦的不敢一试?果然不错,原来非不敢战,乃不能战。”
  当下招呼红孩儿道:“去拿一瓶灵乳泉来!”
  雪平西暗暗不解,心忖:“既要杀咱们,何必多费手脚,难道她不怕我喝了灵乳泉会逃走?”
  不一会,红孩儿拿着一个乳白色的瓶子,飞跑而来。
  陆妈道:“灵乳泉功能提气清神,你一瓶喝下,受损的穴道立可无事。”
  雪平西接过,揭开瓶盖,仰颈喝干。
  当下略一调息,本来运气时,“筋束穴”刺痛难当,现在却只微微一痛,再加调息“筋束穴”已毫无感觉。
  果然一瓶“灵乳泉”将受损的“筋束穴”立时治好。
  陆妈点雪平西“筋束穴”用的重手,就是解开,没两天的工夫,难于运气自如,那“灵乳泉”却能在短时间帮助服者运气冲过受损的穴道。
  “筋束”一通,雪平西真气便可贯布全身,此时无论施展上乘剑法或轻功,皆无妨碍。
  陆妈道:“小桃,你到兵器室,将雪公子的两把长剑取来。”
  不想陆妈也会客气起来,称呼雪平西“雪公子”了。
  雪平西想我的长剑难怪不在身上,原来被她们取下藏起。
  小桃捧来双剑,陆妈道:“递给雪公子。”
  邵金铃、小桃她们都不知陆妈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但料到陆妈必有用意,否则她火爆的性子,说杀就杀,那会费这等手脚,先要走上百招再痛快的杀人家。
  只因陆妈倒是个爽快人,既要杀人,从没教被杀之人先吃点零碎苦头,今天举止迥异,定有深意。
  雪平西惯用的兵刃接到手中,心情大开,现在再死,也不致毫无抵抗能力的被杀,至少可落个战死!
  陆妈又道:“小桃,把雪姑娘抱过去。”
  她们只当秦若菱真是雪平西的亲妹妹,不知秦若菱信口胡扯,那是姓雪来着?
  小桃功力浅,怕挟不住秦若菱,接过时,先挥指点住秦若菱“章门穴”。
  “章门”昏穴,秦若菱应指昏眩。
  雪平西见小桃认穴甚准,心想她虽然只有二八光景,却非好惹的姑娘。
  小桃抱着秦若菱退到邵金铃身旁。
  只听陆妈吩咐道:“倘若雪公子想逃,你就一掌拍碎雪姑娘的脑袋瓜子!”
  小桃应声:“是!”
  这一着好狠,除非雪平西不顾秦若菱的死活,否则就是战胜陆妈,若不能救秦若菱,雪平西也不能一走了之。
  只见小桃隆重其事的,一掌按在秦若菱脑门上,只要掌心内力一吐,秦若菱即至枉死城报到了。不给雪平西有一丝可乘之机,雪平西再大胆,也不敢存着侥幸之心去救秦若菱了。
  雪平西立志苦战,冀图出现奇迹。
  教他一人逃,决不屑为之,倘若奇迹出现,二人皆可有活命之望,否则死在战阵中,也不枉了。
  当下道:“就在这里过招么?”
  陆妈的皮鞭缠在腰上,她一解鞭扣,挥鞭“飒”“飒”数声,只见她每一鞭挥出,尤如使动手臂一般灵便,将附近的桌椅推开,顿时空出一片数丈见方的空地。
  她冷问道:“地方可够宽敞?”
  雪平西右臂插进腰带内,左手连着剑鞘,横剑为礼道:“足够了,请!”
  邵金铃、小桃见雪平西用双剑,却将右臂插在腰带内不用,不禁大惑不解,只当他这一举动含着轻视的意味。
  陆妈虽不明白他为何非要将右臂牢固不用,却知他并非轻视自己。
  心想:“你一手虽能使用双剑,却总不及两手来得方便,独臂人尚有可说,你两手完好,偏用一臂,岂不是自找苦吃?”
  不知传雪平西剑法者只有一臂,雪平西虽有两臂,跟赵大鹏五年练剑的结果,右臂几乎失了作用,就是不牢固也排不了用场,反而碍事。
  陆妈不讲究比武的礼数,雪平西说声“请”,她就老实不客气地挥出一鞭,像条灵蛇直向雪平西腕间缠去。
  皮鞭看要触及雪平西,刹那间,黑色的剑鞘离剑斜飞,那剑鞘尚未落地,雪平西已同陆妈拆解了七、八招,每招都是照准陆妈的鞭子削去。
  陆妈的鞭子自不能让雪平西削断,所以只要一见雪平西的长剑削来,急忙回鞭换招。
  但雪平西不求伤人,偏偏只向陆妈的鞭子招呼。
  只因雪平西知道要伤陆妈不大可能,只有削她鞭子,教她每招不能用实,招招处于被动,走上一百招自是轻易之事。
  于是一个削得快,一个收得快,两人都未展出绝学,转瞬就是三、四十招过去。
  这种打法,非陆妈所愿,陆妈另有意图;她见雪平西不露那晚与彭、柯二人比斗时所使的剑法,而只凭仗剑快,尽削自己的鞭子,不由大急,心想要削索性给你削吧!
  雪平西一招削中,顿见陆妈的鞭头断了一截。
  高手比试,兵刃毁坏,就等于输了,但陆妈不认输,鞭子使得呼呼大响,尽往雪平西的要穴点去。
  这本不是比试武功,而是性命之争,陆妈不认输,只有将她刺倒,但陆妈鞭长,而且防守的严密,雪平西想要近身刺中,谈何容易?
  心想:我将你的鞭子一截一截地削断,直将你的鞭子削完,看你再用什么防守?
  雪平西一念及此,仍不展双流剑法,只见他以招拆招,十招下来,又削断陆妈十截鞭头。
  这时陆妈两丈多长的皮鞭,只剩下五尺,反不及雪平西长剑之长了。
  倏闻陆妈喝道:“你再削一截看看!”
  雪平西心想都削了十截,再削一截,又有何难?
  他怕陆妈另有奇特的招数,能教自己削不中,于是再削时,真使了一招赵大鹏教他的左臂剑法。
  那知陆妈招式并没变得奇特,而让雪平西轻易削中,但削虽削中,却未削断,只好像砍在一块厚革上,发出“碰”的闷响!
  雪平西大吃一惊,不料陆妈功力如斯深厚,竟能将软软的皮鞭,运成利剑也削之不断的坚硬物体。
  这教雪平西万难办到,就是赵大鹏也不能使软鞭连利剑也削不断;没有一甲子的纯厚功力,势难将本身真力完全贯布至软鞭之上。
  陆妈既有骇人的功力,雪平西甭想再削断一截,但想以招数取胜,于是剑招一变,一招招赵大鹏教他的左臂剑法连续施展出来。
  雪平西并不知这左臂剑法乃名震天下的半部“双流剑”;当年雪衣娘与赵大鹏各得双流剑半部,却恰好赵大鹏断了右臂,得到有关左手剑的半部,雪衣娘断了左臂得右半部。
  雪平西只知跟赵大鹏学的左臂剑法,五年中,赵大鹏没提一句当年和雪衣娘互砍一臂之事,怕雪平西瞧不起他,自不愿说出那年要独吞双流剑的私心。
  同时赵大鹏也不说明自己实是雪平西的生父,只将十余年揣摩而得的剑法之秘,倾囊传授,他想:“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能以师徒相称,又何必非要父子相认,致教儿子反而瞧不起自己砍掉他母亲左臂的行为?”
  却不知雪平西根本不是他的儿子,雪平西生母去世时,两臂可是好好的,一只也不缺。
  雪平西学的半部“双流剑”,虽已是天下一流的剑法,却无法奈何陆妈;这时陆妈短短的皮鞭竟也使的是剑法。
  她将那短鞭挥使的,无论劈、刺、点、戳、勾、撩,在在不失用剑之道,而且招数之玄妙,丝毫不输雪平西。
  “北斋”之剑天下独步,陆妈以鞭当剑,功力骇人,但剑法却不过如此。
  雪平西暗忖:师父说左臂剑法在北斋弟子的眼中,不足道哉,看来此言不大正确,只能说不差上下,谁也不能轻视谁。
  雪平西九十九招左臂剑法施完,离百招只差一招了。
  他二人专心比剑,心无旁惊,旁观者亦是全神贯注,谁都没注意到邵金铃脸色惊异万分。
  雪平西志在取胜,他见陆妈剑法强不过自己,顿有战胜的信心。
  只见他接下的第一百招,手中剑脱手飞出,这瞬间拔出肩头备而不用的第二把剑,双剑一合璧,一招赵大鹏苦心自创的“双流剑法”,威力奇大的展出。
  这招剑法赵大鹏曾教孟诗贤丧命,传给雪平西,雪平西也教江湖两大魔头拔出久不用的兵刃而狼狈不堪。
  但现在,一个老太婆却能毫无损伤的拆解开。
  雪平西一招无功,却不气馁,喝道:“再接一招!”
  于是链子一收一吐,那第一把剑虽未回到雪平西手中,却自另一个方位射向陆妈。
  第一把剑去势未老,第二把剑追出,于是又一招迥异前招的双剑合璧。
  此招威力更胜前招。
  然则陆妈依样毫无损伤的拆解,只是其势甚险,错非陆妈数十年的功力,就是彭、柯以奇门兵刃联手,也不可能不挂彩。
  雪平西佩服是佩服,但为了取胜,闷声不响的展出第三招双剑合璧。这一招的威力几乎等于前两招威力的总和。
  陆妈让是让过了,两手腕间却各被划破一道浅浅的伤口,这还是雪平西宅心忠厚,否则足可削掉陆妈那两只手掌。
  雪平西见好即收,当下一剑回鞘,一剑握在掌中,威风凛凛的退一大步,目光直视陆妈,看她有何话说。
  陆妈撇嘴冷笑,没有说话。
  却是邵金铃颤抖的站起,直说:“不对,不对……”
  雪平西见邵金铃面朝自己说话,显然“不对”说的自己,却不明其意,问道:“姑娘指的是什么?”
  邵金铃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你那三招双剑合璧使的完全不对……”
  这明明轻辱自己,雪平西怒道:“既然不对,请姑娘赐教!”
  邵金铃只摇头道:“那三招双剑合璧,差,太差,一塌糊涂……”
  真所谓“斯可忍孰不可忍”,人家将自己师门得意的三招剑法,批评的一钱不值,再忍耐下去,对不起师父传授之恩。
  雪平西咬牙怒喝:“看剑!”
  喝声甫出,雪平西一剑朝邵金铃心窝刺去。
  雪平西只道邵金铃武功更甚陆妈,所以根本瞧不起自家的剑法,于是那一剑虽未双剑合璧,却是四十九招左臂剑法最凌厉的一招。
  那晓得邵金铃不知躲让,竟被雪平西一剑刺中,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雪平西大惊失色,急忙刹手,但还是刺进邵金铃胸口半寸。
  陆妈未料到有此一变,然则抢救得也够快,她一鞭抽在雪平西剑身上,雪平西虎口大震,绝难把持。
  剑身随那一鞭之势,如白虹贯日,向上斜飞,直插屋梁,没至柄端。
  倘若雪平西不及时刹手,也只能刺进邵金铃的左胸。
  陆妈回鞭直点雪平西,雪平西闯了大祸,自知难逃一死,但不愿闭自受死,急忙后跃,问手肩后。
  陆妈动了真火,第一鞭未点中,第二鞭闪电击出。
  雪平西身手不慢,肩后之剑及时抽出一挡,但见鞭剑相交,“拍”的一声,竟是皮鞭震断了雪平西的钢剑。
  雪平西见状,吓得脸色苍白如纸,他再无兵刃可挡,陆妈第三鞭更快,正正点中雪平西胸口“中庭穴”。
  陆妈下手甚重,雪平西“咕咚”坐倒,“哇”的一声,张口射出一道血箭,顿时软绵无力,站也站不起来了。
  雪平西伤成如此,陆妈气仍难消,骂道:“不要脸的家伙,竟向手无提篮之力的女人下毒手,你还算不算人!”
  雪平西律己甚严,宽于责人,虽受重伤,惭愧地说道:“我,我不知道你家小姐不懂武功……”
  陆妈斥责道:“什么不懂,我家小姐学富五车,懂得比你只多不少,只是自幼不愿习武而已呢!”
  雪平西道:“所幸伤势不重。”
  陆妈见邵金铃胸口雪白罗衫上只染着一团血渍,倒无大碍,略略放心,却当雪平西说的反话,冷笑道:“莫非懊悔没能杀了我家小姐,哼,瞧你出剑又狠又毒,若不是我抢救的快,可就乘你之心了!”
  雪平西不同她争辩,缓缓道:“我已拆解一百招以上,请给我痛快一死,你要替你家小姐出气,杀我一个,可否饶我妹妹一命?”
  陆妈怒叫道:“梦想,你妹妹罪魁祸首,断不可饶,倒是你本来可以网开一面,现在可不行了,你刺伤我家小姐,罪不在那丫头之下!”
  雪平西道:“这么说咱们都只有一死?”
  陆妈冷冷道:“别无他途!”
  邵金铃突然微弱的说道:“陆妈,好好问他,别吓他了。”
  陆妈回过身来,为求证实,问道:“他使的可是双流剑法?”
  邵金铃颔首道:“没错,只是那三招双剑合璧改的不像样,与原来那三招差得太远,一-塌糊涂。”
  雪平西听得又气忿起来,怒道:“你一个弱女子,懂得什么,家师创的剑法,岂可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陆妈喝道:“要你插什么嘴,小铃说不对就不对,小铃说一塌糊涂就是一塌糊涂!”
  雪平西讥讽道:“可惜阁下偏偏败在那一塌糊涂的剑法下!”
  此乃是事实,陆妈也知雪平西第三招双剑合璧,若不留情,双掌已经报废。
  她并不领这个情,冷冷道:“咱们真正较量时,试问,你有否机会施展那三招双剑合璧?”
  雪平西默然,只因陆妈真要较量,双剑早被她一一震断,根本没有机会施展那双剑合璧,也不可能在陆妈手下走上百招。
  陆妈明明有断剑之能,而那百招之战,陆妈只要一鞭搭上雪平西长剑,震断的机会随时都有的,但她却不故意找那机会,就是有几次势必鞭剑交击,陆妈也未运上震剑的功力,倒像有意让雪平西施展那左臂剑法,走上一百招。
  一经提醒,雪平西才知人家让他,却不知陆妈的用意何在,蹙额仔细思索适才陆妈问邵金铃的话意。
  陆妈又道:“姥姥有心让你走上百招,好死的痛快点,现在既已走上百招,我再问你几句话,你若老实答来,我马上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先尝‘拶指’,再尝分筋错骨的滋味!”
  雪平西心中一动,顿悟陆妈拐弯抹角,煞费周章的意图,冷笑道:“原来的目的,要我答你问话来着,然则在下并非犯人,要杀就杀,没什么口供好问的!”
  陆妈怒道:“目下你身不由己,虽不是犯人,想求个痛快,不得不老实答话。”
  雪平西淡然说道:“你要问什么双流剑法,先说明,我从来没有听过那剑法的名称。”
  陆妈尖喝道:“臭小子,撒谎!”
  雪平西道:“信不信由你,倘若你偏要杀人前来段赏心之乐,请动手吧,雪平西若皱眉头,就不是男子汉!”
  邵金铃突道:“请问公子,你那左臂剑法有何名称?”
  雪平西简捷道:“没有名称!”
  陆妈只当他放刁,勃然大怒,喝道:“小桃,解开他妹妹穴道!”
  “章门”一解,秦若菱醒转过来,她见雪平西坐在地上,胸口喷满鲜血,惊呼道:“平哥,你,你怎么啦?”
  想要挣脱小桃怀抱,不料“章门”虽解了,“筋束”又被点中,根本动弹不得。
  雪平西道:“菱妹,只是受了点内伤,没大要紧,不要为我着急。”
  陆妈嘿嘿笑道:“她有什么好着急的,倒是你不要为她着急!”
  只见她脸上青光一闪,慢慢走至小桃身边。
  雪平西尽力喝问:“你要将她怎样?”
  陆妈阴狠道:“我要将她满头青丝,一把把连皮扯掉!”
  雪平西怒道:“不知便是不知,非要问我不知之事,叫我如何答得出来!”
  陆妈伸手正要抓脱秦若菱一把头发,邵金铃道:“陆妈,且住手,让我问他。”说着,离开椅子,走近雪平西身前。
  陆妈虽知雪平西无能站起,却怕他孤掷一注,奋力而起,与小姐同归于尽,当即随至邵金铃身侧保护。
  邵金铃站在那里,一付惹人怜爱的娇怯模样,腼腆道:“雪公子,你那左臂剑法第一招叫‘穷相骨头’是不是?”
  “穷相骨头”出在别人口中,是一句骂人的话,意思说:你这个人天生一副穷骨头,绝没有富贵的一天,就是富贵了,也是一副穷相,可说将对方骂得极低贱。
  天下当无取骂人话为剑招之名的傻子,秦若菱只当邵金铃指桑骂槐,借题骂她平哥一脸“穷相骨头”样,心中正恼怒着。
  那知雪平西听得惊怔道:“对啊!”
  人家骂他,他竟一本正经的答声“对”,秦若菱还以为她的平哥哥受伤时脑筋连带受到震荡所以糊涂了!
  邵金铃微微一叹,接说道:“公子可知‘穷相骨头’是家父所取的么?‘穷相骨头’语出‘摭言’,家父将起手第一招取这名称,表示极端谦抑的意思,说自家的剑法不成名堂,一副‘穷相骨头’样,使出来徒自贻笑大方。”
  话中含意,指雪平西的左臂剑法是她父亲创的。
  雪平西那能只凭邵金铃猜对一个招名,便相信了,却道:“穷相骨头四字正是出自五代王定保撰的‘摭言’,姑娘学富五车,知识自然渊博,但若硬说是令尊所取……”
  倏地一顿,冷笑了笑,不相信的神情溢于言表。
  他不但不相信,而且语带讽刺,只因陆妈曾说过她家小姐学富五车,现在雪平西话中用上“学富五车”四字,便有讥嘲之意,言下说她既是学富五车的才女,连“穷相骨头”的出处也不懂,还算什么学富五车呢?
  邵金铃脸孔一红,低声道:“小女子山中野人,那称得上‘学富五车’,请问公子,第二招叫‘不存芥蒂’,对不?”
  邵金铃的父亲名叫邵正印,其人性情虽然乖僻,行事狂傲不羁,有时不免背乎常人礼法,是个不求闻达的隐者,“北斋”剑法到他手中,因天资聪颍之故,更加发扬光大,壮年时自创一套“双流剑法”。
  那双流剑法可说已至剑道的巅峰,但邵正印却从不对外炫耀,直到某年才首次对外施展,而一举名震床下,跟着却失踪了。
  邵正印本着与世无争的性格,所取双流剑之招名,皆含谦虚自抑、悠闲旷逹之意,那第二招“不存芥带”便是说你我比剑,只是印证武学,彼此没有隔膜,承你瞧得起陪我玩玩,那还是彼此意见融洽哩!
  雪平西见邵金铃将他师门剑法的招名,又说对一招,可就有点疑惑,忖道:“她怎么会知道的?”
  邵金铃接道:“第三招叫‘野人献曝’可也对么?”
  雪平西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邵金铃跟着念道:“第四招‘玩世不恭’,第五招‘淡然置之’……”她一直念下去,念到最后第四十九招“寄迹山林”,戛然而止。
  四十九招之名,人家念得无一不对,雪平西听得呆住了,好半晌,不知说话。
  陆妈道:“怎么不说话,莫非小铃背诵得都对么?”
  雪平西道:“对又怎样?”
  陆妈道:“你承认对就好,现在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怎么我家小姐能将你那左臂剑法的招名,背得一字不差?”
  雪平西呐呐道:“这个……”
  陆妈道:“别这个那个的,你好生招来,跟谁学的那双流剑法?”
  雪平西道:“我根本不知双流剑法。”
  陆妈大怒道:“还说不知,你那左臂剑法就叫双流剑法!”
  雪平西道:“若真是双流剑法,在下焉有不知?”
  陆妈喝道:“不是不知,而是你死不承认!”
  雪平西道:“就算那叫双流剑法,便又怎样?”
  陆妈道:“双流剑法是我北斋邵家不传之秘,你从那里偷学来的?”
  雪平西摇头道:“此言差矣,在下光明正大的从师尊处学来,岂能说偷?”
  陆妈道:“你师父是谁?”
  雪平西道:“家师姓氏不可轻道。”
  陆妈道:“你不敢说么?”
  雪平西微怒道:“家师也不是通缉要犯,有什么不敢说的,只是没有必要跟你们说!”
  陆妈冷笑道:“师父是个贼,自然不敢说了!”
  雪平西气得想破口大骂陆妈一顿,却提不上丹田真气,只有怒目瞪着陆妈,那凶狠的目光似在告诉陆妈:只要我雪平西今日不死,总有一天教你知道说那话的后果!
  陆妈撇嘴冷哼道:“尽量瞪吧,姥姥不怕你吃得了我,跟你再说明白一点,你师父是个贼,偷了北斋邵家的双流剑法!”
  雪平西无能大声辩驳,差点气昏过去。
  突听邵金铃柔声道:“雪公子,你不要气苦,陆妈口没遮拦,胡乱骂人,请别放在心上。”
  陆妈忠心耿耿,却落个“胡乱骂人”的罪名,心有不甘,道:“小铃,难道我说得不对?他师父若不是贼,为何不告诉他剑法之名,想来那臭小子也知道不对劲,所以隐瞒他师父的……”
  邵金铃柳眉微蹙道:“陆妈,不要说了,人家雪公子不愿随便说出师尊姓氏,乃是尊敬其师,怎可胡乱猜想!”
  又是一个“胡乱猜想”的罪名,陆妈苦笑了笑,不敢再顶撞,没得再遭小主人斥责。
  邵金铃恳挚的问道:“雪公子,尊师可是终年身着黑袍么?”
  雪平西不忍心不答理她,颔首道:“家师嗜爱黑色,正是终年一袭黑袍。”
  邵金铃脸色微微一变,颤声道:“能否再请问尊师脸上有何特征?”
  只见陆妈紧张的看着雪平西,心想:“倘若他师父就是二十多年前失踪的主人,那我骂自家主人是贼,简直罪该万死了!”
  陆妈生性莽撞,只知逞口舌之快,却没想到很可能是失踪主人传雪平西的双流剑法,只因邵正印二十多年前失踪以来,虽然生还之望微乎又微,却谁也不敢确定他已故去。
  雪平西想了想,摇头道:“家师脸上没有任何特征。”
  陆妈道:“你再想想看,可有……”
  叫人家想,却忍不住要把邵正印脸上的特征说出,那还叫人家想什么?
  邵金铃忙阻止道:“陆妈,你少说话。”
  陆妈应声“是”,却又催促雪平西道:“小子,快想啊!”
  雪平西道:“家师脸上确没特征,不必想了。”
  陆妈道:“左颊上……”
  邵金铃不悦道:“你又多什么嘴了!”
  陆妈道:“或许他忘了,我提醒他,难道不对?”
  邵金铃道:“据母亲说,那特征十分醒目,何需提醒。”
  陆妈一想很对,只觉自己实在没有脑筋,苦笑了笑,却暗中舒了口气,心想总算没骂到主人头上。
  雪平西好奇心起,问道:“姑娘本以为家师是你什么人?”
  邵金铃微微摇头道:“我想错了,只看你那三招双创合璧,差得太远,就毫无可能。”
  雪平西突然冷哼一声!
  邵金铃冰雪聪明,顿悟适才那话侮辱到他的师父,歉疚地陪笑道:“小女子出口无心,公子见谅。”
  人家好话一说,他便心软了,雪平西客气道:“没有的话。”
  秦若菱见雪平西跟邵金铃客气,心中可不是味,冷冷道:“若有人侮辱了我师父,我不能打她一记耳光,也要骂她几句,否则对不起师父苦心栽培之恩。”
  陆妈道:“你要有本领骂骂看!”
  秦若菱道:“也不是侮辱我师父,用不着我来多事。”
  陆妈道:“侮辱你师父还不简单,听着,你师父是个母夜叉、骚狐狸。”
  秦若菱咯咯一阵娇笑!
  陆妈一怔,问道:“你怎么不骂?”
  秦若菱道:“亏你想得出那两个好名词,理该称赞,岂可骂你。”
  陆妈只当秦若菱怕死,不敢骂,“呸”的一声道:“没出息!”
  雪平西道:“菱妹可不是没出息的女人。”
  陆妈冷笑道:“有出息也不会人家骂她师父无动于衷,那样子生怕我给她颜色瞧瞧,故意用笑脸讨好。”
  雪平西道:“菱妹没有师父,自然无动于衷。”
  陆妈道:“她是武当门下,当我不知么?”
  陆妈只从秦若菱的闪避身法,看出她是武当门下,但武当门规素来男不收女徒,女不收男徒,秦若菱要有师父,定是武当道姑;莫看陆妈莽撞,她的骂词倒用得十分正确,可惜秦若菱的武功从“上清秘录”学来,骂是骂对了,却没骂着。
  雪平西道:“菱妹武功出自武当,却非武当门下。”
  陆妈自想不到秦若菱武功是自家揣摩学来的,只当雪平西卫护他妹妹,冷笑道:“我可不信!”
  雪平西还想辩护,秦若菱道:“她不信算了。”
  芳心却想:“平哥听人家骂我没出息,便一力辩护,他对我这么好,先前实在不该冷言刺他啊。”想着,满心感激的向雪平西望去。
  一侧邵金铃看在眼里,暗暗怀疑道:“她怎么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光看她哥哥?”
  女人最能了解女人,只要对方的眼神稍有异变,就能明白她的心理。
  邵金铃怀疑秦若菱不是雪平西的亲妹妹,所以用那种涉及男女之情的眼光看雪平西。
  她将这份疑惑放在心头,敢情站累了,坐在雪平西身旁一张椅上,道:“雪公子,家父在二十多年前失踪,我本以为尊师可能是我父亲,现在仔细想想自不可能。”
  雪平西自动说道:“家师姓赵,上大下鹏。”
  邵金铃站起检衽一礼道:“多谢公子见告,家父邵正印,与尊师显非一人,但尊师那左臂剑法……”微微一顿,略带歉容地续道:“请勿见怪,那左臂剑法确是家父创的双流剑法。”
  雪平西道:“这件事有待查证,恕在下暂时不表赞同。”
  邵金铃红红的樱唇,微微启动,欲语还休。
  雪平西道:“姑娘有话请说!”
  邵金铃脸嫩,本想问他师父在何处,怕碰钉子,几次要问,问不出口。
  陆妈知道小姐的意思,突然道:“你师父住在何处?”
  雪平西本来还尊敬陆妈年高,口口声声称“姥姥”,现在可懒得理她,她的问话,装作没听到。
  陆妈讨个没趣,想发作又不好发作,暗忖这小子吃软不吃硬,硬的不行,只有跟他好好商量了。
  她回头道:“小桃,解开雪姑娘的穴道。”
  暗中却使个眼色,小桃会在心头,解开秦若菱“筋束穴”时,手肘似有意又无意的在“筋束”之旁,“灵台穴”上一撞。
  那一撞虽轻,但“灵台”死穴,一经点中即时毙命,随便一撞也脑袋为昏,而小桃看来是无意的轻撞一下,其实用的“撞穴”手法,致使秦若菱比随便一撞的后果重多了,顿觉昏昏沉沉,全身软绵无力。
  小桃放下秦若菱时,故意扶着她不让她跌倒,口中道:“雪姑娘请坐。”将秦若菱扶在一张椅上坐下。
  秦若菱昏昏沉沉,恨不得睡下,坐在椅上勉强支持着身体。
  陆妈暗暗称赞小桃办事聪明,故意惊讶道:“啊哟,雪姑娘脸色不对嘛,快扶到小姐房中去睡!”
  秦若菱还不知道中了暗算,昏昏沉沉道:“平,平哥,我不舒服……”
  雪平西关切道:“快去睡一会儿。”
  小桃扶着秦若菱走进房去,到了房中,怕秦若菱即将清醒,赶忙又点“筋束”,连带“哑穴”也点上。
  “灵台”被撞,就是慢慢恢复,秦若菱也不能动弹说话了,雪平西不知,只当她在房内睡觉呢!
  陆妈吩咐小桃解开秦若菱穴道,又假意的叫小桃扶秦若菱进去睡,这看在雪平西眼中,不明底细,自然用感激的眼光望去。
  只见陆妈一脸笑容地朝自己说道:“老身虽不懂双流剑法,却见过老爷练习之故,是以二十多年来还能记得一点,那晚公子与彭、柯二人争斗,我便瞧出端倪,一则为要医治我家小姐的相思病,另则为叫小姐证实,故而突击一鞭,强架公子来到本斋。”
  陆妈公然当邵金铃之面,说那相思病三字,可羞得邵金铃紧低下头去,想骂陆妈,在雪平西面前又不好意思骂。
  陆妈讲话时从不顾到旁人,侃侃接道:“不料害得我家小姐神魂颠倒的人不是你,而是……”
  邵金铃可忍不住了,轻轻一咳!
  陆妈这才注意到小姐神色不对,她并非老得糊涂,忙改口道:“那件事且不去说,只是公子想想,能教人不生气嘛?我家小姐父亲下落不明,母亲亡故,孤苦一人,已够可怜,岂能再受任何屈辱,依我脾气非要杀掉你与令妹,替小铃泄恨不可!”
  邵金铃不悦道:“开口杀人,闭口杀人,你这视人命如草芥的脾气最要不得。”
  陆妈道:“若不是我这硬脾气,如今的冷香斋还存在么?”
  自邵正印失踪,邵金铃的母亲四出寻找,总没个下落,邵夫人与邵正印十分恩爱,不到十年忧虑得四十来岁的年纪,已是龙钟老妇。
  最后所有可能找的线索完全断却,邵夫人病倒床上,勉强拖了几年,离开尘世,她死时,邵金铃只有十一岁。
  邵夫人在世时,武林不肖之士还忌惮她,不敢前来冷香斋骚扰,邵夫人一去世,那些不肖之士谁不觊觎“北斋”邵家秘珍的武学秘笈,以及邵家数代聚藏的财宝?
  邵家只有陆妈武功可以应付各方而来的魑魅魍魉,她大开杀戒,只要来犯的人,十有八九毙于她的鞭下,有时不明就里的旅客经过冷香斋,她也照杀不误,到后来,本是名胜区的小五台山,游人绝迹。
  然则陆妈杀了几个大魔头后,颇有杀一儆百之效,一般的宵小份子再也不敢打冷香斋的主意了,而且冷香斋在江湖上依然叫得响亮,“北斋”之名丝毫不因邵正印失踪,邵夫人故世而衰没。
  陆妈提起这份功劳,谁也不能说不是。况且陆妈杀人一大半为了保护邵金铃的安全,邵金铃不是不知,所以这次陆妈顶撞她,说来虽然不恭敬,邵金铃却是默默无言地不作声。
  陆妈确是极忠心的老仆,怕邵金铃不高兴,陪笑道:“小铃,我知道你最不喜欢我杀人,从今后,除了逼不得已,我决不杀人,就像今天,我就破例饶雪公子与雪姑娘性命。”
  雪平西乘势说道:“在下代同菱妹拜谢姥姥饶命之恩。”
  陆妈脸色突然又板下来道:“不忙谢,我话还没说完,如今经小铃证实你的左臂剑法即是双流剑法,可就要从你身上打听我家老爷的下落!”
  雪平西摇头道:“现在并不能确定我的左臂剑法即是双流剑法,我说过有待查证。”
  陆妈道:“还要怎样查证?”
  雪平西道:“最简单的方法,请你家小姐施展那四十九招左臂剑法,她若使的一点不差,我才能够相信。”
  陆妈道:“否则呢?”
  雪平西道:“否则只是招名雷同,式子两样,不能硬说家师所传的左臂剑法即双流剑法,而且,你们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打听邵前辈的下落了。”
  陆妈道:“但你不是不知我家小姐根本不会武功。”
  雪平西反问道:“既然如此,她何以能够看出什么叫双流剑法?”
  陆妈道:“夫人从小姐懂事起,常常练给小姐看,是以小姐熟记于心,你使得对与不对,小姐一眼即可辨出,就像你那三招双剑合璧完全不对。记得有年我不信老爷的双剑之威,有心讨教,那知老爷只一招双流剑便让我败下阵来,不像你使到第三招还伤不了我。”
  雪平西道:“在下功力浅薄,自不能与邵前辈相提并论。”
  陆妈道:“双流剑一左一右,一正一反,一阳一阴,每招不展出则已,既经展出,无论功力深浅,只要对方不能以上乘武功拆解,势必挂彩,绝无丝毫无恙之侥幸。”
  雪平西喃声道:“一左一右?”
  陆妈点头道:“你有右手不用真是天字第一号大俊瓜,可是,话又说回来,你用也枉然,因为你双流剑使得根本不对,只要一招对,我便不是你敌手,何需拆解百余招,更不可能教我连剑也震断了。”
  雪平西道:“莫非真正的双流剑法,你不可能有机会震剑?”
  陆妈妈道:“我要震断敌人之剑,势需接触敌人之剑,但双流剑法厉害在教内功比他高者,根本接触不到那两把难定方位的钢剑,所以只要一使双流剑,敌人内功高也占不了丝毫便宜。”
  雪平西道:“这么说,我若使对双流剑法,你那鞭子根本不可能搭到我长剑上啰?”
  陆妈道:“可不是,若能搭到,即可震断,那还算什么天下第一奇玄的双流剑法了。”
  雪平西笑道:“我使的不是天下第一奇玄的双流剑法,所以能教你随时有机会可震断那两把长剑,姥姥,你和你家小姐说得对,我使的双流剑法根本不对,也差得太远,也一塌糊涂,请不要再强说我那左臂剑法是什么双流剑法了。”
  陆妈一怔,心想:“他这一推,倒有道理。”
  但仔细一想,又摇头道:“不对!”
  雪平西道:“其故安在?”
  “北斋”邵家的剑法共有十余种,每种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剑法,尤其有三套剑法为十余种之中的精品。
  那三套剑法非邵家嫡系亲属不传,双流剑法便是采这三套剑法之长,融合邵正印自创,精炼而成。
  依理这双流剑法只有他邵家的嫡系亲属能够学得,陆妈只是邵家的奴仆,自然一招也没学过了。
  然则,陆妈见邵正印练过,雪平西问她“其故安在”,她虽说不出不对的道理,却道:“你那左臂剑法一定是双流剑法,不然我不会觉得很熟!”
  雪平西摇头道:“只凭眼熟来判断,未免太武断了。”
  陆妈道:“记得老爷使双流剑法,左右各一剑,敢情你只用左手之故,虽然很像,却不能发挥威力,你双手同使大概就能像老爷一样,一招内败我。”
  雪平西道:“我右手根本不会用剑,就是勉强用那格格不顺的左臂剑法,充其量不过两个雪平西战你,且问两个雪平西战你,姥姥难道就一招也接不了么?”
  陆妈想了想,摇头道:“十个雪平西战我,也不可能一招内败我。”
  雪平西笑道:“说到这里,再也明白不过了,因那左臂剑法根本不是那双流剑法,所以不可能,姥姥,承您慨言饶命,既然在下与那双流剑法没有关系,便不可能从我身上打听你家老爷的下落,请勿再加询问,兑现你的诺言如何?”
  陆妈板着脸道:“你是想叫姥姥放了你兄妹两人么?”
  雪平西道:“固所愿也,不敢求耳。”
  陆妈道:“我的诺言,只是答应饶了你兄妹两人的性命,可没说一定要放你们!”
  雪平西含笑道:“不放也没关系,能做北斋之客实乃荣幸之至。”
  陆妈冷笑道:“那你兄妹两人就在冷香斋住一辈子吧!”
  雪平西闻言不惊道:“此地风景甚佳,住一辈子未尝不可,但姥姥留咱们的目的,是非要打听邵前辈下落不可的话,只怕难以如愿。”
  陆妈拔身上跃,从屋梁抽出那把深没柱中的长剑,一寸一寸地拗断,边说道:“一辈子牢中之客,阁下兄妹也能忍受么?”
  此举大有威胁之意,雪平西瞧在眼中,冷笑了笑,不再言语。
  顿时,局面又形僵持,毫无商最的余地了。
  旁观已久的邵金铃,突然轻叹口气,说道:“我若指说公子的左臂剑法,定是家父所创的双流剑法,公子可会相信?”
  雪平西不假颜色道:“那要姑娘将四十九招左臂剑法,一一正确的施展出来。”
  邵金铃编贝似的洁齿,轻轻一咬道:“好,小女子尽力施展就是!”
  陆妈忙道:“不可!”
  邵金铃苦笑道:“没有什么不可,雪公子说得不错,既能看出什么叫双流剑法,若不能施展几招,人家是绝对不相信的。”
  她挥手阻止陆妈再出言阻拦,轻唤道:“小李,将壁上宝剑取来。”
  一直站在房门外,另一名丫鬟应声走进,取下悬于壁上装饰用的剑来。
  邵金铃握着那把轻巧的宝剑,又道:“雪公子,那四十九招左臂剑法,我不能使全。”
  雪平西道:“既然姑娘自幼不习武,自然所记有限,但能施展十来招正确,我也就相信了。”
  邵金铃持剑走至那块空出家具的地上,依她母亲所授,摆出架式。
  她正要凭着记忆施展,陆妈叫道:“小铃,小铃……”
  邵金铃不予理会,从“穷相骨头”开始施展。每招使的很慢,看来毫无剑法威力可言,但那架式却与雪平西所使丝毫不差。
  只见她使到八九招间,虽然毫无不对,额头却沁出豆大的汗珠。
  陆妈急叫道:“够了,够了……”
  她叫声惶急,好像小铃继续施展下去,便有祸事临头一般。
  邵金铃为求雪平西相信,却不停止。
  陆妈劝阻不了,急走至雪平西身前道:“你快叫她停止!”
  雪平西漠然不理,只见邵金铃使到十三招间,更是香汗淋漓。
  这点雪平西十分不解,心想再衰弱的女子施展这种不带内功的剑招,也不会累成如此啊?
  陡听陆妈大声叫道:“你再不叫她停止,六阴冲犯,必定一命难保。”
  雪平西失声惊呼道:“六阴绝脉!”
  他听赵大鹏说过,世上有种人终生不能练武,倘若硬性练武,虽是极平常的招数,亦能使六阴冲犯,一命呜呼!
  这因,凡六阴绝脉者,脉象迥非常人,常人可以练些花拳绣腿,强身健体,他不但不能练,就是过于劳累也不行。
  何况举手投足的大动身体,只要牵动六阴,立时断脉破血而亡。
  雪平西那堪担上害人一命的罪名,忙叫道:“姑娘请住手!”
  这时邵金铃使到第十七招,只觉头脑微有昏眩的感觉,心知再施展下去,大有危险,听雪平西一叫,慢慢停下剑势。
  就这样她已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小李抢上来扶住。
  邵金铃微弱道:“扶我到雪公子身旁。”
  邵金铃在雪平西身旁那张椅子上坐下,累得喘息不已。
  要是平常人,陆妈在她身上输过些微真力,即可助她恢复,但邵金铃脉象不同,倘若陆妈助她恢复体力,不但恢复不了,反而害她一命。
  陆妈焦急的陪在一旁,命小李拧来冷面巾,敷了又敷,慢慢才见邵金铃恢复正常。
  邵金铃稍为好转,便低声问道:“雪公子,我那十七招使得可正确么?”
  雪平西见她胸口那剑伤,因劳动的关系,又流出血来,将雪白罗衫上那滩血渍浸染得更大。他点了点头道:“正确是正确,但……”念及她拼命使了那十七招的苦心,不忍再批评下去。
  邵金铃道:“但是什么?公子请不必讳言。”
  雪平西不直接道:“姑娘才智过人,记忆犹强……”言下说她那十七招不过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见自己施展过后,硬性记下的而已。
  邵金铃焉会听不出,却不料他如此残忍,自己拼命的结果,在他看来只是白费了心力。
  她娇躯微微栗抖,显然十分激动,好半晌,问道:“莫非定要我将四十九招使全,公子才相信?”
  雪平西道:“那不必了。”
  邵金铃挣扎下地,倔强道:“我再从第十八招使起。”
  陆妈厉声道:“雪平西,你定要害死她么?”
  雪平西冷冷道:“我已是刀俎下的鱼肉,岂敢害死你家小姐!”
  邵金铃闻言芳心一酸,苦涩地说道:“你放心,我若害死自己,决不要任何人偿命。”说着持剑走去。
  雪平西道:“姑娘就是将那四十九招使得完全正确,我也不能承认家师传的左臂剑法即是双流剑法。”
  邵金铃一怔,不由停下步子。
  能阻止小铃冒性命之险,陆妈已是高兴,却问:“为什么?”她只当雪平西有心阻止,是而问来,声音缓和之极。
  雪平西道:“天下再繁复的剑招,亦能硬性记住,依样葫芦施来,但若手中不捏剑诀,仅展空泛的架式,又有何用?”
  邵金铃叹口气,转身坐回椅中。
  雪平西道:“姑娘请见谅,只因适才姑娘所使,无一招捏有剑诀,虽然是正确,却不能说明姑娘会那左臂剑法,更不能以之证明了,倘若姑娘仍要证明,请念出几则口诀来,只要对个三五则,在下便信了。”
  邵金铃缓缓摇头道:“甭说三、五则,我半则也不会。”
  雪平西冷笑道:“亏得姑娘坦白,难怪……”
  大概难怪之后,跟着能使邵金铃听得难堪,所以住口不说。
  邵金铃追道:“公子请说。”
  雪平西道:“姑娘定要听么?”
  邵金铃道:“就是毁谤之词,我也要听个明白。”
  雪平西道:“倒不一定是毁谤之词,我下山时,家师曾告诫,不可轻易施展左臂剑法,否则定教贪心之士觊觎,会想尽心机将那剑法秘诀骗去。”
  邵金铃十分气苦道:“你以为我们是那等人么?”
  雪平西道:“不敢,区区无名的左臂剑法岂会看在名震天下的北斋眼中!”
  邵金铃道:“你口说不敢,心中却以为我与陆妈串通,是以坚持不承认那左臂剑法即是双流剑法,对不?”
  雪平西道:“家师那剑法本就不是双流剑法。”
  陆妈接道:“你怕承认双流剑法后,咱们便明正言顺的借口索回!”
  雪平西对陆妈不讲什么客气,回道:“其实我落在你手中,倒不必讲究什么明正言顺,大可用刑逼供。”
  陆妈脸皱纹如似怒眉上下掀动,只听她道:“那还不简单,到时不怕你不乖乖供出。”
  邵金铃斥声道:“陆妈,你要陷我不义么?”
  陆妈道:“这小子说话气人,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知北斋的厉害!”
  邵金铃道:“雪公子,你别把陆妈话当真,咱们决无骗你剑法秘诀之意。”
  她虽说得十分真诚,雪平西却是不信,心道:“焉不知你口蜜腹剑!”
  更想:“你们诡计多端,却被我一一识破,说什么邵正印失踪,说什么即是你家的双流剑法,原来一步步将我套住,好让我自动将你们指说的双流剑法还给你们。”
  他见邵金铃将他四十九招剑招之名背得很熟,却不能背出半句口诀,只当北斋对他师父的左臂剑法向往已久,早就打听好招名,可惜得不到口诀,是以想尽心机得之。
  他本当邵金铃是个诚实又可怜的姑娘,现在却一点也不可怜她,只当她什么都是装的。
  
  第五章 举世同窥怀璧人
  邵金铃观雪平西阴晴不定的脸色,就知他心里想法不妙,只怪陆妈说话不知轻重,增加他的疑心。
  当下便解释道:“邵家有三种剑法,名曰:‘飞云’、‘流彩’、‘华锋’,传子不传徒,甚至连女儿也不传,家父所创双流剑法因得自那三种剑法,禀承祖训也只有家父之子能够得传该剑。
  “家父失踪前,先母并无所出,是以那双流剑法除了家父,再无第二人知道该剑口诀,而该剑口诀随家父齐时失踪。
  “但家父创该剑时,常常废寝忘食,先母随侍一侧,可将那一招一式看得很熟,甚至每招的威力,家父一当创出必定告诉先母,故而先母十分了解那双流剑法,每招无论架式、招名、威力都知道得清楚,却不知半句口诀。
  “剑法不知口诀,自然毫无用处,但先母并不询问家父,就是询问,家父禀承祖训也不会告诉先母的。
  “家父失踪后,先母苦寻十年不得,却不死心,尔后身体日渐衰弱,无力再去寻找家父,便将这寻找的担子交付给我。
  “只是我于家父失踪后出世,从未见过家父之面,却如何寻找法,纵然见到,不识之下也只有当面错过。况且家父之失踪有关那部双流剑谱,惟有依寻那部剑谱的下落,才能探知家父的去向啊!
  “我既要继承母亲寻父的决心,先母自知不久人世,便将那双流剑法的招名、威力,告我知道了,更抱病将那招式演练出来,教我牢记于心。
  “先母垂危之际,犹谆谆嘱咐于我,此生此世一定要探知家父的去向,但迄至如今,我每年离山暗查一次,却无半点可寻的线索。直到今天……”
  雪平西截口道:“你看到双流剑法在我身上出现,便以为是个可寻的线索,对不?”
  邵金铃微微颔首,哀求地说道:“希公子有以助我!”
  雪平西摇头道:“甭说我毫无可助之力,就是有……”
  倏地一顿,又不说了。
  邵金铃道:“莫非你怕冷香斋对令师不利么?”
  雪平西心中正是有这一层顾忌,因邵正印失踪二十余年,十有八九死于非命,倘若其死直接关系到那本双流剑谱,得该谱者大有可能是杀害邵正印的凶手,北斋邵家找到那人必不会放过的,那雪平西岂会相助他们,杀害自己的师父呢?
  雪平西自不能承认那顾忌,摇头道:“家师的左臂剑法非双流剑法!”
  邵金铃道:“你坚持令师的左臂剑法不是双流剑法的理由,可是左臂剑法并无一招可败陆妈之能么?”
  雪平西道:“可以这么说。”
  邵金铃道:“其所以不能一招败陆妈,是因令师只得半部双流剑谱!”
  雪平西不信道:“何以见得?”
  邵金铃道:“公子请猜我为什么说公子那三招双剑合璧差,差得太远?”
  雪平西苦笑道:“还有一句:一塌糊涂的评语!”
  邵金铃歉然道:“先请公子见谅,并非我小视令师之能,其实以令师仅有独臂而创出那三招双剑合璧,已不容易的了。”
  雪平西吃惊道:“你,你怎知家师只有独臂?”
  邵金铃道:“不是独臂,公子何而明是双剑的招数,偏用一臂?显然令师是个独臂人,而独臂人所创的双剑招数,自然只适独臂所使。”
  雪平西颔首道:“姑娘说得不错,家师仅创的三招双剑合璧,我若用两臂去使,反不如只用一臂而更能发挥其威力。”
  邵金铃道:“公子可知令师为何非用双剑创那三招的原因么?”
  雪平西摇头道:“这我不了解,本当师父所练的剑谱原就有那三招,是以不得不用双剑,但等师父传我那三招后,却说那是他费十余年苦功自创的三招,吩咐我好生体会,这我就奇怪,心想师父为何要找那麻烦?”
  邵金铃道:“独臂偏创双剑招数,谁都会认为创招者自找麻烦,若公子相信妾所言,则不会有此疑惑了。”
  雪平西道:“相信什么?”
  邵金铃道:“相信令师得到家父的半部双流剑法。”
  雪平西想明白其中道理,暂不否认,说道:“请问其故。”
  邵金铃道:“双流剑谱分成两部,一左一右,一正一反,一阳一阴,这陆妈也知道。”
  陆妈道:“当年我一招败在老爷剑下,心中好羡慕老爷的双流剑法,妄想请老爷指点几招与我,老爷自不敢违背祖训,没有答应,却说了那十二字,指出双流剑法靠这十二字超乎天下所有剑法之上,当时我听得似懂非懂,现在想想,敢情雪公子的左臂剑法正是只得半部之故,所以不能一招败我!”
  邵金铃道:“所谓一左一右,指一个人同时使两种不同的剑法,自然这非要两臂完整不可,但若一人练一手,两个人同心合力抗敌,却也一样能发挥双流剑法的威力,依照这个情形,家父将双流剑法分成两部。
  “可是当真这样练来,双流剑法不过与武当的两仪剑法同一道理而已,并非独创,也无超乎寻常之处了。
  “武当的两仪剑法,据说迄今仍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剑法,但非两人同使不可,所以名气尚不在我家‘飞云’‘流彩’‘华锋’之上,只因两人同战一人,就是胜了也不光采,而一人不可能使两仪剑法,这么一来,在正式较量高下的剑会中,两仪剑法永不能称雄。
  “其实我家那三种剑法任何一种都不足与两仪剑法抗衡,然则天下仍尊称北斋执天下剑术之牛耳。
  “但家父认为这种尊称,表面上说得过去,实际有亏,定要创出一套剑法胜过武当的两仪剑,才能堂堂无愧,于是家父在这用心下苦创双流剑。
  “说到两仪剑法的厉害在于正反相生,阴阳互济,两人同使中,威力生生不息,绝无破绽可寻。
  “至于家父苦创的双流剑法也不脱正反相生,阴阳互济的道理,但有一点不同处,就是打破两仪剑非两人同使不可的规范,只要一人用左右两手便可练成。
  “可是家父顾虑到一个问题,就是别人能不能接受左右各练一种剑法的困难,将来自己儿子的天资能否一如乃父,须知家父智慧甚高,才能创出双流剑,但天下人人都能智慧甚高么?这自然不可能,家父顾虑到这点,又花了数年心血将一部双流剑分成两部,就是说一个人练双流剑可以成功,两个人各练左右一手亦可,端视各人的天资如何。”
  说到这里,邵金铃微微一顿,接又道:“我这样说明,主要告诉公子令师的左臂剑法能够独立之故,同样的道理,那得另半部者亦能将那四十九招右臂剑法独立成看来是一套完整的剑法?”
  雪平西似乎在想什么,眉头紧攒。
  邵金铃虽不知他想到什么问题,却不再说话打扰。
  好半晌,雪平西道:“姑娘请继续说下去。”
  邵金铃道:“左右两谱虽能独立,终因家父起创之初,完全针对一个人练的原故,后来虽然勉强分成两部,但教天资高的人去练原本一部的半部,自会发觉有所缺憾。
  “我不知令师何以只得左半部,显然令师发觉这个缺憾,可惜只有半部在手,大概不知另有半部,结果凭着一己之智慧,创出了威力大胜那四十九招左臂剑法的三招双剑合璧。
  “但令师只有独臂,而且仅凭不满足的感觉创出三招,自不比家父依据祖传三种剑谱,事半功倍,而来得有效。故而那三招虽有真正双流剑的意思,却……”
  她怕雪平西不高兴,住口不说。
  雪不西接道:“却大不如令尊所创的双剑合璧,所以姑娘说改得不像样,差得太远,一塌糊涂了。”
  邵金铃见他说得激动,轻叹道:“你,你就不能原谅我么?”
  她第一次不称雪平西“公子”改称“你”,大有亲近之意。
  那知雪平西冷然回道:“何须原谅,事实上家师的左臂剑法不如令尊双流剑法远矣!”
  言下仍有不承认左臂剑法即是双流剑法的意思。
  邵金铃虽听出雪平西仍不承认,却道:“两仪剑法厉害在两人同使,一人独使时漏洞百出,最寻常的剑法亦可破之,双流剑法虽无此弊,半部却难发挥效力,倘若令师得的全部,虽然独臂练双剑不便之极,相信以令师的智慧,以及创那三招双剑的毅力,定也能够练成十之八九。”
  她有心讨好雪平西,不料雪平西干脆明说道:“什么半部不半部,左臂剑法就是左臂剑法,那是双流剑法的半部了?”
  陆妈怒道:“臭小子,我家小姐跟你解说半天,你再固执,惹姥姥火上来,扭断你的脖子。”
  邵金铃不悦道:“陆妈,请您出去。”
  陆妈忍着一肚子闷气,退到房门口,却不放心,没有退出。
  邵金铃柔声道:“雪公子,令师的左臂剑法,当真不是双流剑法么?”
  雪平西硬着头皮道:“不是!”
  他决不能承认左臂剑法即双流剑法,但他心知自己昧着良心说谎,他不但知道师父的左臂剑法即双流剑的左半部,更知右半部落在杀死孟英杰,一个独臂女子的手中。
  他虽不知那独臂女子的来历,却奇怪那独普女子怎么恰巧断的左臂,实在是个耐人寻味的巧事。
  其实他已两度听过双流剑的名称,一次是五年前赵大鹏战败孟诗贤,孟诗贤要他女儿告诉孟英杰自己死在双流剑下;一次只是数日前的事,他还记得孟英杰对孟小凝说:记着你爷爷、爹爹都死在双流剑下……
  但因赵大鹏收他为徒,从未跟他提过双流剑的名称,只说传的剑法名叫左臂剑法,他以为师父隐瞒的原因,怕自己嘴巴不牢,将双流剑三字说给北斋的弟子知道,心想:难怪师父不让自己去招惹北斋的弟子了。
  他本当他师父知道北斋剑法的厉害,所以说左臂剑法在北斋弟子眼中不足道哉,现在才知那是不足道哉,而是怕人家认出来。
  为什么怕人家知道左臂剑法即双流剑,为什么怕北斋弟子认出来,莫非师父害死“北斋”斋主邵正印?
  他暗中想通这道理后,只有来个死不承认,免得承认后,陆妈逼自己去找师父,心想师父显非陆妈之敌,不能让她将师父杀了。
  他撒了谎,心中很是惭愧,头低着,不敢去看邵金铃。
  邵金铃幽幽一叹道:“你不承认,我也不勉强你承认,但我想求你一事,你可愿意答应?”
  她还是这么柔声央求,一点也不恼怒。雪平西觉得过意不去,抬起头来道:“姑娘请说,只要我能答应的,一定答应。”
  邵金铃道:“我请你帮我打听家父的下落,无论活也好,死也好。不幸真的已死,能将灵骨运回,与先母合葬,慰告先母在天之灵也就罢了。”
  雪平西道:“倘若令尊死在仇人手中,难道姑娘不想报仇?”
  邵金铃道:“你放心,我命令冷香斋所有人,决不找令师报仇,只要令师说出家父的下落。”
  雪平西机警道:“姑娘说笑了,家师岂会知道令尊的下落?”
  邵金铃轻叹道:“你怕咱们会找令师报仇么?其实有谁能替家父报仇?我……唉,手无提篮之力,根本谈不上报仇两字,至于家父的弟子,自先母去世,走的走,散的散,不剩一个,他们忘恩负义,只知离开冷香斋开创自己的天下,那管家父的死活!”
  雪不西自不信邵金铃不会替父报仇,回头望了望站在门口的陆妈,暗想:“你不能报仇,难道不会命令她么?”
  邵金铃知道雪平西心里在想什么,摇头道:“倘若家父遭遇不幸,而与令师有关的话,我也不会叫陆妈找令师报仇,咱们只要知道斋主确实的下落就行了。”
  雪平西忙道:“姑娘越说越玄,令尊若遭不幸,更那会与家师有关?”
  邵金铃道:“你不用说出令师在何处,咱们也不去找他,只请你帮咱们打听斋主的下落。”
  话说到这地步,已是最低的要求。
  雪平西颔首道:“站在武林同道的份上,理应帮忙,若能说明令尊如何失踪的,打听起来,自较容易。”
  他一心护师,话说得十分小心,言下之意帮你们到处查查,将来查出,只能说巧被查中,不能说是他师父告诉他的。
  邵金铃自然知道他有心不把他师父牵涉此事之中,当下顺着雪平西的意思,说道:“家父在二十七年前离家失踪,二十七年前……”倏地一顿,自知失言,尴尬的埋下头。
  雪平西见状,心头雪亮,暗道:“难怪你无意报仇,原来邵正印并非你的生父。”
  当邵金铃说到二十七年前,雪平西感到奇怪,不由两眼盯着邵金铃瞧,心想她看来只有双十年华,怎么她爹爹会在二十七年前离家失踪?
  邵金铃十分敏感,雪平西一用异常的眼光注视她,即发觉自己泄漏了秘密,羞惭的停住话声。
  雪平西心里明白,不去点破,静等邵金铃继续说话。
  邵金铃慢慢恢复正常,抬起头来,见雪平西没有用轻视的眼光看她,便觉心安,于是又道:“那年家父接到一封信,邀请家父至祁连山一行,由澹台子羽具名……”
  雪平西截口问道:“可是芳华苑主澹台子羽?”
  邵金铃道:“正是东海芳华苑主,他信中并提及,同时邀请了五花馆主、曳履轩主。”
  雪平西轻呼道:“啊,那真是一场惊动天下的盛会!”
  邵金铃道:“东苑西馆,南轩北斋,各在一方称雄百年之久,百年来互不侵犯,彼此维护尊严,更不屈就而访,四人能有一次大家晤面的机会,实乃未有之事,若教天下武林知道,自然认为是场难能可贵的盛会,然则此事,少有人知。”
  雪平西道:“莫非是场秘密之会,故而少有人知么?”
  邵金铃道:“虽不能说是秘密之会,但因澹台子羽信上邀请之意,彼此切磋武学,观摩各家成名之技,这自然越静的地方越好,想来各家不愿意教闲人骚扰,都不将消息传露出去之故。”
  雪平西颔首道:“此言有理,否则消息一传出去,江湖上有谁不想一睹武林四奇的风采?只怕纷纷赶往祁连,道为之塞了。”
  邵金铃道:“那一来自非他们所愿,家父接信后怕有此果,只跟先母言明,冷香斋再无第二人知晓,却那料家父一去不回!”
  雪不西凝思道:“这么说,令尊之失踪……”
  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令尊有否到会?”
  邵金铃颔首道:“先母也曾考虑到这个问题,倘若家父没有到会,是去祁连途中失踪,这找起来范围较小。”
  雪平西道:“那令堂有没有查知令夺到会否?”
  邵金铃道:“家父离家时对先母说,半年内必定回转,半年后先母没有家父的音讯,不由焦急起来,一路赶去祁连查询,却因家父一向不喜投宿旅店,途中先母不能探知家父有否去祁连赴会。”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道:“先母与家父是对恩爱夫妻,从未别离半年之久,本以为家父在祁连山上与澹台他们谈论武学,谈得入迷,所以忘返。但赶至祁连约会之处,不见人迹,这一来家父有没有到会,一时还不容易查个明白。”
  雪不西道:“令堂半年后才赶去,定是他们约会已散。”
  邵金铃道:“倘若约会己散,家父不可能不急急赶回,先母在祁连山上不见家父,便隐然觉到有所不测。”
  雪平西道:“莫非……”
  他不敢乱加臆测,话声一顿。
  邵金铃道:“先母为要查明家父有否到会,至惠州拜会曳履轩主,从他那里先母得知家父曾准时到会,而且直到会散。”
  雪平西疑问道:“难道其中没有变故?”
  邵金铃道:“经先母仔细请问,曳履轩主只说七日会期中,他们四人言谈融洽,分离后谁也没有说明要到何处去,曳履轩主认为家父自是返回小五台山。事实上家父没有回去,而且先母出寻之时,距散会已有四月之久,家父行程再慢,亦应于那半年内回到家中。
  “先母明知家父不可能散会后耽搁四个月的时间不回去,但听曳履轩主一说,暗中安慰自己,敢情自己出来找时,家父恰巧返回。
  “于是先母匆匆回转,还是没有见到家父,这一来,先母忧急如焚,只因回到家中,离散会已有八月之久,而祁连至小五台只有一月多的行程,那怕一步一步的走回去,八个月的时间也应该走到了。
  “到那地步,先母认清一个不幸的事实,不再存着家父可能会慢慢回来的妄想,但若家父已遭不测,首先令人怀疑祁连之会有了变故,可是照曳履轩主所说,七日之会,言谈融洽,则不可能的。”
  雪平西插口道:“令堂有否询问另外二人?”
  邵金铃道:“你可是怀疑曳履轩主撒谎?”
  雪平西道:“冲虚观曳履轩主乃是有道之士,咱们不能这样想,但若三人说法一致,则较为可靠。”
  那“咱们”两字,邵金铃听得心头一埶;只觉那句话是多么的亲近,好半晌都在回味着。
  雪平西那料到邵金铃是个如此多情的姑娘,只当她在想什么心思,没去打扰。
  陆妈站在房门口只能见到邵金铃背部,不知怎么回事,问道:“小铃,可是不舒服?”
  她还当邵金铃说话说累了,关心的一问。
  邵金铃回过神来,忙道:“没事!”
  陆妈道:“要是身体不舒服,睡一会再说吧!”
  邵金铃摇了摇头,继说道:“公子说得对,咱们不该怀疑曳履轩主说谎,但先母为求得证实又去新疆问五花馆主,最后更东渡至东海,问芳华苑主,结果三人的说法毫无二致,都说七日会期言谈融洽,彼此毫无不悦。
  “如此一来,先母岂能再怀疑祁连之会有所变故?想来武林三奇也不会骗先母,况且东苑西馆、南轩北斋素无仇怨,没有理由加害家父。那么,家父到底去了何处?”
  雪平西摇头道:“这就难了,令尊没有对另三人说去何处,事实也未返回,茫茫天下之广要去找他的下落谈何容易!”
  邵金铃沉吟一阵,突道:“若能找到双流剑谱,就能找到家父的下落。”
  雪平西道:“何以见得?”
  邵金铃道:“先母最后从东海芳华苑回到中原,既证实祁连之会没有问题,开始到各地打听,先母认为家父的行踪必不会离开中原,结果虽未从广大的中原找到家父,却发现一个有关家父下落的消息。”
  雪平西见她一顿,忍不住问道:“什么消息?”
  邵金铃道:“先母很奇怪中原武林竟会盛传家父的双流剑法天下第一,只要使剑之士几乎都知道‘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
  雪平西道:“这有什么奇怪了,谁不知北斋执天下剑术之牛耳,令尊苦心而创的双流剑能被称为天下第一,自是意料中事。”
  邵金铃摇头道:“须知家父生性不喜炫耀,双流剑研创成功后,虽然知绝可战胜武当的两仪剑,却从未去试,外人都不知双流剑的名称,岂会在家父失踪后,反而闹得人人都知双流剑的名称?更且推崇为天下第一呢?”
  雪平西道:“难道令尊对外就没施展过双流剑?”
  邵金铃道:“据先母说,家父自将双流剑创成,确未对外施展过,外人只知冷香斋‘飞云’、‘流彩’、‘华锋’等三剑之名,那是因为我爷爷以此三套剑法屡次在武林的剑会上,大露锋芒之故,却绝不可能有人知道家父又创了一套新的双流剑。”
  雪平西摇头道:“我说令尊一定施展过双流剑,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邵金铃微笑道:“换我问你一句:何以见得?”
  雪平西提醒邵金铃说:“试想,令尊在那祁连之会中,难道会不谈到得意之学么?既是观摩性质,令尊一定将双流剑施展给另三奇品赏了!”
  邵金铃道:“话是不错,以武林四奇谁也不服谁的性格,就算家父的双流剑天下第一,另三奇会同别人说么?”
  雪平西搔耳说道:“看来不大可能?”
  邵金铃道:“根本就不可能,你想,以他们称雄一方的威名,岂会推崇另一‘奇’的剑法天下第一?真的有心推崇,为何先母拜访他三人时,他三人只说七日之会言谈融洽,却不同先母言及呢?”
  雪平西想想有理,只得点点头。
  邵金铃道:“先母既疑惑‘天下第一双流剑’的传说,于是追查传说的来源,所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先母认为只要查到那传说的来源,不难找到家父的下落。”
  她又一顿,雪平西好奇心大起,紧问道:“结果呢?”
  邵金铃道:“结果查到十余个来源。”
  雪平西道:“他们怎么说?”
  邵金铃苦笑道:“他们吗?跟家父一样。”
  雪平西吃惊道:“都失踪了?”
  邵金铃叹道:“可不是!谁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雪平西摇头直道:“怪事,怪事……”
  邵金铃道:“事情虽怪,仔细一想,却也不怪。”
  雪平西不以为然道:“怎说不怪?”
  邵金铃道:“倘若他们都被杀了,就一点也不怪了!”
  雪平西道:“谁会杀他们?”
  邵金铃冷冷道:“最后两个得到双流剑谱者!”
  雪平西一暗惊道:“难道会是师父同那独臂女子?”但想师父决非残酷嗜杀之徒,连忙摇头道:“此理不通!”
  邵金铃心知雪平西维护其师,微叹道:“先母却认为如此!”
  雪平西道:“令堂怎么说?”
  邵金铃道:“先母说,家父的双流剑谱随身不离,推测起来,定是那剑谱害了家父,而害家父的人包括那十余位失踪的使剑高手在内。”
  雪平西喃声道:“使剑高手?”
  邵金铃道:“先母查明那十余人都是江湖上喜爱剑法的剑道高手,敢情他们觊觎家父的剑谱同心合力害死家父,结果剑谱一到手,仔细一研究,都认为那是天下第一的剑法,于是从他们口中传说出去,只因他们都是颇有名气的剑道高手,说的话自然有份量,于是越传越广,谁都以为天下第一是双流剑了。但在他们之中,有二人心谋不轨……”
  雪平西截口道:“令堂怎会偏偏猜到有二人!”
  邵金铃望了望雪平西,叹道:“先母只当其中一人心谋不轨,却未猜到有两人,而是我据目前所知认为有两人,你以为然否?”
  雪平西很不高兴的说道:“我不晓得!”
  邵金铃柔声道:“你不要生气……”
  雪平西惊觉到自己若是不高兴,等于告诉人家,那心谋不轨的二人中有自己师父在内,忙摇头道:“我没生气,你继续说吧!”
  邵金铃道:“我希望你不要生气,你若认为我说得不对,请别放在心上,以我猜测那二人为要独吞那部双流剑谱,便将他们的同伴一一谋害,事后故意造成失踪之状,教别人不起疑心,却不知那二人怎么又起了争执,各抢得半部剑,而且那二人中有一人断了右臂,那,那就是……”
  这明明是指雪平西的师父了,雪平西不相信师父会是个卑鄙醍龊的小人,坦然问道:“那是谁呢?”
  邵金铃叹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雪平西大声道:“我不相信!”
  邵金铃没说话,心中却道:“事情很清楚,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雪平西决不相信师父会是那种阴狠毒辣之人,继又大声辩道:“那完全只凭臆测,胡乱推论绝不是真的!”
  邵金铃陪着小心道:“你说真也好,假也好,只请你帮忙查个结果。”
  雪平西道:“据姑娘说来,当年令堂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如今何需我来帮忙了!”
  邵金铃道:“先母虽有了其中一人独吞双流剑谱的推论,却再也查不到是谁,除非教那十余位失踪的剑道高手活一个过来,告诉先母,几乎没有任何可疑的线索发现……”
  雪平西心中一动,抢道:“那不可能啊!”
  邵金铃道:“说也奇怪,无论从天下第一双流剑说法的起源查好,或是从失踪十余人的朋友间查好,都无结果,至于起源,或许那人是位沉闷寡言的人,所以没有人从他口中得知那说法,但失踪十余人的朋友亲戚都无可疑,这就怪了!”
  雪平西道:“难道令堂把那失踪十余人的亲戚朋友,都仔细查问过了么?”
  邵金铃点头道:“据先母说,可说毫无遗漏,其仔细的程度,先母自信只要有疑定可查出,彷佛那人是个根本没有亲戚朋友的人,所以一点也查不出,若真是如此,他怎么可能跟那十余位失踪之人联手害家父呢?”
  雪平西含笑道:“姑娘啊,我说那是令堂推论错误之故。”
  邵金铃摇头道:“却也不一定,否则那十余人不会毫无理由的失踪,后来先母想那人定是半途杀出的程咬金,相助那十余人杀害家父,却连那失踪的十余人都不认识他,故不可能从他们亲威朋友内查出来了!”
  雪平西摇头道:“这种想法过于玄虚,以我想其中另有秘密,只是令堂一直没有查出来。”
  邵金铃突然伤心的说道:“所有线索中断后,先母失望的回到冷香斋,她老人家过于思念家父,一病不起,没几年就故世了,但先母临死前还不绝望,她老人家说,双流剑迟早会在江湖上出现,叫我好好注意,只要双流剑法出现,便不难找到家父确实的下落,那时纵然找到的只是家父的骨灰,能跟先母合葬,先母也含笑九泉了。又说,设若家父没死,一经找到,第一先要至她老人家灵前祭告,以安她老人家泉下之灵,不然,她说她的魂灵永远不安。”
  雪平西听得很感动,毅然道:“邵姑娘,我一定帮你找到令尊的下落,那怕就是家师将令尊害死,我也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
  邵金铃站起身,敛衽道:“公子既有此言,请受妾一拜。”
  雪平西不能站起阻止,忙道:“不可如此!”
  邵金铃却不停止,硬是行了大礼。
  雪平西叹道:“你这一拜教我难安,须知大丈夫言出必行,你大可不必行这大礼。”
  邵金铃道:“妾诚心相谢,并非不相信公子。”
  雪平西道:“甭说令堂那番感人至深的苦心,在下为要证明家师决非那种恶毒之人,也一定要查个明白!”
  邵金铃唤道:“陆妈!”
  陆妈走来道:“小姐有何吩咐?”
  邵金铃道:“劳你将雪公子中庭之伤治好。”
  陆妈皱眉道:“他中庭大伤甚重,倒不容易治好。”
  邵金铃发起小姐脾气,不悦道:“谁叫你将人家点伤,不容易也得治好!”
  她不想想陆妈可是为了她,才点伤雪平西的。
  陆妈不敢顶嘴,应了声:“是!”当下吩咐站在一旁看热闹看得发呆的红孩儿道:“把邵忠、邵全叫来。”
  邵金铃道:“叫他两人做什?”
  陆妈道:“雪公子中庭大伤,须抬至石乳洞疗治,好叫邵忠、邵全来抬了他去。”
  邵金铃摇头道:“邵忠、邵全粗手粗脚,岂会小心抬人!”
  她向陆妈望去,意思叫陆妈自己将雪平西抱至石乳洞。
  陆妈很不乐意,原来石乳洞在小五台山中深处,离冷香斋有段颇为不近的崎岖山路,叫她陆妈抱,累倒在其次,只是要她这大年纪抱一个毛头小伙子,气可难受的紧,况且雪平西对她还不大友善哩。
  但她又不愿违背小姐的意思,正沉吟间,外头传来男子朗笑声道:“铃妹妹,铃妹妹,这次可教你亲哥哥撞着你在家了!”
  人虽尚在远处,那亲密中带着狞笑的声音却一字字清晰可闻。邵金铃听得芳容失色道:“那,那是谁?”
  陆妈急道:“快躲起来,那是澹台子羽的儿子!”
  邵金铃道:“他来这里做什么?”
  陆妈呐呐道:“他,他,别问了,快去躲起来!”
  邵金铃哼的一声道:“我凭什么要躲他!”
  陆妈急得跺脚道:“再不躲起来就来不及了!”
  蓦见两名仆人奔了进来,慌慌张张道:“姥姥,姥姥,大伙儿快挡不住他了!”
  来的两名仆人正是邵忠、邵全。
  陆妈道:“你们来得正好,速将雪公子绕道送至石乳洞去!”
  两人应声,前后抱起雪平西。雪平西任他两人抱住,心道:“澹台子羽的儿子远从东海来这里做什么?”
  陆妈见邵金铃还站在那里,直叫:“小李,快带小姐躲起来!”
  小李一步掠来,邵金铃却瞪她一眼,摇头道:“我不躲!”
  陆妈迫不得已道:“好,我索性跟你说明,他两年内来了三次,恰好碰到你不在家,咱们不敢跟你说,因为,因为他说要娶你回东海。”
  邵金铃听得全身发抖,直骂:“畜生,畜生……”
  雪平西心想:“这怎么就骂人家畜生了?你不嫁他,大可不答应啊?”
  邵金铃仍没躲起来的意思,陆妈催道:“小李,将小姐背起来,同邵忠、邵全一起去石乳洞躲藏。”
  小李伸手抱来,邵金铃一掌推开道:“我要当面骂他几句畜生!”
  陆妈叫道:“不行啊!他那人不可理喻,而且我也不是他的敌手!”
  邵金铃唯一靠山承认打不过人家,可就慌了,于是让小李将她背起,不再推辞。
  陆妈吩咐道:“快从小姐卧室后门走出去!”
  小李背着邵金铃走在前面,掠进邵金铃香闺,邵忠、邵全抬着雪平西跟着走进。
  此时但闻来人已至香舍前不远处,只听他道:“铃妹妹,你的香车停在外面,我知道你一定在家!”
  陆妈叫道:“小桃快出来,去拦他一阵!”
  小桃本在邵金铃香闺内看守秦若菱,闻声奔出,朝来人迎去。
  经过香闺时,雪平西看到秦若菱躺在一张精致的铜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红绿湖缁被,床上珠罗圆顶帐低垂,她睡得正熟。
  雪平西正要叫醒她一起走,邵忠、邵全已快步抬着他,从闺房后的小门走出去。他想:“菱妹睡得正熟,让她睡个好觉吧!”
  却不知秦若菱灵台穴被撞,并非睡觉,而是昏迷不醒哩!
  他们前脚离开,陆妈后脚跟进。
  只见陆妈走到床边,迅快解开奏若菱被小桃所点的“哑穴”,以及“筋束穴”,然后轻轻一掌将她拍醒过来。
  XXX
  小李背着邵金铃,邵忠、邵全抬着雪平西,走出冷香斋范围,朝一座高山云表的家头奔行。
  蜿蜒的山径一直通上去,远远看来就像一条细细的羊肠,顺着那山径越走越高,没多久进入四周尽是茂密的原始山林。
  窄小的山径,此时大都被蔓生的荆棘与古藤埋没,加以林中光线黯淡,几乎看不到有什么可行的山径了。
  这难不倒小李和邵忠、邵全,只见他们在荆棘上飞跃,轻功丝毫不受阻滞;想来他们常去石乳洞,路径甚熟,虽然参天古林中雾气弥漫,却不停下来辨识,照准一个正确的方向奔行不停。
  豁然,四面开朗,光线明亮,仔细一看,原来已走出古林,而至赤裸裸的峰顶,这大概天风劲厉之故,所以峰顶草木难生。
  此地只有奇形怪状的山岩,有的山石额头上怒挺出铁色的巉石,有的半腰里横撑出骇人的石刀石戟,更有的像尊踞坐的铁罗汉,对你怒视着,行走其中,就好像进入了无人的绝域。
  前面小李突然在座高大的岩石底下歇了歇,然后朝里面走去,越走越深,越来越暗,原来进入山洞了。
  实在太暗时,小李他们同时燃起火折,但因光度微弱,照不到五尺,于是照到头上,顾不到脚下,而且路潮湿滑,三人虽有轻功,却不能施展,煞是难走。
  洞渐低矮,小李身子本就矮小还好,邵忠、邵全却只有弓腰而行了。
  这时借着火折的光亮向上一看,只见尽是怪里怪气,黝黑无比,而又滑不溜手的大石。
  石上不时有一点一点的水滴下来,滴到颈项里,冰冷澈骨,第一滴滴到雪平西脸上时,他竟忍不住打了两个寒噤。
  朝前面看去只见七高八低的石头,有的地方很深,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一不小心踏下去,只怕就等于掉入地狱里了。
  数顿饭后,翻过一个很高的大石脊,忽然前面发现几线天光,越走越亮,路也越大,只见头上四周,尽悬着一条一条的钟乳石,大大小小,粗粗细细,形状不一。
  又走几十步,豁然开朗,明亮的光线从顶上射来,照着一块十丈见方的洞窟,彼此眉目清晰可见。
  但那光线却非从顶上直接射进,抬头上望,洞顶一直上伸,好像一个大烟简罩在这十丈见方的洞窟上。
  那“烟筒”数十丈一个曲折,几个曲折,根本不知它有多高了。
  因这洞窟上下四方尽是乳白色发光的石质,只要光线一折射进来,洞壁四下映照,恍若琉璃世界。
  而洞内满是一层层一条条的钟乳石,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排列着,有的像圆锥,有的像圆柱,有的像象鼻,有的像树干,奇形怪状,真是瑰奇大观,令人目眩。
  小李放下邵金铃,邵金铃指着四周道:“这里就是石乳洞。”
  雪平西被置在一块像张大石凳的钟乳石上坐着,见洞内有很多乳白色瓷瓶,瓶口对着一块块倒悬壁上,尖嘴朝下的钟乳石,好半晌从那尖嘴内滴出一滴乳白色的液体,流入瓷瓶内,当即问道:“这石乳洞可是产灵乳泉的地方?”
  邵金铃带着笑容,微微点头。
  雪平西赞叹道:“造化之奇,匪夷所思,不想此地竟有一座尽是钟乳石造成的洞窟!”
  邵金铃道:“钟乳石又名石乳,所以咱们叫它石乳洞,但这里的钟乳石非比寻常,其质纯粹浑然一色,较之五颜六色,质料混杂的钟乳石,不可同日而语,所产的灵乳泉唐宋时代,曾为贡品,名曰石乳龙茶。”
  雪平西道:“能为贡品,其珍贵可想而知!”
  邵金铃笑道:“皇帝老儿都不容易吃到的‘龙茶’,今天却要用来给你当洗澡水了。”
  雪平西惊道:“你说什么?”
  邵金铃微笑不答,却吩咐邵忠、邵全道:“将那张大石凳移开。”
  邵忠、邵全应命合力将雪平西所坐的钟乳石,朝一方缓缓推去,那块状若大石凳的钟乳石竟是活动的。
  不一刻移开,露出掩藏石下的小池沼,里面满是寒气袭人,一如乳汁似的灵乳泉。
  邵金铃指着那池沼,含笑道:“请君更衣沐浴!”
  雪平西慌道:“这,这怎么可以……”
  邵金铃微微红着脸孔道:“我与小李自会回避!”
  雪平西忙又道:“不,不是这意思!”
  这一说等于告诉邵金铃,自己真要在那池沼中裸身沐浴,邵金铃回不回避,倒无所谓似的。
  其实这十丈见方的洞窟内也无可回避之处,但要教她邵金铃眼睁睁看个大男人光身露体,可羞煞死了。
  邵金铃虽误以为雪平西不在乎,却也不好意思,她背转身道:“邵忠、邵全替雪公子宽衣。”
  雪平西直嚷:“不可以,不可以,慢来!”
  最后敢情邵忠、邵全动手剥他衣履了,急叫一声“慢来”。
  邵金铃只当雪平西比自己还要脸嫩,正要说:“小李,咱们避出洞外。”
  却听雪平西接着说道:“这一池干净的灵乳泉教我一洗,岂不是糟塌了!”
  原来不可以在此,邵金铃哑然失笑,柔声道:“没关系,这池地底涌出的灵乳泉,其寒胜冰不可饮用,却正是用来沐浴的。”
  雪平西奇道:“那有什么用?”
  邵金铃道:“你中庭大伤只服石乳内福出的灵乳泉功效不大,但再经浸浴,内外交攻,则不难痊愈。”
  雪平西恍然大悟道:“难怪姥姥说,要送我到这石乳洞疗治中庭大伤了。”
  邵金铃背着雪平西,微点螓首道:“请宽衣吧?”
  雪平西见邵金铃虽背对着自己,却还是觉得尴尬,但邵金铃既无回避之意,不便再推辞,朝邵忠、邵全道声:“劳二位尊驾。”
  这边邵忠、邵全替雪平西宽衣时,那边小李捧来一瓶满满的灵乳泉,笑道:“请公子饮用。”
  此时邵忠、邵全将难以动弹的雪平西脱到中衣,就要袒身露体了,他慌忙饮完,其状生怕“丑相”毕露小李之前。
  小李知道人家脸嫩,娇声一笑,也背转身去。
  邵忠、邵全抬着赤裸裸的雪平西慢慢放进池沼内,那池中的灵乳泉并不深,雪平西盘膝而坐,恰好浸及颈间。
  喝那瓶灵乳泉时,雪平西只觉凉澈心肺,但不觉怎样,却不料坐入那地底灵乳泉中,冰刺肤骨,若不是邵金铃事先说明其寒胜冰,只怕他会冻得叫出声来。
  他心想:“难怪不可饮用,喝下去不将心肺冻僵才怪呢!”
  纵如此,他的肌肤也难于忍受矣!
  邵金铃慢慢转过身来,笑道:“只要坐上一个时辰就可痊愈。”
  雪平西勉强笑道:“是的……”
  他发觉牙齿忍不住要打战,怕邵金铃听到,教她笑自己没用,赶忙用话声掩饰道:“这比冬天坐在雪里还冷啊!”
  邵金铃掩袖轻笑道:“慢慢就自然了。”
  雪平西道:“是,是的……”
  真是不争气,差点又要响出“答”“答”声来,急忙忍住,说道:“邵姑娘,你以前认识……澹台公子?”
  邵金铃道:“不认识!”
  雪平西道:“那,那他是慕名前来求亲了……”
  邵金铃轻“嗯”一声!
  雪平西道:“倒,倒不知,他……他的仪表如何……”
  邵金铃美目向他瞅去,好像不高兴雪平西再谈到澹台子羽的儿子。
  雪平西全身冷得要命,拼命忍受,没有余神注意人家的神情,只想说话,不教牙齿打战,他又道:“倘,倘若澹台公子的仪表不错,他,他向你求亲,倒……倒门当户对……”
  邵金铃突然嗔叫道:“不要说了!”
  雪平西一怔,牙齿“答”“答”直响起来。邵金铃还以为他见自己发怒,怕了起来,歉然一笑,道:“对不起,我不该同你生气……”
  雪平西摇了摇头,道:“没,没关系……”
  邵金铃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不能说不认识,我五岁时就知他叫澹台慕高。”
  雪平西道:“原来你们自幼相识,难怪他远从东海来求亲。”
  此时雪平西不再有冷得要命的感觉,反而冷得舒服起来,只觉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拼命吸收着那冰凉的寒气,吸得越多,便越觉冷得惬意,就像在燥热的暑日下,吃冰似的。
  邵金铃道:“也不能说自幼认识,先母从不准我跟他玩在一起,连见面也不准。”
  雪平西道:“莫非令堂带你去过东海?”
  邵金铃道:“我在东海出世的,一直到五岁才跟先母离开。”
  雪平西“哦”了一声,不禁疑惑:“她在东海出世,那她生父是谁?”
  邵金铃幽幽一叹道:“我知道你疑惑我的身世,很显然的,我非邵正印的亲生女,他二十七年前失踪,而我只有二十……”
  雪平西道:“令,令尊是谁?”
  邵金铃道:“澹台子羽。”
  雪平西“啊”的一呼,好半晌,道:“难,难怪你骂澹台慕高畜生。”
  邵金铃忿恨道:“澹台子羽欺负先母,如今命他的儿子跟畜生一样又来欺负我了!”
  雪平西好生不解道:“难道淡台子羽不知你是他的女儿么?”
  邵金铃不齿的说道:“他怎会不知,他做的好事岂有不明白的!”
  雪平西大惑道:“那澹台慕高呢?”
  邵金铃咬牙道:“他当然也知我是他的亲妹妹!”
  雪平西想起澹台慕高未进香舍前,曾自称是“亲哥哥”,本当他故意说的肉麻话,不料竟是真的!
  天下竟然哥哥要娶妹妹,实乃悖情乖理,大乱常伦,令人骇异之闻!
  雪平西忿而不齿道:“澹台子羽亏当天下四奇之列,本当他是位崇慕先贤的高士,纵子乱伦,行同禽兽,真是有辱先贤子羽之名!”
  古有澹台子羽者乃至圣孔子身通六艺的七十二弟子之一,东海芳华苑主正好与这位先贤同姓。他久居海外,大概怕中原之士误会他是海外蛮夷,故意与先贤来个同名之雅,提醒人家知道他祖先亦是至圣之弟子,倒不是崇慕先贤。
  再怎么说,芳华苑主到底是邵金铃的生父,雪平西忿而说澹台子羽行同禽兽,听到邵金铃心中,总不是味道。
  雪平西发觉邵金铃神色不对,顿悟适才的言词损伤到她,歉然道:“姑,姑娘请恕在下出言无状……”
  邵金铃叹道:“我不怪你,有父如此,难免人骂,每当我想到我是他的女儿,愧不欲生,不知你晓得这件事后,还,还瞧不瞧得起我……”
  雪平西道:“我只当你是邵前辈正印的女儿。”
  邵金铃欣然道:“那你不嫌我的出生了?”
  雪平西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咱们再也不要提,我永远当你是北斋之后,有朝一日我若得到另半部双流剑谱,必将还你。”
  邵金铃感激欲泪道:“这倒不必了,双流剑谱我得之无用,再说我到底非北斋之后,不够资格得那双流剑谱……”
  雪平西摇头道:“此言差矣,北斋邵家只有你这位姓邵的女儿,你不够资格得双流剑谱,谁有资格?”
  邵金铃道:“但,但,我真正的姓氏乃是澹台……”
  雪平西暗叹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看来芳华苑主再卑鄙,她也终有一天会认这位父亲。”略一沉吟,问道:“目下你如何打算?躲避总不是办法……”
  邵金铃凄楚道:“除了躲避又有何法可想,陆妈打不过他,再有谁可以保护我?”
  雪平西颇有侠义心肠,很想毛遂自荐,担起保护邵金铃的责任,但连陆妈都承认不是澹台慕高的敌手,毛遂自荐未免不自量力了。
  他想了想,道:“澹台慕高两年内来了三次,可见一直没有离开中原,而对姑娘势在必得,前三次恰巧碰到你不在家,他没有话说,这次只怕难于罢休,纵然今天陆妈能将他打发走,若不教他死了心,恐怕日后有得纠缠,只有教他死了心,才是永绝后患的上策,以在下之见……”
  邵金铃道:“公子有何上策,请说。”
  雪平西道:“谈不上是何上策,乃是当面跟他理论,或以兄妹之情相劝。”
  邵金铃道:“他若不听呢?”
  雪平西道:“我想澹台慕高总是名家之后,不至于于冥顽不悟,就是不听劝,他真敢将你娶回东海么?”
  邵金铃摇头叹道:“他根本是畜生,那有不敢之理!”
  雪平西道:“以我想澹台慕高要娶你为妻,虽说娶你回东海,或许并非奉他父命,他父亲既然明白你是他的女儿,不可能纵子乱伦……”
  邵金铃苦笑了笑,道:“莫非你以为澹台慕高将我抢回东海后,芳华苑主会阻止这件乱伦的行为发生么?”
  雪平西道:“芳华苑主身居海外却非蛮夷之后,试观‘芳华’两字,当年隋唐一代,隋炀帝建的禁苑亦名芳华,显然澹台子羽虽落身海外,却仍向慕中原文物,且勿论他取名子羽之意,只看他自命芳华苑主,可见其人在在不忘其是中原礼仪之邦之后,他身在海外不忘中原,岂能容子乱伦?
  “其子澹台慕高生于海外,长在海外,故不知中原礼法,大概第一次来中原得知姑娘有倾国倾城之貌,乃不顾姑娘是他之妹,而欲强娶之,但等回至东海,芳华苑主焉有不阻止之理呢?”
  邵金铃听雪平西说她有倾国倾城之貌,羞涩道:“妾蒲柳之姿,何以当得倾国倾城之谬赞。”
  雪平西笑道:“此乃事实,在下不敢妄作奉承之词。”
  女人爱美天性,尤当别人赞她之美,不免窃喜,邵金铃微微一笑,却道:“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雪平西道:“莫非尚有他情?”
  邵金铃道:“故然正如公子所说,芳华苑主向慕中原文物,称雄东海,可说东面为王,据妾儿时记忆,芳华苑又名东苑,与隋炀帝及北京皇城之西苑相对,而内部设翠微、望春储宫,凝碧、太液之池,更有琼华、瀛台之岛……”
  雪平西咋舌道:“虽未亲身一见,可想而知,其地不下北京皇城了!”
  邵金铃突然叹道:“芳华苑主将他住处布置得宛如皇宫,说是向慕中原文物,不如说是享受中原文物,而非真正向慕中原,他根本不理中原之礼仪,独霸海外,为所欲为,更将海外其地之恶俗奉为圭臬!”
  雪平西吃惊道:“莫不是该地有兄妹成婚之风俗!”
  邵金铃微点螓首道:“先母为了了解祁连之会,拜会南轩、西馆后,再至东海,不幸东海一行,被困七年,先母陷身魔窟,力非芳华苑主之敌,致遭非礼。先母痛不欲生,但无论骂也好,打也好,或说之以礼,芳华苑主均置若罔闻,说什么也不放先母回归中原!
  “先母为了留得性命续找斋主之下落,忍辱偷生,五年后,我三岁时,澹台慕高已有十岁,一天芳华苑主逗我玩时,跟先母说:铃儿越长越可爱,将来长大成人,可舍不得将她嫁出去,幸好本地兄妹可成婚,以后就叫慕儿娶她,共同掌理芳华苑如何?”
  雪平西听得连连摇头。
  邵金铃流着眼泪,又道:“先母闻言心头惊骇自可想见,却不动声色,暗暗等待脱离魔窟之机会,两年内一方面买通侍卫,准备西渡,一方面严禁澹台慕高与我接近,所以到今天我对澹台慕高并无一丝印象,想来澹台慕高对我亦无印象,这是先母防患未然之对策。先母临逝前,曾对我说万一将来澹台慕高来中原逼得紧,就埋名隐姓,则澹台慕高不可能找到我了;直到七年后,终有一天先母趁芳华苑主酩酊大醉,刺杀西渡……”
  雪平西道:“芳华苑主可死了?”
  邵金铃道:“据先母说,芳华苑主不愧武林四奇之一,先母明明一剑刺中他要害,他仍能将先母宝剑劈断,更将先母一掌击伤,先母见半截宝剑留在他身中,却仍屹立不倒,不禁大骇,负伤仓促而奔,倒不知他的生死。
  然尔后东海并没传来芳华苑主的死讯,想来仍在世上,但先母说那一剑虽没将他当场刺毙,也教他瘫痪一生,总算报了七年被辱之恨;迄至如今,芳华苑主没有到中原来过,看来瘫痪一生定了。
  “先母却因芳华苑主那一掌击得不轻,一直没有澈底治好,加以寻找斋主,劳碌奔波,终于到一切可寻的希望破灭,先母心力交瘁,内伤发作,从此一病不起,在我十一岁那年故世。”
  雪平西叹道:“芳华苑主瘫痪一生自是他的报应,但令堂之逝,唉!真是天道不公矣!”
  邵金铃含恨道:“可恨我生来无用,武功不能练,却没料到我没找去东海,报先母之仇,芳华苑主竟不放过我,显然是他命他儿子,前来强要娶我回东海去!”
  雪平西不解道:“这样做对他芳华苑主有何好处?”说着摇头不已。
  邵金铃道:“他以为先母未死,定是想要教他儿子将先母活活气死!”
  雪平西摇头道:“令堂乃江湖有名有姓之人物,武林谁都知道令堂已经故去,才有不法之徒敢一一前来骚扰冷香斋,芳华苑主虽远居海外,对这件事却不会没有耳闻。”
  邵金铃恨得咬牙道:“总之芳华苑主不会怀有好意!”
  雪平西道:“有朝一日你若有能力报仇,你将如何对芳华苑主?”
  邵金铃迟疑半晌,才呐呐道:“我,我要杀他……”
  雪平西摇头叹道:“别忘了他是你的生父!”
  邵金铃突然掩面泣道:“但,但他若能念到父女之情,不该命他儿子来欺负我……”
  雪平西道:“姑娘且莫悲伤,目下应思对策才是。”
  邵金铃道:“万不得已,我只有抛弃此地,埋名隐姓,偷生一世。”
  雪平西叹道:“但北斋百年基业弃之,实在可惜!”
  邵金铃幽怨道:“不然叫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应付强狼?”
  雪平西默然,心中却想:“但愿邵正印未死,只要他出来主持大局,北斋可望保存。”
  然而这想法,邵正印失踪二十七年都无消息,岂不渺茫?
  邵金铃突又道:“红孩儿是个弃儿,无名无姓,长得聪明伶剧,我本想叫他将来继承北斋基业,不教北斋百年盛名在我手中而断……”
  雪平西赞道:“这倒是好主意,陆妈传了他几年武功?”
  邵金铃道:“大约三年。”
  雪平西道:“等他长大,我将左半部双流剑法传他。”
  邵金铃道:“等他长大只怕武林已无北斋之名。”
  雪平西道:“有陆妈扶助,倒不必忧虑。”
  邵金铃道:“陆妈已有八十高龄,能等他几年?”
  雪平西道:“这个……”
  邵金铃道:“你虽不是北斋弟子,但你身怀北斋剑法,只要你肯担当愿为北斋效劳,北斋之盛名倒不虑中断了。”
  这话说来颇为冒昧,只因邵金铃与雪平西越谈越投机,当他自己人,不觉提了出来。
  雪平西也不以为怪,颔首道:“照理我使北斋之剑,应为北斋效劳,只要我力所能及,定当暗地里维护北斋之名。”
  邵金铃奇道:“为何要暗地里?”
  雪平西笑道:“以姑娘说要如何?”
  邵金铃道:“我若埋名隐姓,陆妈必将随我而去,冷香斋不可无主,而红孩儿年纪还小,将来也不一定有否能力继承大业,目前只有劳你住在本斋,为北斋之主。”
  雪平西慌地摇头:“这怎么可以!北斋偌大的产业岂可平空落到我手里,况且我俗务烦身,也不能日日守着冷香斋。”
  邵金铃笑道:“傻,傻……”她本想说“傻大哥”,却不好意思这样说,改口道:“傻公子,谁叫你天天守在这里啊,你爱到那里去就到那里去,别忘了我还请你打听斋主下落哩,倘若天天守在这里,教你如何打听?只要你高兴便来这里住上几天,你把这当做你的家就行了。”
  雪平西仍是摇头道:“平空叫我一个陌生人做北斋之主,名不正,言不顺,万万不可!”
  突于暗道那边,接来一句话:“谁说名不正,言不顺?”
  邵金铃喜道:“陆妈来了!”
  不一刻陆妈走进洞内,含笑道:“请雪公子做北斋之主最理想不过,老身也不知能活几年,万一撒手归去,红孩儿那小鬼头当得什用?雪公子身手不在老身之下,而又身怀老爷得意的剑法,等于就是老爷的弟子,由他继承北斋最为理想,至于名不正言不顺倒容易解决。”
  邵金铃道:“怎么解决?”
  陆妈笑道:“只要他娶了我家小姐,不就解决了?”
  霎时邵金铃那张芙蓉似的面庞红云满布,一颗螓首紧低胸前,好半天抬不起来。但她不作一声,而只害羞,显然默许陆格的话,心里只不知人家雪公子答不答应哩!
  艳福从天而降,加上可观的产业,确实够诱惑人的了,雪平西刚从鬼门关捡回性命,接着要做娇客,这一串突兀的变化,可把他惊得有点呆了。
  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而然,叫雪平西一口推辞,不说有伤美人芳心,还真无法舍弃,但这就答应,不知怎的,有种不大情愿的心理,幸好并未正面提出,可以慢慢考虑,于是他言道:“澹台慕高去了么?”
  陆妈道:“好不容易打发他走,总算躲过眼前之急,噢,时间不早了,你们午饭还没吃哩,我来接小铃回去。”
  邵金铃这才抬起头来,偷偷一望雪平西,朝陆妈道:“他,他呢?”
  陆妈道:“雪公子坐到现在,中庭大伤至少好了八、九成,可以起来了,邵忠、邵全你们服侍雪公子穿衣,我与小姐先走一步。”
  于是小李背起邵金铃,随在陆妈之后,走出洞去。
  
  第六章 落花有意水无情
  洞内再无女人,雪平西跳上池子,调息一周天只觉中庭大伤果然好了八、九成,他也不要邵忠、邵全服侍,自个匆忙穿上衣服走出。
  雪平西同邵忠、邵全回到冷香斋,饭菜预备在桌上都快凉了,但雪平西顾不得坐下来吃饭,问红孩儿道:“姥姥呢?”
  红孩儿道:“姥姥同姑姑吃过了,她们都在上面,你要找姥姥么?”
  雪平西点了点头,转身朝上面走去。
  红孩儿追着说道:“你还没吃饭哩!”
  雪平西饥肠辘辘,却道:“我不饿,待会吃。”
  他不放心秦若菱,先要去问陆妈,秦若菱可醒来了?吃过饭没有?
  秦若菱要睡时,脸有病容,半天没见,他感到十分记挂。
  只见他三脚并作两步,匆匆地来到邵金铃住的香舍上。
  远远他便听到琴音,走进长听不禁被那清柔而美妙的调子吸收住心神,驻足倾听起来。
  琴音来自邵金铃闺房,雪平西颇解音律,听了片刻,便知邵金铃弹的是诗经中一段,名曰“桃夭”。
  “桃夭”共分三小段,每弹一遍略盏茶时光,雪平西听了数盏茶时间,见邵金铃反复弹的都是“桃夭”的调子。
  他自幼熟读诗经,听的久了,不觉随着调子击节低吟:
  “桃之夭天,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资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蒸集;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随吟之时,心中更想:“第一段说少好的桃开了极茂盛的花,那女子出嫁后能尽妇道,可以宜夫之室家了;第二段又说少好的桃结实很盛,比喻那出嫁的女子也能生出健壮的儿子;第三段更说那少好的桃不但能开花结实,而且能生出许多茂盛的叶子,比喻那出嫁的女子生殖繁盛,不止能生一个儿子哩!”
  想着心里好笑,暗忖:“邵金铃看来一付腼腆害羞之态,不想竟也大胆的偷弹这种求偶的调子来。”蓦的想到她为何反覆重弹,莫非要弹给自己听的?
  霍于此时,书斋房门打开,陆妈探出头来,笑道:“原来是雪公子来了。”
  闺房内,那金铃一听雪平西来到,中途刹断琴音,她不中断还好,这一中断反露痕迹,表示她羞得不敢弹了。
  雪平西心想:“在石乳洞内,她娇羞不语,却在这时用琴音表明心迹,显然她愿意嫁给我,若是陆妈正面提出,我怎么办?”
  忽听陆妈道:“喂!你呆想什么,倒是进不进来?”
  雪平西一惊,忙说:“进去,进去。”他一个箭步掠进书房。
  陆妈摇头道:“慌什么,我也不会叫你吃闭门羹。”
  雪平西傻傻一笑,问道:“舍妹呢?”
  陆妈道:“我且问你一句话,看你怎么答复,不忙问你妹妹。”
  雪平西心头一紧。果然陆妈正面提出婚嫁之事,说道:“我问你愿不愿意娶小铃?至于小铃说要我作主,我提出的问题要我作主,自然是愿意了,现在就等你答复。咱们都是直爽人,不必多说废话,愿意就说个愿意,不愿意就说个不愿意!”
  雪平西为难道:“这个……”
  陆妈怒目一瞪道:“怎么,不愿意是不是?”
  雪平西道:“婚姻大事,需要从长考虑,不能仓促决定。”
  陆妈不悦道:“有什么好考虑的,莫非你怕么?”
  雪平西一怔,还没体会出陆妈话意,只见小桃走出,说:“姥姥,小姐说让他慢慢考虑,不要逼他。”
  陆妈道:“我才不逼他哩,天上掉下来的艳福,那有不愿意的?换作有种的人只怕答应得不够快,惟有胆小怕事的人才会犹犹豫豫,说什么从长考虑!”
  雪平西皱眉道:“你这话说得有欠思量。”
  陆妈瞪眼道:“不对么?哼,你是怕娶了小铃,澹台慕高会找你麻烦,才会犹豫?可是你放心,陆妈跟你担保,那小子决不会来找麻烦了!大可安安稳稳的做咱们北斋的主人,享一辈子艳福。”
  陆妈当他胆小怕事,雪平西也不争辩,心想只要我愿意,明媒正娶,怕谁来着?况且我若娶了邵金铃,倒是教澹台慕高死心的对策,澹台慕高总不会强迫已出嫁的妹妹再嫁他吧?
  他偶然想到这,心中更道:“东海虽有哥哥能娶妹妹的风俗,但妹妹嫁了外人,哥哥还能再娶回去吗?他澹台慕高不懂中原礼法,这道理不会不懂的,嗯,不错,不错,只有教邵金铃赶快出嫁,才是上策!”
  他越想越有理,生像替人家想出了解决困难的法子,热心的说将出来,只听他大声道:“邵姑娘,你一嫁了人,澹台慕高就会死了心,再不必担心他会娶你回东海啦!”
  邵金铃在闺房内想了想,也觉有理,芳心窃喜不已。
  须知古时女子满十五岁即是及笄待嫁之年,到了二十岁再嫁不出去,就会遭外人闲话,说那女子不规矩或容貌丑陋才嫁不出去。
  邵金铃二十出头,莫说她春心荡漾,虚渡了五个年头,还正愁自己再不出嫁,遭人耻笑,只是她眼界甚高,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对象,去年好不容易看中了人品出众的秦若菱,一颗芳心牢系“他”身上,却不料是个冒牌货。
  当时她好生失望,不知那年那月再能碰到合适的对象?
  与雪平西半日相处,发觉雪平西为人热诚,优点甚多,尤其他是真的雪平西,不觉间一颗本就爱着“雪平西”的芳心,转移到他身上。
  等到陆妈提出叫雪平西娶了自己,陡然间她感到有种非嫁此人不可的激情,芳心真有一百二十个愿意,于是回到闺房后,把那种心情借琴音反复弹奏。
  女大当嫁,她把自己的心一意露骨的显示在琴音中,不能说她放荡,而是一种正常的求偶的表示。
  起先她愿意是愿意,却还担心将来,怕澹台慕高不放松自己,为了躲他而不能与雪平西共同相处冷香斋,过那于飞之乐的生活,更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雪平西却不愿意娶自己。
  现在她听雪平西体贴的叫自己不必担心,以为雪平西说那话是答应娶她,又想雪平西说得有理,两层顾忌皆去,芳心真有说不出的欢喜。
  当下娇羞回道:“雪,雪郎,说的是……”她竟忍不住称起雪平西“雪郎”来。
  陆妈笑道:“公子听到没有?”
  雪平西内心毫无私情,不觉雪郎之称有何特殊,傻傻道:“听到什么?”
  陆妈指着他,笑骂道:“小傻瓜,小铃对你改了称呼还听不出来吗?我说雪公子,你们成婚既然能教澹台慕高死心,何不打铁趁热,就在今日举行?”
  雪平西大惊道:“你说什么?这,这,决对不行!”
  陆妈很不明白,不想世上竟有飞来艳福不享的男子,怒道:“你倒是说个明白,到底愿不愿意娶我家小姐?”
  雪平西并无归处,成家对他来说应该最好不过,但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不愿意的感觉,呐呐道:“我,我不知道……”
  陆妈怪叫道:“什么?你不知道?岂有此理!也不是小孩子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有不知道的道理?”
  雪平西道:“我,我……”
  陆妈道:“你敢说不愿意就宰掉了你!”
  这像什么话?不娶他家小姐还有强迫的么?
  房内,邵金铃道:“陆妈,他不愿意算了,让,让他走吧……”说到后来,似乎带着悲泣之声!
  雪平西听不得女人哭泣,叹道:“邵金铃,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不能……”
  邵金铃道:“为什么不能?是嫌我是个无用的女人么?”
  雪平西道:“不,不是,但,但我也说不出所以然……”
  陆妈可听得火了,怒喝道:“臭小子,婆婆妈妈,既然不愿意,快滚!”
  雪平西昂然道:“我妹妹呢?”
  陆妈道:“谁知道你妹妹,滚!滚!再不滚,老身拼着小姐一顿骂,也要劈了你!”
  雪平西双掌横胸,态度硬朗道:“我妹妹呢?”
  陆妈大怒道:“好小子,当真活得不耐烦了!”一掌劈岀,快如闪电。
  雪平西不敢招架,虚晃一招,打横掠过。
  陆妈掌法之高尽得北斋真传,北斋掌法虽不如剑法,在武林中亦是一流之技。
  只见她一掌快过一掌,尤如狂风扫落叶,声势骇人。
  雪平西从“上清秘录”上学掌,“上清秘录”是武当除剑法外,尽载其他绝学的一本至高武术秘笈,其中所载的掌法并不比北斋的掌法差。
  但雪平西功力与陆妈相差悬殊,于是威力相同的掌法却有了上下之别。
  但是雪平西勉强拆了数招,被陆妈的掌风笼罩住,身法便形迟滞,施出的掌法架式虽不差速度太慢,威力大减,不能再与陆妈还招拆解了。
  陆妈一记虚招将他迫得手忙脚乱时,跟着另掌趁势抓出,活活擒住雪平西,高举过顶,就要摔他个骨折筋断,陡见邵金铃走出,面带泪痕道:“不要伤他!”
  陆妈愤愤道:“这小子不知好歹,还护他作什?让我摔他半死,爬着离开!”
  邵金铃摇头不准,问道:“他妹妹呢?”
  陆妈道:“早就自个走了。”
  邵金铃道:“放下他!让他也走。”
  陆妈不听,邵金铃嗔怒道:“听到没有?”
  陆妈气恨不过,将雪平西用力抛去,却因不敢用重手,只见雪平西空中腰身一挺,安然站稳地上。
  陆妈讥笑道:“手中没剑,武功就跟三岁幼儿差不多,不堪一击!但有剑使的也是我北斋家的剑法,本身武功一无可取,幸好小铃没嫁给你,嫁给你只怕连个老婆也保护不了,趁早滚回师父身边去,多学几年再出来现眼。”
  雪平西忍住战败之耻,问道:“我妹妹呢?”
  陆妈道:“你耳朵管不管用?没听到我说她自个走了?”
  雪平西疑问道:“真的自个走了?”
  陆妈道:“骗你是……”
  雪平西追问道:“是什么?”
  陆妈装作不耐烦道:“快滚,不相信拉倒,你妹妹也不是宝贝,留她有什么用?”
  雪平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这倒对,留菱妹在这里只有吃饭,既然走了,快追去。”
  说着,也不告辞,快步走去,经过邵金铃身旁时,故意不去看她,趁陆妈不注意,倏地反身抓住邵金铃。
  陆妈大惊,喝叫:“你找死!”
  雪平西厉声道:“不准过来!”
  陆妈恨得咬牙道:“臭小子,你敢伤小铃,剥你皮,抽你筋!”
  但是雪平西此时脸上杀气腾腾,陆妈倒是动也不敢动。雪平西仍是一句老话:“我妹妹呢?”
  陆妈怒叫道:“你到底要我说几遍!”
  雪平西道:“以你暴躁狠辣的脾气,决不可能放菱妹安然离去,再说菱妹也决不会不等我自个走了。”
  陆妈道:“我发誓她不在这里,要是她没有走,还是这里的话,只要你找着,姥姥爬在地下跟你磕一万个头。”
  雪平西冷笑道:“刚才你为什么不敢发誓?骗我是什么?”
  陆妈道:“走了就走了,骗你,姥姥是你养的!”
  雪平西紧问道:“自个儿走的么?”
  陆妈道:“当然自个走的,难道我会叫人送她,可没有那面子!”
  雪平西道:“骗我呢?”
  陆妈呐呐道:“骗你是……”
  雪平西一用腕劲,厉喝道:“骗我是什么?”
  邵金铃见雪平西以自己为逼问的人质,早已心痛得眼泪直流,这时更不怜惜狠下辣手,虽被他将自己一条手臂捏得骨头快要碎了,忍痛不叫,却伤心的说:“雪郎,你干脆杀了我吧……”
  雪平西恶狠狠道:“你当我不敢杀你么?哼!陆妈不说出真话,我就杀了你!”
  陆妈喝道:“敢!”
  雪平西傲笑道:“怎么不敢,大不了陪她一命!”
  邵金铃突然微笑道:“雪郎,你杀吧,我愿意死在你身旁,教陆妈把咱们葬在一起。”
  雪平西一怔,摇头道:“我不跟你死在一起,要死你一个人去死。”
  邵金铃道:“但你杀了我,陆妈不会放过你的,然后陆妈就会照我生前意思,把我俩葬在一起了。”这下显出,生不能同衾,死同穴的愿望。
  雪平西想不到短短一天内,她对自己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感情,不禁为之心动,叹道:“我不会杀你的,我只要陆妈说出真话!”
  邵金铃道:“陆妈说的是真话,令妹已经走了,她本来睡在我房中,现在不在了,我问小桃,小桃说走了。”
  雪平西道:“但她不是一个人走的!”
  邵金铃道:“你怎知的?”
  雪平西道:“陆妈为什么只敢发誓说她走了,却不敢发誓说她自个走的?显然她不是自个走的,一定另有原因,我要问个明白。”
  邵金铃道:“你倒仔细,我问你,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关心?她真是你的妹妹么?”
  雪平西道:“自己的妹妹当然要关心。”
  邵金铃道:“你们一个父母生的么?”
  雪平西道:“不,不是,她是我表妹……”
  邵金铃轻叹道:“难怪她用那种不寻常的眼光看你,难,难怪你那么关心她,你知不知道她很爱你呢?”
  雪平西慌地摇头:“我,我不知道……”
  邵金铃凄怨道:“你还知道不知道你自己更爱她吗?”
  雪平西茫然摇头:“我,我不清楚……”
  邵金铃心碎的说:“我现在才知你为什么说不能娶我了,原来你爱上自己表妹却不自知,你心里觉得不能娶我,虽然你不明白,说不出来,但你知道娶了我就不对。在你心中只有你表妹一个,你去找你表妹吧!陆妈,告诉他真话,不准说谎。”
  陆妈道:“他表妹跟澹台慕高走了,的确不是一个人走的。”
  雪平西大惊道:“她为什么跟澹台慕高走?”
  陆妈冷冷道:“她见澹台公子仪表出众,便跟他走了。”
  雪平西大喝道:“你说谎!你说谎!”
  邵金铃见他情急之状,芳心真有说不出的酸意,有心道:“澹台慕高仪表、武功,都是一流之选,配你表妹还不好么?”
  雪平西摇头直说:“不好,不好!”
  邵金铃道:“不好也没办法,是你表妹自己看上他的。”
  雪平西坚决道:“我不相信!”
  邵金铃刺他道:“你凭什么不相信?你以为你的表妹会死心塌地的爱你么?你要知道千高万高人心最高,碰到水性杨花的女人,遇着比你高明的男人,就会弃你而去的,就像你的表妹……”
  雪平西双目喷火似的望着邵金铃,声音闷得要教人窒息的说:“我表妹怎样?”
  邵金铃有心要他伤心绝望后,将那份深厚灼热的感情转注自己身上,信口说:“你想,澹台慕高是四奇之后,文材武功会不如你么?况且他家有财有势,显然你表妹看到他便变心了。”
  雪平西气得混身发抖道:“你,你把我表妹当作什么人?”
  邵金铃狠心说出:“她不值得爱,她就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
  雪平西怒极,一掌狠力刮去,把邵金铃打得滚在地上,顿时五指鲜明的印在她雪白粉嫩的脸颊上。陆妈趁机抢抱回邵金铃。
  只听雪平西咬牙切齿道:“你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说完,转身奔去。
  陆妈大喝:“留下来,打了人别想走!”
  正要追赶,怀中邵金铃道:“让他走!”
  陆女妈放下邵金铃,摇头道:“你这是何苦,惹他打你这么重的一记耳光!”
  邵金铃抚着脸颊道:“我不会给他白打的!”
  陆妈老实说:“但你可知他表妹不是那种女人,她为了……”
  邵金铃截口道:“我知道,你不用说,我可以想像得出她为什么跟澹台慕高走的。”
  陆妈道:“那你……”
  邵金铃道:“我要他心中永远有个疙瘩,等他找不到又救不回他表妹时,日子久了,他自会将他表妹遗忘,或根本不再爱他表妹了,那时我这耳光就不白挨了。”
  陆妈道:“可是他不见得就会对你回心转意……”
  邵金铃坚决道:“会的,他会回心转意的,咱们也走吧!”
  陆妈道:“走到那里去?”
  邵金铃道:“东海!”
  陆妈吃了一惊,道:“东海?”
  邵金铃道:“不必多问,咱们收拾好行装,就走!”
  XXX
  且说雪平西,他不相信秦若菱会自动跟澹台慕高走,认定秦若菱被逼不得已之故,却不了解澹台慕高为什么逼她同行?莫非他把秦若菱当作邵金铃?
  这不可能!秦若菱有张嘴,不会不说明自己是谁的。
  误会不可能,另一个原因,澹台慕高看上秦若菱,所以将她掳了去。
  倘若是这个原因就可怕了,雪平西心想秦若菱并非绝色,随便一个女子澹台慕高就看上,他一定是个专门喜欢玩女人的色狼,想到这,雪平西真不敢再去猜测秦若菱的后果。
  但无论如何,他要竭尽所能救回秦若菱,那怕因此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自然时间越快救回越好,来得及或许能保住秦若菱的清白。
  于是他一离开小五台山,沿途打听不久前可有一位年轻男士带着一位姑娘同行,不料问了好几人都摇头说不知。他以为追错了方向,后来想澹台慕高可能带秦若菱坐在马车内,他们不露面自然没有人知道。
  那怎么办呢?每天大道上不知有多少马车经过,有谁会知道那辆马车中载着一位年轻男士和一位姑娘?
  几天后雪平西越来越烦恼,他不能确定澹台慕高从那个方向走的,茫无头绪的搜索,其结果自然劳而无功。
  半月后,他搜遍小五台方圆百里之内,几乎天天马不停蹄,都不得一丝可疑之处,时间越长对他越不利,他急得神色憔悴,每天食难下咽,寝不安枕,连那匹新买的骏骑也因连日奔波,他又懒于照料,而越来越瘦了。
  一个月后他感到再死在小五台四周搜索已没有价值,本来他还相信在小五台周围搜索一定可以搜个结果,这因澹台慕高志在邵金铃,他没有得到邵金铃,很可能住在离小五台不远处等候着机会。
  然而经过一个月仔细搜索,范围广及小五台三百里以外,都没有蛛丝马迹,雪平西气馁了,认为澹台慕高当天就去了很远的地方,根本没有在小五台周围停留过。
  于是他改变方针,准备长途搜索,但长途搜索首先要抓准方向,方向错了,越追越远,更是徒劳无功。确定澹台慕高的去向,在一月后来说不可能打听,只有碰运气。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运气有四分之一的机会,雪平西考虑一晚,决定东行,决定的因素在于澹台慕高住在东海,向东搜索希望比较大,就是方向选错了,终有一天澹台慕高会回东海的,是故雪平西最后的目的,出海东渡到澹台慕高老家去等。
  这天经过了北京,雪平西没有去秦府探亲,也没有去孟家看望,却在城中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
  他一住三天,成天除了回客栈睡觉就在街上转,冀图在街上巧遇秦若菱。他认为澹台慕高或有可能在北京大城住下,只要他带秦若菱出街被自己撞见就好了。
  这是多么渺茫的想法?
  三天来他将一双新鞋都快走穿了,巧遇虽不少,但结果一个个背影有点像秦若菱的姑娘都骂他神经病!
  一个多月的忧急烦恼,雪平西变得的确有点神经兮兮的,尤其在这北京,熟悉的街道、店面给他刺激很深,每当看到一个背影像秦若菱的姑娘,他便追上喊“菱妹!”
  他要梳洗得干净,他喊错了人,那姑娘回过头来很可能对他笑笑,但他懒于梳洗,衣服破了,头发散乱,胡子又不剃,一付恶丐样,胆小的姑娘被他喊错了,不骂他神经病才怪哩!
  后来雪平西也知再在北京住下去,可能真的变成神经病,决定第二天离开。
  但这天晚上他不仍不死心,心想我不认识澹台慕高,或许每天他一个人出街而把秦若菱留在客店内,所以我碰不到的,趁这最后一晚到每家客店去查查。
  店小二那个不是长着一对势利眼?雪平西查十家,十家没有人理他,只有一家家客店挨着张望,敢情他也知道淡台慕高不可能带个掳掠来的姑娘投店,所以人家不理他,他也不追问,只是这么望望好打发这最后一晚。
  挨到一家北京最大的客店,进出的客人都是王孙公子,气焰万丈的店小二没等他走近,就挥手叫他走开些,生怕他走近,沾辱了他们的贵宾似的。
  其实雪平西身上有的是银子,住得起这家客店,但他懒得同狗眼看人低的店小二斗气,望了望就要走开。
  霍而一辆豪华的金漆马车从他身边擦过,把他本已破烂的衣服连肉刮下一片,不由他怒从心起,暗骂驾车者不长眼睛,定要找他理论一番。
  只见那金色马车停在店前,三、四个店小二围上去招呼,一时没人来注意他,让他走近店前了。
  突然间雪平西呆住了,差点大叫:“菱妹!”
  因怕这次又认错,教那些势利的店小二耻笑,忍住没叫,但越看越像,从金色马车上下来的姑娘,那背影绝对酷似秦若菱,可惜没有看到她脸,她就走进店里去了。
  金色马车驾走,一名招呼客人的店小二看到雪平西,怒喝:“臭要饭的!站在这里想偷客人的银子是不是?走开!走开!”
  雪平西纹身不动,笑嘻嘻道:“伙计,请问刚才那进去的姑娘是你们熟客么?”
  那店小二没将雪平西推动,可就不敢小视了,心想北京卧虎藏龙,异人高士比比皆是,眼前就是一例,看他一付肮脏样,不想身怀内功绝学,那一推就好像推根石柱似的。
  这种人不打人则已,一打人出手就能要人命,那店小二暗暗惊骇,怕得雪平西问他话,根本没有听进耳。
  雪平西还以为他不乐意答,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店小二手里。
  那店小二慌忙道:“小人不敢要大爷的银子,大爷有话请问!”
  雪平西笑道:“没关系,你收下吧!”
  店小二见他一直脸挂笑容,胆子就大了,收回银子,哈腰道:“大爷请里面坐!”
  雪平西道:“不坐,我问刚才那姑娘……”
  店小二陪着笑脸道:“刚才那姑娘嘛,她老人家姓雪,可真阔,住在咱们店里一个多月了,每天小费出手就是一两,跟您老人家一样的慷慨。”
  雪平西失望道:“姓薛?”
  店小二道:“是啊,姓雪,雪花的雪。”
  雪平西点了点头,道:“原来是我本家,她可是与位年轻男子住在一起啊?”
  店小二不先答话,讨好说:“您老人家也姓雪?好姓!银子是白的,雪也是白的,您老人家将来包准因这个姓发大财。”接着摇头道:“那位姑娘是位闺女,怎会和年轻男子住在一起?她老人家除了一位车夫侍候着,一个人住在本店,平常很少出去,只有晚上出去兜一圈就回来。”
  雪平西更失望,料定那位雪姑娘不是秦若菱,闷闷的散步回自己住的那家小客栈。
  他见衣服刮破的地方太大,又染上血渍,不得不买套新衣。
  但他无心梳洗,连被那金色马车刮破的伤口也不去看,就倒在床上蒙头大睡。
  第二天穿上新衣倒不像乞丐了,他骑着那匹瘦马,垂着头,出北京城,继续东行。
  路上行人看他那样子都以他是强盗哩,这因他衣服光鲜,却蓬头散发,胡子满面,而强盗都是不修边幅的。
  所幸他没带兵刃,骑的是匹瘦马,否则真把他当作强盗而不敢打他身边走过。
  雪平西马行甚缓,比路上行人快不了多少,他昨夜思念秦若菱,觉没睡饱,这时就在马上打盹了。
  倏地一个筋斗从马上翻落,跌得他迷迷糊糊,睁眼望去,见前面奔行一辆金色马车,不由大怒,心道:“昨天刮破一块肉,没找那莽撞的车夫算帐,今天竟又把我撞翻,不教训他一顿,以后不知他还会撞伤多少人!”当即跃上马,策马急追。
  他那匹瘦马根本饿得跑不快,无论怎么驱策也追不上那辆金色马车。
  双方距离反而越拉越长,到后来金色马车被他追得影子都看不见了。
  雪平西决心要教训那恶车夫一顿,并不停止追赶,心想自己这匹马连马车也追不上,要来还有什用?
  他一发狠,也不管坐骑受不受得住,只是拼命驱策。
  皇天不负苦心人,竟教他追上了。
  只见那金色马车远远停在路旁,雪平西怕马车一开就追不上了,脚下一催,想叫坐骑再快一点,那知他的坐骑已竭尽余力,还差个数丈,前蹄一失,跪倒地上,直吐白沫。
  雪平西挺身跃起,忽然发觉情况不对,故意装作没站稳,跌了一咬,慢吞吞的摸着屁股爬起来。
  只见那金色马车四周围着十来人,其中一位浓眉大汉走了来道:“过路的别管闲事,快走自己的路!”
  雪平西忙道:“是,是!”
  装作跌得屁股痛,一瘸瘸走得很慢,经过那金色马车时,斜眼打量,见车夫身中一箭死在车座上,马车内却没有动静。
  四周围着的人有老有少,有僧有道,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会家子,不知他们是什么路数。
  倏听一位白面老者道:“姓雪的丫头别装死,快出来,你的案子犯了。”
  跟着一个胖和尚哈哈笑道:“丫头,你呆在北京一个月,收获可真不少啊?”
  另一名又瘦又老的道士接道:“东西一一交出来,就不拿你送官,网开一面。”
  三人说完,车内仍无动静,生像车内没有人似的。
  雪平西远站一旁就不走了,他见那金色马车呢绒做的帷幔低垂,里面到底有没有人,若不揭开帷幔看看,谁也不清楚。
  听那三人话意,显然那姓雪的姑娘是个女贼,在北京做案一个月,盗了不少珍宝,却被这三人发觉,拦路截住。
  十余人除了这三人,其余年纪都不超过三十,甚至有几名只有十七、八岁的光景,其中俗家汉子四人,和尚三人,道士五人。
  雪平西见他们胆敢在大道上截住金色马车,只当他们是北京失宝者的护院,预先埋伏在这里逼住姓雪的女贼吐出赃物,大概知道女贼厉害,不敢去擒她,只要她吐出赃物就行了。
  久久车内不见动静,那白面老者首先沉不住气,喝道:“丫头,听到咱们说话没有!”
  他这句话说过去,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那白面老者脾气甚躁,突然叫道:“放箭!”
  顿时四名俗家汉子张弓搭箭,顷刻你一箭我一箭,射得不亦乐乎。
  盏茶后将那马车射成刺猬一般。
  奇怪得很,车内仍没有一丝动静。
  四人囊中箭只射完,一名俗家汉子道:“老大,可能车内真没有人。”
  白面老者自己不敢过去,却道:“你们四人过去看看。”
  那四名俗家汉子正要走过去,瘦老头喝道:“慢点!”
  白面老者道:“鹰老,你认为那丫头还在车内么?”
  瘦老头道:“我大弟子今天早上亲眼看她上车,不会错的,狼兄四位弟兄箭并未射穿马车,还是谨慎为妙。”
  胖和尚笑道:“鹰老顾虑的对,那丫头一月内盗遍北京城而从未失手,可见机灵得很,咱们小心应付,莫要在这里栽了跟斗。”
  白面老者道:“以你虎爷之见应如何?”
  胖和尚呵呵笑道:“洒家认为那丫头既是线上的朋友,虽未入道,念她一月来辛苦不易,咱们只要她分出一半就行了。”
  瘦老道尖喝道:“丫头,僧道俗只要你拿出一半,答不答应?”
  雪平西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也是贼,拦路打劫想来个黑吃黑!”
  他彷佛记得赵大鹏说过僧道俗三字,因他们武功不算一流,没有深记脑中,所以淡忘了,现在仔细一想,倒记起他们是绿林巨盗,又叫虎鹰狼。
  虎僧、鹰道、白面狼并不占山为王,乃独行大盗,各人手下人数不多,虎僧有三名弟子,鹰道五名弟子,白面狼没有弟子,只有四名弟兄做他帮手。
  那白面狼如数家珍的说:“姓雪的丫头,你一月来盗了张侯爷一对夜明珠,李侯爷家八只玉马,黄侯爷家一串朝珠,吴王爷家一双碧玉蝴蝶和对玛瑙珠,何王爷家翡翠西瓜一只加上珊瑚树一株。”
  雪平西听得暗暗咋舌,心想那七样珍宝每一样都价值连城,七样加起来那还得了?只怕首屈一指的富商也买不起这七样珍宝。却感到奇怪,怎么白面狼能将那女贼所盗的赃物弄得如此清楚?
  他不知道那七样珍宝除皇帝的珍藏外,是北京最有名的珍宝,僧道俗三盗早对之垂涎,却因五家王侯爷防护甚严,延请武林高手专门守护,所以一直无法下手。
  但他们总不死心,每家都派有眼线暗中监视,只要对方防护一松,即通知他们趁机盗取,可惜一直没等到这机会,白白请眼线监视了几年。
  但在这月眼线却发生了效用,虽不是通知他们盗宝的机会,能使他们及早得知每家失宝的经过,好来个黑吃黑,也不枉了。
  于是僧道俗带着手下大举来临北京城,暗察那盗宝人,他们虽没有本领去盗宝,却因贼性相习,查起谁是盗宝的贼倒不难。
  他们查到几次窃案都是一个住在客店中姓雪的女贼干的,而且看她意思是有意将北京七样珍宝全部盗完。
  他们仗着人多,决定黑吃黑,心想盗宝难,对付一位女贼还有什么难的?于是等那姓雪的女贼盗完最后一件,预先拦在路上抢劫。
  也是他们胆大妄为,认为短时间内就可解决那女贼,竟在官道上拦劫,那料对方出奇的冷静一直躲在车中不出面。
  他们见官道上路人渐多,不禁焦急起来,更想那女贼只身盗七宝,武功定不简单,于是退而求次,只想分一半了。
  路上行人穿梭往来,虽然越来越多,却无一人敢像雪平西驻足一旁看着,他们大都是正经的商人,见那金色马车上射满箭枝,围在马车四周的人一个个眉目带煞,挂着兵刃,显是大胆的强人打劫,只怕劫到自己头上。
  有的远远看到不敢走过去,原路退回,胆大的为了生活非经过不可也都是连奔带跑的穿过。
  对于雪平西站在一旁看,僧道俗三人不以为意,他们见雪平西摔下马时身形狼狈,武功必有限,不将他放在心上,任他看去,却怕通过的行人去报官,算算从北京到此地去回快马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官兵很可能赶到,非在这半个时辰内将分宝的事情解决不可。
  虎僧见时间不多,没心情笑出声来,但他天生笑面虎,只见他挂着笑容道:“雪姑娘,洒家要一串朝珠就可以了,鹰老、狼兄,你俩需要什么,快对她说吧,分了宝,咱们好散啦!”
  鹰老道说:“贫道分那对夜明珠吧!”
  白面狼道:“那我要李侯爷家传的八玉马。”
  虎僧笑道:“雪姑娘,这咱们可对得起你了,只要三家侯爷的东西,二家王爷四样宝物都归你,对你来说损失不算多。”
  等了一刻,白面狼好不耐烦,怒喝道:“姓雪的,你太不给咱们面子了,再不说话,装死,咱们只有扯破脸,来硬的了!”
  虎僧也不耐烦起来,笑得十分难看,说:“鹰老,请你五位贤徒给她颜色瞧瞧!”
  鹰老道一声令下,五名年轻道士各自拔出一对三尺来长的判官笔当矛一排掷过去!
  只见十只判官笔从车厢一边穿过,另边穿出半只笔头来,倘若车内有人,就是平睡也会被这十只判官笔贯穿身体。
  但另边穿出的笔头上没有血迹,显然没有射中车内的人。
  虎僧一使眼色,他三名和尚徒弟不声不响,提起丈来长方便铲,品字形贯穿车厢,一边露出钱头,一边只剩杆尾,奇怪,钱头上仍不见血迹?
  这时金漆的马车上密布箭、笔、铲,车厢内就是一只兔子也不容易藏身了。
  当下虎僧断然说道:“咱们受骗了,马车是空的!”
  白面狼道:“过去搜搜,或许那丫头人虽不在车上,珍宝留在车上也说不定。”
  虎僧颔首道:“一起过去瞧瞧!”
  他怕车内有诈,人手多可以齐力对抗。
  于是十五人围着马车慢慢走近。
  到这地步他们还提心吊胆,实因那女贼一人独盗七宝的本领令他们心寒,那女贼不在车中就罢,若是仍在车中,她潜伏到现在,一旦若是出现,必有令人猝不及防的本领施展出来。
  一名大胆的汉子最先走到车厢一边,一把扯下车窗上的帷幔,看了看,大声道:“车内屁也没有!”
  余众包括僧道俗三人在内,都安了心,齐时奔上,将车门敞开,更将每边两面共四扇车窗的帷幔全部扯下。
  马车内光线射进,照得清清楚楚,果然没有人。
  白担了好大一阵子心,真教人哭笑不得。
  白面狼骂道:“臭丫头,坑人不浅!”
  虎僧笑容更难看,吩咐道:“把车上箭、笔、铲都拔出来,再进去搜!”
  不一刻车上的家伙都拔干净了,但一辆好好的金漆马车现在千孔百疮,像蜂窝似的。
  白面狼道:“车座下,夹壁里都敲开来搜搜,看有没有宝贝藏着,动作要快,没有多少时间了。”
  三僧五道四俗共十二名,一起跳上马车,敲敲打打。
  惟虎僧三人心知宝贝藏在车上的可能性太少,那姓雪的女贼不在车上,八成闻到风声,带着宝贝使金蝉脱壳之计逃了。
  他们三人自在一边谈论这次失败的原因,不明白那丫头怎么事先闻到风声的?
  雪平西站在一旁,主要想看看那雪姑娘长得什么样子,既然不在车上,他转身上道,心想追这辆马车损失一匹坐骑,真划不来。
  他走没几步,陡听“飕”“飕”之声,跟着惨叫连连,大惊回头,只见那位背影酷似秦若菱的雪姑娘突然出现在车旁。
  她一下射死车内十二人,等雪平西望来,她已背转身,举起一只精巧的机括弓,对准正在谈论的僧道俗放出三枝黑色小箭。
  僧道俗三人听到弟子们惨叫,已经惊觉,但陡然看到那神出鬼没的女贼突然出现车旁,无不惊骇万分。
  他三人武功总算不差,又有警觉在先,让过要命的黑色小箭,但三人让了三枝,跟着三枝又射来。
  那女贼放箭的手法极快。
  等到第四次三枝并排射去,僧道俗三人已来不及让,还好没射中心窝,只射在他们的手臂上面。
  一枝小箭射在手臂上没大关系,僧道俗见十二名弟子全死在车上,怒喝道:“丫头有本领不要放箭!”
  那女贼笑了笑,说:“不放就不放。”
  当真将那精巧的小弓收进腰旁囊内。
  僧道俗齐时拔出兵刃,同一喝声:“上!”
  那女贼摇头道:“三个打一个,不要脸。”
  僧道俗毫不理会,掠上去,举起兵刃就砍、劈、点。
  那女贼也不用兵刃,只在敌人三种兵刃围攻中闪躲腾挪。
  战没数招,“呛当”一声,白面狼的单刀突然自动脱手,跟着听他惨叫道:“我的手,我的手!”
  他才叫了两声,又是“呛啷”“呛啷”两声,虎僧、鹰道兵刃一落地,叫道:“我的手,我的手!”
  雪平西大奇,心道:“他们也没中暗算,手怎么了?”注目看去,只见三人三只右掌漆黑如墨。
  雪平西暗吃一惊:“好厉害的毒箭!”
  僧道俗三人适才只顾战斗,没来得及去拔臂上所中的黑色小箭,也不愿意去拔,因箭一拔出血流出后,手上劲道就弱了。
  他们为了同心合力杀死那女贼,夺她珍宝,一意砍杀,不知臂上中毒,手掌已变黑,等麻木了,兵刃脱手才发觉。
  三人将右手衣袖撕去,见一条手臂已黑至臂弯,等黑至胸口就完了。
  白面狼当机立断,左手拾起自己的单刀,狠力一刀将自己右手连臂整个砍下。
  虎僧也不敢迟缓,拾起方便铲,一铲削去自己手臂,此时他的笑面真比哭还难看。
  鹰道用的判官笔,只能点穴,不能用来砍掉自己中毒的手臂,惶急道:“狼兄,快,快!”
  白面狼一刀削下,因毒又上升三寸,不得不将鹰道的胸部削去三寸,鹰道胸前销骨被砍断,痛澈心肺,大叫一声!
  三人自残肢体,血流遍地,那姓雪的女贼看得无动于衷,银铃般的笑道:“再不走,每人腿上再射一箭。”
  说着取出小弓,作势欲射。僧道俗吓得伤口也不敢包了,落荒而逃。
  那女贼格格直笑,好不得意,慢慢转过身。雪平西第一次同她朝相,只见她瓜子脸蛋,一双大大的眼睛带着诡谲,刁蛮的味道,但一眨一眨的,却又可爱之极。
  她身材、背影像极秦若菱,面貌一点也不像,虽然她的脸比秦若菱姣美一点,雪平西却感到十分失望。他多么希望她的脸像秦若菱,最好根本就是秦若菱,可惜不是!雪平西叹口气,摇了摇头走开。
  突听那女贼唤道:“喂,你来!”
  雪平西只回头问:“姑娘叫我么?”
  那女贼道:“行人都吓跑了,只你一人在,不是叫你叫谁?”
  雪平西皱着眉,不大高兴的道:“姑娘叫我有什么事?”
  那女贼道:“别又摇头、又叹气又不高兴的,姑娘杀的都是坏人,替世除害,你应该高兴,来,你胆子蛮大的,帮我把尸体抬下车。”
  雪平西摇头道:“姑娘杀的人,请姑娘自个抬,我可没兴趣。”
  那女贼道:“我抬不动嘛,帮帮忙好不好?”
  雪平西自然不相信她抬不动,但她的娇态不由令雪平西想起秦若菱来,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帮你抬就是!”
  雪平西慢吞吞爬上车,装作有气无力,将尸体一首首抬下。
  他见十二具尸体都是心窝上中一箭毙命,不禁暗佩那姑娘放箭的准头。
  好不容易抬完,那姑娘掏出一锭银子给雪平西道:“看你怪可怜的,一定好几天没吃饭,拿去吃几餐大菜补补!”
  雪平西接过,却道:“这是我抬死尸的工资,别用施舍的口气给我。”
  那姑娘笑道:“你会不会赶车啊?”
  雪平西道:“姑娘要请我做车夫么?”
  那姑娘颔首笑道:“我车夫被他们射死了,你要愿意做刚好,工资每天一两银子。”
  雪平西啧啧道:“姑娘好阔气,一天一两银子请位车夫,但我却嫌少了点。”
  那姑娘道:“怎么还嫌少?一般车夫三天也赚不到一两银子,而且车子、马匹还是他们自己的。”
  雪平西道:“做姑娘车夫要卖命,自然就嫌少了,你要请我非五两一天不干。”
  那姑娘有气道:“我看你穷疯了!”
  雪平西道:“请就请,不请拉倒!”
  突于此时,北京来处,尘头大起。
  那姑娘惊道:“不好!官兵和护院的高手追来了!”雪平西故意迈开步子离去。
  那姑娘急叫:“喂,喂,回来!五两就五两!”
  雪平西摇头道:“现在涨价了,一天十两。”
  那姑娘怒道:“没见过你这种穷敲竹杠的人!”
  雪平西道:“姑娘的话难听了,要逃命一天十两银子还划不来么?”
  那姑娘见追兵渐近,咬牙道:“十两就十两!”
  雪平西跳上车座,拉了半天,车子老不动。
  那姑娘急得在车厢内跺脚道:“怎么了?”
  雪平西道:“车子不动。”
  那姑娘怒道:“你根本不会赶车嘛!”
  雪平西道:“我也没说我会赶车,只问你是不是请我做车夫,请我,我就做做看。”
  
  第七章 雪姑翩飞王侯家
  那姑娘见追兵面貌都能看清了,怕有数百之众,吓得脸色苍白,正要弃车奔逃。
  陡然车子飞驰,那姑娘不料有此突变,一个没站稳,“咕咚”一声,仰面一摔,摔得还真结实!
  雪平西的确不会赶车,连刹车在什么地方都不晓得,原先那车夫陡见强人拦道,刹了车后被射死,等雪平西坐上车,他不知打开刹车,自然赶不动车子。
  幸好给他瞎摸中了,车子一能动,直在扬蹄欲奔的马儿立时飞奔,那一来站在车厢内的雪姑娘,焉不仰面摔倒?
  所幸没有摔出马车外,那姓雪的姑娘揉了揉摔痛的地方;她盼雪平西车子驾快点,倒没埋怨什么,那一摔只有自认倒霉,碰到了“神经病”!
  雪平西御车术实在差劲,只见那辆金色马车快倒是够快了,只是一会儿向东一会向西,根本走不直,后面看来,只当拖车的马儿疯了呢!
  车里的雪姑娘暗暗摇头,心想这样的驾驭法,我那四匹拖车的马儿脚程再快,也会被追兵赶上啊!
  果然不错,追兵越来越近了,喝叱声都可听得清楚。
  到这地步雪平西仍不争气,车子蟹行向前跑,还好总没冲进两边的田里去,否则不来个人仰车翻才怪呢!
  终于教追兵追上了,但人家叫他停车,他偏不停,倒不是在作最后挣扎,而是要停,却停不了。
  两名马上功夫精湛的护院高手从坐骑上跃到前排两匹拖车的马儿上,他两人一带笼头,将马车静止下来。
  跟着百来匹马将金色马车四面围死,马上乘客或北京隶属九门提督府的官兵、捕快,或王侯爷家的护院高手。
  一名捕快头子抖动着一杆雪亮的铁尺,恶狠狠道:“兀那汉子,你逃什么?”
  雪平西道:“逃?没,没有啊?”
  那捕快头子平常狐假虎威惯了,不把人命当回事,喝道:“你还不承认!”
  铁尺照准雪平西胸前抽去。
  雪平西大叫一声,从车座上翻下,那样子像是怕得坐不稳,而从车座上跌下来,其实他故作惊慌状,却正好让开抽来的铁尺。
  那捕快头子毫无所觉,只当雪平西怕得紧,他威风出足,哈哈一笑,道:“窝囊废,那飞贼呢?”
  雪平西道:“飞贼?怪了,你是吃公门饭的,反问起我这赶车的,岂不是笑话?”
  那捕快头子起先一愣,随即大怒,喝声:“刁民!”
  一扬铁尺,正要再抽,一名秃顶红面老者唤道:“王头儿!”
  那王姓捕快头子对那秃头老者不敢怠慢,收手问道:“单老师有何吩咐?”
  单姓秃顶老者是五家失宝中一家王爷的护院总管,乃点苍高手,内外功都有很深的造诣,尤精剑法,是五家失宝武功最高的一名护院总管。
  他说道:“让小老儿问他一问!”
  王头儿躬身道:“单老师尽管问!”
  单姓老者见那车子窗门紧闭,微微一笑,道:“这位老弟,请问你车上载的何人?”
  雪平西报以笑容道:“回您老,小的车上没有人。”
  那车子门窗上的帷幔虽被僧道俗的弟子扯去,但木质门窗未毁,已被车里的雪姑娘关得死死的。
  单姓老者眉头轻皱道:“真的没人?”
  雪平西仍是一脸笑容道:“您老不信,尽管搜。”
  单姓老者朝那车子望了望,摇头道:“这倒不必了,我相信老弟不是说谎的人。”
  那王头儿大不以为然,心道:“这单老儿武功虽高,到底没办过案,竟随便相信赶车说的话!”
  他有心搜搜,但又不敢违逆那单姓老者的意思。
  雪平西抱拳道:“倘无他事,小的告辞了。”
  单姓老者道:“小老儿尚有一话请问,刚才道上十余具尸体是谁杀的?这,你老弟总该知道吧”?
  雪平西点头道:“刚才可差点把小的吓死了,你们追来,小的只当又是一批强人,没命般的逃,只因吓得手脚发软,所以车子驾得歪歪曲曲,想来几位大老爷都看得清楚。”
  一名侯爷的护院总管性子较暴躁,喝问:“谁叫你啰嗦,快说道上十余具尸体是不是一位女贼杀的!”
  他艺出关外龙家牧场,关外龙家以鞭法闻名武林,他因自幼在龙家牧马工作颇为勤奋,得到场主龙喜宗的赏识收为弟子,三十岁时学成,不愿在关外埋没一生,入关欲投靠明主,好图个发达。
  在中原混了十年,他名气倒闯出了,提起关外来的李有成,谁都知道他手中一条银鞭确有不凡的造诣,可惜一直没人赏识,落魄江湖,差点没把龙喜宗送他的银鞭卖了买酒喝。
  好不容易在今年得到北京一家侯爷的聘请,做一名护院总管,虽然那还是他师父龙喜宗介绍的,他也心满意足了,兢兢业业的,一心想把这只饭碗保住。
  却那知就任没到一年,主人家传至宝八玉马失窃,那侯爷本要报案,但一报案,他李有成算是栽了,不说饭碗打碎,以后谁还敢请他护院啊,传到武林,李有成三字也叫不响了。
  总算他拍胸脯保证能够追回八玉马,他主人才打消报案之意,但限定一月内追回。
  这么多天来,他城里城外几乎跑断了腿,都未查到八玉马的下落,眼看一月期限将届,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天在城中一家酒馆借酒烧愁,碰到那秃顶老者单元海也来喝酒,大家都在北京混,倒是熟人,双方一谈起,才知彼此同一遭遇,他单元海主人家的家传至宝碧玉蝴蝶和玛瑙球也失箱了。
  夜明珠、八玉马、朝珠、碧玉蝴蝶、玛瑙球、翡翠西瓜、珊瑚树乃北京七大名宝,单、李两人既发觉彼此都因怕栽了名气而阻止主人报官,便想另三家莫非也失了窃?
  于是两人一一走访,结果发现另两家侯爷的祖传至宝夜明珠、朝珠果然被窃,两家护院总管一是粤南断门刀高手何光临,一是皖北大洪拳高手陈炎木都正急得团团转。
  何、陈两人跟单、李两一样,顾到本身在武林中的名气不教主人报官,都向主人保证过,短期内追回。
  可是四家护院总管查到现在都无头绪,运用各方面关系向黑、白两道打探也都无结果。
  四个人会合一起,却奇怪另两件名宝翡翠西瓜、珊瑚树怎么独独没被窃?
  起先还当那家王爷的护院总管不好意思承认,四人同时拜访那护院总管,说明己等四人失了主人重宝,要他联合起来追查,言下之意叫他不要死爱面子,别不承认他王爷家的祖传至宝被窃,应同心合力,追回重宝要紧。
  那护院总管发誓说他主人的翡翠西瓜、珊瑚树没被窃,四人总是不信,那护院总管没法只得从主人那里借出那两件名宝给四人过目,他们才信了。
  四人心想那盗宝贼金银不要,独盗各家名宝,显然不会放过北京七大名宝另两件,好意警告那护院总管,更有意留下来助他护院,却那知他一口谢绝。
  他倒不是不知人家的好意,只是他这人自负的紧,心想我郑金针要是连主人家的两件名宝都保护不了,还算少林寺的弟子么?
  原来郑金针是少林高徒,三十岁不到便以一套降魔杖法名震武林,经这家王爷一再聘请,却不过情,才充任护院总管。
  敢情少年得志便目中无人,明知另四家失了重宝仍不放在心上,只当以他郑金针的名头,再大胆的贼子也不敢轻捋虎须。
  其实他郑金针三字在武林中叫的不如单元海响亮,盗宝贼没放过单元海,岂又会放过他了?
  只是他运气好,轮到最后一名罢了。
  单、李、何、陈四人见他谢绝相助,当时不再多说,告辞而去。
  却从那天晚上起严密监视这家王爷的府第,他四人认定盗宝贼会光临,果其然,就在当天晚上看到盗宝贼飞了进去。
  怪他郑金针自负,四人有心瞧他栽个跟斗,飞贼进去,一个个都不愿意及时警告他,只等飞贼盗完宝出来,四人再联手捕捉。
  那雪姑娘心思灵敏,十分机警,加上轻功不弱,致能在高手护院下安然盗宝。
  这晚仍教她得手,却不知行踪已经败露,身背重宝掠出府第时,即教单、李、何、陈四人围住。
  在四名高手围攻下,雪姑娘已是不敌,等到郑金针闻声追出,五人联手,她更是不敌,只凭一套怪异的剑法勉强维持。
  苦战到天色微曙,雪姑娘连发绝招总算冲出五名高手之困。
  回到店中,知道那五人必将搜索而至,匆忙收拾好七件名宝,唤起车夫,连忙飞驶出城,只当自己这辆金色马车脚程甚快,定能脱逃,那知僧道俗三名巨盗带领弟子,帮手早已候在道上,准备黑吃黑了。
  那车夫撞倒雪平西倒不是有心,也不是驾车的技术不好,他帮同雪姑娘做贼,既知事机败露焉不心慌意乱?
  碰巧雪平西一大早出城,晚上没睡饱觉,直在马上打晚,不知躲让,致被慌张的车夫撞中。
  单、郑两人为了面子,虽发觉飞贼行踪,仍不与官方连络,这一来便宜雪姑娘,等她没经守城官检查,安然逃出城去,单、郑他们还不知道,五人分头直在城中拼命捜查雪姑娘的下落。
  试想,北京城有多大?他们五人就是动员所有总管名下的护院帮手也不可能在一、两个时辰内搜至北京每一个角落。
  何况他五人怕打草惊蛇,不要属下相助,那整整一天也不能将北京城搜完。
  还是郑金针的运气不错,不到一个时辰搜至那雪姑娘居留一个月的客店,几经详问,发觉住在这客店的雪姓姑娘面貌与那盗宝女贼完全一样,不由大喜,招集另四人,问明那女贼一大早乘辆金色马车出城。
  有了这线索,五人满怀希望,继续打听,得知颜色特殊的金色马车从朝阳门出城,于是各自备妥健马行囊,准备长途追踪,势必要追上那雪姓女贼,夺回失宝,挽救各人的声名。
  到得朝阳门,只见城门外一片纷扰,问守城官,守城官摇头叹说:强盗简直胆大包天,竟在北京城外拦路打劫一辆金色马车!
  单、郑等人闻言大喜,不想强盗打劫阻止了那雪姓女贼,正待放马飞驰出城,忽见大匹兵马身后随至。
  领队的是北京名捕王进亿,识得单、郑等人是王侯爷家的护院总管,见到他们招呼说:“强盗越来越不像话了,做案做到北京城外,提督大怒,吩咐卑职带领兵马捉回拿办!”
  单、郑等人假意说帮助王头儿拿贼,王进亿自表欢迎,却不知王进亿已知城里来了飞贼,此次出城主要在拿盗宝的飞贼哩!
  原来李有成最倒霉,他主人的八玉马第一个被窃,那侯爷给他一个月期限不报官,但眼看离一个月只剩五天,他仍无进展,怕家传至宝再也追不回,偷偷报了官,只是答应他一个月期限,尚未到期,鉴于他是好友龙喜宗介绍来的徒弟,不便给他难堪,只教官方在这五天内暗查。
  另三家王侯爷倒守信一直没报官,官方只当一家侯爷失窃,尚不知严重,故答应那侯爷的请求,派名捕头王进亿暗查。
  王进亿此人武功低,偏又喜欢作威作福,是个拿了鸡毛当令箭的人物,但他确是名捕,办案方面有两下。
  他两天内探到城内来了巨盗僧道俗,便派捕快暗暗监视,同时发觉一名每天惯乘金色马车的女客行迹可疑,于是又派捕快监视她。
  第三天晚上,监视僧道俗的捕快报告他们全数离城,王进亿没在意,僧道俗众人进城不到十日,而报案的侯爷说八玉马失窃已有二十多天,显然八玉马非僧道俗所盗,王进亿见僧道俗来北京没做案就走了,正巴之不得。
  他怀疑八玉马是住在北京有一月之久的雪姓女客所盗,僧道俗一走,他将全付精神注意到雪姓女客身上。
  他属下的捕快晚上轮班监视,但那些捕快武功方面全是饭桶,那雪姑娘探好最后一个目标,当晚行动,她轻烟般掠出客店,捕快一个也没发觉。
  这晚雪姑娘差点被单、郑等人擒住,她狼狈逃回店中,却被监视的捕快发觉,忙向王进亿报告。
  只因没人报案,而那侯爷又一再吩咐五天内只准暗查,五天后才准公开搜查,离五天还差两天,王进亿虽然已知那女客形迹可疑,没有得到直接证据,不敢违背那侯爷的意思,只叫属下捕快继续监视,心想两天后,只要那雪姓女客没离开北京,便公开在她住处搜查八玉马的下落了。
  王进亿万没料到住了一个月不走的雪姓女客,这天早晨突然走了,他一得到捕快报告,心头大急,要追,凭自己和十几名功夫平凡的手下,追上了也没用,不追,两天后再到那找盗宝的飞贼?
  正急着慌,有路人报案,说北京城外强盗打劫,他仔细一问,顿时明白僧道俗想黑吃黑。
  借着强盗公然打劫的名目,他急调兵马,表面上追捕打劫的强盗,其实在追那雪姓女客,心想到时趁便搜查金色马车,只要搜出八玉马,即捕拿那雪姓女客。
  这一来只能说巧建奇功,没违背那报案侯爷五天内只准暗查的意思。
  结果追倒是追到了,不想单元海老眼昏花,放着飞贼的车子不捜,擅自主张说不必了,却因他是他主人王爷面前的红人,王进亿一名小小的捕快头子岂敢对他造次?
  何况不能决定车上有无藏宝,万一没有,擅自骚扰良民还罪在其次,得罪了王爷面前的红人随时有摔破饭碗的可能。
  李有成眼看期限只剩今明两日,一过明天从此完蛋,焉不焦躁?他一鞭子抽掉厚有数寸的车座一角,威吓雪平西道:“快说,快说!”
  雪平西安坐不动,像是傻得不知李有成那一鞭的厉害,笑说:“这位大爷稍安勿躁,要听经过,还请静心,容小的仔细道来。”
  李有成大怒,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恨不得一鞭子抽死雪平西,却被单元海阻止,劝道:“有成弟,这位老弟说得也是,静下心来听他说吧!”
  单元海武功最高,显然是五人中的首领。
  一旁狂傲的郑金针自昨晚以来,威风尽丧,只想联合起来追回失宝,倒是保持缄默,不作一声。
  何光临、陈炎木就是停下马车的两人,此时仍挽住马车笼头,静观其变,他们十分信服单元海,深深认为此人老谋深算,一切主张都有他的用意。
  李有成也知道急无济于事,点了点头,但还是催了一声:“快说!”
  雪平西道:“小的早上一人离开北京……”
  单元海道:“这么说从早上出城你便驾的是辆空车?”
  雪平西笑了笑,没说是,接着又道:“小的一个人出城来到这里……”
  王进亿截口道:“你说谎!你车上还载着一位女性乘客,快说是谁?”
  雪平西笑道:“我说谎,就跟你姓王,如何?”
  王进亿又是一楞,这一来,他没话说了。
  雪平西就接着道:“一到这里,只见十几名强人拦道,说什么车上有宝贝,拦下车,跟着你一箭,我一铲,将这辆马车射得乱七八糟,好像这么一来就能射出车中的‘宝贝’似的。”
  他将“宝贝”两字说得很重,车里雪姑娘听来,知道他将自己比作骂人的“宝贝”了,气得贝齿暗咬。
  雪平西道:“就在这时来了一位手持小弓的女侠,‘飕飕’几箭射死了一大堆人,只剩三位强盗头子没射中心窝要害,但那小弓射出的黑箭含有剧毒,虽只射在他们右臂上,没一会儿功夫整条手臂就变成墨汁一般的颜色!”
  单元海哼的一声,道:“原来她是毒学大家朱怀东的弟子!”
  大洪拳高手陈炎木问道:“朱怀东何人?”
  单元海:“陈老弟今年贵庚?”
  五人中陈炎木年纪最轻,他不知单元海为何突然问起自己年纪,怔了怔,答道:“小弟今年二十七。”
  单元海道:“难怪你不知了,陈老弟你是后起之秀,那朱怀东却在老弟未诞生前就已横行江湖,手中一柄剑也还罢了,靠一身使毒的本领,名气大震武林,不知怎的突于二十七年前归隐,现在想来,他归隐的目的是在创研一套剑法,而那剑法咱们都见识过了。”
  陈炎木颔首道:“从他弟子的剑法看来,朱怀东归隐二十七年,倒没白白浪费了光阴!”言下之意,对那雪姓女贼的剑法颇为赞赏。
  雪平心想:“原来她也擅长剑法,倒不知她师父朱怀东二十七年苦练,创出了什么剑法,竟连敌人背地里大有赞叹之意?”
  李有成喝道:“赶车的!后来呢?快说!”
  雪平西慢吞吞道:“后来嘛,三位强盗头子自知毒性厉害,砍掉手臂就逃了。”
  李有成怒目道:“我问你后来那女贼呢?”
  雪平西故意改正道:“你说那女侠是不是?”
  单元海怕李有成跟雪平西争执起来,抢道:“不错,后来那女侠怎么了?”
  雪平西双手一摊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小的只顾得赶车逃命,那有功夫注意她的下落!各位爷们,该让小的走了吧?”
  单元海点了点头。
  王进忆见他点头可慌了,忙道:“走?那有这么便当!跟咱们上衙门去,道上死了十几人,非教提督大人问明白不可!”
  单元海见王进亿一上来,下了马威便问雪平西“飞贼呢?”显然对失宝之事已有所闻,他不能让王进亿从雪平西身上侦查出五家王侯爷失宝的真相。
  于是他笑道:“王头儿,咱们不能冤枉好人,耽误良民的行程,他车子被强盗打坏,不该再找他麻烦,是不是?”
  王进亿道:“他是好人?他还是良民?单老师,您老不知……”
  单元海摆手道:“好了,不必多说,你放他一马,咱们都会记着你的好处,何况道上十余名尸首想来都是有案底的大盗,才敢光天化日下公然在北京城外打劫,你将尸首带回去不也奇功一件?”
  王进亿笑道:“单老师说的是。”
  心中却想:“敢情五家王侯爷都失了重宝,怕我侦查出来?你们都是爱面子的成名英雄,也罢,就卖你们的情,装装迷糊,不错,僧道俗的徒弟、帮手皆是有案底的大盗,平常不敢抓他们,现在将他们死尸带回去,可真是奇功一件!”
  他想到平空得着奇功,打心底笑了出来,只是不明白单、郑等人将金色马车放了,以后再到那里抓盗宝的飞贼?
  他倒不在乎将来抓飞贼的责任落到自己身上,最后万不得已,拆穿今日之事,推说五家护院总管逼自己将飞贼放了。
  单元海一使眼色道:“何老弟、陈志弟,你二位让他走吧!”
  何、陈放开笼头,跃回坐骑上,毫无异议。
  郑金计冷眼旁观,他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单元海放雪平西的用意,怕李有成不明白,笑道:“老李,别愁,回了城再说。”
  李有成脑筋虽直,见四人毫不担心,想来已有追回失宝的主张,当下不再多说话。
  只见雪平西笨手笨脚的拉动马车笼头,不会儿马车绝尘而去,但见那车子快驰中走得仍是蟹行。
  单元海暗暗冷笑道:“到现在你还装什么?”
  他只当雪平西故意装着余悸犹存,所以把车子驾的歪歪曲曲,却不知雪平西今日头次驾驶马车,根本不能将马驾得平稳。
  XXX
  离开北京连过丰台、大兴两镇,车里的雪姑娘打开前窗,探出头来,笑道:“瞧你这种驾驶法,倒贴客人银子也不敢坐,但你刚才面临大敌,唱做俱佳,一天化十两银子请你倒值得。”
  这时雪平西慢慢摸通御车之术,车子还算平稳,雪姑娘同他搭讪,他没有理会只是聚精会神的驾着车。
  雪姑娘道:“我问你,你为什么称我女侠?”
  敢情就因为这称呼,使雪姑娘对他产生好感,忘了他曾有意将自己比做“宝贝”了。
  雪姑娘又道:“喂,赶车的,别装哑巴了,我问你,你明明知道姑娘是盗宝贼,为什么还要救我?”
  雪平西这才分神回道:“不救姑娘成嘛?我若出卖你,你在车后抽冷子射我一箭,我就甭想活命了。”
  雪姑娘很不满意雪平西的回答,她心知雪平西并不是怕自己射死他,才极力掩护自己,只因他不用出卖,就能让自己被五名护院总管搜去,而靠他实则虚之的应付法,单元海中计不搜车,才渡过难关。
  雪姑娘嗔道:“别说鬼话,我干嘛射你啊,我可不是随便乱杀平常百姓的女魔,我知道你救我的目的,想那一天十两酬金,倘若我被搜去,你再到那里去找一天十两银子的好差事,对不呢?”
  雪平西大笑道:“对,对,完全正确,一天十两,半个子也不能少!”
  雪姑娘低声骂道:“财迷心窍!”
  雪平西喃声算着:“一天十两,一月三百两,半年一千八百两,干个半年,我赵二楞子就可到北京城里娶房白白嫩嫩的媳妇了。”
  雪姑娘道:“赵二楞子,你在做梦!”
  雪平西道:“做梦?怎嘛!你姑娘答应的一天十两银子想赖么?”
  雪姑娘道:“赖倒不会赖,一天十两银子太贵了,我不能长久雇你,顶多一月。”
  雪平西道:“一月三百两银子娶房乡下粗媳妇也尽够了。”
  雪姑娘道:“赵二楞子,你倒顶能满足的!”
  雪平西叹道:“能满足才是一个幸福的人,世人往往不能满足,结果爬得高摔得重,回到现实,昔日的情景已不存在了!”
  他这番感叹,倒非无端而发,原来他想到那天在小五台山,陆妈有意凑合他与邵金铃成婚时,他见邵金铃美若天仙,又是四奇之后,竟一时为之心动,虽到后来没答应,他曾入了邪念,将青梅竹马的表妹忘了,总算自己的良知没把她忘记,等记起她,跌回现实,她已遭到被掳掠的厄运了。
  如今伊人何方,那日才能寻得?
  雪平西每当想到秦若菱,心头就隐然觉痛,他驾车技术本就糟糕透了,此时分出全神去想秦若菱,经过一座长桥,车子没朝桥上走而朝滚滚河流驰去都不知道。
  雪姑娘及时尖叫:“小心!”
  雪平西一惊,慌忙拉回马匹,从桥上驰去,才没将车开进河里变成落汤鸡。
  雪姑娘拍着胸脯,直说:“好险!”
  原来她不会泅水,跌进滚滚河流之中,十成要遭灭顶。好一刻,神归体内,嗔道:“赵二楞子别尽想媳妇!你小心驾车,或许我能雇你半年。”
  雪平西没有兴趣再说话,全神驾车。
  那雪姑娘不说话大概感到空气沉闷得难受,不一会,又道:“赵二楞子,早上单元海万一不中你以进为退之计,推开车窗看看,你怎么办?”
  雪平西道:“他要看就让他看吧!”
  雪姑娘像要摸清楚雪平西救自己的真意,笑道:“可是姑娘躲在车上啊,你怎能让他看?”
  雪平西反问道:“谁说姑娘躲在车上?”
  雪姑娘奇道:“我若不是躲在车上,躲在那里?”
  雪平西道:“当时姑娘躲在车下,当我赵二楞子不知么?”
  雪姑娘惊道:“你怎知的?”
  雪平西哈哈笑道:“记得当时那单姓老者问我:你车上载的何人?我回说:小的车上没人。我可没骗他,只是我说车上没人却不包括车下!”
  雪姑娘见他答非所问,嗔道:“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姑娘躲在车下?”
  雪平西道:“今早僧道俗找不着姑娘,姑娘却突然从车旁出现,我就感到奇怪了,心想车上明明没有姑娘,姑娘又不是鬼魅,怎会转眼间在车旁出现?我就想,认定姑娘一直没离开这车子,所以才能出其不意的出现,但姑娘不在车厢内,那僧道俗找姑娘时,姑娘躲在那里呢?显然这车子有机关,而姑娘就躲在那机关内;我趁姑娘同僧道俗战在一团时,仔细研究这车子,果其然,我发现车子底下有一层恰可容纳一人平睡的暗厢。”
  雪姑娘笑道:“算你聪明,但你还是骗了单元海。”
  雪平西道:“此话怎说?”
  雪姑娘道:“你说车上没人,其实是有人的,我没躲进暗厢内,你却以为我躲了进去,那你说车上没人,岂不是骗了单元海?”
  雪平西回头扫了雪姑娘一眼,突然放声长笑!
  雪姑娘嗔道:“你笑什么?”
  雪平西止笑道:“我真佩服姑娘,说谎时脸都不红一下。”
  雪姑娘哼的一声道:“本姑娘干嘛躲进暗厢内,我才不怕单元海他们!”
  雪平西道:“你以为姓单的好欺骗就错了,他不捜车,并非中我以进为退之计,其实他也知道车上没人。”
  雪姑娘又哼一声道:“别尽以为自己聪明,什么事情都知道!”
  雪平西道:“我倒不以为自己聪明,只是姑娘说谎疏忽了一点。试想,姑娘把这车子关得再严密,又有何用?姑娘忘了这车子已被僧道俗的手下射得千孔百疮,洞虽小,对内功精湛的单元海来说,一瞥间也就了然。”
  雪姑娘确实说了谎,她自知非单元海他们之敌,一当他们追上,早就躲进车厢下一层暗厢内了,说不怕,其实才怕的紧哩!
  她这人好胜心甚强,见雪平西看破她车子的秘密,便故意指雪平西骗了单元海,煞煞他的威风,那知雪平西此人当仁不让,立时揭穿她的谎言,更教她没法强辩,唯有低首默认。
  雪姑娘吃了疠,倒安静了,好半天没听她再说话。
  车子驰骋到中午,经过一座村庄时,雪姑娘突然叫道:“停车!停车!”
  雪平西没有理会,反倒加上一鞭,飞驰过那座村庄。
  雪姑娘道:“叫你停车,听到没有!”
  雪平西道:“姑娘饿了是不是?”
  雪姑娘道:“转回去到那村庄吃了中饭再走。”
  雪平西道:“我劝姑娘忍一忍,到晚上两餐并做一顿吃。”
  雪姑娘道:“你有什么资格劝我,叫你转回去就转回去!”
  雪平西叹口气,应道:“是!”当下拨转马回驰。
  但尚未回到那座村庄内,雪平西突然来个紧急转弯,又朝大道直驰下去。
  雪姑娘怒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雪平西道:“姑娘自个回头瞧吧!”
  雪姑娘打开车窗,探头回望,看到村庄那里有五位骑士在问路,吓得急忙关上窗,叫道:“快!快!”
  原来单元海他们摆脱王进亿后,尾随而来。
  他们跨下都是名种千里驹,每到一个村庄,必定要打听一下金色马车的去向,仍能越追越近,前后相距只差盏茶时间了。
  所幸他们在村庄那里专心问路,没有发觉金色马车倒转回来,不然只要他们跟着追下,不出顿饭,定可追及。
  雪平西连换了三条路,那雪姑娘才安下心。
  她笑道:“二楞子,你这名字取得不好,所谓楞子指这人脑筋直,有点傻,但你这人一点也不傻,聪明得很。”
  雪平西道:“承蒙姑娘夸奖,但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
  雪姑娘道:“我单名一个‘姑’字。”
  雪平西喃声道:“雪姑!雪姑?”
  雪姑娇声道:“你说我这名儿还好听么?”
  雪平西笑道:“比我赵二楞子的名字好听多了。”
  雪姑道:“家母说在怀我那一年,看到鹤鸽从她头上飞过,鹤鸽俗名雪姑,正巧我姓雪,家母便叫我雪姑了。”
  雪平西道:“难怪我觉得雪姑两字很熟,我跟家师在山上时,每当大雪天鹤鸽飞过,常听家师低呼‘雪姑’两字,本当师父想念名叫‘雪姑’的人,现在才知家师低呼的是鹤鸽的俗名。”
  雪姑娘:“你也有师父?”
  雪平西笑道:“难道只你们练武的人有师父,咱们打柴的便没师父?须知行行都要拜师的,冬天上山打柴,更要师父带着,没师父带几年,擅自到雪山打柴,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运气不好,一脚踩到浮雪上,掉进深谷内,命也没了。”
  雪姑本要问他师父是谁,一听不过樵夫而已,便懒得问了,心想:一个樵夫的徒弟而能谈吐不俗,倒真不简单。
  雪平西尽选荒凉的马路走,车到一条马路尽头,见有数条分岐的小岔道,任选一条驰入那岔道越来越偏僻,渐入难见人迹的山区。
  雪姑心知他要摆脱单元海他们,只因行人越少的地方,单元海他们便难于问出金色马车的去向。
  眼看天色渐暗,雪姑发起愁来,心想这般走法,今晚何处投宿?
  到最后荒凉路面上,只见荒草与石头,连人都难以行走,马车自然更难行走,车子上下巅簸着,教人头都颠昏了。
  再走下去,雪姑怕迷失方向,唤道:“二楞子,咱们就在这里憩憩吧!”
  雪平西见四匹马跑得差不多了,于是捡条山沟旁的草地上,停下车。
  雪姑走出车厢,美目四望,只见山边悬着深密的树林,夕阳斜照,将参差的树影弯射至绿油油的草地上,四周因而显得较为幽暗,却有一种静谧和平的气息,令人身处其间,淡忘了尘间纷扰。
  那条山沟里的泉水从一个岩石洞里流出来,不像瀑布,它流得很平静,像情侣窃窃地私语,毫不扰人,反而更增加山间清幽之意。
  雪姑跑到沟旁,掬着清澈的泉水,喜道:“二楞子,快来喝点解渇!”
  雪平西缓步沟边,笑道:“你这样掬水喝太费事了。”说着伏下身,半个头浸入沟中,“咕噜”“咕噜”灌满一肚子泉水。
  雪姑娇笑道:“二楞子,你们砍柴的在山上都这样牛饮吗?”
  雪平西听她话中有嘲讽自己举动粗鲁之意,抢白道:“咱们男人也不是娘们,喝水就喝个饱不必装什么秀气!”
  雪姑知他脑筋虽不楞,脾气却楞得很,是个不懂体贴女人,标准的乡下汉子;叫他二楞子倒也不枉,心想跟这种人争强好胜,只有自己吃亏。
  于是她摇头道:“二楞子,我教你,对女人说话要柔和,凡事礼让三分,否则你一辈子甭想娶到好媳妇,反过来,你照我所教,包你不花银子就能娶到漂亮的女人。”
  雪平西有意同她闹着玩,不信道:“姑娘别骗我二楞子,天下那有不花银子就能娶到漂亮媳妇的便宜事?”
  雪姑道:“谁稀罕你的银子啊,女人难道瞧你有银子才嫁你么?就拿本姑娘来说,你有成千成万的银子,我也不会跟你!”
  雪平西谑笑:“我将车驾到那里,你就到那里,明明跟着我,怎说不会跟我?”
  雪姑杏眼一瞪道:“说话别不老实,小心本姑娘将你揍得半死!”
  雪平西见她嗔怒之状,像极秦若菱,有心惹她一直生气,索性装疯卖傻道:“我可不信姑娘能将我揍得半死,只要你不射箭,捶我一百下,我也不会叫痛,只怕姑娘那双又白又嫩的小手……”
  雪姑娇喝道:“闭嘴!”
  雪平西怕惹出她真火来,果然闭嘴,没敢说下去。
  雪姑娘:“你过来!”
  雪平西乖乖走到她身前。
  雪姑娇嗔道:“看你叫不叫痛!”
  说着一掌提起,雪平西明知那一掌满注功力,拍下来一条牯牛也会被震死,却不逃避,呆呆的看着她那娇嗔之容。
  掌到中途,雪姑想起他退敌之恩,心肠一软,叹道:“以后说话小心点!”纤掌缓缓收回。
  雪平西也真大胆,这时还敢轻狂道:“雪姑娘,我有成千成万的银子你也不会跟我,可是没有银子,就会跟我了?”
  雪姑却不以为轻狂,解释道:“话不是这么说,我是打个譬喻,教你明白女人不是瞧你有银子才跟你的。”
  雪平西继续轻狂道:“那姑娘怎么样才跟我二楞子啊?”
  雪姑道:“你要懂得温柔体贴,举止要彬彬有礼,不要不修边幅,不要爱财如命,这样纵然你一文不名,也会有女人乐意跟你过一辈子,须知用银子买的媳妇是靠不住的。”
  雪平西故作轻狂之言,意在逗她生气,岂料她不但不生气,反同自己说起教来,有意跟她唱反调,说:“我二愣子,不相信这道理,没有银子甭想娶媳妇,哦,对了,提到银子,今天的十两银子该付我了吧?”
  雪姑奇道:“干嘛今天就要银子了?”
  雪平西道:“我可不是傻瓜,姑娘说的道理前三段还讲得通,至于不要爱财如命,大大不通;莫非你的意思,叫我讨你欢心,一天十两银子便不要了么?”
  雪姑摇头叹道:“二楞子,你聪明起来蛮聪明的,笨起来笨死人了,谁会吞你工资!我教你不要爱财如命,是说为人钱财方面大方点,不要斤斤计较,尤其对女人不能吝啬,一吝啬,跟你再好的女人也会瞧你不起。”
  雪平西笑问:“我何尝吝啬了?”
  雪姑娘:“瞧你死要钱的样子,八成是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
  雪平西哈哈笑道:“姑娘评得有理,既然如此,一天十两银子不得不收现了!”说着,伸出手来。
  雪姑娘不高兴道:“怎么?怕本姑娘一天十两银子付不出?”
  雪平西摇头晃脑道:“死要钱者,见钱眼开也,每天拿了现钱,赶车才有劲,再说一天天付比较不觉得,累积多了,我倒不怕姑娘付不出,而怕姑娘一下子拿出大把银子,到时舍不得,或许就会短少几文。”
  雪姑“呸”的一声道:“本姑娘不是那种吝啬鬼,再多银子拿出去也不会舍不得,更不会打你折扣,甭说一天十两,一天百两,到最后总算也决不会短你一文!”
  雪平西笑道:“我知道姑娘生性慷慨,所谓来得容易,去的也容易,雪姑娘,你说对不对?”
  雪姑听他言下暗讽自己银子是盗来的,所以慷慨,不由芳心微怒!
  但,此乃事实,想生气生不出来,没奈何,拿出一块十两银子摔给雪平西,道:“拿去,拿去!”
  雪平西拾起银子,笑嘻嘻道:“多谢了!”
  雪姑道:“二楞子,你肚子饿不饿?”
  不提还好,一提醒,雪平西顿觉饥肠辘辘,咽着口水道:“今天从早到现在粒米未进,怎么不饿,可有东西吃么?”
  雪姑笑道:“当然有。”
  说着,自去车中取出干粮啃着。
  雪平西道:“别自私,分一点过来。”
  雪姑道:“二愣子,咱们说好一天十两银子,可不包括三餐在内吧?你要想吃东西,自个去买,不关我事。”
  雪平西道:“但这荒山有银子也买不到东西,姑娘行行好,分一点嘛!”
  雪姑没有理会,却故意把干粮嚼得津津有味。
  雪平西道:“我用银子买,如何?”
  雪姑伸出一根指头。
  雪平西吃惊道:“怎么?一顿干粮要一两银子?”
  雪姑道:“错了,我一根指头表示十两,买不买随你,卖不卖由我,少一文都不行。”
  雪平西叫道:“你简直吃人嘛!”
  雪姑笑道:“日常我最讨厌吃干粮,那晓得肚子饿时,干粮比山珍海味还香,二楞子,这一生吃过山珍海味没有?”
  雪平西想起山珍海味,更觉饥火上冒,毅然道:“买了!”
  当下将那块还未闷热的十两银子掏出,摔还给雪姑。
  雪姑收回银子,笑道:“来吃吧!多少不计,吃饱为原则。”
  雪平西走过来抓起干粮,狼吞虎咽。
  雪姑格格直笑,说:“慢一点,别噎着了!”
  她今天第一次占到上风,想着雪平西掏出那十两银子时,哭丧着脸很不心甘情愿的样子,不禁笑得越发得意。
  两人吃饱肚皮,夕阳已落,一勾银月高挂,凉风习习,吹在身上颇有寒意雪姑忧愁道:“今晚怎么办?”
  雪平西道:“我山路不熟,加上技术不良,摸黑赶车,实在危险,只有在这里露宿一宵。”
  雪姑芳心微微震荡道:“怎么露宿法?”
  雪平西正经道:“当然你睡车厢内,我睡露天下。”
  雪姑道:“山中夜晚雾气重,又没有毡子,你,你受得了么?”
  雪平西道:“受不了也只有将就一夜。”
  雪姑本性不坏,歉然道:“委屈你了。”
  翌晨,雪姑先醒来,她见雪平西蜷缩一棵松树旁,衣服被雾水湿透,更觉过意不去。
  直到晨阳从山边升起,雪平西打着呵欠醒来,只听得雪姑笑道:“懒鬼,快洗完脸,好上路啦。”
  山泉清凉,洗在脸上精神大爽,雪平西站起身,迎着朝阳深深呼吸,心想这一个月来生活颓唐,辜负大好时光,实在不该!
  正想着,雪姑丢过一把梳子,道:“瞧你蓬头散发的,好好梳个头吧!”
  雪平西振作精神,蹲在山沟旁,以清澈泉水为镜,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束于顶上。
  人的头发就像商店的招牌,雪平西一个月不梳发,面目可憎,头发一梳好,神情飒爽,前后宛若两人。
  当他转身走回,可将雪姑看得怔住了,心想:“他这般仪表,那像砍柴维生的樵夫啊?”
  早上一顿干粮,雪姑免费招待,倒没要雪平西拿十两银子来买。
  四匹马青草为粮,一夜休息,恢复神骏,雪平西一一束好,坐上车座,寻着原路,策马下山了。
  车行中,雪姑道:“二楞子,昨天你过庄不停,已猜到单元海他们会追来,但他们既然放了你,为何又追?”
  雪平西道:“追的可不是我,追的是姑娘,你!”
  雪姑道:“我不在车上,追又何用?”
  雪平西道:“其实并不能说追,真要追,他们马快早追上了,虽然他们以为姑娘不在车上,追是没用的,但暗暗跟着就有用了。”
  雪姑道:“此话何解?”
  雪平西道:“昨天他们没想到车子有机关,单元海见车子是空的,便当你发觉后有追兵弃车另逃,他们疑惑我故意驾着空车施缓兵之计,心想我既帮助你,定是你的手下了,昨天我说的话事实不假,却不相信,只当我迟早会跟你会面,那么暗暗跟着我就不会错了。”
  雪姑道:“假若你我事先商量好,不会面呢?”
  雪平西道:“姑娘盗了北京七件名宝,砸掉他们饭碗,为了颜面,为了拿你出气,决不会放松这辆马车,除此外,茫茫天下找你下落,实在太难了,唯有一直跟着我,等你我会面之时突然出现。”
  雪姑笑道:“这么说来,你我最好不要会面啰!”
  雪平西道:“不会面你安全,我也安全,像现在你探首窗外跟我跟讲话,实在太危险了!”
  雪姑不以为然道:“你简直胆小如鼠,这条荒道行人绝少,怕谁看见?我说一点也不危险!”
  他两人谁也不让谁,现在轮她唱反调了。说话间,车子从岔道驰入两旁都是树木的大路上。
  雪平西慎重道:“雪姑娘,请将车窗关上。”
  叫她关,她偏不关,连头也不缩回去。
  雪平西回头望了望,劝道:“姑娘别倔强,小心为要。”
  雪姑白他一眼道:“有什么好小心的,要怕,你躲进车厢来,让本姑娘自己驾车!”
  雪平西道:“让你驾车,一天十两银子我也不敢赚了,只有离车步行。”
  雪姑道:“怎么?当本姑娘不会驾车,翻了车会压死你?”
  雪平西道:“这,我倒不怕;教单元海他们发现你,真当我是你的手下,给我吃上一剑,才不划算呢!”
  雪姑抢白道:“一天十两银子好赚,还有什么不划算的!”
  雪平西道:“白花花的银子固然可爱,生命更可贵;我本来答应跟你卖命是算好有惊无险,你不听劝,真要害我陪上一命,恕不奉陪!”
  说到这里,马缰猛一收,刹住车子,跃下车座。
  雪姑口头逞能,其实不会驾车,见雪平西来这一手,倒慌了,叫道:“别走,听你的!”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两人望去,但见远处尘埃滚滚,五匹快马朝这面飞奔着。
  雪平西眼力很强,叫道:“不好!他们追来了。”
  跟着雪姑才看清楚,惊呼道:“真是他们?快!快!”
  雪平西掠上马车,策马飞驰。
  拖车那四匹马虽然神骏,终不如一人单骑跑得刷落快捷,时间一久,追兵渐近。
  雪姑紧张道:“我,我还是躲一躲,你想法子把他们骗走……”
  雪平西大声道:“姑娘早不听我劝,再躲没用啦!显然他们已经发现你在车上,所以紧紧追着,等他们追到时,只有拼了!”
  雪姑道:“但你……”
  雪平西:“我没关系,盼姑娘迅快将他们打退。”
  雪姑叹道:“老实跟你说,我不是他五人联手之敌。”
  雪平西慨然道:“姑娘不敌时,在下自当相助一臂。”
  雪姑道:“二楞子,这千万不可,你不助我还可保住性命,助我徒自送上一命,记着!千万不可助我。”
  雪平西大笑道:“姑娘说得对,我二楞子打柴还可以,打架可不行,别自不量力,白白送了命,到时我袖手旁观就是。”
  
  第八章 双流会聚出重围
  不久,五匹快马一一追上。
  李有成近在车旁吼叫道:“停车!停车!”
  雪平西冲那李有成露齿一笑,道:“这就停了。”
  突然来个紧急刹车,单元海他们没料到雪平西说停果真停下,坐骑一直冲出数丈开外,才带转回来。
  五人五骑围住马车,只听单元海道:“雪姑娘,请出来吧!”
  雪平西道:“各位大爷追什么啊?我这车上可没薛姑娘。”
  李有成怒喝道:“臭小子,你还撒谎!”解开银鞭,一鞭挥出。
  雪平西叫道:“救命啊!强盗要杀人……”
  敢情吓得慌,“砰”的一声,从车座滚下,却又让开李有成那一鞭。
  李有成跟着要追击,单元海喝阻道:“李兄且慢!”
  他跃下坐骑,走到雪平西身前,冷笑道:“这位老弟别装了,请起来吧!”
  雪平西摸着屁股,慢吞吞爬起,笑道:“大爷有何吩咐?”
  单元海道:“老弟别当小老儿瞎子,你是雪姑娘什么人?”
  雪平西道:“我专门载客赶车,自然是车夫了。”
  单元海见雪平西前后两次从车座上跌下,能让开王进亿的铁尺还不怎样,这次又让开李有成的银鞭就不简单了,他怕多一个人相助,不好对付车里的女贼,好言劝道:“既没有特殊关系,犯不着跟个女流卖命,你老弟今天不淌这趟混水,小老儿必有重报。”
  雪平西装傻道:“大爷用词用错了,天下只有母牛公牛之称,那有女牛之称啊?骂人有用蠢牛、笨牛,但那骂的都是男人,叫我二楞子跟个又蠢又笨的男人卖命,决不可能,跟一群蠢牛、笨牛拼命,倒可以试试。”
  李有成喝道:“好啊,你我划下道来,拼上一拼!”
  雪平西笑道:“这位大爷莫非承认自己是笨牛?那敢情好,我二楞子一群蠢牛制不住,打条笨牛相信还没有问题。”
  李有成一张黑脸气得黑中透紫,转首道:“单大哥,这家伙给我一个人对付,今天不宰掉他我李有成誓不为人!”
  单元海城府甚深,喜怒不动于色,冷冷道:“李兄,合力夺回失宝要紧,何必跟他呕气?”
  李有成忿恨道:“臭小子骂咱们一群蠢牛,岂可充耳不闻!”
  单元海道:“他并没指名而骂,咱们大可不理。”
  雪平西笑道:“可不是,他偏要招揽骂名,那就怪不得我了!”
  单元海道:“阁下今天可是非淌这趟混水?”
  雪平西故意问道:“淌混水是什么意思?”
  那少林高徒郑金针忍不住喝道:“浑小子,你真不懂抑是假不懂!”
  雪平西一味胡扯道:“什么叫真不懂,又什么叫做假不懂?”
  单元海尽力容忍不发,缓声说道:“阁下不懂淌混水,小老儿用另句话问你:今天这档子事你打算怎么?”
  雪平西道:“什么叫这档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粤南断门刀高手何光临、皖北大洪拳高手陈炎木,同声喝道:“他妈的,先干掉他!”
  双双跃下坐骑,那边郑金针、李有成跟着下马,看样子他四人恨透雪平西,都想杀了他泄口乌气。
  单元海摇手止住,很冷静的又说道:“阁下既然什么都不懂,那就别问了,请你站到一旁可以不可以?”
  雪平西道:“我本来就准备袖手旁观,倒不必请了。”说完,大步走到马路旁边,在棵荫凉树下的石头上坐下。郑金针四人以为他怕了,嗤鼻冷笑不已。
  单元海机警道:“别教那丫头抽冷子放暗箭,大家小心着。”
  四人闻言一惊,围着那金色马车再不敢轻心旁鹜。
  车内雪姑正要趁众人不注意放箭,那料单元海及时提醒,恨得贝齿暗咬,却知单、郑等人非比等闲,既然留上心,放箭只有浪费箭支。
  单元海又道:“雪姑娘,请出来吧!”
  雪姑毫无制胜之策,应战十有八九落败,她略有恐惧之心,一时不敢现身。
  郑金针道:“你还躲什么,当咱们没有看见你么?岂不知马车一出岔道,咱们就瞧见姑娘芳容了!”
  陈炎木道:“不想姑娘竟躲在山上,还是单大哥猜想的完全正确,说马车开进荒无人烟的岔道里去,八成到山上接姑娘出来,于是咱们来个守株待兔的方式,果然不错,从昨晚等到今天,算是等着姑娘露面了。”
  雪平西插口道:“胡思乱想,竟赞以完全正确四字,好笑啊好笑。”
  单元海自负聪明,辩道:“不然阁下何而驾车进入山区?”
  雪平西道:“这个嘛,你若聪明自己猜吧!”
  单元海道:“若是摆脱跟踪,未免傻得不能傻了,这马路尽头岔道虽多,但条条皆是山民开辟以便步行的便道,不可能会有马车经过……”
  郑金针接道:“你故意选行人车马较少的马路走,好断绝咱们问路线索,说来蛮聪明,但你忘了车过处必有轨迹,你选的路越荒凉,轨迹不易磨灭,则越容易教咱们跟踪,到岔道上根本不可能有马车通过,留下的轨迹更明。”
  陈炎木跟着讥讽道:“你想教咱们在岔道众多处,迷失跟踪的方向,那才真正是其蠢如牛的大笨牛。”
  “大笨牛”三字评得雪平西暗暗低头。
  他想:“骂得好,雪平西啊,你到底年轻识浅,妄想在山中躲一夜便能摆脱他们跟踪,实在蠢而又蠢!”
  他是糊涂一时,只任选一条岔道进入,定能摆脱跟踪,教单元海他们于无人可问下追错方向,却那知鲜明的车轨使得他们根本不须问,便知自己的去向了。
  有机会奚落嘲骂,何光临也不放松,冷笑道:“好个聪明的人儿啊,摆脱跟踪摆脱得太高明了,只可惜昨夜月夜不够光亮,单大哥怕跟下去迷失于山中,否则抓到狗男女在山中幽会,倒真有趣得紧!”
  一个接着一个,把雪平西说是愧恨难当,自责糊涂,糊涂,该死,该死,何光临出言污秽,他都忘了争辩。
  单元海怕激怒雪平西,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别说了,他不像咱们所说的那般笨,定是专心到山中去接雪姑娘,没有注意到咱们在跟踪。”
  李有成脑筋比较迟钝,适才没来得及接上腔,这时不甘落后,抢着表现他的口才不在人后,说道:“笨就是笨,单大哥何必给他脸,试想,什么地方不好会面,为何偏偏选在荒而又荒,僻而又僻的山中?显然这两人机警倒有点,已防到咱们可能跟踪,所以选个难以追问的地方会面,却可怜其笨无比,不知越荒僻的地方越易跟踪,反而热闹人多的地方,咱们就不易跟踪了。”
  何光临阴阳怪气道:“李兄说的差矣!”
  李有成脑筋没转过来,怒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何光临尖着嗓门道:“不是不对,而是没替他两想想,固然越荒僻的地方越易跟踪,但也是男女野合最佳之处啊?难不成荒野不去而到热闹人多的地方当众表演?”
  李有成放声大笑道:“对!对!言之有理!”
  雪平西脸色铁青却不发作,心想:我若发作反教他们笑我老羞成怒,既然是没有的事,应一笑置之。想着脸色渐缓,含笑不语。
  对这种毁谤之词,男人可以想得开,女人却不然,雪姑手握双剑,玉面带煞的走出车厢。
  何光临哈哈笑道:“姑娘倒是自动走出来了,我本当你再不出来,要放火烧车呢!”
  雪姑咬牙切齿道:“你该死!”
  何光临嘻嘻道:“不错,你的确该死,但教咱们杀掉你,可真有点不舍,就是送官,教你在牢中渡过青春也有不忍,这样吧,东西拿出来,再陪咱们五人乐一乐,咱们网开一面,放你逃走如何?”
  单元海、郑金针到底是正派名门弟子,同声斥道:“何兄!”
  陡于此时,“飕”“飕”数箭,疾朝何光临射至。
  何光临嘴上无德,手上却有真功夫,粤南断门刀法练至炉火纯青的境界,只见他单刀翻飞,招招不虚,将雪姑射来的小黑箭,一一拍落。
  单、郑等人怕何光临万一失手,中上一箭,少了他这把刀法高手,四人制胜之望就不可乐观,顿时一起攻上。雪姑一手一剑,展出上乘剑法,转战于五人之围中。
  她出剑犹如灵蛇一般,或伸或吐,或翻或打,或撩或拨,或刺或劈,两剑或右攻或左守,或左攻右守,端的天下无双,妙招无穷。
  但对方无一弱手,单元海之剑差在玄妙不足,逊她一筹,然加上郑金针神威的杖法,陈炎木凌厉的拳风,何光临诡异的刀法,再加上李有成的银鞭苦苦缠卷,她的双剑就嫌功力不足了。
  而单元海他们都早已看出雪姑左手剑不如右手剑;攻其弱处,避其强处,不及百招,雪姑形势危殆。
  其实主攻者只有单、郑两人,李、何、陈三人配合侧击;只单、郑二人雪姑已战得十分吃力了,加上李、何、陈专门抓机会攻她左手,雪姑何以支撑得久?
  雪平西坐在树下仅能看到雪姑背影,在他想像中,雪姑之被围不就等于秦若菱之围!
  他见雪姑剑法奇玄奥妙,本想好好观个仔细,及见雪姑危殆,顺手折截树枝,喝道:“五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不算英雄,分两个过来!”
  单、郑从他喝声中知他功力在他这年纪已属难能可贵,略胜姓雪的女子,心想:他功力胜过女贼,倘若招数又胜,分出李、何、陈三人怕有危险,此时五人中不可损伤任何一人,否则必然大败,于是他二人不等雪平西攻来,不约而同的抢去迎战。
  单、郑一去,雪姑压力顿减,与李、何、陈三人,战虽难胜,保持不败,游刃有余。
  她怕雪平西难敌单、郑,白白送死,厉声叫道:“你坐一旁看着,不要你管。”
  雪平西哈哈笑道:“不管不行,你放心,我学过武功的。”
  雪姑有意刺他道:“砍柴用的招式也拿来现眼出丑么?”
  此刻雪平西一根树枝已同单、郑二人的剑、杖战在一起,边战边道:“为了教你不死,只有把些砍柴的招式耍出来丢人啦!”
  雪姑道:“我死就死了,不关你事!”
  雪平西大笑道:“那可不行,你死了,一天十两银子谁付我?”
  雪姑侧首一瞥,见他左手那根树枝拆解得有规有矩,那是什么砍柴招式,才知他真人不露相,武功不差自己,笑骂道:“你为了一天好赚十两银子而拼命,名符其实的死要钱!”
  李、何、陈渐将各自绝学发挥出十成威力,雪姑全心应敌,再无暇注意雪平西。
  陡听雪平西大叫一声!雪姑芳心一震,急问:“二楞子,你怎么啦?”
  雪平西道:“大事不好,我的宝剑断了!”他手中只有一根树枝,那来宝剑?
  雪姑知他“宝剑”两字指的是树枝,问道:“空手能支持多久?”
  雪平西道:“顿饭时间勉强可以。”
  雪姑道:“支持久点,等我送过剑去。”
  李、何、陈三人听她要将宝剑送一把过去,当下围得更紧。须知他三人武功各有独特之处,五人同围之时,因有单、郑二人主攻,三人只能配合未能施展出各自的武功精华,单、郑一去,三人独当一面,无论鞭、刀、拳都已施展至极为凌厉,雪姑虽不至于落败,却难冲出三人之凌厉攻势。
  雪平西剑法虽高,可惜一根树枝再怎也施展不出双流剑法十成之功,何况半部双流剑法并无特别厉害之处;唯有的三招双剑合璧,却因匆忙离开小五台山,惯用的双剑不在身边,靠一根树枝何能施展得出?就是手上有两把普通长剑,若无特殊的链子装备,又有何用?
  单元海的点苍剑法已不输半部双流剑法太多,加上郑金针声威赫赫的降魔杖法,雪平西一根树枝实难支持得久,致使勉强施完四十九招后,再从第一招“穷相骨头”使起时,单元海抓着瞬间即逝的良机,一剑而将雪平西的树枝削断。
  雪平西再不能施展剑法,倒不知用那套武当拳法抵挡两大名门弟子,只以“上清秘录”上所载的“九宫连环步”闪躲剑、杖交攻,想维持至雪姑送过剑来时,再用双流剑正面对敌。
  单元海突然停手不攻,问道:“阁下是武当门下么?”
  郑金针收住降魔杖,大声道:“少林、武当一向交好,阁下可是邵平南邵大哥的弟子?”
  邵平南乃武当第七代弟子中第一把高手,武功比起第六代掌门洞天道长略逊而已。
  郑金针见雪平西年纪虽轻,剑法却有特异之处,武当最有名的“九宫连环步”练的更是炉火纯青,只当俗家中唯有邵平南能调教出这把好手,故而有此一问。
  雪平西道:“邵平南?”他从没听过邵平南这名字,摇了摇头,表示不识。
  郑金针却以为他摇头说自己不是邵平南的弟子,见他敢直呼邵平南三字,只当他与邵平南平辈,便问:“那你可是武当俗家中第七代‘平’字辈弟子?与洞天师伯如何称呼?”
  少林当代掌门慧元比洞天小几岁,郑金针是慧元最小的一名俗家徒弟,慧元与洞天私交甚好,郑金针自幼跟随慧元,见到洞天来访师父,就以师伯呼之,却与邵平南同辈,故称邵平南为邵大哥,他没料到雪平西竟不是邵平南的徒弟,心想除邵平南外,也只有洞天师伯本人能教出他了。
  雪平西道:“洞天嘛……”
  郑金针喝道:“你敢直呼‘洞天’二字!”
  雪平西道:“这有什么不敢?听说洞天是武当掌门,我可不是武当门下,洞天既然叫洞天,当然就以洞天称之。”
  单、郑同声惊问:“你不是武当门下?”言下大是不信。
  雪平西笑道:“你们不相信么?”
  郑金针严肃道:“阁下明明是武当弟子,却不承认武当门下,可知这种忘却师门的行为,人人得而诛之!”
  雪平西走上一步,道:“听你话意是不相信的了,武当乃名门大派,承认武当门下只有高抬我自己,我又何必偏不承认?只是事实如此,在下可不愿冒认武当门下。”说完,突然飞身掠出。
  单、郑同声大喝:“留下!”
  雪平西既不是武当门下,他二人出手再不容情,剑、杖齐发,照准雪平西致命要害攻至。
  但雪平西身法甚快,加以先已走上一步,缩短距离,更易冲出二人之围,但见一杖、一剑差上数寸,未能拦下雪平西。
  雪平西掠来,雪姑瞧得清楚,娇喝一声,双剑突使绝招。
  这一招李、何、陈不是不能拆解,只因听到雪平西从后掠来,怕遭暗袭,急忙走避。
  雪平西一与雪姑会合,雪姑忙将左手宝剑给雪平西。雪平西接到手中,虽觉女人用的宝剑轻了些,总比树枝强上甚多,当下精神一振,与雪姑背对背,各使左右剑法抵敌。
  雪姑去了一剑,仅存一剑,剑法威力虽然大减,却因她擅长右手剑,只以右手一剑抵敌,更形灵巧,再者背后有雪平西防守,只守三面,比起先前要前后左右面面顾到,轻松得多。雪平西亦是如此,可以不顾背后,专心应付前面单、郑二人。
  本来单、郑或正面力攻,或左右围攻,或前后交袭,大占优势,现在却不行了,但以他二人之艺,正面力攻雪平西一把真剑,仍可维持不分上下的局面。
  雪姑那边轻松是轻松,只以一剑万难刺伤李、何、陈,这边雪平西也甭想刺伤单、郑,现在要看敌我双方的耐性战力如何了,只要一方有一人不堪久战,胜负立见分晓。
  单元海五人一个个都当壮年,功力无不在雪平西与雪姑之下,耐战力绝对没有问题。
  反观雪平西与雪姑,雪平西功力不差单元海他们太多,却比他们年轻,自然可与他们在战力方面一较长久,雪姑就不行了,女人天生体弱,不堪久战,何况她的功力与单元海他们相差悬殊呢!
  只要时间一久,雪姑必定负伤,她一负伤,失去战斗力,雪平西独木难支,迟早亦将被五人合攻下杀伤。
  单元海他们算到这点,不急不躁,耐着性子等着雪姑体力不支,第一个落败,再合力攻雪平西一人。
  但雪姑没等到体力不支,已有不敌之象,她与雪平西背对背御敌,在战术上固然甚佳,却有了大毛病。
  原来她与雪平西一右一左使剑,背对背时有干扰,不是她碰着雪平西的手肘,便是雪平西撞着她的手臂。
  倘若两人都使右手剑,背对背不会有这现象,偏偏雪平西根本不会右手用剑,而左手用剑,与雪姑背对背,两人手臂稍一迫近非碰到不可。
  高手彼此力战那能有一丝迟滞?但一碰一撞之下,多少受点影响,雪姑被撞,出剑稍一迟滞岂能再轻松的抵挡李、何、陈三人的三种绝学?
  雪平西功力高过雪姑,无论他撞雪姑,或是雪姑碰他,还不怎样,危急时尚可用纯厚的功力补救。
  雪姑就不成了,她碰着雪平西,影响还少,雪平西撞她一下,可真使她剑法大乱,险象环生。
  雪平西背后没长眼睛,想不撞雪姑是不可能的,敢情他一记妙招用力过猛,无巧不巧正中雪姑后送的手臂,痛得她尖叫一声,好半晌才把一撞后的危急,用几招快剑挽回,却想这样下去实在危险,嗔道:“二楞子,你不能换只手使剑么?”
  雪平西苦笑道:“叫我换手,不如叫我送上脑袋。”
  雪姑道:“你右手怎么啦?难道断了?”
  雪平西道:“没怎么,只是我右手只能拿筷子吃饭,使剑万万不行。”
  雪姑虽知有人为了配合剑法的性质,惯以左手用剑,换了右手,剑法威力会减弱很多,却非不可能之事,那有雪平西说得这般严重?
  不知雪平西从练剑以来都是绑着右手不用,虽然右手不是不能使那左手双流剑法,却从没用右手练过,换手当真要了他命。
  她只当雪平西怕一换手,威力一减,教单、郑二人杀伤,所以故意说得严重,而对换手不加考虑。
  心想:人家帮我,已是极大的情面了,我再逼他换手,冒性命之险,岂不是太不知情理之人?念及此,倒没说话了。
  不幸得很,她碰了雪平西一下,雪平西跟着撞来一记,这两下虽经她拼命挽救,仍教李有成在她香肩上扫过一鞭,还好她咬牙硬挺,没呼出痛来。
  雪平西不知,没多久又撞了她一记。
  雪姑火了,骂道:“死人!你就不能小心点么?”
  雪平西叹道:“我说雪姑娘,你左右双手皆会用剑,何不换用左手?”
  雪姑道:“是了,你的性命值钱,我的性命不值钱,理该我换手。”
  说换手却没当真换,原来她左手虽会用剑,但那种种剑招只能配合右手,而不能独自来使,一换手比雪平西换手好不了多少。
  雪平西道:“话不是这么说,你能换就换,不能换当不勉强,只是……”
  雪姑道:“只是怎么?”
  单、郑二人攻得紧,他一心应敌,没有回话。
  雪姑又问:“只是怎样?”
  雪平西几记妙招,缓过手来,道:“这样下去,你我要命绝此地了!”想到生父不明,秦若菱在色狼之手,自己就要死去,言罢一声长叹。
  雪姑道:“别装出怕死的样子,我不用你帮我,你走!”
  雪平西那是怕死之人?闻言心头虽气,却不予理会。
  雪姑催道:“走啊,快走啊!”
  雪平西笑笑回道:“今日有美女相伴,能死在一起,也值得了。”
  雪姑一楞,接道:“你不走,我走!”霍而,与雪平西分开。
  雪平西急叫:“不可!”
  雪姑在他身旁,冷笑道:“别紧张,我自己的事,不会叫你一人承担,而溜之大吉的。”
  雪平边战边道:“姑娘误会了,咱们一分开,败得更快!”
  雪姑道:“说得怪好听的,怕死的二楞子,你快走吧!姑娘的事不用你管,剑还我!”
  雪平西听她又骂自己怕死,气得脸色发青。
  单元海趁机道:“老弟,何必为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拼命?”
  雪姑狠狠挥出三剑,尖喝道:“让开!”
  李、何、陈见她拼起命来,怕找上自己同归于尽,攻势一缓。
  雪姑急掠冲出,却不逃走,叫道:“我的事不跟那姓赵的有关,大家一起冲我上,我雪姑只要栽在你们手上,便将七件宝物吐出来!”
  单、郑不愿跟雪平西结敌,双双收式。
  只听单元海道:“老弟一身功夫练来不易,咱们决不留难你,请走吧!”
  雪姑叫道:“对,请滚吧!”雪平西大怒,转身就走。
  单、郑二人见雪平西被雪姑气走,心中大喜,与李、何、陈三人不约而同地朝雪姑冲上。他五人来势甚疾,雪姑不及再向雪平西索回自己的宝剑,右手一剑挥出。
  心想自己双剑尚不是五人之敌,一剑只怕支持不了十招以上。
  她那一剑才挥出半招,雪平西从天而降。原来雪姑叫他滚,气到极点,及见单元海他们齐向雪姑攻去,却又不忍,于是没等他们攻到雪姑身前,飞身跃起,抢先落至雪姑身边,帮她挥出一招“穷相骨头”御敌。
  雪姑陡见身旁多了一人,侧首见是雪平西,娇喝道:“谁叫你……”
  “回来”两字未及说出,她挥出的一剑竟然带来三声惨叫,注目看去。
  只见先冲上的李、何、陈三人,一列并排地被自己的宝剑从他们胸前深深划过。
  她侧首没看到怎么划伤他们的,不禁万分惊诧地“咦”了一声,望着李、何、陈相继倒地,一脸茫然。
  单、郑自持身份,攻上的速度较慢,他二人未受其害,倒看不出雪姑那一剑有何高妙,只是已伤了三人,再战必败无疑。
  但见郑金针一手抱起李有成,单元海插回宝剑,两手分将何光临、陈炎木挟起,两人狠狠瞪了雪姑一眼,也不交代什么场面话,转身飞逸而去。
  此时雪姑剑上的鲜血仍“答答”流个不停,她呆呆的,百思莫解,脑海中怎么也想不透其中的道理。
  雪平西却有点明白,心想自己那一招“穷相骨头”,显然达到制敌之功,才使李、何、陈三人无法躲过雪姑那一剑。
  当李、何、陈三人并排抢攻时,雪姑只顾说话,挥出的剑招便慢了,雪平西出剑虽比雪姑后发半招,这样一来却正好配合得天衣无缝,那瞬间,只见李、何、陈为了要让开雪平西那一剑,彷佛都不知旁边还有雪姑那一剑,而送上胸口让她划伤似的。
  这情景雪平西看得很清楚,自知绝非偶然,暗忖:“当时的情形,他们不让我那一剑则已,一让之下,那非得将胸口送给雪姑划伤不可,否则就得被自己划伤,这是什么道理呢?难道突然间我那一招‘穷相骨头’变得厉害起来?”
  武功绝无侥幸之事,雪平西自不相信这不可能的理由,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他想到另半部双流剑法,想到天下第一双流剑的传说,想到自己与雪姑同出那一剑时,产生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于是心中越来越有点明白了。
  陡听雪姑娇声嚷道:“好啊,二楞子,你瞒得本姑娘好紧!”
  雪平西微吃一惊,只当她也想出一剑划伤李、何、陈三人的道理。
  却又听雪姑道:“你真会说谎啊,说什么打柴也要拜师父,难道你一身功夫也是打柴打出来的么?”
  雪平西笑道:“我跟师父在山上打柴是真,不过我师父不但教我打柴,也教了我粗浅的剑法,须知大雪天在山上,若不会打些柴来升火取暖,岂不是活活冻死了?”
  雪姑“哼”地一声道:“还骗人!粗浅的剑法?没听说一剑能敌得少林、点苍两大高手的剑法,会自称‘粗浅’两字,照这么说,单元海、郑金针两个人联手还摆不平你,那点苍的剑法、少林的杖法更粗浅啰?”
  雪平西道:“少林降魔杖法,点苍乱麻剑法,天下知名,岂可以‘粗浅’二字评之,只是二楞子的打柴剑法,比起姑娘的神剑,当然粗浅之极。”
  雪姑笑骂道:“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别的没学,倒学会油嘴滑舌,瞎给人戴高帽子的本领。”
  雪平西道:“事实上姑娘一剑划伤三大护院高手,真乃神乎其技……”
  雪姑道:“别说了,再说丢我的人嘛,天晓得他们怎会被我划伤的,看样子,伤势甚重,要是死了,我可惨了。”
  到此,雪平西得知雪姑并没想出一剑划伤三敌的道理,略为心定,问道:“此话怎说?”
  雪姑叹道:“仇家结得太多,总是不好,家师于月前失手杀死北京名武师孟英杰,她老人家就懊悔了,今天我若再杀死关外龙家牧场龙喜宗的弟子李有成,粤南断门刀何光临,皖北大洪拳陈炎木,激起武林各大名家的公愤,联合找上家师与我,可就没法混了。”
  雪平西道:“令师呢?”
  雪姑道:“家师于一月前与我在北京分手,说我武功练的差不多了,应该自己独立在江湖上历练历练,一天到晚跟在她老人家身边,好像老不断奶的小孩,以后遇到紧急事,拿不出自己的主张。”
  雪平西笑道:“叫你历练,可没叫你做……”
  “贼”字没说出来,陡然中断。
  雪姑俏脸蛋一绷,道:“何必话不说完?我本来就选定‘盗贼’这行业!”
  雪平西摇头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为……”
  雪姑道:“说啊!奈何什么?”
  雪平西正色道:“奈何为贼,实在可惜。”
  雪姑气得流泪道:“好,好,你竟当面骂我是贼,我,我不想活了……”
  雪平西一怔,心想女人真奇怪,她自己承认是盗贼,我怎么说不得?何况是她自己叫我说出来的?
  雪姑眼泪流个不停道:“你走吧,别跟贼一起,沾上贼气……”
  雪平西道:“姑娘,你听我劝,‘’贼’这行业万万选不得,否则,白道人士将不齿与你为伍,更会杀你除害。”
  雪姑小胸脯一挺,杏眼儿一闭,嚷道:“你杀,你杀……”
  说着,气势汹汹地一步步走上前来。
  雪平西一步步退着道:“我劝你,决不是要杀你!”
  雪姑脚步一停,睁开眼儿道:“你不齿与我为伍,为何偏偏要救我,骂你也不走?”
  雪平西道:“这个,这个……”这个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
  雪姑道:“我知道阁下是白道中所谓大慈大悲的仁义高士,不轻易动手杀人除害的,但你可以不杀我,而让我死在单元海他们手中,不也间接除了害?”
  雪平西尴尬道:“我那称得上仁义高士,我,我为了一天好赚十两银子才救你……”
  雪姑“噗嗤”一笑,道:“这当儿还说胡话!我看你啊!也别假冒正人君子啦,八成想分赃对不对?”
  雪平西道:“分赃?”
  雪姑道:“是啊!你救我的目的,不过想分一两件宝贝儿。”
  雪平西趁势道:“真要分赃,我的胃口不像僧道俗那么小,不要则已,要嘛,全要,七件名宝一件也不能少。”
  雪姑咋舌道:“乖乖,心真狠啊!竟想一古脑儿据为己有?”
  雪平西道:“倒不是据为己有,而要还给失主。”
  雪姑杏眼一瞪,道:“那为什么?”
  雪平西道:“你可知北京失了七件名宝,谁最倒霉?”
  雪姑道:“自然是那五位失宝的王侯爷。”
  雪平西道:“在物质方面,不错,是他五人受了损失,但,既是王侯爷,那点损失也不会太放在心上,真正倒霉的是负有守城之责的……”
  雪姑截口道:“你是说衙门的差儿们,像王头儿王进亿?”
  雪平西道:“牵连不只芝麻小官,还有九门提督秦大人,你盗别人的宝物也还罢了,盗的是王爷、侯爷们的家传之宝,试想,他们第一个将唯谁是问?自然是秦大人,九门提督应负责北京内外城的治安,不幸七件名宝竟在一个月之内先后失踪,单元海他们私下帮主人找不回,其结果,五位王侯爷一定要找秦大人问罪,弄不好,很可能丢掉乌纱帽。”
  雪姑道:“这么说,最倒霉的将是九门提督秦大人了?请问,你一不当官,二不纳粮,自由自在的遨游江湖,又何必关心官府里的事?”
  雪平西道:“官府里的事于咱们武林中人,本来无关,但事关秦志远秦大人的前途,我却不能不予理会。”
  雪姑冷笑道:“莫非秦志远是你的老泰山?”
  雪平西微微一怔,摇头道:“别瞎猜,秦大人算来该是我的姨父,他母亲,我喊姨奶奶。”
  雪姑道:“失敬,失敬,原来咱们的赵二楞子还有位当官的亲戚,但我请问你若一心为你那位亲戚效命,却为何不让单元海他们从我身上将失宝找回?只要经他们之手物归原主,五位王侯爷就不会惊动官府,你那位‘姨父’又那会有失官之危?”
  其实雪平西早先根本没想到这里,他之所以救雪姑,连他自己也说不出道理,不知在他心目中,雪姑等于秦若菱的影子,救雪姑就等于救了秦若菱似的。
  雪平西脑筋一转,应答如流道:“以后经我物归原主也不为迟啊!何况七件名宝现在是不是在你身上,谁也不知,或许你早已将赃物转手他人,在你身上怎么也找不回了。”
  雪姑冷笑道:“你以为救了我,我就会帮你找回么?”
  雪平西笑道:“那就看你的良心如何了。”
  雪姑道:“东西我并没转手他人,就藏在马车底层暗箱内,但你甭想叫我交给你,分一件也不成,因为东西不是我的。”
  雪平西道:“对啊!人家的东西,咱们不能据为己有,你不交给我也成,由你自己还给失主如何?”
  雪姑翻着白眼道:“我岂不是白辛苦了一月?告诉你,东西我是决定不还的,但也不会据为己有,我准备变卖了以后,救济贫困百姓。”
  雪平西拍手道:“好主意,没想到姑娘是位劫富济贫的义贼!”
  雪姑皱眉道:“贼,多难听的称呼!虽然加个‘义’字也不好听。”
  雪平西笑道:“那就改称替天行道的女侠客吧?”
  雪姑颔首道:“这还差不多,只是这么一来,你那亲戚倒霉倒定了。”
  雪平西道:“只要姑娘本着劫富济贫之善心,没得话说,我那姨父只有让他吃五位王侯爷的排头了,以我看,还好你盗的不是皇帝老儿的宝物,姨父可能不至于丢掉乌纱帽。”
  雪姑笑道:“那我下次再到北京皇库,盗几件皇帝老儿的宝物。”
  雪平西知她故意说笑,一笑置之。
  两人上了车,雪平西仍坐他的老位,一抖缰绳,马车顺着大道飞驰。
  雪姑伸出头来,道:“二楞子,你的功夫不在我之下,走到那里不愁混不到饭吃,何必再跟我驾车?”
  雪平西道:“混饭容易,但要一天混个十两银子可不容易啊!”
  雪姑道:“你意思……”
  雪平西道:“只有姑娘不辞我,这差事干定了。”
  雪姑笑道:“现在我可请不起了。”
  雪平西道:“怎么?莫非姑娘手头不便?那没关系,十两银子不再每天付,记在帐上,等方便时再一齐付我。”
  雪姑道:“别把本姑娘看得这么寒酸,连一天十两工资都付不出!只是再请你这么一位大英雄做我车夫,实在不敢当。”
  雪平西哈哈笑道:“我若算是英雄,姑娘该是大侠客了,英雄给大侠客赶车也不为过啊!”
  雪姑道:“至少一天十两银子请你,实在太少了!让我想想,该加你多少呢?加多了,我付不起,加少了……”
  雪平西道:“加少了我照干,不加我也干,分文不给,供我三餐,瞧得起我二楞子的为人,我干得更起劲!”
  雪姑以为耳朵有了毛病,问道:“你说什么?”
  雪平西大声道:“我说你若瞧得起我,赶车的工资可以分文不给,只要教我三餐吃得饱,睡得足,免费供你驱使。”
  雪姑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闻是真,好一会,才问道:“那岂不是打破你的计划?”
  雪平西一时没体会到她的话意,大声道:“什么计划啊?”
  雪姑道:“你不是说干个半年,存下工资好娶媳妇么?”
  雪平西这才想起,哈哈大笑道:“那是说着玩的,现在我明白姑娘并非普通盗贼可比,只要姑娘用得上我二楞手,难道我还会计较工资么?姑娘干的都是些善事,能让我二愣子效劳,沾上点光荣,甭说不给工资,就是叫我遇到大户时,临场当个接应助手,也乐为矣!”
  雪姑听得暗暗点头,说道:“二楞子,我骂你是死要钱,实在不该!”
  雪平西道:“彼此,彼此,我起先不明白,可惜你做贼,气得你流泪,更是不该!”
  雪姑叹道:“可惜我不是男儿,否则,你我真可交个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雪平西道:“一男一女不也可以做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雪姑道:“不对,不对,肝胆相照只能用来形容一对铁血男儿。”
  雪平西笑道:“那一对男女交做好朋友,用什么来形容呢?”
  雪姑低声自语:“一对男女交为好友……”
  雪平西道:“你说称做羊左之交如何?”
  雪姑道:“也不对,羊指羊角哀,左指左伯桃,他二人都是男性,你我羊左之交相称,不当……”
  雪平西笑道:“下次干那勾当时,你偷我守,咱们志趣相同,称做‘沆瀣一气’不错吧?”
  雪姑听得有气道:“去你的,我才不和你沆瀣一气呢!”
  原来“沆瀣一气”虽能形容志趣相同,却是形容不好的方面。
  据说唐朝时候,有一个叫做崔沆的人,某次,僖宗皇帝派他去做主考官,把一个叫崔瀣的录取了。他两个人都姓崔,而两个单名连起来是“沆瀣”两个字,“沆瀣”正好是夜里水气的别名,于是当有有位叫钱希白的人讽刺崔沆取崔瀣有私,在一篇文章中说他俩是“座主门生,沆瀣一气”。
  以后人们引用这句话,说凡有同样坏习惯,而勾结一起做不正当事情者,便叫“沆瀣一气”了。
  “劫富济贫”名虽好听,总是盗贼勾当,雪平西一半开玩笑,一半就事论事的用这四字形容本甚恰当,但雪姑听得不以为然,她认为劫富济贫,光明正大,岂能以“沆瀣一气”四字形容?
  雪平西笑道:“沆瀣一气,你不喜欢,想来胶漆相投四字,你一定喜欢了。”
  “胶漆相投”也可用来形容双方志趣相投十分交好,只是用来形容一对男儿过火了一点,形容一对男女倒正恰到好处。
  雪姑想起一对男女交好到如胶似漆,不能分离的地步,脸儿不禁红了起来。
  雪平西无心之言,没想到勾起雪姑儿女之情,雪姑没说话,他便专心赶着他的车。
  没多久雪姑突然说道:“你说羊角哀和左伯桃的的交情如何?”
  雪平西赞道:“少见,少见,天下能有牺牲性命来帮助朋友的,实在不可多得!”
  “羊左之交”出自列士传,书中说羊角哀和左伯桃两人很是要好,结做死友,他二人听说楚王招贤,共同前往,到半路,天下大雪,不能赶路,左伯桃自知本事不及羊角哀,见所带衣粮不多势难两全,便把衣粮全部交给羊角哀,让他能够不致冻死途中,赶到楚国应招,自己却躲在树林中冻死了。
  雪姑道:“倘若左伯桃是女的,这件事便不算稀奇了。”
  雪平西接说道:“倘若羊角哀是女的,这件事更不稀奇了。”
  雪姑撇嘴冷笑道:“男人没这好心!”
  雪平西道:“何以见得?”
  雪姑道:“男人十有八九见利忘义,那怕女的对他再好,只要利之所在,为了独吞不惜把那女的杀了!”
  雪平西为男人辩护道:“我不相信世上有这种男人,姑娘未免说得过火了。”
  雪姑含恨道:“你不相信,世上就有这种男人!举个例子来说,有位姓……”
  突然想起雪平西姓“赵”,转口道:“喂,你师父姓什么?”
  雪平西老实道:“家师姓赵。”
  雪姑脸色大变,急问:“姓赵!叫什么名字?”
  雪平西略有所觉,不敢直说赵大鹏之名,笑道:“家师排行老大,就叫赵老大。”
  雪姑道:“举凡姓赵的,没有好东西!”
  雪平西道:“包括我赵二楞子么?不见得,羊角哀若是姑娘你,我自知武功不如姑娘,亦会效法左伯桃,而成全姑娘。”
  雪姑冷哼一声道:“说得好听,你知不知道,你们赵家有位狠心之人,为了独吞一本剑谱将一位爱他的女人活活砍掉一条手臂么?”
  雪平西颤声道:“真有此事?”
  雪姑恨声道:“还有假?告诉你,受害者便是家师!”
  雪平西沉着道:“后来那姓赵的呢?”
  雪姑道:“也没得着便宜,后来也被家师弄掉右臂。”
  雪平西道:“剑谱呢?”
  雪姑道:“他自以为独吞了,却不知剑谱有两本,他不过只得半部而已。”
  雪平西叹道:“另半部被你师父得到,是不是?”
  雪姑道:“幸亏家师先将半部收在怀中,看另半部,那姓赵的只顾夺这半部,趁家师专心阅读之际,一剑砍掉家师左臂,没想到还有半部,若是知道半部在家师怀中,只怕不会饶家师一命的。”
  雪平西道:“那是什么剑谱,值得姓赵的起这狠心?”
  雪姑正要说出,忽想起了她师父屡屡告诫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顿时住口不说。
  心想:“知人知面难知心,二楞子看来虽是好人,焉不知他听到双流剑法,会转变心肠,起心害我?”
  雪平西自然知道那是双流剑谱,雪姑隐瞒不说,正好落得不问,只是自己师父若是那种狠心之人,不由他痛心得很。
  两人各有心事,都不再说话。
  中午在“南皮”休歇了一站,吃餐热食,继续起程。
  雪姑没说要去何处,雪平西心想:“目前她自是离开北京越远越好,既然她不说要去什么地方,照我自己意思驾驰吧!”
  去东海要从山东出口,雪平西快马驰去河北境界,于黄昏前进入山东地界。
  雪姑突然打开车窗说:“山东济南是个大城,咱们到该处憩宿,好把七件宝物脱手。”
  天黑时,车子驰入济南城。
  当晚,雪姑以十万两代价将七件宝物售给一位富商,她与雪平西花了三个晚上把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全部分给济南城里城外的贫户。
  那些受惠的贫户第二天起来发现家里多了一包银子,真是欢天喜地,不知谁救济他们,只从银包中看到一张画着雪白鸟儿的图画。
  有人认出那鸟儿叫鹤鸽,鹤鸽性喜雪,只在大雪天可看到,于是他们便管救济他们的人叫“雪侠”。
  三天后,雪姑同雪平西分完银子,“雪侠”二字跟着轰动整个济南城,到处都在谈论着“雪侠”这个神秘人物,都说“雪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下凡。
  雪姑听到这种传说,得意之极!
  她见济南城尚有部份贫民未分到银子,便同雪平西商量,准备在济南城内干一票,教所有贫民都能受惠。
  雪平西不赞同,说:“咱们使贫民受惠,却不能使他们吃上官司,你想,你在济南做案,将盗来的银子分给济南的贫民,万一官府追查出来,得到银子的贫民岂不是要吃官司?那么一来贫民不但不感激你,反会说你是个害人不浅的盗贼了。”
  雪姑一想有理,笑道:“那咱们到别处找家富人干一票,再把银子运到此地分散如何?”
  平西道:“盗亦有道,干这种劫富济贫之事,对象应找为富不仁之人,你打听好了么?”
  雪姑道:“何需打听?只要是最有钱的人便是为富不仁的人,咱们到别处找个最有钱的就得了。”
  雪平西道:“此言差矣,须知很多有钱的人都是勤俭储蓄而来,盗他们的银子于心何忍?打劫前,须得将对象考察清楚,确定他的财宝得来不义,而且不仁,才能找他下手。”
  雪姑嗔道:“你真是扫我的兴头,盗富人银子,不一定断了他的根本,他照样可以活,何必浪费时间考察。”
  雪平西笑道:“难道你劫富济贫的目的,只为兴趣,而勿论该盗或不该盗?万一你盗那富人的银子,那银子是他准备在生意上周转用的,虽然丢了还可以活下去,但他失掉商场上的信用,不是逼他无颜活下去而去上吊么?”
  雪姑道:“好啦,好啦,反正你的理论多,我说不过你。”
  雪平西道:“我是为你好,教你行了善,而又能在公论上,站得住脚。”
  雪姑莫可奈何道:“是的,我听你的话就是,咱们到别处去慢慢考察吧!”
  雪平西道:“你准备到那里去?”
  雪姑道:“河北已经做过案,山东不便做案,那咱们到最近的省份河南走一趟如何?”
  雪平西道:“我要出海一次,不能陪你去河南。”
  雪姑道:“出海!干什么?”
  雪平西道:“你有否听过东苑西馆、南轩北斋之说?”
  雪姑点头道:“家师曾告诉我,那是当今武林四大奇人的居处。”
  雪平西道:“芳华苑在东海之上,去东海必从山东胶州湾出口,既来山东,我趁便出海至……”
  雪姑吃惊道:“你要到芳华苑去!找死吗?”
  雪平西道:“怎说去芳华苑便是找死?”
  雪姑道:“芳华苑远在异国,不说海上风浪危险,随时有覆舟之可能,你就是侥幸到得芳华苑也甭想活着回来,因为芳华苑主是个最讨厌中原人士光临他岛国的魔王,他独霸该岛国,愚弄该处岛民,却怕中原人士去跟他抢地盘,所以只要见到中原人,就捉住丢到海里喂鱼呢!”
  雪平西哈哈笑道:“你在吓唬小孩是不是?”
  雪姑正色道:“决不是吓你!你去西馆、南轩、北斋都没关系,万万去不得东苑,五花馆主和曳履轩、冷香斋主据说不是坏人,你到他们那里去,只要不惹事不会闯祸,但芳华苑主却是个大大的邪人,就是不惹事,你到他那里去也会闯出杀身大祸!”
  雪平西道:“但我去芳华苑的目的就是准备惹事的!”
  雪姑道:“你,你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雪平西咬牙道:“你不知芳华苑主的儿子与我有很深的仇恨,出海,势在必行!”
  雪姑道:“原来你要找芳华苑主的儿子报仇来着,这就不同了。”
  雪平西首:“咱们在此分手,你去河南,我去胶州湾,只要我能活着回来,一年后,咱们在此会面。”
  雪姑叹道:“我一人去河南有什么意思,一个人唱独脚戏,盗银子,散银子,连个谈天的人儿也没有,太没兴趣了,这样吧,我陪你去芳华苑,回来后,你再陪着我,干那劫富济贫大快人心的事儿,好吗?”
  雪平西自知一个人去芳华苑,十有八九回不来,有雪姑相陪,双剑合璧,或许连澹台子羽也打得过,大喜道:“你不怕危险?”
  雪姑笑道:“危险?请问你帮我打单元海他们时危不危险?”
  雪平西道:“单元海他们与芳华苑主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雪姑大有男儿之风,洒脱道:“管他的,我们有命一齐活着回来,没命,能斗斗四大奇人之一,也值得了!”
  雪平西豪笑道:“说得好,有命一齐活着回来,咱们这就走!”
  三天来,他两人住在一栋废弃的破庙内,雪平西套好车子,快马一鞭,顷刻,将那破庙抛得远远的。
  飞驰一个上午,晌午时分到达胶州湾口,只见海口停泊着数十艘海船,上下着货物,一片忙碌的气象。
  从凌晨到现在,两人都没吃东西,饿慌了,一时不去询问出海的船只,找着饭铺,喊上一桌大鱼大肉。雪平西抓起馒头就大啃。
  却听雪姑低声道:“二楞子,你看到没有?”
  雪平西也不压低声音,便问:“看到什么嘛?”
  雪姑嗔道:“你就知道吃,进来也不留点神,那边桌上四名道士,打咱们进来,八只贼眼偷偷就盯着咱们瞧个不停,别等他们把你害了,你还不知道!”
  雪平西道:“有这回事?”说着回目四扫,果见左角桌上围坐四名年轻道士,却都低着头啃馒头,何尝盯着自己和雪姑瞧呢?
  雪平西笑道:“没有嘛,你瞎疑心了!”
  雪姑没好气的说:“我看你真是楞子了,你这般大模大样的用眼睛找他们,他们还敢偷偷瞧你吗?”
  雪平西大声道:“瞧就瞧吧,不顺眼跟我站出来!”说完,继续啃馒头来。
  雪姑一边挟菜吃,一边仍注意着那四名道士。
  雪平西笑道:“小心,别吃到鼻子里去。”
  雪姑瞪他一眼,道:“刚才你那一句话倒真管用,他们到现在没敢再望来一眼。”
  雪平西道:“咱们根本不识他们,或许起先他们认错了人,所以咱们一进来,瞧个不停,现在大概自知不对劲,瞧不出名堂,只得罢了。”
  他这正猜中那四名道士的心思,他们见雪平西和雪姑有说有笑,便知道看错了人,这时见雪姑不时偷偷注意自己四人,怕惹出不愉快事端,匆匆用完饭,走至门前柜台边算帐。
  正其时,一名汉子走进来,大声问道:“喂,掌柜的,外面一张悬赏条子谁贴的?”
  掌柜的望了望那汉子,大概认识那汉子,很随便的说:“鬼才知道。”
  四名道士明明结完帐,却仍站在柜枱边,注意听着。
  那汉子道:“悬赏个屁,那种条子……”
  掌柜很不高兴的说:“喂!喂!你要吃饭,赊帐可以,不准在这里乱骂,什么屁不屁的,你要知道客人正在吃饭啊!”
  那汉子嘻嘻笑道:“掌柜的,对不起,我是粗人,话出无心,不知那个字会倒你客人的胃口,给你陪不是啦!”大概他常常赊帐,掌柜瞧他不起,他陪他的不是,理也不理。
  那汉子正要准备入座,一名道士走上前来,拍了拍他肩膀道:“喂!谁叫你问那张悬赏条子的事?”
  那汉子水牛大眼,猛地一瞪,道:“老子高兴问,怎么?问不得?”
  他不敢得罪让他赊帐的掌柜,对这出家人倒不含糊,大有一言不合,看老子拳头的意思。
  那道士年轻气盛,见他出言无礼,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低喝道:“说,谁叫你问的?”
  那汉子一手被抓,半个身子动弹不得,痛得龇牙裂嘴,直嚷:“我说!我说!”
  那道士略略放松,那汉子缓过气来,苦着脸道:“道爷,王八龟孙子骗你,我见那张悬赏条子贴的奇怪,这才问那掌柜着,绝没任何人叫我问的。”
  那道士不信,手底下一用劲,那汉子像杀猪般大叫起来。
  一名较老成的道士劝道:“师弟,算了,看来他是无心问的。”
  那年轻道士一送,将那汉子摔个狗吃屎,冷笑了笑,随着另三名道士走出店去。
  那掌柜道:“李大牛,以后说话可要多加小心了。”
  那汉子慢慢爬起身来,骂了声:“他奶奶的熊!”
  找个座位,要了一大盘馒头,吃将起来。
  这件事雪平西没放在心上,雪姑却留心上,吃完,走出饭铺,她便东张西望,倒给她看清楚贴在饭铺前墙角上那张悬赏条子的内容。
  走没多远,雪姑道:“那李大牛说得不错,那种悬赏法真没半点用处,要悬赏就是没有画像也该把那被悬赏的人特征写出,只写赏一千两纹银捉拿澹台慕高,谁知道澹台慕高长得什么样子呢?”
  雪平西猛地转身问道:“条子贴在那里?”
  雪姑指着前面道:“你瞧,那边也有几张。”
  雪平西车到海口,将马车寄放一处,便急找饭铺吃饭,没注意街道两旁的情景,抬头望去,只见前面街边的空墙上,贴着好几张白纸条,每张上面都写着“赏一千两纹银捉拿澹台慕高”几字。
  雪姑道:“你说,贴这种条子有个什么用处?就是贴满大街小巷,只有打草惊蛇,绝无任何效力。”
  雪平西停在街边,望着那空墙,冷冷道:“不见得没有用处。”
  雪姑道:“你倒说说看有何用处?”
  雪平西道:“倘若被悬赏之人,下悬赏的人并不认得,你仔细想想看,这是不是激他出面的方法。”
  雪姑拍手道:“对了!下悬赏的人主要目的是激他出面,其实一千两纹银写着好看,根本是空的。”
  雪平西锐利的目光,四下一扫,低声问道:“你猜下悬赏的是什么人?”
  雪姑道:“定是饭铺中那四名道士,他们当李大牛经对方指使,出来问贴条子的人,故而逼他说,谁叫他问的。”
  雪平西道:“那四名道士不过是小喽啰,只管悬赏贴出来的反应,真正要捉澹台慕高,另有幕后主使人。”
  雪姑道:“依你看,下悬赏的主使人是谁?”
  雪平西道:“目前很难判断,你先猜猜看吧,是否与我心中所猜符合。”
  雪姑沉吟道:“那四名道士每个都背着长剑,看像是武当门下,莫非是武当派要捉拿澹台慕高?”
  雪平西道:“大概不错。”
  雪姑笑道:“你怎么突然对那悬赏条子感到兴趣了?”
  雪平西咬牙切齿道:“芳华苑主的儿子,名叫澹台慕高!”
  雪姑“啊”了声,道:“这么说,澹台慕高在中原?”
  雪平西道:“很可能还没离开中原,否则武当派不会在胶州湾口贴悬赏条子激澹台幕高出面了,他们算定澹台慕高必从胶州湾出海……”倏地语声一顿。
  雪姑道:“你到底与澹台慕高有何深仇大恨?他什么时候到中原……”
  雪平西截口道:“别说话,你瞧!”
  雪姑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贴着悬赏条子的空墙边,从车内跳下一位矮矮胖胖的青年,望着墙上白纸条子,冷笑了笑,突然伸手一张张撕了下来。
  雪姑失声低呼:“澹台慕高!”
  雪平西尽量压低声音道:“不一定,也许不是他本人,但澹台慕高一定在附近,还没出海。”声音虽低得如蚊鸣一般,雪姑却听出他十分激动。
  那矮胖青年撕完条子,喃骂道:“他妈的,谁贴的?捉住非剥他皮抽他筋不可!”跳上车子,吩咐车夫道:“找找看,还有没有!”
  马车开动,巷里闪出四人,正是饭铺内那四名道士,只见他们尾随马车,跟踪着。
  雪姑道:“瞧他气忿的情形,一定就是澹台慕高本人。”
  雪平西肯定道:“不错!就是澹台慕高!”
  他从那矮胖青年说话的声音,断定是澹台慕高本人。当下他与雪姑也尾随马车,却离开甚远,连那四名道士也难发觉他二人的身影。
  尾随中,雪姑问道:“你没见过澹台慕高?”
  雪平西道:“只听过他说话的声音。”
  雪姑道:“奇怪?没见过面,你们之间的仇恨怎么结的?”
  雪平西道:“他将我朋友捉去,这便是仇恨!”
  雪姑道:“朋友捉去,救回来就是,跟他这种来头甚强的人,何必结下仇恨呢?”
  雪平西道:“你不知道,我朋友……”
  雪姑道:“你朋友怎么啦?”
  雪平西想起澹台慕高掳了秦若菱一月有余,心中就痛得如刀割一般,真不知秦若菱被他蹂躏成什么样子,这种事情在雪姑面前难于启齿,含混道:“没怎么,待会你帮我救她脱离魔掌,我一辈子对你感恩不尽。”
  雪姑不高兴道:“怎么说这些见外的话?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澹台慕高不放你的朋友,咱两个就跟他拼了,管他老子是谁,决不含糊!”
  这一路,那矮胖青年撕了十几张捉拿他的条子,到得海岸口,他吩咐车夫道:“去帮我雇条出远海的船,包银多少不计。”
  那车夫去雇船时,忽然从四面来了十几名道士,将马车围住。
  一名老道问说:“车里可是澹台公子?”好半天,不见车里有回音。
  那老道又说:“公子不必雇船了,贫道早为公子准备了船只,只等公子来到。”
  那矮胖青年忽道:“千两纹银捉拿澹台慕高的条子,是你们贴的吗?”
  那老道很客气的说:“还请公子恕罪,不这样,咱们不知澹台公子的庐山真面。”
  那矮胖青年道:“我就是澹台慕高,你们要怎样?”
  那老道说:“武当门下特来恭送公子一人上船。”
  澹台慕高冷笑道:“一人?要是两人呢?”
  那老道说:“不知另者何人?”
  澹台慕高道:“在下之妻!”
  雪平西忽然气得全身微微颤抖。
  雪姑冷眼问道:“你那朋友是女的么?”
  雪平西耳中萦绕着尽是“在下之妻”的声音,雪姑的问话一字也没听进去。
  雪平西不理她,雪姑自然不高兴得很,嘟着嘴,闷闷不乐。
  
  第九章 芳踪乍现东海滨
  只听那老道说:“令夫人现在何处?尊姓大名?”
  澹台慕高狂声笑道:“就在车内,你们有本领来抢吧!”
  那老道说:“不敢,但若令夫人乃北斋之女,则请她至惠州一行。”
  澹台慕高哼的一声,道:“请她,不请我么?”
  那老道说:“公子有兴,欢迎之至。”
  澹台慕高怒声道:“你们来请我夫人,目的何在?”
  那老道说:“贫道们奉命行事,不得而知。”
  澹台慕高道:“我若不准她去呢?”
  那老道说:“公子恕罪!”
  澹台慕高道:“这么说你们非请她去不可啰?很好,你们胡乱招贴,我正拿不定主意杀你们不杀,现在看来,一个个都该杀……”
  “杀”字甫出,一条黑影从马车内扑出,看不清他手中所使何利器。
  但见所到之处,围守的道士,血肉横飞,瞬间,三名道士被他斩断腰身。
  那老道怒喝:“抢车!杀敌!”
  两声号令,剩下的道士分成两批,一批抢车,一批围攻澹台慕高。
  抢车的道士还没将马车开动,“噗噗”声中,围攻的道士全被澹台慕高飞斩之术,断腰而亡了。
  那老道叫道:“水云,驾车南奔,余众拦敌!”
  他知道杀敌万不可能,只望阻拦一个时间,好让水云一人有充裕时间,驾车逃离现场。
  他带着剩下的五名道士朝澹台慕高冲上。
  澹台慕高使的利器是把弯刀,只见刀出如风,一刀一个,决不虚斩!
  唯有那老道挡过一刀,第二刀却挡不过,同他众师弟一般,被腰斩。
  其时,六人之死亡,弹指工夫,但马车已开离现场十丈之外。
  澹台慕高照准车上水云腰身,一刀挥出。那弯刀犹如旋转的飞轮,从澹台慕高手中飞出,刹那间,追上水云,横腰而过,刀身却能剁在车座上,巍颤颤的竖立着。
  水云两截尸身倒下车座,马车失掉控制,奔没多远,慢慢停住。
  澹台慕高嘴角带着傲笑,慢步而至马车停处,一手抓着马口上的笼头,带回原地。
  岸上的工人一大半看到刚才那幕骇人的杀戮,吓得他们一时没敢继续工作,只怕一动,那矮胖青年会以为自己去告官,飞来一刀。
  澹台慕高对周围尸身视若无睹,负手面对海岸傲立,静等车夫雇船,回禀消息。
  雪平西可也看得目瞪口呆,万没想到澹台慕高厉害到这种地步,自知若无雪姑相助,上去白白送死,却不能睁眼不救秦若菱,侧首求助道:“雪姑娘,咱们一块上。”
  不料雪姑摇头道:“我还想多活几年,恕不奉陪!”
  雪平西着急道:“你,你不是答应……”
  雪姑道:“不错,我曾答应随你出海至芳华苑,也答应同你斗芳华苑主……”
  雪平西哀求道:“目前我却只要你同我斗澹台慕高。”
  雪姑道:“斗可以,大不了腰斩而亡,但请问,值不值得?”
  雪平西道:“救朋友,有什么不值得?武林中讲的是义气。”
  雪姑道:“你朋友在那里?”
  雪平西道:“就在那马车内。”
  雪姑冷笑道:“明明是人家的妻子,何劳阁下相救?”
  雪平西满脸痛苦之色,却很肯定的摇头道:“决不可能!菱妹是被他掳去的,胡说,菱妹决不会答应做他妻子!”
  雪姑道:“菱妹和你什么关系?”
  雪平西道:“她就是北京九门提督秦大人的女儿,我的表妹。”
  雪姑道:“只此而已?”
  雪平西道:“莫非你以为咱们之间还有不干净的关系么?你若有这种肮脏的想法,我宁愿不求你帮我。”
  雪姑叹道:“我看你对她十分关心,我帮你拼命可以,却不希望你那么关心她……”
  雪平西奇怪她这时说出这种莫明其妙的话来,有气道:“你放心,帮我,不会丢掉性命的。”
  雪姑幽幽道:“丢不丢性命还是其次,只是你得答应我,侥幸不死,从今后,你不能见你的菱妹……”
  雪平西忿然道:“那有这种道理?雪姑娘,你的相助之情,谢了,你走吧,强敌有我一个人应付尽够了。”
  雪姑抓着他手道:“别送死,或许你的菱妹不在车上。”
  雪平西突然高喊道:“菱妹,菱妹,你在不在车上?”
  车里,秦若菱被点住穴道,陡听雪平西的声音,欣喜若狂,尖叫道:“平哥,平哥……”
  雪平西回头望着雪姑。雪姑听车里的女人把二楞子叫得那么热切,心中真有说不出的酸意,对雪平西求助的眼光,漠然不理。
  雪平西失望道:“你,你……”
  秦若菱听不到雪平西的回音,摇首又叫:“平哥,平哥,快来救我……”
  雪平西热血一冒,浑然不愿及任何危险,摔开雪姑柔臂,大步走上,面对澹台慕高背部,相隔一丈站定。
  澹台慕高慢慢转过身来,上下仔细打量雪平西一阵子工夫,突然放声大笑,道:“铃妹,铃妹,叫得可真亲热,但你可知铃妹已经答应做我的妻子了么?”
  秦若菱抢辩道:“不答应,不答应,我说过为了平哥的性命才答应,并非真心答应的。”
  原来那天陆妈是以雪平西的性命要胁秦若菱冒充邵金铃,并且答应嫁给澹台慕高,毫不反抗的跟澹台慕高走。
  秦若菱见雪平西的性命操在陆妈手中,逼不得已答应了。所以澹台慕高平和的退出冷香斋,只当秦若菱就是邵金铃,非常高兴地带着她一路游山玩水来到胶州湾,准备渡海返家。
  澹台慕高此人虽然好色成性,倒也幼秉庭训,并非道地的蛮夷之后,知道邵金铃是自己的亲妹妹,侵犯不得,故而一个多月来,秦若菱仍能保持清白女儿之身。
  其实澹台慕高假借名目将邵金铃接回东海,倒并不真想兄妹成婚,他与他父亲澹台子羽另有目的,乃是早经策划好的计谋。
  那天秦若菱假冒邵金铃,虽答应嫁给澹台慕高,跟他回东海,却当陆妈之面,交代了一句话说:我是为了平哥的性命才答应的。
  澹台慕高对这句话,摸不着头脑,只知她的情人叫“平哥”,至于为什么为了平哥的性命才跟自己回东海,他可弄不清楚,今天还是第一次面对秦若菱说的那个“平哥”。
  雪平西这时听到秦若菱的抢辩,也有点茫然,问道:“菱妹,你说什么?为了我的性命?”
  秦若菱不敢当澹台慕高面前拆穿,怕他再去找真的邵金铃,而使陆妈怀恨自己失信,追索雪平西一命。
  她见雪平西活动,只当陆妈守信,她自己也当守信,只道:“平哥,别多问,快救我!”
  澹台慕高倏地从车座上拔出弯刀,露着白森森的牙齿,朝雪平西笑道:“你要命不要?”
  雪平西已制造了一对合适的长剑,急忙拔出一剑,凝神应战,但心中着实害怕得很,表面力持镇静。
  澹台慕高见雪平西一副如临大敌,紧张无比的情形,仰天打个哈哈,轻蔑地说道:“本公子不想杀你,免得杀了你,铃妹恨我一辈子。乖乖听我吩咐,转身开步走,要不落个腰斩,那样多苦!”
  雪平西任他怎么说,不敢吭声,只怕稍一分神,他那弯刀飞快砍来,背手不及之下,死于非命。
  澹台慕高道:“怎么?吓呆了是不是?”说着,虚砍一刀。
  雪平西不是窝囊废,这点气还能沉得住,凝立原地,动也不动。
  “飒”“飒”又是两刀,这两刀虚中有实,雪平西若是沉不住气,很可能虚招变成实招,攻他一个手忙脚乱。
  还好他的功夫没白练,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越慌越糟,以不变应万变,右手慢慢插进了腰带内。
  澹台慕高看得一怔,心想:你这小子面临强敌,竟一手不用,莫非故意气我?很好,倒要瞧你独臂能接得了本公子几招?他动了真火,却不显于色,突然弯刀一伸,闪电斩出。
  他快,雪平西也不慢,但知分秒也不能迟缓,剑不出鞘,竖立腰际,“当”的一声,皮制的剑鞘一截断落。
  澹台慕高大声赞道:“好!再接一招!”弯刀又伸,势道不变。
  雪平西握在剑身上,竟来不及换握剑柄,只得竖剑腰际,再度挡接,于是皮鞘又断一截。但见澹台慕高东砍一刀,西砍一刀,刀刀连环而出,刀刀不离雪平西腰际。
  彷佛不腰斩雪平西,杀了也不光彩似的。
  雪平西每接一刀,长剑必须下沉数寸才能够接得住下一刀。
  他的功力远不如澹台慕高,故每接一刀后,功力就减弱一点,再接,手腕势必下沉,以弥补功力之不足。
  接到十一刀,剑尖几已触地,那三尺多长的皮鞘断得也只剩下半尺不到,照这情形再接个两三刀,他握在剑柄下的手掌必将随同皮鞘被澹台慕高的弯刀砍落。
  澹台慕高哈哈笑道:“砍断你的左手,看你再用不用右手!”说话间,又已砍出两刀。
  雪平西跟着低沉三寸余,只见那第二刀虽然仍是砍在剑身上,却平着雪平西的掌缘过去。
  雪平西明知再接下一刀,要想接住,必要下沉一寸多,那么一来,手掌也要去掉一块,最后逃不了断腰之死。不下沉,便接不住,接不住,失剑之时也是断腰。
  其时他连换握剑柄的时间都没有,不容他多所考虑,只见他长剑一沉,剑尖插入地面,打定念头,接得一招是一招了,那怕接这一招的代价要去掉整只手掌,他也要先将这一招接住。
  这就像饮鸩止渴,不可为而为之。但在另一个角度看出雪平西大无畏的精神,宁死不降。
  只因他弃剑而退,即可保住手掌,软骨头的人再来番磕头求饶,性命也可保住。
  雪姑了解雪平西一副楞子脾气,知道他不会弃剑,知道他必将血肉之掌来接澹台慕高的快刀,却不能也忍心不救?
  于是等雪平西剑尖刚一插入地面,弯刀砍出的刹那,飞出一剑,“当”声大响,与澹台慕高同时退出三步。
  澹台慕高大惊失色,不料一名年轻女子,功力竟与自己不差上下,一时为之诧愕!
  其实雪姑的功力尚不如雪平西,怎可能与他不差上下?
  他忘了自己曾跟雪平西硬碰硬的砍了十三刀,固然他的功力远在雪平西之上,但这十三刀砍下来,十成功力也去了五成,而雪姑为了要抢救雪平西,那一挡用尽吃奶的力气,自然能与他平分秋色,各退三步。
  他只退三步,没被雪姑震飞弯刀,已是一流的内功高手,换作雪平西,雪姑只要用上三成力道,就能将他的长剑震飞。
  雪平西硬接下十三刀,手臂酸麻之极,第十四刀就是不砍他手掌,他也接不住了,趁澹台慕高诧愕间,运气左臂,欲图短时间内,恢复知觉。
  澹台慕高远处东海,自尊自大,目中向来无人,虽以为雪姑功力甚高,稍一诧愕,也就不把她放在心中,哈哈笑道:“姑娘早该上来帮助你的汉子了。”
  秦若菱只当她的“平哥”有办法得很,一定能将澹台慕高打走,救她出来,故当雪平西与澹台慕高接战之时,颇有信心的等候。
  陡听澹台慕高说出这段话来,不由一怔,心想那帮助平哥的姑娘是谁啊?
  那“汉子”两字,她听得极不顺耳,苦于穴道被点,动弹不得,否则就是受了极严重的内伤,也要想个法子看看那帮助平哥的姑娘长得什么模样了。
  雪姑笑道:“胡说八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汉子?”
  既然骂人家“胡说八道”,又问怎么知道,实在妙得很,而且笑着道来,彷佛说雪平西是她“汉子”,心中很乐意似的,所以加问一句,叫人家说出道理。
  澹台慕高道:“你们鬼鬼崇崇的在一旁交头接耳,当我不知道么?我看你那男人并不爱你,帮他救人,何苦来哉!”
  雪姑娇喝道:“你胡说!”这句“胡说”真比那句“胡说八道”有力多了。
  澹台慕高哈哈笑道:“他要爱你,怎会拼了性命救别的女人?我说姑娘,这叫痴心女子负心汉,帮负心汉救他心爱的女人,岂不是自找苦吃?”
  雪平西突然道:“别听他胡说,他在使离间计!”
  澹台慕高冷笑道:“你以为她帮你,我就怕了么?”
  这片刻,雪平西的左臂恢复知觉,功力虽然大弱,用剑倒没多大妨碍,喝道:“不怕,你就试着瞧!”
  澹台慕高道:“你倒说得蛮肯定的,还不知道她帮不帮你呢!”
  雪姑回味澹台慕高刚才的话,越想越对,突然叫道:“我不帮你!”
  澹台慕高哈哈笑道:“听到没有,她不帮你!”
  雪平西低喝道:“穷相骨头!”
  澹台慕高吃惊道:“你说什么?”
  一言甫落雪平西刺出一招“穷相骨头”。
  雪姑乍听“穷相骨头”四字,也是一惊,及见雪平西出剑,不由自主地跟着刺出那招“穷相骨头”。两招架式绝不相同的“穷相骨头”,一经合璧,即刻产生极大的威力。
  澹台慕高应变之速,可说快到极点,后发不守,而且抢在两人剑阵之中进招。
  无论兵刃、拳、掌之斗,讲究抢占先机,虽有“以静制动”之说,并不是不抢先机,而是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双方敌对之中,这先机是怎么也不能失的。
  澹台慕高快速抢攻,达到敌一动,己先动的武学至高要诀。可惜他东苑澹台家的刀法遇到双流剑法,正好被克住,所有的妙招都不能施展开来。
  这一招“穷相骨头”,他就接得束手束脚,先机顿失,处于挨打的地位。几招一过,澹台慕高狼狈不堪,怪叫道:“姑娘,你说不帮,怎么又帮他了?”
  雪姑扳着脸儿道:“我不帮他!”
  澹台慕高招架得冷汗直流,道:“不帮他,请走啊!”
  雪姑道:“你不是要他用右手么?他右手不用,我代他用右手。”
  一招接着一招,雪姑跟雪平西配合得十分严密,大有天衣无缝之妙。
  澹台慕高越战心越寒,骂道:“臭丫头,自作多情,他右手没断,何必你来代?不要脸,嫁不掉的丑丫头,人家不喜欢你,偏偏粘着,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种死不要脸的丫头,想男人想疯了既然痒得难受,干脆去做妓女算了。”
  他想激走雪姑,那知越骂,雪姑剑招攻得越凌厉!
  最后那句话骂得太难听,雪姑气怒之下,正与雪平西使到第十三招“啸傲烟霞”,但听她一声尖啸,长剑飞掷,贯穿澹台慕高的胸膛,澹台慕高惨呼一声,倒卧血泊之中。
  雪平西来不及制止,急忙收剑。
  却见雪姑拔出另一把剑,扑向马车。
  雪平西大惊,急忙追刺一剑,喝问:“你要干什么?”
  雪姑头也不回,叫道:“我要杀了她!”
  雪平西一剑刺空,眼看阻拦不了,逼不得已,长剑脱手而出,他虽没拔出第二把剑,这招脱手剑,是他苦练五年的半招“双剑合璧”,准确之极,正射中雪姑右肩。
  雪姑没想到雪平西敢伤她,右手痛极,剑落于地,倏地反身伸出左掌,抓住雪平西的剑尖,惨然道:“你,你……”
  猛地一拉,雪平西怕她拉破手,急忙松开掌中的链子。雪姑不顾肩后的伤口,握着雪平西那把长剑道:“你师父不叫赵老大,叫赵大鹏对不对?”
  雪平西点了点头,心头有无比的歉疚道:“你的伤口……”
  雪姑喝道:“不用你来假惺惺!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师父叫赵老大?”
  雪平西叹道:“你师徒俩对家师有成见,我自不能说出他老人家的真名……”
  雪姑苦笑道:“你师父砍掉我师父的左臂,不想冤冤相报到咱们晚辈的身上,请记着,这右肩之伤,我必有一天用你这把剑刺在你的左肩上,就像当年我师父砍掉你师父右臂一样的回报!”说完,掉头飞奔而去。
  雪平西喊道:“雪姑,雪姑,你回来,我跟你解释……”
  一人接口道:“有什么好解释的,等着回报吧!”
  雪平西怒目一瞪,只见四周不知何时毫来了八个骑马的人,说话者是位年约五十的干瘦小老头。
  另一个坐在马上比别人高出一个头的大个子道:“这附近的道士是你杀的吗?”
  雪姑隐没人辈之中,雪平西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了,懒懒的转过身去。
  又一个三十左右脚夫打扮的汉子,喝道:“我三师哥问你的话,听到没有?”
  雪平西不愿同他们噜嗦,短短回道:“听到了,不是我杀的!”
  跟着一位手拿算盘的商贾道:“自然不是你杀的,凭你这点微末的剑法,岂杀得了武当派的道士?”
  一个短小身材,活像个猴儿的年轻人接道:“五师哥此言差矣!北斋的剑法大大有名,怎可小视?”
  那手拿算盘的商贾道:“北斋的剑法的确高,但北斋邵师伯的弟子,一个个没出息透顶的家伙,再有名的剑法到他们这些叛师之徒的手中,也变成微末之技了!”
  那猴儿拍手笑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原来五师哥论人不论剑,不错,微末!微末!”
  其实他们来到这里以前,早闻知武当道士是被澹台子羽的儿子杀的,他们亲眼看到雪平西与雪姑联手杀死澹台慕高,澹台慕高是四奇乏后,本领之高想而可知,虽是联手,能将澹台慕高除去,也是不简单了。
  但因他们十分不齿邵正印的弟子,自师父失踪后,漠不关心,也不帮忙师母找寻,只当北斋完了,便各奔前程,这等人亳不讲师徒义气,自是他们卑视已极的。
  雪平西与雪姑都只有二十左右,虽不可能是邵正印的弟子,却使的是北斋剑法的路子,便以为他两人是邵正印的徒孙。
  他们连邵正印的弟子都瞧不起,邵正印弟子的弟子自更瞧不起了,所以一上来就故意找渣滓加以讽刺。剩下三名年轻人只有十八、九岁,大概初跟师兄们出来历练,尚未学会油嘴尖舌,只一旁听着。
  说话五人,那猴儿最小,也有二十来岁,都跑了好几年江湖,对各家各派的武功剑法,皆能辨识。他们能看出雪平西与雪姑使的是北斋剑法,眼光自是不错,却无人能看出那是名震天下的双流剑法,就显得他们懂得不够渊博。
  雪平西根本不是北斋弟子,随他们怎么讽刺,也不放在心上,暗中还认为那手拿算盘的商贾说得很有道理哩!只是奇怪他们怎会看出自己使的双流剑法是北斋剑法的路子,寻思道:“瞧他们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目蕴精光,自是名门之后,而且他们的师长定与北斋邵正印有极深的渊源,所以一眼就能出双流剑法的路子了。”
  慢慢走到车旁,唤道:“菱妹,菱妹!”
  秦若菱没有理他。
  那干瘦老头突然问道:“车里可是邵金铃邵姑娘?”
  秦若菱不答雪平西,竟答那干瘦老头了。她道:“不错,我姓邵名金铃。”
  雪平西一怔,心想你又何必冒充邵金铃?忙道:“菱妹,你……”
  秦若菱知他要说什么,嗔道:“别叫我,我不跟你说话!”
  那干瘦老头十分瞧不起雪平西与雪姑的师父,他听雪姑说什么你师父砍掉我师父左臂等乱七八糟的事,便认为决非正人君子,师父不是正人君子,调教出来的徒弟也不是好货。于是他喝道:“走开!走开!没大没小的,铃妹是你喊得的吗?”
  雪平西有气道:“我喊不得,你这糟老头子就喊得了?”
  那老头涵养倒好,雪平西叫他“糟老头子”也并不在意,却道:“自然喊得,我说铃妹……”
  雪平西截口笑道:“肉麻!肉麻!当真肉麻的很!”
  那老头道:“怎说肉麻?”
  雪平西道:“你做菱妹的爷爷都足足有余,这种称呼岂不肉麻得很?”
  那老头微有怒意道:“臭小子,看清楚点!你知道爷爷是什么人吗?”
  雪平西道:“不过一位又干又瘦的小老头!”
  那老头七位师兄弟同声喝道:“放肆!”
  那猴儿卷起袖子道:“目无尊长的小子,不揍你一顿不知爷们的厉害!”
  雪平西毫不含糊,昂然道:“讲打嘛?很好,请上吧!”
  那猴儿就要跳下马匹,那老头阻止道:“六师弟别跟他一般见识。邵师伯的弟子早就不要师父了,一个个等于中途变节,叛离师门,这样的弟子调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会再认咱们作长辈。”
  那猴儿不敢违逆师兄的意思,却在马上瞪眼道:“小子,听清楚,爷们的师父,上正下风与北斋邵正印邵师伯是堂兄弟,你的师父虽然离弃师门,却出自邵师伯门下,说什么你也比咱们矮一辈,岂可对咱们的二师哥放肆?”
  雪平西听他们不但将自己误认作北斋弟子,而且连做北斋斋主邵正印的徒弟也不够资格,只是徒孙而已,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心想:“菱妹偏要冒充邵正印的女儿,这么一来,我这表哥倒变成表妹的师侄,难怪那小老头听我喊菱妹,说我没大没小了!”
  秦若菱与邵金铃最后一个字正好同音,雪平西喊“菱妹”,澹台慕高和眼前八人都当他喊的是“铃妹”,这误会倒也巧的很。
  那猴儿说话时,干瘦老头下马走至车旁,说道:“邵师妹,家师听说你被东苑澹台公子掳去甚为关切,遣命平南师兄率领咱们师兄弟八人前来营救,幸好武当道友得讯先一步赶到此地布置,总算识出澹台公子的面貌拦下,虽不幸意一丧亡,元凶却已诛戮,师妹受惊了。”
  秦若菱在车内“嗯”了一声,道:“也没什么。”
  那老头道:“目下江湖传说邵师伯有了消息,此事不知是真是假,家师想请师妹至惠州曳履轩一谈。”
  雪平西暗吃一惊,心道:“原来是南轩曳履轩主的弟子!倒不料南轩曳履轩主竟是北斋冷香斋主的堂弟,这就难怪他们能看出双流剑法走的是北斋剑法的路子了。”
  又想:“他们怎知澹台慕高掳走邵金铃?莫非菱妹打开始就冒充邵金铃,这是为什么呢?冒充邵金铃有什么好处?难道菱妹知道邵金铃实是澹台慕高的亲妹妹,同情之下,便冒名顶替吗?这掳走的消息,又莫非就是那邵金铃本人散布出来的?她用意何在?”
  这些疑问一一闪过他的脑海,只听秦若菱没有说话,嗯了一声。
  那老头大喜,只当秦若菱那一“嗯”,表示答应随他们去曳履轩,笑道:“六师弟,你来驾马,咱们即返惠州。”那猴儿跃下坐骑,跳上车座。
  车内,秦若菱可慌了,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曳履轩,更不知道来者何人,只从他们说话中得知他们跟邵金铃的关系,所以称自己师妹。
  她为了雪平西尔后的安全,遵守诺言,只因那天陆妈要她在任何人面前不能说自己不是邵金铃,怕毁了这诺言,陆妈会再追杀雪平西,一直硬着头皮冒充,听那老头要自己到曳履轩去,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归,不料马上就要走,却怕一见到邵金铃的堂叔邵正风,这假身份立时拆穿,焉不心慌?
  陡听雪平西喝道:“慢走,你们认错人了。”
  那老头道:“你说什么?认错人?”
  雪平西道:“她不是……”
  秦若菱大急,叫道:“雪平西,你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雪平西不想秦若菱冒充邵金铃这么认真,叹道:“菱妹,你何苦冒……”
  秦若菱尖叫道:“你要我永远不理你了吗?”
  雪平西见她一再阻止,不敢再拆穿,却道:“菱妹,这一个多月来,你还好吗?”
  这一问,并不止通常的问好,弦外之音,问她可曾遭到澹台慕高的污辱了。
  一个多月来,澹台慕高除了怕秦若菱变卦,逃走外,对她是没得话说,纯粹以兄长的身份照顾,无论吃住皆是给予极奢侈的享受。
  但她念念不忘于雪平西,不知陆妈是否饶了他的命?又想到自己冒充邵金铃,嫁给不相爱的人,真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那料自己这般的为他牺牲,这般的想念,他却在短短数十日中另外交上女友,虽然听到他们已经反颜相向,也听出他们友情甚深。
  不想男人这般不可靠,实令自己寒心,她越想越觉悲哀,也感到无比的委屈。她嗔道:“我不跟你说话,你去找那雪姑吧!”
  雪平西一怔,心道:“你这是吃什么醋了?难道没听到我刺伤雪姑,闹得十分不欢?”
  觉得秦若菱说出这种话来,未免无谓得很,却不知他为了抢救秦若菱而刺伤雪姑,本来秦若菱是很感激的。
  心想:他临危不顾一切的救自己,倒不枉自己对他的深情了,但后来雪姑奔走时,却怪他不该喊她回来做什么解释,她走了便走了,何必再情意绵绵的喊她回来,怕她误会而去吗?雪平西并没喊回雪姑,但只这样,秦若菱发觉雪平西对她的情感不简单,可真伤心透了。
  那老头对这种儿女情长之事,是过来人,自然了解得很,却认为雪平西爱上“邵金铃”,辈份不当,实在不正常,但因秦若菱对雪平西似乎也有意思,故而直摇头道:“不像话!不像话!”
  那猴儿加上一句道:“简直不像话!明明是自己师姑,又喊铃妹了。”
  雪平西心想:“菱妹既然非要坚持冒充邵金铃不可,我就冒充是那邵正印的弟子,免得落他们说口。”当下道说:“谁说她是我的师姑,菱妹是我师妹。”
  那老头半信半疑道:“可是邵师伯的夫人教你武功的?”
  雪平西道:“不是,我剑法得自你们邵师伯。”
  那猴儿嚷道:“鬼话!鬼话!邵师伯二十七年前下落不明,你有多大年纪了,能跟邵师伯学剑?”
  那老头却道:“这么说邵师伯没死?最近一个月来,江湖上传说出现邵师伯的侠踪,是真的了?”
  雪平西道:“难道你希望你们的邵师伯死了么?”
  那老头不悦道:“岂有此理!我问你,邵师伯好久传你剑法的?”
  雪平西道:“我看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吧?”
  那老头追问道:“邵师伯在那里?”
  雪平西道:“你问我,我去问谁?”
  那猴儿怪叫道:“这小子胡扯!那有不知自己师父在那里的?我看他九成九是骗人,根本没见过邵师伯。”
  雪平西心道:“不错,本来我就没见过你们的邵师伯,不过我的双流剑法虽是师父所授,正是来自你们邵师伯却是没错的。”
  那老头也不相信失踪的邵师伯,会在失踪的二十七年间收个弟子,但若邵金铃真是邵师伯的女儿,他能跑回来同他夫人生个女儿,自也有可能收个徒弟了。
  邵夫人产女,在武林中是个谜,有的人以为邵夫人在丈夫失踪期间,不甘寂寞,偷汉子的结果,有的人却不以为然,说邵夫人苦苦追查丈夫的下落,表现出她对邵正印情爱甚笃,不可能是那种淫荡的女人。
  曳履轩主邵正风却怀疑邵金铃确是邵正印的女儿,只是他有点不相信邵正印没有死去,因为他亲眼看到邵正印受到不可能治好的内伤,所以不是失踪大概就是死了,但又怕他没死,那么邵金铃就有可能真是他的女儿了。
  总之,各人有各人的猜测,谁也猜不到真正的答案罢了。那老头跟他师父有同样的想法,突然间,一招欺近雪平西身前。雪平西大惊下,翻掌拍出一招。
  那老头冷笑了笑,手肘一沉,撞开雪平西那一掌,不等他变招,五指箕张,抓住雪平西腕脉穴。
  雪平西一挣没能挣动,另掌欲要抢救,却提也提不起来了,只觉腕脉穴透进绵绵的掌劲,震得全身酸麻不堪。
  那老头道:“你还差得远哩!不够资格冒充邵师伯的弟子。”
  手一送,雪平西跌跌撞撞的退后,却怎么也站不稳,退到十几步后,终于跌倒。
  这一跌倒,全身的酸麻感觉跟着退去,彷佛不跌一跤,存在身上的绵劲便不会离去似的。
  那猴儿说道:“对不对?我说他骗人嘛,连二师哥两招都接不住,这一招绵掌便消受不了,怎可能是邵师伯的弟子了?依我看,他做邵师伯的徒孙都不够资格。”
  秦若菱关心的问道:“平哥,你怎么啦?”
  那老头道:“邵师妹,请放心,他没事,不过被我摔个筋斗。”转向那猴儿道:“他是邵师伯的门下是不错的,只是不可能是邵师伯的亲传弟子。”
  那脚夫打扮的汉子道:“瞧刚才他的身法与掌法倒像武当门下。”
  那老头颔首道:“师父与邵师伯的先人,出自武当门下,咱们学师门武功前,先学武当派的武功扎底,你们是知道的;这小子武当派武功练得还不错,又会北斋剑法,是邵师伯的门下决不会错的。”顿了顿,又道:“三师弟留在这里料理武当道友的后事,咱们先行一步了。”
  那高个子应声:“是!”
  那老头跃上坐骑,道:“这就上路。”那猴儿一抖马缰,车子缓缓开动。
  雪平西被那老头摔倒,卧在地上没动,倒不是受伤,而是如此的落败,心中难受的要命,没有脸站起身来,及听车子开动,连忙跃起奔出。
  只听秦若菱喊道:“平哥,平哥……”
  片刻马车去得已远,隐然可听那老头说:“邵师妹,你喊他平哥实在不应该,他是你的晚辈啊……”
  留在原地的高个子招来一批码头工人,清理武当道士的尸体,却连正眼也不望雪平西的去向。
  雪平西一离开,海岸口驰进一艘奇异的海船,下来十几个白袍汉子和一位苍老矮胖的老者。
  XXX
  且说雪平西奔至寄放马车的地方,马车不在了,旁人说有位年轻姑娘雇位车夫,将马车开走了。
  那金色马车本就是雪姑的,她雇车夫开走,正好。
  雪平西下山时,赵大鹏给他的银子还多,买了匹健马,向南方追驰而去。
  没多久功夫追上南轩的弟子们,他急急飞赶,等发现他们,他们也发现雪平西追来了。
  雪平西跟着马车保持十余丈距离,他们走得快,他也走得快,他们走得慢,他也就慢下来。
  那老头要看雪平西是不是存心跟着他们走,停在路旁不走了。
  雪平西也不怕他们知道,照停不误。
  那老头高声叫道:“你过来!”
  雪平西心想:“过去就过去,不相信你们敢随便欺负人。”当下拍马上前。
  那老头道:“你到那里去?”
  雪平西道:“惠州曳履轩,正好跟各位大爷同路。”
  那老头道:“谁请你去的?”
  雪平西道:“没有人请我,我自己要去的。风闻南方曳履轩都是侠义道上的高手,不像盗窟,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所以不给外人去吧?”
  那老头道:“曳履轩来宾不止,闲人却要请止步。”
  那猴儿接口道:“而你这点微末功夫就不够资格当本轩的来宾了。”
  雪平西脸一红,却道:“我有事拜访曳履轩主,再说你们说我是北斋弟子,我以北斋弟子的身份拜访曳履轩,不至于也是闲人吧?”
  那老头道:“南轩与北斋素不往来,什么人都能去拜访曳履轩,偏偏就是北斋的弟子不能拜访!”
  雪平西弄巧反拙,早晓得南轩与北斋不和,自己也不要说是北斋的弟子了。
  那老头却又道:“你拜访家师有什么事情?真有事情倒可通融。”
  雪平西道:“事情是一定有的,但我能否不先说明么?”
  那猴儿道:“你有屁的事情,谁不知道你追咱们的目的,想把你的什么‘铃妹’骗走。”
  秦若菱躺在车中仍不能动弹,原来澹台慕高点她的穴道还没有解开,这因东苑点穴手法独树一帜,若非东苑弟子,连那老头这等高手,也无法解开,只有等点穴的时效过去,自动解开了。
  她听到雪平西赶来,芳心着实高兴,却不敢叫他救自己,知道雪平西的武功根本不是南轩弟子的对手,就像不是北斋一个老妈子的对手一般,反正只要跟四奇有关的人物,看来平哥都不可能打得过,叫他救自己,反而害了他性命。
  她极不愿意去曳履轩,惟恐到时会拆穿自己的假身份,害人害己;所谓害人指雪平西,因这假身份一拆穿,南轩的弟子们必定去找真的邵金铃,如此一来,陆妈一定不分青红皂白的怪到秦若菱身上,说她不守信约而杀雪平西报复。
  既不能求救于雪平西,她惟有暗中企盼到得曳履轩时,身份不要拆穿。
  心想:那老头说南轩与北斋素不往来,或许邵金铃的堂叔邵正风就从没见过她,自己小心点,应付过去,再设法逃出与雪平西会面,双双远走高飞,避到他乡,过一辈子隐居生活,相偕到老。
  她脑中存着这种美丽的远景,就不想雪平西为她再冒险,丢了性命,劝道:“平哥,你回去吧,在家里等我,我一定会回去和你见面的。”
  雪平西道:“你到曳履轩去,我也一定要去的。”
  秦若菱听来,大有共患难的意,芳心好不安慰。
  却不知雪平西要到曳覆轩,一则要照顾她,另则确是有事拜访曳履轩主,以实践母亲临死前的遗言。
  原来他母亲要他在二十岁时,把“上清秘录”还给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曳履轩主,而且叫他还书后,并拜曳履轩主为师。
  还书、拜师,这两件事,雪平西母亲死前一再叮咛嘱告的;雪平西已拜赵大鹏为师,不想再拜曳履轩主为师,他母亲这句遗言,他不能办到,但还书不能再办不到。本来还书只要不超过二十岁,迟一点去却也没关系,却恰好碰到秦若菱这件事,他是一定要跟去的了。
  那老头听他说一定要去,不再勉强,冷笑道:“有事情就好,但你甭想耍花招,出鬼主意,否则要教咱们抓到了,别怪咱们心狠手辣!”
  语音甫落,后面一大团黄尘滚来,马奔得好快。
  顷刻,十余匹马冲到,将马车团团围住。
  南轩众弟子艺高胆大,毫不惊慌,注目望去。
  但见来人一色雪白长袍,背上背着长长的包裹显然里面装着刀、剑之类的兵刃。
  来人围住马车,却无一人说话,扳着死气沉沉的脸孔。
  那干瘦老头抱拳道:“在下惠州曳履轩门下乔老吉。请问诸位有何贵干?”
  一个嘶哑沉闷的声音接道:“亮出曳履轩三字就能吓住人么?”
  南轩众弟子微吃一惊,心想:“既然不含糊咱们曳履轩,莫非是来找碴的!”
  他们虽被围住,只当对方认错了人,那知道对方就是找曳履轩来着,根本不为这三字所动。
  武林四奇垂名江湖百年之久,能不被曳履轩三字所震之人,实在少而又少。
  乔老吉谨慎道:“请说话的人,现身一见。”
  倏地两匹坐骑分开,后面更有一骑,只因马上骑士是个又矮又胖的老者,前面两位骑士是两名高大的汉子,便将他完全挡住了。
  那老者策马上前,赫然可见他坐骑之后累叠两具一胖一瘦,一矮一长的尸体,矮胖的在上面瘦长的压在下面。
  南轩众弟子突然齐声叫道:“三师弟,三师哥!”
  七人中只有乔老吉一人叫“三师弟”,原来那瘦长的尸体就是留在胶州湾口料理武当道士后事的高个子。
  乔老吉带领七位师弟赶来胶州湾口拦截澹台慕高,不料死了三师弟,痛心之下,再不管那老者是何方高人,从马上飞起,两掌十指箕张,扑向那老者。
  那老者反应好快,一掌抢在前面挥出,顿时掌风排山倒海的击在乔老吉身上,只听乔老吉大叫一声,飞了回去。
  余下的南轩众弟子大惊失色,只当二师哥完蛋了!
  说也奇怪,明明是声势骇人的掌力,却有无比的巧劲,乔老吉飞回自己的坐骑上坐好,竟夷然无损,只是脸色吓的煞白。
  这份奇异的功力,匪夷所思,妙的是,乔老吉被那老者一掌击回坐骑后,那匹马毫不惊动,像是乔老吉慢吞吞跨上它背上一般。
  那老者一手拿起高个子的尸体,喝道:“接着!”
  尸体虽重,却像张纸似的飘向乔老吉身前。
  乔老吉已知那老者功力远在自己之上,不敢怠慢,连起功力,慎重其事的去接他三师弟的尸体。
  接到手中,也没什么,乔老吉稍一大意,突然抱着尸体,摔下马去。
  雪平西看得好生奇怪,心想:“表演落马翻动斗的技术,有甚意思?”
  他的师弟们也觉奇怪,只当他们二师哥没坐稳,突然滑下马了。但又不像,以乔老吉的功夫就是落下马,也不致四脚朝天,摔得那么狼狈?
  原来乔老吉一大意,明明已接到手中的尸体突然涌出排山倒海似的劲道,猝然不及运功抵抗被那股劲道冲下马;万不料那老者的功力怪异之极,初接手中不觉什么,等乔老吉接实,以为没事时,劲道突然涌出。
  乔老吉跌得屁股差点裂开,却龇牙裂嘴的笑呼道:“没死,没死,师弟没死!”
  他接到那高个子时发觉尚有体温,落下马,抱个满怀时,又发觉那高个子呼吸甚匀的吐在自己颈脖上,痒痒的。
  此时,两匹快马,飞驰而来,驰到那老者身前,双双勒定,是两位青年大汉,同那十余名汉子一样的打扮。
  一名年纪较长的汉子抱拳行礼时,说道:“师父,弟子与志杰师弟前来接船,迎接师父大驾到得迟了。”
  乔老吉认得这两人,一叫于志豪,一叫罗志杰,乃东苑澹台子羽得意的弟子,与徐志英、钱志雄等四位师兄弟于五年前渡海来中原,闯出响亮的声名,人称“英雄豪杰,东苑四秀”。
  可惜他们名字好听,人又长得俊壮,却一个个都是色徒,暗地里败坏不少良家妇女的名节,只是知道的人很少,乔老吉略有所闻,对他们不大瞧得起。
  乔老吉见他两人喊那老者“师父”,顿知那老者即是东苑芳华苑主澹台子羽,难怪功力骇人了,却奇怪他怎么突然率领弟子来到中原?
  自二十七年前,澹台子羽柬邀另三奇,在祁连山相会,谈论武学后,他回到东海就再没来过中原。今天突然来到,实令人生疑。
  其实他这二十七年不来中原,是因邵金铃的母亲将他刺成重伤,一直瘫痪床上,直到前几年苦练疗伤内功才回复正常。
  静极思动,听到中原武林有件大事,便赶来凑热闹,没得教中原武林将他这一奇,淡忘了。
  澹台子羽脸色不大好看,于志豪、罗士心杰以为师父怪自己二人得知他老人家来到,却不守在胶州湾等候,以至没接到他老人家大驾,所以不高兴,吓得低着头,心中忐忑不安。
  澹台子羽道:“志英、志雄呢?”
  自己二人接得迟了,师父都不高兴,大师兄、二师兄没来接,只怕他更要震怒,还好有原因的。于志毫赶忙解释道:“两位师哥在泰安养伤,不能前来迎接师父大驾。”
  澹台子羽怒道:“谁打伤他们的?”
  于志豪道:“邵平南。”
  乔老吉等人闻言一惊,暗呼:“大师兄!”
  澹台子羽二十七年未履中原,不知南轩出了一位杰出的弟子,名叫“邵平南”,武功与二十七年前的四奇相当,在四奇的第二代弟子中称得上第一把高手。
  他便道:“邵平南是什么东西,说这三字我怎知道?”
  于志豪忙解释道:“邵平南是南轩邵前辈的儿子,也是南轩首座弟子。”
  澹台子羽瞪了乔老吉他们一眼,斥声道:“胡说!”
  于志豪惶恐道:“弟子不敢。”
  澹台子羽道:“邵正风的妻子宁中则根本不会生儿子,他那来儿子的?”
  于志豪道:“听说邵平南是邵前辈收的义子。”
  澹台子羽点头道:“这还差不多,你两位师兄怎么受伤的,邵平南凭什么打伤他们?”
  于志豪道:“说来实在气人,两位师哥根本没得罪邵平南,前天在泰安,两位师哥到醉仙酒楼去吃饭,一上楼看到邵平南正在大灌黄汤,并没理他,他却骂道:‘野猪狗熊,东苑四兽。’
  “两位师哥听得气不过,冲上去找他理论,那料还没近到他身旁,他突施暗袭;‘拍拍’两脚,将两位师哥从酒楼上踢下,摔得躺在客店中,到今天还爬不起身来。师父,您说气不气人?非找他师父理论不可!”
  他说得声音十分响亮,只当定能赢得师父愤慨,不想澹台子羽愤慨的对象不是邵平南,而是自己,但听两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于志豪两手摸着红肿的脸颊,不知什么地方说错了?
  澹台子羽气怒道:“你两位师兄被人踢下楼的事光彩吗?说得这么大声怕别人听不到?气死我了,两个没出息的家伙,功夫白练了。”
  于志豪嗫嚅道:“师,师父,咱们得找邵前辈理论……”
  澹台子羽更怒道:“理论?怎么理论?难道叫我对邵正风说:你儿子两脚将我两位徒弟踢下楼?他妈的!你要我丢人是不是?”
  于志豪不敢再说话了,心想:“师父一到中原,脾气怎么变得这样大?”
  澹台子羽又道:“我问你们,两年前,你们的慕高师弟来到中原知不知道?”
  于志豪点头道:“弟子们得到师父的来信,知道了。”
  澹台子羽喝道:“他人呢?”
  雪平西和乔老吉等人不禁都向澹台子羽马后的尸体望去,心想:“他的尸体不就在你自己的马鞍后?”原来那矮胖的尸体就是澹台慕高。
  于志豪道:“弟子们两年前一接到师父来信,就打听慕高师弟的去向,但,但一直没打听到他……”
  澹台子羽道:“我不是叫你们在胶州湾接他的船?”
  于志豪道:“也没接到,弟子们足足等了一个月,心想他一定从另一个海口登岸,便没再等他。迄至如今还没和慕高师弟会过面。”
  其实澹台慕高并没从别的海口登岸,两年前他在胶州惊登岸先发现接船的四位师兄,他怕受四位师兄的约束,偷偷上岸,无拘无束痛痛快快的玩了两年,反正身上带的银子多,举凡声色犬马,无不玩到,而且东一个地方玩几天,西一个地方玩几天,于志豪他们就是想找也找不到。
  他的武功说来比四位享名武林的四位师兄还要高一点,但他只想玩,不跟武林人士打交道,所以江湖上谁也不晓得武林一奇芳华苑主的儿子来到中原。
  结果中原玩遍了,也达到他父亲给他的任务,正要带着假邵金铃打道回程,不想死在胶州湾口。
  澹台子羽怒叫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等不到,打听不到,不会一个个地方去找么?”
  于志豪他们闯荡江湖、打架、厮杀、玩女人,自己都忙得不亦乐乎,那有时间细心去找澹台慕高?他们知道这个师弟得到师父另外的秘传,武功只在自己四人之上,也不怕他会出事,心想十成他不愿意己等四人约束,让他自己去闯,也就乐得不去找了。
  于志豪不敢多说话,应道:“是,是。众位师弟都来了,人多好找,打明儿开始由我和志杰带领他们一个个地方去找,包准不出一个月,将慕高师弟带到师父跟前。”
  他以为师父想念儿子,顺着话意,自作聪明的说出这番话来。
  澹台子羽一把捞起马后儿子的尸体,朝于志豪身上一塞,大喝道:“你瞧这是谁!”
  于志豪吓得滑下马,大叫:“慕高师弟,慕高师弟,谁杀你的?师兄今生不给你报仇,誓不为人!”说着呜咽哭泣起来。
  他这一番做作,倒真有效,澹台子羽也就不迁罪于他了。突然目光凶狠的朝罗志杰身上一扫,好像就要把死了儿子郁怒之气,发到他身上似的。
  罗志杰见状不妙,灵机一动,翻下马来,抱着澹台慕高一只脚,呼天抢地的哭了出来,也亏他能把眼泪及时逼出,配合着他那装出的哀痛之状。
  余下众弟子不敢落后,掩面低泣,但真正为师父伤悼丧子之痛苦,不到三两人。
  一片哀哭声,引得澹台子羽也老泪纵横。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心境之凄悲,想而可知,是万分的痛苦了。倏地,他那凶狠的目光转射向南轩众弟子。
  乔老吉慌忙道:“令郎不是晚辈们杀的,杀他的,是个年轻女子。”
  澹台子羽已将当时情形向码头工人打听得很清楚,问道:“那年轻女子长得什么样子?”
  乔老吉唯恐澹台子羽发起怒来,迁罪到自己师兄弟八人身上,当下即将雪姑的长像描述出来了。
  澹台子羽道:“还有一个帮她杀我儿子的年轻男子呢?”
  乔老吉再没出息也不能当场害掉雪平西一命,摇头道:“他的长像很平凡,不好描叙。”
  幸好码头工人当时都站在远处观望,没看清楚雪平西和雪姑的面貌,只能说出雪平西的衣着打扮。
  雪平西一只长剑被雪姑夺去,现在只背一剑,和南轩拿三名年轻弟子打扮一样,澹台子羽决想不到他会混在南轩众弟子之中,而且他的注意力主要是找杀子的凶手,对于帮凶倒不怎么的注意。
  雪平西很是紧张了一刻,不料乔老吉还够义气,没有当场出卖他。
  澹台子羽突然又问句:“那年轻女子可是北斋弟子?”
  码头工人不可能知道雪姑使的什么剑法,更不可能猜说雪姑是北斋弟子,显然这是澹台子羽个人的猜测了。
  他为什么会这样猜想,实在有点奇怪,决不可能无端的问出这句话来,定然有所根据了!
  乔老吉道:“瞧她使的剑法好像是北斋的弟子。”低头望了望三师弟,又道:“烦请前辈将晚辈师弟的睡穴解开。”
  澹台子羽一上岸便看到爱子的尸体,也看到那高个子正在清理现场,他急怒下抓住那高个子喝问,那高个子十分倔强不肯说。
  澹台子羽以为他就是凶手,正要杀掉,旁观者一五一十的说出当时情形。
  澹台子羽一交手便知那高个子是南轩门下,自不愿杀那高个子跟邵正风结仇,点了他睡穴,带众弟子买了坐骑追来。
  乔老吉不能替师弟解开东苑的特殊点穴法,只有请澹台子羽本人解了。
  澹台子羽不理会这件事,却道:“你能瞧出那年轻女子剑法的路子,显然我儿子被害时,你们都亲眼目睹了。”
  乔老吉感到不妙。
  只听澹台子羽又说道:“你们见死不救,还称得上是侠义道上的人物么?”
  乔老吉辩道:“令郎杀了武当道士,想来前辈定知武当派与本门有极深的渊源,在那种情形下,咱们岂能再救令郎呢?”
  澹台子羽蛮不讲理道:“你们不救我儿子,一个个就该杀!”
  南轩众弟子同声抗道:“岂有此理!”
  澹台子羽道:“不想死的,跪在我儿子尸体前磕三个头,我数到三,不磕头的就杀!”
  他数到二,那猴儿就忍不住叫道:“跟他拼了!”顿时南轩众弟子跃下马来。
  澹台子羽不要弟子帮助,跟着跃下马匹,不出三招抓着一名年轻的南轩弟子,一脚踢开。
  抓一个踢一个,几十招后南轩众弟子东睡一个,西睡一个,都被他抓住了哑穴,踢了一脚。哑穴被制,既不能喊叫,也不能动弹。
  澹台子羽拍手大笑:“你们大师兄踢我弟子两脚,如今八脚,四倍奉还!”说完,补踢那高个子一脚,算是凑足八脚之数。
  他突然向一直没下马参战的雪平西望去。
  雪平西心头一震,却见澹台子羽点了点头,道:“还是你这个小子聪明,知道不敌便不打,但也可能怕死,要是怕死的话,哈哈,邵正风就收到好徒弟了!”
  他一直没数三,其实他也不会数三,否则乔老吉他们不磕头,他真敢杀掉邵正风的弟子么?但他既不数三,便也不会再用不磕头就杀,来恐吓雪平西了。
  澹台子羽问于志豪道:“黄介侯那天金盆洗手?”
  于志豪道:“黄前辈定于大后天为他老人家金盆洗手的好日子。”
  澹台子羽道:“我跟他二十七年没有见面了,你们都跟我去向他道贺。”于志豪抱着澹台慕高的尸体,跃上马,余众纷纷带好坐骑,即将上道。
  雪平西暗中盼望他们快走,他们一走,自己就驾车带秦若菱逃走,到时南轩诸弟子只有干瞪眼,阻止不了。
  不想澹台子羽突然吩咐:“志杰,驾车。”
  罗志杰一怔,心想我有坐骑,何必驾车?
  澹台子羽喝道:“听到我吩咐没有?”
  罗志杰慌忙从自己坐骑跃至那马车的车座上。
  澹台子羽道:“看里面有没有一位姑娘?”
  罗志杰掀开车帘,望了望,道:“有的。”
  澹台子羽点头道:“很好,开车吧!”
  车子开走,众弟子随在车后启程。
  澹台子羽留在最后,说道:“邵正风的徒子们听着,你们不救我儿子性命,想等他被人家杀了后,把他到手的媳妇抢走么?哼,哼,可惜我恰好赶到,终归还是我儿子的媳妇!我儿子虽然死了,也要北斋邵正印的女儿守着我儿子的灵牌,过一辈子活寡的生活!”
  说完,绝尘而去。
  雪平西非常冷静地看着马车被驾走,自知以自己这身微末的本领,妄动不得,是以也不追踪。
  他不能替乔老吉他们解穴,却把他们一个个抱到路旁树林内,再把他们坐骑聚在一起系好马罢,坐守一旁。
  直等那高个子身体微微有了动弹后,知道他穴道即将自解,不再守护,上马离去。
  他不是不管秦若菱的死活了,而是既不能力取,便用智取,无论如何他是决定要将秦若菱从澹台子羽的手中救出的。
  澹台子羽最后那番话令他很是不解,不明白澹台子羽为何要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儿子死了说要女儿守活寡,实在怪得叫人想也想不透他的用意。
  这种虐待没有危险,短时间内雪平西很放心,只怕秦若菱不再冒充邵金铃,那就危险了。
  澹台子羽对自己的女儿自不会杀害奸淫,对别的女子可就靠不住了,所以秦若菱一向澹台子羽说明自己不是邵金铃,即可能有灾祸临头。
  这点,雪平西最担心,但想秦若菱不准自己拆穿她是假邵金铃的口气,显然就不会轻易说自己不是真的邵金铃的。
  要智教秦若菱,得在澹台子羽没回东海前下手,他回到老家,都是他自己人,下手就困难万倍。
  心想他带领弟子去向黄介侯祝贺,届时人多杂乱,自是下手救出秦若菱最好的机会。
  黄介侯此人大大有名,乃中原三友“琴老”莫苍松的师弟。
  
  第十章 万夫齐指邵平南
  说到中原三友,是近几十年来崛起武林的三大武学高手,声名不下武林四奇,武功也毫不逊色。二十年前,中原三友与西南二奇结盟,彼此成了一家,定下严厉盟规,号称“五大联盟”,这一来西南二奇和中原三友声势更增,那一门那一派都不敢对“五大联盟”的弟子轻视,“五大联盟”就等于武林中白道的霸主,声势远驾少林、武当等门派之上。
  当年结盟之时,中原三友西南二奇本想把东北二奇算在内,东苑远在海外,属于异族辖内,不便邀请。
  至于北斋,邵正印失踪,弟子或自打天下,或另投明师,邀请剩下的仆人女子结盟,实在大失光彩,是以未加考虑。
  黄介侯虽然不在中原三友之内,武功却甚高,在“五大联盟”中是位声名甚著的前辈,加上财力雄厚,举足轻重,他金盆洗手后归隐,虽是“五大联盟”的损失,消息传出,却轰动武林,届时各门各派都要来道贺,自有一番热闹。
  雪平西下山时,江湖上的情势,赵大鹏跟他说得详尽,他知道黄介侯住在泰山脚下“淄川”城中,预定黄介侯正式金盆洗手那天,也是最热闹的时候,趁机救出秦若菱。
  只因澹台子羽和他的弟子都见过雪平西,雪平西若不易容改装,甭想接近他们偷偷救走秦若菱。
  是故未进“淄川”城,他就化装成驼子,在脸上贴几块狗皮膏药,散开头发披着,虽不懂易容术,也改扮得活龙活现,就是好朋友打他面前经过,只当是个丑驼子,看不岀他的真正面貌。
  第二天进“淄川”城,到处可见前来道贺送礼的武林人物,城中所有客店都无空房,雪平西好不容易在家小客店找间小房。
  黄昏时分,他漫步街头,忽然下起大雨来,见路旁有间茶馆,急忙奔进,随便找个位子坐下来。茶博士冲上茶,送上几碟干果。
  茶馆中坐满了人,乱哄哄地在谈论着黄介侯突然宣布金盆洗手的原因。雪平西无心去听,一颗接着一颗地啃瓜子解闷。
  突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咦?那不是小师妹么?”
  雪平西回头望去,霍,一桌围坐的都是熟人。乔老吉、那高个子、那脚夫打扮的汉子、那手拿算盘的商贾,那活像猴儿的等八人,一个也不少。
  说话的正是那最喜欢说话的猴儿汉,只见他招手喊道:“小师妹,小师妹!”
  雪平西没敢多注意,转回头。
  他心想:他们坐在店门旁,我只顾冲进来找位子坐,没有注意到他们,也真巧,昨天才分手,今天又邻桌而坐了。
  不会儿,身后一个娇嫩圆润的少女声,喜呼道:“哟,你们都在这里,大师哥呢?”
  雪平西略为侧首一瞥,见那冒雨奔进的少女,二八年华,长得容颜娇美,惹人怜爱。
  那猴儿道:“你好大胆!背着师父,一个人偷偷来这里,不怕路上危险?”
  那少女道:“一个人呆在家里,气闷得很,为了来找大师哥玩,顾不得路上有什么危险了。”
  那猴儿伸了伸舌头道:“厉害,厉害,为了找大师哥,一个儿跋涉千里,可惜不是找我江昭麟玩,不然,我准会乐昏。”
  那少女白他一眼道:“谁会找你六猴儿玩啊!猴儿只会捣蛋,玩不出正经事来。”
  江昭麟哝道:“反了,反了,六师哥不称,称六猴儿,我道师哥不准备干了。”
  那少女笑道:“姑父、姑母、师哥们都喊你六猴儿,我连称呼一下也不行吗?”
  江昭麟道:“师父、师母这样喊我,我没有话说,五位师哥这样喊我,我也没有话说,但师弟、师妹也没大没小的这样喊我,我这六师哥干的还有甚意思?不如统统改叫我小师弟好了。”
  那少女笑道:“这好啊,你们都叫我小师妹,就没有小师弟,位置正缺着,欢迎之至。”
  江昭麟专门喜欢和那少女斗嘴,正要再说,乔老吉咳了一镖,道:“六猴儿,你自己不把师哥的架子拿出来,怎叫小师妹对你服气?恁你六猴儿活该!”
  江昭麟见二师哥帮小师妹说话,再斗,准输到底,伸了伸舌头,闭嘴不说了。
  乔老吉问道:“小师妹,你偷偷出来,师父知不知道?”
  那少女道:“知道就不能说是偷偷出来了。”
  乔老吉凝重道:“那师父发现你不在,岂不急坏了?”
  那少女是邵正风夫人宁中则的侄女儿,单名一个馨字,十岁时,宁中则的哥哥怕邵正风夫妻俩寂寞,送到邵正风门下,叫宁馨拜她姑父为师。宁中则不能生育,后来邵正风虽然收了一个义子,取名“邵平南”,却于十年前出道江湖,一年倒有半年不回曳履轩跟义父团聚。
  邵正风除了妻子徒弟外,没个亲人承欢膝下,正有美中不足之痛时,宁馨来了,虽只是侄女,因她惹人怜爱,能说会道,邵正风喜欢得把她当作自己亲生女儿一般,一天不见一面,心里就觉得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办似的。
  宁馨从惠州偷来山东淄川,就是匆匆赶来也要花二十来天,要是邵正风不知宁馨的去向,这二十多天真要渡日如年了。
  宁馨笑道:“别紧张,我留了条子说来山东淄川找大师哥,姑父知道我的去向,就不会急了!”
  乔老吉道:“不见得,依我看,师父一发现条子,就会跟着赶来。”
  宁馨道:“姑父最近不是专心在练一种厉害的功夫么?”
  乔老吉道:“师父看不到你,那会有心情再练功?一定暂时抛下,先来找你。”
  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怎么知道到这里来找大师哥?”
  宁馨道:“大师哥虽然同你们一路去胶州湾,临行前,我听到姑父叫他路经淄川,定要代表他老人家前往黄府祝贺黄师叔金盆洗手,还给大师哥备一份贺礼,算算后天便是黄师叔金盆洗手之日,来这里准能找到大师哥。”
  乔老吉道:“找着没有?”
  宁馨道:“找着了我也不会淋这一身雨,刚刚我就是在街道上挨家问。”江昭麟叹:“唉!就没有人这样淋雨找我,大师哥真是前生修来的好福气!”
  那手拿算盘的商贾打趣道:“六猴儿,你这是羡慕呢?抑是妒嫉大师哥?”
  江昭麟朝宁馨做个鬼脸,笑道:“就算妒嫉吧,但有什么用?小师妹一辈子不会爱我六猴儿,她只爱大……”
  宁馨红着脸儿,娇嗔道:“你敢说!”
  江昭麟习惯的伸了伸舌头道:“不说,不说!”
  雪平西听得暗暗奇怪,寻思:“他们二师哥乔老吉看来五十左右,那他们大师哥邵平南至少五十以上,怎么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会爱上个大自己三十来岁的老头?”
  只听乔老吉道:“小师妹没找到大师兄,咱们也没找到,看来大师兄还没来到淄川。”
  宁馨道:“你们没同大师哥一起?”
  乔老吉道:“大师兄与咱们三天前在泰安分手,他一个人去向黄师叔祝贺,咱们去胶州湾等消息,说好后天一等黄师叔金盆洗手后,大师兄即赶至胶州湾助阵,但若证实澹台慕高已出海,则咱们赶来这里和大师兄会面。同去黄府,他指明黄师叔金盆洗手前三天,白天都在淄川的酒楼上流连,但咱们每栋酒楼找遍了,也没发现大师兄。”
  宁馨不悦道:“怎么偏偏要在酒楼上流连?”
  乔老吉笑道:“小师妹,你不是不知道大师兄每天不喝上一、二十斤老酒,就不会感到舒服。”
  宁馨皱了皱眉头,道:“他就是这点习惯不好。”
  乔老吉道:“但大师兄喝酒从不误事,这点嗜好就不算坏了。”
  宁馨道:“你们来这里会大师哥,可是澹台慕高已经出海?”
  乔老吉道:“不是,澹台慕高死了。”
  宁馨吃惊道:“那邵师伯的女儿呢?”
  乔老吉道:“落在芳华苑主的手中,他率领弟子来向黄师叔祝贺,咱们急于会大师兄,好同他商量,如何再将邵师妹救回。”
  宁馨道:“澹台子羽来了这里?邵师姐怎么又落到他手中的?”
  乔老吉将昨天经过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给小师妹听,偶而,江昭麟不甘寂寞的插上几句。
  其时雨声如洒豆一般,越下越大,只见一副馄饨担从雨中挑来,到得茶馆的屋檐之下,歇将下来躲雨。卖馄饨的老人笃笃的敲着竹片,锅中水气热腾腾的上冒。
  南轩众弟子早就饿了,江昭麟首先便叫了起来:“喂,给我们煮这么七八碗馄饨上来,另加鸡蛋。”
  那老人应道:“是,是!”
  揭开锅盖,将馄饨抛入热锅里,过不多时,便煮好了四碗热馄饨,端了上来。
  江昭麟很有规矩地将第一碗先给二师哥乔老吉,第二碗给那高个子三师哥梁发,以下依次奉给那脚夫打扮的四师兄施戴子。
  那手拿算盘的五师兄高根明,第五碗本该他自己吃的,他端起来放在宁馨面前,道:“小师妹,你先吃。”
  宁馨见他端过馄饨,站了起来,道:“多谢师哥。”
  想是他们师门规矩甚严,平时虽可说笑,却不能废了长幼的规矩。
  乔老吉等都吃了起来,宁馨却等到江昭麟及其他几位师兄都有了馄饨,这才同吃。
  那高个子梁发吃完馄饨,说道:“大师哥或许就在今天来到淄川,反正雨大,客店又无房间好投宿,咱们就在这茶馆等着,今天等不到,明天一定等到。二师哥以为如何?”
  乔老吉道:“那晚上在那里歇一夜?”
  梁发道:“到晚上茶馆打烊,咱们把桌子并在一起,权充床铺,马马虎虎的将就一夜,第二天照客店的价钱算给茶馆老板,想来不会不愿意的。”
  乔老吉想了想,颔首道:“也只好如此了。”
  江昭麟道:“既然决定如此,咱们得注意街头,莫要大师哥从这条街道走过,错过了。”
  五弟子高根明道:“这大可不必。”
  江昭麟瞪着眼睛道:“怎说不必?后天就是黄师叔金盆洗手之日,大师哥今天或明天来到,一定先至黄府送上礼物,这条街是去黄府必经之路,大家仔细注意着,定能发现大师哥经过。”
  高根明朝宁馨侧影呶了呶嘴,笑道:“话是不错,却不必咱们劳神注意,你说对不?”
  江昭麟见宁馨馄饨只吃了半碗,便盯着街上望过往的雨中行人,登时会意了,哈哈一笑,道:“对,对,有小师妹一人注意,比咱们八人一十六只眼睛还管用,大可专心吃瓜子。”
  他一碗馄饨也已吃完,抓一大把瓜子,努力嗑将起来。
  宁馨听六师哥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再盯着外面望,将面前半碗馄饨朝前略略一推,表示吃不下了。
  她说道:“二师哥,北斋邵师姐教东苑澹台慕高强娶去做媳妇的消息,咱们远在惠州怎么得知的?”
  雪平西先就有点奇怪南轩怎么知道的,她这一问,正好听个明白,当下凝神倾听。
  乔老吉道:“一个月以前,江湖有北斋邵师伯侠踪在两河一带出现的传说,咱们惠州离两河万里之遥,这种重大的新闻本难即有所闻,却幸武当弟子广布天下,武当与咱们交好无间,音信互通,不久两河一带的武当弟子将这邵师伯失踪二十七年而又突然岀现的消息,飞鸽传信给师父知道。
  “师父为要证实这消息,回信请山西的武当弟子,至小五台冷香斋查询。想来这消息的真假,邵师伯的女儿一定知道的,那料不数日,武当又飞鸽来信说,邵师妹不在冷香斋,问北斋的仆人说是被澹台慕高硬抢去,做他的媳妇。”
  雪平西听得暗暗点头,寻思:“澹台慕高掳的是菱妹,并非邵金铃,北斋的仆人不是不知,想是知道消息传出去,南轩方面一定会搭救,是邵金铃命仆人这般说谎了。”
  对秦若菱自动要冒充邵金铃之事,他决不相信秦若菱心甘情愿的,认为受到陆妈的逼迫,不得不如此,而且逼迫的手段厉害到极点,令得秦若菱不敢再承认自己真正的身份。
  本来他十分痛恨邵金铃的自私,自己不愿嫁澹台慕高,却叫秦若菱代她受罪,现在发现她有心使南轩方面知道去抢救,暗暗感激。
  又想澹台慕高到冷香斋时,邵金铃跟自己同去石乳洞,没有时间授意陆妈逼迫秦若菱,因此自是陆妈一个人的主张,不关她的事。坏主意不是她起的,事后却想法补救,实在是个心肠不坏的女人。
  他这般想着时,忽听宁馨道:“东苑与北斋成亲不是挺好吗?何必咱们多事去救?”
  乔老吉道:“北斋仆人说他们小姐不愿嫁给澹台慕高,他硬抢去的。咱们南轩门规,锄强扶弱,得到这消息自然要救,怎说多事?”
  宁馨道:“抢去的也好,不是抢去的好,北斋的事情与咱们没有相干。”
  雪平西听得暗起反感,心想这女娃子长的好看,心肠却不好。
  乔老吉道:“照说北斋与咱们南轩,自三代以前断绝来往,代代弟子互相仇视,北斋的危难确与咱们没有相干,但北斋到今天只剩下邵师妹一个弱女子,师父不忍心不救,所以一得到这消息,一面飞鸽授计,请山东方面武当弟子至胶州湾守候,阻止澹台慕高出海,一面叫咱们快马驰援,却因路途遥远,赶到胶州湾已经迟了一步,害得武当派为咱们损折十几名弟子。这件事师父还不知道,虽然澹台慕高已死,恐怕一知道,还要找澹台子羽理论。”
  四弟子施戴子道:“儿子强抢黄花闺女,父亲知道了,不但不管,反要人家为他儿子守活寡,澹台子羽算什么东西!”
  莫看他脚夫打扮,土里土气的,却是天生侠义心肠,嫉恶如仇,说到这里,气忿不过,用力一拍桌子。他这么一拍,一只装馄饨的青花碗给他震离板桌,摔向地下。
  高根明伸足一挑,托自碗底,将那碗轻轻巧巧的挑了起来,右手抄出,便已接住。
  那卖馄饨的老人忽然低声道:“对头找上来啦,还不快走?”
  南轩众弟子听得这老人突然说出这等话来,都是吃了一惊。
  高根明急道:“是澹台子羽来了吗?”
  那卖馄饨的老人将嘴一呶,不再说话,笃笃笃的将竹片敲了起来。
  南轩众弟子一齐向街外望去。
  只见急雨之中,有十余人快步奔了来,脚步虽快,步声却甚细碎。
  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时,原来是一群尼姑。
  当先一人是个身材甚高的老尼姑,在茶馆前一站,粗声说道:“邵平南,滚出来!”
  乔老吉等一见此人,当即站起,同时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乔老吉朗声说道:“参见定逸师叔。”
  原来这老尼姑道号定逸,乃是中原三友中“诗尼”定远的师妹,定远是河南嵩山派的掌门。她这师妹独当一面,为嵩山白云庵的庵主,不但在嵩山派中声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谁都忌讳她三分。
  只听她又粗声粗气的叫道:“邵平南到了那里?快给我滚出来!”
  声音之大,真比男子汉还要粗豪几分。
  乔老吉道:“启禀师叔,邵师兄不在此处,弟子等一直在此相候,他尚未到来。”
  雪平西在旁听了,心想邵平南此人也真多事,前几日打了澹台子羽的弟子,不知怎地,又得罪这老尼姑了。
  定逸目光在茶馆中一扫,不见邵平南在内,目光射到宁馨身上,说道:“你是馨儿么?你姑母近来可好?”
  宁馨笑道:“姑母身体安健,多谢师叔相问。”又道:“师叔,不知大师哥怎地得罪了您老人家?我先磕头,跟您陪罪,您老人家可别生气呀。”说着跪下来。
  定逸伸手一拦,袍袖拂出,宁馨便跪不下去。
  定逸哼了一声道:“你们南轩的门规越来越松了,老是纵容弟子在外面胡闹,此间事情一了,我亲自去惠州来评这个理。”
  宁馨急道:“师叔,您可千万别去,姑父对大师哥管的最严厉,只要有人到他那里告状,姑父非打死他不可。”
  定逸道:“这畜生打死得越早越好,他将我的小徒儿掳了去,怎能不告到你姑父那里去?”她此言一出,南轩弟子都是脸上失色。
  宁馨更是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说道:“师叔,师叔,不会的,大师哥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冒犯贵派的师姐们,多半是有人造谣,在师叔面前挑拨是非。”
  一个中年尼姑走上一步,说道:“弟子在泰安城中,亲眼看到邵平南邵师兄,和本派妙琳师妹一起在醉仙楼上喝酒,妙琳师妹显然是受了邵师兄的把持,不敢不喝,神情十分苦恼。”
  定逸早已知此事,此刻第二次听到,仍是一般的暴怒,伸掌在桌上重重的拍了一记,几只馄饨碗跳将起来,这次却没人敢伸手去接,呛啷啷数声,落到地下跌得粉碎,没一只完整。
  南轩众弟子个个神色十分尴尬,均想大师兄这次行事也太过份,打澹台子羽的弟子,他们声名不好,本就该打,倒没关系,怎地拉了一个小尼姑公然在酒楼上喝起酒来,这成何体统?
  何况这尼姑是嵩山派的弟子,定逸师太性烈如火,此事定然按捺不住,一闹了起来,大师兄就算不给师父杀死,也非被逐出门墙不可。
  宁馨只急得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颤声道:“师叔,妙光师姐一定是看错了人……”
  妙光冷冷的道:“我不会看错的,妙琳师妹是我同门,怎会看错?邵师兄那副样子很好认,也不会弄错的。”
  宁馨道:“那么,那么你为什么不叫妙琳师姐下来?”
  妙光道:“我不敢。”
  宁馨道:“你怕我大师哥拉了你一起喝酒么?”
  众人听了都好笑,却谁也不敢笑。
  定逸师太喝道:“馨儿,你胡说!”
  妙光道:“他们桌上另有一个人,我不敢见他。”
  宁馨问道:“是谁?”
  妙光道:“张延泉。”
  南轩弟子“啊”的一声,身体齐都一震。
  其余的茶客听到“张延泉”这三个字,脸上也都变色。
  原来这张延泉外号叫做“万里独行”,是黑白道上人人闻之头痛无比的独行大盗。
  此人武功极高,兼之机诈百出,来去飘忽,而出手又极端残忍,举凡奸淫掳掠,无所不为。
  武林中的好汉数次大举围捕,他都隐匿不见其踪,到围捕之人一散,他却一个一个地去收拾或偷袭、或下毒,无数英雄好汉都命丧其手。
  这张延泉又是十分的贪淫好色,稍有姿色的妇女落到他手中,鲜能得保贞洁。
  是以武林中人人对之切齿痛恨,而女流之辈,更是闻之丧胆。
  乔老吉道:“妙光师妹,你认得张延泉那厮?”
  妙光道:“这人右额有块青记,青记之上生有长毛。”
  青记和长毛正是张延泉形相的特征,江湖之上,可说少有人不知,大家都说,幸好老天爷造人之时,尚有一念之仁,虽然造了张延泉这样穷凶极恶之人出来,总好在他脸上安了个明显的标记,好让人一见便可提防,倘若他的相貌和常人一般无异,只怕在他手上遭殃之人更要多上数倍了。
  定逸大声道:“邵平南这畜生居然和张延泉这恶徒为伍,岂非堕落得不成样子?你们师父就算屡屡不理,我见了也不轻饶,非取他头上首级不可。”顿了顿,又道:“哼,人家怕这万里独行张延泉,我却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只是我得到讯息,仗剑赶去时,张延泉和邵平南却已挟制妙琳去啦!”
  她说到后来,声音已是甚为嘶哑,连连顿足,道:“唉,妙琳这孩子,怎么办啊!”
  白云庵众弟子中有人轻轻啜泣起来,均想妙琳师妹这般娇怯怯的模样,落入此人之手,必无幸免,人人都为她伤心。
  乔老吉等也是心头砰砰乱跳,均想:大师兄单独和妙琳在酒楼喝酒,败坏出家人的清誉,已大违门规,再和张延泉这等人结交,那更是罪无可这了。
  隔了一会,乔老吉道:“师叔,只怕邵师兄和张延泉也只是邂逅相遇,并无结交,邵师兄喜欢喝酒,或许喝过头了,神智迷糊,醉人干事,作不得准……”
  他知道大师兄从不醉的,有心给大师兄开脱罪名。
  定逸怒道:“酒醉三分醒,他那么大一个人,连是非好歹也分辨不清么?”
  乔老吉道:“是,是!只不知邵师兄到了何处,师侄等急盼找到他,责以大义,先来向师叔磕头谢罪,再行禀告我师父重重责罚。”
  定逸怒道:“我来替你们管师兄的吗?”
  突然间一伸手,抓住了宁馨的手腕。宁馨手上便如套上了一个铁箍,“啊”的一叫,惊呼出来,惶恐道:“师,师叔!”
  定逸道:“你们掳了我妙琳去,我也掳你们一个女弟子作抵,你们把妙琳放出来还我,我便放了馨儿。”一转身,拉了宁馨便走。
  宁馨只觉上半身一片酸麻,身不由主,跌跌撞撞的跟着她走出茶馆。
  乔老吉和梁发同时抢上,拦在定逸师太面前。
  乔老吉躬身道:“定逸师叔,我大师兄得罪了师叔,却和小师妹无关,请师叔高抬贵手!”
  定逸道:“好,我就高抬贵手!”
  右臂抬起,横掠了出去。乔老吉和梁发只觉一股极强的劲风逼将过来,气为之闭,身不由主的向后直飞出去。
  乔老吉背肩撞在茶馆对面一家店馆的门板上,“喀啦”一声大响,门板撞断了两块。
  梁发却向那馄饨担飞了过去,眼看要把馄饨担撞翻,忽见那卖馄饨的老人伸出左手,在梁发背上轻轻一托,登时梁发平平稳稳的站定。
  定逸师太回头向那老人一瞪,叫道:“原来是你!”
  那老人笑道:“不错,是我!师太的脾气也未免大了些。”
  定逸道:“你管得着么?”
  便在此时,街头上有两人张着油纸雨伞,提着灯笼,快步奔来,叫道:“那边是嵩山派的神尼么?”
  定逸听得那两人称呼自己为“神尼”,心头一喜,道:“不敢,嵩山定逸在此,尊驾何人?”那二人奔到临近,只见他们手中所提灯笼上都写着“黄府”两个红字。
  当先一人道:“晚辈奉敝业师之命,邀请定逸师伯和众位师姐,到敝处奉斋,晚辈未得众位来到淄川的讯息,不曾出城远迎,恕罪,恕罪!”说着,便躬身行礼。
  定逸道:“不须多礼,两位是黄介侯黄师弟的弟子吧?”
  那人道:“正是,晚辈向大年,这是我的师弟乌义,向师伯请安。”
  定逸生性喜欢别人的奉承,见向、乌二人执礼甚恭,心中十分高兴,道:“好,我们正要到府上拜访你师父。”
  向大年向着梁发等道:“这几位是?……”
  梁发道:“在下南轩梁发。”
  向大年歉然道:“原来是南轩的‘九鼎手’梁发梁三哥,久慕英名,请各位同去敝舍,家师曾嘱咐我们到处迎接各路来的英雄好汉,实因来的人多,简慢之极,得罪了朋友,各位请吧。”
  这时乔老吉已走过来,道:“我们本想会齐大师兄后,同去向黄师叔请安。”
  向大年道:“这位想必是乔二师哥了,我师父常常称赞南轩邵师伯座下众位师兄们如何如何的英雄了得,邵平南师兄和乔师兄更是杰出的人才,既然邵师兄未到,众位先去也是一样。”
  乔老吉心想:“小师妹给定逸师叔拉了去,看样子是不肯放的,只有陪她一起去。”便道:“既是如此,打扰了。”
  向大年道:“众位劳步来到淄川,那是给我们脸上贴金,怎么还说这些客气的话?快请!请!”
  定逸指着卖馄饨的老人道:“这一位你也请么?”
  向大年朝那老人瞧了一会,突然有悟,躬身道:“敢是雁荡山的何师伯?真是失礼,请,请,请何师伯驾临敝舍。”
  原来那卖馄饨的老人名叫何三七,是浙南雁荡山的一位高手。
  他自幼以卖馄饨为生,学成武功后,仍是挑着这一副馄饨担遨游天下,这副馄饨担可说是他的标记。只是市镇街巷中卖馄饨的人何止千万,若非素识,谁也不知他是一位身怀绝技的武学高人。但既卖馄饨而又是武林高手,那自是非何三七不可。
  何三七哈哈一笑道:“正要叨扰。”
  走到茶馆中,将桌上的碗筷收拾了。
  乔老吉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何前辈莫怪。”
  何三七笑道:“不怪,不怪,你们来光顾我馄饨,是我衣食父母,何怪之有?十四碗馄饨,五文一碗,共是七十文铜钱。”
  说着伸岀了左掌。
  乔老吉好生尴尬,不知何三七是否开玩笑。
  定逸道:“吃了馄饨就给钱,何三七又没说请客。”
  何三七笑道:“是啊,小本生意现银交易,至亲好友赊欠免问。”
  乔老吉道:“是,是!”
  却也不致多给,数了七十文,双手恭敬的奉上。
  何三七收了,转身向定逸伸出手来,道:“你打碎了我三只馄饨碗,一共十八文,赔来。”
  定逸一笑,道:“小气鬼,连出家人也要讹诈,妙光,赔了给他。”
  妙光数了十八文,也是双手奉上。
  何三七接过,丢入钱筒之中,挑起担子,道:“走吧!”
  向大年朝茶博士道:“这里的茶钱回头再算,都记在黄爷帐上。”
  那茶博士笑道:“原来是黄老爷的客人,我们请也请不到,还算什么茶钱?”
  于是,向大年当先领路,定逸拉着宁馨,和何三七并肩而行,南轩和嵩山群弟子跟在后面。
  雪平西心想:“我就跟着他们,且看是否能混进黄介侯的家里。”
  眼看众人转过了街角,即忙会完帐走到街角,见众人向北行去,顾不得大雨倾盆,挨着人家的屋檐下走去。
  过了三条长街只见左首一座大宅第,门口点着四盏大灯笼,十余人中有的手执火把,有的忙着迎客。
  定逸、何三七等一行人进去后,又有好多宾客从长街两头进去。
  雪平西大着胆子走到门口,正好又有两批江湖豪客由黄府弟子迎着进门,他一言不发,跟了进去。
  知宾的只当他也是贺客,笑脸迎入,道:“请进,奉茶。”
  一踏进大厅,只听得人声喧哗,原来厅上已有二百余人分坐各处,自顾自谈笑,根本没人注意他。
  雪平西心中一定,寻思:“这里这么多人,谁也不会来留心我,只须找到东苑那伙人,便能查知菱妹的所在了。”
  当下在厅角的一张小桌旁坐下,不久便有家丁送上清茶、面点、热毛巾,黄府对来贺的客人一视同仁,招呼得甚是周到。
  他放眼打量,只见嵩山群尼围坐在左侧的一桌,南轩众弟子围坐在其旁的另一桌。
  那少女宁馨也坐在那里,看来定逸已放开了她,却不见定逸与何三七在内,巧的是,隔不多远的桌上,坐的正是东苑众弟子。
  他们共分两桌,不见秦若菱,想是被他们囚禁在一处。
  雪平西为要偷听他们谈话,好得知秦若菱囚禁之处,移到他们那里去,正好那里有个空桌,可惜离得他们稍为远点,靠近南轩众弟子,他坐下后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声,南轩众弟子的谈话声倒一字一字清晰入耳。
  只听宁馨问道:“怎不见‘琴老’莫苍松莫师伯的弟子?”
  乔老吉道:“据说莫、黄虽是师兄弟,彼此却不和,他泰山派的总堂就在附近泰山上,却无一名莫师伯的弟子下山道贺。”
  江昭麟道:“传说黄师叔被他师兄排斥,难容于泰山派,这才金盆洗手,归隐武林,不知是否真的?”
  乔老吉道:“你从茶馆听来的是不是?这不可能,莫、黄二人不和是真,但琴老莫师伯岂是量窄之人?决不可能排斥他师弟,黄师叔突然宣布金盆洗手定有其他的重大原因。”
  宁馨问道:“他们师兄弟怎么不和的?”
  江昭麟道:“黄师叔不服莫师伯做泰山掌门,莫师伯却嫌他师弟太有钱,只知做大财主在家享福,不过问派中事,就这样一个不服,一个嫌弃,越来越不和了。”
  乔老吉斥声道:“瞎说!”
  江昭麟道:“不然怎么不和的?”
  乔老吉道:“我不明白,不敢瞎猜,这种争执是泰山派的私事,最好不要谈论。”
  忽然门口一阵骚动,知宾朗声报道:“燕山派掌门人天门道长驾到!”
  雪平西轻呼:“酒道!”
  “琴酒诗”中原三友中的第二位,即是燕山派的掌门人“酒道”天门道人。
  只见那天门道人身材高大,雄伟的很,一张红脸颇像关公,大概天天喝酒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红脸,只看他那张脸,就知他的嗜好了。
  厅中众人几乎都站了起来,所过处,两旁的贺客无不对这“五大联盟”首脑之一的大人物,躬身施礼。知宾将他迎进后厅,想来能到后听去坐的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
  天门道人进去后,众人纷纷落座,这其间雪平西也跟随大家站起坐下,南轩、嵩山、东苑诸弟子亦不例外。
  宁馨坐下后,说道:“我说大师哥最好不要来,这里到了这么多武林高手,他一来被定逸师叔一指责,动起众怒,可怎么办?”
  乔老吉叹道:“大师兄代表师父道贺,不可能不来的。”
  南轩众弟子一个个愁眉苦脸,都为他们的大师兄担心。
  隔没多长时间,门口又有阵骚动。雪平西只当又有那位大人物到了,却不听知宾朗声报名,注目望去,那是什么大人物到了,只见几名青衣汉子抬着两块门板,匆匆进来,门板上卧着两人身上盖着白布,布上都是鲜血。
  厅上众人一见,都抢近去看,便听得有人说道:“是燕山派的!”
  掌门进来没多久,后面跟着送来两首尸体,倒好像天门道人带着这两首尸体来跟黄介侯道贺似的。
  一人大声问道:“燕山派的地绝道人身受重伤,还有一个是?”
  另一人回道:“是燕山掌门天门道长的弟子,姓董的,死了吗?”
  问的那人道:“死了,你看这一刀从前胸砍到后背,那还不死?”
  众人喧扰声中,一死一伤二人都抬到了后厅,便有几人趁机跟了进去看热闹。
  厅上众人纷纷议论:“地绝道人是燕山派的高手,有谁这样大胆,居然将他砍得重伤?”
  “能将地绝道人砍伤,自然是武功比他更好的高手,艺高人胆大,便没有什么稀奇!”
  大厅上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之中。
  向大年匆匆出来,走到南轩众弟子围坐的席前,向乔老吉道:“乔师兄,我师父有请。”
  乔老吉道声“是”,站起身来,随着他走进了内室,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座花厅之中。
  只见居中五张太师椅并列,四张倒是空的,只有第四张上坐着那位身材魁梧的天门道人。
  乔老吉知道这五张太师椅是为“五大联盟”的五位掌门人而设,西馆、南轩、泰山、嵩山四派的掌门人都没到,所以空着。
  两旁还坐了十八九位武林中的前辈,嵩山派的定逸师太,东苑的澹台子羽,浙南雁荡山的何三七都在其内。
  下首主位坐着一个身穿酱色皱绸袍子,矮矮胖胖,犹如大财主模样的中年人,正是主人黄介侯了。
  乔老吉先向主人黄介侯行礼,再向天门道人拜倒,说道:“惠州曳履轩门下乔老吉,叩见天门师伯。”
  天门道人满脸煞气,似是心中郁积着极大的愤怒要爆炸出来,左手在太师椅的靠手上重重一拍,喝道:“邵平南呢?”
  他这一问,声音极响,当真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连隔得甚远的大厅上也都听到了。
  南轩众弟子都是耸然动容。
  宁馨道:“三师哥,他们又在找大师哥啦。”
  梁发点了点头,并不说话。过了一会,他说道:“大家镇定些!大厅上各路英雄毕集,别让人小觑了咱们南轩一派。”
  雪平西心想:“这个邵老儿,闯下的乱子也真不少。”
  乔老吉被天门道人这一声丹田真气的大喝,只震得耳中嗡嗡作响,双膝发软,本来跪倒在地,好半天才能站起身来,说道:“启禀师伯,邵师兄和晚辈在数日前分手,约定在淄川相会,同到黄师叔府上来道贺,今天若是不到,相信明天定会来了。”
  天门道人怒道:“他还敢来?邵平南是你们南轩的掌门大弟子,总算是名门正派的人物,和那声名狼藉无恶不作的张延泉在一起干什么了?”
  乔老吉道:“据弟子所知,大师兄和张延泉素不相识,大师兄平日就爱喝上三杯,多半不知对方便是张延泉,无意间跟他凑在一起喝酒了。”
  天门道人一顿足,站起身来,怒道:“你还在胡说八道,给邵平南这狗贼强辩!师弟,你说给他听,你怎么受的伤,邵平南识不识张延泉?”
  两块门板停在一旁,一块上躺的是一具死尸,一块卧着一个长发道人,乃是燕山派的地绝道人。
  只见他脸色惨白,胡须上染满了鲜血,那地绝道人受伤实不轻,只是得到定逸所给嵩山派治伤圣药“天香断续胶”敷治之后,性命已无碍。
  他听得师兄问起,便低声道:“今儿早上……我……和董师侄在泰安……醉仙楼头,见到邵平南……还有……还有张延泉和一个小尼姑……”他说到这里,已有些喘不过气来。
  黄介侯道:“地绝道兄,你不用再复述了,我将你刚才说过的话,跟乔师侄说便了。”
  转头向乔老吉道:“乔贤侄,你和邵贤侄远道光临,来向我道贺,我对邵师兄和诸位贤侄的盛情,感激之至。
  “只不知邵贤侄如何和张延泉那厮结识上,咱们须得查明真相,倘若真是邵贤侄的不是,咱们‘五大联盟’本是一家,自当好好劝他一番才是……”
  天门道人怒道:“什么好好劝他!清理门户,取其首级!”
  乔老吉见了天门道人怒不可遏的神情,心头着实害怕。
  但见澹台子羽与定逸师太二人,一个笑嘻嘻的,满脸幸灾乐祸的模样,一个则恶狠狠的在旁助长天门道人之威,心想:“大师兄不在,我便是南轩的掌门弟子,可不能堕了师父的名头。”
  便道:“各位和我师父均是知友,我师父对犯了过错的弟子素来不加轻饶,严师之下岂有罪徒……”
  黄介侯怕他替邵平南辩护,又遭天门道人怒骂,截口道:“邵师兄门规极严,咱们还不知道么?只是这次邵贤侄却也太过份了些。”
  天门道人怒道:“你还称他‘贤侄’,贤,贤,贤他个屁!”
  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在定逸师太这女尼之前吐言不雅,未免有失自己一派大宗师的身份,但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怒气冲冲,“呼”的一声,重重嘘了口气,坐入椅中。
  乔老吉道:“黄师叔,此事到底真相如何,还请师叔赐告。”
  黄介侯道:“适才地绝道兄说道,今日大清早,他和天门道兄的弟子董百城贤侄上泰安醉仙酒楼喝酒。
  “一上酒楼,便见到三个人坐在楼上大吃大喝,这三个人便是淫贼张延泉、邵师侄以及定逸师太的高足妙琳小师父了。
  “地绝道兄一见,便觉十分碍眼,这三个人他本来都不认得,只是从服饰上得知一个是南轩弟子,一个是嵩山派弟子。
  “定逸师太莫恼,妙琳是被人强迫,身不由主,那是显而易见的,地绝道兄说那张延泉是个三十来岁的华服男子,一时想不起此人是谁,后来听得邵师侄开口说道:‘张兄,来,再干一杯,你轻功独步天下,酒量却比我差上三分了。’他既姓张,又说轻功独步天下,瞧这形貌,正是江湖上传说的万里独行张延泉,那是决计不会错的了。地绝道兄是个嫉恶如仇之人,他见这三人同桌共饮,自是心头火起。”
  乔老吉心想:“醉仙楼头,三人共饮,一个是恶名昭彰的淫贼,一个是出了家的小尼姑,另一个却是咱们南轩的大弟子,那确是不伦不类之至。”
  黄介侯道:“他接着听那张延泉道:‘我张延泉独往独来,横行天下,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自称名门正派的欺世盗名之徒。
  “邵平南兄,你虽是南轩弟子,却还有三分豪气,跟你喝一场酒,却也不枉。来,咱们斗斗酒,我的酒量至少也比你好上一倍。小尼姑你陪咱们喝,不喝,我就灌……’”
  黄介侯说到这里,乔老吉向他瞧了一眼,又瞧瞧地绝道人,脸上露出怀疑之色。
  黄介侯登时会道:“地绝道兄重伤之余,自没说得这般清楚连贯,我给他补上了一些,但大意不错,地绝道兄,是不是?”
  地绝道人道:“正……正是,不错,不错。”
  黄介侯道:“地绝道兄当时便忍耐不住,拍桌骂道:‘你是淫贼张延泉么?武林中人人欲杀你而甘心,却在这里自报姓名,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张延泉这厮骄傲得很,说了几句得罪地绝道兄的话,地绝道兄拔出兵刃上去动手,想是他侠义为怀,杀贼心切,斗了数百回合后,一不留神,竟绐张延泉使卑鄙手段在他胸口砍了一刀。
  “董贤侄奋身救护师叔,竟给张延泉杀了,少年英雄,命丧奸人之手,实在可惜!当时邵平南始终坐在一旁,不出手相助,未免有失我五大联盟结盟的义气,天门道兄所以着恼,便是为此。”
  天门道人怒道:“什么五大联盟结盟的义气,那也罢了!咱们学武之人,这是非之际,总当分个明白,和这样一个淫贼……这样一个淫贼……”
  气得脸无血色,似乎一丛长须每一根都要竖将起来。
  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师父,弟子有事启禀。”
  天门道人听出是徒儿王昆的声音,便道:“进来!什么事?”
  一个三十来岁,英气勃勃的青年,走了进来。他先向主人黄介侯行了礼,又向其余众前辈行了礼,然后转身向天门道人说道:“师父,人清师叔传了讯来,说了他率领本门弟子,在泰山附近搜寻张延泉、邵平南两个淫贼,却不见其踪迹……”
  乔老吉听他居然将自己大师兄也归入“淫贼”之列,大是脸上无光,但大师兄确是和张延泉混在一起,又有什么法子?
  只听那王昆续道:“但在淄川城外,却发现了一具尸体,胸口中了一口剑……那口剑是邵平南那淫贼的……”
  天门道人急问:“死者是谁?”
  王昆的眼光转向澹台子羽,说道:“是澹台师叔门下的一位师兄,当时我们都不识得,尸首搬到了淄川城中之后,才有人识得原来是罗志杰罗师兄……”
  澹台子羽“啊”的一声,站了起来,叫道:“是志杰?尸首呢?”
  只听得门外有人接口道:“在这里。”
  澹台子羽极沉得住气,虽然乍闻噩耗,死者又是本门在中原扬名立万“英雄豪杰”四大弟子之一的罗志杰,却仍是不动声色,说道:“烦劳贤侄,将尸首抬了进来。”
  门外有人应道:“是!”
  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进来,只见门板上那尸体的胸口插着一柄利剑。
  这剑自死者小腹插入,斜刺向上,一柄三尺数寸长剑,留在体外的不足一尺,显然剑尖已刺到了死者的咽喉,这等自下而上斜插而入的狠辣招数,武林中倒还真少见。
  王昆说道:“人清师叔带了讯来,说他还在搜查两名淫贼,最好这里的师叔、师伯们有一两位前去相助。”
  澹台子羽和定逸齐声说道:“我去!”
  便在此时,门外传进来一个娇嫩的声音,叫道:“师父,我回来啦!”
  定逸脸色一变,喝道:“是妙琳?给我滚进来!”
  众人目光一齐望向门口,要瞧瞧这个公然与两个淫贼在酒楼上喝酒的小尼姑,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物。
  门帘掀处,众人眼前陡然一亮,只见这小尼姑清秀绝俗,容光照人,果然是个绝丽的美人儿。
  她还只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婀娜,虽是裹在一袭宽大的缁衣之中,仍是难掩娉婷之态。
  但见她走到定逸身前,盈盈拜倒,叫道:“师父……”
  两个字一出口,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定逸沉着脸道:“你做……你做的好事!怎地回来?”
  妙琳哭道:“师父,弟子这一次……这一次险些儿不能再见着您老人家了。”
  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娇媚,人人心中不自禁的想道:“这样一个美女,怎么去做了尼姑?”
  只见她两只纤纤小手抓住了定逸的衣袖,白得犹如透明一般,王昆和那两名抬罗志杰尸体进来的年轻弟子,不由自主的心中为之一动。
  澹台子羽只是向她瞥了一眼,便不再看,目光停在罗志杰身中的那柄利剑之上,见剑柄上飘着青色的丝穗,近剑柄处的锋四之上,刻着“南轩邵平南”五个小字。
  他目光转处,见乔老吉腰间佩剑,一模一样的也是飘着青色丝穂,突然间欺身近前,左手一伸便向他双目中插了过去,指风凌厉,刹那间指尖已触到他眼皮。
  乔老吉大惊之下,急使一招“举火撩天”,高举双手去格。
  澹台子羽一声冷笑,左手转个极小的圈子,已将他双手抓在掌中,跟着右手伸出“刷”的一声,拔出了他腰间长剑。
  乔老吉双手入于彼掌,一挣之下,对方屹然不动,长剑的剑尖却已对准了自己胸口,惊呼:“不……不关我事!”
  澹台子羽看那剑鬼,见上面刻着“南轩乔老吉”五字,字体大小,与另一柄剑上的一模一样哩。
  他手腕一伉,将剑尖指着乔老吉小腹,阴森森的道:“这一剑斜刺向上,是贵派南轩剑法的什么招数?”
  乔老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我……我们南轩剑法没……没有这一招。”
  澹台子羽心中本也有些奇怪,致罗志杰于死的这一招,长剑自小腹刺入,剑尖直至咽喉,难道邵平南俯下身去,自下而上的反刺?他杀人之后,又为什么不拔出长剑,故意留下杀人证据?哼,显然他是有意跟东苑挑衅来着!
  忽然听得妙琳说道:“这位师伯,手下留情,邵大哥这一招,用的多半不是南轩剑法。”
  她从未见过澹台子羽,并不知眼前此人是四奇之一的芳华苑主,但见他年纪比自己师父大,故称师伯。
  澹台子羽转过身来,脸上犹似罩了一层寒霜,向定逸师太道:“师太,你听听令高徒的话,她叫这恶贼作什么?”
  定逸怒道:“我没耳朵么?要你来提醒!”
  要知道定逸师太生平最是护短,明知是自己弟子错了,也要强辩到底。
  她听得妙琳叫邵平南为“邵大哥”,心头早已有气,澹台子羽只迟得片刻说这话,她已经开口大声申斥,但偏偏他抢先说了,于是反而转过来回护徒儿,说道:“她顺口这么叫,又有什么关系?我三友二奇结义为盟,五大门下,大家都是师兄弟,有什么稀奇了?”
  言下之意,是说你东苑不在五大联盟之列,我根本便瞧你不起。
  澹台子羽如何不明白她话中含意,当即冷笑道:“好,好!不知邵平南是不是五大联盟的门下!”
  丹田中内力上涌,左手一推,内力外吐,将乔老吉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墙上,屋顶灰泥登时簌簌而落。
  他将怒气发在乔老吉身上,乔老吉可惨了,只觉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翻转来,伸手在墙上强行支撑,但双膝酸软得犹如灌满了黑醋一般,只想坐倒在地,然想到师门声名,说什么也要强行撑住。
  定逸道:“妙琳,来,你怎地失手给他们擒住,清清楚楚的给师父说。”说着,拉了她手,便向厅外走去。
  众人心中都十分明白,这样美貌之极的一个小尼姑,落入了张延泉这种采花淫贼之手中,那里还能保得清白?
  其中经过情由,自不便在众人之前吐露,定逸师太是要将她带到无人之处,再行详细查问。
  突然间白影一晃,澹台子羽闪到门前,挡住了出路,道:“此事涉及两条人命,便请妙琳小师父在此间述说。”他顿了一顿,又道:“董百城贤侄是五大联盟中人,五大门下,大家都是师兄弟,给邵平南杀了,燕山派或许可以不怎么介意,我这徒儿罗志杰,可没资格与淫贼师兄弟相称。”他辞锋咄咄,竟是直驳定逸适才的言语。
  定逸是个性如烈火的人,平日连师姐定远也容让她三分,如何肯给澹台子羽这般挡住去路?听了这几句话后,两条淡淡的灰眉便即向上竖起。
  知道定逸师太脾气之人,见她双眉这么一竖,便是要动手的意思。
  她和澹台子羽都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两人一交上手,片刻间可就难分上下,而且这事登时便闹大了。
  黄介侯急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说道:“两位大驾光临黄某舍下,都是在下的贵客,千万冲着我这小小面子,别伤了和气,都是黄某招呼不周,请两位莫怪。”说着连连作揖。
  定逸师太哈的一声长笑,道:“黄师弟说话倒也好笑,我自生芳华苑主的气,跟你有什么相干?他不许我走,我偏要走,他若不拦着我的路,要我留着,倒是可以。”
  澹台子羽虽久未履中原,却在很早以前就知定逸此人武功甚高,二十七年前他本不会把她放在眼中,但因刺成重伤后,功力虽复,却无进展,甭说非当年武功与自己不差上下的三友二奇之敌,如今想胜诗尼的师妹,恐怕也无把握。
  况且诗尼定远饱读诗经之余,为人虽然随和,但武功经过二十七年的精进,显然已在己上,今日就算胜了定逸,她掌门师姐决不能撇下不管,事情一做了出来,不免后患无穷。
  当即也是哈哈一笑,道:“本苑主只盼妙琳小师父和大伙儿言明真相,澹台子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岂敢阻拦嵩山白云庵主的道路?”说着身形一晃,归位入座。
  定逸师太道:“你知道就好。”
  拉着妙琳的手,也回归己座,又道:“到底那一天跟你失散后,后来事情怎样?”
  她生怕妙琳年幼无知,将贻羞师门之事也都说了出来,忙加上一句:“只拣要紧的说,没相干的,就不用啰嗦。”
  妙琳应道:“是!弟子没做什么有违师训之事,只是求师父作主,去杀了张延泉这恶贼,给弟子作主。他,他……”
  定逸点头道:“是了,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定当杀了张延泉和邵平南那两个恶贼……”
  妙琳奇道:“邵大哥?师父为什么要杀邵大哥?他,他……”突然垂下泪来,呜咽道:“他,他……已经死了!”众人听了,都是一惊!
  天门道人大声道:“他怎么死的?是谁杀死他的?”
  妙琳道:“就是这……这个东海来的……坏人!”伸手指着罗志杰的尸体。
  天门道人听说邵平南已死,胸中怒气罢消。
  澹台子羽更不禁的感到得意,心想:“原来邵平南这恶棍竟是给志杰杀的,如此说来,他二人是拼了个同归于尽,好,志杰这孩子,我早知他有种,不亏我派了他到中原来闯名声。”
  他瞪视妙琳,冷笑道:“你五大联盟的都是好人,我东苑的便是坏人了?”
  妙琳垂泪道:“我,我不知道,我不是说你澹台师伯,我只是说他。”说着,又向罗志杰的尸身一指。
  她听师父称澹台子羽芳华苑主便知这位师伯姓什么了。
  定逸向澹台子羽道:“你恶狠狠的吓唬孩子干什么?妙琳,不用怕,这人怎么坏法,你都说出来好了,师父在这里,有谁敢难为你?”说着,向澹台子羽白了一眼。
  澹台子羽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师父,你敢对着观音菩萨立一个誓吗?”
  他害怕妙琳受了师父的指示,将罗志杰的行为说得十分不堪,自己这弟子既已和邵平南同归于尽,死无对证,只有听妙琳的一面之辞了。
  妙琳道:“我对师父,决不撒谎。”
  跟着向外跪了下来,双手合什垂眉说道:“弟子妙琳,向师父和众位师伯叔禀告,决不敢有半句不尽不实之言,菩萨神通广大,垂怜鉴察。”
  众人听她说得诚恳,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都对她生了好感。
  一个黑须书生一直在旁静听,一言不发,此时却插口说道:“小师父既这般立誓,自是谁也信得过了。”
  原来这须生姓闻,人人都叫他闻先生,叫什么名字,却是谁也不知,只知他是陕南人氏,一对判官笔使得出神入化,乃是点穴打穴的高手。
  定逸道:“苑主听见了么?闻先生都这么说,还有什么假?”
  众人目光都射向妙琳脸上,但见她虽是秀色照人,然而恰似明珠美玉,纯净无瑕,即是澹台子羽心中,也想:“看来这俏尼姑倒不是个说谎之人。”
  这时花厅上寂静无声,只候妙琳开口说话。
  只听她说道:“昨日下午,我随师父和众师姐去泰安,行到中途,天上下起雨来,下岭之时,我脚底一滑,伸手在壁上扶了一下,手掌上弄得满是泥泞青苔,到得岭下,我便去山溪里洗手。
  “突然之间,我看到溪水中,在我的影子之旁,多了一个男子的影子,我吃了一惊,急忙站起来,背心上一痛,已经被他点中了穴。
  “当时害怕得很,想要呼叫师父来救我,但已经叫不出声来了。那人将我身子提起,放在一个山洞之中。我看清楚了他的相貌,见他并不凶恶,才放宽了些心,过了一会,听得三位师姐,分三个地方叫我:‘妙琳,妙琳,你在那里?’
  “那人只是笑,低声道:‘她们若是找到这,我一起都捉了!’三位师姐到处找我,却又走回了头。那人没听见声音,便拍开了我的穴道。我当即向山洞外逃走,那知这人的身法比我快得多,我急步外冲,没想到他早已挡在山洞口。
  “我一头撞在他胸口,他哈哈大笑,说:‘你还逃得了么?’我向后跃退,抽出长剑,便想向他刺去,但想这人也没伤害我,出家人慈悲为本,何苦伤他性命?
  “因此这一剑就没刺出,我说:‘你拦住我干什么?你再不让开,我这剑就要就要刺伤你了。’
  “那人只是笑,道:‘小师父,你良心倒好,不舍得杀我,是不是?’我道:‘我跟你无怨无仇,何必杀你!’
  “那人道:‘那很好啊,那么坐下来谈谈。’
  “我说:‘师父师姐都在找我呢,再说,师父也不许我随便跟男人说话。’那人道:‘你说都说了,多说几句,少说几句,又有什么分别?’我说:‘快让开吧,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很厉害的?她老人家见到你这样无礼,说不定把你两条腿也打断。’
  “他说:‘你要打断我两条腿,我就让你打,你师父嘛,她这样老,我可没胃口。’”
  定逸喝道:“胡闹!这些疯话,你也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个小弟子天真烂漫,不明世故,于男女之情,更是半点不知,那淫贼说这些污言秽语,她根本不懂,是以照样在大庭广众之间搬述出来。
  众人听了,无不忍俊不禁,只是碍着定逸师太,谁也不敢露出半点笑容。
  妙琳道:“他是这么说啊!”
  定逸道:“好啦,这些疯话,无关紧要,不用提了,你只说怎么撞到南轩的邵平南。”
  妙琳道:“是,这人折断了我的剑后……”
  定逸道:“那姓张的贼子折断了你的剑?”
  妙琳道:“是啊,他说了许多话,只是不让我出去,说我……我生得好看,要我陪他睡……”
  定逸喝道:“住嘴!小孩子家口没遮拦,这些话也说得的?”
  妙琳道:“是他说的,我可没有应啊,也没陪他睡觉……”
  定逸喝声更响:“住口!”
  便在此时,抬着罗志杰尸身进来的一名东苑弟子再也忍耐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定逸大怒,抓起几上茶碗,一扬手,一碗热茶便向他泼了过去,这一泼之中,使上了嵩山派的嫡传内力,既迅且准,那弟子不及闪避,一碗热茶都泼在他的脸上,痛得哇哇大叫!
  澹台子羽怒道:“你这是干什么?说便可以说,笑却不许笑,简直横蛮之至!”
  定逸师太斜眼道:“嵩山定逸横蛮几十年啦,你今日才知?”说着,提起那只空茶碗,便欲向檐台子羽掷去。
  澹台子羽正眼也不向她瞧,反而转过了身子。
  定逸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又素知东苑名列武林四奇,武功了得,倒也不敢造次,缓缓放下茶碗,向妙琳道:“说下去,那些没要紧的话,别再啰嗦!”
  妙琳道:“是了,师父,我要从山洞中出来,那个人却一定拦着不放,眼看天色黑了,我心里焦急得很,一剑便向他刺去。
  “我还是不想杀他,只是要吓他一吓,师父,我使的是一招‘金针渡劫’,不料,他左手抢了过来,抓向我……我身上,我吃了一惊,右手中的长剑便给他夺了去。那人武功好生厉害,右手拿着剑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剑尖,轻轻扳一扳,‘卜’的一声,便将我那柄剑扳断了一寸来长的一截。”
  定逸道:“扳断了一寸来长的一截?”
  妙琳道:“是!”
  定逸和天门道人对望了一眼,二人心下明白,那张延泉若将长剑从中折断,可说毫不稀奇了,但以二指之力,扳断一柄纯钢剑寸许一截,指力之强,可说是非同小可。
  天门道人一伸手从一名弟子腰间拔出一柄长剑,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剑尖,轻轻一扳,“卜”的一声,扳断了寸许长的一截,问道:“是这样么?”
  妙琳道:“原来师伯也会,不过他那截断剑的断口比师伯还扳的平整些。”
  天门道人哼的一声,将断剑还入弟子的剑鞘之中,左手随手在桌几上一拍,一段寸许来长的断剑头,平平嵌入了几面,瞧上去似是高手匠人镶嵌的一般。
  妙琳拍手道:“师伯这一手好功夫,我猜那恶人张延泉一定不会了。”突然间她神色黯然,垂下眼皮,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唉,可惜师伯那时没有帮忙,否则邵大哥也不会身受重伤了。”
  天门道人道:“什么身受重伤?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么?”
  妙琳道:“是啊,邵大哥因为身受重伤,才会给东苑那个恶人罗志杰害死。”
  澹台子羽听她称张延泉“恶人”,称自己弟子也是“恶人”,一竟将东苑门下与那臭名昭彰的淫贼相提并论,不禁又哼了一声!
  众人见妙琳一双妙目之中,泪水滚来滚去,眼见便要哭出声来,谁也不敢去问她。
  她虽是定逸的弟子,但天门、黄介侯、闻先生、何三七等一干长辈,心中都不自禁的对她生出爱怜之意,倘若她不是出家的尼姑,好几个人都想伸手去拍拍她背脊,摸摸她的头顶,加以慰抚了。
  妙琳伸衣袖拭了拭眼泪,哽咽道:“那恶人张延泉只是逼我,伸手来扯我衣服,我反掌打他两只手却被他捉住了。
  “就在这时候,山洞外忽然有人笑了起来,哈哈哈笑三声,停一停。
  “张延泉厉声问道:‘是谁?’
  “外面那人又是哈哈哈的连笑了三次。张延泉骂道:‘识相的便给我滚的远远的,张大爷发作起来,你可没命啦!’
  “而那人又是哈哈哈的笑了三声,张延泉不去理他,又来扯我的衣服,山洞外那人却又笑了起来。那人一笑,张延泉就发怒,我真盼那人快来救我,可是那人知道张延泉厉害,不敢进山洞来,只是在山洞外笑个不停。
  “张延泉怒极,点了我的穴道,呼的一声,窜了出去。
  “但那人早就躲了起来,张延泉找了一遍找他不到,又回进洞来,刚走到我身旁,那人便在山洞外哈哈哈的笑了出来。我觉得有趣,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定逸横了她一眼,道:“那有什么有趣?自己正在生死关头,亏你还笑得出来!”
  妙琳脸上微微一红,道:“是,弟子也想不该笑的,不过当时不知怎样的,竟然便笑了。张延泉伏下身子,悄悄走到洞口,只待他再一笑,便冲了出去。不想洞外那人机警得很,竟也不发出半点声息,张延泉一步步的往外移,我想那人若是给擒住,可就槽了,眼见张延泉正要冲出,我便叫了出来:‘小心他出来啦!’那人在远处哈哈的笑了三声,说道:‘多谢你,不过他追不上我,他轻身功夫不行。’”
  众人均想,张延泉号称“万里独行”,轻身功夫之了得江湖上罕有其匹,那人居然敢说他轻身功夫不行,自是故意要激怒于他。
  只听妙琳续道:“张延泉这恶人突然回来,在我脸上重重扭了一把,我痛得大叫,他便窜了出去,叫道:‘狗贼,你我来比比轻身功夫!’
  “那知道这一下他可上了当,原来那人早就躲在山洞旁边,张延泉一冲出,他便溜了进来,低声道:‘别怕,我来救你,他点了你何处穴道?’
  “我说:‘肩贞、环跳,你是那一位?’
  “他道:‘解了穴道再说。’便伸手替我在肩贞与环跳两穴上推宫过血。”
  定逸听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来。
  心想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是个女尼,环跳穴是在大腿之上,给一个男人伸手推拿,实在大大不妥,只是当时事在危急,穴道不解,难以逃走,不免失身在张延泉之手,两害相权取其轻,武林人士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当下假装没想到此节,不加询问。
  只听妙琳又道:“不料张延泉这恶人指力十分厉害,封闭了我穴道后,虽是用力推拿,始终解不开,耳听得张延泉呼啸连连,又追回来了。我说:‘你快逃,他一回来,可要杀死你了。’他说:‘五大联盟,同气连枝,师妹有难,焉能不救?’”
  定逸道:“他也是五大联盟的?”
  妙琳道:“师父,他就是邵平南啊。”
  定逸和天门、澹台子羽、何三七、闻先生、黄介侯等都“哦”了一声,乔老吉吁了口长气。
  这花厅上众人,有些本已料想这人或许便是邵平南,但要等妙琳亲口说出,方能确定。
  
  第十一章 智取淫贼拯妙尼
  妙琳续道:“耳听得张延泉啸声渐近,邵大哥道:‘得罪!’将我抱起,溜出山洞,躲在长草丛中。刚刚躲好,张延泉便进入山洞,他找不到我,就大发脾气,破口大骂,骂了许多难听的话,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提了我那柄断剑,在草丛中乱砍,幸好这天晚上下雨,星月无光,他瞧不见我们,但他料想我们逃不远,一定躲在附近,因此不停手的砍削,有一次险得不得了,一剑从我头顶掠过,只差得几寸。
  “他砍了一会,口中只是咒骂,向前砍削,一路找了过去。
  “忽然之间,有些热烘烘的水点,一滴滴的落在我脸上,同时我闻到一阵阵血腥气。
  “我吃了一惊,低声问:‘你受了伤么?’
  “他伸手按住我嘴,过了好一会,听得张延泉砍草之声越去越远,他才低声道:‘不碍事。’
  “他放开了手,可是流在我脸上的热血越来越多。
  “我说:‘你伤得很厉害,须得止血才好,我有天香断续胶。’
  “他道:‘别出声,一动就给那厮发觉了。’只是伸手去按住了他的伤口,过了一会,张延泉又奔了回来,叫道:‘哈哈,原来在这里,我瞧见啦,还不站起身来!’
  “我听得张延泉已瞧见了我们,心中只是叫苦,便想站起身来,只是腿上动弹不得……”
  定逸道:“你上当啦,张延泉骗你们的,他可没有瞧见你们。”
  妙琳道:“是啊,师父,当时你又不在那里,怎么知道?”
  定逸道:“那有什么难猜?他若是真的瞧见了你们,过来一刀将邵平南砍死便是,又何必大叫大嚷?可见邵平南这小子也没有见识。”
  妙琳摇头道:“不,邵大哥也猜到了,他伸手便按住我嘴,怕我惊吓出声。张延泉叫嚷了一会,没听到声音,又去砍草找寻。
  “邵大哥待他去远,低声道:‘师妹,咱们若能再挨半个时辰,你被封穴道气血潮畅,我就可以给你解开,只是张延泉那厮一定转头又来,这一次恐怕再难避过,咱们索性冒个险,进山洞躲一躲。’”
  她说到这里,闻先生、何三七、黄介侯三人不约而同的都击了一下手掌。
  闻先生道:“好,有胆!有识!”
  妙琳道:“我听说再要进山洞去,心里很是害怕,但那时我对邵大哥已很钦佩,他既这么说总是不错的,便道:‘好!’
  “他又抱起我,一窜进了山洞,将我放在地下。我说:‘我衣袋里有天香断续胶,是治伤的灵药,请你把它敷上伤口。’
  “他道:‘现在拿不大方便,等你手足能动之后,再给我吧。’他拔剑割下了一幅衣袖,缚在左肩,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为了保护我,躲在草丛中之时,张延泉一剑砍在他的肩头,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哼,黑暗之中,张延泉居然没有发现。我心里难过,不明白取药有什么不方便……”
  定逸哼了一声,道:“如此说来,邵平南倒是个正人君子了。”
  妙琳睁大了一双清澈明亮的妙目,露出诧异之色,道:“邵大哥自然是一等的好人。他跟我素不相识,居然不顾自己安危,挺身而出前来救我。”
  澹台子羽冷冷的道:“你跟他虽是素不相识,只怕他早就见过你的面了,否则焉有这等热心呢?”
  言下之意,是说邵平南为了她异乎寻常的美貌,这才如此的奋不顾身。
  妙琳道:“不,他说从未见过我。邵大哥决不会对我撒谎,他决计不会!”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果决,声音虽然仍温柔,却是大有斩钉截铁之意。
  众人为她一股纯洁的坚信之意所动,无不跟着信了。
  澹台子羽心想:“邵平南这厮大胆狂妄,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胡作非为,多半是故意要和张延泉斗上一斗,好在武林中大出风头。”
  妙琳叹道:“邵大哥缚好自己伤口后,又在我肩贞、环跳两处穴道帮我推宫过血。过不多时,便听得洞外刷刷刷的声响越来越近,张延泉剑在草丛中乱挥乱砍走到了山洞门口,我的心怦怦大跳,只听他走进洞来坐在地上,一声不响。我屏住了呼吸,连气也不敢透一口,突然之间,我肩贞穴上一阵剧痛,我出其不意禁不住的低呼了一声,这一下可就糟了,张延泉哈哈犬笑,便踏步向我走来,邵大哥迹在一旁,仍是不动。”
  “张延泉笑着说:‘小绵羊,原来还是躲在山洞里阿?’
  “伸手来抓我身子,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他被邵大哥刺中了一剑。
  “可惜那一剑没刺他要害。张延泉向后一跃,技出了腰间的佩刀,黑暗中呼的一声便向邵大哥砍去,当的一声,刀剑相交,两个人便动起手来。
  “他们谁也瞧不见谁,铮铮铮的拆了几招,两个人便都向后跃开。我只听到他二人的呼吸之声,心中怕得要命。”
  天门道人突然插口问道:“邵平南和他斗了多少回合?”
  妙琳道:“弟子当时糊里糊涂,实在不知他二人斗了多久。只听得张延泉笑道:‘啊啊哈,你是南轩门下!南轩剑法,非我敌手。你叫什么名字?’
  “邵大哥道:‘五大联盟,同气连枝,南轩也好,嵩山也好,都是你这淫贼的对……’他话未说完,张延泉已攻了上去。原来他要引邵大哥说话,好得知他处身的所在。
  “两人交手数合,邵大哥啊的一声叫,又受了伤。
  “张延泉笑道:‘我早说南轩剑法不是我对手,便是你师父邵老儿亲来,也斗不过。’邵大哥却不再理他。
  “先前我肩贞穴上一阵剧痛,原来是肩头的穴道解了,这时环跳穴又痛了几下,我支撑着慢慢爬起,伸手想去摸地上那柄断剑。
  “邵大哥听到声音,喜道:‘你穴道解开了,快走快走!’我说:‘南轩门下的师兄,我和你一起跟这恶人拼了!’他说:‘你快走!我们二人联手,也打他不过。’
  “张延泉笑说:‘你知道就好!何必枉自送了性命?喂,我倒佩服你是条英雄好汉,叫什么名字。’
  “邵大哥道:“你问我尊姓大名,说给你知却也无妨。如此无礼询问,老子睬也不睬你。’
  “师父,你说好笑不好笑?邵大哥又不是他爹爹,却自称是他老子。”
  定逸哼了一声,道:“这是市井中的粗口俗语,又不是真的老子!”
  妙琳道:“啊,原来如此!
  “邵大哥又道:‘师妹,你快到淄川去,咱们朋友都在淄川,谅这恶贼不敢上淄川找你。’
  “我道:‘我若是走了,他杀了你怎么办?’
  “邵大哥道:‘他杀不了我的,我缠住他,你还不快走,啊哟!’
  “乒乓两声,两人刀剑相交,邵大哥又受了一处伤。
  “他心中急了,叫道:‘你再不走,我可要开口骂你啦!’
  “这时我已摸到了张延泉抛下的断剑,叫道:‘咱们两个人打他一个!’
  “张延泉笑道:‘再好没有!张延泉只身单人斗南轩嵩山两派。’
  “邵大哥真的骂起我来,说:“不懂事的小尼姑,你简直糊涂透顶,还不快逃你再不走,下次见到你,我打你老大的耳括子!’
  “张延泉笑着说:‘这小尼姑舍不得我,不肯走的。’邵大哥急了,叫道:‘你到底走不走?’我说:‘不走!’
  “邵大哥道:‘你不走,我可要骂你师父啦,定远这老尼姑是个老糊涂,竟教出你这小糊涂来!’
  “我道:‘定远师伯不是我师父。’
  “他道:‘好,你仍旧不走,我骂定逸这老糊涂。……’”
  定逸脸一沉,模样十分难看。
  妙琳忙道:“师父,你别生气,他是为我好,并不是真的要骂你。我说:‘我自己糊涂,可不是师父教的!’
  “突然之间,张延泉欺向我身边,一指向我点来,我在黑暗中挥剑乱砍,才将他逼退。
  “邵大哥道:‘我还有许多难听的话,要骂你师父啦,你怕不怕?’我说:‘你别骂,我们一起逃吧!’
  “邵大哥道:‘你站在旁边,碍手碍脚,害我最厉害的南轩剑法使不出来,你一走,我便将这恶人杀了。’
  “张延泉哈哈大笑,道:‘你对这小尼姑倒是多情多义,只可惜她连你姓名也不知道。’
  “我想这恶人这一句话倒是不错,便道:‘南轩的师兄,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去淄川跟师父说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邵大哥道:‘快走,快走!怎地这等啰唆?我姓乔,名叫乔老吉。’”
  乔老吉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怔:“怎么大师兄冒我的名?”
  闻先生点头道:“邵平南为善而不居其名,原是咱们侠义道的本色。”
  乔老吉却想:“大师兄为人刁钻古怪,此事定有另外用意。他一身卓越武功,却命丧东苑罗志杰之手,实在可叹可惜。”
  定逸向乔老吉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这邵平南好生无礼,胆敢骂我!哼!是他怕我事后追究,便将罪名推在别人头上。”
  突然间她想起一事,向乔老吉瞪眼道:“喂,在那山洞中骂我老糊涂的,就是你了,是不是呢?”
  乔老吉见她声色俱厉的模样,忙躬身道:“不!不!弟子万万不敢。”
  黄介侯微笑道:“定逸师太,那邵平南冒他师弟乔老吉之名,是有道理的。这位乔贤侄二十多岁时带艺投师,辈份虽低,跟邵师兄学了二十八年武功,年纪却已不小了,胡子有这么一大把,足可做得妙琳师侄的祖父。”
  定逸听他这么一解释,登时恍然。
  原来邵平南倒是为了顾全妙琳的清誉才冒乔老吉之名。邵平南只有三十三岁,他所以能当乔老吉的师兄,是因入门较早之故。
  邵平南拜邵正风为师时,本只三岁,入门不久,邵正风见他根骨甚佳,学武的天份极高,便有意传为衣钵弟子。
  但南轩邵家和北斋邵家一样,有些功夫非子莫传,要收邵平南为衣钵传人,便得倾囊以授,必要邵平南姓邵。
  正好邵平南是个无名无姓的孩儿,宁中则又不能生育,邵正风考虑了数天,决定收邵平南为义子,于是邵正风跟邵平南的关系由师父又变为父子。
  乔老吉入门晚邵平南两年,其实邵平南刚五时,虽扎了两年多的内功底子,带艺投师的乔老合仍可把他当孩子耍,但二十八年下来,乔老吉的功夫反而大不如邵平南了。
  他初投师时,邵正风叫他喊一个五岁小孩为师兄,心中很不舒服,现在自知天份跟邵平南差太远,武功越练越悬殊,再喊邵平南“师兄”,便认为理所当然,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了。
  邵平南既是青年男子,妙琳脱身之后,与人说起被救的经过,很可能遭人闲话,有损清誉。
  其实山洞之中,一团漆黑,相互不见其面,妙琳并不知救她的人是何等模样,倘若照邵平南所说,救她的是南轩乔老吉,此人是这么一个干瘸的老头子,旁人自无闲言闲语了。
  这不但保全了妙琳的清白名声,亦保全了嵩山派的威名,定逸思念及此,不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点头道:“这小子倒想得周到。妙琳,后来怎样?”
  妙琳道:“那时我仍旧不肯走。我说:‘乔大哥,五大联盟,同气连枝,你为救我而涉险,我岂能遇难先遁?师父若知我如此没有同道义气,定然将我杀了。’”
  定逸拍掌叫道:“好,好,说得好,咱们学武之人,若是不顾江湖义气,生不如死,不论男女,都是一样。”
  众人见她说得极是豪迈,均想:“这老尼姑的气概,倒是不让须眉。”
  妙琳续道:“可是邵大哥却大骂起来,说道:‘混蛋王八蛋的小尼姑,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碍我施展不出南轩天下无敌的剑法来,我这条老命,注定是要送在张延泉手中。原来你和张延泉串通了,故意来陷害于我。我,我乔老吉今天倒霉出门遇见尼姑,而且是个绝子绝孙,绝他妈十八代子孙的混帐小尼姑,害得我空有一身无坚不摧,威力奇大的绝妙剑法,却是保了这小尼姑性命,不能使将出来。罢了罢了,张延泉你一刀砍死我罢,我今天是认命啦!’”
  众人听得妙琳口齿伶俐,以清脆柔滑之音,转述邵平南这番粗俗无赖的说话,无不是为之莞尔。
  只听她又道:“我听他这么说,虽知他骂我是假,但想我在山洞之中,武艺低微帮不了忙,的确反而使他碍手碍脚,施展不出他精妙的南轩剑法来……”
  定逸哼了一声,道:“这小子胡吹大气,他的南轩剑法也不过如此,怎能说是天下无敌?”
  妙琳道:“师父,他是吓唬张延泉,好叫他知难而退啊,我听他越骂越凶,只得说道:‘乔大哥,我去了!后会有期。’
  “他骂道:‘滚你妈的臭鸭蛋,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一见尼姑,逢赌必输,我从来没见过你,以后也永远不见你。老子生平最爱赌钱,再见你干什么?’”
  定逸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厉声道:“这小子混帐,你就该刺他几个透明窟窿,那时你还不走?”
  妙琳道:“我怕惹他生气,只得走了,一出山洞,就听得洞里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声大作了。
  “我想倘若张延泉胜了,他又会来捉我,若是那位‘乔大哥’胜了,他出洞来见到了我,只怕害得他‘逢赌必输’,于是我咬了咬牙,提气疾奔,想追上你老人家,请你去帮着收拾张延泉那恶人。”
  妙琳突然问道:“师父,邵大哥后来不幸丧命,是不是因为……因为见到了我,所以运气不好?”
  定逸怒道:“什么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全是胡说八道的鬼话,那怎信得的?这里这许多人都见到了我们师徒啦,难道他们一个个运气都不好?”
  众人听了,都是脸露微笑,却是谁都不敢笑出声来。
  妙琳道:“是,我奔到天明时,已望见了泰安城,心中略定,寻思多半在泰安可以见到师父的,那知就在此时,张延泉追了上来。
  “我一见到他,脚也软了,奔不几步,便给他抓住。我想既然是他追到这里,那位南轩的乔大哥一定在山洞中给他害死了,心中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张延泉见道上行人很多,倒也不敢对我无礼,只说:‘你跟着我,便不对你动手动脚,若是倔强不听话,我即刻将你衣服剥得精光,教这许多人都笑话你。’
  “我吓得不敢反抗,只有跟着他进城,来到那家酒楼醉仙楼前,他说:‘小师父,你是天上仙姑下凡。这里是醉仙楼,上去喝个大醉,大家快活快活吧。’
  “我说:‘出家人不用荤酒,这是我白云庵的规矩。’
  “他说:‘你白云庵的规矩多着呢,当真守得这么多?待会我还要叫你大大的破戒。什么清规戒律,都是骗人的。你师父……’”
  她说到这里,偷偷瞧了定逸一眼,不敢说下去。
  定逸道:“这恶人的胡话,不必提,你只说后来怎么样?”
  妙琳道:“是,后来我说:‘你瞎说八道,我师父从来不躲了起来,偷偷喝酒吃狗肉。’”众人一听,忍不住都笑了出来。
  妙琳虽不转述张延泉的言语,但从这句答话之中,谁都知道张延泉是诬指定逸“躲起来,偷偷喝酒吃狗肉”。
  定逸将脸一沉,心道:“这孩子真是实心眼儿,说话不知避忌。”
  妙琳续道:“这恶人伸手抓住我衣襟,说:‘你不上楼去陪我喝酒,我就扯烂你衣服。’我没法子,只好跟他上去。
  “这恶人叫了些酒菜,他也真坏,我说吃素,他偏偏叫的都是牛肉、猪肉、鸡肉、鱼啊!这些荤菜。他说我若是不吃,便要撕烂我衣服。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走上楼来,腰悬长剑,脸色苍白,满身都是血迹,便往我们那张桌旁一坐,一言不发,端起我面前酒碗中的酒,两口喝干。
  “他自己斟了一碗,又一口喝干,再斟一碗,举碗向张延泉道:‘请!’
  并且地向我道:‘请!’自己喝干了。
  “我一听他的声音,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他便是在山洞中救我之人,谢天谢地,他没给张延泉害死,只是身上到处是血,他为了我受伤,确实不轻。”
  妙琳顿了顿,又道:“张延泉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道:‘是你!’他道:‘是我……’
  “张延泉向他大拇指一竖,赞道:‘好汉子!’
  “他也向张延泉大拇指一竖,说道:‘好刀法!’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同喝了碗酒。
  “我很是奇怪,他二人昨夜还打得这么厉害,怎地此刻变成了好朋友?
  “张延泉道:‘你不是乔老吉!乔老吉是个糟老头子,那有你这般英俊潇洒!’那人一笑道:‘我不是乔老吉。’
  “张延泉一拍桌子,道:‘是了,你是南轩邵平南。素闻南轩首徒矫矫不群,敢作敢为,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
  “邵大哥这时便承认了。笑道:‘岂敢!邵平南是你手下败将,见笑得紧。’
  “张延泉道:‘不打不成相识,咱们便交个朋友如何?邵兄即是看中了这个美貌的小尼姑,在下让给你便是,重色轻友,岂是我辈行为?’”
  定逸脸色发青,只是说:“这恶贼该死之极,该死之极!”
  妙琳泫然欲涕,道:“师父,邵大哥忽然骂起我来啦。
  “他说:‘这小尼姑脸上全无血色,整日吃的是青菜豆腐,相貌决计好不了,张兄,我邵平南一见尼姑就生气,恨不得杀尽天下的尼姑!’
  “张延泉笑着问:‘那又是为什么?’
  “邵大哥道:‘不瞒张兄说,小弟生平有一嗜,是爱赌如命,只需瞧见了牌九骰子,连自己姓什么也忘了,可是只要一见尼姑,这一天就不用赌啦,碰到什么输什么,当真是屡试不爽,不但是我一人,凡是南轩的师兄弟们,个个都是这样。所以咱们南轩弟子,一见到嵩山派的师伯、师叔、师姐、师妹们,脸上虽是恭恭敬敬,心中无不大叫倒霉!’”
  定逸大怒,一反手,拍的一声,便清清脆脆的打了乔老吉个耳括子。她出手又快又重,乔老吉无可闪避,只觉头脑一阵晕眩,险些便欲摔倒。
  黄介侯笑道:“定逸师太,怎地没来由生这气?邵贤侄为了要救令高足,所以才跟张延泉这般胡说八道,花言巧语,你怎地信以为真了?”
  定逸一怔道:“你说他是为了要救妙琳?”
  黄介侯道:“我是这么猜想。妙琳师侄,你说是不是?”
  妙琳又是眼圈一红,道:“邵大哥是很好的,就是……就是说话太过粗俗无礼。师父生气,我不敢往下说了。”
  定逸道:“你说出来!一字不漏的说出来,我要知道他安的真是好心,还是歹意,这家伙倘若真是个无赖浪子,便算死了,我也跟邵老儿算帐!”
  妙琳嗫嚅了几句,不敢往下说。
  定逸道:“说啊!不许为他讳忌,是好是歹,难道咱们还分辨不出?”
  妙琳道:“是!
  “邵大哥又道:‘张兄,咱们学武之人,一生是在刀尖上讨生活,虽然武艺高强的占便宜,但归根结底,终究是在碰碰运气,你说是不是?碰到武功差不多的对手,生死存亡,便讲运道了。
  “别看这尼姑瘦得小鸡似的,提起来没三两重,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我邵平南正眼也不瞧她一眼。一个人毕竟是性命要紧,重色轻友固然不对,重色轻生那更是大傻瓜一个。这小尼姑啊,万万碰她不得。’
  “张延泉笑道:‘邵兄,我只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子,怎么一提到尼姑,便总有这许多忌讳?’
  “邵大哥道:‘嘿,我一生见了尼姑之后,倒的霉实在太多,又不由得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还是好端端的,连这小尼姑的面也没见过,只不过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就给你在右肩上砍了三刀,险些儿丧了性命。这不算倒楣?’张延泉哈哈大笑,道:‘这倒说的是。’
  “邵大哥道:‘张兄,我不跟尼姑说话,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喝酒便喝个痛快,你叫这小尼姑滚吧!你若是碰她一碰,你就是交上了华盖运,以后在江湖上到处碰钉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了和尚。这天下三毒,你怎么不避而远之?’
  “张延泉问道:‘什么是天下三毒?’
  “邵大哥脸上现出诧异之色,道:‘你连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的好,尼姑砒霜金钱蛇,有胆无胆莫碰他!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金钱蛇又是一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们五大联盟中的男弟子们,都是常常摆在口上说的。’”
  定逸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勃然大怒,伸掌在茶几上重重一拍,破口骂道:“放他娘的狗臭……”
  她本要骂“放他娘的狗臭屁”,但到得最后关头,这个“屁”字终于忍住了不说,乔老吉吃足她的苦头,本就远远的避一旁,见她满脸胀得通红,只怕她拿自己出气,又移远了一步。
  黄介侯叹道:“邵贤侄确是一番好意,但如此信口开河,未免过份了些。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了,跟张延泉这种大恶徒打交道,若非说得煞有介事,可也真不容易骗得他相信。”
  妙琳道:“黄师叔,你说那些言语都是邵大哥故意捏造出来骗那姓张的?”
  黄介侯道:“自然是了。五大联盟那有这种既无聊又无礼的话?再过一日,便是黄某金盆洗手的大日子,我说什么也要图个吉利,倘若大伙儿对贵派真有什么顾忌,黄某怎肯恭恭敬敬的邀请定逸师太和众位贤侄光临舍下?”
  定逸听了这几句话,脸色略和,哼了一声,骂道:“这小子一张臭嘴,不知是那个缺德之人调教出来的?”
  她言下之意,自是将邵平南义父兼师的南轩掌门给骂上了。
  黄介侯道:“师太不须着恼。张延泉那厮,武功是很厉害的了。邵师侄斗他不过,眼见妙琳师侄处于极大危难之中,只好编些言语出来,骗得这恶贼放过了她。想那张延泉行走江湖,踏遍了天下,岂能轻易受骗?世俗之人无知,对出家的师太们有些偏见,也是事实,邵师侄便趁机而下说词了。”
  定逸转头向妙琳问道:“张延泉因此而放了你?”
  妙琳摇头道:“没有,张延泉当时有些犹豫,一时好似拿不定主意,向我瞧了两眼,说道:‘多谢邵兄相劝的美意,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也见到了,且让她在这里陪着便是。’
  “邵大哥道:‘嘿,嘿,多见一刻,多一分倒霉。胃口大倒,胃口大倒。’就是在这时邻桌上有个青年男子突然拔出长剑,抢到张延泉的面前,大声喝道:‘你,你就是张延泉?’
  “张延泉道:‘怎样?’
  “那年轻人道:‘杀了你这淫贼!’一剑向张延泉刺去,看他剑招,是燕山派的剑法,就是这一位师兄。”说着手指躺在门板上的那具尸身。
  她顿了一顿,便继续说道:“张延泉并不站起,侧身避过,说道:‘邵兄,这人是燕山派的,你帮不帮他?’
  “邵大哥说:‘五大联盟,同气连枝,自然要帮。’
  “张延泉道:‘你们南轩、燕山、嵩山三个人联手,也打不过我。’邵大哥道:‘打不过也要打。’
  “说着便拔出剑来,这时那年轻人已向张延泉刺了八剑,都给他一一让过。那年轻人向邵大哥吐了口唾沫,道:‘我五大联盟中焉有你这种淫徒恶贼?’跟着一剑竟向邵大哥刺去。
  “邵大哥一跃后退,避开了这一剑,一剑却向张延泉后心刺去。
  “那时我拔出半截断剑,也向张延泉夹攻。
  “但这恶人武功当真厉害,他身子一晃之间,手中已多了一柄单刀,笑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将单刀还入刀鞘之中。
  “那位燕山派的师兄,不知何时胸口已中了他一刀。鲜血直冒,眼睛瞪着张延泉,身子摇了几下,倒向楼板。”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地绝道人,道:“这位燕山派的师叔一纵身便抢到张延泉面前,一声猛喝,出剑疾攻。这位师叔的剑招自是十分了得。但张延泉仍是不站起身,坐在椅中,拔刀招架。这位师叔攻了十七八剑,张延泉挡了十七八招,一直坐着,没有起身。”
  天门道人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道:“师弟,这恶贼的武功当真如此了得?”
  天门道人问这句话时,眼睛瞧向躺在门板上的师弟。
  地绝道人一声长叹,脸上本来已无半点血色,此时更加犹如死人一般的惨白,缓缓将头转了开去。
  众人均知此是不答之答,乃是默认张延泉的武功确是十分了得,各人的目光又都转向妙琳,静候她接说下去。
  妙琳续道:“那时邵大哥挥出长剑,突然间向张延泉疾刺一剑。张延泉回过单刀,将这一剑挡开,身子向后一晃,终于站了起来。”
  定逸道:“你可说得不对了。难道地绝道人连刺他十七八剑,他都不用起身,邵平南只刺他一剑,他便站起?”
  妙琳道:“那张延泉是有解释的。他道:‘邵兄,我当你是朋友,你以剑刃攻我,我若是仍然坐着不动那是瞧不起你。我武功虽然比你高,心中却敬你为人,因此不论胜败,都须起身招架,对付这牛鼻子却又不同。’
  “邵大哥哼了一声,道:‘承你垂青,邵平南脸上贴金。’嗤嗤嗤向他连攻三剑。师父,这三剑去势凌厉得很,剑光将张延泉的上盘尽数笼罩住了。”
  定逸点头道:“这是邵老头得意之作,叫什么‘长江三叠浪’,据说是第二剑比第一剑的劲道狠,第三剑又胜过第二剑。那张延泉如何拆解?”
  厅上众人,个个都知南轩剑法中“长江叠浪”这连环三招的了得,均欲知道张延泉的应付之道。
  只听妙琳道:“那张延泉接一招,退一步,连退了三步,喝采道:‘好剑法!’转头向地绝师叔道:‘牛鼻子,你为什么不上来夹攻?’
  “原来邵大哥一出手,地绝师叔便站在一旁,并不上前相助。
  “地绝师叔冷冷的道:‘我乃燕山派的正人君子,岂肯与淫徒邪人联手?’
  “我忍不住了,说道:‘你莫冤枉了这位邵师兄,他是好人!’
  “地绝师叔冷笑道:‘他是好人?嘿嘿,他是和张延泉同流合污的大大好人!’
  “突然之间,地绝师叔啊的一声大叫,双手按住了胸口,脸上神色十分古怪。
  “张延泉还刀入鞘,说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我见地绝师叔双手十指的手掌缝中,不停的渗出鲜血来,不知张延泉使了什么神奇的刀法,我没见到他伸臂动手,地绝师叔胸口已中了一刀。
  “这一刀当真比电光还快,我吓得呆了,道:‘别……别杀他!’
  “张延泉笑道:‘小美人说不杀,我就不杀!’
  “地绝师叔按住伤口,冲下了楼梯,邵大哥起身想追上去相救。张延泉道:‘邵兄,坐下喝酒,这牛鼻子骄傲得很,宁死不会要你相帮,又何必自讨没趣的呢?’
  “邵大哥苦笑着摇了摇头,连喝了两碗酒。
  “张延泉道:‘这牛鼻子道人,在燕山派中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我一刀砍得不算慢,他居然能及时向后缩了三寸,这一刀居然砍他不死,天下英雄中能逃过我这一招的,这位地绝道人还是第一个,好,好武艺,燕山派的玩艺还有两下子。邵兄,这牛鼻子不死,以后你的麻烦可就多了吧。’
  “邵大哥笑道:‘我一生之中,麻烦天天都有,管他的!喝酒,喝酒。张兄,你跟我动手,原来是手下留情,若是使出这一刀来,我便避不了。’
  “张延泉笑道:‘刚才倒是留了点情,那是报答你昨晚山洞中不杀我的情谊。’
  “我听了好生奇怪,如此说来,昨晚山洞中两人相斗,倒还是邵大哥占了上风,饶了他的性命。”
  众人听到这里,脸上都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均觉邵平南不该和这种十恶不赦的淫贼拉交情呀。
  妙琳续道:“当时邵大哥便道:‘昨晚山洞之中,在下已尽全力,艺不如人,为何竟说剑下留情?’
  “张延泉哈哈一笑,道:‘昨晚这小尼姑躲在山同中发出声息,被我查觉,可是你却屏住呼吸,我万万料想不到另外有人窥伺在侧。我拉住了这小尼姑,当时便要破了她的清规戒律,你若是等得片刻,待我心无旁鹜之时,一剑刺出,定可取了我的性命。邵兄,你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其中轻重,岂有不知?我知你是堂堂大丈夫,不愿施此暗算,所以那一剑嘛,嘿嘿,只是在我肩头轻轻这么一刺。’
  “邵大哥道:‘我若是多待片刻,这小尼姑岂不受了你的污辱,我跟你说,我虽是见了尼姑便生气,但嵩山派总是五大联盟之一,你欺到我们头上来,却是容你不得。’
  “张延泉笑道:‘话是如此说,然而你这一剑若再向前送得三四寸,我一条臂膀就废了,何以你一剑刺中我,却又缩去!’
  “邵大哥道:‘我是南轩弟子,岂能暗箭伤人,你先在我肩头上砍了一刀,我便在你肩头还一剑,大家扯个平,再来交手,堂堂正正,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张延泉哈哈大笑,道:‘好,我交了你这个朋友,来来来,喝一碗。’邵大哥道:‘武功我不如你,酒量却是你不如我。’
  “张延泉道:‘酒量不如你吗?那也未必见得,咱们便来比一比。来,大家先喝十大碗再说。’
  “邵大哥眉头一皱,道:‘张兄,我知道你也是个不占人家便宜的好汉,这才跟你赌酒,那知大谬不然,令我好生失望!’
  “张延泉斜眼看他,问道:‘我如何占你便宜了!’邵大哥:‘你明知我讨厌尼姑,一见尼姑便周身不舒服,胃口大倒,如何还能跟你赌酒的呢?’
  “张延泉又大笑起来,道:‘邵兄,我知你千方百计要救这小尼姑,可是我张延泉爱色如命,既是看上了这千娇百媚的小尼姑,说什么也不放她走。你要我放她,唯有一个条件。’
  “邵大哥道:‘好,你说出来吧,上刀山,下油锅,我邵平南认命了,皱一皱眉头,不算是好汉。’
  “张延泉笑嘻嘻的斟满了两碗酒,道:‘你喝了这碗酒,我跟你说。’
  “邵大哥端着酒碗一口喝干扬了扬碗,道:‘干!’张延泉也喝了那碗酒,笑道:‘邵兄,在下既当你是朋友,就按照江湖上的规矩,朋友妻不可戏。你若是答应娶这小尼姑……’”
  妙琳说到这里时,双颊晕红如火,把头低了下去,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宛若蚊鸣,细不可闻。
  定逸伸手在桌上一拍,道:“胡说八道!越说越下流了。后来怎样。”
  妙琳细声道:“那张延泉口出胡言,笑嘻嘻的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驰马难追。你答应娶她……娶她为妻,我即刻放她,还向她作揖陪罪,除此之外,万万不能。’
  “邵大哥‘吓’的一声,道:‘你要我倒足一世霉么?此事再也休提。’张延泉那斯又胡说了一大篇,说什么留起头发,就不是尼姑。还有许多教人说不出口的疯话,我掩住耳朵,不去听他。
  “邵大哥道:‘住嘴!你再开这种无聊玩笑,邵平南当场便给你气死。你不放她,咱们便来决一死战!’
  “张延泉笑道:‘你不是我对手,徒然送了性命。’
  “邵大哥道:‘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着打,你便不是我对手。’”
  众人先前曾听妙琳述说,张延泉如何坐在椅上,一直没有站起,却一连挡架了燕山派高手地绝道人十七八招凌厉的攻势,则他善于坐着而斗,可想而知。
  邵平南居然说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着打,你不是我对手,这句话,是为了故意激恼他而说。
  何三七点头道:“遇上了这种恶徒淫贼,先将他激得暴跳如雷,然后趁机下手,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妙琳续道:“可是那张延泉听了这几句话后,却也不生气,只笑嘻嘻的道:‘邵兄,张延泉佩服你的,只是你的豪气胆识,可不是你的武功。’
  “邵大哥道:‘邵平南佩服你的,乃是你站着打的快刀,却不是坐着打的刀法。’
  “张延泉哈哈大笑,道:‘你这个可不知道了,少年之时,我腿上得过寒疾,有两年功夫我坐着习练刀法,坐着打正是我的拿手好戏。适才我和那燕山派的牛鼻子道人拆招,倒不是轻视于他的,只是我坐着使刀使得惯了,也就懒得站起来。邵兄,这一门功夫,你是不如我的。’
  “邵大哥说道:‘张兄,这个你可不知道,你不说少年之时为了腿患寒疾,坐着练了两年刀法,时候再多,也不过两年,我别的功夫不如你,这坐着使剑,却比你强。我天天坐着练剑。’”
  她说到这里,众人目光都向乔老吉瞧去,要知道此言是否属实,各人均想:“可不知南轩武功之中,还有这样一门练法?”
  乔老吉笑着摇了摇头,道:“大师兄骗骗他的,敝派没这一门功夫。”
  妙琳道:“张延泉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道:‘当真有这回事?在下这不是孤陋寡闻,倒想见识见识南轩的坐,坐……什么剑法啊?’
  “邵大哥笑道:‘这些剑法不是我师父所授,是我自己创出来的。’张延泉一听,登时脸色一变,道:‘原来如此,邵兄天才,令人好生佩服。’”
  众人均知张延泉何以动容。
  要知武林之中,要新创一路拳法剑法,当真是谈何容易,若非武功既高,又有过人的才智学识,决难别开蹊径另创新招。
  像南轩这种垂名武林百年之久的名门大派,本派武功的一招一式,无不经过千锤百炼,要将其中一招稍加变易,也是艰难之极,何况另创一套剑法?
  乔老吉心想:“原来大师兄暗中创了一套剑法。怎没跟师父说?难道他想自立门户,脱离南轩不成?”
  只听妙琳叹道:“当时邵大哥嘻嘻一笑,道:‘这种剑法臭气冲天,有何值得佩服之处?’张延泉大感托异,问道:‘怎地臭气冲天?’
  “我心中也是好生奇怪,剑法最多是不高明,那有什么香气臭气?只听邵大哥道:‘不瞒张兄说,我每天早晨出恭,坐在茅厕之中,到处苍蝇飞来飞去,好生讨厌,于是我提起剑来,击刺苍蝇,初时刺之不中,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出剑便刺到苍蝇,渐渐心神领会,从这些击刺苍蝇的刺招之中,悟出一套剑法来。只是使这套剑法之时,一直是坐着出恭,岂不是臭气有点难闻么?’
  “他说到这里,我忍不住便笑了出来,这位邵大哥真是滑稽,天下那有这样练剑的?
  “张延泉听了,却是脸色铁青,道:‘邵兄,我当你是个朋友,你出此言,未免欺人太甚,你当我张延泉是茅厕中的苍蝇,是不是?好,我便领教领教你这路!你这路……’”
  众人听到这理,都是培暗点头。
  要知高手比武决胜,倘若心意浮躁,可说是先自输了三成,邵平南这种言语,显然在激怒对方,现在张延泉发怒,那是第一步已中计了。
  定逸问道:“后来却又如何?”
  妙琳道:“邵大哥笑嘻嘻的道:‘在下练这路剑法之时,只是为了好玩,绝无与人争胜拼斗之意,张兄千万不可误会,小弟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张兄当作是茅厕里的苍蝇。’
  “我听他说到茅厕里的苍蝇,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张延泉更加恼怒,抽出单刀,放在桌上,说道:‘好,咱们大家坐着,比上一比!’
  “我见到他眼中露出凶光,心中很是害怕,这张延泉显然已动杀机,要将邵大哥杀了。
  “邵大哥笑道:‘坐着使刀使剑,你没我功夫深,你是比我不过的。邵平南今日新交张兄这个朋友,又何必伤了两家和气?再说,邵平南堂堂大丈夫,不肯在自己最擅长的功夫上占朋友的便宜。’
  “张延泉道:‘这是张延泉自甘情愿,不能说是你占了我便宜。’
  “邵大哥道:‘如此说来,张兄是一定要比?’
  “张延泉道:“一定要比!’邵大哥道:‘一定要坐着比?’张延泉道:‘对了,一定要坐着比!’邵大哥道:‘好,即是如此,咱们得订下一个规条,胜败未决之前,那一个先站了起来,便是输了。’
  “张延泉道:‘不错!胜败未决之前,那一个先站起身来,便算是输了。’邵大哥又问:‘输了的便怎样?’张延泉道:‘你说如何便如何。’
  “邵大哥道:‘待我想一想。有了,第一,比输之人,今后见到这个小尼姑,不得有任何无礼的言语行动,一见到她,便得上前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说声道:‘师父,弟子张延泉拜见。’
  “张延泉道:‘呸!你怎知道一定是我输了?要是你输呢?’
  “邵大哥道:‘我也是一样,是谁输,谁便得改投嵩山派门下,做定逸老师太的徒孙,做这个小尼姑的徒弟。’
  “师父,你想邵大哥说得滑稽不滑稽?他二人比武,怎地输了要改投嵩山派门下?我怎能收他们做徒弟?”她说到这里,险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一直愁容不展,此刻微现笑靥,更增秀色。
  定逸道:“这些江湖上的汉子,什么话都说得出,你又怎么地当认真?邵平南存心是在激怒张延泉。”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微闭双目,思索邵平南用什么法子能够取胜,倘若他比武败了,又如何自食前言?
  想了一会,自知自己的智力与这种无赖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不必徒伤脑筋,便问:“那张延泉又如何回答?”
  妙琳道:“张延泉见邵大哥说得如此有恃无恐,脸上现出迟疑之色,我料他有些恐慌了,大概在想,莫非邵平南坐着使剑,真有过人之长。
  “邵大哥又激他:‘倘若你不肯改投嵩山派门下,那么咱们便不用比了。’张延泉怒道:“胡说八道!好!就是这样了,输了的拜这小尼姑为师!’
  “我道:‘我可不能收你们做徒弟,我功夫不配,再说,我师父也不许,我嵩山派中个个都是尼姑,怎能够……怎能够……’
  “邵大哥将手一挥,道:‘我和张兄商议定的,你不收也得收,那由得你作主?’他转头向张延泉道:‘第二,输了之人,就得举刀一挥,自己做了太监。’
  “师父,不知道什么是举刀一挥,自己做了太监?”她这么一问,众人都笑了起来。
  定逸却也忍不住好笑,一时严峻的脸上露出笑容,道:“那是这些流氓的粗话,好孩子,你不懂就不用问,没什么好事。”
  妙琳道:“哦,原来不是好话。我本来想有皇帝就有太监,没什么了不起。张延泉听了这话后却斜眼向着邵大哥道:‘邵兄,你当真有必胜的把握?’
  “邵大哥道:‘这个自然!站着打,我邵平南在普天下武林之中,排名第三十九,坐着打,排名第二!’
  “张延泉甚是好奇,问道:‘你第二!第一是谁?’
  “邵大哥道:‘那是魔教教主,东方霸天!’”
  妙琳一提到“魔教教主东方霸天”八个字,众人脸色都是为之一变!
  妙琳察觉到厅上空气突然异样,既是诧异,又有些害怕,深恐自己说错了话,问道:“师父这话不对么?”
  定逸道:“你别提这人的名字。张延泉却怎么说?”
  妙琳道:“张延泉当时点了点头,道:‘你说东方教主第一,我无异言,可是阁下自居排名第二,未免有些自大自擂。难道你还胜得过令尊邵先生?’
  “邵大哥道:‘我是说坐着打啊!站着打,家父排名第六,我是三十九,跟他老人家又差得远了。’
  “张延泉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站着打,我排名第几?这又是谁说的?’
  “邵大哥道:‘这是一个大秘密。张兄,我跟你言语投机,不妨跟你说了,可千万不能泄漏出去,否则就要惹起武林中一场风波。三个月之前,我五大联盟的五位掌门师尊在曳履轩聚会,谈论当今武林名手的高下,五位师尊一时高兴,便将普天下众高手排了一排。张兄,不瞒你说,五位师尊对你的人品骂的一文不值,说到你的武功啊,大家认为还真不含糊,站着打,可以排列第十三。’”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齐声说道:“邵平南胡说八道,那有此事?”
  妙琳道:“原来邵大哥是骗他的。张延泉也有些将信将疑,说道:‘五大联盟掌门人领袖武林,一字之奖,当真难得。张延泉排名第十三,哈哈,那是过奖了。邵兄,你是否当着五位掌门人之面,施展了你那套臭不可闻的茅厕剑法?否则他们何以许你天下第二?’
  “邵大哥笑道:‘这茅厕剑法吗?当众施展,太过不雅,如何敢在五位掌门师尊前献丑?这路剑法姿势难看,可是十分厉害。邵平南会和邪派魔教中的高人谈论,大家认为除了东方教主之外天下无人能敌。不过张兄,话又得说回来,这路剑法虽然了得,除了出恭时击刺苍蝇之外,却无实用,你想想,当真与人动手比武,又有谁肯大家坐着不动?就算我和你约好了非坐着比不可,等到你一输,你自然会老羞成怒,站起身来。你站着的天下第十三,轻而易举,便能将我坐着的天下第二,一刀杀了。所以啦,你这天下第十三是真的,我这天下第二却是徒有虚名。’
  “张延泉冷哼一声,道:‘邵兄,你这张嘴当真会说。你怎知我坐着打一定会输给你,又怎么知我会老羞成怒,会站起来杀你?’
  “邵大哥道:‘你若答应输了之后不来杀我,那么做太监之约,也可不谈,免得你绝子绝孙,没了后代。好吧,废话少说,这就动手!’他手一掀,将一桌子连酒壶、酒碗都掀得飞了出去。
  “两个人就是面对面的坐着,一个手中握了把刀,一个手上握了柄剑。邵大哥道:‘进招吧!是谁先起身来,屁股离开了椅子,谁就输了!’张延泉道:‘好,瞧是谁先站起身来!’”
  妙琳接续说道:“他二人刚要动手,张延泉向我瞧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说道:‘邵兄,我服了你啦。原来你暗中伏下人手,今日有心来跟张延泉为难。我和你坐着相斗,谁都不许离开椅子,别说你的帮手一撤出,单是这小尼姑在我背后动手动脚,说不定便逼得我站起身来。’
  “邵大哥也是哈哈大笑,道:‘只教有一人插手相助,便算是邵平南输了。小尼姑,你盼我打败?’
  “我道:‘自然盼你打胜。你坐着打,天下第二,决不会输了给他。’邵大哥道:‘好,那么你请吧!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这么一个光头女人站在我眼前,邵平南不用打便输了。’他不等张延泉出言阻止,刷的一剑便向他刺了过去。
  “张延泉还了一刀,笑道:‘佩服,佩服!好一条救小尼姑脱身的妙计。邵兄,你当真是个多情种子,只是这一场凶险,冒得芯也大了些。’
  “我那时方才明白,原来邵大哥一再说谁先站起身来谁输,乃是要我有机会逃走。张延泉身子不能离椅,自然无法来捉我了。”
  众人听到这里,对邵平南这番苦心,都不禁赞叹。
  他武功不及张延泉,除此之外,确无什么良策可以让妙琳脱身。
  定逸道:“什么多情种子等等,都是粗话,以后口中不可提及,连心里也不许想。”
  妙琳垂首低眉,道:“是,原来那也是粗话,弟子知道了。”
  定逸道:“那你就该立即走路啊?倘若张延泉将邵平南杀了,你便又难逃毒手。”
  妙琳道:“邵大哥一再催促,我只得向他拜了拜,说道:‘多谢邵师兄救命之恩。’转身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只听得张延泉喝道:‘中!’我一回头,两点鲜血飞了过来,溅在我的脸上,原来邵大哥肩头中了一刀。
  “张延泉笑道:‘怎样?你天下第二的剑法,我看也是稀松平常!’邵大哥道:‘这小尼姑还不走,我怎么打得胜你?那是我命中注定要倒此大霉!’我想邵大哥讨厌尼姑,我留着下去,只怕真的害了他性命,只得急速下楼,一到酒楼之下,但听楼上剑刀之声相交不绝。
  “张延泉又大喝一声:‘中!’我大吃一惊,心想邵大哥又给他砍中了一刀。
  “我不敢再上楼去观看,只得从楼旁攀援而上,到了酒楼屋顶,伏在瓦上从窗子里向内张望,只见邵大哥仍是持剑狠斗,身上溅满了鲜血,张延泉却是一处也没伤。又斗了一阵,张延泉又喝一声:‘中!’一刀砍在邵大哥的左臂,收刀笑道:‘邵兄,我这一招是刀下留情!’
  “邵大哥笑道:‘我自然知道,你落手稍重,我这条臂膀便给你砍下来啦!’张延泉道:‘你还打不打?’邵大哥道:‘当然打啊,我又没站起身来。’
  “张延泉道:‘我劝你认输,站了起来吧。咱们说的话不算数,你不用拜那小尼姑为师啦。’邵大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驰马难追。说过的话,岂有不算数的?’张延泉道:‘天下硬汉子我见过多了。邵兄这等人物,张延泉今日第一次见到,好!咱们不分胜败,两家罢手如何?’
  “邵大哥笑嘻嘻的瞧着他,并不说话,身上各处伤口中的鲜血,不断滴在楼板,答答有声。
  “张延泉抛下单刀,正要站起,突然想到一站起身便算输了,身子只这么一晃,便又坐实,总算没离开椅子。
  “邵大哥笑道:‘张兄,你可机灵得很啊!’”
  众人听到这里,都是情不自禁的“唉”的一声,为邵平南可惜。
  妙琳继续说道:“张延泉拾起单刀,说道:‘我要使快刀了,再迟得片刻,那小尼姑便要逃得不知去向,追她不上了。’我听他说还要追我,只吓得浑身发抖,又担心邵大哥遭了他的毒手,不知如何是好。
  “我忽地想起,邵大哥所以拼命和缠斗,只为了救我,唯有我去自刎在他二人面前,方能使邵大哥不死的。
  “当下我拔出腰间的断剑,正要跃入酒楼,突然间只见邵大哥身子一晃,连人带椅跌下地来,又见他双手按地,慢慢爬了开去,那只椅子压在他的身上。他受伤甚重,一时挣扎着站不起来了啦。
  “张延泉甚是得意,笑道:‘怎么?坐着打下天第二,爬着打天下第几?’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邵大哥突然哈哈一笑,道:‘你输了!’
  “张延泉笑道:‘你输得如此狼狈,还说是我输了?’邵大哥伏在地下,道:‘咱们先前怎么说来?’张延泉道:‘咱们约定着坐打,是谁先站起身来,屁股离开椅子……便,便,便……’他连说了三个便字,再也说不下去,手指着邵大哥。原来这时他方才醒悟,自己已上了当。他自己已经站起,邵大哥可兀自未曾起立,屁股也未离开椅子,模样虽然狼狈,依着约定的言语,却算是胜了。”
  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手大笑,连声叫好。
  澹台子羽哼了一声道:“这无赖小子,跟张延泉这种淫贼去耍流氓手段,岂不是丢了名门正派的脸面?”
  定逸怒道:“什么流氓手段!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可没见你芳华苑中有这等见义勇为的少年英侠!”
  她听妙琳述说邵平南奋不顾身,保全了嵩山派的颜面,心下实是好生感激,先前怨怪邵平南之意,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
  澹台子羽又哼了一声道:“好一个爬在地下的少年英侠!”
  定逸厉声道:“你芳华苑……”
  黄介侯怕他二人又起冲突,忙打断话头,向妙琳道:“小师父,张延泉认不认输?”
  妙琳道:“张延泉怔怔的站着,一时拿不定主意。邵大哥叫道:‘嵩山派的小师妹,你下来吧,恭喜你新收了一位高足啊!’原来我在屋顶窥探,他早知道了。
  “张延泉这人虽恶,说过的话倒不抵赖,他本可上前一刀将邵大哥杀了,回来再对付我,但他却大声叫道:‘小尼姑,我跟你说,下次你再敢见我,我一刀便将你杀了。’
  “我本就不想收这个恶人做徒弟,他这么说,我正是求之不得。张延泉说了这句话,将单刀往身上刀鞘里一插,大踏步下了酒楼。我这才敢跳进楼去,将邵大哥扶了起来,取出天香断续膏给他敷上伤口,我一敷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竟有一十三处之多的……”
  澹台子羽忽然插口道:“定逸师太,恭喜恭喜!”
  定逸道:“恭什么喜?”
  澹台子羽道:“恭喜你新收了一位武功卓绝,天下扬名的好徒孙!”
  定逸大怒,一拍桌子,便欲站起。
  天门道人道:“澹台施主,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咱们四奇三友,岂可开这种无聊玩笑?”
  澹台子羽一来自知理屈,二来对天门道人有点忌惮,当下转过了头,只作没有听见。
  妙琳续道:“我替邵大哥敷了药,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上来了两个人,都是东海芳华苑门下,其中之一便是那恶人罗志杰了。他看看我,看看邵大可,眼光又转过来看我,神色之间,甚是无礼。”
  众人均想:罗志杰乍然见到邵平南满身鲜血,和一个小尼姑坐在酒楼上,自然觉得不以为是,神色显得无礼,那也不足为奇。
  只听妙琳续道:“邵大哥向他瞪了一眼,忽然问我:‘师妹,你可知芳华苑最擅长的是什么功夫?’
  “我道:‘不知道,听说东海芳华苑高明的功夫多得很。’
  “邵大哥道:‘不错。东海芳华苑高明的功夫很多,但其中最高明的一招,嘿嘿,免伤和气,不说也罢。’说着向那个罗志杰又瞪了一眼。
  “罗志杰抢过来,喝道:‘最高明的是什么?你倒说说看!’
  “邵大哥笑道:‘我本来不想说,你一定要我说,是不是?那是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罗志杰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叫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从来就没听见过!’
  “邵大哥笑道:‘这是贵派的看家招式,怎地没听见过?你转过身来我演给你看。’罗志杰知道他意在讥嘲,一拳便向邵大哥打了过去。
  “邵大哥站起想避,但实在失血过多,半点力气也没了,身子一晃,复又坐倒,对方一拳打在他鼻上,登时鲜血长流。
  “罗志杰第二拳又待再打,我忙伸掌格开,道:‘不能打!他身受重伤,你没瞧见么?你欺负受伤之人,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罗志杰骂道:‘小尼姑见了小贼生得潇洒,动了凡心啦!让开,你不让开,连你也打!’
  “我说:‘我认识你是东苑门下,你敢打我,我告到东海你师父芳华苑主那里去。’他说:‘哈,你不守清规,破了淫戒,天下人个个打得!’左手向我一探,我伸手格时,没料到他这一下是虚招,突然间他右手伸出,在我左颊上捏了一把,还哈哈大笑。我又气又急,连出二掌,却都给他避开了。
  “邵大哥道:‘师妹,你别动手,我运一运气,那就成了。’我转头瞧他,只见他脸上半点血色也没有,就在那时,罗志杰奔将过来,又要打他,邵大哥忽然间飞出一腿,踢在他的屁股之上。这一腿又快又准,巧妙之极。那罗志杰站立不定,滚下楼去。
  “邵大哥低声道:‘师妹,这就是他芳华苑最高明的招数,叫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屁股向后,是专门给人家踢的,平沙落……落雁,你瞧像不像?’我本想笑,可是见他脸色越来越差,很是担心,道:‘你歇一歇,别说话。’我见他伤口之中又流出血来,显然是刚才踢那一脚太过用力,又将伤口弄破了。”
  妙琳续道:“那罗志杰跌下楼后,立即又奔了上来,手中已多了一把弯刀,喝道:‘你是南轩邵平南。是不是?’
  “邵大哥笑道:‘东苑门下向我施展这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的,阁下已……已是第三人,无怪……无怪……’他一面说,一面咳嗽。我怕罗志杰害他,也抽出剑来,在旁相护。
  “罗志杰向他同伴道:‘黎师弟,你对付这小尼姑。’
  “那人应了声,一拔弯刀便向我砍了过来,我只得出剑招架。只见罗志杰一刀一刀向邵大哥砍劈。邵大哥勉力举剑招架,形势十分危殆。
  “又打几招,邵大哥手中的长剑跌了下来。罗志杰一刀砍出,抵在他的胸前,笑道:‘你叫我三声东苑的爷爷,我便饶你性命。’
  “邵大哥笑道:‘好,我叫,我叫!我叫了之后,你……传不传我贵苑那招屁股向后平沙……’
  “他这句话没说完,罗志杰这恶人,弯刀往前一送,便戳入邵大哥胸口,这恶人当真好毒辣的心肠……”妙琳说到这里,晶莹的泪水从她面颊上滚滚流下。
  她哽咽着继续说道:“我……我……我见到这等情状,扑过去阻挡,但那罗志杰的弯刀,已戳进了邵大哥的胸膛内……”一时之间,花厅上静寂无声。
  澹台子羽只觉射向自己脸上的许多眼珠之中,充满着鄙夷和愤恨之意,待要说几句话,却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道:“你这番言语,未免不尽不实。你既说罗志杰已杀了邵平南,怎地罗志杰又会死在他的剑下?”
  妙琳道:“邵大哥中了那刀后,却笑了笑,向我低声道:‘小师妹,我……我有个大秘密,说给你听。那那天下第一的……双流剑谱,是在……是在……’他声音越说越低,我再也听不见什么,只见他嘴唇在动……”
  澹台子羽派“英雄豪杰”四名弟子来中原,目的要叫他们侦查“天下第一双流剑”说法的来源,倘若中原真有该剑法出现,即时回报。
  此时他听妙琳提到双流剑谱,登时为之一凛,不由的神色十分紧张,问道:“在什么……”
  须知自有“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后,武林人氏对该剑法剑谱的下落,无不注意,谁都想得到该剑谱练成天下第一的剑法。
  只因一直只有此传说,根本不见真有什么双流剑法出现过,武林人氏对双流剑谱的下落才淡忘了,而认为那说法只是一种谣言而已。
  但澹台子羽知道那是北斋邵家的剑法,并非谣言。二十七年来,他虽远处东海异域,却无一日忘怀双流剑谱的下落。
  陡闻有了消息,不自禁想问:“在什么地方?”但随即想起,若问出这句话即等于说明自己对人们认为虚妄的双流剑法存着野心。
  他堂堂武林四奇之一,岂能让人误会自己觊觎什么双流剑法了,当即缩住了口,只盼妙琳年幼无知,当场便说了这秘密出来,只要自己得知剑谱的下落,便不难确定那人是否仍然活在世上的。
  他真正关心的不是双流剑谱的下落,而是北斋邵正印死了没有?
  众人没去注意澹台子羽,对妙琳突然说到“双流剑谱”也不放在心上,他们都当那是假的,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双流剑法,均想邵平南临死前要说出双流剑谱的下落,定有某种用意?
  果然不错!
  只听妙琳继续又说道:“罗志杰想得知武林中传说的天下第一剑法的下落,贪心地走将过来俯低身子,要听邵大哥说那剑谱是在什么地方,突然,邵大哥抓起掉在楼板上的那口剑,抬手刺入了罗志杰的小腹之中。这恶人仰天一咬跌倒,手足抽搐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原来……原来……师父……邵大哥针对人们对双流剑谱的贪欲心,故意骗他走近,好杀他报仇……”
  她述说完了这段往事,精神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几晃,晕了过去。
  定逸师太伸出手臂,揽住了她腰,向着澹台子羽怒目而视。
  众人默默不语,想像醉仙楼那场惊心动魄的格斗。
  在天门道人、闻先生、何三七等高手眼中瞧来,邵平南、罗志杰等人的武功未必有什么了不起,但这场斗杀如此变幻惨酷,却是江湖上罕见罕闻的凄厉场面,而从妙琳这样一个秀美纯洁的妙龄女尼口中说出来,更是显然并无半点夸大虚妄之处。
  天门道人向地绝道人道:“师弟,你受伤后在那里?”
  地绝道人道:“我想冲下楼讨救兵共诛这淫贼,却因伤势太重,冲到楼梯口摔到地下,再也动不得了。”
  天门道人道:“这么说当时的经过,你是亲眼目睹的了?”
  地绝道人道:“邵平南和罗志杰,都是一般的心狠手辣,终于斗了个同归于尽。”
  澹台子羽目光转向乔老吉,脸色铁青,冷冷的道:“乔贤侄,邵平南大前天在醉仙楼打伤志英、志雄,今天早上又在该处杀死志杰,我东海芳华苑到底何处得罪了贵轩,以致令师兄一再无端生事,向我东苑弟子挑衅?”
  乔老吉摇头道:“弟子不知,那是邵师兄和贵苑罗师兄私人的斗争,和东苑、南轩双方的交情,绝不相干。”
  心中却想:“多半是大师兄查知你那四名‘英雄豪杰’弟子,表面在中原行侠仗义闯出响亮的名声,暗地里无恶不作,所以惹得大师兄见到他们就生气了。”
  但他实在怕极了澹台子羽,这些话自不敢说出。
  澹台子羽冷笑道:“好一个绝不相干!你倒推得干干净净……”
  话犹未毕,忽听得哗喇一声,西首纸窗被人撞开,飞进一个人来。
  
  第十二章 屁股向后名扬世
  厅上众人都是高手,应变奇速,分向两旁一让,各出拳掌护身,还未看清进来的人是谁,豁喇一响,又飞进一个人来。
  这两个人伏在地上,动也不动。
  但见两人都是穿白色长袍,乃是东苑弟子的服色打扮,袍上臀部之处,清清楚楚的各印着一个泥水的脚印。
  只听得窗外有人朗声说道:“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澹台子羽身子一晃,双掌劈出,跟着身随掌势,窜出窗外,这一下去势快极,左手在窗格上一格,已借势上了屋顶,左足站在屋檐,前后左右数丈方圆之地,都在他目光笼罩之下。
  澹台子羽眼观四方,但见夜色沉沉,雨丝如幕,绝无一个人影。他心念一动:“此人定然伏在左近,决无可能在这瞬息之间,便即逸去无踪。”
  他知道此人是个劲敌,一伸手,拔出携带身上的弯刀,展开身形,在黄府四周迅捷无伦地游走了一圈。
  其时除了天门道人自重身份,仍是坐在原座不动,其余定逸师太、何三七、闻先生、黄介侯、乔老吉等都已跃上屋顶了。
  眼见一个身材矮胖的白袍老者提刀捷行,黑暗中刀光耀眼,幻作了一道白色光圈,对澹台子羽轻身功夫之高,众人心下无不暗暗佩服,不愧位列四奇之一。
  澹台子羽奔行虽快,但黄府四周屋角,树木,草丛各处,没一处能逃过他的眼光。他一圈盘过,重又跃入花厅,只见两名弟子仍是伏在地下,屁股上那两个清清楚楚的脚印,便似是江湖上千万人的耻笑,正在讥嘲东海芳华苑丢尽了颜面。
  澹台子羽伸手将一名弟子一拉,翻过身来,发觉是众弟子中武功颇有成就的申志俊,另一个是申志俊下的师弟吉志通。
  他伸手再在申志俊胁下的穴道上拍了两下,问道:“着了谁的道儿?”
  申志俊张口欲语,却是发不出半点声息。
  澹台子羽吃了一惊,适才他这么两拍,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已运上了上乘内力,但申志俊被封的穴道居然无法解开,则对方功夫之深,显然是在自己之上了。
  澹台子羽人虽矮胖,斗志却是极强,一发觉遇到了极厉害的劲敌,非但毫不气馁,反而精神为之一振。
  当下潜运功力,将内力深深自申志俊背心的“灵台穴”中输了进去。过了好一会,申志俊才结结巴巴的叫道:“师,师父……”
  澹台子羽不答,又输了一阵内力。
  申志俊道:“弟……弟子没见到对手是谁?”
  澹台子羽道:“他在那里下的手?”
  申志俊道:“弟子和吉师弟两个到外边解手,弟子只觉后心一麻,便着了这乌龟王八蛋的道儿。”
  澹台子羽脸一沉,道:“人家是武林高手,不可胡言乱骂!”
  申志俊道:“是!”
  澹台子羽一时想不透对方是什么路子,一抬头,只见天门道人脸色木然,对此事似是全不关心。
  他暗想:“他五大联盟同气连枝,志杰杀了邵平南,看来连天门这厮也将我怪上了。”突然想起:“下手之人只怕尚在大厅中。”
  当即向申志俊招了招手,快步走进大厅。
  XXX
  厅上众人正在纷纷议论,兀自在猜测一名燕山派弟子,一名东苑弟子死于非命,到底是谁下的毒手。突然见到澹台子羽出来,这人身高不逾五尺,却自有一股武学宗匠的气度,不怒自威,人人登时住口,目光都射向他去。
  澹台子羽的眼光逐一向众人脸上扫去。
  厅上众人都是武林中第二辈的人物,他虽然所识者不多,一看各人的服色打扮,十之八九便已知他属于何门何派。
  料想任何门派的第二代弟子之中,决无内力如此深厚的好手,此人若在此间,定是个矫矫不群的异人。
  他一个个的看去,突然之间,两道锋锐如刀的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形貌恶心之极,不知长着什么毒疮,脸上贴了好几块狗皮膏药,背脊高高隆起,是个驼子。
  澹台子羽陡然忆起一人,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莫非是他?听说此人隐居在塞北苦寒之地,不涉足中原,又和五大联盟没什么交情,怎会来参与黄介侯的金盆洗手之会?但若不是他,武林中又谁会化装成相貌如此恶心的驼子?倘若当真是他,那可棘手之极。”
  大厅上众人的目光,也随着澹台子羽而射向那个驼子,跟澹台子羽走出老一辈的几人,有些熟知武林旧事,都已不自禁的惊咦起来。
  黄介侯抢出上前,一揖到地,说道:“不知尊驾光临,有失礼数,实是罪该万死。”
  其实那个驼子,那里是什么武林异人了?而是雪平西,他乔装成了驼子却怕东苑弟子认出,一直低着头。
  这时众人目光突然齐集其身。雪平西登时大为窘迫,忙站起来向黄介侯还礼,说道:“不敢不敢!”
  黄介侯知道那位肮辈高手是塞北人氏,但眼此人说的却是一般北方人的口音,年岁也相差甚远,不由得心中起疑。但素知那个人行为神出鬼没,不可以常理测度,仍是恭恭敬敬的道:“在下黄介侯,不敢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雪平西见对方一大把年纪,又是武林前辈,却对自己如此恭敬,大有承受不起的感觉,忙道:“在下姓雪。”
  黄介侯道:“可是雪花的‘雪’?”
  雪平西道:“不错,不错,正在是雪花之‘雪’。”
  他此言一出,好几人又都“哦”的一声,原来那位塞北高手住在冰天雪地中,姓的也是雪。
  世上姓薛之人还多,但这雪花之“雪”的姓氏,姓的人却不算多,姓相同,又是一般的喜欢乔扮丑驼子,就有几人真以为他是那塞北高手了。
  黄介侯仔细注意下,发觉他的年岁实在差的太远,不可能是那怪人本人,或许只是晚辈,所以长相一般,年岁却差上一大截,便问道:“阁下与那塞北雪大侠怎么称呼?他老人家可是你的长辈吗?”
  雪平西见澹台子羽在旁侧目而观,神情甚是不善,只怕他看出自己的伪装,心想他若发觉自己真面目,一经查询知道自己不是南轩弟子后,很可能再从乔老吉口中追问出自己是杀他儿子的帮凶,他武功高出自己太多,要杀自己替儿子报仇,易如反掌,眼下情势紧迫,尚幸黄介侯对那与自己同姓的大侠十分尊敬,不如借势敷衍,暂且搪塞过去,免得时间一长,伪装教澹台子羽拆穿。
  当下随即说道:“塞北雪大侠吗?嘿嘿,‘大侠’之称,当然可以说是‘长辈’。”
  澹台子羽见厅上再无别个异样之人,料想弟子申志俊和吉志通二人,定是此人下的手。
  倘若塞北明驼雪岚亲自来,自己武功荒废了二十多年,目前对他确是颇有忌惮,这人小小年纪只不过是雪岚的晚辈,却何惧于他?况且是他先来向我东苑生事。
  澹台子羽二十七年前位列武林四奇,一生素不向人低头,岂能白白的咽下这口气去?当即冷冷的道:“东海芳华苑和塞北雪先生毫无瓜葛,不知什么地方开罪了阁下,教训起我弟子来?”
  雪平西和这矮胖老者面对面的站着,想起此人纵子乱伦,行同禽兽,不由胸口热血上涌,忍不住便要骂他几句“禽兽”,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莫要救不成菱妹,丧命此地,他虽不知澹台子羽话中的真相,却顺着口气,大声道:“你儿子不肖,门下岂有好人?塞北大侠雪前辈一生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我这做晚辈的,自然要替他老人家教训你的徒弟!”
  澹台子羽闻言大怒,气得脸色铁青。
  黄介侯听雪平西这么说,更相信他是雪岚的晚辈,生怕澹台子羽出手伤了他,心里想雪岚此人不通情理,出名的难缠,这种冤家是结不得,当即笑打圆场,道:“澹台苑主,雪兄,两位既来到舍下,都是在下的贵客,便请瞧着黄某的薄面,大家喝杯和气酒,来人啦,酒来!”早有家丁们轰声答应,斟酒过来。
  澹台子羽对眼前这个年轻驼子虽是不惧,但想到江湖上传说“塞北雪大侠”雪岚他种种阴毒诡异事迹,实是不敢便贸然破脸,眼见黄府家丁斟上酒来,却不出手去接,要看对方如何行动。
  雪平西一想起他要菱妹给澹台慕高守活寡,心中惯恨不已,虽然对他那身武功害怕的很愤恨之情丝毫不减。
  他心想:“你这人直如衣冠禽兽,我宁可一掌被你毙于当场,也决不能跟你共饮!”
  他瞪视着澹台子羽,目光中发出怒火,也不伸手去取酒杯,他本来想辱骂几句,可也慑于对方之威,不敢骂出声来。
  澹台子羽突然冷笑道:“让咱们亲近亲近……”
  说话中出手如电,握住雪平西一手。
  雪平西急忙一挣,没有挣脱,听得他最后一个“近”字出口,只觉手上一阵剧痛,腕骨格格作响,立即便会给他捏得粉碎。
  澹台子羽凝力不发,要逼雪平西讨饶,那知雪平西心中对也不齿已极,腕上虽是痛入骨髓,却是哼也没哼一声。
  黄介侯站在旁边,眼见他额头黄豆大的汗珠一滴滴的渗将出来,但仍是神气如常,若无其事的。对这年轻人的硬气,倒不禁有些佩服,说道:“澹台苑主……”
  正想打圆场替他二人和解,忽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说道:“澹台苑主,怎地兴致这么好,欺侮起雪岚我的孩子来啦?”
  众人一齐转头,只见厅口站着一个圆肥矮胖的驼子。
  这人脸上生满了白瘢,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青记,记上却又生了黑毛,实是丑陋之极,身材臃肿,却又极矮,加上一个高高隆起的驼背,宛然便是一个圆圆的肉球。
  厅上众人大都没见过雪岚他的庐山真面目,这时听他自报姓名,见到这副怪相,无不耸然动容。
  那知这矮驼子身材虽是十分臃肿,行动却敏捷无伦,没见到他如何移步的。
  众人眼睛一花,这肉球已滚到了雪平西身边,伸手一拍雪平西肩头,笑道:“好孩子,乖孙儿,你替爷爷大吹大擂,说什么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爷爷听在耳里,可受用得很啊!”
  雪岚眼见一拍之下,没将澹台子羽的五指震脱,不由得微微吃惊:“芳华苑主不愧武林一奇呀!”一面跟雪平西说话,一面潜运内力,第二下拍在雪平西肩头之时,已是使上了十成功力。
  雪平西眼前一黑,喉头发甜,一口鲜血涌到嘴里,他强自忍住,骨都一声,将鲜血吞入了腹中。
  澹台子羽虎口欲裂,再也把捏不住,只得放开了手,退了一步,心道:“这家伙心狠手辣,果然是名不虚传,他为了震脱我手指,居然宁可让他孙子身受内伤。”
  雪平西哈哈一笑,向澹台子羽道:“澹台苑主,你东海芳华苑的武功也稀松平常,比这位塞北大侠雪前辈,那可是差得远了,我瞧你不如改投雪前辈门下,请他指点几招,也可……也可……有点儿进……进益……”
  雪平西身受内伤,说这番话时心情激荡,只觉五脏便都如倒了转来,终于支撑着说完,身子已是摇摇欲坠。
  澹台子羽道:“好,你叫我改投雪先生门下,学一些本事,澹台子羽正是求之不得,你自己是雪先生门下,本事一定是很高的了,在下倒先要领教领教。”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机灵,指明向雪平西挑战,却是要雪岚袖手旁观,不得参预。
  雪岚他向后退了两步,笑道:“小孩子,只怕你修为尚浅,不是芳华苑主的对手,一上去就要给他毙了,爷爷难得有你这样一个又好又俊的好孙子,可不舍得你给人杀了。你不如跪下向爷爷叩头,叫爷爷代你出手如何?”
  雪平西向澹台子羽瞧了一眼,又向着雪岚瞧了一眼,心道:“我若贸然上前和这姓澹台的动手,他怒火大炽之下,只怕当真一招之间就会给他杀了,身既不存,又谈什么救菱妹了。”却又想:“可是我雪平西堂堂男子岂能平白无端的去叫这驼子作爷爷?我自己受他羞辱不要紧,连累祖宗也受此奇耻大辱,终身抬不起头来,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我若是向他一跪,那摆明是托庇于‘塞上明驼’的手下,再也不能自立了。”
  他心神不定,全身微微发抖,伸出左手,扶在桌上。
  澹台子羽道:“我睢你就是没种!要叫人代为出手。叩几个头,又打什么紧?”
  他已隐隐瞧出雪平西和雪岚之间的关系有些特别,显然那雪岚并非真的是他爷爷,否则为什么雪平西只称“前辈”,始终没叫过一声“爷爷”。
  他故意以言语相激,要雪平西沉不住气而亲自出手,那便大有回旋的余地。
  雪平西心念电转,想起一月多来自小五台山起,败在陆妈手中,连逢高手,自己虽然自小练功,又随师父五年练剑,比之四奇三友门下,实在差得太远,菱妹落入敌手,自己又不能力救得之。
  他暗想:“昔日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到后来终于登坛拜将,成不世的朽业。大丈夫小不忍则乱大谋,只须日后我能扬眉吐气,今日受一些折辱又有何妨?”
  当即转过身来,屈膝就向雪岚跪倒,连连叩头,说道:“爷爷,这澹台子羽行同禽兽,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爷爷须当主持公道,为江湖上除此大害。”
  这么一来,雪岚他和澹台子羽都是大出意料之外,谁也想不到这屈强性傲的年轻人居然肯叩头。
  要知武林中人个个争名好胜,宁受千刀之苦,也不肯低头,何况是在这大庭广众之间。
  群众都道这年轻驼子便是那雪岚的孙子,就算不是真的亲生孙儿,也是徒孙、侄孙之类。
  只有雪岚他才知道此人与自己绝无半点瓜葛,而澹台子羽瞧出其中大有破绽,却也猜测不到两者真正的关系。
  只知雪平西这声“爷爷”叫得极为勉强,多半是为了贪生怕死而发。
  雪岚却哈哈大笑,说道:“好孩子,乖孙儿,怎么?咱们真的要玩玩吗?”
  他口中是在称赞雪平西,但面对澹台子羽,那两句“好孩子,乖孙儿”便似是对着他而呼叫一般。
  澹台子羽更是愤怒,但知今日这一战,不但关系到一己的生死存亡,更与芳华苑的兴衰荣辱大有关系。
  当下暗自凝神戒备,淡淡一笑,道:“雪先生有一意在众位朋友之前一炫绝世神技,令咱们大开眼界,本苑主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雪岚显那两下拍肩震手,澹台子羽已知他内力深厚,已在己上,而且内力之运使,十分霸道,一旦正面相攻,定如雷霆疾发,排山倒海一般扑来,当下打定主意,在最初一百招之中只守不攻,先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待敌之虚,而险胜之。
  东海华苑的武功本源于中原正宗一支,擅以柔克刚。
  澹台子羽气沉丹田,暗想:“今日我只求打个平手,若能与这驼子斗个不分胜败,芳华苑又足以在天下英雄之前扬眉吐气,一振二十七年前武林一奇之威风,素闻这驼子十分自负,他一时胜我不得,便会心浮气粗的抢攻,到得一百招后,说不定便能找到他的破绽。”
  原来他这次渡海来中原,只因时隔二十七年之久,武林人氏大半对他一“奇”淡忘了,不似二十七年前听到芳华苑主之名,无不尊以当代数一数二之高手,现在武林中只尊三友二奇,对另二奇虽知澹台子羽好好活在海外,却当他跟邵正印似的,失踪了。
  “塞北明驼”声名之隆虽远不如三友二奇,但在老一辈武林之士眼中,俱认为此一“怪”武功还在三友二奇之上。
  澹台子羽今天若能胜过一招半式,身价即刻不同,便再也不会有人敢对他掉以轻心了。
  雪岚眼见这矮小老者身材便如孩童一般,提在手里只怕还不到八十斤,然而站在当地犹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大宗师的气度,显然内功修为颇深。
  他心想:“这小老儿果然有些鬼门道,芳华苑名垂武林百年之久,历代名手辈出,这老儿又称武林一奇,决非泛泛之辈,雪某今日倒不可阴沟翻船,一世英名,付于流水。”
  他为人向来十分仔细,一时倒不敢贸然发招。
  群豪见两个矮子相互凝目而视,脸上均已收起了微笑,均知一场酷烈的大战便将发于顷刻。
  天门道人、定逸师太对澹台子羽素无好感。盖二十七年前,澹台子羽威震武林时,眼中除了另三奇,根本没有中原三友存在,对他三派弟子屡加轻侮,今日虽江河倒转,三友二奇结盟,领导武林,他却不说半句推重或是颂扬的言语,好像二奇与三友结盟,贬了他武林四奇身价似的。
  至于雪岚在武林中声名极劣,虽然并不为非作歹,和五大联盟结仇,但五大联盟中第一辈的高手,都认定他是一个卑鄙小人,更是不屑为伍。
  因之不论二人谁胜谁败,天门道人与定逸师太两人,内心都隐隐有幸灾乐祸之意,但愿他二人斗得越凶越好。
  黄介侯与澹台子羽尚有交情,又是主人身份,在旁极力劝阻,但他二人均是大有身价的高手,谁先退让,谁便是明明逊了一筹,二人心中实在均不愿作此莫其妙的比武,只是形势已成,非出之一战不可了。
  便在二人蓄势待发之际,突然间呼的一声响,一个人从席后窜了出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了。
  众人尚未看清,又是呼的一声响,一人从席后窜了出来,砰的一声,落在地上。这两人一落地后,面朝地下,直挺挺的躺着,一动也不动。
  但见这两人身穿白袍,臀部处各有一个脚印,只听得一个女童的清脆声音叫道:“这是东苑的看家本领‘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澹台子羽大怒,一转头,不等看清是谁说话,循声辨向,一晃身飞跃过去。
  只见一个绿衫女童站在席边,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女童大叫一声“妈啊!”哇的哭了起来。
  澹台子羽吃了一惊,本来听她口出侮辱之言,狂怒之下,不及细想,认定两名弟子又着了道儿,定是与她有关,这一抓手指上使力甚重,待得听她哭叫,才想此人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孩,如何可以下重手对待,当着天下英雄之前,岂不是大失芳华苑主的身份,急忙放手。
  岂知那女童越哭越响,叫道:“你抓断了我的臂啊!呜呜……”
  芳华苑主身经百战,对付过无数大风大浪,可是如此尴尬的场面却从来没遇见过,眼见千百道目光都射向自己,而目光之中,均有责难鄙视之色,不由得脸上发红,手足无措,低声的说道:“别哭,别哭,手臂没断,不会断的。”
  那女童哭道:“已经断了,你欺侮人,大人打小孩,好不要脸。好痛啊!呜呜呜……呜呜呜……”
  众人见这女童约模十二二岁年纪,穿着一身翠绿的衣衫,皮肤雪白,一张圆圆的脸蛋,甚清秀可爱,无不对他生出同情之意。
  几个粗鲁之人已喝了起来:“揍这矮子!”
  “打死这不要脸的小老头!”
  澹台子羽狼狈之极,知道自己犯了众怒,不敢反言相讥,只得低声道:“小妹妹,对不起,我瞧瞧你的手臂,看伤了没有?”
  说着便欲去探她衣袖。
  那女童叫道:“不,不,别碰我!妈妈,妈妈,这矮子打断了我的手臂!”
  澹台子羽正感无法可施,人丛中走出一名白袍汉子,正是“英雄豪杰”中第三位于志豪,他向那女童道:“小姑娘装假,我师父的手连你的衣袖也没碰到,怎会打断了你手臂?”
  那女童大叫:“妈妈,又有人来打我了!”
  定逸在旁早已看得大怒,抢步上前,伸掌便向于志豪脸上拍去,喝道:“大欺小,好不要脸哦!”
  于志豪伸臂欲挡,那知定逸师太正是要诱他伸出手臂,右手疾探,抓住了他的手学,左手手曾一靠,压向他上管和小臂之间相交的手肘关节,这一下只教压实了,于志豪的手臂立断。
  澹台子羽回手一指,点向定逸后心,这正是攻敌之所必救。
  定逸的手臂已靠上了于志豪的肘骨,耳听澹台子羽手指已然点到,只得放开于志豪,回手拍了一掌。
  澹台子羽不愿和她相斗,说声:“得罪了!”跃开了两步。
  定逸平素最爱美秀的女童,当即握住那女童的手,柔声道:“好孩子,那里痛?给我瞧瞧,我给你治治。”
  只见她的手臂,并未断折,先放了心,拉起她的手袖,只见一条雪白粉嫩的圆臂之上,清清楚楚的留下了四条乌青的手指印。
  定逸大怒,向于志豪喝道:“撒谎小贼,你师父没碰到她手臂,那么这四个指印是谁捏的?”
  一面说,一面指着澹台子羽的背心。那女童道:“是乌龟捏的,是乌龟捏的!”
  突然之间,群豪轰然大笑,有的笑得口中茶水都喷了出来,有的笑弯了腰,直不起身来。大厅之中,尽是哄笑之声。
  澹台子羽不知众人笑些什么,心想那女童骂自己是乌龟,不过是孩子家受了委屈,随口嚣骂又有什么好笑了?只是人人对着自己发笑,却也不禁狼狈的很。
  于志豪一纵身,抢到澹台子羽背后,从他衣服上揭下一张纸来,随手揉成了一团。
  澹台子羽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却见纸上画着一只大乌龟,自是那女童乘自己不觉,贴在自己的背后的了?
  澹台子羽羞愤之下,心中一凛:“这只乌龟,自是早就绘好了的。别人要在我背心上作什么手脚,决无事能,定是那女童大哭大叫,乘我心慌意乱之际,便即贴上。如此说来,暗中定有大人指使她这样做。”
  他转眼向黄介侯瞧了一眼,心想:“这女孩自是黄家的人,原来是黄介侯暗中在给我捣鬼的呀!”
  黄介侯给他这么一瞧,立时明白,知他是怪上了自己,当即走上一步,向那女童道:“小妹妹,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爹爹妈妈呢?”
  这两句问话,一来向澹台子羽表白,二来自己心中确也起疑,要知道这孩子是何人带来。
  那女童道:“我爹爹妈妈有事走开了,叫我乖乖的坐着不要动,说一会儿便有把戏瞧,有两个人会飞出去躺着不动,说那是东海芳华苑的看家本领,叫做什么‘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果然好看!”说着拍起手来。
  她脸上晶莹的泪珠兀自未曾拭去,这时却笑得甚是灿烂。
  众人一见,不由得都乐了。
  那知那是大人教她来阴损东苑的,东苑声名一向不好,眼见那两名东苑弟子兀自躺着不动直挺挺的大现东苑之丑,无不暗中叫:“好的紧啊!”
  澹台子羽伸手到一名弟子身上,拍了两拍,只觉触手生凉,不由得吃了一惊。
  在那花厅之中,两名弟子被人踢倒,虽不能动,却不受伤,此刻那两名弟子身上都是一片冰冷。
  澹台子羽暗叫:“不好,这两人遭了毒手!”
  将那弟子翻过身来,只见他脸露诡异微笑,一探鼻息已然死去多时,澹台子羽见这笑容,真是如见鬼魅,饶是他善能镇定,手指已然不自禁的发抖。
  要知这诡异微笑他十分熟悉,正是他东苑的绝技“摧心掌”!
  摧心掌杀人之后,死者脸上的状貌,便是如此。
  这笑容并非真笑,乃是推心掌一发之后,裂人心肺,中掌者剧痛之下,脸上肌肉痉挛,形成这等古怪的笑容。
  天下武功之中,只有摧心掌能令死者脸上现出这等容颜,由此看来,这两名弟子竟是死于本门之手。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人突然大叫道:“摧心掌,摧心掌,那是东海芳华苑自己的武功!”
  XXX
  二十七年前,武林四奇威震武林时东苑称为四奇之冠,倒不是澹台子羽在四奇中,武功位列第一,而是他弟子横行武林,杀人不见血的摧心掌,震撼整个武林,令人对东苑的武功最胆寒的,不禁在人们脑海中深印下东苑是四奇之首的观念。
  当年无人不知东苑摧心掌的可怕。群豪之中,年纪大一点的,也识得这摧心掌的特征,跟着说道:“是摧心掌,原来东苑同门相残,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澹台子羽心乱如麻,低声向于志豪道:“先抬了下去。”
  于志豪向几名同门一招手,几个东苑弟子奔了出来,将两个同门的尸体抬出厅去。
  那女童忽然说道:“东海芳华苑的人真多!死了一个,有两个人抬,死了两个,有四个人抬的。”
  澹台子羽铁青着脸,向那女童道:“你爹爹姓什么?刚才这几句话,是你爹爹教的么?”
  要知那女童这两句,实在甚是阴损,莫非大人所教,她小小年纪,决计说不出来。
  那女童笑道:“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得十……”不住口的背起九九乘数表来。
  澹台子羽道:“我问你啊!”他的声音十分严厉。
  那女童嘴一扁,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将脸藏在定逸师太的怀里。
  定逸轻轻拍她背心,安慰她道:“别怕!别怕,乖孩子,别怕。”转向澹台子羽道:“你管教不善,自己弟子自相残杀,一口气没处出,却来吓唬孩子么?”
  澹台子羽哼的一声,不去理她。
  那女童从定逸怀中伸头出来,笑道:“老师父,二二得四,两个人死了四个人抬,二三得六三个人死了就得六个人抬,二四得八……”没再说下去,已是格格的笑了起来。
  众人觉得这女孩动不动便哭,哭了之后随即破涕为笑,如此忽哭忽笑,本来是七八岁孩童的事。
  但这女孩看模样已有十三岁,身子还生得甚高,何况每一句话都在阴损澹台子羽,显然不是天真烂漫的孩童之言,暗中另行有人指使,那是绝无可疑的了。
  澹台子羽大声说道:“大丈夫行为光明磊落,那一位朋友跟本苑主过不去,尽可现身,这鬼鬼崇崇的藏头露尾,指使一个小孩子来说些无聊言语,算是那一门子英雄好汉?”
  他身子虽矮,这几句话发自丹田,中气充沛,说来甚是雄壮,入耳嗡嗡作响。
  群豪听了,不由自主的肃然起敬,一反先前轻视的神态。他说完话后,大厅中一片静寂,无人答话。隔了好一会,那女童忽道:“老师父,他问是那一门子的英雄好汉?他芳华苑是不是英雄好汉?”
  定逸是嵩山派的前辈人物,虽对澹台子羽素来不满,不愿公然诋毁整个芳华苑,只含糊其辞的答道:“芳华苑……芳华苑上代,是有许多英雄好汉的。”
  那女童又问:“那么现在呢?还有没有英雄好汉剩下来?”
  整个大厅中只有那女童说话,声音是十分清亮,引得众人注目投视。
  澹台子羽更是恶狠狠的看着那女童,想要从话中听出端倪,好知道到底是谁指使她来垮东苑的台。
  定逸咳了一声,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现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真正的英雄好汉,实在少见的很。”话里的含意,自是谁也听得出,她借世风日下的话题,否一认目前的芳华苑有什么英雄好汉了呀。
  那女童笑道:“我倒知道一个真正的英雄好汉。”
  说着,朝妙琳一笑。
  花厅中的前辈高手皆已走出,乔老吉和妙琳亦已跟出。
  乔老吉回到同门围坐的桌旁去。妙淋却站在离定逸不远处。
  她见那女童突然对自己一笑,木然不动,不去想她对自己这一笑的含意。
  她只想着今天早上的事,她抱着邵平南的尸体,不顾人们用惊异的眼光来注视自己,离开醉仙楼。
  她漫无目的走着,只觉手中所抱的尸体渐渐冷了下去,她一点不觉得沉重,也不知道悲哀,更不知道将这尸体抱到什么地方?
  突然之间,她来到了一个荷塘之旁,荷花开得十分鲜艳华美,她胸口似乎被一个大锤子一撞再也支持不住,连着邵平南的尸体一齐跌倒,就此晕了过去。
  等到慢慢醒转,只觉日光耀眼,她急忙伸手去抱尸体,却抱了个空。
  她一惊跃起,只见仍是在那荷塘之旁,荷花仍是一般的鲜艳华美,但是邵大哥的尸体却已不见踪影。
  她十分惊惶,绕着荷塘奔了一圈,找不到尸体到了何处的头绪,回顾自己身上衣衫,血迹斑斑,显然并不是梦,但邵大哥的尸体呢?
  她又是害怕,又是伤心,险些儿又再晕去,定了定神,四下里又寻了一遍,这具尸体竟如生了翅膀般飞得无影无踪。
  荷塘中塘水甚浅,她下水去捞了一遍,那有什么踪迹?
  这样,她茫茫然的到了淄川,问到了黄府,找到了师父,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询问:“邵大哥的尸体那里去了?有人路过救了去么?给野兽拖了去么?”
  想到他为了救自己而丧命,自己却连他尸体也不能照顾周全,如果真是给野兽拖去吃了,自己实在不想活了。其实,就算邵平南的尸身好端端地完整无缺,她也是不想活了。
  忽然之间,她心底深处,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是她不敢去想的念头。
  这念头在过去一天之中,会出现过几次的。
  她立即强行压下,心中只想:“我怎地如此不定心?怎会这般的胡思乱想?当真是荒谬绝伦的!不,决计没这会子事。”
  可是这时候,这念头不由她再压,清清楚楚的出现在她心中:“当我抱着邵大哥的尸身之时我心中最是平常,我只盼一辈子抱着他的身子,在一个人也没有的道上胡乱行走。我说什么也要将他的尸身找回来,那是为了什么?是不忍他的尸身给野兽吃了么?不!不是的。
  “我要抱着他的尸身在道上乱走,在荷塘旁边静静的呆着。我为什么晕去?真是该死!我不该这么想,师父不许菩萨也不容,这是魔念,我不该着了魔,可是,可是邵大哥的尸身呢?”
  她心头一片混乱,一时似乎见到邵平南嘴角边的微笑,那样漫不在乎的微笑,一时又见到他大骂“倒霉的小尼姑”那副鄙夷不屑的脸色。
  她胸口剧痛起来,像是刀子在剜割一般……
  澹台子羽突然想起那女童怎知说那“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这几字,莫非她认得邵平南,跟他学的?莫非她是南轩门下?顿时大声问道:“乔老吉,这个小女孩是你们惠州曳履轩的门下,对不对?”
  乔老吉道:“不是,这个小妹妹,弟子今日还是初见,她不是南轩门下。”
  澹台子羽道:“好,你不肯认,也就算了。”突然间手一扬,青光一闪,一柄飞锥向妙琳射了过去,喝道:“小师父,那是什么?”
  妙琳正在呆呆出神,没想到澹台子羽竟会向自己发射暗器,这飞锥来势甚缓,破空之声却急疾。
  妙琳心中突然感到一种快意:“他杀了我最好,我本就不想活了,杀了我最好!”
  心中更无半分求生之念,眼见那锥缓缓飞来,好几个人齐声警告:“小心暗器!”
  可是一点也不闪避,更不想伸手去接,不知为了什么,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平安喜悦,只觉得活在这世上苦得很,难以忍受寂寞凄凉,这飞锥能杀了自己,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定逸将那女童轻轻一推,飞身向前,挡在妙琳的身前,别瞧她老态龙钟,这一下飞跃可快得出奇。
  那飞锥去势虽缓,终究是一件暗器,定逸后发先至,居然能及时伸手格去。
  眼见定逸师太便可将铁锥接住,岂知那铁锥飞至她身前约摸两尺之处,倏地向下一沉,拍的一声,掉在地下。
  定逸师太若是伸出手去,本可轻轻易易的手到拿来,但瞧这飞锥来势,尽可举掌当胸,待暗器到达,这才翻掌接住,显得轻松自在得多,而才是名家高手的风范。
  不料,澹台子羽用力十分怪异,算准了飞锥到她身前二尺,便即力尽而堕,其间力道轻重,固是算得准确无比,用心却是诡诈。
  定逸一手接了个空,那是在人前输了一招,不由她脸上微微一红,却又不能就此发作。
  便在此时,只见澹台子羽又是手一扬,将一个纸团向那女童脸上掷了过去。
  这纸团,便是那女童绘了乌龟的那张纸搓成。定逸心念一动:“芳华苑主发这飞锥,原来用意是要将我引开,并非有意去伤妙琳。”
  眼见那小小纸团来势甚是劲急,比之适才的那柄飞锥势道还更凌厉,内家高手,飞花摘叶均可伤人!
  这纸团若是掷在女童脸上,那是非教她受伤不可。
  其时定逸站在妙琳的身畔,这一下变起仓卒,不及过去救援,只叫得一个“你”字。
  只见那女童已抬起右手,食指向那纸团一弹,嗤的一声响,纸团竟是碎作了千百片小纸片,在她身前一丈远如蝴蝶般四散飞舞。
  群豪中便有二十余人忍不住叫起好来。
  可是定逸、澹台子羽,以及天门道人、黄介侯、闻先生、何三七等一十高手,脸色却突然显得异常的难看。
  澹台子羽道:“嘿嘿,小姑娘,你这手‘百鸟朝凤’可使得俊的很啊!”
  定逸等人的目光,一时都牢牢盯在女童脸上,听她如何回答。
  众高手均知“百鸟朝凤”乃是魔教的一项绝技,练到深时,能一招之间,同时杀伤十人八人的,招数毒辣,实是难以闪避。
  这女童小小年纪,功夫还没练到家,但若假以时日,她弹的又不是纸团而是毒砂之类剧毒暗器,数丈方圆的笼罩之下,千百粒细砂突然扑到,只怕再强的高手,也会登时送了性命。
  正派中人谈到魔教时,对这门功夫均感头痛,苦无善法抵挡,自是无不憎恶。
  那料到这样一个粉装玉琢的女孩,竟会使这门既阴毒,又厉害的武功。
  那女童嘻嘻一笑,道:“谁说这是‘百鸟朝凤’?我妈妈说,这功夫叫做‘一指禅’,只不过我没学会,再练二十年,那就差不多啦,可是怎么又等得到二十年?那时候啊,我头发变白了牙齿也掉啦,还使什么‘一指禅’的功夫?”
  天门道人和定逸对望一眼,脸上都现出惊异之色。
  定逸道:“你说这是‘一指禅’神功?那么你妈妈是住在东海紫竹岛上的吗?”
  那女童嘻嘻一笑,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去猜,我妈妈吩咐的,咱们的来历,千万不可跟人家说。”
  天门等人虽然久闻魔教中的“百鸟朝凤”这一招之名,但到底是怎生模样,却是谁也没见过的,何况这女童功夫没练得到家,其间真伪,甚难分办。
  至于“一指禅”功,则是东海紫竹岛镜月神尼的绝技,听说向来不传外人。
  这女童既然会使,自与镜月神尼有极深的渊源了。
  镜月神尼久已是武林传遍众口的绝世高人,谁也惹她不起。
  虽然这女童所说不知虚实,却宁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何必没来由的去得罪这一位犹如神龙莫测的世外高人?
  一霎时间,天门等人都是“哦”的一声,脸色由厌恶变为尊重。
  澹台子羽听到“一指禅”三字后,脸上却是青一阵,白一阵,阴晴不定,不知此时他在想些什么。
  定逸师太本就最喜欢相貌秀丽的小姑娘,何况这女童又说与东海紫竹岛颇有渊源,大家同为佛门一脉,决不能让她给澹台子羽欺侮了。
  但想澹台子羽为海外一派宗师,为人也是出名的难缠,一味跟他硬顶,亦无好处,便向妙琳道:“妙琳,这小妹妹的爹爹妈妈不知到那里去了,你陪她找找去,免得没人照顾,给人家欺压。”
  妙琳应道:“是!”走过去拉住了那女童的手。
  那女童向她笑了笑,一同走出厅去。
  澹台子羽知道阻拦无用,只是冷笑一声,不再理会。
  妙琳和那女童到了厅外,问道:“小妹妹,你贵姓,叫什么名字?”
  那女童嘻嘻一笑,道:“我姓邵,名叫邵平南。”
  妙琳心头怦的一跳,将脸沉了下来,道:“我好好问你,你怎地开我的玩笑?”
  那女童笑道:“怎么开你玩笑了?难道只你朋友叫得邵平南,我便叫不得?”
  妙琳叹了口气,心中一酸,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位邵大哥于我有救命的大恩,他为我而死,我……我却不配做他的朋友。”
  刚说到这里,只见两个佝偻着背的人,一矮一高,匆匆从厅外的走廊里走过,正是塞北明驼雪高峰和雪平西。
  那女童又嘻嘻一笑,道:“天下真有这般巧事,有这么一个丑得怕人的老驼子,还有一个同他一样丑的小驼子。”
  妙琳听他取笑旁人,心下甚烦,说道:“小妹子,你自己去找你的爹爹妈妈,好不好?我头很痛,身子不舒服。”
  那女童笑道:“什么头痛不舒服,都是假的!我知道,你听我说邵平南的名字,心里便不痛快,好好好,你师父叫你陪我的,怎能撇下我便不管了?要是我给坏人欺侮了,你师父非怪责你不可。”
  妙琳道:“你本事比我大得多,心眼儿又灵巧,连芳华苑主那样天下闻名的大人物都栽在你手里,你不去欺侮人家,人家已经谢天谢地啦,谁又敢来欺侮你?”
  那女童格格而笑,握着妙琳的手,道:“好姐姐,你是在损我啦,刚才若不是你师父护着我的话,那矮老头早就打到我了。好姐姐,我姓曲,叫非非,我爷爷和爹妈都叫我非非,你也叫我非非好啦。”
  妙琳听她说了自己姓名,原先的恶感便消了,只是奇怪她何以知道自己牵记着邵平南,以致提到他名字,拿来开玩笑。
  多半自己在花厅中向师父等述说昨日各事经过之时,这精灵古怪的小姑娘躲在窗外偷听去的了。
  当下说道:“好,非非,咱们找你爹爹妈妈去,你猜他们到了那里去啦?”
  曲非非道:“我早知道他们到了那里。你要找,你自己去找,我可不走。”
  妙琳奇道:“怎么你自己不走?”
  曲非非道:“我年纪这么小,怎肯便去!你却不同,你伤心难过,恨不得早早去了才是。”
  妙琳心下一酸,道:“你说你爹爹妈妈……”
  曲非非道:“我爹妈去世很久很久了,你要找他们,便到阴间去找。”
  妙琳甚是不快道:“你爸妈既已过世,怎可拿这事来开玩笑?这样,我回去啦。”
  曲非非伸手抓住了她左腕脉门,央求道:“好姐姐,我一个儿孤苦伶仃呢,没人陪我玩耍,你就陪我一会儿。”
  妙琳给她一抓住脉门,只觉半身酸麻,不由得暗暗吃惊,心想这小姑娘的武功确是在自己之上。
  听得她说得可怜,便道:“好吧,我就陪你一会儿,可是你不许再说无聊的笑话。”
  曲非非笑道:“有些话你以为无聊,我却以为有聊的紧,这是各人想法不同,妙琳姐姐,你不如不做尼姑了,好不好?”
  妙琳听她说出句话,不禁为之愕然,向后退了一步。
  曲非非也顺势放脱了她手,笑道:“做尼姑有什么好?鱼虾不能吃,牛肉、羊肉也不能吃。姐姐,你生得这般美貌,剃了光头,便大大减色,若是留起一头乌溜溜的长发,那才叫好看呢!”
  妙琳听她说得天真,笑道:“我们身入空门,四大皆空,那里还管他皮囊色相的美恶。”
  曲非非侧过了头,仔细端详妙琳的脸,其时雨势稍歇,乌云推开,淡淡的月光从云中斜射下来,在她脸上朦朦胧胧铺了一层银光,更增秀丽之气,便叹了口气,说道:“怪不得人家这样想念你呢!”
  妙琳脸一红,道:“你说什么?非非,你开我玩笑,我可要走了。”
  曲非非笑道:“好啦,我不说了。姐姐,你给我些天香断续胶,我要去救一个人。”
  妙琳奇道:“你去救谁?”
  曲非笑道:“这个人要紧得很,这会儿可不能跟你说。”妙琳道:“妹子要伤药去救人性命,本该给你,只是师父的严训,天香断续胶调治不易,若是坏人受了伤,却不能拿去救他。”
  曲非非道:“姐姐,若是有人无理的用难听的话骂你师父,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妙琳道:“这人骂我师父,自然是坏人了,那里还好得了?”
  曲非非笑道:“这可奇了。有一个人张口闭口的说,见了尼姑就倒大楣,逢赌必输,他骂你师父,又骂了你,可是你偏偏将大半盒天香断续胶都擦在他身上……”
  妙琳不等她说完,已是脸色一变,回头便走。
  曲非非身子一晃,拦在她的身前,张开了双手,只是笑,却不让她过去。
  妙琳突然间心念一动:“是了。昨日醉仙楼头,她和另一个男人一直坐着,直到邵大哥死于非命,我抱着他尸首奔下酒楼,似乎她还在那里。这一切经过,其实她早已瞧在眼里了,也不用偷听我的说话。她……她……会不会一直跟在我后面呢?”想要问她一句话,却又胀红了脸,说不出口。
  曲非非道:“姐姐,我知道你想问我:‘邵大哥的尸首到那里去啦?’是不是?”
  妙琳道:“正是,妹子若能见告,我……我……当真是感激不尽。”
  曲非非道:“我自己是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知道,这人身受重伤,性命危在顷刻之间,姐姐若能用天香断续胶救活了他性命,他便能将邵大哥的尸首所在跟你说。”
  妙琳道:“你自己真的不知?”
  曲非非道:“我曲非非若是得悉邵平南死尸的所在,教我明天就死在澹台子羽的手里,被他用刀在身上砍成十八截!”
  妙琳忙按住她嘴道:“我信了,不用发誓,我跟你去问他。那人是谁?”
  曲非非道:“那人可是好人,救不救在你。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善地。”
  妙琳一心要寻到邵平南的尸首,便是刀林剑山,也要闯去,管他什么善与不善地,点头道:“咱们这就去吧!”
  两人走到大门口,见门外下着大雨,门旁放着数十柄油纸雨伞,便和妙琳各取了一把,出门向东北角上行去。
  
  第十三章 青灯但入红楼中
  其时已是深夜,街上行人稀少,两人走过,深巷中便有一两只狗吠了起来。
  妙琳见曲非非一路走向偏僻狭窄的小街中,心中只挂念着邵平南尸身的所在,也不去理会她带着自己走向何处。
  只见她闪身进了一条窄窄的弄堂,右边一家门首挑着盏小小红灯笼。
  曲非非走到那人家之前,敲了三下门,便有人从院子中走出来,将门揭开了,探头出来。
  曲非非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又塞了一件物事在他手中。
  那人便道:“是,是,小姐请进。”曲非非回头招了招手,妙琳跟了进去。
  经过那人身边时,只见那人身穿细袍,头发梳得光光的,见到妙琳时,脸上露出极诧异之神色。
  那人抢到前头领路,过了一个天井,掀开东西厢房门帘,道:“小姐,师父,这边请坐。”门帘开处,扑鼻是一股脂粉的香气。
  妙琳一进门后,见房中放着一张大床,床上铺着绣花的枕头和锦被。
  只见那锦被上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颜色灿烂,栩栩欲活。
  妙琳自幼在白云庵中出家,盖的是青布棉被,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被褥,只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
  却又见几上点着一根红烛,红烛旁是一面明镜,一只梳妆箱子,而床前地上又有两对绣花拖鞋,一对男的,一对女的,并排而置。
  妙琳心中突的一跳,抬起头来,眼前出现了一张绯红的脸蛋,娇羞腼腆,是自己映在镜中的容颜。
  门帘掀开,一个笑咪咪的仆妇走了进来,奉上香茶。
  这仆妇衣衫甚窄,妖妖娆娆地显得十分风骚。妙琳见到这等情景,心中越来越害怕,低声问曲非非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曲非非笑了笑,俯身在那仆妇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仆妇应道:“是。”伸手捂了嘴嘻的一笑,扭扭捏捏的走了出去。
  妙琳心道:“这女人装模作样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正欲再问曲非非时,忽听得门外有个男人声音哈哈一笑,这笑声甚是熟悉。妙琳一惊站起,伸手去拔腰间佩剑时,却拔了个空,不知何时这佩剑已被人取去了。
  那人大笑之中,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这人一见到妙琳,笑声顿歇,脸上神色尴尬之极。
  这时妙琳一颗心更是怦怦乱跳,原来进来之人非别人,竟是“万里独行”张延泉。
  她心中只是连珠价的叫苦:“糟糕,糟糕!我上了曲非非这小鬼的当啦,怪不得她说那人想念得我好苦……”张延泉呆了一呆,立即转身。
  曲非非道:“且住!怎么一见我就逃?”
  张延泉步出了门外,说道:“我不能见这……这位小师父。”
  曲非非娇声大笑,说道:“张延泉,你这人好生不顾信义,你曾和邵平南打赌,是你输了,当拜这位小师父为师。怎地见了师父,既不磕头,又不恭恭敬敬的上前叫声‘师父’?那是什么规矩!”
  张延泉道:“此事再也休提,我是上了邵平南的当,非非,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啦?快去快去,女孩儿家,怎么到妓院里来胡闹?”
  妙琳听到“妓院”二字,心中更是怦的一跳,几乎便欲晕了过去。见到这屋中的摆设排场,早就隐隐感到颇为蹊跷,却万万想不到这竟是一所妓院!
  她虽然不十分明白妓院到底是什么所在,但却听人说过,妓女乃是天下最淫贱的女子,任何男人只须有钱,定能叫妓女相陪。自己给曲非非带了到妓院中来,莫不是要自己做妓女么?心中一念及此,险险便哭了出来,幸好张延泉一见到自己便走,不敢过来相逼,似乎还有一线生机。
  只听曲非非笑道:“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这妓院你来得,我为什么便来不得?”
  张延泉在门帘之外,顿足说道:“你爷爷若是知道你在这里,非杀了我不可!求求你,好非非,乖非非,别开这种古怪玩笑,快快带了这位小师父走吧,你只要立刻就走,不论要我干什么我都依你!”
  曲非非笑道:“我偏偏不走,淄川城中,就是这间房好看,今晚我和妙琳姐姐要在这里睡觉了。”
  张延泉急道:“你到底走是不走?”
  曲非非笑道:“我自然不走。你怎么办?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走,就不走!”
  张延泉道:“你又不是大丈夫。乖非非,你快走吧!明儿我去找三件很好的玩意来给你玩一玩。”
  曲非非道:“呸!我不希罕什么玩意儿,我跟爷爷说,是张延泉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张延泉连连顿足,道:“我可没得罪你啊,你撒这个谎可坑死我啦!你有良心没有?”
  曲非非笑道:“你问我有没有良心?张延泉,你有良心没有?怎见了自己师父,也不磕头,转身便溜?”
  张延泉道:“好啦,算是我的不是,非非,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曲非非道:“我是为你好,叫你做个大丈夫,说的话,应当算数。快滚进来,向你师父磕头。”
  张延泉踌躇道:“这个……这个……”
  妙琳道:“我不要他磕头,也不要见他,他……不是我的徒弟。”
  张延泉忙道:“她不要我作她徒弟,这个头可以免了吧?”
  曲非非笑道:“好,饶了你,我跟你说,我适才来时,有两个小贼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你去给打发。我和你师父在这里睡觉,你就在外面看守着,谁也不许进来打扰我们,到得明天,我不告诉爷爷便是。”
  张延泉显然很怕她爷爷,无可奈何的道:“好吧,你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千万不能撒谎害我一命。”
  曲非非格的一笑道:“我又不是大丈夫,说过的话算数也可以,不算数也可以。”
  张延泉突然提声喝道:“小贼,好大的胆子!”
  只听得屋顶呛啷啷两声响,两件兵刃掉在瓦上,跟着有人“啊”的一下长声惨呼,又听得脚步声响,一个人飞快的逃走了。
  张延泉道:“杀了一个,是芳华苑的小贼,另一个逃走了。”
  曲非非道:“你真没用,怎地让他逃了?”
  张延泉道:“那人我不能杀,是……是嵩山派的女尼。”
  曲非非笑道:“原来是你师姐,那自然不能杀。”
  妙琳却是大吃一惊,低声道:“是我师姐?那怎么好?”
  曲非非道:“我们这就去瞧那个受伤之人,你若是怕你师父见怪,立刻回去,却也不妨。”
  妙琳沉吟道:“反正已经来了,咱们便瞧瞧那人去!”
  曲非非一笑,走到床边,伸手在墙上一推。一扇门就轻轻开了,原来墙上装有暗门。
  曲非非招招手,先行走了进去,妙琳只觉这妓院更显得诡秘,只得大着胆子跟进,里面又是一房,却无灯火。
  借着从暗门中透进来的烛光,可以看到这房甚小,有一张床,帐子深垂于地,依稀似乎睡得有人。妙琳走进房门,便不敢再进去。
  曲非非道:“姐姐,你用天香断续胶给他治伤吧!”
  妙琳迟疑道:“他……他当真知道邵大哥尸首的所在?”
  曲非非道:“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我可说不上来。”
  妙琳急道:“你……刚才说他知道的。”
  曲非非笑道:“我又不是大丈夫,说过的话不算数可以不可以?你若是愿意试一试,不妨便给他治伤,否则的话,你即刻掉头便走,谁也不会来拦阻于你。”
  妙琳心想:“不论如何要找到邵大哥的尸首,就算只有一线机会,也不能放过了。”她便道:“好,我给他治伤。”
  回到外房去拿了烛台,走到内房的床前,揭开帐子,只见一人仰天而卧,脸上覆了一块绿锦帕,一呼一吸,锦帕便微微颤动。
  妙琳见不到他脸,心下稍安,回头问道:“他什么地方受了伤?”
  曲非非道:“在胸口,伤口很深,差一点儿便伤到了心脏。”
  妙琳轻轻揭开盖在那人身上的薄被,只见那人袒裸着胸膛,胸口好大一个伤口,鲜血已然止住,但伤口很深,显是十分凶险。
  妙琳定了定神,心道:“无论如何,我得救活他的性命。”将手中烛台交给曲非非拿着,伸手在那人创口四周轻轻按了按,然后点了他三处穴道。
  曲非非低声道:“止血的穴道早点过了,否则那能得到这时候?”
  妙琳点点头,发觉那人伤口四处穴道早闭,而且点得十分巧妙,远非自己所能,于是缓缓抽出塞在他伤口中的棉花。
  岂知棉花一经取出,鲜血又喷了出来,妙琳在师门曾学过救伤的本事,左手按住伤口,右手便将天香断续膏涂到伤口之上,再将棉花塞入。
  这天香断续膏乃嵩山派治伤圣药,白云庵定逸师太一派所调制的,比她师姐紫霞庵制,更是灵效。这一涂上伤口,过不多时,血便止住了。
  妙琳听得那人呼吸急促,实不知他是否能活,忍不住便道:“这位英雄,贫尼有事请教,还望英雄不吝赐教。”
  那人哼了一声,突然之间,曲非非身子一侧,烛台倾斜,烛火登时熄灭,室中一片漆黑。
  曲非非叫了声“啊哟”,道:“蜡烛熄了。”
  妙琳伸手不见五指,心下甚慌,暗想:“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岂是出家人来得的?我及早问明邵大哥尸身的所在,立时便得离去。”
  她又道:“这位英雄,你现下痛得好些了吗?”那人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曲非非道:“他在发烧,你摸摸他额头,烧得好生厉害哦!”
  妙琳还未回答,一只右手已被曲非非捉住,按到了那人额上。这时本来遮住他面上的那块锦帕已给曲非非拿开。
  妙琳只觉触手之处,犹如火炭,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说道:“我还有内服的伤药,须得给他服下才好。非非,你把蜡烛点亮。”
  曲非非道:“好,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火。”
  妙琳听她说要走开,心中急了,忙拉住她袖子,道:“不,不,你别去,留我一个在这里那怎么办?”
  曲非非低低笑了一声,道:“你把内服的伤药摸来吧。”
  妙琳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倒了三粒药丸出来,托在掌中,道:“伤药取出来啦你给他吃吧。”
  曲非非道:“黑暗之中,别把伤药掉了,人命关天,可不是玩的。姐姐,你不留在这里,那么我在这里待着,你出去点火。”
  要妙琳独自在妓院中乱闯,更是不敢,她忙道:“不,不!我不去。”
  曲非非道:“送佛送到西天,救人救到底。把伤药塞在他口里,喂他喝几口茶,不就得?黑暗之中,他又不见你是谁,怕什么啊?喏,这是茶杯,小心接着,别倒翻了。”
  妙琳慢慢伸出手去,接过了茶杯,踌躇了一会,心想:“师父常道,出家人慈悲为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此人不知邵大哥尸首的所在,既是危在倾刻,我也当救他。”
  于是缓缓伸出右手,手背先碰到那人额前,翻过手掌,将三粒内服治伤的“白云熊胆丸”塞在那人口中。
  那人知觉未失,张口含了,待妙琳将茶杯送到他口道,喝了几口,含含糊糊,似是说了声“多谢”。
  妙琳道:“这位英雄,你身受重伤,本当安静休息,只是我有一件急事请问,有一位邵侠士为人所害,他尸首……”
  那人“啊”的一声,道:“你……你问邵平南……”
  妙琳道:“正是,你可知这位邵平南英雄的遗体落在何处?”
  那人迷迷糊糊地道:“什……什么遗体?”
  妙琳道:“是啊,阁下可知邵平南侠士的遗体落于何方?”
  那人含糊地说几个字,但声音极低,全然听不出来。
  妙琳又问了一遍,将耳朵凑近那人的脸孔,只听得那人呼吸甚促,要想说什么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妙琳突想起:“本门的天香断续膏和白云熊胆之效验甚着,药性却极猛,尤其服了白云熊胆之后,往往要昏晕半日,那正是疗伤的紧要关头,我如何在这时逼问于他?”
  她心肠甚是仁慈,轻轻叹了口气,从帷幔钻出头来,挟着床前一张椅子,便即坐倒低声的说道:“待他好一些再问。”
  曲非非道:“姐姐,这人性命无碍么?”
  妙琳道:“但愿他能痊愈才好,只是他胸前这伤口实在太深。非非,这一位……到底是谁呢?”
  曲非非并不答复,过了一会,说道:“我爷爷说,你什么事情都看不开,不能做尼姑的。”
  妙琳奇道:“你爷爷认得我?他……他老人家怎知道我什么事情都看不开。”
  曲非非道:“昨日在醉仙楼头,我爷爷带着我,看你们和张延泉打架。”
  妙琳“啊”了一声,道:“跟你在一起的,是你爷爷?”
  曲非非笑道:“是啊,昨日爷爷和我都改了装,所以张延泉这坏蛋没认出来。他最怕我爷爷,要知道我爷爷当时在那边,他早逃到三百里之外去了。”
  妙琳心想:“既然如此,当时只须你爷爷一现相,便将张延泉吓走,邵大哥那里会死于非命呢?”但她脸嫩,这种埋怨旁人的话却说不出口。
  曲非非道:“你心中一定在怪我爷爷,既然他能吓走张延泉,为什么却尽在旁看热闹,害得你的邵大哥惨死在剑下。是不是?”
  妙琳不会说谎,心头一酸,哽咽道:“都是我不好,前天我若不去山溪里洗手,不给张延泉捉去,就不会害到邵大哥,我……我怎敢怪你爷爷?”
  曲非非道:“你不怪我爷爷最好,他最不喜欢人家怪他,我爷爷说要瞧瞧张延泉是不是真的坏到了家,是否打不过人家就赖。姐姐,嘻嘻……”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道:“你那个邵大哥,一张嘴巴也真会说,他说他坐着打天下第二,我爷爷真有些相信,还以为他真有一套什么出恭时练的剑法,还以为张延泉斗不过他呢,嘻嘻。”
  黑暗之中,妙琳瞧不见她的脸,但想像起来,定是满脸都是笑容,曲非非愈是笑得欢畅,妙琳心头却愈酸楚。
  曲非非续道:“后来张延泉逃走,爷爷说这小子没出息,既然答应输了拜你为师,就应当磕头拜师啊,怎地可以混赖?”
  妙琳道:“邵大哥不过使个巧计,却也不是真的赢了他。”
  曲非非道:“姐姐,你良心真好,张延泉这小子如此欺侮你,你还给他说好话,邵大哥给人刺死后,你抱着他的尸身乱走,我爷爷说:‘这小尼姑是个多情种子,这一下子只怕要发疯,咱们跟着瞧瞧。”
  “于是我们二人跟在你后面,见你抱着这个死人,一直不舍得放下,我爷爷说:‘非非,瞧这小尼姑多么伤心,邵平南这小子若是不死,小尼姑非还俗嫁给他做老婆不可!’”
  妙琳羞得满脸通红,黑暗中只觉耳根子和脖子都在发烧。
  曲非非忽然问道:“姐姐,我爷爷的话对不对?”
  妙琳道:“我实在过意不去,害死了人家,我真盼死的是自己,去换得邵大哥还阳,我……我……便是堕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能超生,我也是心甘情愿。”
  她说这几句话时,声音诚恳之极。便在这时,床上那人忽然轻轻呻吟了一下。
  妙琳喜道:“他……他醒转了,非非,你去问他,可好些没有?”
  曲非非道:“为什么要我去问!你自己没生嘴巴?”
  妙琳微一迟疑,便走到床前,隔着帐子,问道:“这位英雄,你可……”
  一句话没说完,只听那人又呻吟了几声,声音之中充满了痛楚。
  妙琳暗想:“他此刻苦痛难当,我怎可烦极于他?”稍立片刻,听得那人呼吸逐渐均匀,显是药力发作,又已入睡。
  曲非非低声道:“姐姐,你为什么愿意为邵平南而死,你当真是这么喜欢他?”
  妙琳道:“不!不!非非,我是出家人,你别再说这种亵渎佛祖的话,邵大哥和我素不相识,却为了救我而死,我……我只觉万分的对他不起。”
  曲非非道:“只要他能活转来,你什么事都肯为他做?”
  妙琳道:“不错,我便是再死一千次,也是毫无怨言。”
  曲非非突然提高声音,笑道:“邵大哥,你听着,妙琳姐姐亲口说了……”
  妙琳道:“你开什么玩笑?”
  曲非非并不理会,继续大声道:“她说,只须你没死,她什么事都肯答应你。”
  妙琳听她说话语气,又不似开玩笑模样,登时感到一阵极大的惶恐,心中怦怦乱跳,道:“你……你……”
  突然间,只听得咯咯两声,眼前一亮,曲非非已打着了火,点燃了蜡烛,揭开帐子,笑着向妙琳招了招手。
  妙琳慢慢走近,倏地脑中一阵晕眩,身子向后便倒。
  曲非非伸手在她背后一推,教她不致倒下,笑道:“我早知你会大吃一惊。姐姐,你看他是谁?”
  妙琳道:“他……他……”声音十分微弱,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
  原来睡在床上的那人,虽然双目紧闭,但长方的脸,剑眉薄唇,正便是当日醉仙楼的邵平南呀!
  妙琳伸手紧紧抓住了曲非非的手臂,颤声道:“他……他没有死?”
  曲非非笑道:“他现在还没有死,但若你的伤药无效,便要死了。”
  妙琳急道:“不会死的,他一定不会死的,他……他没有死!”惊喜若狂,突然哭起来了。
  曲非非道:“咦?怎么他没有死,你却又哭?”
  妙琳双脚发软,再也支持不住,伏在床前,呜呜咽咽的哭着说道:“我好欢喜,非非,真是多谢你了,原来,原来是你救了救了邵大哥。”
  曲非非道:“是你自己救的,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我又没天香断续膏。”
  妙琳突然省悟,慢慢站起身来,拉住曲非非的手,道:“是你爷爷救的。”
  便在此时,外边高处忽然有人叫道:“妙琳,妙琳!”那是定逸师大的声音。
  妙琳吃了一惊,待要答应,曲非非一吹气,吹熄了手中蜡烛,左掌翻转,已按住了妙琳的口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别开声!”
  一霎间,六神无主,她知道自己身在妓院中,处境十分尴尬,明明听见他师父呼唤而不答应,却是一生之中从来未有之事。
  只听得定逸又大声叫道:“张延泉给我滚出来!”
  只听前边房中,突然的哈哈大笑,笑了一阵,才道:“是嵩山派白云庵的定逸师太么?晚辈本当出去拜见,只是里边有几个俏佳人相陪,未免失礼,这就免了,哈哈!”
  跟着四五个女子一齐吃吃而笑,声音甚是淫荡,正是妓院中的妓女,有位昵声说:“好相公,别理她,再亲我一下,嘻嘻!”
  几个妓女淫声荡语,越说越响,显是故意在气定逸的。
  定逸大怒喝道:“张延泉,你再不滚出来,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张延泉笑道:“我不滚出来,你要将我碎尸万段,我看是滚了出来,你也要将我碎尸万段,还是不滚出来吧。定逸师大,这地方,你出家人是来不得的,还是及早请回。令高徒不在这里,她是一位戒律精严的小师父,怎么会到这里来?岂不是奇哉怪也?”
  定逸怒叫:“放火,放火!把这狗窝子烧了,瞧他出不出来?”
  张延泉笑道:“定逸师太,这地方是淄川县着名的所在,叫作‘群玉院’,你把它放火烧了不打紧,到时候,江湖上众口宣传,都道山东省的烟花之地‘群玉院’,给嵩山派白云庵定逸师太一把火烧了。人家一定要问:‘定逸师太是位年高德邵的师太,怎会到那种地方去啊?’别人道便:‘她是找徒弟去了。’人家又问:‘什么?嵩山派白云庵的弟子到群玉院去?’这么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对贵派的声誉,可大大不妙,跟你说,万里独行张延泉天不怕地不怕,天下就只怕令高足一人,一见到她,我远而避之还来不及,怎会还去惹她?”
  定逸心想这话倒也不错,但自己的弟子回报,明明见到妙琳走入了这座屋子之中,她又被张延泉所伤,难道还有什么假的?她只气得七窍生烟,将屋瓦踹得一块块粉碎,一时却也无计可施。
  突然对面屋角上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张延泉,我弟子彭志骐,可是你杀死的?”
  却是东苑芳华苑主澹台子羽到了。
  张延泉道:“失敬,失敬!连芳华苑主也大驾光临,淄川群玉院由此名闻天下,生意滔滔,再也应接不暇了。有一个小子是我杀死的,他刀法平庸,有些像是东苑的招数,至于是不是叫什么彭志骐,也没功夫去问他。”
  澹台子羽道:“好!”
  只听得台的一声响,身子已穿入房中,但听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声密如联珠,澹台子羽和张延泉已在房中交起手来。
  定逸师太站在屋顶,听着二人兵刃撞击之声,心下暗暗佩服:“张延泉那厮果然有些真实功夫,这几下快刀对快刀,居然和芳华苑主斗了个势均力敌。”
  XXX
  蓦地间砰的一声大响,兵刃相交声登时止歇,妙琳握着曲非非的手,掌心中都是冷汗,不知他二人相斗,到底谁胜谁败。
  按理说,张延泉数次欺侮于她,应当希望他被澹台子羽打败才是,但在她内心,竟然是希望澹台子羽为张延泉所败,最好他一败之下快快离去,师父也快快离去,好让邵平南在这里好好养伤。
  邵平南此刻正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若是给澹台子羽冲进来,一闹之下,创口再裂,那是非死不可。
  却听得张延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叫道:“澹台子羽,房中地方太小,手脚施展不开,咱们到旷地之上,大战三四百回合,瞧瞧到底是谁厉害!若是你打胜了,这个千娇百媚的小粉头玉宝儿便让给你,若是你输了,这玉宝儿可就是我的。”
  他言语之中,竟说澹台子羽和他相斗,乃是争风吃醋,为了争夺“群玉院”中一个妓女叫作什么玉宝儿的。
  张延泉早就声名狼藉,出入妓院便和饮茶喝酒一般,毫不希奇,澹台子羽却是武林中一派宗匠,如何能和这无赖的浪子相提并论?
  适才在房中相斗,顷刻拆了五十余招,张延泉刀法精奇,攻守俱有法度,澹台子羽自忖对方武功实不在自己之下。若是再斗三四百招,可也并无必胜的把握。
  一刹时间,四下里便如死一般的寂静。
  妙琳似乎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之声,凑过头去,在曲非非耳边轻轻问道:“他们会不会进来?”曲非非并不回答,伸出手去,按住了她嘴。
  忽听得黄介侯的声音说道:“澹台苑主,张延泉这厮作恶多端,必无好死,咱们要收拾他,不用忙在一时,这片妓院藏垢纳污,兄弟早就有心将之捣毁,大年、乌义,大伙进去搜搜,一个也不许走了。”黄门弟子向大年和乌义齐声答应。
  接着听得定逸师太急促传令,吩咐众弟子将这座屋子四周上下团团围住。她们是出家的尼姑,不便闯进妓院中去,既有黄介侯率人去搜,那是再好不过。
  妙琳越来越是惶急,只听得黄门众弟子大声呼叱,一间间房的查过来,黄介侯和澹台子羽在旁监督。向大年和米乌义诸人将妓院中的龟头鸨儿打得杀猪般叫。
  芳华苑主的群弟子眼见又一个同门死在张延泉刀下,虽然师父亲自出马,也只能将他逐走,未能杀之报仇,一口气无处可出,将妓院中的家俱,茶杯酒壶,乒乒乓乓的打得落花流水。
  耳听得黄介侯诸人已查到了西厢房中,转眼便将过来。妙琳急得几欲晕去,心想:“师父前来救我,我却不出声答应,在妓院之中,和一个男人深夜同处一室,虽然他是身受重伤,但泰山派、芳华苑这许多男人一涌而进,我便是有一百张嘴巴也洗刷不了自己的清白,如此连累嵩山派的清名,我如何对得起师父和众位师姐?”一伸手,拔出佩剑,往自己头颈中挥去。
  曲非非左手一翻,抓住了她手腕,低喝道:“使不得!我和你冲出去。”
  忽听得悉瑟有声,邵平南在床上坐了起来,低声道:“点亮了蜡烛!”
  曲非非道:“干什么?”
  邵平南道:“我叫你点亮了蜡烛!”声音中颇含威严。
  曲非非便不再问,取出刀火石打着了火,点燃烛火。
  烛光之下,妙琳见到邵平南脸色白得像如死人,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邵平南指着床头自己的那件大氅,道:“给我披在……身上。”
  妙琳全身发抖,俯身取了过来,披在他身上。
  邵平南右手执住前襟,掩住了胸前的血迹和伤口,道:“你们俩人,都睡在床上。”
  曲非非忽然嘻嘻一笑,道:“好玩,好玩!”拉着妙琳,便钻入了被窝之中。
  这时外边诸人都已见到了这间房中的烛火,纷纷说道:“到那边去搜搜。”顿时就蜂涌而来。
  邵平南提一口气,抢过去掩上了门,横上门闩,回头向床上一看,转身走到床前,揭开帐子道:“都钻进被窝去!”
  妙琳道:“你……你别动,小心伤口……”
  邵平南伸出左手,将她的头推入被窝中,右手却将曲非非的一头长发拉了出来,散在枕头之上。
  只这么一拉一推,自知伤口的鲜血又向外流,双膝一软,坐在床沿之上。
  这时房门上已有人擂鼓般敲打。有人叫道:“狗狼养的,开门!”
  跟着砰的一声,有人将房门踢开,三四个人同时抢进来。
  当先二人正是东苑弟子徐志英、钱志雄。
  他二人昨天在泰安休养稍好后,即赶来看望师父,他们一见到邵平南,大吃一惊,叫道:“邵……邵平南……”
  也许是被他踢怕了,叫声中,大有颤抖之意,同时吓的向后退了一步。
  但向大年和乌义并不识得邵平南,却均知他已被罗志杰所杀,听得徐、钱二人叫出他的名字也是心头一震,不约而同的向后退去。各人都瞪大了双眼,瞪视着他。
  邵平南慢慢站了起来,道:“你们……这许多人……”
  钱志雄道:“邵……邵平南,原来……原来你没有死?……”
  邵平南冷冷的道:“那有这般容易便死?”
  澹台子羽越众而前,道:“你便是邵平南了?好,好!”
  邵平南向他瞧了一眼,并不回答。
  徐志英窒了一窒,但有师父撑腰,也不如何惧他。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
  邵平南向澹台子羽道:“你要干什么?”
  澹台子羽道:“嵩山派走失了一名女弟子,有人见到她是在这座妓院之中,咱们要查一查。”
  邵平南道:“五大联盟之事,也劳你海外人来多管闲事?”
  澹台子羽道:“今日之事,非查个明白不可,志英,动手!”
  徐志英应道:“是!”长剑一伸,挑开了帐子。
  妙琳和曲非非互相搂抱,躲在被窝之中,将邵平南和澹台子羽的对话,一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只是叫苦,全身瑟瑟发抖,等听得徐志英挑帐子,更是吓得魂飞天外。
  帐子一开,众人目光都射到床上,只见一条绣着鸳鸯的锦被之中,里头有人,枕头上铺着长长的万缕青丝。
  那锦被不住颤抖,显是被中之人十分害怕。
  澹台子羽一见到枕头上的长发,好生失望,显然被中之人并非那个光头小尼姑的,看来邵平南这厮果然是在宿娼而已。
  邵平南冷冷的道:“澹台苑主,听说你练的是童子功,一生从未见过光身赤裸的女子,自己又不敢宿娼嫖妓,何不叫你弟子揭开被窝,开开眼界?”
  这句话是以进为退,说得十分冒险,料想澹台子羽是一派宗师,自负身份,不敢当着许多人故意去看一个全身不穿衣衫的妓女。
  澹台子羽大怒,喝道:“放你的狗屁!”
  右掌呼的一声劈出,邵平南侧身一闪,避开了掌风,毕竟重伤之下,转动不灵。
  澹台子羽这一掌又劈得凌厉,被他掌风边缘一扫,站立不定,一跤倒在床上,他用力一撑,又站了起来,一张口,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摇晃一下,又喷出一口鲜血。
  澹台子羽欲待再出掌,窗外忽然有人叫骂:“以大欺小,好不要脸!”
  那“好不要脸”四字最后一个“脸”字尾声未绝,澹台子羽已然右掌转回,劈向窗格去,身随掌势,到了窗外。
  房内烛光照映出来,只见一个丑驼子,正欲往墙角边逃去。
  澹台子羽喝道:“站住了!”
  XXX
  那驼子正是雪平西所扮。他在黄介侯府中与澹台子羽朝相之后,乘着曲非非出现,澹台子羽全神注视到那女童身上,便即悄悄溜了出去。
  刚到走廊之中,雪岚已挨到他的身前,在他驼背上轻轻一拍,笑道:“假驼子,做驼子有什么好?干嘛你要冒充是我徒子徒孙?”
  雪平西情知此人脾气古怪,武功又是极高,稍一对答不善,便是杀身之祸,但适才在大厅之中,自己称他为“雪大侠”,又说他行侠仗义,并无得罪于他,如此说谅来也不致惹他生气,便道:“晚辈曾听许多人言道:‘塞北明驼’雪大侠英名卓著,最喜急人之难,扶危解困,晚辈一直好生仰慕,是以不知不觉之中,扮装成雪大侠的模样,万望恕罪。”
  雪岚哈哈一笑,说道:“什么急人之难,扶危解困!真是胡说八道。”
  他明知雪平西是在撒谎,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江湖上武功越高之人,越是好名。
  雪岚他在武林中素来极无人缘,人家便是当面奉承,也只说他武功如何高强,见识如何卓越之类,从来无人如雪平西这般称他“行侠仗义”。他心下高兴,侧头向雪平西端相了一会,道:“你叫什么名字?是那一个的门下?”
  雪平西道:“晚辈正好也姓雪,倒不是故意冒认前辈的姓氏。”
  雪岚却冷笑道:“什么不是故意!哼,你只是想以爷爷的名头来招摇撞骗。澹台子羽乃武林一奇,伸一根手指儿也立时将你毙了,你这小子居然敢冲撞于他!胆子可谓不小。”
  雪平西一听到澹台子羽的名字,便是有气,胸口热血上冒,大声道:“晚辈但教有一口气在定须手刃此獠!”
  雪岚倒奇道:“澹台子羽跟你有何怨仇?”
  雪平西略一迟疑,心道:“凭我一己之力,终难救得菱妹,索性再拜他一拜,求他援手。”
  当下双膝跪倒,磕头道:“晚辈妹妹落入这恶獠之手,恳求前辈仗义相救。”
  雪岚却皱起眉头,连连摇头,道:“没有好处之事,雪驼子向来是不做的,你妹妹是谁?救了她于我有什么利益?”
  正说到这时,忽听得门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甚是紧张,说道:“快禀报师父,东苑又有一人给人家杀了,嵩山派有人受了伤逃回来。”
  雪岚忙道:“你的事慢慢再说,眼前有一场热闹好看,你想开眼界,便跟着同去。”
  雪平西心想:“只须陪在他的身边,便有机会求他。”当即说道:“是,是。老前辈到那里,晚辈自当追随。”
  雪岚说道:“咱们把话说在头里,雪驼子不论什么事,总须对自己有好处才干,你若想单凭几顶高帽子,便叫你爷爷去惹麻烦上身,这种话少提为妙。”
  雪平西支支吾吾,含糊答应。忽听得雪岚叫道:“他们去了,跟着我来!”
  雪平西只觉右腕上一紧被他伸手抓住,身子一轻,已然腾身而起,犹似足不点地般在淄州街上奔跑。
  到得那妓院“群玉院”中,雪岚低声说道:“别作声!”
  便和他挨在一株树后,窥看院中众人动静。
  澹台子羽和张延泉交手,黄介侯等率人搜查群玉院,邵平南挺身而出等情形,他二人一一都听在耳里。
  待得澹台子羽又欲击打邵平南时,雪平西再也忍不住,“以大欺小,好不要脸”这八个字叫了出来。
  雪平西叫声一出口,自知鲁莽,一转身便要躲藏,那知澹台子羽来得快极,一声“站住了”掌随声至。
  掌力已将雪平西全身笼罩住,只须一发,便能震得他五脏碎裂,骨骼齐折。
  只是见到他形貌后,对雪岚似有所忌惮一时留力不发,冷笑道:“原来是你!”
  眼光向雪平西身后丈许之外的雪岚处射去,说道:“雪驼子,你几次三番,指使小辈来跟我为难,到底是何用意?”
  雪岚可哈哈一笑,道:“这人自认是我小辈,雪驼子却没认他,他自姓他的雪,我姓我的雪,这小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澹台苑主,雪驼子不是怕你,只是犯不着做冤大头,给一个无名小辈做撑箭牌。
  “若是做一做挡箭牌有什么好处,雪驼子权衡轻重,这算盘打得响,做便做了,可是眼前这般全无进益的蚀本买卖,却是决计不做的。”
  澹台子羽一听,心中一喜,便道:“此人既和雪兄并无关系,本苑主不必再领你的颜面了。”
  积蓄在掌心中的力道正欲发出,忽听窗内有人说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
  澹台子羽回过头来,只见一人凭窗而立,正是邵平南。
  澹台子羽怒气更增,但“以大欺小,好不要脸”这八个字,却正是说中了要害,眼前这二人显然武功远不如己,若欲杀却,只是举手之劳,但“以大欺小”那四字,却是无论如何逃不过,既是“以大欺小”,那下面“好不要脸”四字,便也顺理成章的了,但若如此轻易饶了他二人,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
  他冷笑一声,向邵平南道:“你的事,以后我跟你师父算。”也回头向雪平西说道:“小子,你是何门何派属下?”
  雪平西怒道:“狗贼,你将我菱妹掳去,此刻还来问我?”
  澹台子羽心下奇怪:“我几时识得你这丑八怪了?什么掳你铃妹,此话从何说起?”
  四下里耳目众多,不便细问,回头向弟子徐志英道:“志英,你将这小子宰了,再将邵平南擒下。”
  既命弟子出手,自谈不上“以大欺小”了。
  徐志英应道:“是!”当下拔剑上前。
  雪平西伸手去拔宝剑,但甫一提手,徐志英的弯刀寒光森然,已直指到胸前。
  雪平西叫着说道:“澹台子羽,我同雪姑……”
  澹台子羽一听,吃一惊,心道:“这丑八怪识得雪姑?”
  左掌急速拍出,掌风到处,徐志英的长剑被震得一偏,从雪平西右臂外掠过。
  澹台子羽问道着:“你说什么?”
  雪平西道:“我雪平西今日便是死了,杀了你儿子也值得!”
  澹台子羽道:“你……你便是杀我儿子凶手之一?”
  雪平西已将性命豁出去不要了,既知此刻已难隐瞒,索性便堂堂正正死得痛快,双手先将脸上贴的膏药撕下,嗤的一声,再将外衣拉开来,解下背上的伪装,腰杆一挺直,那是什么丑驼子呀?
  他朗声道:“不错,我便是杀你儿子凶手之一,你儿子强架良家姑娘,是我同雪姑联手杀的。今日你要替儿子报仇,杀了我一人便好了,但你又将菱妹掳走,藏到那里去了,须知你儿子之死不关她事,莫非为了你儿子之死,你就非要她守一生望门寡不可么?”
  澹台子羽道:“好小子,难怪那天找你不到,原来你混在南轩群弟子中,骗了过去,我问你雪姑呢?你那天同她杀我儿子所用的剑法可是……可是邵金铃教你们的?”
  原来他本想问“可是双流剑法”,却怕这话一问出,遭雪岚的觊觎,视雪平西奇货可居。那天他一下船,看到儿子躺在地上时,却还没有断气。
  澹台慕高临断气前,跟他说:“杀……杀……儿者……双双剑一合璧……就……就是双流剑法……”
  他本来以为杀死儿子的女子,手使双剑,合璧即是双流剑法,而他对双流剑法觊觎已久,一心一意只想找到那名叫雪姑的女子,反对另一名帮凶不怎么注意了。
  但后来越想越不对,记得邵正印说过,一人使其双流剑法,非绝顶天资,加上数十载之功,无法办到,言下自是说他双流剑法精深艰奥,能有像他邵正印练成之人,少之又少,大有自命不凡之意。
  澹台子羽亲身领教过双流剑法的厉害,心知邵正印说一人甚难练成,倒非自夸,那一介年轻而又藉藉无名的女子怎可练成?
  又想邵正印说过,两人各练半部还马马虎虎可以练成,于是不由他大为懊丧,显然儿子临死前所说双剑合璧是指那男女二人了,而自己注意力只在那女子雪姑身上,放过那个男子岂不是可惜?
  再者,若是雪姑一人会使双流剑法,足能杀死自己的儿子,又何需另一男子相助了?
  于是他确定那杀死自己儿子的一对男女各会半部双流剑,只找雪姑还不够,还得把那男子找到才成。但到那里去找那男子?
  雪姑有名有姓,乔老吉又把她容貌叙述过,还好找些,那男子既无名姓留下,又不知容貌,找他谈何容易?
  那料不用找,竟自己泄露身份,坦言说是杀自己儿子的凶手之一,真使他喜出望外,尤其现在他见雪平西武功平平,却能同雪姑杀死自己的儿子,显然就是双流剑法双剑合璧之功,心想捉到一个,不愁另一个捉不到,只要这二人一齐捉到,整本双流剑谱垂手可得,所以急切间,竟不忘问雪平西,雪姑的下落。
  雪平西冷冷道:“你要以为我同雪姑杀你儿子所用的剑法,是邵金铃教的,那可大大的错了,莫非你以为邵金铃母亲去世前,会将双流剑法的剑诀告诉自己女儿吗?老实告诉你,邵金铃的母亲亦不知双流剑法的剑诀,你将菱妹捉去毫无用的!”
  他怕澹台子羽大失所望下,杀害秦若菱,所以仍不敢拆穿秦若菱伪装邵金铃的事实,只想把事情招揽到自己一人身上,叫他认清捉走邵金铃是没有用的,只要秦若菱能脱离魔掌,那时自己抵他儿子一命,也就死的值得了。
  他现在有点了解澹台子羽叫自己儿子掳邵金铃回东海的意图,心想天下决没有叫自己儿子娶自己女儿的道理,定然另有用意。
  事实上,澹台子羽确没有叫自己儿子乱伦的意思,他一直认为邵正印的夫人不可能不知双流剑的秘密,心想邵正印一死,天下第一的双流剑唯有邵正印的夫人知道。
  所以一当邵夫人找到东海,查问邵正印的下落时,他用迷药迷倒邵夫人,先霸占了邵夫人的身子,然后动之以情,只当自己用下功夫,使邵夫人成了自己的夫人,不怕她不乖乖的将双流剑的秘密告诉自己。而且他还不敢露出痕迹,一直没去问她有关双流剑的事,只大献殷勤,表示自己因惑于她倾国倾城的绝色,所以才不择手段的霸占她的身子。
  其实那时邵夫人已经三十多岁,纵有姿色,也不过徐娘半老而已,谈不上什么倾国倾城,而澹台子羽贵为海外一岛之主,后宫虽没中原帝王似的佳丽三千,亦有不少美貌胜过邵夫人的姬妾之人。他宠爱集于邵夫人一身,目的就在双流剑的秘密,不想宠爱的结果,邵夫人竟为自己怀孕,产下一女,只当这么一来,邵夫人对自己死心塌地了,泄漏北斋邵家双流剑的秘密,乃是迟早之事,对她的防备也渐渐松弛。
  那知邵夫人虽替他生了一女,仍恨他污辱了自己,趁他防备松弛,慢慢布置脱逃之路。
  结果一天灌得他大醉,加以刺杀,逃回中原。
  可惜没有把他刺死,只将他刺成重伤,瘫痪床上,而且这一瘫痪,就是十几年,但在这十几年中,他一直没有忘记双流剑的秘密,虽然邵夫人已死,心想自己的女儿一定从她口中得到双流剑的秘密,她死了,仍可从自己女儿身上取得。
  但想自己的女儿得到邵夫人的教养,恐怕不会向着自己,定像她母亲一样的含恨,不齿自己的行为,得要想个绝法子,令得她自动吐露双流剑的秘密。
  于是他借着海外岛国的陋俗,命澹台慕高前来中原将邵金铃捉回,故意要她跟自己哥哥成婚叫她害怕下,不成婚可以,但要吐露双流剑的秘密。
  其后澹台慕高被杀死,他仍不忘记恐吓自己的亲生女儿,故意说要她守一辈子望门寡,俾便回到东海,邵金铃求自己不守望门寡可以,回中原另行婚嫁也可以,只要说出双流剑的秘密。
  为了一部双流剑,手段卑鄙到极点,可说是个罔顾儿女亲情的禽兽,但也可见双流剑之吸引力,在他这种一流武学高手的眼中,也视为“珍宝”了。
  澹台子羽目的在双流剑法,掳邵金铃回东海只是手段,闻言说道:“你可是喜爱邵金铃么?那很好,只要你跟我回东海,我就不要她为我儿子守寡,立时放她自由如何?”
  一旁邵平南听明白澹台子羽的用意,双手按着窗棂,道:“雪老前辈,北斋邵家有一套双流剑法,得之者天下无敌,澹台苑主大为眼红,所以将邵家唯一的后裔邵金铃捉去,要逼她吐露剑诀,却那知……”说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喉头一甜,又欲吐血,强行忍住,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双膝一软便在床沿上坐倒。
  但随即想起妙琳还藏在被窝之中,她是个冰清玉洁的出家人,自己如何能坐在她睡着的床边呢?伸手撑住床沿,可是再也没有半点气力。
  
  第十四章 急流涌退人难容
  塞北明驼雪岚他一听到“北斋邵家有一套双流剑法得之者天下无敌”的言语,饶他见闻广博,却也不由得心头为之大震。
  北斋邵家是否真有一套双流剑法,他并不知情,但他听过“天下第一双流剑”的传说,心想无风不起浪,其来自有因,眼前这个假扮驼子的年轻人显然武功平平,但他却与位名叫雪姑的女子,用双流剑法杀死澹台子羽的儿子,可见剑法的威力大异寻常,自己万不可错过,只要得到此人,另一位雪姑,不难从他口中寻得。
  雪岚他并不能算是什么大恶之人,但生性最好贪,爱占便宜,一见在雪平西身上大有好处,便决不肯失之交臂。
  其时澹台子羽左臂伸到,左掌已搭上雪平西的右肩,手臂一缩,便要将他拉了过去。
  雪岚大喝道:“且慢!”飞身而出,伸手搭上了雪平西的左肩。别瞧他虽是个背脊隆起的驼子,行动似是十分不便,那知他身形竟是极快。
  本来和雪平西相距数丈,一个起落,竟已纵到了他身后,手掌刚刚碰到他的肩头,便是向后一拉。
  雪平西初时给澹台子羽的手掌搭上了右肩,便如一把大铁钩搭上了自己身子一般,不由自主的给他向前拉去,突然左肩上又有一把大铁钩搭了上来,向后拉去,全身骨骼登时格格作响,痛得几欲晕了过去。
  澹台子羽一见雪岚也出手,知道自己这一拉之势再不停住,非将雪平西登时拉死不可,当即右手中弯刀递出,向雪岚直砍过去,喝道:“雪兄,撤手!”
  雪岚的左手一挥,当的一声响,将他弯刀格开,手中已多了一个闪闪发出金光的大轮子,这轮子不住转动,四周装着八柄小刀。
  澹台子羽只觉弯刀被挡开时手臂一麻,知道对方内力极是了得,当即展开刀法,飒飒之声,响不绝耳。
  片刻间向雪岚接连砍了八九刀,说道:“雪兄,你我无冤无仇,何必为这小子伤了两家和气呢?”
  雪岚急转动金轮,轮上利刀将澹台子羽的来刀一一格开,说道:“澹台苑主,适才大庭广众之间,这小子已给我磕过了头,叫我‘爷爷’,这是众目所见,众耳所闻之事,在下与澹台苑主虽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但他将一个叫我爷爷之人捉去杀了,未免太不给我脸面,做爷爷的不能庇护孙子,以后还有那一个肯再叫我爷爷?”
  两人一面说话,兵刃相交声,却是叮当不绝,越打越快。
  澹台子羽怒道:“雪兄,此人杀了我的亲生儿子,杀子之仇,岂可不报?”
  雪岚哈哈一笑,道:“好,冲着澹台兄的金面,就替你报仇便了,澹台兄,来来来,你向后拉,我也向后拉,一二三,大伙儿将这小子拉为两个。”
  他说完这句话后,又是叫道:“一、二、三!”三字一出口,掌上力道加强,雪平西全身骨骼格格之声更响。
  澹台子羽一惊,心想:“我若不放手,这小子立即便被拉死了。”
  他是报仇事小,得双流剑事大,双流剑尚未得手,决不能便伤了雪平西性命,当即一松手,雪平西立时给雪岚拉了过去。
  雪岚可又是哈哈一笑,道:“多谢,多谢,澹台苑主真够朋友,够交情,为了瞧在驼子面上,连这杀子大仇也肯不报了,江湖之上,如此重义之人,还真的没第二位!”
  澹台子羽冷冷的道:“雪兄知道了就好,这一次在下相让一步,可不再有第二次了。”
  雪岚连笑嘻嘻的道:“那也未必,说不定澹台苑主义薄云天,第二次又再让呢!”
  澹台子羽哼了一声,左手一挥,道:“咱们走!”
  率领本门弟子,便即退走。
  定逸师太急于找寻妙琳,早已与嵩山派群尼离开当场向西搜了下去。
  黄介侯向众弟子道:“凡是来到淄川的宾客安危荣辱,都是挑在咱们身上的担子。嵩山派这位小师父不明不白的失踪,咱们非找到她不可。”
  当即向东西方搜去,片刻之间,群玉院外便只剩下了雪岚和雪平西二人。
  那雪岚笑嘻嘻的道:“你非但不是驼子,原来还是个长得挺英俊的小子,小子,你也不用叫我爷爷啦,驼子瞧得起你,收了你做徒弟如何?”
  雪平西适才被他二人各以上乘内力一拉一扯,全身骨骼几欲寸裂,疼痛难当兀自未缓过气来,听见雪岚这么说,心想:“这驼子的武功高出我师父数倍,澹台子羽对他也颇为忌惮,要从澹台子羽手中救回菱妹,也只有拜师求他援手,可是他眼见那东苑弟子使刀杀我,本来毫不理会,待听到双流剑法,这才出手,此刻要收我为弟子什么的,显是不怀好意。”
  雪岚看见他脸上有犹豫之色,又道:“塞北明驼的武功声望,你是知道的,迄今为止,我还没收过一个弟子,天下好小子不是没有,可是我瞧来瞧去总是不顺眼,你拜我为师,驼子把一身武功倾囊相授,那时别说东海芳华苑的小子们不是你的对手,假以时日,要打败澹台子羽亦又有何难?小子,怎么你还不磕头拜师?”
  他越是说得热心,雪平西越是起疑:“他若是真有爱惜我之心,为何适才抓住我的肩头,用力拉扯,只想立将我拉死?他料想澹台子羽为了那双流剑法,决不能让我此时毙命,强力将我夺了过来,如此心肠毒辣之人,我若拜他为师,雪平西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五大联盟中尽多武功高强的正道之士,我要学绝艺,该找那些前辈高人才是,这驼子武功再高,我也决不拜他为师。”
  雪岚眼见他仍是迟疑,心下怒气渐增,暗道:“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想拜我为师,甚至千方百计,想驼子认为记名弟子,亦不可得,我自己开口要收你为徒,那是武林中千千万万之人求之不得的大喜事,你居然在驼子面前搭架子,若不是为了那双流剑法,我一掌便将你劈了!”
  但他是个城府极深之人,仍是笑嘻嘻的道:“怎么嘛?你嫌驼子的武功不够做你师父么?”
  雪平西见他突然之间,脸上掠过一阵怒色,刹时间满面乌云,神情极是狰辉可布,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只是雪岚他的怒容一现即隐,立时又是笑嘻嘻的显得和蔼可亲了。
  雪平西渐觉处境危险,若是不拜他为师,说不定他怒气发作,立时便将自己杀了。当即说道:“雪大侠,你肯收晚辈为徒,那正是晚辈求之不得之事,只是晚辈已有师父,若欲另投明师须得家师允可,这可是武林中的规矩。”
  雪岚就点了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不过你这一点玩艺儿,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功力,你师父武功想来极是有限,我老人家今日心血来潮,一时兴起,要收你为徒,过得此刻我未必再有此兴趣了,这个机缘可遇不可求,你这小子瞧来似乎机伶,怎地如此糊涂?这样吧,你先磕头拜师,然后我去跟你师父说去,谅他也不敢不允。”
  雪平西心念一动,道:“雪大侠,晚辈的表妹现在落在东苑弟子手中,危险之极,求雪大侠去救了出来,那时晚辈感恩图报,雪大侠有什么嘱咐,自当遵从。”
  雪岚大怒道:“什么?你向我讨价还价,你有什么了不起,爷爷非收你为徒不可?你居然向我要挟,岂有此理!”
  雪平西双膝一屈,跪倒在地,说道:“双流剑法我只得一半,雪大侠便是收了我为弟子,那也无用,但我表妹知道全部,雪大侠只有救了晚辈表妹出来,才能阻止澹台子羽得到全部双流剑法。”
  他为了救秦若菱脱险,不惜说谎了,当下又道:“倘若澹台子羽得到了全部双流剑法,武功说不定会超过雪大侠,那时他来找你消气,雪大侠只好东躲西避,岂不无趣?”
  雪岚怒骂道:“放屁,放屁!那会有此事?双流剑法倘若真有这等神妙,怎地你表妹又会给澹台子羽所擒,她不是知道全部吗?既然已会全部,剑法天下第一,岂会再被澹台子羽擒住的道理!”
  他话是这么说,但想到澹台子羽宁可在众目睽膜之下,公然让步,不将杀子大仇撕成两片,自是另有重大图谋。
  像澹台子羽这样的人,那会轻易上当?看来双流剑法当真是部武功宝笈,这小子的话,其实甚是有理,或许他表妹剑法并没练成才被澹台子羽擒住。
  雪平西仍是跪在地上,雪岚便道:“磕头啊,三个头磕下去,你便是我的徒弟了。徒弟的亲人,做师父的焉有不关心之理,澹台子羽捉了我徒弟的表妹,我去向他要人,名正言顺,他怎敢不放呢?”
  雪平西救秦若菱心切,心想:“菱妹落在澹台子羽那老淫贼之手,只要身份一拆穿,实在危险,说什么也得尽早将她救出魔掌,我一时委屈,拜他为师,只须他救出菱妹,天大的难事也应为她担当了。”
  此时就想磕下头去,雪岚却怕他反悔,伸手往他头顶一按,揿将下去。
  雪平西本想磕头,但给他这么一按,心中反感陡生,自然而然的头颈一硬,不让他按下去。
  雪岚大怒道:“喂,你不磕头吗?”
  手上加了一份劲道,雪平西本来是个十分心高气傲之人,为了搭救若菱,已然忍受委屈,决意要磕头。但是雪岚这么一按,弄巧反拙,激发了雪平西的强硬本性,大声道:“你答应救我菱妹,我便答应拜你为师,此刻要我磕头,却是万万不能!”
  雪岚笑道:“哈哈,万万不能?咱们瞧瞧,到底是不是万万不能?”
  手上又加了一分劲力,雪平西腰板一挺,想站起身来,但雪岚一手加顶,便如千斤大石压在头上一般,却那里站得起来?
  他双手撑地,用力挣扎,雪岚手上劲力又加了一分,雪平西只听得自己颈中骨头又是格格作响。雪岚可哈哈大笑,道:“你磕不磕头?我手上再加一分劲道,你的头颈便折断了。”
  雪平西的头被他一寸一寸的按将下去,离地面已不过半尺。雪平西叫道:“我不磕头,偏不磕头!”
  雪岚说道:“瞧你磕不磕?”
  他手一沉,雪平西的额头又被他按低了两寸。
  便在此时,雪平西忽觉背心上微微一热,一股柔和的力道传入了他的体内,突然之间,头顶的压力一轻,双手在地下一撑,便即站起。
  这一下固然大出雪平西意料之外,而那雪岚更是大吃一惊,他心念一动之际,已知适才冲开他手掌上劲道的这股柔和的内力,乃是惠州曳履轩的“神照功”,虽然这股力道来得突然,自己猝不及防,以致给雪平西站起,但这神照功显得精纯异常,柔和之中却有源源不绝的后劲。
  雪岚在惊诧之下,将手掌又迅速的按到了雪平西头顶,这一次更是使上了他平生绝技“磁峰千斤力”,那也是一种刚中带柔的上乘力劲。
  这“磁峰千斤力”一碰到雪平西头顶,只觉他顶门上又是一股神照功升起,两者一震,雪岚立即觉手臂发麻,胸口也是隐隐作痛。他退后两步,哈哈一笑,说道:“邵兄,怎地偷偷躲在墙角边开驼子的玩笑?”
  猛听得墙角后,一人纵声长笑,一位青衣书生轻袍缓带,踱了出来,右手摇着一柄折扇,笑道:“雪兄,多年不见,丰采如昔,可喜可贺。”
  雪岚一见此人,果然便是南轩掌门“君子剑”邵正风,心中向来对他颇为忌惮,此刻自己正在出手欺压一个武功平平的小辈恰好给他撞见,而且出手相救,不由得大是尴尬,然而他是个老奸巨滑之人,浑不知羞耻为何物。
  当即笑嘻嘻的说道:“邵兄,你越来越年轻了,驼子真想拜你为师,学一学这‘阴阳采捕’之道。”
  邵正风“吓”的一声,道:“你是越来越无聊,故人见面,不叙契阔,却胡说八道,小弟又懂得什么这种邪门功夫了?”
  雪岚嘻笑道:“你说不会采捕功夫,谁也不信,怎地你六七十岁年纪,忽然返老还童,瞧起来倒像是驼子的孙儿一般。”
  雪平西当雪岚他的手一松,便已跳将起来,眼见这书生颊下五绺长须,随风轻飘,面如冠玉一脸正气。
  心中景仰之情,登时油然而生,知道适才是他出手相救,自己背心上那股柔和的热气,便是从他掌上发出。
  听得雪岚称呼他为“邵兄”,心念一动:“这位神仙一样的人物,莫非便是这几天来大家不断挂在口上谈论的南轩掌门邵先生?只是他瞧上去不过四十来岁,似乎年岁不像。”
  待听得雪岚称赞他驻颜有术,登时想起:“曾听得师父说起,武林中的高手内功练到深处,不但能长寿不老,简直真能返老还一童,这位邵先生,多半是有此功夫了。”心下对他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邵正风微微一笑,道:“雪兄一见面便不说好话。雪兄,这少年是个性情中人,又是颇具侠气,原堪造就,怪不得雪兄喜爱,他今日种种祸患,全因仗义欲救我堂兄之后,小弟实在不能袖手不理,还望雪兄瞧着小弟薄面,高抬贵手。”
  雪岚满脸色不屑道:“凭这小子一点点微末道行,也配在东苑澹台子羽手中救北斋邵正印之女?哼,简直不自量力,鸡蛋跟石头碰!”
  邵正风道:“江湖上同道有难,谁都该当出手相援,粉身碎骨是救,一言相助也是救,只要存心相救,倒也不在乎武艺的高低。雪兄,你决意收他为徒,不妨让这少年先禀明他师父,再来投入贵派门下,岂不两全其美?”
  雪岚已自知既有邵正风插手,今日之事是难以如愿了,便摇了摇头,道:“驼子一时兴起,要收他为徒,此刻却已意兴索然,这小子便磕我一万个头,我也不收了。”说着左脚忽起,拍的一声,将雪平西踢了个跟斗,摔出数丈之外。
  这一下却是大出邵正风的意料之外,全没想到他说踢便踢,事先竟是没有半点预兆,待要出手阻拦,雪平西早已摔出。
  雪岚的这一踢出脚之快,招式之奇,实是令人登兴匪夷所思之感。
  好在雪平西摔出之后,立即一跃而起,似乎并未受伤。
  邵正风道:“雪兄,怎地跟孩子们一般见识?我说你倒是返老还童了。”
  雪岚说道:“这小子惹我一肚子气,不踢他一脚,心有不甘。”
  邵正风笑道:“雪兄怎不在塞北纳享清福,千里迢迢跑来中原做什么?”
  雪岚又道:“我来找我两位妹子,她们不耐久居塞北苦寒之地,偷偷跑来中原,快三十年没回家了,邵兄南方称雄,又与武当互有来往,想来耳目众广,不知可有我两位妹子的消息么?”
  邵正风脸色微变,咳了一声,道:“没有啊,你,你妹子怎会来到中原?”
  雪岚怒哼了一声道:“难道当我骗你?若不是为了找妹子,也不会数次来到中原,既无我妹子消息,咱们再见,嘿,嘿,想不到南轩如此威名,对于一部传闻中的‘双流剑法’,却也如此心仪,我驼子倒不希罕什么双流剑法,只怕邵兄救这小子的目的,嘿嘿,不说也罢……”一面说,一面拱手退开。
  邵正风抢上一步,大声道:“雪兄,你说什么话来?”突然之间,脸上满布紫气,只是那紫气一现即隐,顷刻间又回复了白净面皮。
  雪岚猛一见到他脸上紫气,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暗想:“这是武当派的‘紫霞功’,啊,素闻这‘紫霞功’是各派内功之冠,又有‘王者功’之称,数百年来,听说武当派中从未有一人练成功过,不想南轩邵正风这厮居然有此毅力,将武当派这种神功练成了,驼子倒是得罪他不得。”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仍是嘻嘻一笑,道:“我也不知‘双流剑法’是什么东西,只是见东苑澹台子羽不要命似的欲得而甘心,随口胡诌几句,邵兄,不必介意。”说着就掉转身子,扬长而去。
  邵正风瞧着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隐没,叹了口气,道:“武林中一等一的人材,偏生便是不学好。”
  雪平西突然走上前,道:“邵前辈,先母雪君华命晚辈将一物奉还前辈。”
  邵正风脸色大变,急促道:“你说什么?先母雪君华?她,她……她去世了?”
  雪平西点头道:“先母在晚辈十岁时,即已过世。”
  邵正风眼眶一湿,就要掉下泪来,怕雪平西看见,忙背转身子,声音微微哽咽道:“她命你还我何物?”
  雪平西觉得奇怪,心想:“他为何一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便如此悲恸?”
  邵正风突又道:“我与令堂相交甚深,陡闻故友去世,难免失仪,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位雪驼子便是你的舅舅么?”
  雪平西“啊”的一呼,摇头道:“不知,先母从不跟我提起她老人家的往事,连我生父是谁亦未说明,只叫我到二十岁时,奉还前辈一本‘上清秘录’。”
  邵正风声音更是哽咽道:“她还有什么遗言交待于你?”
  雪平西道:“先母叫我,叫我……”
  邵正风突然转过身来,道:“可是叫你拜我为师?”
  此时他已然抑制住悲恸的情绪,和蔼的问着雪平西。
  雪平西微吃一惊,道:“前,前辈怎么知的?”
  邵正风道:“当令堂怀孕那年,令尊,就已过世,是以……是以她未再跟你说明生父是谁,令尊……令尊与我是知心好友,所以……所以你未出世,我……我便跟令堂说要收你为徒的……”
  雪平西见他这番话说得好生艰难,只当他悲悼忘友之丧,语难一气连贯,甚敬重他的友情之贞,不异其他。
  邵正风咽了咽气,平静下心情续道:“当时令堂答应了,尔后远去他乡。她走以前,我交给她‘上清秘录’一本,说等你懂事先从这本书上扎根底,须知武当、南轩、北斋本是一家,只因三代以前,武当有两位姓邵的俗家弟子出师后,另有奇遇,在武林中各自创下极大的声名,虽不是有心,却因高深的武功远非武当弟子可比,无形中自立了门户,但邵家子弟不忘本,一直仍以武当的上清秘录扎根底,而且举凡邵家每一代,至少有一名子弟投拜武当掌门名下为弟子。
  “像邵平南虽没跟武当掌门洞天师兄学过一天功夫,却天下谁都知道他也是武当的弟子,这做法表示我南轩与武当没有脱离关系,我收你为徒,自不例外,也要先叫你练‘上清秘录’扎根底,我对令堂说,等你到二十岁根底扎实,即来我处学习进一步的精深武学,如此练来,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这是我和令堂早就约好了的,所以我知道令堂叫你此来,拜我为师。”
  雪平西道:“先母只叫晚辈前来投拜前辈门下,却未说明晚辈的身世,前辈便收了我做徒弟,所以,所以……我已投了别人为师……”
  邵正风笑道:“这不要紧,一人本就可以身兼数家之长,只要得到允许,多拜几位师父没关系,你虽未得到我允许,但不知者不罪,我不会怪你投了别人为师,现在快跟我行拜师之礼。”
  雪平西呐呐道:“但,但……我现在再拜你为师,却要得到家师的允许……”
  邵正风听的大为高兴,连连点头道:“好孩子,为人不可忘本,不愧你母亲一番教养,这样吧,我先收你做个记名弟子,等禀明你师父,再正式行拜师大礼如何?”
  雪平西大喜,跪下磕了个三个头,算是即日起就是邵正风的记名弟子。
  邵正风扶起他,问道:“‘上清秘录’呢?”
  雪平西道:“在菱妹那里,师父,咱们得把菱妹救出来。”
  邵正风道:“我知道,你放心!”
  雪平西正要说明秦若菱并非邵金铃之事,却见邵正风回头叫道:“老吉,阿发,馨儿,大家出来!”
  只见墙角后走出一群人来,正是南轩的群弟子,原来这些人早就到了。
  邵正风命他们躲在墙角,直到那雪岚离去,这才叫他们现身,以免人多难堪,令得那雪岚下不了台。
  乔老吉等都欢然说道:“恭喜师父,收了一名前程远大的师弟。”
  邵正风很高兴的说道:“平西,这几位师哥,你都见过面了,他们对我说,因你之护卫,才没因哑穴被澹台子羽所点,而横七竖八的躺在马路上,教过往的行人践踏,或是仇家杀害。迄今他们提起,都是感激不尽呢!大家正式见过吧。”
  小老头是二师兄乔老吉,身形魁梧的汉子是三师兄梁发,脚夫模样的是四师兄施戴子,手中总是拿着个算盘的是五师兄高根明,六师兄六猴儿江昭麟,那是谁都一见就不会忘记的人物,此外是七师兄陶钧,八师兄罗英白是个年轻弟子,却仍比雪平西大上半岁。
  雪平西一一拜见了,忽然邵正风身后发出一阵格格的娇笑之声,清脆的说道:“姑爹,我算是师姐,还是师妹?”
  邵正风笑道:“你年龄比平西小,自然是师妹了。”
  宁馨道:“那大师哥比二师哥小,二师哥却为何称他师兄?”
  邵正风道:“你大师哥比老吉入门早啊。”
  宁馨指着雪平西,笑道:“那我比他入门早,他应该喊我师姐了。
  ”邵正风摇头笑道:“他未出世,我就口头上收他为徒了,碰到入门之迟早,你更应该喊他一声师哥了。”
  宁馨叹道:“倒霉,本当有人喊我师姐,那想到还是喊我小师妹,看样子我这小师妹一辈子翻不了身,位置坐定了。”
  说得众弟子都笑了起来。
  宁馨接着又道:“姑爹,大师哥躲在这地方养伤,又给澹台子羽那老贼打了一掌,只怕十分凶险,快去瞧瞧他。”
  邵正风双眉微蹙,摇了摇头道:“根明,戴子,你二人去把大师哥抬了出来。”
  高根明和施戴子齐声应诺,从窗口跃入房中,但随即听到他二人说道:“师父,大师哥不在这里。房……房里没有人。”
  跟着窗中透出火光,他二人已点燃了蜡烛。
  邵正风眉头皱得更加紧了,他不愿身入妓院这种污秽之地,向乔老吉道:“你进去瞧瞧。”
  乔老吉道:“是!”走向窗口。
  宁馨道:“我也去瞧瞧。”
  邵正风反手抓住她的手臂,道:“胡闹!这种地方你去不得。”
  宁馨急得几乎要哭出来,道:“可是……可是……大师哥身受重伤怕他会有生命之险。”
  邵正风低声道:“不用担心,他敷了嵩山派的‘天香断续膏’,还死不了。”
  宁馨又惊又喜,道:“姑爹你,你……怎么知道?”
  邵正风道:“低声,别多嘴!”
  XXX
  原来邵平南重伤之后,创口剧痛,但神智仍是十分清楚,但听得雪岚和澹台子羽争执,众人逐一退去,又听得义父到来。
  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之人,这世上便只惧怕义父一人,一听到义父开口和那雪岚说话,心想自己这番胡闹到了家,不知义父如何责罚,一时忘了创口的奇痛,掀开被窝,悄声道:“大事不好,我义父来,咱们快逃。”立时扶着墙壁,从房门中走了出来。
  曲非非拉着妙琳,悄悄从被窝中钻出,跟了出去。
  只见邵平南摇摇晃晃,站立不定,忙抢上去左右扶住。
  邵平南咬紧牙齿,走过了一条走廊,料想义父耳目何等灵敏,只要一出去,立时便给他知觉了。
  眼见右首是一间大房,当即走进去,道:“将……将门窗关上。”
  曲非非依言带上了门,又将窗子关了。
  邵平南再也支持不住,一躺上床,喘气不止。
  三个人不作一声,过了很久,才听得邵正风的声音远远说道:“他不在这里了,咱们赶快走吧!”
  邵平南吁了口气,又过一会,忽听有人蹑手蹑脚的在院子中走来,低声叫道:“大师哥,大师哥。”却是江昭麟的声音。
  原来他关心邵平南,待师父和一干同门走后,独自又来寻找。
  邵平南心道:“毕竟还是六猴儿有义气。”
  正想答应,忽觉床帐簌簌抖动,却是妙琳听到了声音,害怕起来。
  邵平南心想:“我这一答应,累了这位小师父的清誉。”
  当下便不答应,耳听得江昭麟从窗外走过,一路“大师哥,大师哥”的呼叫,渐渐远去,再无声息。
  曲非非忽道:“喂,邵平南,你会死么?”
  邵平南道:“我怎么能死?我若是死了,大损嵩山派的令誉,太对不住人家了。”
  曲非非奇道:“为什么?”
  邵平南道:“嵩山派的治伤灵药,给我既外敷又内服,若是仍旧治不好,邵平南岂非大大的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嵩山派的小师父?”
  妙琳见他伤得如此厉害,兀自在说这种笑话,既佩服他的勇气,又颇为宽心道:“邵大哥,澹台苑主又打了你一掌,我再瞧瞧你的伤口。”
  邵平南支撑着要坐起身来。
  曲非非道:“不用客气啦,你这就躺着吧。”
  邵平南只觉全身乏力,实在坐不起来,只得躺在床上。
  妙琳见他衣襟上都是鲜血,当下顾不得男女之嫌,轻轻拉开他长袍,取过脸盆架上挂着的一块洗脸手巾,替他抹净了伤口上的血迹,将怀中所藏的天香断续膏抹在他伤口之上。
  邵平南笑道:“这么珍贵的灵药,浪费在我身上,未免可惜。”
  妙琳道:“邵大哥为我受此重伤,别说区区药物,就是……就是……”说到这里,顿感难以措词,嗫嚅一会,续道:“连我师父她老人家,也赞你是见义勇为的少年英侠,因此和澹台苑主吵了起来呢。”
  邵平南笑道:“赞倒不用了,只要不骂我,已经谢天谢地啦。”
  妙琳道:“怎……怎会骂你?邵大哥,你须得静养十二个时辰,伤口不再破裂,那便无碍的了。”
  曲非非忽道:“妙琳姐姐,你在这里陪着他,提防坏人又来加害,爷爷等着我呢,我这可要去啦。”
  妙琳急道:“不,不!你不能走。我一个人怎么能耽在这里?”
  曲非非笑道:“邵平南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么?你又不是一个人。”说着转身便走,妙琳大急,纵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臂,情急之下,使的竟是嵩山派的擒拿手法,牢牢的抓着她的臂膀,道:“你……你别走!”
  曲非非笑道:“哎哟,和我动武吗?”
  妙琳脸一红,放开了手,央求道:“好妹子,你陪着我!”
  曲非非笑道:“好,好,好!我陪着你便是。邵平南又不是坏人,你干嘛这般怕他?”
  妙琳这才放心,道:“对不起,小妹子,我抓痛了你没有?”
  曲非非道:“我倒不痛,邵平南却好像痛得很厉害。”
  妙琳一惊,走到床前,掠开帐子看时只见邵平南双目紧闭,已沉沉睡去,她伸手一探他的鼻息,觉得呼吸匀净。忽听得曲非非格的一笑,窗格突然响起。
  妙琳急忙转过身来时,只见她已然从窗口穿了出去,身法奇快,再也追赶不上。
  但其时药力正在发作,邵平南昏昏迷迷的,根本没听到她说的话。
  妙琳全身发抖,竟有说不出的害怕,过了好一会,才过去将窗格关上,只觉双膝发软,一交坐倒在窗前的椅上,心想:“我快些走吧,邵大哥若是醒转,跟我说话,那怎么办?”转念又想:“他受伤如此厉害,此刻便是一个小童过来,随手便可制他于死,我岂能不加照顾,自行离去?”
  黑夜之中只听到远处深巷中偶然传来的几只犬吠声,此外一片静寂,妓院中诸人早已逃之夭夭,似乎这世界上除了帐中的邵平南外,便无一人。
  她坐在椅上,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良久,四处鸡啼鸣鸣,天将黎明,妙琳又着急起来:“天一亮,便有人来了,那怎么办?”
  她自幼出家,一生全在定逸师太照料之下,全无处世应变的经验,此刻除了焦急之外,想不出半点法子。
  正惶乱间,忽听得脚步声响,有三四人从巷子中走将过来,四下俱寂之际,那脚步声特别的清晰。
  这几个人来到群玉院门,便停住了。
  只听一人说道:“你二人搜东边,我二人搜西边,若是见到邵平南,要拿活的。他身受重伤抵抗不了。”
  妙琳听是东苑门下徐志英的声音,大为恐慌,心想邵大哥杀了他们同门罗志杰,此番显是奉了师命来捉拿他回去,准备加以谋害,替罗志杰复仇了。
  她一紧张,更顾不得男女之嫌,抱起邵平南悄悄逸出。
  所幸东苑只来了四名弟子,一时搜不到这里,到能躲过他们耳目,溜出了群玉院,但她仍怕被他们追及,慌不择路的抱着邵平南奔逃而去。
  此时天色微明,路上并无行人,她一个尼姑抱着个大男人奔走,倒没引起骚动。
  然而她惟恐被路上行人发觉,一出城就向郊外继续奔逃,直到天色大明,来到一座少有人至的瀑布旁,再也跑不动了,累得放下邵平南,就朝地下一躺,娇喘吁吁。
  邵平南一直没有醒来,妙琳也不敢惊动他,知道让他睡上十二时辰,伤口愈合,伤势便再也无碍。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妙琳同邵平南都没有合眼睡过,妙琳明倦交加下,不一会,就在地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直到翌日清晨,妙琳才首先醒来,她见邵平南仍未醒转,甚是欣悦,心想他足足睡了十二个时辰以上未动,伤口定然愈合而无碍了。
  其时天色新晴,太阳慢慢从东方升起,只见自己和邵平南所睡之处是在瀑布之旁的山岩内,不但日光照射不到,连雨水也飘洒不进,难怪睡了一天一夜,虽然又下了大雨来,却没被雨水淋醒。
  眼见瀑布附近的树木为雨水洗得一片青葱,四周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妙琳定了定神,觉得肚子好生饥饿,不禁想去找些果物来充饥。
  但见远处有片瓜田,她奔了过去,正要伸手攀摘,突然想起偷摘农家西瓜乃是犯罪之事,但稍又想起待会邵大哥醒来,他一天一夜未进食,不也同样会感到饿得很?他大病初愈之人岂能饿得?
  自忖:“为了他,我便是再犯多大的罪挛,也是始终无悔,偷几个西瓜,却又如何?”言念及此,再不犹豫,选两个又大又圆的西瓜摘下,奔回。
  她将一个西瓜切开,只觉一股清香逸出,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但却没去吃,心想:“等他醒来,一起吃。”
  这一等,足足等了几个时辰不见邵平南醒来,但她心里坚强要等邵平南醒来一起吃,虽然她饿得快要坐不住了。
  XXX
  这天已是黄介侯金盆洗手的大好日子,贺客几乎到了二千余,一早贺客全部齐集大堂上,等着观礼。
  忽然大堂外,有人朗声报道:“圣旨到!”
  群豪皆都一怔,均想:“皇帝的圣旨怎么今天突然传到咱们武林人士的家中来?”
  武林人士除了镖局,或被聘为大官家的护院外,都不大跟官府来往,至于圣旨更不可能传到武林人士的头上来。
  群豪只当传错了,却那知黄介侯一听“圣旨到”三字,忙从内室抢出,跪到堂前迎接。
  只见一名官吏由两名侍卫陪从,走进大堂。
  那官吏打开一面黄色的锦布,念道:“兹由山东巡抚保举,皇封淄川人氏黄介侯,为山东参将,钦此。”
  黄介侯叩谢道:“皇恩浩荡,万岁,万岁,万万岁。”接着又磕了三个响头,接下圣旨。
  那官吏恭贺道:“黄参将,大喜啊。”
  黄介侯笑道:“是,是,多谢,请上座用杯水酒。”
  那官吏道:“不必了,圣旨昨天就到巡抚府,好消息传迟,可不要见怪呀!”
  黄介侯忙道:“那里,那里,你我今后同在巡抚府下处事,还请张幕僚多多照顾,我一介武夫,不知礼之处多着,兄台不要见笑才是。”
  那张幕僚客气道:“岂敢,岂敢,这就告辞了。”
  黄介侯直把张幕僚恭送至大门外才得意洋洋的转回。
  来到黄府的一众宾客虽然并非黑道中人也不是犯上作乱之徒,但在武林中各具名望,均是自视甚高的人物,对于官府,向来不瞧在眼中,此刻见黄介侯趋炎附势,给皇帝封一个“参将”那样芝麻绿豆般的小武官,便感激涕零,作出种种肉麻的神态来,心中都瞧他不起,有些人忍不住便露出鄙夷之色。
  年纪较大的来宾均想:“看这情形,他这项官帽,是用金钱买来的,不知花了多少黄金白银,才买得了巡抚的保举。黄介侯向来为人正直,怎地临到老来,利禄薰心,居然不择手段的买个官来做做?”
  黄介侯走到群豪身前,满脸堆欢,揖请各人就坐。
  但无人肯坐首席,居中一张太师椅便由它空着,左首坐下位年寿最高的六合门夏老拳师,右首坐下位的则是丐帮帮主张金鳌。
  那张金鳌本人虽无惊人的艺业,但丐帮是江湖上的第一大帮,人人都要敬他三分。
  群豪一一坐定,仆役上来献茶斟酒,向大年端出一张茶几,上面铺了锦缎。乌义双手捧着一只金光灿烂,径长尺半的黄金盆子,放在茶几之上,盆中已盛满了清水。
  只听得门外碰碰碰放了三声铳,跟着是“劈拍,劈拍”的连放了八大响大爆竹。
  黄介侯笑嘻嘻的走到厅中,抱拳团团一揖。
  群豪都站起还礼。
  黄介侯朗声说道:“众位前辈豪杰,各位远道光临,黄介侯实是脸上贴金,感激不尽。兄弟今日金盆洗手,从此不过问江湖上的事,各位想必已知其中原因。兄弟已受朝廷恩典,做一个小小官人,常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江湖上行事讲究义气,国家公事,却须奉公守法,以报君恩。这两者如有冲突,叫黄介侯不免为难,从今以后,黄介侯退出武林,我门下弟子如愿改投别门别派,各任自便。黄某邀请各位到此,乃是请众位好朋友作个见证,以后众位来到淄川,自然仍是黄某人的好朋友,只是武林中的各种恩怨是非,黄某却恕不过问了。”
  他一番话说完,又是团团一揖。
  群豪心中早已料到他这一番说话,均想:“他一心想做官,那是人各有志,勉强不来,反正他也没有得罪我,从此武林中算没有了这号人物便是。”
  有的人则想:“此举实在有损泰山派的光采,想必泰山掌门‘琴老’莫苍松已有所闻,十分恼怒之故,所以竟没有派弟子来道贺。”
  更有人想:“五大联盟近年来领袖武林,到处行侠仗义,好生得人钦仰,黄介侯却做出这种事来,人家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却不免齿冷。”
  也有人幸灾乐祸,暗想:“说什么五大联盟乃侠义门派,一遇到高官厚禄,还不是巴巴的向官员磕头?还提什么‘侠义”’二字?”
  群豪各怀心事,一时之间,大堂上鸦雀无声。
  本来在这等情景之下,各人纷纷向黄介侯道贺恭维他什么“福寿全归”,“急流勇退”,“大智大勇”等等才是,可是千余人济济一堂,竟是谁也不说一句话。
  黄介侯丝毫不以为意,转身向外,朗声道:“弟子黄介侯蒙恩师收录门下,授以武艺,未能光大泰山派门楣,十分惭愧。好在本门有莫师哥主持,黄介侯庸庸碌碌,多黄某一人不多,少黄某一人不少,从今而后,黄某金盆洗手,专心仕宦却也决计不用师传武艺,以求升官进爵。至于江湖上的恩怨是非,门派争执,黄某更加决不过问,若违斯言,有如此剑!”右手一翻,从袍底抽出长剑,双手一扳,拍的一声,将剑身扳得断成两截。
  他折断长剑,顺手让两截断剑坠下,嗤嗤两声轻响,断剑插入了青砖之中。
  群豪一见,尽皆骇然,自这两截断剑插入了青砖的声音听来,这口剑显然是砍玉削金的利器。用手劲折断一口寻常钢剑,以黄介侯这等人物,自是毫不希奇,但如此举重若轻,毫不费力的折断一口千锤百炼的宝剑,则手指上功夫之纯,实是武林中一流高手的造诣。
  闻先生叹了口气,道:“可惜,可惜!”
  也不知他是可惜这口宝剑,还是可惜黄介侯这样一位高手,竟然甘心去投靠官府。
  黄介侯脸露微笑,掀起了衣袖,便欲伸手到金盆之中,双手离有尺许,忽听得大门外有人厉声喝道:“且住!”
  黄介侯微微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大堂外走进四个身穿黄衫的汉子来。
  这四人一进门后,分往两旁一站,又有一名身材甚高的黄衫汉子从四人之间昂首直入。这人手中高举一面五色锦旗,旗上缀满了珍珠宝石,一经展动,发出灿烂的宝光。
  许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五大联盟的盟主令旗到了!”只见那人走到黄介侯身前,举旗说道:“黄师叔,奉五大盟主旗令,黄师叔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
  黄介侯躬身说道:“盟主旗令,黄某自当遵行。”他顿了一顿,又道:“但不知盟主此令,是何用意?”
  那汉子道:“在下奉命行事,实不知盟主的意旨,请黄师叔恕罪。”
  黄介侯微笑道:“不必客气。贤侄是‘千丈松’史贤侄吧?”
  他脸上虽然露出笑容,但语音已是微微发颤,显然这件事来得十分突然,以他如此多历阵仗之人,也不免大为震动。
  那汉子正是西馆门下弟子千丈松史登达。
  他听得黄介侯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弟子史登达拜见黄师叔。”
  他抢上几步,又向天门道人,邵正风,定逸师太等人行礼,道:“五花馆门下弟子,拜见众位师伯师叔。”
  其余四名黄衣汉子同时躬身行礼。
  定逸师太甚是喜欢,一面欠身还礼,口中说道:“你师父出来阻止这件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说,咱们学武之人,义气为重,逍遥自在,去做什么劳什子的官儿?只是我见黄贤弟一切安排妥当,决不会听老尼姑的劝,也就没有多费一番唇舌。”
  黄介侯大是脸上无光,道:“当年西南二奇,中原三友,五派结盟,约定攻守相助,维护武林中的正气,遇上和五派有关之事,大伙儿须得听盟主五花馆主的号令,这面五色金旗,乃是我五派所共制,见令旗如见盟主,那原是不错的。只不过在下今日金盆洗手,是黄某独个儿的事,既没违背了武林中的道义规矩,更与五大门派并不相干。
  “众位师兄和江湖朋友都在这里,万事都凭一个‘理’字,黄某的私事却不受盟主旗令的约束了。请贤侄转告尊师,黄某不奉命令,请大师兄恕罪。”
  说着走向金盆。
  史登逹身子一晃,抢拦在金盆之前,右手举高锦旗,说道:“黄师叔,我师父千叮万嘱,务请师叔暂缓金盆洗手,我师父言道,五大联盟,同气连枝,大家情若兄弟。我师父传此号令,既顾全五大门派的情谊,亦为了维护武林中的正气,同时也是为黄师叔好。”
  黄介侯哈哈一笑,道:“此事黄某倒是不明白了,大师兄倘若真有这一番好意,何以事先不加劝止,却等黄某大宴宾客,才发旗令拦阻,那不是明着要看黄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尔反尔,叫江湖上好汉耻笑于我?”
  史登达道:“我师父嘱咐弟子言道:黄师叔是泰山派铁铮铮的好汉子,义薄云天,武林中同道向来对黄师叔甚是尊敬,我师父心下也是十分钦佩,要弟子万万不可有丝毫失礼,否则严惩不贷。”
  黄介侯微微一笑,道:“这是盟主过奖了,黄某焉有这等声望?”
  定逸师太见二人僵持不决,忍不住又插口道:“黄贤弟,这事便搁一搁又有何妨?今日在这里的,个个都是好朋友,又会有谁来笑话于你?就算有一二不知好歹之徒,妄肆讥讽,纵然黄贤弟不和他计较,贫尼就先放他不过。”
  说着眼光在各人脸上一扫,大有挑战之意,要看谁有这么大胆,来得罪她五大联盟中的同道呀。
  黄介侯道:“既是定逸师太也这么说,在下金盆洗手之事,延至明日午时再行。各位好朋友谁都不要走,在舍下多盘桓一日,待在下向西馆众位贤侄详加讨教。”
  史登达道:“多谢黄师叔。”放下令旗,躬身行礼。
  便在此时,忽听得后堂一个女子声音叫道:“喂,喂,你这是干什么的?我爱跟谁在一起玩儿,你管得着么?”
  群豪大半都是一怔,听她口音竟是前日和澹台子羽大抬其杠的女童曲非非。
  又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给我安安静静的坐着,不许乱说乱动,过了一会,我自然送你走。”
  曲非非道:“哈,这倒奇了,这是你的家吗?我喜欢跟黄家姐姐去后园子捉蝴蝶玩,为什么你拦着不许?”
  那人道:“好吧!你要去,自己去好了,请黄姑娘在这里耽一会儿。”
  曲非非道:“黄姐姐说见到了你便讨厌,快给我走得远远的。黄姐姐又不认得你,谁要你在这里缠七缠八!”
  只听得又有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妹妹,咱们走吧,别去理他。”
  那男子道:“黄姑娘,请你在这里稍坐片刻。”
  黄介侯越听越气,暗想:“那里来的大胆狂徒,到我家来撒野,在众人之前,居然敢向我菁儿无礼?”
  这时候二弟子乌义已闻声赶到后堂,只见师妹黄菁和曲非非,手携着手,站在天井之旁,一个黄衫青年张开双手,拦住了她二人。
  乌义一见到那人服色,认得是西馆的弟子,不禁心中有气,咳嗽一声,大声道:“这位师兄是西馆门下吧,怎不到厅上坐?”
  那人转过身来,乃是个二十七八岁汉子,一脸强悍之色,道:“不用了,奉盟主号令,要看住黄家的眷属,不许走脱了一人。”
  这几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大堂上群豪人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
  黄介侯大怒向史登达道:“这是从何说起?”
  史登达道:“万师弟,出来吧,说话小心些!黄师叔已答应不洗手了。”
  后堂那汉子应道:“是!那就再好不过。”说着从后堂转了出来,向黄介侯微一躬身,道:“西馆门下弟子万大平,参见黄师叔。”
  黄介侯气得身子微微发抖,长声说道:“西馆来了多少弟子,大家一齐现身吧!”
  他一言甫毕,猛听得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前后左右,数十人齐应道:“是!西馆弟子参见黄师叔。”
  几十个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群豪都是吃了一惊,但见屋顶上站着十余人,一色的身穿黄衫。
  大堂中诸人却是各种打扮都有,显然是早就混进来,暗中监视着黄介侯,在二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定逸师太第一个沉不住气,大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太欺侮人了!”
  史登达道:“师伯恕罪,我师父传下号令,说什么也得劝阻黄师叔,不可让他金盆洗手,深恐黄师叔不服号令,因此才多有得罪。”
  便在此时,后堂又走出十几个人来,却是黄介侯的夫人,他的两个幼子,以及黄门的七名弟子,每一人身后都有一名西馆弟子紧紧跟随,这些西馆弟子手中都持着一柄匕首,抵住黄夫人等人后心。
  原来这些人到得后院,将黄夫人以及黄门七弟子都制住,反是万大年对黄小姐特别客气,只是叫她不可随意走动,并未以武功胁持。
  黄介侯朗声道:“众位朋友在此,非是黄某一意孤行,卓师兄如此相胁,黄某若是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卓师兄不许黄某金盆洗手,嘿嘿,黄某头可断,志不可屈!”说着上前一步,双手便往金盆中伸去。
  史登达叫道:“且慢!”
  令旗一展,拦在他的身前,黄介侯左手一探,两根手指往他眼中插去。
  史登逹双臂向上一格,黄介侯左手缩回,右手两根手指又往他眼中插去,史登达无可招架,只得向后退开。
  黄介侯一将他逼开,双手又伸向金盆去。
  只听得背后风声飒然,有两人扑将上来,黄介侯也不回头,左腿反弹而出,砰的一声,将一名西馆弟子远远踢了出去。
  右手辨声一抓,已抓到另一名西馆弟子的胸口,顺势一提,向史登达掷了过去。
  这两下左腿反踢,右手反抓,便如背后生了眼睛一般,掷位既准,动作又是快得出奇,确是内家高手,大非寻常。
  他击退两人,西馆众弟子一怔之下,一时无人再敢上来。
  站在他儿子身后的西馆弟子叫道:“黄师叔,你不住手,我杀你公子了!”
  黄介侯回过头来,向儿子望了一眼,冷冷的道:“天下英雄在此,你敢动我儿一根毫毛,你数十西馆弟子尽皆身为肉泥。”
  此言倒不是虚声恫吓,这西馆弟子倘若真是伤了他的幼子,定然激起公愤,群起而攻,眼前数十名西馆弟子那就难逃公道。
  他一回身,双手又向金盆中伸去。
  眼见这一次再也无人能加阻止,突然间银光一闪,一件细致的暗器破空而至!
  黄介侯退后一步,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那暗器打在金盆边缘,金盆一侧,掉下地来,喰银银一声响,盆子翻转,盆底向天,满盆清水都泼在地下。
  同时黄影晃动,屋顶上跃下一人,右足一起,往金盆底上一踹,一只金盆登时变成了平平一片。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异常上唇留了两撇鼠须,拱手说道:“黄师兄,奉盟主号令不许你金盆洗手。”
  黄介侯识得此人是西馆五花馆主的第四师弟,姓费,单名一个林字,一套大手印在武林中赫赫有名。
  看这情形,西馆今日倾巢而出,前来对付自己了,金盆既被踹烂,金盆洗手之举已不可行。
  眼前之事是尽力一战,还是暂且忍辱?
  霎时之间,心念电转,暗想:“他西馆虽是执掌五大盟旗,如此咄咄逼人,难道这里数千英雄好汉,谁都不挺身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当下拱手还礼,说道:“费师兄驾到,如何不来喝一杯水酒,却躲在屋顶,受那日晒之苦?丁师兄、陆师兄两位,想必也都到了,一齐请出来吧。单是对付黄某,费师兄一人已绰绰有余,若要对付这里许多英雄豪杰,西馆只怕尚嫌不足,明的暗的,都是无用。”
  费林微微一笑道:“黄师兄何须出言挑拨离间?就算是和黄师兄一人为敌,在下也抵挡不了适才黄师兄这一手‘小落雁式’。西馆决不敢和泰山派有什么过不去,更不敢得罪了此间的那一位英雄好汉,甚至于,连黄师兄也不敢得罪,只是为了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前来相求黄师兄不可金盆洗手。”
  此言一出,厅上群豪尽皆愕然,均想:“黄介侯是否金盆洗手,怎地会和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相关?”
  果然听得黄介侯接口说道:“费师兄此言,未免太过抬举小弟了。黄某只是泰山派中一介庸手,五大联盟英才济济,多黄某一人不为多,少黄某一人不为少。黄某一举一动,怎能涉及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
  定逸师太插口道:“是啊,黄贤弟金盆洗手,去做那芝麻绿豆官儿,老实说贫尼也大大的不以为然,可是人各有志,他爱升官发财,只要不害百姓,不坏了武林同道的义气,旁人也不能强加阻止啊!我瞧黄贤弟也没这么大的本领,居然能害到这许多武林同道。”
  费林道:“定逸师太,你是佛门中有道之士,自然不明白旁人的鬼蜮技俩,这件大阴谋倘若得逞,不但害了武林中不计其数的同道,而且普天下的善良百姓,都会大受流毒。
  “各位请想一想泰山派黄介侯是江湖上名头多么响亮的一位英雄,岂肯自甘堕落,去受那些肮脏狗官龊龌气?黄师兄家财万贯,那里还贪图升官发财?这中间自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群豪均想:“这话倒也有理,我早在怀疑,以黄介侯的为人,去做这么一个小小武官,实在太过不伦不类。”
  黄介侯不怒反笑,道:“很好,很好,原来这件事中间,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大阴谋在,费师兄,你要血口喷人,也要看说得像不像。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说出来是泰山派门户之羞,既然事已如此,那也顾不得了,便请众位好朋友评一评这个道理,丁帅兄、陆师兄,便请一起现身吧?”
  只听得屋顶上东边西边,同时各有一人应道:“好!”
  黄影晃动,两个人站到了厅口,这轻身功夫,便和刚才费林跃下时一模一样。
  站在东首的是个秃子,头顶秃得发亮,一根头发也无,那是西馆五花馆主的二师弟丁仲,西首那人却如个痨病鬼,弓腰曲背,面黄肌瘦,饿得七八天没吃饭一般,群豪认得他是当今西馆第一代人物中坐第三把交椅的黄面诸葛陆柏。
  这二人同时拱了拱手,道:“黄师兄请,众位英雄请。”
  丁仲、陆柏二人在武林中赫赫有名。
  群豪都站起身来还礼,眼见西馆的好手越来越多,各人心中都隐隐觉得,今日之事十分重大,怕黄介侯非吃大亏不可。
  定逸师太道:“黄贤弟,你不用担心,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别瞧人家人多势众,难道咱们燕山、南轩、嵩山的朋友,都是来睁眼吃饭不管事的不成?”
  这下之意显然是说,倘若西馆要恃强欺人,她嵩山派第一个便要出手打抱不平,而天门道人及邵正风等人,也决不会袖手旁观。
  黄介侯苦笑道:“这件事说起来好生惭愧,本来是我泰山派内部的门户之事,却劳得诸位好朋友操心。黄某此刻心中已是清清楚楚,想必是我莫师兄到西馆大盟主那里告了我一状,说了我种种不是,因此西馆的诸位师兄弟来大兴问罪,好好好,黄某向莫师哥认错便是。”
  
  第十五章 正邪水火义难全
  费林的目光在大厅上自东而西的扫射一周,他的眼睛眯成一线,但精光灿然,显得内功十分深厚,说道:“此事与莫大先生有关?莫大先生请出来,大家说个明白。”
  他说了这几句话后,大厅中寂静无声,过了半晌,却不见“琴老”莫苍松现身。
  黄介侯苦笑道:“我师兄弟不和,那是武林中众所皆知之事,却也不须相瞒。小弟仗着先人遗荫,家中较为宽裕,我莫师哥却是贫寒之人,本来朋友都有通财之谊,何况是师兄弟?但莫师哥由此见嫌,绝足不上小弟之门,我师兄弟已有数年不说话,不见面,莫师哥今日自是不会光临的。在下心中所不服者,是大盟主只拢了我莫师哥的一面之辞,便派了这样多位师兄们出来,对付小弟,连黄某的老妻子女,也都成为阶下之囚,那……那……那未免是小题大做了。”
  费林向着史登达道:“举起令旗。”
  史登逹道:“是!”高举令旗,往费林身旁一放。
  费林森然说道:“黄师兄,今日之事,与泰山掌门莫大先生全没关系,不须牵扯到他身上去。卓盟主吩咐了下来,要我们向你查明,黄师兄和魔教的东方霸天,暗中有什么勾结?设下了什么阴谋来对付我五大联盟,以及武林中一众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群豪登时耸然动容,魔教专门和白道中的英雄为难,双方结仇百年,缠斗不休,互有胜败,这厅上二千余人中,少说也有一半曾身受魔教之害,有的父兄被杀,有的师长受戕,一提到魔教时,谁都切齿痛恨,五大联盟所以结盟,最大原因便是为了对付应敌,要知魔教的内功外功,另成一路,名门正派的武功虽强,往往非其敌手。
  魔教教主东方霸天更有“百年来第一高手”之称,他名字叫做“霸天”,确实是艺成以来,从未败过一次,实是非同小可。
  群雄听得费林指责黄介侯暗中与魔教勾结,此事是真是假,确与各人身家性命有关,本来对黄介侯同情之心,立时消失。
  黄介侯道:“在下一生之中从未见过魔教‘东方霸天’一面,所谓勾结,所谓阴谋,却是从何说起?”
  费林侧头瞧着三师兄陆柏,等他问话。
  陆柏细声细气的道:“黄师兄,此话恐怕有些不尽不实,有一位魔教中护法长老,名字叫曲洋的,不知黄师兄是否相识?”
  黄介侯本来十分镇定,但听到他提到“曲洋”二字,脸色登时大变,口唇紧闭,并不答话。
  那秃子丁仲自进厅从未出过一句声,这时突然厉声问道:“你识不识得曲洋?”
  他说话声洪亮之极,这七个字吐出口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丁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众人眼中看来,似乎他突然高了数尺,显得威猛无比。
  黄介侯仍不置答,数千眼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在各人心中,都觉得此时黄介侯答与不答,都是一样,他既然答不出来,那便等于默认了。
  过了良久良久,黄介侯点头道:“不错!曲洋大哥,我不但识得,且是我平生唯一知己,要好的朋友。”刹时之间,大厅中嘈成一片,群豪纷纷议论。
  黄介侯这几句话,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各人猜想黄介侯若非抵赖不认,也不过承认和他曾有一面之识,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魔教长老是他的知交朋友。
  费林脸上微现笑容,道:“你自己承认,那是再好也没有,大丈夫一人作事一身当,卓盟主定下两条路,令你抉择。”
  黄介侯宛如没听到费林的话,神色木然,缓缓的坐了下来,右手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举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
  群豪见他绸衫的衣袖笔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动,足见他定力高明之极,在这紧急的关头,居然仍能丝毫不动声色,那是胆识与武功两者俱臻上乘,方克达此境界,两者缺一不可,各人心中无不暗暗佩服。
  费林朗声说道:“卓盟主言道,黄介侯乃泰山派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一时误交匪人,入了歧途,若是深自悔悟,我辈均是侠义道中的好朋友,岂可不与人为善,给他一条自新之路?你若是选择了这条路,限你一个月之内,杀了魔教长老曲洋,提头来见,则过往一概不咎,大家仍是好朋友,好兄弟。”
  群豪心想,正邪不两立,魔教中的旁门之士,和侠义道的人物,见面就拼个你死我活,卓盟主要黄介侯杀了曲洋,自明心迹,那也不算是过份的要求。
  黄介侯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凄凉的笑容,说道:“曲大哥和我一见如故,倾尽相交。他和我会面十余次,联床夜话,偶然涉及门户的异见,他总是深自叹息,认为双方争斗,殊属无谓。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音律,他是七弦琴的高手,我喜欢吹箫,二人相见,大多时候均是琴箫相和,武功一道,从来不谈。”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续道:“各位或者并不相信,当今之世,黄介侯以为抚琴奏乐,无人及得上曲大哥,而按孔吹箫,在下也决不作第二人想。曲大哥虽是魔教中人,但自他琴音之中我深知他性行高洁,大有光风霁月的襟怀,黄介侯不但对他钦佩,抑且仰慕,黄某虽是一个鄙夫,却决计不肯加害这位君子。”
  群豪愈听愈奇,万想不到他和曲洋相交,竟然从音乐而起,欲待不信。但见到他说得十分诚恳,实无半分作伪之态,均想江湖上奇行特立之士甚多,自来声色迷人,黄介侯耽于音乐,也非异事。
  知道泰山派底细的人又想:泰山派的历代高手,都喜音乐,当今掌门人莫大先生外号是“琴老”,便喜奏胡琴,有“琴中藏剑,剑发琴音”八字的外号,黄介侯由吹箫而和曲洋相结交,自也大有可能。
  费林道:“你与曲魔头由音律而结交,此事卓盟主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卓盟主言道,魔教中人包藏祸心,知道我五大门派结盟之后,势力大增,魔教难以对抗,这才千方百计的来想从中破坏,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对年轻弟子是以美色相诱,像黄师兄这等人,素来操守谨严,那便设法投你所好,派曲洋来从音律入手。黄师兄,你脑子须得清醒些,魔教过去害死过咱们多少人,怎地你受不了人家鬼蜮技俩的迷惑,竟是毫不醒悟?”
  定逸师太道:“是啊,费师弟此言不错,魔教的可怕,倒不在武功阴毒,还是种种诡计,令人防不胜防,黄师弟,你是正人君子,上了卑鄙小人的当,那有什么关系?大伙儿一齐出手,把曲洋那魔头一剑杀了,干净爽快之至。我五大门派同气连枝,千万不可受魔教中坏人的挑拨,伤了同道的义气。”
  天门道人也道:“黄师弟,君子之过,为日月之蚀,人所共见。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你只须仗剑杀了那姓曲的魔头,侠义道中人,都会翘起大拇指,说一声‘泰山派黄介侯果然是个善恶分明的好汉子’,我们做你朋友的,也都面上有光。”
  黄介侯并不置答,日光射到邵正风脸上,道:“邵大哥,你是位明辨是非的君子,这里许多位武林高人都在逼我出卖朋友,你却怎么说?”
  邵正风道:“黄贤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辈武林中人,就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但魔教中那姓曲的,显然是笑里藏刀,门蜜腹剑,设法来投黄兄所好,那是最阴毒的敌人,这种人若是也是朋友,岂不是污辱了‘朋友’二字?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这算不得是朋友的大魔头,大奸贼?”
  群豪听他侃侃而谈,都大声喝采起来,说道:“邵先生之言,说得明白不过,对朋友自然要讲义气,对敌人却是诛恶务尽,那有什么义气好讲?”
  黄介侯叹了口气,待人声稍静,缓缓说道:“在下与曲大哥结交之初,早就料到有今日之事。最近默察情势,猜想过不多时,我五大联盟和魔教便有一场大火拼,一边是同盟的师兄弟,一边是知交好友,黄某无法相助那一边,因此才出此下策。
  “今日金盆洗手,想要遍告天下同道,黄某从此退出武林,再也不参与江湖上的恩怨仇杀,只盼置身事外,免受牵连,去捐了这个芝麻绿豆的武官来做做,原是自污,以求掩人耳目,那想到卓盟主神通广大,黄某这一步棋,毕竟下不过他。”
  群豪一听,才恍然大悟,心下均想:“原来他金盆洗手,暗中含有这等深意,我本来说嘛这样一位泰山派的高手,怎么会甘心去做这种芝麻绿豆小官?”
  黄介侯一加解释,人人都觉自己果然早有先见之明。
  费林和丁仲,陆柏三人对视了一眼,均感得意:“若不是卓师哥识破了你的奸计,及时拦阻便给你得逞了。”
  黄介侯续道:“魔教和我侠义道的种种争斗仇杀,是是非非,一时也说之不尽。黄某只盼退出这种腥风血雨的斗殴,以此归老林泉,吹箫课子,做一个安份守己的良民,自忖这份心愿并不违犯本门的门规和五大联盟的盟约。”
  费林冷笑道:“若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危难之际,临阵脱逃,岂不是任由魔教横行江湖,流毒人间?你要置身事外,那姓曲的魔头却又如何不置身事外?”
  黄介侯微微一笑,道:“曲大哥早已当着我的面,向他魔教祖师爷立下重誓,今后不论魔教和白道如何争斗,他一定置身事外,决不插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费林哈哈一笑,道:“好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咱们白道中人去犯了他呢?”
  黄介侯道:“大哥言道,他自当尽力忍让,决不与人争强斗胜,而且竭力弥补双方的误会嫌隙。曲大哥昨天派人来跟我说,南轩弟子邵平南为人所伤,命在垂危,是他出手给救活了的。”
  此言一出,群豪又是耸动,尤其南轩弟子,嵩山派以及东苑诸人,更是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南轩的宁馨忍不住问道:“黄师叔,我大师哥在那里?真的是……是那位姓曲的……姓曲的前辈给救治了的么?”
  黄介侯道:“曲大哥既这般说,自非虚伪,日后见到邵贤侄,你可亲自问他。”
  费林冷笑道:“那有什么奇怪?魔教中人拉拢离间,什么手段不会用?他千方百计的拉拢了泰山派的黄师兄,自然也会去设法拉拢南轩的弟子。说不定邵平南也会由此感激,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咱们五大联盟之中,又多一个叛徒了。”
  黄介侯双眉一轩,昂然问道:“费师兄,你说又多一个叛徒,这个‘又’字,是何用意?”
  费林道:“哑子吃馄饨,心里有数,又何必费事言明!”
  黄介侯道:“哼,你是直指黄某是本派叛徒了,黄某结交朋友,乃是私事,旁人却也管不着的。”怒目注视着费林,说道:“黄介侯不敢欺师灭祖,为祸门派,‘叛徒’二个字,原封奉还。”
  群豪眼见他处境十分不利,却仍是与费林针锋相对的论辩,分毫不让,不禁佩服他的胆量。
  费林道:“如此说来,黄师兄第一条路是不肯走了,决不愿诛妖灭邪,杀那大魔头曲洋?”
  黄介侯道:“卓盟主若有号令,费师兄不妨就此动手,杀了黄某的全家!”
  费林道:“你不须有恃无恐,以为天下的英雄好汉在你家里作客,我五大联盟便有所顾忌,不能清理门户。”
  伸手向史登达一招,说道:“过来!”
  史登达道:“是!”走上一步。
  费林从他手中接过五色令旗,高高举起,说道:“黄介侯听着:卓盟主有令,你若不应允在一月内杀了曲洋,则五大联盟只好立时清理门户,以免后患,斩草除根,决不容情。你再想一想吧!”
  黄介侯惨然一笑,道:“黄某结交朋友,贵在肝胆相照,岂能杀害朋友,以求自保?卓盟主既不肯见谅,黄介侯势力孤单,又怎能与卓盟主相抗?你西馆早就布置好一切,只怕连黄某的棺材也给买好了,要动手便请动手,还等什么?”
  费林将令旗一展,朗声说道:“燕山派天门师伯,南轩邵师叔,嵩山派定逸师太,泰山派的诸位师叔侄,卓盟主有言吩咐:‘自来正邪不两立,魔教和我五大联盟,仇杀似海,不共戴天,泰山派黄介侯结交匪人,归附仇敌,凡我五大同门,出手共诛之!’接令者,请站黄介侯左首。”
  天门道人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左首,正眼也不向黄介侯瞅上一眼。
  原来天门道人的师父,当年便命丧魔教中一位女长老之手,是以他对魔教恨之入骨。他一走到左首,门下众弟子自都跟了过去。
  邵正风第二个站起,说道:“黄贤弟,你只须点一点头,邵正风负责为你料理了曲洋如何?你说大丈夫不能对不起朋友,难道天下便只曲洋一人是你朋友,我们五大联盟和这许多英雄好汉,便都不是你朋友了?
  “这里几千位英雄好汉,武林同道,听到你黄贤弟要金盆洗手,无不千里迢迢的赶来,一番诚意的向你祝贺,总算够交情了吧?
  “曲洋那人纵然弹得一手好琴,难道你全家老幼的性命,五大联盟师友的恩谊,这里千百位同道的交情,一并加将起来,还及不上曲洋一人?”
  黄介侯缓缓摇了摇头,说道:“邵师兄,你是读书人,当知道大丈夫有所不为,你这番良言相劝,黄某甚是感激,人家逼我杀害曲洋,此事万万不能,正如若有人逼我害你邵师兄,或是要我加害这里任何那一位朋友,黄某虽然全家遭难,却也决不会点一点头。
  “曲大哥是我至交好友,那是不错,但邵兄何尝不是黄某的好友?曲大哥若是有一句提到,要暗害五大联盟中黄某的那一位朋友,黄某便鄙视他的为人,再也不当他是朋友了。”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群豪不禁为之动容,要知武林之中,义气为重,黄介侯这般顾全与曲洋的交情,这些江湖汉子心中忍不住暗自赞叹。
  邵正风摇头道:“黄贤弟,你这话可不对了。黄贤弟顾全朋友义气,原是为人佩服,却未免不分邪正,不问是非。魔教作恶多端,残害江湖上的正人君子,无辜百姓,黄贤弟只因一时琴箫投机,便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可以将‘义气’二字曲解了。”
  黄介侯淡淡一笑,道:“邵大哥你不喜音律,不明白小弟的意思。要知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装不得假。小弟和曲大哥相交,以琴箫唱和,心意互通。小弟愿意以全副身家性命作保,曲大哥虽是暧教中人,却无一点一毫魔教的邪恶之气。”
  邵正风长叹一声,走到了天门道人身侧。乔老吉、宁馨、江昭麟等也随着过去。
  定逸师太双眼望着黄介侯,说道:“从今而后,我叫你黄贤弟呢还是黄介侯?”
  黄介侯脸露苦笑,道:“黄介侯命在顷刻,师太以后也不会再叫我了。”
  定逸师太双手合什,叹道:“阿弥陀佛!”她又缓缓走向邵正风之侧,道:“魔深孽重,罪过罪过。”座下弟子也都跟了过去。
  费林朗声说道:“这是黄介侯一人之事,与其余泰山派弟子并不相干,泰山派一家弟子,只要不甘心附逆,都站到左首去。”
  大堂中一片寂静,过了一会,有年轻汉子说道:“黄师伯,弟子们得罪了。”
  便有三十余名泰山派弟子站到嵩山派群尼身侧,这些都是黄介侯的师侄辈。
  但泰山派第一代的人物,以及“琴老”莫苍松本人的弟子却都没来。
  费林又道:“黄门亲传弟子,也都站到左首去。”
  向大年朗声道:“我们受师门重恩,师尊有难,义不相负,黄门弟子和恩师同生共死!”
  黄介侯热泪盈眶道:“你好!大年,你说这番话,已对得起师父了,你们都过去吧,师父自己结交朋友,和你们可没关系。”
  乌义突刷的一声,拔出长剑,说道:“黄门一系,自非五大联盟之敌,今日之事,一死而已,那一个要害我恩师,先杀了姓乌的!”说着便在黄介侯身前一站,挡住了他师父。
  费林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左手一扬,嗤的一声响,一丝银光,电射而出。
  黄介侯吃了一惊,伸手猛在乌义右膀上一推,内力到处,乌义向左方撞出,那银光却向黄介侯胸上射来。
  向大年护师心切,纵身而上,只听他大叫一声,那银针正好射中他的心脏,立时就气绝身亡了。
  黄介侯左手将尸体抄起,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向丁仲道:“丁老二,是你西馆先杀了我弟子!”
  丁仲道:“不错,是我们先动手,却又怎样?”
  黄介侯一提向大年的尸身,运力向丁仲掷去。
  丁仲见他运劲的姿式,知道泰山派的内功大有独到之处,黄介侯是泰山派中一等一的高手,这一掷之势,实是非同小可。当即暗提内力,准备接过尸身,再向他反掷过去。
  那知黄介侯提起尸身,明明就是要向前掷出。
  突然间身子往斜里窜出,双手一举,将向大年的尸身送到费林胸前。
  这一下来得好快,费林出其不意,只待双掌一立,运劲挡住尸身,便在此时,双胁之下一麻已被黄介侯点了穴道。
  黄介侯一招得手,左手抢过他手中令旗,右手拔剑,横架在他咽喉之上,任由向大年的尸身落在地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变化极快,待费林受制,五大令旗被夺,众人这才省悟,黄介侯所使的,正是泰山派的绝技,叫做“百变千幻泰山云雾十三式”。
  众人久闻其名,这一次算是大开了眼界。
  XXX
  天门道人,邵正风等虽也久闻这“百变千幻泰山云雾十三式”的大名,有的也曾在泰山派弟子临敌使用见过。但如黄介侯这般使得出神入化,却是从所未见,人人无不叹为观止。
  尤其费林是西馆的高手,说到真实功夫,决不在黄介侯之下,是以黄介侯这一下出击,竭尽全力,更是虎虎可畏。
  这一套“百变千幻泰山云雾十三式”乃泰山派上代一位高手所创,这位高手以走江湖变戏法卖艺为生。
  那走江湖变戏法,仗的是声东击西,虚虚实实,以怔人耳目。
  到得晚年,他武功愈高,变戏法的技能也是日增,竟将内家功夫使到戏法之中,街头观众一见,无不称赞。后来更是一变,反将变戏法的本领渗入了武功,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这位高手生性滑稽,当时创下这套武功只是游戏自娱,不料传到后来,竟成为泰山派的三大绝技之一。
  这套功夫变化古怪,但临敌之际,却也并无太大的用处,要知高手过招,人人严加戒备全身门户,无不守备严谨。
  这些幻人耳目的花招,多半是使用不上,因此泰山派传徒之时,对这套功夫并不如何着重,如见徒弟是飞扬跳脱之人,便不传授,以免他专务虚幻,于真正扎根基的踏实功夫反而欠缺了。
  黄介侯是个深沉寡言之人,在师父手上学了这套功夫,平生从未一用,此刻临急而使,居然一击奏功,竟将西馆中这个大名鼎鼎的“大手印”费林制服。
  他右手举着五大联盟的盟旗,左手长剑架在费林的咽喉之中,沉声说道:“丁师兄、陆师兄黄某斗胆,夺了五大令旗,也不敢向两位要胁,只是向两位求个情。”
  丁仲与陆柏对望了一眼,均道:“费师弟受了他的暗算,只好且听他有何话说。”
  丁仲道:“求什么情?”
  黄介侯道:“求两位转告卓盟主,准许黄某全家归隐,从此不干预武林中的任何事务。黄某与曲洋曲大哥从此不再相见,与众位师兄朋友,也……也就此分手,黄某携带家人弟子,远走高飞,有生之年,绝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
  丁仲微一踌躇,道:“此事我和陆师弟又作不得主,须得归告卓师哥,求他的示下。”
  黄介侯道:“这里燕山、南轩两派掌门在此,嵩山有定逸师太,也可代她掌门师姐作主,此外,众英雄好汉,俱可作个见证。”他眼光向众人脸上扫过,沉声又道:“黄某求众位朋友说个情,让我顾全朋友义气,也可保住家人弟子的性命。”
  定逸师太是个外刚内和之人,脾气虽然暴躁,心情却极慈祥,首先说道:“如此甚好,也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丁师兄、陆师兄,咱们答应了黄贤弟吧。他既不再和魔教中人结交,又远离中原,等于是世界上没了这个人,又何必硬要多造杀孽?”
  天门道人点头道:“这样也好,邵贤弟,以为如何?”
  邵正风道:“黄贤弟言出如山,他既这般说,大家都是信得过的。来来来,咱们化干戈为玉帛,黄贤弟,你放了费贤弟,大伙儿喝一杯和解酒,明儿一早,你带了家人弟子,便离开淄川城吧!”
  陆柏却阴森森的道:“燕山、南轩两派掌门都这么说,定逸师太更是竭力为黄介侯开脱,我们又怎敢违抗众意?只是西馆的费师弟刻下遭受黄介侯的暗算,我们若就此答允,江湖上势必人人言道,西馆受了黄介侯的胁持,不得不低头服输,如此传扬开去,西馆的脸面何存?”
  定逸师太道:“黄贤弟是在向西馆求情,又不是威胁逼迫,‘低头服输’四字,从何说起的呢?”
  陆柏哼了一声,道:“狄修,准备着!”
  站在黄介侯长子身后的西馆弟子狄修应道:“是!”
  他手中短剑向前轻轻一送,直抵进黄公子背心的肌肉。
  陆柏仍是阴森的道:“黄介侯,你要求情,跟我们上西馆去见卓盟主,亲口向他求情,我们奉命差遣,作不得主,你即刻把令旗交还,放了我费师弟!”
  黄介侯惨然一笑,向儿子道:“孩子,你怕不怕死?”
  黄公子道:“孩儿听爹爹的话,孩儿不怕!”
  黄介侯道:“好孩子!”
  陆柏喝道:“杀人!”
  狄修短剑往前一送,自黄公子的背心直刺入心脏,短剑一拔出,黄公子俯身倒地创口鲜血泉涌。黄夫人大叫一声,扑向儿子尸身。
  陆柏又喝道:“杀了!”
  狄修手起剑落,又是一剑刺入黄夫人的背心。
  定逸师太大怒,呼的一掌,向狄修击了过去,骂道:“禽兽!”
  丁仲抢上前来,也击出一击,双掌相交,定逸师太掌力较弱向后退了二二步,胸口一甜,一口鲜血涌到了嘴中,她要强好胜,硬生生将这口血咽入了腹中。
  丁仲微微一笑道:“承让!”
  原来定逸师太本来不是以掌力见长,何况适才这一掌是击向狄修,以长攻幼,本来就未使全力,也不拟这一掌击死了他。
  不料丁仲突然出手,他那一掌却是凝聚了十成功力,双掌陡然相交定逸师太欲待再运力,已然不及了。丁仲的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压将过来。
  定逸师太受伤呕血,大怒之下,第二掌待再击出,一运力间,只觉丹田中痛如刀割,知道受伤已然不轻,眼前无法与抗,一挥手,怒道:“咱们走!”大踏步向门外走去,门下群尼也都跟了出去。
  陆柏喝道:“再杀!”
  两名西馆弟子推出短剑,又杀了两名黄门弟子。
  陆柏道:“黄门众弟子听着,若要活命,此刻跪情求饶,指斥黄介侯之非,便可免死。”
  黄介侯的女儿黄菁怒骂道:“奸贼,你西馆比魔教奸恶万倍!”
  陆柏喝道:“杀了!”
  万大平提起长剑,一剑劈下,从黄菁右肩直劈下腰。
  史登达等西馆弟子,一剑一个,将早已点了穴道,被制住的黄门弟子都杀了。
  大厅上群豪虽然都是毕生刀枪头上打滚之辈,见到这等屠杀的惨状,也是不禁心惊肉跳。
  有些前辈英雄本想站出来出言阻止,但西馆动手实在太快,稍一犹豫之际,厅上已然尸横遍地。
  各人又想:“自来邪正不两立,西馆此举虽然未免过于毒辣,但并非出于报复对黄介侯的私怨,而是为了对付魔教,纵然出手残忍,亦是无可厚非。”
  再者西馆已然控制全局,连嵩山派大名鼎鼎的定逸师太亦己铩羽而去,眼见天门道人,邵正风等高手都不作声,这是五大联盟之事,旁人若是多管闲事,强行出头,势不免惹下一身之祸,自是以明哲保身为是。
  杀到这时,黄门徒弟子女都已杀戮殆尽,只剩下黄介侯最心爱的幼子黄芹。
  这孩子今年十五岁,长得眉清目秀,聪明伶俐。
  黄面诸葛陆柏早就探听明白,黄介侯对这幼子十分宠爱,此刻要在这孩子身上,向黄介侯作最后一击。
  于是向史登达道:“问这小子求不求饶,若不求饶,先割他的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的受苦。”
  史登达道:“是!”
  转向黄芹,问道:“你求不求饶?”
  黄芹脸色惨白,全身发抖。
  黄介侯道:“好孩子,你哥哥姐姐死得何等英勇,死就死了,又怕什么?”
  黄芹颤声道:“可是……可是……爹,他们要……要割我鼻子,挖……挖我的眼睛呀……”
  黄介侯哈哈一笑,道:“到这地步,难道你还想他们放过我们么?”
  黄芹道:“爹爹,你……你就答允杀了……曲……曲伯伯……”
  黄介侯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说什么?”
  史登达举起长剑,剑尖在黄芹鼻子前晃来晃去,道:“小子,你再不跪下求饶,我一剑削下来了。一……二……”
  他那“三”字还没有说出口,黄芹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求道:“别……别杀我……我……”
  陆柏笑道:“很好,饶你不难,你须得向天下英雄指斥黄介侯的不是。”
  黄芹双眼望着父亲,目光中尽是哀求之意。
  黄介侯甚是镇定,虽见妻子儿女死在他眼前,脸上脸肉也是毫不牵动,这时却是愤怒难以遏制,大声喝道:“小畜生,你对得起你娘么?”
  黄芹眼见母亲、哥哥、姐姐的尸身躺在血泊之中,又见史登达的长剑仍是不断在自己脸前晃来晃去,已是吓得心胆俱裂。
  他又向陆柏道:“求求你饶了……饶了我爹爹。”
  陆柏道:“你爹爹勾结魔教中的恶人,你说对不对?”
  黄芹低声道:“不……不对!”
  陆柏道:“这样的人,该不该杀?”黄芹低下了头,不敢答话。
  陆柏道:“这小子不说话,一剑把他杀了。”
  史登达道:“是!”
  他知道陆柏这句话意在恫吓,并不是真的要杀他,举起了剑,作势砍下。
  黄芹忙道:“该……该杀!”
  陆柏道:“很好!从今而后,你不是泰山派的人了,也不是黄介侯的儿子,我饶了你的性命。”
  黄芹侯跪在地下,吓得双腿部软了,竟是站不起来。
  群豪瞧着这等模样,忍不住为他感到羞惭,有的人便转过了头不去看他。
  黄介侯长叹一声,道:“姓陆的,是你赢了!”
  右手一挥,将五大命旗向他掷去,同时左足一抬把费林踢开,朗声道:“黄某身败名裂,也不须多伤人命了。”左手横过长剑,便往自己颈中刎去。
  便在此时,檐头突然掠下一个黑衣人影,行动如风,一长臂便抓住了黄介侯的左腕,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走!”右手向后舞了个圈子,拉着黄介侯向外急奔。
  黄介侯道:“曲大哥……你……”
  原来那黑衣人正是魔教长老曲洋,他道:“不用多说!”
  足下加劲,只奔得三步,丁仲、陆柏、费林三人,六掌齐出,分向他二人后心拍来。
  曲洋知道黄府中高手如云,人人都是魔教的死敌,这一缠上,再也难以脱身。
  他向黄介侯喝道:“走!”出掌在黄介侯背上一推,同时运劲于背,硬生生受了丁仲、陆柏、费林三大高手的并力一击了。
  砰的一声响,他身子向外飞了出去。
  饶是他武功高强,但西馆这三大高手的掌力何等了得,单是中了一人的掌力,已是难以抵受何况六掌齐施?
  曲洋哇的一声,一口鲜血急喷而出,回手一挥,一丛黑针如雨般散出。
  丁仲叫道:“黑血神针,快避!”急忙向旁闪开。
  群豪见到这丛黑针,一闻魔教黑血神针的大名,无不心惊,你退我闪乱成一团,饶是如此,只听得“哎唷!”“不好”十余人齐声叫了起来。
  原来厅上人众太过密集,黑血神针又多又快,毕一竟还是有许多人中了毒针,混乱声中,曲洋与黄介侯已逃得远了。
  XXX
  邵平南醒来后,看见西瓜切在地上,抓起来便吃,却不知妙琳为了等他起来同吃,忍住饥火不吃哩!
  妙琳见他吃得津津有味,笑道:“你梦中常喊一个人的名字,她是谁啊?”
  邵平南一怔,问道:“有这回事?”
  妙琳道:“你当我骗你吗?请问谁叫宁馨啊?”
  邵平南“哦”了一声,道:“她是我师妹,年纪跟你一般大。”
  妙琳道:“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邵平南道:“她是我娘的侄女儿,我自然喜欢的。在曳履轩没事,她就找我玩,咱们玩的投机,我就更加喜欢她了。”
  妙琳听的胸口竟涌上一股酸味,低下头默默不语,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
  邵平南他所受剑创虽重,但得嵩山派治伤圣药天香断续胶外敷,白云熊胆丸内服,兼之他年轻力壮,内功又已具相当火候,在瀑布旁睡了两天一晚后,刀口已然愈合,所以一醒来便像没事似的。
  这天只是以西瓜为食,自然不能饱腹,邵平南看来没事,却还不能剧烈动荡,他求妙琳去捉鱼射兔。
  妙琳却说什么也不肯,说邵平南这次死里逃生,全凭菩萨保佑,最好是吃一年长素,向菩萨感恩,至于要她玻戒杀生,却是万万不可。
  邵平南笑她迂腐无聊,可也无法勉强,只得罢了。
  傍晚,两人倚在石壁之上,望着草丛间流萤飞来飞去,点点星星,煞是好看。
  邵平南道:“前年夏天,我曾捉了几千只萤火虫儿,装在几十只纱囊之中,挂在房里,真有趣。”
  妙琳听到他说“装在几十只纱囊之中”,心念一动,暗想他是个散漫不羁之人,决不会去缝制几十只纱囊,说道:“是你的宁馨师妹叫你捉的,是不是?”
  邵平南笑道:“你真聪明,猜得好准,怎知道是我师妹叫我捉的?”
  妙琳微笑道:“你性子这么急,又不是小孩子,怎会这般好耐心,去捉几千只萤火虫来玩的呢?”
  她顿了一顿,问道:“挂在房里便怎样?”
  邵平南笑道:“师妹拿来挂在她帐子里,说道满帐晶光闪烁,几千几万颗星,她就像是睡在天上云端里,一睁眼,前后左右,都是星星。”
  妙琳道:“你师妹真会玩,偏你这个师哥也真肯凑趣,她就是要你去捉天上的星星,只怕你也肯。”
  邵平南笑道:“捉萤火虫儿,原是为捉天上的星星而起,那天晚上我跟她一起乘凉,看到天上星星灿烂。师妹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过一会儿,便要去睡了,我真想睡在露天,半夜里醒来,见到满天星星都在向我眨眼睛,那多有趣,但姑妈一定不会答应。’我就说:‘咱们捉些萤火虫,放在你蚊帐里,不是像星星一样吗?’”
  妙琳轻轻道:“原来还是你想的主意。”
  邵平南微微一笑道:“师妹说:‘萤火虫飞来飞去,扑在我脸上身上,讨厌死了,有了,我去缝些纱布袋儿,把萤火虫装在里面。’就这么,她缝袋子,我捉飞萤忙了整整一天一晚,只可惜只看得一晚,第二天那些萤火虫全部死了。”
  妙琳身子一震,颤声道:“几千几万只萤火虫,都给害死了,你们……你们怎地如此……”
  邵平南笑道:“你说我们残忍得很,是不是?唉,你是佛门子弟,良心特别的好,其实萤火虫一到天冷,还是会冻死的,只不过早死几天,那又有什么干系?”
  妙琳隔了半晌,才幽幽的道:“其实世上每个人也都这样,有的人早死,有的人迟死,或早或迟,终归要死。佛家说每个人不免有生老病死之苦,大彻大悟,解脱轮回,却是谈何容易?”
  邵平南道:“是啊,所以你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些清规戒律,什么不可以杀生,不可以偷盗,菩萨要是每一件事都管,可真忙坏他了。”
  妙琳侧过了头,不知说什么好,便在此时,左首山侧天空中流星一掠而过,在天空划成了一道长长的光影。
  妙琳道:“妙静师姐说,有人看过流星,如果在衣带上打一个结,同时心中许一个愿,只要在流星隐没之前先打好结,又许完了愿,那么这个心愿便能得偿,你说是不是真的?”
  邵平南笑道:“我不知道,咱们不妨试试,只不过恐怕手脚没这么快。”说着拈起了衣带道:“你也预备啊,慢得半分,便来不及了。”
  妙琳拈起了衣带怔怔的望着天边。
  夏夜流星甚多,片刻间便有一颗流星划过长空,只是这流星一瞬即逝,妙琳的手指只动得一动,那流星便已隐没。
  她轻轻“啊”了一声,又再等待。
  第二颗流星自西至东,拖曳甚长,妙琳动作敏捷,竟打了个结。
  邵平南喜道:“好,好!你打成了!老天爷保佑,一定教你得如所愿。”
  妙琳叹了口气,道:“我只顾着打结,心中却什么也没想。”
  邵平南笑道:“那你快些先想好了吧,在心中先默念几遍,免得到时顾住了打结,却忘了许愿。”
  妙琳拈着衣带,心想:“我许什么愿好?我许什么愿好?”向邵平南望了一眼,突然晕红双颊,急忙转开了头。这时天上连续划过了几颗流星。
  邵平南大呼小叫,不住的道:“又是一颗,咦,这颗好长,你打了结没有?这次又来不及了呀?”
  妙琳心乱如麻,内心深处,隐隐有个渴求的愿望,可是那愿望自己想也不敢想,更不用说向老天爷祈求,一时之间,只觉说不出的害怕,却又是说不出的喜悦。
  只听邵平南又问:“你想好了心愿没有?心里可只许说一个心愿,多了便不灵。”
  妙琳心底轻轻的说:“我要许什么愿?我要许什么愿?”
  眼见一颗颗流星从天边划过,她仰起了头瞧着,一竟是痴了。
  邵平南道:“你不说,我便猜一猜。”
  妙琳急道:“不,不,你不许说!”
  邵平南笑道:“那有什么打紧?我猜三次,且看猜不猜得中。”
  妙琳站起身来,道:“你再说,我可要走了。”
  邵平南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说,就算你心想做嵩山派掌门,那也没什么可害臊的。”
  妙琳一怔,心道:“他……他猜我想做嵩山派掌门?我……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忽听得远处铮铮几声,似乎有人弹琴。邵平南和妙琳对望了一眼,都是大感奇怪:“怎地这荒山野岭,有人弹琴?”
  但听那琴声甚是优雅,过得片刻,有几声柔和的箫声夹入了琴韵之中,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夹着清幽的洞箫,更是动人。
  又听那琴韵箫声似在一问一答,同时渐渐移近。
  邵平南凑过身去,在妙琳身边低声道:“这音乐来得古怪,只怕于我们不利,不论有什么事情,你千万别出声!”妙琳点了点头。
  只听琴音渐渐高亢,箫声却慢慢低沉下去,但箫声低而不断,有如游丝随风飘荡,连绵不绝更增回肠荡气之意。
  
  第十六章 临别无恨一曲终
  忽见山石之后,转了三个人影出来。
  其时月亮被高山遮住了,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两个男子,矮的是个女子。那两个男子倚石而坐,一个抚琴一个吹箫,那女人站在抚琴者的身侧。
  邵平南将头缩到石壁之后,不敢再看,生恐给那二人发现。
  却听琴箫悠扬,甚是和谐。
  邵平南心道:“那瀑布便在旁边,但流水轰轰,竟然掩不住柔和的琴箫之音,似乎抚琴吹箫二人内功着实不浅。”
  忽听瑶琴中突然发出锵锵之音,似有杀伐之意,一二声尖锐的琴音传入耳中,令人顿为心惊的,但那箫声仍是温雅婉转。
  过了一会,琴声也转柔和,两音忽高忽低。
  突然之间,琴箫之声陡地一变,如有七八具瑶琴,七八支洞箫同时在奏乐一般。
  邵平南大感讶异,心想怎来了这许多人?偷偷探首一张,石壁旁仍是只有三人,原来抚琴吹箫之人,均是神乎其技,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在一件乐器之中,奏出数种不同的乐声。
  琴箫之声虽是繁复,每一个声音却又抑扬顿挫,悦耳动听。
  邵平南听得血脉贲张,忍不住便要站起身来,又听了一会,琴箫之声又是一变,箫声变为主调,那七弦琴只是叮叮当当的作为伴奏,只是琴音却越来越高。
  邵平南心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阵酸楚,侧头看妙琳时,只见她泪水正涔涔而下。
  突然之间,铮的一声急响,琴弦断了数根,琴声立止,箫声也即停住。
  霎时,四下里一片寂静,唯见明月当空,树影在地。
  只听一人缓缓说道:“黄贤弟,你我今日毕命于此,那也是大数使然,愚兄没能及早出手,累得你的家眷弟子,尽数殉难,愚兄心下实是不安。”
  另一个道:“你我肝胆相照,还说这些话干吗……”
  妙琳听到他的口音,心念一动,在邵平南身边低声道:“是黄介侯黄师叔。”
  他二人对黄介侯府中发生的大事,无半点知闻,忽见黄介侯在这旷野中出现,另一人又说什么“你我今日毕命于此”,什么“家眷弟子,尽数殉难”,都是惊讶不已。
  只听黄介侯续道:“人生莫不有死,得一知己,死亦无憾。”
  另一人道:“黄贤弟,听你曲中之意,却犹有遗恨,莫不是为了令郎黄芹临危之际,贪生怕死,羞辱了你的名节?”
  黄介侯长叹一声,道:“曲大哥猜得不错,这孩子我平日太过溺爱,少了教诲,没想到竟是个没半点气节的软骨头。”
  另一人正是魔教长老曲洋,说道:“有气节也好,没气节也好,百年之后,均归黄土,又有什么分别?愚兄早已伏在屋顶,本该及早出手,只是料想贤弟不愿为我之故,与五大联盟的故人伤了和气,是以迟迟不发,又谁知西馆为五大盟主,下手却是如此毒辣!”
  黄介侯半晌不语,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此辈俗人,怎懂得你我以音律相交的高情雅致?他们以常情猜度,以为你我结交,将大不利于五大联盟与侠义道的好汉。唉,他们不懂,也怪他们不得,曲大哥,你是大椎穴受伤,震动了心脉,是不是?”
  曲洋道:“正是,西馆的大手印果然厉害,没想到我背上挺受了这一击,内力所及,居然你的心脉也震断了,早知贤弟也是不免,那一丛黑血神针倒也不必再发,多伤无辜,于事无补。”
  邵平南听得“黑血神针”四字,心头一震:“这人难道是魔教中的高手?黄师叔又怎会和他结交?”
  黄介侯轻轻一笑,道:“伤及无辜,固是不幸,但你我却也因此得而再合奏一曲,从今而后世上再也无此琴箫之音了。”
  曲洋一声长叹,道:“昔日嵇康临刑,抚琴一曲,叹息广陵散从此绝响。嘿嘿,广陵散纵然精妙,却又那能及得上咱们这一曲‘啸傲烟霞’?只是当年稽康的心情,却也和你我一般。”
  黄介侯笑道:“曲大哥刚才还甚达观,却又如何执着起来?你我今晚合奏,将这一曲‘啸傲烟霞’发挥得淋漓尽致,世上已有过这一曲,你我又已奏过了这一曲,人生于世夫复何恨?”
  曲洋轻轻拍掌道:“贤弟说得不错。”
  过得一会,却又叹了口气。
  黄介侯问道:“大哥却又为何叹息?啊,是了,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
  妙琳心念一动,暗想:“非非?莫非就是那个非非?”
  果然听得曲非非的声音:“爷爷,你和黄爷爷慢慢养好了伤,咱们再找上门去,将西馆的恶徒一个个都斩尽杀绝,替黄奶奶他们报仇!”
  猛听得山石之后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未绝,只见山石后窜出一个黑影来,青光一闪,一人站在曲洋与黄介侯身前,手中已持着一柄长剑。
  那人正是西馆的大手印高手费林。
  他嘿嘿一声冷笑,说道:“女娃子好大的口气,将西馆赶尽杀绝,世上那有这等称心如意之事?”
  黄介侯站起身来,说道:“费林,你已杀我全家,黄某中了你师兄弟三人合力一击,也命在顷刻,你还想怎样?”
  费林哈哈一笑道:“这女娃说要赶尽杀绝,在下便是来赶尽杀绝啊!”
  妙琳在邵平南旁边道:“非非和她爷爷是救你之人,咱们应该想个法子,也救他们一救才好呀?”
  邵平南不等她出口,早已在盘算如何设法解围,以报答他祖孙的救命之德,只是一来费林是西馆高手,自己纵在未受伤之时,亦已非其敌,二来曲洋是魔教中人,自来正邪不两立,南轩一向与魔教为敌,如何可以反助对头?是以心中好生委决不下。
  只听黄介侯道:“姓费的,你也算是名门正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曲洋和黄介侯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割,死而无怨。你若去欺侮一个女娃娃,那算是什么英雄好汉?非非,你快点走!”
  曲非非道:“我陪爷爷和黄爷爷死在一块,决不独生!”
  黄介侯道:“快走,快走!我们大人的事,跟你孩子又有什么相干。”
  曲非非道:“我不走!偏偏不走!”
  刷刷两声,从腰间拔出了两柄短剑,身形一错,挡在黄介侯身前。
  费林见她拔剑,正合心意,笑道:“这女娃娃要将咱们西馆赶尽杀绝,这不是来赶尽杀绝么?难道姓费的袖手任她宰割或是掉头逃走?”
  黄介侯拉住曲非非的手臂,急道:“快走!快走!”
  只是他受了大手印内力之震,心脉已断,再加适才演奏那一曲“啸傲烟霞”,心力交瘁,虽是握住曲非非的手臂,却是半分力道也无。
  曲非非轻轻一挣,挣脱了黄介侯的手指,便在此时,眼前青光一闪,费林的长剑已刺到她脸前。
  曲非非左手短剑一挡,右手剑跟着递出。
  费林嘿的一声笑,长剑圈转,拍的一声,击在她右手短剑上。
  曲非非右臂酸麻,把持不住,那右手短剑登时脱手。
  费林长剑一斜一挑,拍的一声响,曲非非左手短剑又被震脱,飞出数丈之外。
  费林的长剑已指住她的咽喉,向曲洋笑道:“曲长老,我先把令孙女的左眼刺瞎,再割去她的鼻子,再割了她右边左边的……”
  曲非非大叫一声,向前一纵,将咽喉往费林长剑上撞去。
  费林手法好快,长剑一缩,曲非非的身子便向他撞了过来。他左手食指陡出,一指点中她右肩。
  曲非非翻身栽倒。
  费林哈哈大笑,说道:“邪魔外道,作恶多端,便是死却也没有这么容易,还是先将你的左眼刺瞎了再说。”
  提起长剑,便要往曲非非左眼刺落。
  忽听得身后有人喝道:“且慢!”
  费林吃了一惊,心想:“怎地身后有人到来,我竟然不知?”
  他不知邵平南和妙琳早就隐伏在山石之后,一动不动,否则以他的功夫,决无有人欺近而骤然不知之理,急速转过身来,挥剑护身。
  月光之下,只见一个青年汉子双手叉腰而立,脸上却全无血色。
  费林道:“你是谁?”
  邵平南道:“小侄南轩邵平南,参见费师叔。”
  说着躬身行礼,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
  费林点头道:“罢了!原来是邵师兄的大弟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邵平南道:“小侄为东苑弟子所伤,在此养伤,有幸拜见费师叔。”
  费林哼了一声,道:“你来得正好,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该当诛灭,若是由我出手,未免显得以大欺小,你把她杀了吧!”说着伸手向曲非非指了指。
  邵平南摇了摇头,道:“这女娃娃的祖父和泰山派黄师叔结交,攀算起来,她比我也矮着一辈,若是小侄杀她,江湖上也道我南轩以大欺小,传扬出去,名声甚是不雅。再说,这位曲前辈和黄师叔都已身负重伤,在他们面前欺侮他们的小辈,决非英雄好汉的行径,这样事情,我南轩弟子是绝对不会做的。”
  言下之意说得十分明白,南轩所不屑做之事,西馆若是做了,那么显然西馆是大大不及南轩了。
  费林双眉扬起,目露凶光,道:“原来你和魔教妖人也在暗中私结。是了,适才黄介侯言道说,这姓曲的妖人曾为你治伤,救了你的性命,没想到你堂堂南轩大弟子,这么快也投了魔教!”手中长剑不住颤动,剑峰上冷光一闪一闪,似是一剑便欲向邵平南刺去。
  黄介侯道:“邵贤侄,你和此事毫不相干,不必来淌这个浑水。快快离去,免得将来教你义父为难。”
  邵平南哈哈一笑,道:“黄师叔,咱们自居侠义道,与邪魔外道誓不两立,这‘侠义’二字是何意思?欺侮身负重伤之人,算不算侠义?杀戮无知幼女,算不算侠义?要是这种不要脸之事也都干得出,和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分别?”
  曲洋叹道:“这种事情,咱们魔教也是不做的。邵兄弟,你自己请便吧,西馆爱干这种事,且由他干便了。”
  邵平南笑道:“我才不走呢?我便是要瞧瞧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西馆大英雄大手印高手费大侠是怎样一副的大侠风范?”说着双手抱胸,将背脊靠在一株松树的树干之上。
  费林杀机陡起,狞笑道:“你以为用言语僵住我,便能逼得我饶了这三个妖人?嘿嘿,当真是痴心梦想,费某杀三人是杀,杀四人也是杀!”说着踏上了一步。
  他虽见邵平南身子摇摇晃晃,站立不定,但素闻南轩大弟子是君子剑邵正风的得意传人,武功之高,不在别派第一代好手之下,眼前之事,关及西馆和自己的声名,若给他逃去,不但自己将被他说得一钱不值,同时南轩和西馆之间,也将由此而生极大风波,只有爽爽快快的杀之减口,方无后患。
  邵平南见到他狞恶的神情,也不禁吃惊,心下暗自盘算解围之策,脸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说道:“费师叔,你是连我也要杀之灭口,是不是?”
  费林道:“此聪明得很,这句话一点不错!”说着又向前逼近一步。
  突然之间,山石后又转出一个妙龄少尼,说道:“费师叔,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眼下只有做坏事之心,真正的坏事还未做出来,悬崖勒马,犹未为晚。”这人正是妙琳。
  本来邵平南要她躲在山石之后,千万不可让人瞧见了,但她眼见邵平南处境十分危殆,不及多思,便即挺身而出,还想以一片良言,劝得费林罢手。
  费林却也吃了一惊,道:“你是嵩山派的,是不是,怎么鬼鬼崇崇的躲在这里?”
  妙琳脸上一红,嗫嚅道:“我……我……”
  曲非非被点中穴道,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中却叫了出来:“妙琳姐姐,我早猜到你和邵大哥在一起,你果然医好了他的伤,只可惜……只可惜我们都要死了。”
  妙琳摇头道:“不会的,费师叔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大英雄大豪杰,怎会真的伤害身受重伤之人和你这样的小姑娘?”
  曲非非嘿嘿冷笑,道:“他真是大英雄大豪杰么?”
  妙琳道:“西馆是五大联盟的盟主,江湖上侠义的领袖,不论做什么事,自然要以侠义为先了。”
  她说这几句话,乃是一片诚意,须知她不明世务,全无机心,事事将旁人设想得极好,但在费林耳里听来,却全成了讥嘲之言。
  他暗想:“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教走漏了一个活口,费某从此声名受污,纵然杀的是魔教妖人,但诛戮伤俘,非英雄豪杰之所为,势必给人瞧得低了。”
  当下长剑一挺,指着妙琳道:“你既非身受重伤,也不是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我总杀得了你?”
  妙琳大吃一惊,道:“我……我……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费林道:“你和魔教妖人勾勾搭搭,姐妹相称,自己也成了妖人一路,自是容你不得!”说着踏上了一步,仗剑便要向妙琳刺去。
  邵平南双掌一错,拦在妙琳身前,叫道:“师妹快走,去请你师父来救命!”
  他知道当地甚是荒僻,不知何时才请得定逸师太到来,所以要妙琳去讨救兵,只不过支使她走开,逃得性命。
  费林长剑一晃,一剑向邵平南右肩刺到。
  邵平南斜身一避,费林刷刷刷连环三剑,攻得他险象环生。
  妙琳见状,抽出腰间断剑,向费林攻了过去,叫道:“邵大哥,你身上有伤,快快退下!”
  费林哈哈一笑,道:“小尼姑动了凡心啦,见到英俊男子,自己命也不要了。”
  一剑直斩,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
  妙琳手中断剑登时脱手跌落。
  费林长剑挑起,刺向她的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准,乃是西馆剑法中的绝招之一。
  费林眼见要杀的有五人之多,虽然除了妙琳一人之外,个个已无抵抗之力,但夜长梦多只须走漏了一个,便有无穷后患,是以出手便下杀招。
  妙琳“啊”的一声,欲待退让,敌人剑尖已到了胸口。
  邵平南和身扑上,左手双指插向费林眼珠。
  费林的长剑若是向前一送,虽可立时杀了妙琳,但自己双眼也丢了,只得右足一使劲向后跃开,长剑拖回时乘势一带,在邵平南左臂上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邵平南拼命这一扑,救得妙琳的危难,却已牵动内息,气也喘不过来,身子摇摇欲坠。
  妙琳抢上扶住,哽咽道:“让他把咱们都一起杀了!”
  邵平南喘息道:“你……你快去……”
  曲非非笑道:“傻子,到现在还不知人家心意?她要和你一块儿死……”
  一句话没说完,费林脸露狞笑,挺着长剑缓缓走上一步,跟着左足,又踏前了一步。
  邵平南脑中甚是混乱:“妙琳师妹为什么要陪我一块死?我虽救了她,但她也已救过了我,算得已经报了欠我之情。我和她又不是知交好友,只不过同是五大联盟中师兄妹,虽有江湖上的道义,却用不着以性命相陪啊?没想到嵩山派门下弟子,居然如此顾全武林义气,定逸师太实是个了不起的师父。”
  眼见费林又踏上了一步,长剑剑尖的闪闪青光,耀人眼目,忽然之间,松树之后飘出了几声幽幽的胡琴之声。
  这几下琴声甚是凄凉,似是叹息,又似是哭泣。跟着琴声额抖,发出瑟瑟的断续之音,便如是一滴滴的小雨,落在树叶上一般。
  费林心头一震:“潇湘夜雨琴老莫苍松到了!”
  莫苍松外号除“琴老”外,又有“潇湘夜雨”之称,这四字可以从他胡琴声中听出人们所以这般称他。
  但听那胡琴之声越来越是凄苦,但莫苍松莫大先生却始终不从树后出来。
  费林叫道:“是莫大先生么?怎地不现身相见?”
  只听得胡琴声突然止歇,松树后一个瘦瘦的人影走了出来。
  邵平南久闻“琴老”莫大先生之名,但从未见他面,这时月光之下,只见他骨瘦如柴,双肩拱起,直如个时时刻刻都会倒毙的痨病鬼。
  没想到泰山派掌门,黄介侯的师兄竟是这样一个形容猥琐之人。
  莫苍松左手握着胡琴,向费彬拱了拱手道:“费师兄,卓盟主好。”
  费林见他并无恶意,又知他和黄介侯向来不睦,便道:“多谢莫大先生,俺师哥好。贵派的黄介侯和魔教妖人结交,竟欲不利我五大联盟,莫大先生,你说该当如何处置?”
  莫苍松向黄介侯走近一步,森然道:“该杀!”
  这“杀”字一出口,寒光一闪,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剑光起处,直刺费林胸口。
  这一下出招快极,费林大骇之下,急向后退,嗤的一声,胸口已给利剑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衫尽裂,胸口肌肉也给割伤了。
  费林又惊又怒,还剑相刺。
  但莫苍松一剑既占了先机,后着绵绵而至。
  但见他一柄其薄如纸的利剑犹如一条灵蛇,颤动不绝,在费林的剑光中穿来插去。
  费林待要喝骂,但莫苍松剑招实在来得太快,逼得他连连倒退无暇开口。
  曲洋、黄介侯、邵平南三人都是剑术行家,眼见莫苍松的剑招变幻如鬼魅,无不心惊神眩。黄介侯和他同师学艺,做了数十年师兄弟,却也万万料不到师兄的剑术,竟是如此精妙。
  只见一点点鲜血从两柄剑间溅了出来,费林腾挪闪跃,竭力招架,总是脱不出莫苍松的剑光笼罩。
  但见二人周身,鲜血溅成了一个红圈,猛听得费林大叫一声,向上跃起。
  莫苍松抽剑而退,将长剑插入胡琴之中,隐然不见,转身便走。
  一曲“蒲湘夜雨”,在松树后响起,渐渐远去……
  费林跃起后一跤摔倒,胸口一道血箭如泉水般向上喷出。
  原来适才激战,他运起了西馆独特的内力,胸口被莫苍松一剑刺中后,内力未消,将鲜血逼得从剑口中喷出来,又是诡异,又是可怖。
  妙琳扶着邵平南的手臂,吓得心中突然乱跳,她学武多年,却从来没见过这等杀人的惨象。
  眼见费林卧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已然毙命。
  曲洋叹道:“黄贤弟,你曾说你师兄弟不和,没想到他在你临危之际,出手相救。”
  黄介侯道:“我师哥行为古怪,教人好生难料。我和他不睦,也不是为了什么贫富之见,只是说什么也性子不投。”
  曲洋摇了摇头说道:“他剑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泪,未免俗气,脱不了市井的味儿。”
  黄介侯道:“是啊。师哥奏琴往而不复,曲调又是尽量往哀伤的路上走。好诗和词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好曲子何尝不是如此?我一听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远之。”
  邵平南心想:“这二人就于音乐,当真是入了迷,在这生死关头,还在研讨什么哀而不伤,什么风雅俗气。”
  黄介侯又道:“但说到剑法武功我却又万万不及,平日我对他颇失恭敬,此时想来,实在好生惭愧!”
  曲洋点头道:“泰山掌门,果然是名不虚传。”
  曲非非叫道:“爷爷,你给我解开穴道吧,咱们该走了。”
  曲洋支撑着待要站起,但只欠了欠身,便又颓然坐倒,摇头道:“我办不了。”
  他转头向邵平南道:“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
  邵平南道:“前辈但有所命,无不遵从。”
  曲洋向黄介侯望了一眼,说道:“我和黄贤弟醉心音律,以数年之功,创制一曲‘啸傲烟霞’,自信此曲之奇,千古所未有。今后数千年间,纵然世上再有曲洋,却不见得又有黄介侯,就算又有曲洋黄介侯一般的人物,却又不见得二人生于同时。要两个既懂音律又精内功之人,志趣相投修为相若,同制此曲,实是千难万难了。此曲绝响,我和黄贤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时发浩叹。”他说到这里,从怀中摸岀一本册子来,说道:“此是‘啸傲烟霞’的琴谱,黄贤弟另有一本箫谱,请小兄弟念着我二人一番心血,将这琴谱携至世上,觅得传人。”
  黄介侯从怀中也取出一本册子,笑道:“这‘啸傲烟霞’倘能流传于世,我和曲大哥死也瞑目了。”
  邵平南躬身从二人手中接了过来,道:“二位放心,晚辈自当尽力。”
  他先前听说曲洋有事相求,只道是十分艰难危险之事,那知只不过是要他找两个人来学琴箫的,此事可说是易如反掌。
  曲洋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你是正教中的名门大弟子,我本来不该托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得已的牵累于你,莫怪莫怪。”又转头向黄介侯道:“兄弟,咱们这就可以去了。”
  黄介侯道:“是!”
  伸出手来两人双手相握,哈哈一声长笑,闭目而逝。
  邵平南吃了一惊,叫道:“前辈,黄师叔!”伸手去探二人鼻息,已无呼吸。
  曲非非见到邵平南的脸色,叫道:“爷爷,爷爷!”
  邵平南摇了摇头。
  曲非非颤声道:“爷爷死了?”
  见邵平南不言,知道爷爷确已逝去,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妙琳将她抱在怀里,慢慢的替她推宫过血,但她被费林所点的穴道,妙琳功力有限,一时解不了。
  邵平南久历江湖,颇具见识,说道:“小师妹,咱们赶快将三个人的尸首埋了,免得再有人寻来,另生枝节。费林为莫大先生所杀之事,千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此事若是泄漏出去,莫大先生自知是咱们三人说出去的,祸患可是不小。”
  妙琳道:“是。但若师父问起,我说不说?”
  邵平南道:“跟谁都不能说,你一说,莫大先生来和你师父斗剑,岂不糟糕?”
  妙琳想到适才所见莫苍松的剑法,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我不说。”
  邵平南慢慢俯身,拾起费林的长剑,一剑又一剑的在费林的尸体上戳了十七八个窟窿。
  妙琳心中不忍,说道:“大……大哥,他人都死了,何必还这般恨他,糟蹋他的尸身?”
  邵平南笑道:“莫大先生的剑鬼又窄又薄,行家一看费师叔的伤口,便知是谁下的手。我不是糟蹋他尸身,是将他身上每一个伤口都通得乱七八糟,教谁也看不出线索。”
  妙琳叹了口气,心想:“江湖之上,偏有这许多机心,真……真是难得很了!”
  见邵平南抛下长剑,拾起石块,朝费林的尸身上抛去,忙道:“你别动,坐下来休息,我来吧。”
  拾起石块,轻轻放在费林的尸身上,倒似死尸尚有知觉,生怕压痛了他一般。
  邵平南确也累得伤口又在剧痛,于是倚石而坐,翻开曲洋的琴谱。
  只见前面十余页中,都是坐功的口诀,又绘着许多人体,身上注满了经脉线,此后又是掌法指法的诀要,到二十余页后,才是抚琴之法,以后小半本则全是古古怪怪的奇字,竟是一字也不识。
  邵平南于文字一道,本来所识有限,他不知道七弦琴的琴谱本来都是奇形怪字,还道谱中文字古奥艰深,自己没有读过,随手将两本册子往怀中一揣,说道:“小师妹,你休息一会,请将曲长老,黄师叔的遗体也掩埋了。”
  妙琳道:“是。”
  曲非非听到掩埋爷爷的尸身,又哭了起来。
  妙琳见她哭得伤心,陪着她垂泪。
  邵平南仰起了头,吁了一口长气,心想:“黄师叔结交朋友,将全副身家性命,都为朋友而送了,虽然结交的是魔教中长老,但两人肝胆义烈,都不愧为铁铮铮的好汉子,却也令人钦佩。”
  正想到此处,忽见西北角上青光闪了几闪,一眼看去甚是熟悉,正是本门高手在和人斗剑。
  他心中一凛,道:“小师妹,你陪着非非在这里等我片刻,我过去一会儿便回来。”
  妙琳没看到那青光,还道他走开是要解手,便点点头。
  邵平南撑着树枝,走了十几步,拾起费林的长剑,插在腰间,向着青光之处,尽快走去。
  走了一会,已隐隐听到兵刃撞击之声,密如联珠,斗得甚是紧迫。
  暗想:“本门那位尊长在和人动手?居然斗得这么久,显然对方也是高手了。”
  他伏低了身子,慢慢移近。
  耳听得兵刃相交之声相距不远,当即躲在一株大树之后,露出半边脸去,向外一张。
  脸光下只见一个儒生手执长剑端立当地,正是义父邵正风。
  一个矮胖子绕着他身子快速无伦的旋转,手中弯刀疾砍,每绕一个圈子,便砍出十余刀,正是东海芳华苑主澹台子羽。
  邵平南陡然间看到义父和人动手,对手又是四奇之一,不由得心下大是兴奋。
  但见义父气度闲雅,澹台子羽每一刀砍到,他总是随手一格,澹台子羽转到他身后,他并不跟着转身,只是挥剑运气护住后心。
  澹台子羽不绝进攻,挥刀越来越快。
  邵正风却是只守不攻。
  邵平南看得佩服,暗想:“义父在武林中人称‘君子剑’,果然蕴藉儒雅,即是与人动手过招,也是毫无霸气。”又看了一会,再想:“义父所以能够不动火气,只因他剑术高出对方的刀法,这不但是由于风度甚高,更由于武功甚高之故。”
  邵正风极少和人动手,邵平南见到他出手,只是和义母过招,向门人弟子示范,那只是假打,自不如此番真斗的令他瞧得惊心动魄。
  又见澹台子羽每刀砍出,都是带着强劲的飒飒之声,足见功力之强,邵平南瞧得心下暗惊的道:“我一直瞧不起东苑的武功,那知道这矮胖子如此了得,纵然我没有受伤,也不是他对手,下次若是撞到他,倒须小心在意,还是尽早远而避之为妙。”
  又瞧了一阵,只见澹台子羽越转越快,变成一圈白影,绕着邵正风转动,兵刃相交之声,只因实在太快,也是上一声和下一声连成一片,再不是叮叮当当,而是化成了连绵的长声。
  邵平南心道:“倘若这几十刀都是向我身上招呼,恐怕我一刀也挡不掉,全身要给砍上几十个血口了。”
  眼见义父仍然不取攻势,不由得暗暗担忧:“这矮胖子出刀如此迅捷,我生平从所未见,义父不要一个疏神,败在他的刀下。”
  猛听得铮的一声大响,澹台子羽如一枝箭般的向后平飞丈余,随即站立,不知何时已将弯刀入鞘,一声不响的站着。
  邵平南吃了一惊,看师父时,只见他长剑也已入鞘,也是一声不响的站着。他眼力虽然锐敏,却也没瞧出这场剧斗到底谁胜谁败,不知有否那一人受了内伤?
  倏闻邵正风道:“胜负未分,再斗千招如何?”
  澹台子羽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斗了,我承认输了。”
  邵正风微笑道:“得吾兄这句话,可真不容易啊。”
  他虽是个谦冲的君子,此时也止不住内心之得意。
  澹台子羽咬了咬牙,道:“不必得意,几十年来我今天第一次承认输你,只指内力方面,刀法仍不逊你剑法丝毫,而内力,你要晓得我因瘫痪床上,荒废了十几年,致使今天才不如你。”
  原来那一声大响,刀剑交击下,澹台子羽的弯刀差点脱手飞去,他知道再斗下去,只怕连握刀的力气也没有了,对方内力远胜自己,其实早就可以震飞自己兵刃,对方有意让着,自己若再不见机收势,难道当真出丑后才承认输了?
  一声大响后,他自动收回兵刃,退出战圈,邵正风自然明白他内力不及,跟着也收回长剑等他说出“输了”两字。
  现在他果然承认输了,而且说出内力不及的原因。
  他为何瘫痪床上,内功荒废了十几年?这点,邵正风不感兴趣,所以问也不问,却道:“邵金铃呢?”
  澹台子羽冷冷道:“你以为胜了我,我便会把她交出么?”
  邵正风道:“你捉她去没有用的,我知道你的用意,但你不知我邵家无论北斋与南轩,至深的剑法传子不传女,这是祖宗的遗训,我堂兄邵正印不会不遵从,他决不可能将双流剑谱传给金铃,你想从她身上得到双流剑谱,是不可能的。”
  澹台子羽坚决道:“不可能我也要带她回东海!”
  邵正风劝道:“这何苦?须知她是我的侄女,我有责任保护她,不能让你带她去海外受苦,不希望我们两个因这点事,反颜相向。”
  澹台子羽突然大笑几声,笑声一歇,摇头道:“不想你竟会关心起邵正印的女儿了。”
  邵正风道:“亲戚总归是亲戚,何况你要强她守活寡,就是仇人的女儿我也要仗义援手。”
  澹台子羽冷冷道:“北斋、南轩,三代以来,都是仇人。”
  邵正风道:“这是事实,但真正的仇恨结于我与正印兄的爷爷,两代以来,这仇恨在我们两家记忆中渐渐褪色了,虽彼此仇视,说不上是什么大仇,何况就是大仇的女儿,我说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要援手的。”
  澹台子羽冷笑道:“什么情况?可是指我强迫一个弱女子替我儿子守活寡?”
  邵正风道:“不错,令郎强娶,你却要她守活寡,这是极不合道理的事情,设若早有婚约,尚有可说。”
  澹台子羽道:“这次来到中原,上岸听到一件讯息,不知是真是假?”
  邵正风脸色微变,问道:“什么讯息?”
  澹台子羽道:“邵正印出现江湖。”
  邵正风道:“未能证实,可能只是谣言。”
  澹台子羽道:“无风不起浪,邵兄,你要防患未然啊!”
  邵正风叹道:“我也不怕,他若真的存在世上,事情总然要解决,大不了……”
  澹台子羽截口道:“邵兄,我最佩服你这不怕死的精神,可是,请问既不怕死,何而要救仇人的女儿?讨好么?抑是当护身符?”
  邵正风脸色渐渐发青。
  澹台子羽大笑道:“老朋友面前,涵养好点,别老羞成怒。”
  邵正风修养不错,闻言,脸色转回正常。
  澹台子羽得理不饶人,哈哈笑道:“什么情况,可得改一改了,嘿嘿,仗义援手,好动人的借口,可惜在我面前盖不住的。”
  邵正风道:“讨好也好,当护身符也好,今天我援手援定了。”
  邵正风会拉下脸来强硬,倒出乎澹台子羽的意料,怔了一怔,摇头道:“不行!”
  邵正风:“那就别怪我无礼!”
  澹台子羽急道:“亏你是侠义道上的顶尖人物,怎么这般自私?须知邵正印当真活在世上,我也要拿她当护身符,我想从金铃身上得到双流剑谱,还不是为了防范他那一套双流剑法?双流剑谱得不到,谁能破他剑法,只有,只有……”
  轮邵正风哈哈大笑了。
  邵平南却奇怪他义父怎么笑得出来?争一个人质值得乐么?他为他义父的人格感到痛心。
  那料邵正风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澹台兄,你说是不是?可惜你争不过我,我能吃定你,这护身符也要定了!”
  邵平南暗暗摇头,他不敢相信义父是这种人!
  邵正风又道:“不想堂堂的芳华苑主也有胆怯的一天!”
  澹台子羽道:“你呢?还不是一样!”
  邵正风笑道:“胆怯又如何?人不能英雄一辈子的。”
  澹台子羽道:“我打不过你,只有把她交给你了。”
  邵正风笑道:“好说,好说,她在那里?”
  澹台子羽道:“有一个故事讲给你听,二十年前有个貌美的妇人到我岛上,她失去丈夫,来向我打听。”
  邵正风道:“我嫂子!”
  澹台子羽自顾自的说道:“我以为她可能知道她丈夫一套剑法的口诀,为了从她口中骗得,极力笼络她,留她在岛上不放。到第二年她替我生了一个女儿,那女儿和他老子一样,天生六阴绝脉。”
  邵正风失声道:“难道邵金铃不会武功!”
  澹台子羽道:“凡六阴绝脉者,除我东苑的内功可习外,任何内功都不能练,我得到这样个像我的女儿,好生欢喜,心想我唯一的儿子虽然聪明,可惜不是六阴绝脉,不能将我东苑的武功练至顶峰,现在有这么一个女儿,不愁东苑绝技失传了。那料她母亲无论我怎样对她好,心总不能向我,终于一天得到机会,将我刺杀带着我心爱的女儿潜回中原,我失去女儿,恨不得马上寻回来,但我差点死了,那有能力再到中原来找她?直到近年,我能从床上起来了,于是我命儿子来中原找回他的妹妹,不想儿子惨死,我唯有这么一个儿子,丧子之痛,可想而知,然而当我得到我的女儿,比得到死去那儿子的性命更加高兴。邵兄,这故事还好听吗?”
  邵正风道:“好是好听,但丑恶的紧。”
  澹台子羽不知羞耻的笑道:“请说。”
  邵正风道:“奸淫良家妇女,此一丑。为了压迫女儿献出剑诀,不择手段,又一丑。”
  澹台子羽道:“何以见得?”
  邵正风道:“事实摆在眼前,料想可知。”
  澹台子羽笑道:“手段虽丑,我爱我女儿却是真情,你总可以让我带她回东海了吧?”
  邵正风点头道:“这个自然。”
  澹台子羽:“那么现在我请问谁是真正胆怯者?”
  邵正风道:“你!”
  澹台子羽道:“对了,你!不是我,因为我知道金铃不是邵正印的女儿而是我的女儿,不可能拿我自己女儿当护身符,而你,不知道事实,所以真正胆怯者是你!”
  邵正风道:“真正胆怯者仍是你!”
  澹台子羽微怒道:“不想‘君子剑’是个不认错的无赖小人!”
  邵正风道:“我有道理可讲。”
  澹台子羽道:“洗耳恭听。”
  邵正风道:“你逼不得已才跟我言明这真像,而你也知道我邵正风不会将这真像说出去。爱女复得该是何等高兴之事,遇到老朋友你却不说,为什么隐瞒?显然怕这消息传出去,邵正印不会饶过你,此其一。其二,邵金铃虽不是邵正印的亲生女儿,总是他夫人生的,你不认亲生女还不是希望澹台金铃仍是邵金铃,只要她没跟你姓,邵金铃三字便有存在的价值,好教邵正印念在她是自己夫人生的份上,对你投鼠忌器,反之,一叫澹台金铃,女儿可就成了祸患了。”
  澹台子羽道:“没道理,只是个人的臆测!”
  邵正风笑道:“大丈夫不做,愿做无赖小人吗?”
  澹台子羽:“就算你说的对,我是个胆怯者,本来我就含糊他邵正印,那你呢?护身符怎么说?”
  邵正风道:“我完全没有夺你那手中‘邵金铃’为护身符之意。”
  澹台子羽大笑道:“睁眼说瞎话的小人!”
  邵正风道:“那么我也来跟你说一个故事。”
  澹台子羽笑道:“希望编的圆一点。”
  邵正风道:“我那故事很短,短的几句可以说完。”
  澹台子羽笑道:“真如此,天才!”
  邵正风道:“一个傻子头脑不清,这是故事的开端。”
  澹台子羽道:“结果呢?”
  邵正风笑道:“因他是傻子,故把别人的女儿当作自己的女儿。”
  澹台子羽惊道:“你说什么?”
  邵正风道:“我明知你手中那少女不是真的邵金铃,请问我会争她到手为护身符吗?”
  澹台子羽道:“那你为什么争?”
  邵正风笑道:“为我徒儿争,她是我徒儿的表妹,名叫秦若菱。”
  澹台子羽道:“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明?”
  邵正风道:“没有这个必要是不是?”
  澹台子羽道:“我不相信,你撒谎!”
  邵正风不悦道:“你我相交有年,还不清楚我邵正风的为人?若把我当作擅于撒谎的小人,未免瞧低人了。”
  澹台子羽突然叹了口气,软弱道:“君子剑之剑不足畏,君子两字却是名符其实,邵兄,相信你说的话不假。”
  邵正风道:“你挟持秦若菱,于你毫无益处,现在总可以放了她吧?”
  澹台子羽道:“自然要放的,唉,可怜我枉自高兴一场,到现在还把她当作亲生女儿,那知……唉!”
  邵正风听他说的伤心,倒生起恻隐之心,说道:“我徒儿只央求我救他表妹秦若菱,不料其中你还有这段误会,话说回来,起先我也把她当作北斋之女邵金铃了。”
  “君子可以欺其方”,澹台子羽本要打动邵正风之心,自动说出邵金铃在何处,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好像并不知邵金铃的下落,但仍不死心,索性直截了当的求问道:“邵兄可知小女现在何处?”
  邵正风摇头道:“不知。”
  澹台子羽道:“贤徒呢?”
  邵正风道:“你指我新近收的徒儿雪平西么?”
  澹台子羽颔首道:“他表妹冒充邵金铃,是我女儿不敢去东海与她兄长成婚所设下的计谋,此事雪平西自有预闻,想来定知小女的去向,可否问他一问?”
  邵正风慈悲心肠,应道:“好的。”
  澹台子羽道:“我在十里外的土地庙等他回音,只要一得到小女下落的消息,立即当他面释放秦若菱。”说完转身欲走。
  邵正风道:“慢走!”
  澹台子羽掠出十余丈外,定身道:“邵兄有何话说?”
  邵正风正要走过来。
  澹台子羽喝道:“站住!不可走近。”
  邵正风笑道:“你怕我伤你吗?那可是多虑了,只要你释放秦若菱,咱们各走各的路,两不相干。”
  澹台子羽道:“话是不错,但你不能走近!嘿,嘿,邵兄这下可落了下风了,只要你走近一步,我立即逃之夭夭,理也不须理你。”
  邵正风微怒道:“你好没道理,我好心好意答应你问我徒儿一问,你却拿起架子来,难道要我徒儿先告诉你邵金铃的下落,你才释放他表妹么?”
  澹台子羽大笑道:“不错!”
  邵正风道:“他若不知呢?”
  澹台子羽道:“我便不放秦若菱!”
  邵正风道:“你我言明分出胜负后,胜得秦若菱,你承认输了,就得释放她,我徒儿可没有义务到土地庙去告诉你令嫂的下落。”
  澹台子羽撒赖道:“我怎么输了你啦?你并没伤倒我,口头之输,只是我的谦让而已。”
  邵正风忍住怒气道:“好,好,算你没输过,咱们再重新比划。”
  澹台子羽贼笑道:“在下可没这兴致,请邵兄传言令徒,明日清晨前,他若不到土地庙,他的表妹可就完了。”
  邵正风大怒道:“你要怎地?”
  澹台子羽暗中注意他的行动,只要邵正风身体一动,立即逃之夭夭,却不理会他的问话,说道:“还有,只准他来土地庙,若有你邵兄陪伴,嘿,嘿,莫怪我辣手摧花!”
  邵正风听到这,怒不可抑,掠动间,一剑刺去。
  澹台子羽大声笑道:“恕不奉陪!”
  眼看邵正风那一剑即将刺中他,他肩头一塌,“飕”地射出,反应之快,不愧一派武学宗师的。
  邵正风插剑入鞘,脚下却不停顿,追赶而出。
  澹台子羽在前飞奔道:“咱们比比看谁的轻功高。”
  瞬间,两人去的无影无踪。
  XXX
  邵平南从树后走出,他惟恐雪平西去土地庙赴约,心想澹台子羽那老贼的用意,显然是用秦若菱来要挟雪平西,不说雪平西已被义父收为弟子,列为同门,只为那日挺身而出相救自己,也要冒死救他一救。
  当下去找十里外的土地庙。
  他心思十分机敏,微一动念,已知澹台子羽藉问女儿的下落,好掳掠雪平西逼出双流剑法的秘诀,怕师父不知,万一追丢澹台子羽,告知雪平西赴约之事,而雪平西为救他表妹自然毫不考虑的前去赴约。
  他要赶在前头拦截雪平西,告知这是陷阱,不可踏入。
  但他重伤初愈,不可多所走动,否则伤势一发便有性命之危,然他此人生来侠义心肠,冈顾自己,只见他撑着树枝,脚步蹒跚的走去。
  走到清晨,总算找到了那座土地庙,气吁喘喘的坐倒地上,正要将息,又怕离得太远,拦截不到雪平西,于是更向那土地庙走近。
  尚未到得庙门,只听得庙中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说道:“你可是北斋邵正印的女儿么?”
  邵平南在群玉院床上,曾听过这人说话,知道是塞北明驼雪岚,不禁心下暗自奇怪:“怎么不是澹台子羽,而是这人到了这里?”
  心知此人耳目之聪犹胜澹台子羽,闪身庙门之侧,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跟着只听一个女子在低声啜泣。
  雪岚又说道:“事到如此,伤心又有个屁用,别哭,别哭,老夫最怕听娘儿们的哭声,再哭一掌劈死你!”
  敢情那女子伤心之极,丝毫不惧,兀自啜泣!
  雪岚也拿她没法,声音变得柔和道:“姑娘认识雪平西么?”
  那女子道:“他,他……在那里?”
  雪岚微笑道:“瞧你这个模样,一听到雪平西的名字便迫不及待的问他在那里,八成是他所说的‘铃妹’了。”
  大概那女子颔首默认了。
  雪岚他又道:“你要见他不难,只要告诉我双流剑谱的下落。”
  那女子道:“我……我不知道……”
  雪岚说道:“你北斋邵家的剑谱都教外人学去了,若说不知道,鬼也不相信,嘿,嘿,你当老夫不知道雪平西的双流剑法是跟你学的吗?快说,剑谱在那里,不然老夫当真一掌劈死你,教你跟雪平西阴间去见面!”
  说着提起右手轻轻向丈余外的土地神像劈了一掌,掌风到处,喀喇喇一声响,土地公的神像登时垮了下来。
  那女子惊慌道:“怎么……他……他死了吗?……”
  雪岚又哈哈一笑,道:“死到没死,只是他的人落在我掌心中,我要他活,他便活着,要他死,他便死了,喜欢什么时候将他劈死,便提掌劈将过去!”
  说着顺手一掌,将身前的一张神坛又劈得粉碎。
  那女子正是秦若菱。
  她见雪岚笑说雪西平落在他手中,有点不信,摇头道:“不我相信,雪平西若落在你手中,怎地不见在你身旁,你吓我没用,带他来这里我才相信。”
  雪岚怒声道:“你难道不知我‘塞北明驼’雪某人的厉害?杀雪平西有什么难,虽然此刻他不在我手中,只要我想杀他还怕办不到?老夫的朋友遍天下,耳目众多,要找一个雪平西,可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喀喇一声,提掌又将一张木几打得粉碎。
  秦若菱见到他掌力如此惊人,甚为骇然,心想他武功显然在陆妈之上,莫要当真让他去将雪平西杀了。
  她摇头道:“你逼我没用,我根本不知什么双流剑谱,以前听也没听过,你就是杀了雪平西也得不到的。”
  雪岚他岂能相信,威吓道:“我倒不信,我这就去杀了雪平西!”
  他作势欲走,秦若菱慌忙道:“不能,不能!”
  雪岚又大笑道:“那就老实跟我说出你家的双流剑谱在那里。”
  秦若菱幽幽一叹,道:“老先生,我老实告诉你,我根本不是邵正印的女儿,我姓秦……”
  雪岚大怒喝道:“好个刁滑的臭女人,当我面胡说八道,以为老人家好蒙骗吗?我不像澹台子羽好色,但能教你死活不得!”
  邵平南在庙外听到此处,心想雪岚他已然大怒,再不设法将他引开,那姓秦的姑娘性命难保了。
  他当即朗声道:“雪前辈,南轩弟子邵平南奉家师之命,恭请雪前辈移驾,有事相商。”
  雪岚正要出手整治秦若菱,突然听得邵平南在庙外朗声说话,不禁吃了一惊,他生平极少让人,但对南轩曳履轩主邵正风却颇为忌惮,尤其“群玉院”外亲自领略过邵正风“紫霞功”的厉害,知道这位邵轩主外貌虽是恂恂儒者,其实内功之高,深不可测,他向秦若菱威逼,自知这种事情深为名门正派所不齿。
  他想邵正风父子多半已在庙外窃听多时,心道:“邵正风叫我出去有什么事相商?还不是明着好言相劝,实则是冷嘲热讽,损我一番,好汉不吃眼前亏,及早开溜为是。”
  当下道:“雪某另有要事,不克奉陪,便请拜上尊师,何时有暇,请来塞北玩玩,雪某人扫榻恭候。”
  说着双足一蹬,从殿中窜到天井,左足在地下轻轻一点,已然上了屋顶,跟着落于庙后,唯恐给邵正风拦住质问,一溜烟般走了。
  
  第十七章 武馆学文频吹箫
  邵平南听他走远,心下大喜,暗想:“这驼子原来对我师父如此怕得要死,他倘若不走,要向我动武,倒是凶险得紧。”当下撑着树枝,走进土地庙中。
  殿中阴沉沉的,但见一个年轻女子半坐半卧地倚在殿柱旁,她身前地上,一滩血污,再看她衣服被撕得稀烂,神情憔悴异常,显是不久前曾遭到强暴。
  他不能确定这女子是否雪平西的表妹,问道:“姑娘可是秦若菱吗?”
  秦若菱面对南轩的弟子,虽是搭救自己的恩人,也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惊慌的摇了摇头。
  邵平南道:“姑娘贵姓?”
  秦若菱道:“我……我姓邵……”
  邵平南叹道:“姑娘为何要冒充邵金铃,刚才在庙外明明听到好自己说姓秦,不是邵正印的女儿。”
  秦若菱慌道:“不,不,我确是姓邵,邵正印是我的父亲……”
  邵平南见她不说实话,其中定有隐情,试探问道:“可是有人强迫你冒充邵金铃?”
  秦若菱振声否认:“没,没有!”
  她这般急急的否认,反而使邵平南了解确有人强迫她冒充邵金铃,心想那人定然用性命要胁她,所以她死也不敢承认了。
  这激起他侠义之心,要追问到底,说道:“你跟我说,是谁要胁你冒充邵金铃的,不要怕威胁你的人会杀你,须知令表兄雪平西已拜在我南轩门下,你说出来,自有咱们跟你担代。”
  秦若菱一听雪平西拜在南轩门下,再无忌惮,想站起来跟平哥的师兄见礼,却无力站起,微微侧身道:“贱妾拜见邵师兄。”
  邵平南道:“免礼,免礼。咱们已是自己人,有话尽管说,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要怕,有咱们跟你出面寻仇!”
  这下不但教她说出威胁她冒充邵金铃的人,更鼓励她说出奸辱她的人。
  秦若菱流着眼泪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怕的,一切都因陆妈要我冒充邵金铃而起……”
  邵平南含恨道:“原来是北斋陆妈威胁你的,这老妈子手段毒辣,虽说一心忠护冷香斋,但她滥杀无辜之人,罪已致死,今天又用性命要胁你,教我遇着,定要她好看!”
  秦若菱摇头道:“我一命何足惜,这事平西可能不瞭解,陆妈以平西性命要胁我,使我不敢不冒充她家小姐,弄到如今,教我无颜再见……唉,劳师兄的驾,求你告诉雪平西,我与他来生再见,那奸辱我的人……是……是……”
  邵平南听她有寻死之心,忙道:“雪师弟就要来了,你有什么事当面跟他说,千万不可……”
  秦若菱惊喜道:“他,他就要来了?”
  那平南道:“一定会来的。”
  秦若菱道:“我……我怎可这般见他……劳你庙外守着,不,不能让他马上进来,我……我好整衣相见……”
  邵平南见她兴奋之状,暗暗叹息,心想此女爱极雪平西,是显而易见的了。
  他笑道:“好,我这就出去替你守着,他一来到,我以咳嗽之声通知你。”说完转身欲出去了。
  倏闻“噗”的一声,心念一转,顿知不妙,回身阻止,已然迟了!
  只见秦若菱满头鲜血,脑浆都流了出来。
  不由他热泪夺眶而出,暗骂自己该死,怎么竟糊涂的没想到她会骗自己出去。
  原来秦若菱无颜再见雪平西,已存必死之心,及听雪平西就要来到,怕他看到自己这污秽之身,马上就想一头撞死,却因邵平南看出自己有寻死之心,怕求死不成,故作惊喜之状,骗他出去,等他一转身,猛地一头撞在那石头做的殿柱上。
  邵平南见状,已知她活不成了,见秦若菱张着嘴想说话,便蹲下身子顷听。
  秦若菱微弱的说道:“告诉他……替我报仇……那……那人是澹台子羽……”
  邵平南已猜到奸辱她的人是谁,点了点头,道:“我会告诉雪师弟的,你安心去吧!”
  秦若菱道:“不,不能……让他看到我,我这丑恶的样子……”说到这,气息一断,饮恨而终。
  XXX
  虽然第一次见面,此情此景,不由邵平南流下伤心之泪,他想按照秦若菱的意思,马上葬了她,不让雪平西看到她这惨状,但他实无余力去埋葬秦若菱,坐倒地上,闭目养神,等精神恢复再说。
  过了半个时辰,忽听庙外传来脚步之声,只当雪平西前来赴约,一跃而起,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却听义父的声音说道:“澹台兄在否?”
  邵平南道:“义父是我。”
  邵正风缓步走了进来,他一见秦若菱的尸身,皱眉道:“死了!”
  邵平南道:“是!”当下就将雪岚如何逼迫,自己如何假义父之名将他吓走,秦若菱如何自尽等情一一说了。
  邵正风沉吟片刻,道:“她的尸身万万不能让平西见着,你这就葬了她。”
  邵平南将息半个时辰,精神大好,忙到中午,草草葬了秦若菱。
  歇息时,邵平南问道:“义父,那矮子和你比轻功结果如何?”
  邵正风道:“昨晚躲在一旁窃听的,是你?”
  邵平南点了点头,道:“我怕师弟前来涉险,义父一去,即赶来阻止。”当下又将澹台子羽的用意,告知邵正风。
  邵正风道:“我倒没想到这点,但猜到澹台子羽不怀好心,很可能平西单身前来,杀了他为子复仇,所以没将此事说与平西知道,昨晚澹台子羽脚程快极,我追了半个时辰,未能追上,反而越离越远,便不追了,他东苑的轻功,确是胜我南轩一筹。”
  他是彬彬君子,赢就赢,输就输,一派的光明磊落。
  邵平南哈哈一笑,道:“他东苑屁股向后,逃之夭夭的功夫,原比别派为高。”
  邵正风脸一沉,道:“南儿,你就是口齿轻浮,说话没点正经,怎能作众师弟妹的表率!”
  邵平南转过了头,伸了伸舌头,应道:“是!”
  邵正风道:“你答应便答应,怎地要伸一伸舌头,岂不是其意不诚?”
  邵平南道:“是!”
  他自幼由邵正风抚养长大,虽不是亲生父子,却比亲生父子更亲爱,邵正风恂恂儒雅,对众弟子也不如何严厉。
  邵平南向来不怎么怕他这位义父,笑问:“义父,你怎知我伸舌头?”
  邵正风哼了一声,道:“你耳下肌肉牵动,不是伸舌头是什么,你无法无天,这一次可吃了大亏啦!嘿嘿。”
  邵平南笑道:“吃一次亏,学一次乖!”
  邵正风又哼一声,道:“你已乖成精了,还不够乖吗?”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火箭炮来,走到天井之旁,晃火折点燃了药引,向上一掷。
  那火箭冲天飞上,砰的一声响,爆上了半天,幻成一把银白色的长剑,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会,这才缓缓落下,下降十余丈后,化成满天流星。
  原来这是南轩掌门召集门人的信号火箭,烟花中的银色长剑,便是他外号“君子剑”的表记。
  邵平南道:“以孩儿猜测,澹台子羽昨夜摆脱义父后,便带秦若菱来到此处,此人色狼一条,得知秦若菱不是自己的女儿便起了非份之想,敢情教雪岚给撞着,他干下这等人神共愤的事,自不敢见那雪岚,匆匆逃走。”
  邵正风叹道:“我答应平西救她表妹,不想反而害了她,若不是我拆穿秦若菱的身份,她何致遭到奸辱!”
  说到此处,连连叹息。他微顿后,又道:“昨晚我想了一夜,心想人在澹台子羽手中,硬来不成,只有软求,于是决定前来相求澹台子羽放过平西的表妹,怕他不允,更而决定不惜以‘紫霞功’秘诀相授,那知他这人一代武学宗师,竟会兽心大发,唉,这教我以后怎么向平西交代呢?”
  邵平南听得暗惊不已,心想义父决定软求澹台子羽已是令人难以置信之事,那想到更决定将苦修而成的“紫霞功”秘诀,相授澹台子羽,而只不过为了帮雪平西救出他表妹,这两种决定简直太令人惊异难信了。
  原来邵正风外貌儒雅,内心刚强之极,叫他向一个对头软求,实比杀他还难,致于“紫霞功”的秘诀,乃武当派内功中不解之秘,好不容易教邵正风参透,他将这参透而得的秘诀,珍若性命连邵平南也不传,而决定授予外人,岂不是怪事?
  秦若菱可说与邵正风没有一点关系,唯一的关系,她是自己徒儿的表妹,那么决定这般救她是看在雪平西的面上了。
  “爱屋及乌”既下了这等决心救秦若菱,自可见邵正风如何对自己那位新收徒儿的爱护了。
  邵平南想到这,不由得起了妒念,但这念头一闪而过,绝没存留心中,只是万分奇怪,想不透义父这般爱护雪平西的原因?
  过不到两顿饭时分,突听得远处有脚步声响,向着土地庙奔来。
  邵正风道:“这是根明,他脚步轻飘有余,沉着不足,众弟子中以他足力最快,却是难以及远。”
  果然过不多时,高根明滴滴搭搭的摇晃着算盘,奔近庙外,叫道:“师父,你老人家在这里么?”
  要知从远处望见火箭信号,只能够略略得悉方位所在,却无法确知必是在这土地庙中。
  邵正风道:“我在庙里。”
  高根明奔入庙来,躬身叫道:“师父!”
  见到邵平南在旁,大喜道:“大师哥,你身子安好,咱们大伙儿可真担心得紧。”
  邵平南见他喜悦之情十分真挚,心下不禁感动,微笑道:“总算命大,这一次没死。”
  说话之间,隐隐又听到了远处脚步之声,这次却是二人,邵正风问道:“是谁来了?”
  邵平南道:“一个沉重,一个轻捷,那是二师弟和六师弟。”
  邵正风点了点头,道:“南儿,你真聪明,一点便透,几时学得一点老吉的沉稳,我可就放心了。”
  乔老吉和江昭麟还没进庙,三弟子梁发和四弟子施戴子的脚步声也已隐隐传来,又过了一丛茶功夫,七弟子陶钧,八弟子罗英白,邵正风的侄女宁馨,以及新入门的雪平西才一同到来。
  雪平西一见到邵正风,便问:“师父,那澹台子羽怎么说?”
  一早,邵正风离开前来土地庙时,曾对雪平西说去帮他同澹台子羽交涉,要他释放秦若菱,是以雪平西见面便有此问。
  邵正风摇了摇头,脸色黯然。
  雪平西情急道:“可是他不放人?”
  邵正风道:“不是。”
  雪平西感到不妙,侧首看到殿外有座新坟,惊问道:“那里葬的何人?”
  邵平南道:“小师弟,你且莫伤心,我跟你说昨晚的经过。”
  雪平西低哑着声音道:“我表妹死了?”
  邵平南道:“死了,坟里葬的就是她。”
  雪平西转身奔到坟前坐倒,好一刻,眼泪泉涌而出。
  众人跟着走出,一旁邵平南细说出昨晚的经过。
  他说完,乔老吉他们听的无不愤慨,喃骂:“澹台子羽该杀!”
  邵平南摸出一管玉箫,说道:“我葬你表妹,从她身上滚出这管箫,想是她心爱之物,你收着吧。”
  雪平西握着那管箫,想起秦若菱自幼喜爱吹箫自娱,不由眼泪流的更多,望着那座坟头,悲不自胜。
  邵正风使了使眼色,命众弟子进庙,心想让他独自凭吊一番,再启程回曳履轩。
  众人进得庙内,突听雪平西放声大哭,无不惨然。
  宁馨见邵平南无恙,本是惊喜不胜,但因雪平西哀痛表妹之死,却也不便即向邵平南说什么喜欢的话,等雪平西哭声稍歇,走近身去,在他右手上轻轻一握,低声道:“你……你没事么?”
  邵平南道:“没事!”
  这几日来,宁馨为这个大师哥担足了心事,初听到他为东苑的罗志杰所害,已狠狠哭了几场。
  只是她知道这位大师哥聪明机警,本领极大,未必就会被东苑的弟子杀死,心中还存着几分指望,果然后来便得姑父告知,大师哥其实未死,此番在土地庙中乍然相逢,数日来积蓄的激动再也难以抑制,突然间拉住他的衣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邵平南轻拍其肩,低声道:“小师妹,怎么啦?有谁欺侮你,我去给你出气!”
  宁馨不答,只是哭泣,哭了一会,心中舒畅,拉起邵平南的衣袖来擦了擦眼泪,道:“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邵平南摇头道:“我没有死!”
  宁馨道:“原来是嵩山派的小尼姑骗人,吓得我……吓得我……”
  她本来想说“吓得我不想活了”,但这一句话真情流露,又是当着姑父和众同门之前,毕竟说不出口。
  想起这几日中柔肠百转,心神熬煎之苦,忍不住眼泪又扑簌簌的流下。
  邵平南道:“嵩山派那位师妹倒也不是故意骗人,她当时只道我是真的死了。”
  宁馨抬起头来,泪眼模糊的瞧着他,只见他容颜憔悴,便无半点血色,心中甚是怜惜,关心他道:“大师哥,你这次……这次受伤可真是不轻,须得回家好好休养才是。”
  此时外面雪平西的哭声已停。
  邵正风道:“南儿,你去跟平西说知,咱们准备起程,由水路回惠州。”
  邵平南应声:“是!”走到庙外,见雪平西仍呆呆坐在坟前,便道:“师弟,咱们随师父回去吧。”
  雪平西摇头道:“你们走吧,我不去了。”
  邵平南奇道:“你不去怎跟我师父练武功?须知你想替秦姑娘报仇,就得专心跟我义父习武呀。”
  雪平西淡然道:“我不跟你义父习武了。”
  邵平南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因秦姑娘之死恨上我义父?”
  雪平西默然不语,显有含恨邵正风间接害死秦若菱之意。
  邵平南道:“我义父向澹台子羽拆穿秦若菱的身份只是无心之错,请问你曾告诉我义父不能拆穿她身份吗?”
  雪平西叹了口气,想起事先确未如此声明,又怎能怪得邵正风?
  邵平南道:“你可知我义父今晨来土地朝前,怎么决定救你表妹么?”当下将邵正风的决定说出。
  雪平西听的不无感动,深觉不能在此时耍性格,何况已答应拜邵正风为师,就不得违抗师父的旨意。
  想到这,收泪而起,道:“咱们走吧!”
  XXX
  众人在邵正风领道下,乘了一艘大船,向南进发。
  不一日到得惠州,曳履轩在惠州无人不知,曳履轩本是座道观,名曰冲虚观,乃武当派的产业,后武当派赠给邵正风的祖父,改为私产,去冲虚观之名,却因冲虚观中之曳履轩三字有历史性,所以不去,沿称迄今。
  相传元末明初有南海太守鲍靓,尝每至夜晚访观中住客葛洪,与语达旦乃去。
  观中武当弟子讶异鲍靓往来之频,却不见其车,一夜数弟子好奇下密伺之,要看鲍靓到底怎么来到的?
  到得深夜不见鲍靓来到,却见双燕飞至,网之得双履,跟着第二天也不见葛洪其人了。
  于是传说网之而得的双履便是鲍靓的鞋子,葛洪走了,他便不再来了。
  其后葛洪得道飞升,人们便说鲍靓也是仙人。
  武当纪念这段仙话,称葛洪所住之轩为曳履轩,后来曳履轩三字盖过冲虚观,若说惠州曳履轩人们都知道,说冲虚观反而没有人知道了。
  还没到达曳履轩外,高根明和江昭麟抢着奔走报讯,南轩其余二十多名弟子都出来迎接,拜见师父。
  雪平西见这些弟子年纪大的已过三旬,年幼的不过十二、三岁,其中有六名女弟子,一见到宁馨,便都咭咭咯咯的说个不休。
  一旁乔老吉替雪平西一一引见,本来南轩的规矩,以人门先后为序,因此就算是年纪最幼的舒奇,雪平西也得称他一声师兄。
  但因雪平西的情形不同,若以入门先后为序,他未出世便是邵正风的弟子,说起来只较邵平南、乔老吉二人入门为迟,该是南轩的三弟子了。然而事实上,雪平西今天才入门,排为三弟子只怕年纪比他大的弟子不服,结果只以长幼称呼,这么一来,雪平西名列十一,上面共有八位师兄,二位师姐。
  曳履轩依山而建,上得峰来,但见树木清幽,鸟鸣嘤嘤,流水淙淙,一座座粉墙大屋四处散布,依着山势或高或低的构筑,远处一个中年美妇缓步走近。
  宁馨飞奔着过去,扑入她的怀中,叫道:“姑妈,我又多了一个师哥。”
  她一面笑,一面伸手指着雪平西。
  雪平西早听师兄们说过,师娘邵夫人宁中则剑术之精,不在师父之下,忙上前磕头,道:“弟子雪平西叩见师娘。”
  宁中则仔细看了他一眼,道:“不用客气,起来起来。”
  向邵正风笑道:“你下山一次,若不搜罗几件宝贝回来,一定不过瘾。这一次泰山淄川之行我猜想你至少要收三四个弟子,怎么只收一个?”
  邵正风笑道:“你常说兵贵精不贵多,你瞧这一个怎么样?”
  这几日来雪平西思念秦若菱,愁容未开,一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样子,宁中则女中豪杰瞧得很不顺眼,冷哼一声道:“长相不错,就是有点女儿气,不像是练武的胚子,不如跟着你念四书五经,将来去考秀才状元吧!”
  雪平西听的脸一红,心想:“师娘见我生得文弱,便有轻视之意,我非努力用功不可,决不能赶不上众位师兄,教人家瞧不起。”
  邵正风哈哈笑道:“那也好啊,咱们南轩要是出一个状元郎,那倒是千古佳话。”
  宁中则向邵平南瞪了一眼,道:“又和人呕气打架受了伤,是不是?怎地脸色这样难看?”
  邵平南一路之上已将刀伤养好,只是元气未复,他自幼由宁中则抚养长大,宁中则对他直如亲生儿子一般,语气中虽有斥责之意,心中却是十分关切。
  邵平南微笑道:“已经好得多了,这一次若不是命大,险些儿见不着义母。”
  宁中则又瞪了他一眼,道:“好教你得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输得服气么?”
  邵平南道:“张延泉那厮的快刀,南儿抵挡不了,正要请义母指点。”
  万里独行张延泉的恶名,久已昭彰于世,人人都知他是个采花淫贼。
  宁中则听说邵平南是伤在张延泉之手,脸色登时缓和,点头道:“和张延泉这种恶贼打架,那好得很啊,我还道你又若事生非的闯祸呢。他的快刀怎么样?咱们好好的琢磨一下,下次跟他再打过。”
  宁中则虽是女人,但一听到打架,当年的豪情胜慨,丝毫不改。邵正风微笑不语,一路上来到曳履轩的途中,邵平南曾数次向他询问破解张延泉的快刀之法的,邵正风故意不说,要留待他回曳履轩后,向夫人讨教以讨夫人的欢喜。果然宁中则一听之下,登时兴高采烈起来。
  一行人走进曳履轩,互道别来的种种遭遇。
  六个女弟子听宁馨述略路上所见,她们从未下过山,闯过江湖,听的大感艳羡。
  江昭麟则向众师弟大吹大师哥如何力斗张延泉,如何手刃罗志杰,加油添醋,倒似张延泉被大师哥打败,而不是大师哥给他打得一败涂地一般。
  宁中则却和邵平南坐在轩角,仔细研讨张延泉的刀法,众人的谈论,于他二人,恍若未闻似的。
  其中唯有雪平西孤零零地坐在一侧,他满脸愁容。
  众弟子都不愿去理他。
  邵正风看得暗暗难过,唤过乔老吉道:“你十一弟初来此地不习惯,你领他去憩息吧!”
  一夜无话,次晨,雪平西正端坐塌上用功,只见乔老吉抱着一堆旧黄的书卷走进,仔细一看都是些四书五经。
  乔老吉笑道:“这是师娘叫我搬来的,师娘说,此地环境清幽,正适合读书,吩咐要你独自寒窗苦读,将来考个功名,给咱们曳履轩的门楣光采光采。”
  不想师娘昨天的话,当起真来,雪平西听的很是气愤,问道:“师父的意思如何?”
  乔老吉道:“师父昨夜开始坐关,他老人家一坐关,怕要一年半载才能出来。”
  雪平西不说话了,心想等师父出来再说,他若是与师娘一般的意思,自己就离此而去,总不能当真依师娘之意,读书考功名,那谁去替表妹复仇?
  乔老吉临去时,转身又说,叫你每天也不必去给她请安了,一日三餐,自有仆人按时送来,你只要用功读书就是。
  从这句话,雪平西听出宁中则对自己甚是不喜,每天都不愿见自己一面,心想自己何尝犯了她,竟如此歧视自己?一气之下,本想告诉乔老吉,就此而去,但念及母亲叫自己来此还书的意思,虽未言明,还不是希望自己从邵正风学艺?又念及邵正风之善视自己,从他下定决心欲救秦若菱,便可想而知,自己对他不能不告而别,况且除跟他学艺外,又能跟谁学得绝技?
  雪平西想了又想,忍下几欲告辞的话,拱手谢道:“有劳二师兄,师娘的意思,小弟省得,即日起苦读就是。”
  乔老吉若有深意的点了点头,含笑道:“你能这样就好了,我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决不会亏待你的。”
  乔老吉去后,雪平西坐上书桌,此地独处一隅,仰望窗外,林木苍翠,一条山溪沿峰而下,流水淙淙,令人耳目为之一爽。
  他翻翻四书,翻翻五经,环境确优,却怎么也设不上一字,探手怀中,抚及秦若菱那管遗箫想到儿时之情趣,又不禁恻然欲泪。
  偶顷,他吹奏起一曲,那是秦若菱自幼最喜爱吹奏的曲子。
  他反复吹奏,不觉厌烦,吹的人如此,就是听的人也不觉厌烦。
  虽是一种曲调,却因他将整个情感,深注箫音之中,使人百听不厌。
  这一日,那曲子他吹了不下百十遍,到得夜晚,箫声清幽,回绕山峰,缭缭不断,犹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更是感人欲泪。
  雪平西正吹的忘我之际,忽听屋外一人道:“十一弟,我能进来吗?”
  雪平西放下箫管道:“是大师哥么?”
  邵平南道:“不错,是我!”
  雪平西打开房门道:“大师哥夤夜光临,有何指教?”
  邵平南走进,笑道:“十一弟于音韵一道,可是个中能手?”
  雪平西道:“略识而已,何以堪称个中能手,见笑了!”
  邵平南道:“十一弟何必谦逊,众师弟妹听的都说吹的好极了,就是箫管高手,能吹的如此动人,又有几人?”
  雪平西摇头道:“小弟岂能高手相比?大师哥谬赞,令人汗颜。”
  邵平南道:“咱们自己人,不必再说客气话,师弟,师哥此来,正要移樽就教,你再客气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雪平西:“师哥有何指教,请说就是,只要我知道的,无不奉告。”
  邵平南拿出黄介侯所着的那本箫谱,翻到后半本,问道:“这都是些什么怪字?我怎么从没见过?”
  雪平西接过来一看,尚幸识得,说道:“这不是怪字,而是曲谱。”
  邵平南:“曲谱!既是曲谱,怎么画得像小蝌蚪一般,教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雪平西道:“也难怪大师哥从没见过,这乃是西洋人所创,传到中原来很少人知道,小弟第一次看到,也是莫名其妙,后来经秦若菱教导,才识得。”
  秦若菱是九门提督秦志远的掌上明珠,自幼喜爱各种乐器,秦志远见女儿喜欢,便聘请北京名乐工来府中教秦若菱吹奏,那乐工于音乐一途,学贯中西,从西方基本乐理教起,是而秦若菱自幼便识得西洋的乐谱。
  秦若菱在各种乐器中最爱箫,她学会按照西洋乐谱吹奏后,可惜没人同她伴奏,她哥哥秦少怀又不喜欢学习,便强迫雪平西学,好学会后,同自己伴奏。
  雪平西自幼迁就她,在她的缠绕下,每天不得不抽出时间来跟她学。
  于是举凡秦若菱所学,雪平西经她间接传授,也都会了,其时九门提督府中,经常可以听到他俩人的合奏声,闻者,莫不驻足顷听,誉为仙乐。
  雪平西想到这段往事,脸色黯然。
  邵平南也知他想起秦若菱了,叹道:“秦姑娘也死的太惨了,你定要替她报仇才是!”
  雪平西苦笑道:“怎么报?”指着桌上那堆四书五经,又道:“读这些玩意么?”
  邵平南道:“你知道我义父带你来,是要传你绝技的,莫灰心,但等义父坐关期满,他老人家不会坐视的,噢,咱们不谈这些,这箫谱你拿去学习吧,我看不懂,要之无用。”
  他将箫谱递给雪平西。
  雪平西却不接,说道:“音乐只能拿来自娱,这一大堆书,我读也读不完,没时间再玩这些消遣的东西了。”
  邵平南却强他收下,说道:“你读书累了时,不妨看看,有兴趣学学,没兴趣再还我如何?”
  雪平西不好再推辞,接下放到书桌上。
  邵平南道:“夜已深,不打扰了,明天一大早起来,还得跟义母苦练破解张延泉快刀的剑法哩!”
  雪平西听的好生羡慕,心想师娘武功不在师父之下,他这番跟师娘苦练,武功自是更进一层了,自己却没那种福份,想不透自己怎会不讨师娘欢心,一见面便被她看不起?
  他郁郁寡欢地走到书桌旁,随手翻到后半本,看到那些艰深的曲谱,不由心动起来,当下拿起箫管,目注书上,按谱吹奏。
  吹了一小段,突然走音,这倒是自学会吹箫以来,从未有之的现象,仅初学时,有这现象。
  他不服气,从头吹起,吹到该处,仍旧走音,连不上气,直吹了十数遍,依然如故。
  不由他泄了气,当下跳过这段,继续吹下去。
  那知吹不到几个曲调,又走了音,接着下面,越吹越走音。根本吹不出一段悦耳的曲调来,勉强吹完半本曲谱。
  那首“啸傲烟霞”就似被支解一般,倘若黄介侯地下有知,定然摇头大叹的。
  像这般断断续续的吹过三两遍,连他自己也几乎不敢听了,别人自不须说,只要听得到的人心中都道雪平西的吹箫功夫,怎么前后判若两人了?
  再吹下去,不捂住耳朵不听,也得找他理论,请他别再吵人耳朵了。
  还好雪平西顾到旁人的睡眠,心想夜晚清静,不能再扰人了,却决定明天白天再吹,非把它吹好不可!
  他翻到前半本,见十余页中都是坐功的口诀图谱,每图绘着拿着管箫吹奏的赤裸人像,人像上又画着经脉线,顿时恍然大悟,暗想道:“难怪自己吹不完全,原来自己内功火侯不够,敢情要把这些坐功练会,才能吹那首艰深的曲调吧?”
  他一页页翻着看,看到吹箫之法,里面指出按照那一种坐功口诀吹那一段曲谱,把整首“啸傲烟霞”吹完,竟要将前面一十八种坐功口诀,全部用上。
  他试练第一页上的坐功口诀,按照所绘人体上的经脉线运气。
  他内功底子本已不弱,却那知不能依那经脉线运完一口气,而且一页比一页更难,暗忖要把这一十八种坐功口诀练成,势需十数载之功了。
  不想吹一首名曰“啸傲烟霞”的曲谱,竟要费恁大功夫,雪平西合书长叹,一方面叹自己差劲,另方面也叹此曲之奇了。
  次晨醒来,觉得精神大爽,全身有说不出的舒泰,不禁动起豪兴,打开那本箫谱,仔细研究第一页上的坐功口诀,心知要想吹秦“啸傲烟霞”非得把这一十八种坐功练成不可,倒不再枉费精神,去试吹了。
  他明知练这十八种坐功以自己目前的能耐,大概没有十八年以上之功,莫想办到,换作普通人,那有这等傻劲去练?而且练成的结果只是用来吹一首“啸傲烟霞”呢?
  但他就有这种傻气,自然也有促成他这傻气的因素,他不想念那烦人的四书五经,无聊之下自是练这坐功好的多了。
  他将第一页上的经脉线记牢,开始运气。
  今日虽然仍旧不能一口气走完所绘的经脉,却进步神速,出乎他的料想,勤练到晚间,差不多就将那第一种坐功口诀练成了。
  极度疲明后,他倒在榻上就睡着了。第二醒来,迫不及待地练起坐功,唯恐将昨天苦练的心得,一觉睡忘了似的。
  他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他忘了昨天自己没有脱衣盖被就睡的,而今天一觉醒来,身上不但盖着薄被,衣服也脱了。
  神奇而又巧妙的练完一口气,他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真是不可想像之事,睡一夜,不但没有将昨天的成果忘记丝毫,反而毫无停滞地练成了第一种坐功口诀。
  他没有多想,着迷一般翻倒第二页,依照第二页上的人体经脉线运气,这一天虽没练成,但到第二天醒来,却又神奇地练成了。
  一天练成一种坐功口诀,十八天后一十八种坐功口诀全部练成,中间没有任何困难,只要睡一夜,第二天醒来定能练成。
  彷佛每在睡觉中他的内功就增长了似的,事实上也因此,他才能将势需十八年之功练成的一十八种坐功口诀,于短短的十八天中练成了。
  这是什么道理?一时他也想不通,只有姑且认为那一十八种坐功口诀,看来难练其实易练之故,当初自己判断需十八年,有所错误罢了。
  坐功练成,照书上所载吹箫之法,再吹奏那首“啸傲烟霞”该是没有问题了。
  这天早上,雪平西盥洗毕,用罢早点,痴神盘坐,膝前摊着那本箫谱,开始吹奏。
  果然,一个个音符像流水一般从他唇间吹出,再无十八天前走音之现象。
  只是越吹越是凄苦,彷佛离群孤雁之哀鸣,巫山之猿啼,嫠妇之夜泣。
  整个山峰无论远近皆清晰可闻这哀怨之箫音,南轩众弟子都当吹箫之人就在自己身旁一般,听的看书的放下书本不看了,正在练剑的忘了再练,就连房中的宁中则也忘了手中的针线。
  南轩众人,上上下下皆都被这箫音痴迷了,直至箫音停顿仍不自觉,更不知自己流了多少眼泪……
  雪平西一曲吹完,废然长叹,一无欣喜之意,原来他自己也被那凄迷之箫音感染得愁怀丛生了。
  他暗想:“可笑这一曲竟叫‘啸傲烟霞’,其中那有半丝啸傲之意?倒不如叫它‘黯然销魂’来得贴切。”
  忽见邵平南走进,只见他泪痕未干的说道:“十一弟,怎地吹出这般悲伤的曲调来,莫不是想到秦姑娘了?”
  雪平西摇了摇头,道:“不是!”
  邵平南又道:“可是心中有什么不如意之事?”
  雪平西道:“也不是,我只是按谱吹奏那首‘啸傲烟霞’。”
  邵平南惊道:“你说什么,那是‘啸傲烟霞’?不对,不对!”
  雪平西道:“有什么不对,还请大师哥指教。”
  邵平南笑道:“你这么说,岂不是当面讽刺我这门外汉子?你不是不知我于音韵一道,一窍不通。”
  雪平西惶恐道:“小弟绝无此意,大师哥莫怪!”
  邵平南道:“不怪,不怪,但我总觉不……”倏地一顿,改口道:“你能确定吹的是那首‘啸傲烟霞’没错吗?”
  雪平西道:“小弟按谱吹奏,大约没有错误。”
  邵平南“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这就怪了……”
  他奇怪雪平西吹的怎和那日黄介侯与曲洋合奏时,味道完全不同?显然雪平西吹的有不对之处,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雪平西正要问他怪在什么地方?
  邵平南却又自嘲道:“门外汉到底是门外汉,最好免开尊口批评人家了。”他笑了笑,道:“十一弟,你吹这首‘啸傲烟霞’,义母颇有责怪之意,说你的箫音扰乱义父的清修,叫你以后最好少吹。”
  雪平西应道:“是!”
  邵平南道:“我来你这里没别的事,你读书吧,我走了。”
  雪平西道:“大师哥且慢走。”
  邵平南道:“有什么事?”
  雪平西拿出那本箫谱道:“这个请大哥收回。”
  邵平南不悦道:“莫不是义母叫你不要吹,你便还了我?”
  雪平西忙道:“不是!”
  邵平南道:“那你为何偏于此时还我?”
  雪平西道:“就不是师娘的吩咐,小弟以后也不会吹这首‘啸傲烟霞’,既拿之无用,自是物归原主。”
  邵平南摇头道:“没道理!”一脸不以为然之色,认为雪平西此时还箫谱,纯粹在赌义母的气。
  雪平西知他误会,解释道:“小弟决不是跟师娘赌气,而是‘啸傲烟霞’是首过于哀伤的曲谱,当我吹奏时,心中彷佛缺少了什么似的,越吹越不舒畅,勉强吹完,气血翻腾,差点昏厥。试想,这种情形下,小弟以后还敢尝试吹它吗?”
  邵平南“哦”了一声,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道:“这么说倒有道理了。”
  雪平西递过那本箫谱道:“大师哥可以收回了吗?”
  邵平南笑道:“不收回。”
  雪平西不解其意,怔怔的看着,不知这本是他的东西却为何不收回了?
  邵平南笑道:“别奇怪,我打算把它送给你,只不知你愿不愿意接受?”
  雪平西迟疑着。
  邵平南大笑道:“这种要了对你无益之物,自然是不愿意接受的了!”
  雪平西被他一激,不得不收起箫谱,说道:“多谢大师哥厚赠。”
  邵平南笑道:“说不上是‘厚赠’,你可千万不能将它抛弃喔!有朝一日,你会发觉这是一本奇妙的书。”
  XXX
  邵平南离开雪平西那里,决定了一件事。
  他心想:“当日曲、黄二人合奏‘啸傲烟霞’,琴箫二音配合得何等动人,彷佛一对学生子友爱无间,又好像一对情爱甚笃的夫妻,不依不离,其音韵之变化,喜、怒、哀、乐,莫不达到极点,何而雪平西一人吹奏时,只能吹出哀伤之音,再无第二种变化呢?”
  他本当雪平西吹的不对,但听平西说他吹奏时,心中彷佛缺少了什么,顿有所悟。
  他边走边想道:“曲、黄二人合创那首‘啸傲烟霞’,自认是千古未有之曲,比得上嵇康临刑绝曲‘广陵散’,‘广陵散’之精妙,自无人知,但他二人如此自负,据当日之情形,能令人心情浸淫于曲调的变化中,倒也不差,或许当真称得上是千古未有之曲了。”
  他又想:“如此神曲自是他二人心血结晶,他二人友情之坚堪称千古未有,以千古未有之友情创千古未有之神曲,其中能不有关联乎?显然他二人创那首‘啸傲烟霞’时,无形中将二人之友情深注曲调之中了。”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心道:“难怪雪平西一人吹奏时,有那种缺少了什么的心情,那本是表达二人友情的合奏曲,也只有琴箫合奏时才能将‘啸傲烟霞’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人吹奏自无其功,反因得不到配合,孤零零的只有那哀伤无助之音了。”摸了摸怀中,另本琴谱,暗想:“只要有人学会奏这琴谱,与箫音合奏,雪平西再不会有那种缺少的心情,那时箫音遇到这‘知音’,在雪平西感觉上岂不是如鱼得水?”
  他笑了,但那不是欣欢的笑容,而是酸楚的苦笑,因为他决定将琴谱传给宁馨。
  宁馨与他自幼共处,喜爱他自不待言,其实他又何尝不喜这个小师妹呢?
  他不敢说那是爱情,想到小师妹将来若嫁给雪平西,内心便有说不出的酸痛,好似要把自己的心肝挖给别人一般的痛苦。
  他知道小师妹学会“啸傲烟霞”琴谱后,只要一跟雪平西合奏,彼此定能因琴箫二音之感染深深爱上,一如曲、黄之友情,至死不靡。
  他舍不得这么去做,但又决不更改这决定,他想自己的痛苦,那怕是一辈子的也不足以抵偿义父的养育、教导之恩,只要义父的愿望达到,决定忍受一切。
  原来邵正风回来当晚,突然坐关,是有原因的。
  当晚邵正风跟宁中则争吵的很厉害,这在他夫妇来讲是从没有之事,差点夫妻反目,动起手来。
  邵平南知道义父母之争吵是为了雪平西。
  他偷听到义父说,要把宁馨嫁给雪平西,义母却坚决反对,二人意见不合,越吵越凶,义父吵不过义母,气愤下坐关自闭,颇有义母不答应他把自己侄女儿嫁给雪平西便不出关的意思。
  他记得义父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馨儿来的那一天,便决定把她许给平西,这几年来馨儿越来越得我欢喜,不把她许给平西为妻,我终生遗憾!”
  邵平南不能让义父遗憾终生,他要帮助义父达到愿望,不计一切的牺牲。
  他想,当小师妹深深爱上雪平西时,义母反对也无济于事了。
  宁中则当晚也曾说过,只要侄女儿喜欢嫁给雪平西便让步,但她知道馨儿不会喜欢的,邵正风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馨儿喜欢她的大师哥,要她自动舍大师哥嫁给另一人,几乎是不大可能。邵平南却要使这不可能之事改变为可能。
  宁馨在闺房中学刺绣,武林儿女不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之古礼,但求心胸光明磊落,男女同处暗室也不怕道人闲话。
  邵平南叩门而入。
  宁馨笑吟吟的迎接道:“大师哥怎没随姑妈苦练剑法,有空来这儿?”
  邵平南道:“义母命我去十一弟那里,回来顺道经过这里看看。”
  宁馨摇头道:“姑妈也是!怎不教他练武而读四书五经,读那些有什么用?难不成叫他去考状元?”
  邵平南笑道:“读书很好啊,义父不也是读书人?像我,识字有限,又没耐心学习,众弟子中数我最差!”
  宁馨笑道:“咱们武林之家,读书差有什么关系,只要武功好,品德好就行了,武功、品德南轩众弟子却数你第一了。”
  邵平南道:“那不见得,十一弟就比我强。”
  宁馨道:“别过份谦逊啦,雪师哥那点武功连我也不如,比起你,只怕一根小指头就可打倒他!”
  邵平南笑道:“捧得未免过火了,不错,十一弟目前武功确不如我,但他资质好,只要经义父亲手调教,将来定能赶上。”
  宁馨道:“我不相信,他想赶上你,一辈子也不可能!”
  邵平南道:“天下没有绝对不可能之事,况且我的武功造诣实在太低了,赶上义父,难得有这种人才,赶上我,太容易了,你也有可能赶上我。”
  宁馨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挺会谦逊的。噢,姑妈叫你去雪师哥那里,做什么?”
  邵平南道:“义母吩咐他不准再吹箫。”
  宁馨道:“为什么不准?”
  邵平南道:“说他的箫吹的难听之极,吹出来扰人耳朵。”
  宁馨摇头道:“姑妈批评的,未免有点不对。”
  邵平南道:“你认为他吹的如何?”
  宁馨道:“太动人,太悦耳了,当称绝技!”
  邵平南颔首道:“我也认为动人悦耳之极。”
  宁馨赞叹道:“我要有他这种本领就好了!”
  邵平南道:“何不向他求教?”
  宁馨道:“不知他肯不肯教我。”
  邵平南道:“既是同门,求教乐曲,那有不肯之理,只不知小师妹于乐器方面,喜欢那种?”
  宁馨道:“箫声不如琴韵,能学琴此学箫更好一点。”
  这倒好,于计划再也圆满不过了。邵平南暗中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就请他教你弹琴吧。”
  宁馨道:“他会吗?”
  邵平南道:“一艺通,百艺通,一定会的。”
  宁馨有点羞怯道:“我怎么开口向他求教呢?”
  邵平南道:“我帮你说去。”
  宁馨欣悦道:“我学会后,就天天弹给你听,你喜不喜欢听啊?”
  邵平南心头一痛,强装笑容道:“天天耳聆仙乐,孰能不喜?”
  宁馨笑道:“到时弹不出仙乐,可别怪我!”
  XXX
  邵平南先至城中购买一只缕刻着精致花纹的七弦琴,抱着琴来到雪平西房中。
  他请雪平西鉴别琴之好坏。
  举凡乐器,雪平西无所不会,这也都是秦若菱强迫他学的。按指而弹三两声,雪平西道:“琴不错,不知大师哥买来作什?”
  邵平南笑道:“求教!”
  雪平西吃了一惊,道:“你想学琴?”
  邵平南笑道:“别惊讶,不是我学,是宁馨师妹想跟你学。而我这年纪再学琴,也迟了?”
  雪平西道:“迟到不迟,只是不易学精,我是奇怪大师哥怎么突然有兴致学琴了。”
  邵平南道:“怎说不易学精?”
  雪平西道:“大师哥年过三十,指法比较不容易练的灵活,而弹琴贵在十指灵巧,年纪越轻比较容易学的精。”
  邵平南道:“小师妹这年纪学琴,欲达上乘境界,可还容易?”
  雪平西道:“她以前学过琴没有?”
  邵平南道:“没有。”
  雪平西沉吟道:“小师妹年过十六,指骨已硬,学的好不难,欲达上乘境界却非易事。”
  邵平南情急道:“这可糟了!”
  雪平西奇道:“莫非有人强迫小师妹练琴非练至上乘境界不可?”
  邵平南道:“没,没有!”
  雪平西笑道:“那又有什么,玩弄乐器只是消遣,练的好不好,只要自己听的舒服就好了,不是要靠它讨生活。”
  邵平南道:“虽不用来讨生活,但总以练至上乘境界为佳,这样既可自娱,又可娱人,是不是?”
  雪平西笑道:“不错,不错,自娱娱人!”
  邵平南听他口气,把那“人”字指到自己了,咳了一声,道:“小师妹若欲练琴至上乘境界之,可有补救之法?”
  雪平西沉吟道:“倘有名师教导,小师妹又肯苦练则也不难,但要寻得名师,可不是易事的呀。”
  邵平南颔首道:“名师可遇不可求,特意去找,确是不易。”他微微一顿,笑了笑,接又道:“然而目前来讲,现成的名师在眼前,何需寻求?”
  雪平西慌忙摇手道:“我不行,我不行……”
  邵平南笑道:“十一弟不行,谁行?小师妹对你的箫艺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是天下绝技,以我的听觉来判断,你的造诣,无出其右者,以天下第一的高手来教导,小师妹还怕练不至上乘之境么?”
  雪平西摇头道:“大师哥把小弟捧上天了。”
  邵平南道:“小师妹怕你不愿收她这个弟子,叫我前来说项,十一弟,你倒是愿不愿意收的啊?”
  雪平西道:“不敢说是收弟子,彼此切磋,只要我知,定当倾囊以告。”
  邵平南笑道:“那我现在就去请小师妹来。”
  雪平西道:“大师哥,小师妹能否不学琴?”
  邵平南道:“不学琴学什么?”
  雪平西道:“最好学箫。我的琴技老实说差得很,尤其小师妹想练至上乘境界,我都达不到那种水准,如何教得出来?至于箫,我对它较有心得,比较容易教得好。”
  邵平南道:“可是小师妹喜欢琴,何不依她这爱好。”
  雪平西为难道:“但我的琴技,怎能……”
  邵平南笑道:“别担心,小师妹聪明得很,说不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亦可练至上乘之境界呢!”
  雪平西道:“这自然极有可能,可是在教材方面却有难题,目前我手中没有一本琴谱可用来教她,最好先能找到一本名谱,有了名谱,就好办了,但要找本名谱却又难了。”
  邵平南笑道:“不难,不难!”
  雪平西道:“名谱一如名师之难求。”
  邵平南笑道:“你放心,等你先把基本手法教会小师妹后,我保险找一本盖世名谱给你教她。”
  雪平西见他说得很肯定,笑道:“莫非大师哥现在手中就持有?”
  邵平南道:“不错。”
  雪平西道:“该谱若与大师哥赠与小弟的箫谱一般名贵的话,就好了。”
  邵平南道:“你认为那箫谱确实名贵么?”
  雪平西肃然道:“可说盖世无双!”
  邵平南笑道:“这么说我所持有的另一本琴谱也是盖世无双了,因为那本琴谱叫‘啸傲烟霞’。”
  雪平西微惊道:“啸傲烟霞?也……也叫啸傲烟霞?”
  XXX
  宁馨跟着雪平西学了两天琴,第三天就不学了。
  什么原因?雪平西不知道,邵平南也不知道。
  雪平西很可惜,他对邵平南说:“小师妹天份极高,不难学精,却不知她为何不来学了?”
  这是第四天晚上,邵平南两天没听到琴声,来问雪平西,雪平西不知原因,只有这般回答邵平南。
  邵平南道:“我去问问她本人。”
  但一连过了好几天,邵平南都没有把问出的原因,前来告诉雪平西。
  雪平西对这件事,感到疑惑,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倒很想跟邵平南借那本名叫“啸傲烟霞”的琴谱看看,可惜见不到邵平南的面。
  整天呆在房中,实在无聊,一天雪平西出去走走,碰到邵平南当面走来。
  正要含笑招呼,那知邵平南冷望他一眼,转身回走,似不愿跟雪平西招呼。
  雪平西无缘无故地遭人冷落,气得一掌劈在身旁一颗粗可合抱的松树上,松树纹风不动,却等雪平西走后,一阵风吹来,松树突然倒下来,中断处,正是雪平西掌劈的地方。
  自那天起,雪平西每当读书读得烦闷,便出去走走,不再死呆在房中。
  每次散步,难免要碰到同门师兄弟,奇怪的很,他们都不屑理会雪平西,男弟子碰到他,冷漠的点点头,便走开。
  女弟子头都不跟他点,掉脸就走。
  雪平西越来越不能忍受了,几次想偷偷溜走,都因乔老吉的劝告,没有下定决心走。
  所有弟子中,只有乔老吉跟他说话,但也不跟他多说。
  雪平西从他口中问不出别人对自己冷漠的原因。
  乔老吉知道他想走,曾说:“十一弟,师父就快出关了,等他老人家出来再说。”
  他不直接指明雪平西想走的念头,但那言下之意,却等于告诉雪平西,你要走也得等师父出来,禀告一声啊!
  这话颇有道理,雪平西心想:“他老人家对我不错,既要走不能不给他知道。”
  再者,他想明白别人歧视自己的原因,乔老吉不愿说,就等师父出关后,直接问他老人家如何。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已是雪平西来到曳履轩的第二个月头,屈指一算,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月,雪平西受够了师娘以及同门的冷落,心中从无一日开朗过。
  真怕自己会被这沉闷的空气憋死,但他身体却越来越好,红光满面,教外人看了,谁都会认为他在曳履轩一月的生活过得很愉快,事实何尝如此?
  有时他自己也感到奇怪,难怪自己脸皮厚,无论人家怎么瞧不起自己,自己都气不坏身体的吗?
  甚至他的胃口也没气出毛病,饭量特佳!
  这一天仆人前来相请道:“夫人命所有弟子出迎盟主令旗。”
  雪平西迟疑着,照说他是南轩门下的记名弟子,虽没跟邵正风学过一天武功,名份未除,不能不随众弟子奉接五大联盟之盟主令旗,应该出去,然而自己现在的地位,出去岂不是自讨没趣吗?
  他考虑了半晌,决定到时忍受冷落,他此时的决定倒不是鉴于自己是南轩门下,而是关心外面的变化。
  他想到那天盟主令旗传至淄川黄府,黄介侯举家遭变,今天突然传到曳履轩,莫非又有什么祸事?
  独个儿来至迎客的所在,只见大凳上坐着一个秃子和一个痨病鬼,那是盟主的两名师弟,丁仲、陆柏,在黄府见过,印象极为深刻,对面陪坐着宁中则,想是师父仍未出关,由师娘接见来客了。
  来客除了丁仲、陆柏外,举凡那日到达黄府的西馆弟子,都已来至,他们分站丁仲、陆柏之两侧。
  宁中则两旁也站满了邵平南、乔老吉等人,他们都到了,只有雪平西来的最迟。
  雪平西进厅,远远的站在宁中则身后。宁中则瞪了他一眼,颇有怪他姗姗来迟之意。
  只听丁仲道:“邵夫人,请问邵师兄在不在家?”
  宁中则只说一字:“在!”
  大概她已闻说黄府之事,是以对待丁仲等人,冷淡的很。
  陆柏眉毛一皱,不悦道:“怎不出迎?”
  宁中则冷笑道:“有这个必要么?”
  陆柏一展手中令旗,道:“他可以不尊敬我师兄弟二人,却不能不尊敬这枝令旗!”
  宁中则冷望令很一眼,道:“合下二位光临,有什么事尽管说吧,别搬出令旗来吓人!”
  陆柏高举令旗,大声道:“请邵师兄出来说话。”他有意要邵正风听到,声音震人耳膜,远远传出。
  宁中则脸色微变,说道:“姓陆的,在我这里,不得放肆,收起你的令旗!”
  陆柏昂然不理。
  丁仲怕事情弄僵,忙道:“三师弟,将令旗收起。”
  陆柏心知邵家不比黄家,只这邵夫人,说不定自己师兄弟二人便不是她的对手,惹恼邵正风更是吃不完兜着走的祸患。
  他不敢再逞威风,讪讪的收起令旗。
  丁仲道:“邵夫人,不是我师弟拿令旗出来吓人,而是要请邵师兄出来当面一谈,只因这件十分重大,非得邵师兄本人应允不可!”
  宁中则道:“什么事情先请说出来。”
  丁仲笑道:“夫人做得主么?”
  宁中则道:“做得主我自会做主,做不得主再请我先生出来。”
  陆柏冲口道:“多此一举!”
  宁中则大怒,猛一拍茶几,只见茶几四脚陷入青砖铺的地面,却不见茶几上的茶杯震倒,甚至杯内的茶水,亦不见一丝动荡。
  这份纯厚的内功看的西馆弟子无不骇然。陆柏撇嘴冷笑了笑,心道:“你显这一手就能吓得倒我?”
  宁中则见状更怒,嗔道:“姓陆的,你眼中没有我宁中则么?”
  陆柏道:“飞雨剑宁女侠之名,早已如雷贯耳,在下眼中岂敢没有女侠这号人物,只是,嘿嘿,谅你做不了主!”
  宁中则道:“你说出来,看我做不做得主!”
  丁仲笑道:“夫人定要做主倒不须惊动邵师兄了,师弟,你跟邵夫人说吧,说完,咱们就可带人了。”
  陆柏道:“这样不好吧?万一邵师兄不谅解……”
  宁中则道:“你们要带什么人走?”
  丁仲道:“师弟,只要邵夫人应允不也一样?”
  他有意不先答理宁中则,可把宁中则气坏了,喝道:“你们别想在我这里带走任何人!”
  丁仲道:“令郎杀了人,也不准咱们带么?”
  宁中则道:“南儿剑下素不杀无罪之人,凡被他杀的人活该杀,你们没有资格带他走!”
  丁仲仰天一阵大笑,道:“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不料堂堂君子剑之夫人,竟是这蛮横不讲理的女人!”
  宁中则脾气一犯,索性蛮横到底,冷笑道:“不讲理又怎样?跟你们这般滥杀无辜,打着盟主招牌随便欺压的横人,根本用不着讲理!”
  丁仲道:“你不讲理,咱们也不会跟你客气!”他回头一望属下众弟子,示意他们准备动手。
  事情闹到这地步,再不制止,双方一动上手,无论那方胜负,都是武林侠义道的不幸。
  邵平南自不愿这不幸,因己而起,挺身而出,道:“丁师叔,请问晚辈杀了何人?倘若晚辈杀的不对,自愿受盟主法令制裁。据晚辈记忆所知,最近除杀了一位东苑弟子,名叫罗志杰外,再没杀过第二人,莫非晚辈杀罗志杰有罪吗?”
  丁仲冷笑道:“小子,你倒会装啊!罗志杰之死,没人说你杀的不对。我问你,自罗志杰后你又杀了什么人!”
  邵平南道:“这正是晚辈不解处,尚请师叔下告。”
  陆柏插口道:“你费师叔呢?”
  邵平南心头一惊,脸色大变。
  丁仲嘿嘿笑道:“你现在的脸色等于不打自招了,快说你用什么毒计杀死我费林师弟的!”
  宁中则脸色也变了。
  她刚才一时冲动,意气用事,差点跟对方闹翻,这时仔细一想,发觉好险,真的打起来,自己无理的很,岂不有累丈夫一世之英名?
  也是她跟邵正风争吵后,心中一直有气,遇到事情临头,便什么也不管了,大不了家庭破裂一齐死掉。
  但等脑筋清醒后,才想到应该先问南儿杀了何人,就是跟对方闹翻,也得己方理足,传出去了,站得住脚。
  那料南儿杀的是费林,这还有什么理好讲,费林行为再坏总是南儿的长辈,五大联盟最重辈份,杀了师叔还能说得出理么?
  宁中则颜声道:“南儿,你……你杀了你费师叔没有?”
  邵平南道:“没有!”
  宁中则见他说的肯定,心头一定,素知自己这位义子性格耿直,说一不二,没有便是绝对没有之事。
  她摇头笑道:“没有何必脸色变了,我还道你心虚,当真有杀费师叔呢!”
  邵平南道:“义母放心,南儿再说一句,决没有杀费师叔!”
  丁仲道:“借问你义母一句话,没有何必脸色变了?”
  陆柏接道:“你听到我说费师弟三字,脸色大变,你要没有杀害他,听就听了,在场你的同门都没动容唯你变色,这不是心中有鬼吗?”
  邵平南道:“晚辈所以变色是因为有人诬告我之故,晚辈倒要问二位师叔一句,是谁说我杀费师叔的?”
  丁仲反问道:“你怎知有人诬告你?”
  邵平南道:“费师叔之死,除开杀的人外,只有嵩山妙琳师妹及一位小女孩与我三人知道,杀的人是一位大有名望之人,决不可能诬赖到我头上,妙琳师妹和那小女孩亦不可能说我杀的,而二位师叔却说我杀的,若不是他三人中有人诬告我,怎会独找到我的头上来?”
  丁仲道:“不论其中谁诬告你,你要证明费师叔不是你杀的,只有指出真凶来,咱们找到真凶,你的罪名便可洗清。”
  邵平南摇头道:“我不能说。”
  宁中则道:“南儿,为什么不能说?”
  邵平南道:“为什么也不能说,只因我说出为什么,便是不幸之事。”
  他不能说出因为是五大联盟自己人杀的,怕自己人互相残杀,所以不能说,只因这一说明,虽没指出真凶莫苍松,却也引起丁仲、陆柏的猜忌,回去禀告他们左师兄,也免不了猜疑五大联盟中谁跟西馆过不去,杀了自己的师弟费林?
  如此一来,五大联盟的团结力量,无形中便削弱了。
  然而邵平南的顾忌,有谁知道?
  丁仲冷笑连连道:“小子,别尽在这里卖关子!你的瞒天过海之计在咱们面前是施展不开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你!”
  邵平南摇头道:“晚辈敢对天发誓,决不是我!”
  丁仲道:“难不成非要有人当你面指认,你才承认?”
  邵平南叹道:“我倒想知道那人是谁?”
  陆柏道:“不但能叫你知道,而且叫你见见。师兄,可要带进那人?”
  丁仲沉吟道:“好吧!”
  陆柏高声喊道:“史登达,叫他们抬进来!”
  “千丈松”史登逹在厅外应了一声。
  
  第十八章 轻生就死为一面
  邵平南若无其事的望着厅门,其实一颗心忐忑不安,他问心无愧,本就不怕别人指认他是凶手,然那指认之人到底是谁,却使他不安的很。
  俄顷,只见一个高大的黄衣汉子率领下,四名力夫抬进一具四面深垂帷幕的轿形软榻。
  软榻放下,却不见里面的人走出来。
  邵平南忍不住高声问道:“轿内何人?”
  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嗓泣道:“大……大哥,是……是我?”
  邵平南全身一震,失声轻呼:“妙琳师妹!”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竟是妙琳的声音。
  陆柏哈哈笑道:“这位小师父对阁下倒是一片痴情哩,她不肯告诉咱们杀费师弟的凶手来,直到咱们用尽种种方法,她才吐露。”
  邵平南悲愤道:“妙琳师妹,你出来。”
  妙琳道:“我,我……不能……”
  倏见邵平南朝软榻掠去。
  丁仲一掌拍出,喝道:“你想干什么!”
  邵平南被他掌风逼回,却不停顿,再度掠出。
  丁仲喝道:“回去!”喝声中,又一掌拍出。
  这次邵平南算好丁仲掌来之势,人一掠出,突然腰身一扭,方位顿变。
  丁仲一掌拍空,暗呼:“不好!”
  眼看邵平南即将扑至软榻,陆柏悄无声息的欺身而近,一掌按出。
  邵平南只顾闪过丁仲那一掌,万不料陆柏堂堂当今第一代西馆武学高手,竟会施出偷袭伎俩。
  他感到掌风袭背时,已不及自救,危急间,耳中“飕”的一声,顿知那是义母的透骨钉。
  “透骨钉”乃宁中则的一宗暗器绝技,功能破解罡气,任何极厉害的掌风亦不能将之劈落,射中敌人即能透骨而入,端的凌厉无比。
  陆柏见那枚透骨钉向自己掌心射来,吓的急忙收掌。
  邵平南性命之危虽去,却因仍有一部份掌力袭及身上,助长他的冲势,犹如脱翻怒马,扑向软榻。
  他收势不及,眼看自己将把那软榻撞的支离破碎。
  倏见史登达横身一栏,双掌推出。
  邵平南喝道:“来得好!”匆忙中,亦是双掌推出。
  四掌相抵,“砰”声大响,邵平南稳下身体,史登达却“啊”的惨呼,笨重粗大的身体飞了起来,直向厅外摔去。所幸他筋骨强壮,那一猛摔虽是老半天爬立不起,未曾摔伤。
  他功力本不会差邵平南如许之多,却因邵平南身上加上他三师叔一部份掌力,自是大大不如的。他那一摔,也可说是被他三师叔摔的。
  邵平南稳下身体,正好站在软榻之前,双手将软榻上的帷幕,猛的一分。
  他变位、被袭、遇救、对掌及至现在的动作,不过刹那间之事,众人眼睛都没来得及霎一下了,他已拉开帷幕了。
  众人都当他要杀害妙琳,连宁馨也以为他要杀人灭口,那知他拉开帷幕后,慢慢蹲下身子道:“你,你的脚……”
  现在的妙琳已不像一月前那般的美貌动人,她脸色憔悴,只不过短短一月时间,瘦的不成人形,一袭缁衣又脏又破……
  妙琳掩面低泣道:“我的脚筋被他们挑断了……”
  邵平南回首怒视丁仲。
  丁仲见他不杀害妙琳,可就放了心,淡然说道:“她屡次想逃,咱们逼不得已只有挑断她的脚筋……”
  邵平南怒声道:“阁下可知她是定逸师太的心爱弟子么?”
  丁仲横蛮道:“是又怎样?她牵上杀害尊长之嫌,理当凌迟,挑断脚筋已是最客气的惩罚!”
  邵平南道:“费师叔之死,根本与她无关!”
  丁仲道:“但咱们发现费师弟尸体时,只她一人在场,问她时,又支吾其词,若说毫无关联谁也不信。”
  邵平南咬牙切齿:“这笔帐迟早自有嵩山派跟你们清算!”
  丁仲冷笑一声,不以为意。
  邵平南低身问妙琳道:“非非呢?”
  妙琳似乎有愧,不敢面视邵平南,垂首道:“你走后,她也走了。”
  邵平南道:“你为什么不走,一个人留在那里多危险。”
  妙琳道:“我,我在等你,一直等到第二天……”
  邵平南“唉”声叹道:“等我做什么!跟非非一起走不是没事?弄到现在……”他不忍再责备,停下话声。
  妙琳低泣道:“你……你说过去一会儿便回来的,谁……谁知道你第二天也没回来……”
  邵平南想圮那天临去时确曾说过一会儿便回来,还叫她陪着非非等自己片刻。
  却不料她当真在那危险的地方等下去,而自己也忘了回去,弄到如今,局面难收,可是能怪她吗?黑夜中她一个人枯守三个刚死的人旁,为的什么?只怪自己糊涂,忘了叫她走开。
  妙琳续道:“后……后来那个秃子和那个瘦鬼就来了,他们挖岀费师叔的尸体,问我知不知道谁杀的,我不敢说,只见他们将同时挖出的黄师叔和非非爷爷的尸体砍成肉泥,这批人心肠真坏,人都死了,还……”
  她本要说“还糟蹋他们的尸身”,忽然想起邵平南也曾糟蹋过费师叔的尸体,便不说了。
  她转口又道:“后……后来强迫我跟他们走,路上一直问我谁杀费师叔的,我问他们是什么人,费师叔和他们什么关系,他们不说,只是强我说出谁杀了费师叔……”
  宁馨接口道:“到底是谁杀了费师叔呢?”
  妙琳抬头望了她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细声问道:“大……大哥,她是谁啊?”
  邵平南道:“她就是宁馨。”
  宁馨道:“妙琳姐姐,你一定知道杀费师叔的真正凶手,对不对?你是出家人可不能撒谎,他到底是谁?”
  妙琳冷冷道:“不知道!”
  宁馨道:“你自己说过不敢说,可不是不知道,但你早说不知道,不就没事了?”
  邵平南叹道:“我师妹这话说的对,你一定打开始就没说过不知道,其实你推说不知道,有谁再能强迫你?”
  妙琳听他帮宁馨说话很不高兴,她本面向邵平南睡在软榻上,这时突然转过身去。
  丁仲接口道:“这位小师父性情纯洁,不擅说假,邵平南,你想叫她帮忙你隐瞒,说不知道已经迟了。”
  邵平南问道:“妙琳,我是凶手么?”妙琳没有作声。
  陆柏道:“邵平南,别问了,她已明明白白跟我们说过,你是凶手,多问无用,就是问,她也不敢说,其实不用说,不作声即等于默认。小子,乖乖跟咱们到卓师兄那里去认罪,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死赖在这里有什么用,想牵累你义父母么?”
  邵平南激动得高声呼叫道:“我不是凶手,我决不是凶手,妙琳,你说啊,说我是不是凶手呀!”
  丁仲道:“三师弟,把他擒下,带走!”
  陆柏走上前去,见宁中则不阻止,便道:“犯乖点,现在没人敢庇护你了,倒是我师兄弟可以在左师兄那里说个情,或许能免凌迟之刑赐你一个痛快!”
  邵平南想到凌迟之惨,不禁打个冷战,欲图最后挣扎,颤声道:“妙琳,快说我是不是凶手呀。”
  停了停,陆柏道:“你看,她仍不作声,别再丢人了,难道你要跪地哀求她说声你不是凶手?走吧,拿出点勇气来!”
  邵平南垂头丧气的站起,有气无力道:“我认了,你们绑我走就是!”
  陆柏颔首道:“这才有点南轩弟子的气概。”说着,取出一条牛皮筋。
  妙琳忽道:“别绑他,他不是凶手,凶手是……”
  邵平南喝道:“住嘴!”
  妙琳叹道:“那你叫我怎么说好呢?”
  邵平南道:“这样就行了。”
  妙琳道:“但他们却一定要我说出一个凶手,我不说怎行?”
  邵平南森然道:“咱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说出真正凶手!”
  妙琳轻叹道:“我知道,我一直记着大哥的话,我怕他来找我师父斗剑,所以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她不敢说莫苍松是凶手,倒不与邵平南有一般的顾忌,她之所以不敢说,只是邵平南当日一句话,把她吓住了。
  丁仲忽然问道:“小师父,谁是杀你费师叔的凶手?”
  妙琳这会精灵了,回道:“我不知道。”
  陆柏怒声恐吓道:“不知道剥你皮!”
  妙琳笑道:“我现在死都不怕了,怕什么剥皮?你们再怎么虐待我,我也不怕了。”
  丁仲道:“三师弟,把邵平南带走!”
  妙琳叫道:“这不行啊,他不是凶手!”
  丁仲道:“你已说过他是凶手,现在再否认没有用了!”他喝道:“带走!”
  陆柏正要动手,只听妙琳急叫道:“他的确不是凶手,你们不能带他走!”
  陆伯不理,却听宁中则道:“陆师弟,且慢动手。”
  丁仲道:“邵夫人要阻止么?”
  宁中则道:“南儿不是凶手,我自要阻止。”
  丁仲道:“这小尼姑显被打动,才说令郎不是凶手,但请邵夫人想想,她现在再说不是还有用么?”
  宁中则道:“让我仔细问她一问,可好?”
  丁仲道:“邵夫人尽管问。”
  宁中则道:“妙琳小师父,你为什么要诬赖你邵大哥是杀害费师叔的凶手?须知他为了救你清白差点送命,你难道这快忘了他的恩惠或是不知人家对你的好处?”
  妙琳道:“我不是木头人,怎不知人家对我的好处?大哥以前对我好,我知道的清清楚楚,不用你来提醒。”
  宁中则道:“那你忍心害他么?”
  妙琳突然哭了出来,好一会,低头抹着泪痕道:“他不该把我忘了,丢我一个人在荒山中害怕,我一夜没敢睡,坐在三座新坟旁,哭了一夜,第二天我被捉了,逃又逃不掉,那帮坏人一个个虐待我,本来我还能忍受,慢慢却怪起邵大哥,怪他不该赶着去和他宁馨小师妹见面就把我忘了……”
  邵平南听到这,叫屈不已,事实上他忙着去找那土地庙,何尝赶着去和宁馨见面?
  但在妙琳的脑海中,不知这事实,就当他一定是赶着去和宁馨见面。女人的想法常走极端,妙琳虽是尼姑亦是女人,难免如此。
  宁中则道:“你怪邵大哥把你忘了,又不敢说出真凶,于是忍不住种种虐待,就谎说邵大哥是凶手,对不?”
  妙琳点了点头道:“对是对,却没存心害他,我想见他一面,心想只有说邵大哥是凶手,他们才会带我来跟他面质。”
  宁馨骂道:“坏心肠的小尼姑,还说没存心害我大师哥,你差点要掉他命,难道害死他,才算害吗?”
  妙琳没理她,低声自语道:“总算让我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邵平南一听不对,大叫:“不可!”
  他发觉的迟了,妙琳在说最后一句话时,手中已握着一柄解腕利刃,话一说完,闪电刺入自己心胸内。
  邵平南抱起她,要拔出那柄利刃。
  妙琳握住他手,痛苦道:“让……让……我……说……”
  邵平南心知一拔出利刃,治不好,妙琳便再也没有机会说话了,眼见利刃插的这般深,无治愈之可能,哽咽道:“你……你说。”
  妙琳断断续续道:“我……我死也不肯当真害你……”
  邵平南眼泪花花道:“我知道,我知道……”
  妙琳道:“我……我也不能害师父……”
  邵平南直点头。
  妙琳道:“那……那……我一死……他……他们再也不能……从我口中……逼出真凶了!”
  说到这,咬紧牙齿,嘴角乌紫的血块汩汩流出,身体的温度,降低,降低……
  好半天邵平南才发觉她死了,他两手麻痺,已无感觉,而在泪眼模糊中发觉到她的确是死了。
  丁仲一使眼色,倏地他与陆柏齐时向邵平南身后扑去,妙琳死了,目前只有从他口中逼出真凶。
  邵平南不知躲让,呆呆地抱着妙琳的尸身。
  宁中则杖剑飞出,娇叱:“尔敢!”人在空中,一剑刺出两个方位,迫使丁、陆二人回身自保。
  宁中则外号叫做“飞雨剑”,出剑之快,犹如疾风中的雨丝,连绵不断,一攻二的局面,竟使对方无瑕使出剑来。
  丁、陆二人一步步后退,直退到厅角,无可再退。
  宁中则收剑,道:“暂寄尔头,给我滚!”
  丁仲、陆柏无颜再斗,双双抱拳道:“宁女侠不杀之恩,咱们记下了!”转身出厅。
  在场西馆诸弟子见两位师叔战败,都觉没脸的很,瞬间,跟着离去,留下那四名抬轿的力夫傻不楞楞的站在厅中,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宁中则打发仆人给了他们力钱,他们才抬轿而去。
  来时辑上软榻上的人儿,现在仍抱在邵平南的怀中。
  宁中则使个眼色,只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弟子,走到邵平南身旁道:“大师哥,给我抱。”
  邵平南没有放手之意。那女弟子道:“人死了,入土为安,给我抱去埋吧。”
  邵平南道:“不劳师妹,我自去埋葬。”
  宁中则不悦道:“南儿,你老抱着一个尼姑成什么话,还不放下!”
  邵平南这才交给那女弟子,却跟着她一起出去埋葬。
  宁中则很不高兴,转首看到雪平西站在后面,喝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看笑话是不是?”
  雪平西慌道:“弟……弟子决没有这个意思……”
  宁中则一看到他那张脸就不舒服,喝道:“你给我滚出去!”
  雪平西忍住委屈,应声:“是!”
  走没两步,只听宁中则说道:“最好滚下山去,赖在这里受同门奚落,好意思吗?”
  听到这句话,雪平西热泪逬出,心道:“滚就滚吧,你既叫我滚,我也不会再厚着脸皮呆下了。”
  他疾步冲去,冲出厅门,只见一人拦在路中。
  抬头一望,竟是师父,邵正风何时来到厅门前,没有一个人知道。
  雪平西抱拳一礼,语音凄楚道:“师父,徒儿走了!”
  邵正风没有表示,只“嗯”了一声。
  雪平西呆呆望了邵正风一眼,不是奇怪邵正风毫无表示的态度;而是奇怪他一月不见,怎么苍老了这么多,好像十年没见似的?
  雪平西奔到房中,他没有行囊可携,只把挂在墙上的玉箫取下,那是秦若菱唯一的遗物,他不能遗失,仔细收在怀中后,快步下山。
  才下得柔来,忽听乔老吉的声音喊道:“十一弟,十一弟!”
  雪平西停下脚步,回首道:“二师哥,我已禀明师父,现在可以走了。”
  乔老吉奔到他身旁,喘了口气,笑道:“我不是前来劝你回山,师父叫我送你一程。”
  雪平西抱拳道:“不敢有劳二师哥相送。”
  乔老吉抓起他一只手,笑道:“非送不可,走!”
  两人一路飞奔,路人但见两条灰影从身旁掠过,回头看时,只能看到两点黑影越来越小。
  奔得半个时辰,乔老吉突然收步,“咕咚”坐倒地上,直喘着大气,雪平西却神色自若,没事人般。
  记得那次师父在土地庙用信号召集同门,自己跑的最慢,只能追着宁馨的背影,至于乔老吉,一开步没多久就看不到他的人,那想到仅一月功夫,不但能与他并驾齐驱,而且不累,这奇异的现象,他以为是练那一十八种坐功之故,不由深深感激邵平南赠给自己的那本箫谱了。
  乔老吉一面喘气一面摇头道:“老了,老了!”
  雪平西起先以为他装的,这时看看,不像装的,这下他有点不相信自己了,怎可能一月功夫内功也赶上了二师哥?
  他满肚疑惑怔怔的想着,一会工夫,乔老吉站起道:“呆想什么?肚子好饿,咱们吃点东西去。”
  不远处就是惠州市面,两人进了城坐上酒楼,叫来酒菜。
  乔老吉举杯道:“十一弟,咱们干,这席酒算二师兄替你饯行,待会千万不可跟我抢着付帐喔!”
  雪平西笑道:“那多谢了。”
  两人连干三杯,吃了几筷子菜后,乔老吉豪气地说道:“来,来,再干,咱们今天不醉不散喔!”
  雪平西满怀伤心之事,正欲大醉一场,笑道:“好的,不醉不散!”倒满一杯,仰颈喝干。
  他一杯酒下肚,菜也不用,接着又倒满一杯。正欲再干,乔老吉抓住他手道:“慢来,小心醉了。”
  雪平西奇道:“二师哥不是说不醉不散么?”
  乔老吉笑道:“醉了不打紧,喝坏身体却不行。”
  雪平西笑道:“放心,几斤酒下肚,纵然酩酊大醉也坏不了我身体。”
  乔老吉摇头道:“一个人若无心事,再醉,只要一发汗,也就没事,但在有心事的人来说,所谓喝‘闷酒’就不行了。”
  雪平西洒然一笑道:“我会有什么心事,来,干,干!”
  乔老吉抓着他手不放,笑道:“十一弟说话未免不老实了,你当真没有心事吗?”
  雪平西胸口突然一酸,眼泪流了出来。
  “男儿有泪轻不弹,只因未到伤心时”,雪平西这一流泪,忍不住想放声大哭。他尽量忍住不哭,却怎么也忍不住迸流的眼泪。
  乔老吉叹了口气道:“咱们吃饭吧,吃完饭我有好多话同你讲,等你心事解开,咱们来喝酒如何?”
  雪平西伸袖抹干眼泪,道:“好的!”顿时尽去悲戚之貌,盛一大碗饭,大口扒将起来。
  乔老吉暗暗点头,心道:“十一弟倒是位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
  两人吃完一小桶饭,打着饱嗝,走下酒楼。
  乔老吉看中一家幽静的旅店,特别开一间幽静的上房,好同雪平西谈话。
  两人关在房中,细品香茗,好一刻,乔老吉品完一盏茶,便道:“十一弟,你的心事关于秦姑娘方面,咱们避免不谈,先说师娘为什么不喜欢你,最后还叫你滚的原因。”
  雪平西道:“她老人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还有什么原因?”
  乔老吉笑道:“你长相不恶,任何人第一次见你,都会心生欢喜,唯有师娘例外,其中不可能没有原因,岂说得通吗?”
  雪平西脸孔微微一红,道:“二师哥取笑了。”
  乔老吉正色道:“决不是取笑,师娘所以不喜欢,倒不是你生来讨人厌的样子,但在师娘眼中,你这张脸,对她有无比的刺激,不由得她不喜欢而生厌恶之感了。”
  雪平西下意识的摸摸脸孔,疑声道:“这话怎说?”
  乔老吉叹道:“因为你这张脸孔,长得太像你的母亲了。”
  雪平西失声轻呼道:“这么说师娘以前认识我母亲?”
  乔老吉点了点头道:“师娘认识,师父也认识,我不能说认识令堂,却也见过几次面,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不禁对你注意上几眼,心中生起似曾相识之感。”
  雪平西道:“我自己也知道长的酷似先母,却请问,我像我母亲干师娘什么事了,而因此讨厌上我?”
  乔老吉摇了摇头,叹道:“师父叫我前来跟你解释,我真不知如何解说的好,总之师娘真正讨厌你的原因,除你长的像令堂外,还因你是师父的儿子!”
  雪平西想起第一个师父第一次见自己面时,说认识自己的母亲,结果连母亲的名字也说不出来,现在这个师父又说认识自己的母亲,还说是自己的父亲,别也连母亲的名字说不出,那才有意思透顶呢。
  他想想不由好笑起来。
  乔老吉只当自己一番话会令他大吃一惊,那想到他不但不惊,反而脸露笑容,绝非自己所预料。
  雪平西笑着问道:“二师哥,是师父亲口跟你说,我是他的儿子么?”
  乔老吉对他这反常态度极为不满,冷哼一声道:“不错,莫非师父认你为子,你还怀疑?”
  雪平西笑道:“无凭无据,我自然怀疑。”
  乔老吉大声道:“你的名字便是凭据!”
  雪平西道:“我的名字?”
  乔老吉道:“邵家我师父一代为“正’字辈,师父取名‘正风’,北斋邵师伯取名‘正印’就依据这个‘正’字,到大师哥这一代,师父收大师哥为义子时,沿用的辈份为‘平’字辈,是以替大师哥取名‘平南’,替自己的亲生儿子取名‘平西’!”
  最后“平西”两字,乔老吉气愤下,加重语调,恍若两块铁片掉在地下,铿锵之音,令得雪平西神情为之一震。
  乔老吉接又道:“师父说,雪君华离开他时,身中有孕,临别师父依依不舍道,无论生男或生女,皆叫‘邵平西’之名。师父知道令堂恨他,可能不会用‘平西’这名字,更不会用他的姓了,果然,令堂宁愿儿子跟自己姓雪,不姓生父之‘邵’,但她还是依了师父一点,虽不让你姓邵,却教你用生父取的名,而叫雪平西!”
  雪平西听到这突然伏地痛哭。
  他此时的哭声,悲喜交集,悲的是自己身世凄凉,有父不知,喜的是到今天总算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了。
  他再无怀疑,因为乔老吉道出的“雪君华”三字,正是他母亲的名字。
  雪平西哭,乔老吉却笑了,但那是带泪的笑,他一则感动,二则为师父欢喜,不由得泪中带笑了。
  雪平西哭了个够,坐起抹着泪痕时,忍不住突然冲出笑声。
  乔老吉仰首笑道:“有趣,有趣,不想‘又哭又笑’四字今日竟在男人脸上见到。”
  雪平西站起身道:“二师哥,咱们走吧!”
  乔老吉奇道:“去那里?”
  雪平西道:“喝酒去,我现在再无心事,喝上千杯万杯,也不会伤害身体。”
  乔老吉笑道:“这个不忙,坐下,坐下。”
  雪平西道:“不喝酒也得走。”
  乔老吉道:“又去那里?”
  雪平西道:“去曳履轩,我得改喊师父几声父亲,再磕上一百个头。”
  乔老吉笑道:“磕一万个头也报不了父恩,坐下,坐下,也不是小孩了,凡事无论悲喜都得抑制,以后还怕喊不上父亲,磕不了头吗?来,坐下,师父有很多事,叫我跟你讲,听完了再说。”
  雪平西耐着性子坐下,问道:“我母亲为什么要离开父亲?”
  乔老吉道:“说起这个,就是令尊的毛病了,不是我批评尊长,师父惧内也太过份了一点,不见师娘叫你滚时,他老人家没有吭声吗?令堂跟你一样,在这种情形下,一气而去。”
  雪平西道:“这么说来,我倒是不回曳履轩的好,免得父亲到时左右为难。”
  乔老吉颔首道:“最好这样。你能帮我师父想,确是不错,记得令堂离开曳履轩时,大师哥还小,我却有二十多了,当日令堂含恨而去的神情,我犹能记得。唉,也是师娘太欺负她,师娘瞧不起令堂的出身,说是塞北雪家没个好人,连你舅舅雪岚连同你姨母雪昭华也一齐骂上……”
  雪平西惊呼道:“雪昭华是我姨母?”
  他心中暗想:“难怪那年师父猜我母亲是雪昭华,敢情我的面貌长的也像姨母?”
  乔老吉道:“令堂没跟你说过么?”
  雪平西摇头道:“母亲从不讲她自身之事,雪岚他是我舅舅,还是我父亲跟我说过一次,我才知道。”
  乔老吉道:“雪昭华在雪家排行第二,令堂排行第三,老实说,你姨母雪昭华的名头在江湖上很不好听,令舅雪岚,你是知道的,也是位难缠之人,但话说回来,他二人名头不好,令堂却无过错。师父赞令堂是个美貌而又贤淑的妇人,她不知师父已婚,才会跟他的,等发觉师父已婚,又不容于大妇,其心情之悲愤是可想而知的,她被师娘气走后,自然也把师父恨上了。”
  雪平西暗暗一叹,道:“难怪母亲从不提父亲,直到临死也不提父亲一句,好像我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似的,我为此常自悲身世,我早知道我姓雪并不是父亲的姓,心想我连个姓氏也没有,何等可悲,现在才知道我姓邵,但母亲在天之灵或许并不希望我姓邵,二师哥,你说我怎生是好呢?”
  乔老吉道:“恨是一回事,你的姓氏却不能因而不改,你要姓雪,岂不跟你母亲一样,恨自己的父亲?令堂可以恨我师父,你不能恨自己的父亲,从今后,速改‘邵’姓,那怕令堂在世,亲口说不愿意你改姓邵,你也不能应允。”
  雪平西应道:“二师哥说的是,从今后我就叫邵平西。”
  乔老吉颔首道:“这才对,师父要是听到我回去报告你这决定,一定笑得合不拢嘴,将来你‘邵平西’三字在江湖上闯出响亮名头时,师父更要乐坏了。”
  邵平西道:“二师哥,我有两点不明白处,请师哥指教。”
  乔老吉道:“那两点?或许这两点不明白处,正是我要向你解说的。”
  邵平西道:“第一点就是同门师兄弟、师姐妹对我的态度,我不知什么地方错了,竟教他们不屑于我,连大师哥本来对我很好的,忽然也不理我了。师父坐关期间曳履轩除了你二师哥以外没有一个理我,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乔老吉叹道:“你记得宁馨师妹跟你学琴的事么?”
  邵平西道:“她学了两天,第三天就不学了,到现在我还不知她突然不学的原因。”
  乔老吉道:“这原因也就是大师哥与众同门不屑理你的原因,宁馨师妹说,你教她琴时,对她轻薄。”
  邵平西一张白脸刹那闪过两道青光,看的乔老吉暗暗心惊,但邵平西一气过后,并没发怒,摇着头很冷静的说道:“绝没有这回事。”
  乔老吉道:“我相信你没有,师父也相信。”
  邵平西叹道:“可惜大师哥不相信。”
  乔老吉道:“大师哥私下曾跟我说过,他怀疑此事之真,因坚信宁馨从不跟他撒谎,不由他不信,我却想,虽然宁馨小师妹从不撒谎,但若有人教唆她,她年幼缺少判断是非能力,就会言不由衷的撒谎了,尤其教她撒谎的人是师娘,她更会言听计从。”
  邵平西轻呼道:“师娘?这……这所为何来?”
  乔老吉道:“我知道师娘这人,当恨某人时,手段会无所不用其极,她讨厌令堂,因而也讨厌你,当年她将令堂气走,就会想办法将你赶走,但要赶你,不如让你自动走,而叫你自动走,最好的办法是叫你没脸呆下去。”
  邵平西听的点着头道:“若不是二师哥劝阻,我确是没脸呆下去了。”
  乔老吉道:“这么一推想我就猜知宁馨撒谎,她经师娘教唆,故意破坏你的名誉,于是同门一个个都不屑理你,在这种情形下,你却没有自动走,这倒出乎师娘的料想,大概师娘忍不住了,是以今天要借题发挥,干脆将你挥走。”
  他猜是猜的准确,但对宁馨的批评,大有错误,宁馨年纪不大,却不如他所料想,缺少判断是非的能力。
  宁馨之所以肯撒谎,并非盲从她姑母的阴谋;宁中则也不是傻瓜,知道仅为了自己要赶走邵平西而教唆宁馨撒谎的话,宁馨很可能不大乐意干,勉强干,弄不好露出马脚,那就丑了。
  宁中则利用宁馨喜爱她大师哥的弱点,教唆她撒谎。
  宁馨跟邵平西学琴的第二天,宁中则把她招来,说道:“馨儿,你姑父要把你下嫁雪师哥,不知你意下如何?”
  宁馨听到这话,犹如晴天霹雳,急得跪求宁中则道:“姑母,这婚事馨儿决不愿意,您老人家知道馨儿的心事,除……除他外终……终生不嫁!”
  宁中则道:“我知道你喜爱南儿,但你姑父坚持如此,我也无法可想,就连南儿也帮助你姑父促成这婚姻,你可知道?”
  宁馨流着眼泪,摇头道:“不……不可能!”
  宁中则道:“那天你们回来的晚上,我跟你姑父为了你的婚事争吵,有个人偷偷在外窃听,我和你姑父都知觉了,只是两人争吵的正凶,谁也无暇去理会,你猜偷听那人之谁?”
  宁馨道:“大师哥?”
  宁中则颔首道:“正是他。南儿的脚步声虽然放的轻而又轻,我与你姑父自幼看他长大,焉有听不出之理?南儿对他义父,你是知道的,敬爱之至。他听到他义父要你下嫁雪师哥的意思,纵然心里极不愿意,也会牺牲自己,设法促成。”
  宁馨道:“难……难怪……”
  宁中则道:“听说你跟你雪师哥学琴,是南儿叫你去学的,可有这回事?”
  宁馨已知大师哥的心意,伤心欲绝,泪流不止。
  
  第十九章 前因后果说分明
  宁中则叹了口气,道:“显然南儿此举,是故意教你和雪师哥亲近,唉,南儿这傻孩子,怎这般不知好歹,难道他这么大了,还不了解男女之间的情爱,不能够礼让么?”
  宁馨越想越伤心,扑在宁中则怀中,啜泣不已。
  宁中则拍着她香肩道:“别哭,乖孩子,姑母跟你出个主意。”
  宁馨为了不愿嫁给邵平西,也为了教大师哥知道,他牺牲自己,所欲成全之十一弟的品格,竟是如此之坏,而叹有目无珠,于是丝毫不考虑的接受姑母的主意,散出谣言。
  以致同门都把邵平西瞧低了,以为他是个淫徒,男弟子不屑理他,女弟子看到他,吓得赶紧逃避。
  宁中则表示说是给宁馨出主意,其实是给她自己出的,她间接利用宁馨的谎言,打击丈夫的亲生子。所幸乔老吉觉得不对劲,劝邵平西不要一气而去,因此而使宁中则没有得其所哉,等宁中则耐不住,下言叫邵平西滚,她的企图昭然若揭,本来乔老吉只是怀疑,现在却确定宁中则的阴谋了。
  邵平西道:“二师哥,我父亲怎么会相信我的?”
  乔老吉笑道:“这你得感谢我了,俗语虽说知子莫若父,但师父没抚养你长大,不知你心性是好是坏,所谓众口铄金,师父耳朵一软,很可能认为你不肖,只因二师哥帮你一分析,师父才恍然大悟,命我追赶而来。”
  邵平西心生感激,就欲磕头相谢。
  乔老吉慌忙扶起他道:“你还没跟你父亲磕头,先跟我磕起头来,岂不折煞我了!”
  邵平西感慨万分道:“若不是二师哥帮我解说,父亲岂会再认我这不肖子,那时父亲必不会叫你来追赶我,今天我能知道生父是谁,全是二师哥之功。”说完坚欲磕头。
  乔老吉拦不住他,只有跪受邵平西三个头。
  二人重新落座。乔老吉道:“十一弟,当日在胶州湾,你和那名叫雪姑的女子,杀死澹台慕高的剑法,确是北斋邵师伯的双流剑法么?”
  邵平西道:“是的。”
  乔老吉道:“你只会半部?”
  邵平西道:“不错。我会的半部是左臂剑法,雪姑会的是右臂剑法。”
  乔老吉沉吟道:“师弟能否告诉我,教你双流剑左臂剑法之人?”
  邵平西道:“其人姓赵,上大下鹏。”
  乔老吉轻念数声:“赵大鹏?赵大鹏,……”想了想,摇头道:“怪了?这人之名姓怎么从没听说过?”
  邵平西尴尬道:“家师原非有名之士的。”
  乔老吉发觉失礼,忙道:“十一弟,我孤寡闻,不知令师之名,恕罪,恕罪。”
  他一谢罪邵平西更为尴尬,说道:“二……二师哥见外了。”
  乔老吉又道:“师父,师父,名中有‘父’,实在师父教导之恩,不下父母养育之恩。若有旁人言词上轻视到我师父,我也会感到不快的。十一弟,谁都认为自己的师父是大有名望之士,我刚才说从没听说过令师父之名,你没有不快之意,已是大量,理应谢罪,何谓见外?”
  邵平西笑道:“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不知你来时,父亲对我有何吩咐?”
  乔老吉道:“叫你去杀澹台子羽。”
  邵平西含恨道:“此人害死菱妹,我不杀他,誓不为人,父亲不吩咐,我决心要杀他替菱妹复仇,只是……”一声长叹,摇了摇头。
  乔老吉笑道:“杀澹台子羽不难!”
  邵平西当他另有所指,点头道:“我知道有志竟成,只要功夫深,那怕铁杵不成针,但要铁杵成针,等到何年何月?等到我功夫高过澹台子羽,说不定他已故世!”
  乔老吉笑道:“这是你现在心中所以为‘难’点,但在我看来,算不了什么,你若能从雪姑那儿学到另半部双流剑法,就不算什么了。”
  邵平西道:“莫非双流剑法学全可胜得澹台子羽?”
  乔老吉肯定道:“百分之百!”
  邵平西道:“武林虽有‘天下第一双流剑’之称,以我来看,这只是空穴来风,不足采信的说法,二师哥若因此而肯定的说百分之百,恐怕不确。”
  乔老吉突然解开上衣道:“你看!”
  只见他瘦巴巴的胸膛上赫然写着“天下第一双流剑”七个拳头般大的字,由颈下一直整齐排列至腹上。那不是用笔写的,每字东一道西一道的疤痕凑成,显得利刃所划的伤口,结疤后,去之不掉。
  邵平西看的楞住了,一时不知说话。
  乔老吉一字一字的摸着道:“天……下……第……一……双……流……剑,谁说不是?”
  邵平西结结巴巴道:“莫非……莫非……这说法……因……因此而来?”
  乔老吉领首道:“当年邵师伯示威而留,却没想到因此成了他的招牌,闹得武林风风雨雨,无人不知,若是邵师伯仍在世,这笔广告费,无论如何要向他索取。”说完,便哈哈一笑。
  邵平西见他毫无含恨之意,不禁佩服他的胸襟宽宏,问道:“大伯留这七字示威给谁看?”
  乔老吉道:“师父以及东西二奇。”
  邵平西道:“时间可是在二十八年前澹台子羽所召开的祈连之会中?”
  乔老吉道:“你怎知的?”
  邵平西道:“师弟曾听邵金铃详述过她母亲寻找大伯的经过,据邵金铃母亲说,大伯赴祈连之会时,双流剑创成不久,江湖尚无人知,赴会后,即告失踪。大伯只在祈连之会中能有机会施展双流剑法,想来当年二师哥曾随我父亲同时赴会,也只有在该会中有被大伯留下这七个字的可能。”
  乔老吉仰首叹道:“二十八年前那天的经过,迄今想起,犹能一幕幕活现脑海之中,除赴会之四奇外,世上能有人详述该会之经过,只我一人了!”
  邵平西道:“二师哥可愿将那经过说与师弟听?”
  乔老吉道:“我曾懊悔将这经过说给一人知道,发誓不再说了,但你应该知道的,说来这是你邵家的惨剧!话得从你邵家三代以前说起,令曾祖也是我师父的爷爷,为你家‘玉’字辈,邵玉英是你曾祖之名,他与他学生兄长邵玉芝同是武当门下的俗家弟子。
  “师父说,因他二人是学生兄弟,所以特别悌爱,年不及二十,就已将武当派的武功完全学会了,为该派有史以来,两位最年轻而能学会该派所有武功的杰出弟子,初闯江湖时,兄弟二人须臾不离,同出同进,不久博得兄弟大侠之美号。
  “其后兄弟二人得逢奇缘,经一武林异人传授绝技,武功更为精进,连当代之武当掌门亦远远不如。这一精进,再联手江湖,名头闯的更大,江湖之称,由侠入奇,与当世之东苑西馆,并列武林四大奇人。芳华苑在东称雄,五花馆在西称霸,其时南北无人称王,他兄弟二人一商量,决定一在南,一在北,开创天下,与另二奇分庭抗礼。
  “他二人一分开,不幸由此而起。未分时,江湖称他兄弟二奇,并无孰低之说,分开后,改称南北二奇,人们便猜是南奇盖过北奇呢?抑是北奇盖过南奇?
  “偏生二人长的一个像貌,南奇做的侠事,人们弄不清楚,有的错指是北奇做的,反之亦然。
  “行善不欲人知,这本来是件无所谓的事,只要自己做了那件侠义之举就得了,管他说是谁做的,何况纵有错误,也是落到自己兄弟头上,兄弟同根,不也一样?
  “错指之事屡次发生,彼此听在心中,绝有点不舒服,明明是自己做的侠事,荣耀不归自己,心有何甘?于是他兄弟二人芥蒂渐生。”
  邵平西插嘴道:“何不留名,留名不就没有错误发生?”
  乔老吉叹道:“试想你做了一件侠事,愿意留名吗?”邵平西摇了摇头。
  乔老吉道:“只要是诚心行善之人,谁都不愿意人家知道的,坏就坏在老有错指之事发生,行善不欲人知固然不错,既教人家知道,弄出了错误,心中就不会舒服了,倘若一直无人知,也就无事。
  “但他二人名头太大,江湖上常常谈论他们,没见过他们面貌的,老听别人述说,脑海中也都有了印象,只要他兄弟二人行侠之时,一现身形,人们便知那是邵学孪生兄弟中之一干的。彼此心存芥蒂还不怎样,祸端发生于名次之争,一般人对南北之称,都是南在北上,他兄弟二人分开一在南,一在北,自是以南北二奇称之。
  “正如东西二奇之称,东苑西馆,巧的是,其时东苑之声名确在西馆之上,以东西二奇称之,符合事实。这么一来,在人们的想法中,南在北上,也是事实了?于是江湖上慢慢传说,南轩曳履轩主武功略胜北斋冷香斋主。观念有了偏差,跟着错指之事也偏向南轩,许多北斋做的侠事,人们都说是南轩做的。
  “南轩名头越来越盖过北斋,邵玉芝可就不服气了,咱们可以想像,邵玉芝中心定说:我是兄长,怎么名头反在弟弟之下,不行,这要纠正过来!
  “你要晓得,孪生兄弟之间,手足之情更能胜过普通兄弟,但最怕不公平对待,双方地位一不平均,最易引起妒嫉,不似普通兄弟可以容忍的呀。
  “邵玉芝妒嫉掩没理智,竟远来惠州找他弟弟决斗,邵玉英自不肯伤了手足之情,不答应比,那料邵玉芝百般挑衅,说他弟弟声名之所以盖过他,因为冒名抢他侠功,使人们在观念错误之故了。邵玉英从没做过此事,自然气愤的很,心想我没有说你抢我侠功就好了,你倒先说起我来。师父说,他祖父本来还尽量容忍,后来邵玉芝叫他搬家,就不能忍了。
  “敢情邵玉芝发觉到自己处在北方吃亏,竟要搬到南方来,叫他弟弟去他冷香斋,说南在北上,我是你哥哥,自应住在南方,你去北方苦寒之地住去。
  “邵玉英在曳履轩已住了十余年,‘南轩’二字是他邵玉英的招牌,岂可弃之而去?他不肯搬,邵玉芝非要他搬,双方的冲突越来越尖锐,终于你曾祖和他哥哥决起斗来。
  “他二人艺出同门,资质又不分上下,二人先后的两位师父对他们也从不偏心,所得完全一致,武功自难较出高低。斗了三天三夜,二人拼的精疲力尽,到没有力气再斗时,生命已是油尽灯枯,不数月,先后过世。
  “所幸二人都有一子接传香火,但两家把父亲之死彼此怪到对方,都没再拼,却断绝关系,互不来往。
  “自然两家都不愿家声在对方之下,你想盖过我,我想胜过你,不来往是不来往,私下却在声名上,勾心斗角,不是你打击我,便是我打击你,更而都在精研武学,想有一天大大盖过对方。传到师父和师伯这一代,这种暗斗的情形,亦不例外,于是师伯创出双流剑法,师父苦研武当派内功不解之秘的‘紫霞功’!”
  说到这,乔老吉口干了,叫店二小冲上茶,也不怕烫嘴,才冲的热茶,一口气喝了干净,将杯中的茶叶也喝了不少下肚。敢情嘴中还有几片茶叶,嚼了半天,吞下肚去。
  邵平西呆呆发怔,他没说什么话,倒是不渴。他突然发问道:“二师哥,大伯死了没?”
  乔老吉摇了摇头道:“这个到现在我还不清楚。”
  邵平西疑惑道:“没死的话,怎会迄今下落不明?”
  乔老吉道:“祈连之会中,他受了重伤,虽未当场毙命,活命的希望恐怕不大,或许死了,也说不定。”
  邵平西道:“谁伤大伯的?可……可是我……”
  乔老吉接口道:“不是你父亲。你放心,你父亲不是那种狠心人,伤你大伯的是澹台子羽与五花馆主卓盟主卓子秋。”
  邵平西沉吟道:“以我想,父亲定有对不起大伯之处,二师哥,你说是不是?”
  乔老吉点了点头,问道:“你依据什么,作此判断?”
  邵平西道:“我没见过大伯,但由邵金铃口述,以及双流剑的招名,看出大伯为人淡泊无争的,不可能无缘无故拿二师哥出气,留下那七字虽说是示威,定也有气恨我父亲之意,不然就是二师哥言辞上得罪了他老人家。”
  乔老吉忙摇头道:“我有几个脑袋敢得罪他老人家?那他剑法,吓得我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的,莫说是得罪了!”
  邵平西叹道:“不知我父亲有何对不起大伯之处,害得二师哥皮肉受苦?”
  乔老吉道:“这皮肉之苦,不足一提,且说那日祈连之会,师父带了我去,目的叫我见识一下另三奇的武功,对以后习武,有所进益,其时大师哥年纪还小,不能观摩别家之长,是以师父没有带他去。
  “到得祈连山时,三奇已至,师父最后一个到达,澹台子羽看到我跟师父来,很不高兴,见面就请师父命我下山去,说什么咱们都没带弟子,唯你带一个来,不觉特殊吗?
  “师父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正要命我下山,却幸师伯道,留下他吧,咱们谈论武学有他一旁服侍,不正好,其时卓盟主不表示意见,澹台子羽便不说话了。我因能够得睹名家切磋武技,一路随师父来时,兴高采烈,不想一上山,澹台子羽就要我下山,心中好生沮丧,那料师伯一句话,将我留住,当时心中之感激,无以复加,恨不得给他磕上三个头。”
  邵平西笑道:“现在还感不感激?”
  乔老吉道:“感激!”
  邵平西笑道:“感激他在你胸前留下那七个大字么?”
  乔老吉叹道:“莫说是这点小伤,就是砍掉我一条膀子,能够目睹他们的绝技,以及种种深奥的武学谈论,亦是无德!”
  邵平西肃然道:“不想二师哥有此嗜武之精神,请恕师弟无知的取笑于你。”
  乔老吉笑了笑,道:“这话不提,言归正传。且说他们谈论了三天三夜的武学,澹台子羽不服师伯的双流剑法能够击败他的得意刀法,要求印证。澹台子羽那套成名刀法名叫‘连环斩’,口头上谈论,‘连环斩’在第三十九招上要败在‘双流剑’下,却那知不印证还好,一印证,澹台子羽丑大了,竟没到九招,被师伯在胸前划下一个‘十’字。
  “原来师伯口头上谈论,让了澹台子羽三十招,澹台子羽不知好歹,硬要印证,结果落个惨不可言的大败。倘若真的较觉,他澹台子羽九招不到,就得毙命师伯的双流剑下。
  “澹台子羽败下阵脸色煞白,我看的暗暗高兴,若不是师父在场,我要大声叫起好来。
  “卓盟主他不服自己的大手印绝技会在第五十招上败在双流剑下,接着要求印证,师伯插回双剑,说:‘那咱们就较量看看。’
  “卓盟主道:‘请发招吧!’
  “师伯道:‘你先请!’
  “卓盟主不悦道:‘怎么不出双剑?’
  “师伯道:‘你不用兵刃,我自然也不能用兵刃,可是我这双掌亦能当剑施展双流剑,不出剑同样可以印证。’
  “卓盟主以为他轻视自己,叫道:‘吃了亏,莫怪我!’
  “他只当自己掌上功夫冠绝当世,师伯不出剑,吃亏定了,那料师伯双掌施那双流剑法,比之用剑施展,毫不逊色,果在第五十招上,左手五指如刃又一般在他胸前衣上划道半尺来长的口子了。
  “敢情师伯未印证前,就已打好双掌接他大手印的意念,所以口头之谈论没有让招,然双掌到底不似双剑,能够发挥双流剑法的精髓,师伯真要用剑,卓盟主他那大手印只怕也接不了九招。”
  邵平西听的眉飞色舞,想到双流剑能够九招内击败澹台子羽,内心着实兴奋,突然插嘴问道说:“我父亲呢?”
  乔老吉一时没了解这句短短的问话,回道:“师父在家啊?”
  邵平西道:“不是问你这个,我知道他老人家在家。”
  乔老吉道:“那问什么?”
  邵平西道:“我父亲第几招败在师伯的双流剑下?”
  乔老吉笑道:“听你问话之意,倒是希望你父亲败了?”
  邵平西脸色一红,道:“不……不是希望……以我猜父亲不大可能胜大伯。”
  乔老吉道:“不大可能确是不大可能,但他二人没有机会印证,等师父上场时,变成三对一的局面。”
  邵平西失声呼道:“三对一?他……他们三个联手打大伯一个?”
  乔老吉叹道:“这是师父终身引以为憾之事,他老人家知道,自己不加入战围,澹台子羽与卓盟主绝没有可能打伤师伯的!且说卓盟主落败,印证本是点到即收,输就输,态度应该光盟磊落,但卓盟主厚着脸皮不退,装着没输。
  “他口中叫道:‘来,再战五十招!’好像他这五十招没输,再来五十招也不会输似的,却不看看自己胸前那道口子,都露出肉了,师伯若不是手下留情,焉有他的命在?
  “师伯见他撤赖,并不说话,预备退出战圈。其时一旁的澹台子羽突然悄没声息的欺近前去,砍出一刀,师伯危险的让过,怒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澹台子羽装着没听到,呼叫道:‘对啊!再战五十招。’一面配合卓盟主凌厉无比的攻向师伯,使得师伯无暇去抽出肩后双剑。”
  邵平西咬牙切齿道:“他二人想联手杀死大伯!”
  乔老吉道:“可不是!师父看出他二人妒嫉师伯,想依靠联手之力,杀之除却强敌,免得世上竟有人武功高出他二人如许之多!倏瞬五十招过去,师父在一旁越看越惊,不料师伯一双肉掌抵敌当世两大奇人,竟是有胜无败之局。
  “卓盟主、澹台子羽也看不出不妙,心想对方未出剑已然如此厉害,双剑一出,自己二人岂有生望?他二人加紧攻势,表面看来仍占优势,其实大大不然,他们的攻势就似溺水者临死前的挣扎,知道守不住对方密如水银泻地的招数,只有以攻为守,一方面尽贵维持不败的局面,一方面也教对方拔不出剑来。
  “但他二人凌厉的攻势对师伯来说,不足威胁,只见师伯一双肉掌像剑一般,使得飘逸轻灵,师伯不是拔不出剑来,而是没有拔剑的必要。
  “他一双肉掌但等对方黔驴技穷,攻势一缓,即可进招取胜,又何必拔剑?其间澹台子羽对师父叫道:‘邵兄,你也上啊!’他不知叫了多少次,师父都无动于衷。
  “卓盟主虽没叫师父上,心中却巴不得师父赶快上,他见师父无意加入战圈,忍不住开口说道着:‘邵兄,你忍心见我二人毙命于此?’
  “师父道:‘冷香斋主绝无杀汝等二人之意,你二人罢手,不就得了?’
  “师伯却道:‘可没有这么便宜,他二人存心杀我,罢手也不行了。我邵正印一向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犯到我头上,怎样对我,我便怎样对他!’话声一毕,双掌轮转一般飞快拍出。师伯一展攻势,卓、澹二人连连后退,形势危殆,随有可能,毙于师伯掌下。
  “卓盟主大声叫道:‘邵正印,我二人一死,你可就名扬天下了!’
  “师伯笑道:‘我一生淡泊名利,但有人将性命送到我手中成全,却之不恭,只有笑纳了。’突然此时,师父拔剑加入战圈。
  “师伯怒声道:‘你想帮助他们杀我吗?’
  “澹台子羽见状大喜,哈哈笑道:‘不杀你,邵兄先祖之仇,何以得报?’
  “师伯道:‘是吗?’
  “师父一上战阵,即亲身体验到双流剑招之厉害,一时凝神应战,竟无暇答话。
  “师伯道:‘正风弟,你我两家之仇,我早已忘了,我不想杀你,快快退出。’
  “澹台子羽怕师父退出,忙叫道:‘邵兄,别中他计,今日你不找他报先祖之仇,他也会找你报的!’师父仍旧没有说话。
  “师伯发觉到师父的厉害,他双流剑招虽然高妙,总不脱邵家基本剑法的原理,何况师父在一旁观战甚久,知悉双流剑法一二奥妙,胜不可能,却有牵制之功。师伯双掌沉重起来,不禁心有恐慌,厉声道:‘邵正风,不想你堂堂君子剑,心术却坏,一如卓、澹二人,你今天纵能杀我,绝非为报先祖之仇!’
  “几十招下来,师父习惯了双流剑奇幻的招势,便道:‘先祖之仇,你忘了,我也忘了。’
  “师伯狂声笑道:‘果然不错,你今天想杀我,正同他二人一般,妒嫉我创了这套双流剑法,好,好,加劲攻吧,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想拔出双剑,师父知道一给他拔出,可就不妙,尽力牵制,不容他有拔出的机会。师伯有机会拔剑时不拔,现在想拔,再也没有机会,只得一双肉掌,周旋于三大高手之间。”
  听到这里,邵平西叹道:“这样太不公平了!”
  乔老吉道:“三对一,早就不公平了,但你要知道,你父亲绝没有一丝想杀你大伯的意念,师父只想逼退师伯,说道:‘正印兄,我既不想报先祖之仇,也不是妒嫉你的才华,你答应不杀卓、澹二兄,就此双方罢手如何?’
  “师伯冷笑道:‘你以为现在稳操胜卷么?’
  “师父道:‘你双剑一出,我三人即有性命之危,怎敢说稳操胜卷?’
  “师伯得意大的大笑道:‘你知道就好!’
  “师父道:‘但你今天若不答应永不杀卓、澹二人,便绝无机会拔出双剑!’
  “师伯道:‘你怕我杀了他二人,名扬天下是不是?’师父没有作声。
  “师伯哈哈笑道:‘原来你怕我北斋的声名盖过你南轩!’
  “他了解了师父加入战圈的用意,便道:‘你虽说忘了先祖之仇,其实根本没忘,你难道不知我二人的爷爷就为了一点虚名而拼个同归于尽么?罢,罢,你计较这个,我可不计较,请收手,我要告辞了。’说完,双掌一分,逼退卓、澹二人,抱了抱拳。
  “师父不知他说收手就收手,怕他趁机拔剑,攻势未停。
  “师伯怒喝道:‘你……’
  “他只当师父存心还是要杀自己,不知自己根本没说不杀卓、澹二人的话,师父自然要预防他去拔剑。他仓促间只知拆解师父的剑招,忘了身旁还有两个敌人。空门一露,顿予卓、澹二人可乘之机。
  “澹台子羽一刀插进师伯腰际,卓盟主一掌打在他胸侧,师伯受这两大重创,犹能不倒,左右各掌将卓、澹二人拍的飞起,却因功力大散,未能将他们拍伤,他二人空中一挺身,安然落地。
  “师伯望着师父,痛苦的说:‘你……你……害得我……’身体一软,摔倒地上。
  “卓、澹还要上前加害,师父怒喝道:‘站住!’他二人颇有点惧怕师父,未再行凶。只见师伯猛地站起,鲜血遍染倒卧之处,祈连山终年积雪不化,雪地上的血液,更显鲜艳夺目,我在一旁看的呆住了,想上前去扶住师伯,却被刚才惊心动魄的激斗,吓的挪不动步子。
  “师伯抽出双剑,支撑于地,不让自己再摔倒。只见他咬着牙齿,说道:‘邵正风,记着,记着……”,他尽力忍受身中巨痛,勉强说完那几字,咬得满嘴都是鲜血,看来煞是骇人!
  “他踉踉跄跄的向我走来,恍若就要倒地死去,我以为他要对付我,差点吓得跪地求饶。
  “他走到我身前,低喝道:‘滚开!’
  “我全身哆嗦道:‘是,是……’却不知为何要我滚开?心中只当他不怀好意,看着他一步一步的慢吞吞退,唯恐一个不注意,被他一剑刺死。
  “那料我挡在下山的小径上,我不向旁边走,只知后退,自然仍是挡着他的去路。倏见他一剑刺出。我拼命注意,仍是逃避不了,大叫一声,心呼“吾命休矣!’,就此昏厥过去。
  “等醒来,只见师父一人在我身旁,低首看到胸前满是鲜血,惊恐道:‘我,我……’
  “师父摇头道:‘你胆子也太小了,放心,你死不了的。’
  “自己也觉到无什大碍,再仔细一看,只见胸前衣服上排列着七个洞,一洞一字,血从洞中慢慢流出。那七字划在衣服上,也永留在胸前,当时我看清楚划破的衣服是‘天下第一双流剑’七个字。我只是受了一点肌肤之伤,心中一定,问道:“师父,师伯呢!’
  “师父黯然道:“走了,但愿他有能力下山求治。’
  “我又问:‘卓前辈他们呢?’
  “师父道:‘你师伯一走,他们也走了。’
  “我惊慌道:‘师父,他们可会追杀师伯?’
  “师父摇头道:‘他们不敢的。’
  “原来师伯装着快要死的样子,其实仍有余力,他在我身上‘飒’‘飒’数剑,留下那七字后飞奔而逃,那七字给予卓、澹二人极大的威胁,竟不敢再去追杀他,反而急急背道而去,生怕留下去,师伯又回转来。他二人被双流剑法吓破了胆,曾严防师伯寻仇,直到数年后,江湖上没有师伯的消息,防备才松弛,认为师伯已经死了。”
  邵平西对他大伯生起无限钦佩之心,邵正印的地位在他的心中此时竟胜过他父亲邵正风,不禁又道:“二师哥,你说大伯到底死了没?”
  乔老吉道:“若说师伯已经死了,颇有可能,可是最近江湖上传说有他侠踪出现的消息,可能就不确了。但因此而断定他没死,过于主观,有谁亲眼看到师伯的侠联?有的话,才能如此断定,但到今天就没有听说谁看到过,看来师伯侠踪出现的传说大有问题。
  “再者,师伯没死,为何匿藏行踪?迄今无人知道他的下落呢?除非归隐,以师伯的剑法,没有匿藏的必要。归隐也不可能,你伯母奔波江湖的找他,竟至劳命而逝,他能无动于衷?真的归隐早就应该出来见他夫人了。”
  邵平西道:“这么说,大伯在世之望,几近于无啰?”
  乔老吉道:“你我都不能对师伯生死作一确定,往往推想的有理,其实却不然,但令师……我敢说他一定知道。”
  邵平西领道道:“师父半部双流剑法之得来,一定与大伯有关,此去第一要务,找寻他老人家,问个明白。”
  乔老吉道:“你父亲也希望师伯仍旧活在世上,虽然师伯对他有所误会,认为自己被害,是师父所赐,很可能第一个就找师父报复。师父说,他找来时,要跟他解释一番,说明当年决没有杀害他之心。”
  邵平西道:“万一大伯误会已深,不听解释呢?”
  乔老吉道:“他就是跟师父动武,师父也不怕他。师父说,师伯之双流剑创得的动机,起于武当派的两仪剑法……”
  邵平西插嘴道:“确实不错,听邵金铃说,大伯之所以创双流剑,因为武当有套两人同使的两仪剑法,大伯认为两人同使未免不便,于是苦心创研一人使的两仪剑法,邵金铃说,大伯从自家剑法中,终于体会出一套有两仪剑法之长而更胜之,却只须一人使的双手剑法,那就是双流剑了。”
  乔老吉道:“莫看武当派现今之名望远不如五大联盟中任何一派,武学却不输的,只是自家有宝藏,未有人能够开采出来,以至派中少有武功好手,声望渐渐低落了。
  “师伯发觉到武当派内蕴的武学宝藏,便从一套两仪剑法启发灵机,加上他个人绝代的才华,创出一套天下第一的剑法,师父自承才华远不如师伯,创不出独特的高招,却从根本的内功着手。
  “师父说,纵是天下第一的剑法、掌法,内功不行,学了也是没用的,固然能靠奇幻的招数战胜比他内功高者,但遇到内功练至绝顶着,招数再奇,对他也施展不开了,师父本着这个道理,苦修内功。
  “师父也知道武当有开采不尽的武学宝藏,三十年前,他老人家到武当藏经院住了整一年,终于发现一种名曰‘紫霞功’的王者功,师父说,此次练成,内功便可至绝顶地步,一经运用出,除非对方也练成紫霞功一般高强的内功,否则无论施展何等奇幻的招数,对他也无可奈何。”
  邵平西听的大感兴趣,问道:“父亲将紫霞功练成了没有?”
  乔老吉道:“早就练成了。”
  邵平西疑惑道:“那当年祈连之会,父亲怎不是师伯的……”“对手”两字,他恐怕说错,停在喉间,没有说出。
  乔老吉笑道:“师父虽未跟师伯单独印证,却要三奇联手才能与师伯的双流剑战个平手,单独印证,自然决非师伯的对手了,倒不须忌讳说错。但师父说,当年他若与师伯一样,能早将紫霞功练成的话,师伯从两仪剑法启发而得的双流剑便不足以惧了。
  “师父说,紫霞功练成,双流剑奇幻的招数对他施展不开,至少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因紫霞武乃武当历代不解之内功心法,武当有史以来,除鼻祖张三丰外,还没听说有人练成过,试问,师父再聪明,怎可能在短短两年之中,揣摸得通?”
  邵平西拍拍脑袋道:“是我敏感了,你说我父亲将紫霞功练成,我当是二十八年前练成的,故而疑惑父亲怎不是大伯的对手。”
  乔老吉笑道:“不怪你敏感,也是我说早就练成了,那‘早就’二字教你误解,正确说,师父半年前练成紫霞功,他老人家此功练成,便再也不怕师伯的双流剑,所以纵然师伯没死找到曳履轩来和师父动武,师父也不惧的。”
  XXX
  天色渐暗,两人腹中都感饥饿,乔老吉叫了饭菜,笑道:“咱们这一聊,可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吃饱饭,剩下一大堆空碗、空碟,他两人食欲真不错,吃得叶碟内的汤汁也不剩一点,一锅饭,更是挖空了。
  乔老吉拍着膨胀的肚子,道:“好几年没有吃的如此之多,敢情聊天也能增进食欲哩!”
  邵平西笑了笑,道:“二师哥,当年祈连之会的经过,除当事者外,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详详细细,我父亲与另二奇自然不会向外人道出经过,现在你也不愿意随便说与人知,因为不管父亲当时的立场如何,三奇共战一奇,对父亲来说总是件不大体面的事。”
  乔老吉道:“是啊,所以我对该经过绝口不提,连大师哥也不同他说。”
  邵平西道:“你不提,父亲他们更不会提,却闹得武林无人不知‘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莫不是师哥身上那七字给外人看到的缘故?”
  乔老吉道:“可不是!”
  邵平西笑道:“洗澡时被看到的吗?”
  乔老吉道:“你倒会猜。”
  邵平西想起儿时,秦若菱常常偷看自己洗澡,不禁脸色黯然,目中欲泪。
  乔老吉笑道:“好好儿的,怎么想哭起来?”
  邵平西慌道:“没,没有的话!”偷偷将欲流出的眼泪抹去。
  乔老吉装作没看到,也不去问。
  邵平西掩饰情绪,笑问:“二师哥被几个人偷看到洗澡?”
  乔老吉道:“一个人看到已够我懊悔的了,再多几个人看到,那还得了?”
  邵平西笑道:“师哥忒也小气,男人洗澡被别人家偷看到,有何打紧?女孩子才会懊悔门户不严,教野男人偷看去,伤心不已呢!”
  乔老吉笑道:“说的是,咱们男人洗澡本不怕有人偷看,尤其女孩子家来偷看,欢迎之至,是不?”
  邵平西脸色一红,道:“那也不一定。”
  乔老吉看的大笑道:“在你来说,自然不会欢迎的,十一弟,敢情你还没有尝过那档子事的吧?”
  邵平西道:“那……那档子事?”
  乔老吉做个交合的手势。
  邵平西慌忙摇头否认:“没……没有……”
  乔老吉呵呵笑道:“这就难怪了。一般脸嫩的男性未经人道前,莫说女人偷看,就是同性跟他一起共浴,他也不欢迎哩!”
  邵平西不甘示弱道:“二师哥,你既不怕别人偷看,更且欢迎之至,却请问,为何懊悔?”
  乔老吉突然叹起气来,摇头道:“我不是懊悔教人偷看去,而是懊悔告诉他祈连之会的经过。”
  邵平西记起二师哥曾说过懊悔将这经过说与一人知道,且发誓不再说了,为何发誓?其中显有内情,不由好奇心起,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乔老吉道:“说来话长。我自随师父从祈连山回来后,因胸前伤势己经结疤,除师父外,亲朋好友以及同门师兄弟,都不知我曾经受伤。师父虽未吩咐,我却跟他老人家心中有了默契,任谁问起祈连之会,师父与我都不详谈其中经过,只说会期圆满结束,大家谈论武学,融洽而已,甚至师娘,都不知道会中发生了不幸的事情。
  “我怕给别人看到胸前七字,追问于我,为避免麻烦,无论天气怎么酷热,也不赤露上身,洗澡时更是避免与人同浴,倒不是怕人家偷看我洗澡,怕的话,也不会闹得武林纷扰二十余年。每至隆冬,我有一个嗜好,天天必至澡堂泡热汤,一天不泡,那一天就混身不对劲,敢情我体质太差的缘故,到得隆冬,便不堪抵御严寒,所以非得泡热汤活血,不然血液就会冻成冰块似的。
  “从祈连山回来那年的冬天,决定除掉泡热汤的嗜好,但隆冬一至,熬不了几天,什么毛病都来了,身体不对劲外,还痒得难受,每天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行,实在吃不消这种无法确切形容的痛苦。
  “自己烧热水泡,虽能暂解痛苦,但因曳履轩没有澡堂那种设备,热水凉的快,根本泡不出瘾头,事后反而更加痛苦,看来每天非得去澡堂,泡上一、两个时辰,否则没法拼过去了。我心想往年隆冬在澡堂很少碰到熟人,不是熟人,看到我胸前那七个字,有何关系?
  “万一有人追问,给他白眼,讨个没趣,自不会问了,若不知好歹,问个没完,我就封他的嘴巴。心里一这么决定好,彷佛急病求医,一口气奔下山,到得城中,找家澡堂,钻进去就大泡而特泡。我胸前那七个字显目的很,同浴之人谁也能看得清楚,却好没人来问,大概以为我自己故意刺着那七个大字,像纹身一般,为求美观呢,其实就是有人好奇,他不认识我,也不好随便开口问。
  “我只怕碰到熟人,尤其碰到特别熟的朋友,就像在曳履轩,我不敢赤露上身,或同浴,是怕师兄弟们看到,师兄和好朋友追问,我怎能推辞不予说明?却幸一连数天,在澡堂都没碰到熟人的。心想我挑对了澡堂,所以没碰到熟人,不然可就说不定了。
  “那澡堂是惠州城中最小又是蹩脚的一个,而我的朋友都是有名望的人,自不会为了省钱,来这里洗澡了。那料头天我自己赞自己有头脑,挑对了地方,第二天就碰到熟人,而且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好朋友。”
  邵平西笑问:“是谁啊?”
  乔老吉道:“你大师哥的师兄。”
  邵平西道:“师兄!大师哥顶头了,那还有师兄?”
  乔老吉道:“你可知大师哥还有一位师父吗?”
  邵平西啊的一声,道:“我知道了,他是武当门下。”
  乔老吉道:“邵家不忘本,每代无论南轩,北斋至少要有一名嫡系亲属拜在武当门下,虽然不跟武当那位师父习武,也算武当弟子。南轩、北斋,三代以来都是单传,师父就曾拜当今武当掌门洞天师伯的师父为师,北斋邵师伯亦然,说来师父与师伯独当一面各为南轩、北斋的掌门外,在武当门下的名份,却是同一师父的师兄弟哩。
  “师伯无子,北斋这一代就没有人拜在武当门下,至于师父那时也没有儿子,只有大师哥这义子,便命大师哥顶南轩这一代的名义,拜在洞天师伯门下。
  “其实大师哥只有六岁,发龄儿童自不可能与大人交成好朋友,他的师兄也就是洞天师伯的心爱弟子,道号水云,自大师哥拜在他师父门下后,常来曳履轩看望他的小师弟,不久倒与我交成知心好友。
  “到那年冬天,我与水云已有二年的交情了。也是活该有事,水云那年冬天第一次洗澡便在那蹩脚的澡堂中碰到我,万没想到,出家人节俭成性,大澡堂不去,偏会来到这里,早知水云冬天至少要在这蹩脚的小蹩堂中洗上三两回澡,打死我也不会去了。
  “水云进澡堂,看到我时,也看到那七字了,我想逃避都已来不及。
  “他走过来,望着我,劈头就问:‘老吉,双流剑是那一派的剑法?’
  “他知道南轩并无此套剑法之名,以致我不能骗他是本门的剑法,支吾道:‘别,别派的剑法啦……’
  “他疑惑道:‘你胸前这七字是自己弄上去的吗?’我含糊的嗯了一声。
  “他摇头道:‘不可能吧?南轩、北斋之剑法扬名天下,有谁不知,你岂会委称别派剑法天下第一?’
  “我假笑一声,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别派剑法不见得不比我南轩高明,我见双流剑在南轩所有剑法之上,私下一高兴,便在自己胸前弄上这七字了。’
  “水云好像不大服气,说道:‘你称它天下第一,可是再无另家剑法胜得过?’
  “我知他好胜心甚强,有意压他一压,笑道:‘据我目前所知,不可能有。’
  “水云道:‘本派的两仪剑法呢?’
  “当时武当两仪剑法有无敌剑之称,但因势须两人同使,又要配合得宜,一有差错,便是破绽,所以名气虽大,并不受武林人士重视。
  “武当历代以来,少有二人能将两仪剑法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一因难练的紧,二因练剑之二人必须心智同一,武功也要不分上下,才能配合起来。像这样一对,实在难寻,就是有这么二人练成,他们不能一辈子在一起,一日一分离,苦练的两仪剑法跟着归零。
  “例如你曾祖邵玉英,他和邵玉芝因是孪生子,很容易将两仪剑法练成,结果分闯天下,两仪剑还有何用?鉴于此,莫说外人没有胃口去偷学那两仪剑法,武当本派也很少有二人志同道合苦苦去练。
  “然而真有人练成,他二人一起,倒是无人可敌。我没有见过两仪剑法之长,加以见识过双流剑的厉害,心中钦仰,便道:‘两仪剑不如双流剑。’
  “水云听的大大不服,冲口道:‘胡说!’随即发觉这二字对我不敬,陪尽不是。我与他有交情,倒不在意,拉他下池,同泡热汤。
  “他大概越想越不服‘两仪剑不如双流剑’那句话,没会儿,抓着我道:‘老吉,我决不相信的!’
  “他神经兮兮的,惹得我有点火了,怒道:‘不相信拉倒!’他倒没跟我对火,央求道:‘老吉,或许你说的对,你能告诉我那是那派的剑法吗?’
  “我无法回答,装作不高兴道:‘不知道!’
  “他采笑脸攻势:‘老吉,生气了是不是?甭小气,以你我之友情,犯得着吗?’
  “我扳着脸孔没理他。他继续笑脸攻势,弄得我不得不理他,但等有说有笑,他突然来句:‘双流剑到底是那一派的剑法?’
  “几次一问,实在缠不过他,我摊牌道:‘老实告诉你,我不愿意跟你说,好了吧?’
  “他自尊受到伤害,楞了好半天。我想到他和我的交情,心里感到很难过,便道:‘不是不愿意,我怕你不服气,找去较量,告了诉你,岂不是害了你?’
  “他突然从池中跳起,指着我,气忿忿的说道:‘老吉,你忒也小视我水云了,莫说武林中根本没有那一派,纵然有,双流剑何足道哉!’说完,怒气冲冲的冲出浴室。
  “我只当与他的友情从此破裂,直到第二天,到得澡堂,泡在池中,心头仍是郁闷不舒。
  “不想他倒勤快,这天又来澡堂沐浴。起先我与他彼此故作不见,我实在想跟他招呼,却怎么也拿下不脸,结果还是他来招呼我。
  “他一招呼,隔阂即去,不会儿,两人泡在池中,谈得极是投机,友谊似乎更进一层。
  “那料他念念不忘‘两仪不如双流’这句话,见机会到了,便问:‘老吉弟,真有某派会那双流剑吗?’
  “我知道跟他说有,一定会再追问那一派,说没有,他喊得我这么亲热,态度又这么诚恳,不跟他说老实话,于心不忍,正沉吟不决,他又道:‘我相信你昨天说不知道是对的,武林中要是有这一派,以你我之交清,不会不愿意跟我说的,所谓天下第一双流剑,只是你个人杜撰的,对不?’
  “我这人不惯撒谎,也不能承认自己杜撰事实,摇头道:‘天下第一双流剑确是事实,我胸上那七字决不假!’
  “他脸色阴霾道:‘这么说两仪剑不如双流剑也是事实?’
  “我点了点头,求饶似的说:‘水云兄,咱们不谈这个可不可以?’
  “他道:‘不谈可以,至少你得告诉我双流剑是那一派的剑法!’
  “我真气他这人顽固如石,大声道:‘你就不能不问这个问题吗?’
  “他也大声道:‘你不说,我就决不相信天下第一双流剑是事实!’
  “我冷笑道:‘不相信最好!’这次我故意装着被他气走,省得他再噜苏。
  “第三天我不敢去那小澡堂,换了一间,那料他像苍蝇一般,盯着不放,又被他找到。
  “开始他采一贯攻势,笑脸陪不是,等双方友情一上道,他便又依样画葫芦的问了,得不到要领,不欢而散,但他这人缠劲实在厉害,锲而不舍的追着。无论我换到那一家澡堂,都有办法找到,问那一连串同样的问题。
  “终于我对他是服了,索性明言道:‘试想三奇斗一奇,那一奇能够不败,他所使的剑法是不是天下第一的剑法?’
  “他惊怔道:‘有这回事?’
  “我道:‘若不是我亲眼目睹此事,敢说两仪不如双流?’
  “正如我料想,他不会放松话题,势必打破沙锅问到底,他道:‘那一奇是谁?’
  “我叫他发誓不能说出去,他发了誓,我才道:‘北斋冷香斋主。’他问:‘三奇为什么斗他一人?’
  “我想隐瞒事实,简略道:‘印证时,一奇打不过,两奇也打不过,当然只有三奇同上了,这道理想而可知,何必多问?”
  “他问:‘后来呢?’几个后来连续一问,整个事实全盘供出,问的仔细,他所知道的真相,几乎是现场目击者了。”
  邵平西笑道:“难怪二师哥说,再多几个人看到,那还得了?一个熟人缠得你已无法招架,多几个熟人看到,只怕天天有人缠着你,告诉他们真相了。”
  乔老吉道:“吃一次亏,学一次精,自那次后,我对这胸前七字,极力掩护,纵然非上澡堂不可,我也穿着上衣泡。”
  邵平西大笑道:“好办法!”
  乔老吉摇头苦叹道:“却还有人问,阁下为何穿衣洗澡?”
  邵平西笑道:“师哥如何回答?”
  乔老吉道:“遇到生人问,我就说,我高兴,你管不着!”
  邵平西道:“遇到熟人呢?”
  乔老吉道:“我就说,我有这个毛病,请勿见怪。”
  邵平西忍俊不住,笑的前仰后合。
  乔老吉由他笑,心想:“自秦若菱死后,他一直愁容不展,今天我竟使他大笑不已,可算临别前的赠礼了。”
  邵平西停下笑声,道:“二师哥之所以懊悔说与水云师兄知道,可是他未遵守誓言,而将祈连之会的经过泄露给很多人知道?”
  乔老吉摇头道:“不是,他这人贪欲心重,虽非操守高洁的出家人,但对誓言尚能遵守,据我所知,决没泄露。”
  邵平西奇怪道:“那怎可能武林中盛传‘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自师哥小心掩护后,不是再也没有人看到那七字了吗?”
  乔老吉道:“没有看到不错,那说法却是从水云口中传出,他没有泄露祈连之会经过,却把那七字泄露了。事情就是这样的。水云得知经过详情后,第二天到曳履轩来找我,说:‘老吉弟,咱们去找北斋邵师叔吧?’
  “师伯与他师父名在同一师父之门下,洞天年龄较长,师伯称他师兄,水云便称你大伯邵师叔呀。
  “我见他一身出门的装束,真有意思去找师伯,急问:‘你找我师伯作什?’水云道:‘邵师叔身受重伤,定要人服侍,咱们找到他,略尽晚辈之孝心,不应该吗?’
  “他理由冠冕堂皇,不由我道:‘应该,应该!’水云笑道:‘那咱们走吧?’
  “我摇手道:‘我,我不敢去,师伯看到我,一定会把我杀了!’
  “水云道:‘开玩笑,你师父对他并没怎样,他怎能随便杀个晚辈?再说邵师叔性格宽和,决不会跟你师父记那点小怨的,走吧,你不去,我可不容易找到他老人家。’
  “无论他怎么说,我也不敢去,我一想到师伯受伤后那种愤恨,再想到他那双神鬼莫测的快剑,心中就发毛,直摇头说不敢去。
  “水云道:‘你不去,以后我得到好处,可别自怨自艾喔!’我问道:‘得什么好处?’
  “水云笑道:‘你想邵师叔无子,虽然邵家绝顶之技传子不传徒,他没有儿子怎么传?武林高手对自己独创的绝技十有八九不舍得随自己故去而埋没于世,咱们去服侍他,他一高兴,不有可能将那双流剑法传与咱们?’
  “我心中笑他想的天真,却道:‘有好处你一个去吧,莫找我,我没有这个兴趣,至于你要找我师伯容易的很,到小五台山冷香斋去就是,何需找我?’
  “水云怪声道:‘你难道不知邵师叔迄今没有回冷香斋吗?’我心中一动,随即有了师伯已经毙命的念头,问道:‘这消息谁说的?’
  “水云道:‘邵师母见师叔去祈连赴会一去不回,曾找到祈连山探查,却没探出结果,便托本门弟子代为寻找,这消息由祈连一带的弟子传来,还说她将至惠州,请问你师父祈连之会的经过呢!’
  “我道:‘师伯没回冷香斋可就难找了,但你想从师伯学双流剑,只要师伯伤重未死,一个人慢慢去找吧,天下虽大,有志者事竟成,你说是不?’
  “他知道我讽刺他,意思叫他死了找邵师叔的心,甭做白日梦妄想学什么双流剑,万一师伯故去,就是千辛万苦的找到他尸骨,又有谁传他双流剑?不想水云竟下断语道:‘不难找,邵师叔一定在祈连山附近!’我问道:‘何以见得?’
  “他道:‘据你说,邵师叔伤势极为沉重,他没有回冷香斋便说明他无能走动,定然仍在祈连山一带。’
  “我道:‘说的有道理,却请问,真的在祈连一带,邵师母怎么没探查到?’他道:‘邵师母不知邵师叔他们在何处论剑,祈连山范围数千里,自难探查出结果,但你知道论剑的确切地点,从该处找出慢慢扩散范围,就不难了,何况邵师母更不知祈连之会的经过,她到祈连山不过为了看论剑之期结束没,找不到人便下山,咱们有心去找,定能有所发现。’
  “他苦苦要求我带他去找,我坚不答应,冷笑道:‘你存心贪欲,莫说,我不敢去找,就是敢,也不会带你去!’
  “他恼羞成怒,狠声道:‘好,你不去,我邀同数十好友去,人多不怕找不到!’
  “言下似乎要威胁我,不去,就把祈连之会的经过告诉他朋友,好跟他一起去找。我一听大恐,怒喝道:‘你想背誓?’
  “他哼了一声。我翻脸道:‘你敢这么做,毁了我师父的名誉,不说我师父不饶你,我乔老吉现在就杀你减口!’
  “他知道远非我对手,不敢再胁我,却道:‘你我相交多年,还不知道我水云的为人,岂是那背誓失信的小人?’
  “我见他说得慷慨激昂,怪我不是知交,倒起了歉疚心,叹道:‘水云,我说错了,你决心不是那种人的,咱们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能否听我一艮言相劝?须知贪欲心,能招来祸患啊,为人万万不可过份存有此心!’
  “他不听劝,说:‘我已下定决心去找,你放心,决没事,我此去助人,帮助前辈,岂会有祸患降临?’
  “他不承认存心贪欲,我也不再劝了,问道:‘你真要邀同数十好友去?’他道:‘你不去,只有大动人力去找,别无他法!’
  “我问:‘你好朋友看不到好处,怎会傻得跟你去盲目搜索?’我怕他背誓,倒要问明白他怎么劝他朋友同去找。
  “他道:‘我只要说祈连山那有里有部天下第一的双流剑,他们焉不心动?想我水云的话在好朋友心中不会没有份量的,根本不须说为什么,他们就会相信天下第一双流剑的事实,老吉,你说是不?’
  “他是洞天师伯的心爱弟子,也是武当的掌门大弟子,将来的武当掌门,说话确是有份量,于是我放心他不会背誓说祈连之会的经过了。
  “他要走时,我尽最后的心力,劝他不要枉费精神,说道:‘我师伯很可能故去,你找到他尸体有什么用?’
  “他笑了笑,道:‘我能埋葬前辈的遗体,不是善功一件?还有,告诉你,我不会白跑一趟的,邵师叔纵然故去,也有可能在他身上搜出双流剑谱啊!’
  “我听的怒从心起,骂道:‘屁的善功!你不安好心,竟敢大不敬地捜师叔的尸体,必将恶报临头!’
  “骂他,他却笑嘻嘻道:‘这怎叫不安好心?万一搜出,替师叔将他双流绝技发扬光大,他老人家地下有知,欣慰还来不及哩!’
  “我摇头道:‘算你会说话,不送了,祝你找到安然在世的邵师叔,好好小心服侍,等他传你双流剑吧!只要不要贪功心切,露出马脚,教我师伯看出你为他双流剑而来,那时,哼,哼,你就可见识到双流剑的厉害啰!’
  “他哈哈笑道:‘请放一百二十个心,教我服侍他十年二十年也不会露出马脚的!’我说不送,还是送到山下。
  “临别,我担心道:‘你要找的好朋友可靠吗?’
  “他颇有信心道:‘都是不下你老吉对我的知心朋友。’
  “我摇头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咱们武林人士心目中,绝技更胜无数之财宝,你要小心人心之变啊!’他一笑置之,满怀信心的走了,却是再也没有回来,一如师伯之行踪,沓如石沉大海!”顿了顿,叹道:“随他失踪的,有十数位名门弟子。这十余位名门弟子连同水云,自那年冬天后,再也没有人看到他们,江湖上从他们口中传出‘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于是得闻者纷纷找寻,却谁也不知去祈连山找寻,敢情他们跟亲友说去找‘天下第一双流剑’,却怕知道的人多了,跟去争夺,所以没有一个人说明去祈连山这个地方。
  “水云失踪,洞天师伯曾传令分布天下的武当弟子找寻,却没结果。水云去时,对他师父说是行道江湖,洞天师伯只有认为他心爱弟子,下代的武当掌门,在行道江湖时被人暗杀了。
  “我也不认为水云有活命的希望,以我想,他与他十余好友,可能在这种遭遇中丧命。
  “一是他们找到师伯的遗体,从师伯身上搜出双流剑谱,却因各自的私心下,想独吞之,结果互相厮杀,无一活命。
  “另者,他们找到在世的师伯,师伯受那重伤,残废是免不了的,水云可能会假心服侍,等师伯自动传他双流剑,但他能等,他的朋友等不了的,大概见师伯残废好欺负,怂恿水云一同逼师伯写出双流剑谱。却不知师伯重伤时都有能力在我身上施展神剑,伤好虽然残废,十几名后生晚辈,岂在他眼中?这第二种遭遇,就是师伯将他们杀了。
  “也或水云心存正义,不受朋友怂恿,维护师伯而战死,他要是这样死,倒是值得。
  “只是,无论他怎么死的,都是我害的,我懊悔告诉他祈连之会的经过,我若坚持不说,他岂会生了贪得天下第一双流剑之心?
  “我发誓不再对第二个人说了,那怕再熟再好的朋友,看到我胸前七字,我也不会跟他说明的。
  “但你不同,这是你邵家之事,你应该知道的,再说你已得到半部双流剑,我要使你明白双流剑确是天下第一的剑法,鼓励你,激发你,再去找另半部!”
  鼓励、激发,好像并不管用,邵平西没有接着乔老吉的话题去谈另半部双流剑法,却问:“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传至父亲耳中,有没有追查原因?”
  乔老吉道:“没有,大概师父以为这是北斋弟子有心抬高北斋的声望,而散发出来的说法,万没想到这说法从我胸前那七字经水云之传播而扩散到武林无人不知的地步。
  “至于水云失踪之真相,我没敢跟他老人家禀明,更没跟洞天师伯解说,我怕说出既不能得到洞天师伯的谅解,又必将遭受师父严厉的责罚,迄至如今,除你外,没跟第二个人说过。”
  邵平西道:“这么说,尽管武林中有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至于这说法到底从何而来,却无人真正知晓啰?”
  乔老吉微微点着头,沉吟道:“不可能有人知道,否则水云失踪之因,遍布天下的武当弟子不难查知,洞天师伯既不知其心爱弟子到底怎么失踪的,可见水云邀集十余好友去祈连,各人却严守秘密,只告诉自己家属亲友,说是去寻访天下第一的双流剑法,而这说法便从他们的家属亲友传出。
  “水云之好友,也就是与他一齐失踪的名门弟子,皆是颇有声名地位的武林人物,从他们家属亲友传出的说法,虽无根据,亦令得武林人士盲目相信,心想他们不但声名地位俱重于武林名家更是剑术名家,以十余名家共同推重的说法,还会有假吗?于是武林人士盲目相信下,又去盲目的寻求,一时武林闹的风风雨雨,到今天,二十多年了,竟还有很多人没有忘记天下第一的双流剑法,暗中寻求不已哩!”
  邵平西道:“二师哥,随同水云同时失踪的名门弟子,你可识得?”
  乔老吉道:“水云的好友,我大部份认得,是以与同水云同时踪的十二位名门弟子中,八位我早就识得了,另四位虽不识得,其后我也知道他们是谁了。”
  邵平西道:“其中可有家师赵大鹏?”
  摇了摇头,乔老吉道:“没有,所以我一听令师名叫赵大鹏,感到万分奇怪,绝无轻视令师无名之辈之意思。暗忖令师既得半部双流剑谱,应是失踪之十二位名门弟子中其一才对,否则怎有可能去祈连找到我师伯,得到半部双流剑谱呢?至于雪姑的师父,你我都不知他的名姓,以我猜,他不是水云本人,便是十二人中之一。”
  邵平西道:“雪姑的师父是个独臂中年女子。”
  乔老吉道:“女子!这又怪了!”
  邵平西道:“莫非失踪之十二位名门弟子中无一女子?”
  乔老吉点了点头,大叫奇怪道:“她又是谁?”
  邵平西道:“二师哥,你认为邵金铃的母亲猜测对否?她母亲说,失踪的十余位名门弟子合力杀死大伯,从大伯身上得到双流剑谱后,半途杀出程咬金,而从他们手中抢去剑谱,再一一杀害致使失踪之人再无一人生还,因杀他们的人事先并未加入他们的行列,所以无论大伯母如何仔细追查,都无法从失踪者之家属亲友中查出到底是谁。”
  乔老吉摇头道:“师伯母的猜测颇不可能,因水云他们去祈连的行踪十分秘密,不可能有人追随而去拦劫他们到手的双流剑谱,若说巧逢,又怎知他们手中有部天下第一的双流剑谱?”
  邵平西道:“邵金铃说,她母亲猜半途杀出那人定也帮助失踪之十余人杀害大伯,果真如此自是知道有利可图才肯帮助他们的。”
  乔老吉道:“十一弟,你认为你师父的武功如何?”
  邵平西道:“我随家师学艺五年,五年中家师仅传我半部双流剑法,别的武功一无传授,我问家师为何不传我内功或是拳脚上的功夫,家师说,除这左臂剑法外,别的,师父实在不敢教你。”
  乔老吉听的颔首道:“令师有自知之明,显然他别的武功不大高明之故,所以说不敢教你。这么看来,令师并非武学绝顶高明。试想水云他们有可能请令师帮助他们杀害师伯吗?
  “不,不可能,水云他们绝不会容许外人加入他们的。令师也不可能一口气将水云他们一齐杀死,纵有雪姑的师父联合,亦不可能,这是第二个原因。据此我说师伯母的猜测有误,我敢说四奇任何一位也没有能力将水云他们一齐杀死,而从他们手中吞得双流剑谱!”
  乔老吉态度上虽没轻视赵大鹏之意,却也将赵大鹏的武功贬的很低。
  邵平西听的微微不快,说道:“事实却是家师与雪姑的师父各得半部双流剑谱。”言下告诉乔老吉,你说不可能,这件事实又如何解释?
  他自不希望师父是杀人凶手,但在这时为替师父争一口气,竟希望乔老吉说一句,他师父有可能杀死水云他们了。
  乔老吉没有体会到邵平西此时为人徒弟的心里,连连摇头道:“这实在叫我好生不解,若说令师有可能杀死水云他们,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邵平西见他毫不看重自己师父的武功,忍无可忍,冲口而道:“家师别的武功不见得不在四奇之上!”
  乔老吉望了望邵平西,见他说这话时,满脸挣的通红,顿知他意气用事了,笑道:“果真如此,令师就有可能了。”
  邵平西气忿的说道:“二哥心中一定在笑我,你师父武功既在四奇之上,怎么不传授你是不是?”
  乔老吉正色道:“十一弟,咱们之间,不要为点芝麻小事闹意气,令师武功有可能在四奇之上吗?记着,咱们在寻找真相!你应帮助令师洗脱杀害你大伯之嫌,难不成你还希望自己的师父是个残无人道的杀人凶手吗?”
  这记当头棒喝,震得邵平西心神一栗,冷汗涔涔而下,摇头道:“不,决不希望,二师哥,我一时糊涂了!”
  乔老吉笑道:“好,你现在脑筋清醒过来就说清醒的话吧!”
  邵平西叹道:“家师武功自无可能在四奇之上,否则他老人家不会不教我的。”
  乔老吉道:“我虽说四奇任何一位也无可能将水云他们一齐杀死,却非硬指武功高过四奇者才有可能,所谓力不足智取之,凡人能运用智谋加上他不弱的武功,亦足可畏,但那不弱的武功至少要高过水云他们任何一位,或许令师有智有谋,但不知他武功到底如何?”
  邵平西道:“我不大清楚,家师除那左臂剑法外,从未施展过别的功夫,他老人家见我天天练他教的左臂剑法有点厌烦的样子,曾对我说:‘平儿,不是我不教你别的武功,好让你换换口味,实在你所扎的底子,已足够你揣摸了。’”
  乔老吉道:“莫非他已知你所扎的底子是武当心法?”邵平西“嗯”了一声。
  乔老吉道:“令师说的不错,莫看上清秘录其中所载虽无奇招异学,当真练的精熟,身手已足惊人,只是一种武学练的精熟,谈何容易?上清秘录好好去学,足够咱们揣摸一辈子的了。”
  邵平西道:“家师还说:‘平儿,你可知道你母亲为何不教你她本门的武功,而叫你去练武当派的功夫吗?只因她知本身的武功不足以与武当正宗心法相比。我与你母亲同样的想法,咱们武功皆是邪学,你跟咱们学,实比不上去学武当正宗心法来得有益。’我想这是我师父一直不教我别的武功的原因吧。”
  乔老吉道:“令师认识雪师母?”
  邵平西道:“他老人家说认识,以我看,不见得。”
  乔老吉道:“此话怎说?”
  邵平西道:“他老人家看到我身上有颗珠子便说认识……”
  乔老吉截口道:“可是避尘珠?”
  邵平西掏出避尘珠,道:“我也不知此珠是否避尘珠。此珠是母亲给我的唯一遗物,家师认识此珠便说认识我母亲,但他却说错了母亲的名字,所以我猜他不见得认识,到今天,我才了解他认错了,因为当时他猜我母亲名叫雪昭华,你说雪昭华是我姨母,想来他把姨母当作我母亲了。”
  乔老吉望着邵平西手中拿着的避尘珠,道:“此珠确是避尘珠,乃武当之宝,共有一对,一颗传到你父亲家,想是你曾祖从武当得来,大概是你父亲送给你母亲,现在仍归邵家,你要好生保存,莫要遗失,至于另一颗,武当每代掌门持有,本由洞天师伯保存,洞天视水云为下代掌门,便传给他了。”
  邵平西道:“水云的避尘珠呢?”
  乔老吉道:“他人失踪,珠子自然跟着他失踪。洞天师伯一直在找那颗珠子的下落,找到那避尘珠就不难得知水云的去向。”
  邵平西想通一事,又惊又叹道:“我知道雪姑的师父是谁了,她便是我姨母!”
  乔老吉颔首道:“此说大有可能。”
  邵平西道:“一定是的!家师与姨母联手杀死水云他们,各得半部双流剑谱,姨母取得水云身上的那颗避尘珠!”
  想到自己师父用极不正当的手段得来半部双流剑谱,邵平西感到沉痛莫名,摇道道:“我不相信,我真不敢相信,师,师父……他,他竟是个残……残酷……”
  弟子不能道师尊之短的,那“残酷的歹人”几字,邵平西无法继续再说出,双手掩面,伤心之极。
  乔老吉劝道:“十一弟,令师不见得就是大恶人,若说令师用残酷的手段夺得双流剑谱,该是私欲心甚重之人,怎可能分半部给你姨母?又怎可能将辛苦得来的双流剑法轻易传授给你的呢?”
  邵平西放下双手,惘然说道:“我想师父之所以传我左臂双流剑法是因错认我为其子之故,敢情他一直以为把辛苦得来的剑法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乔老吉道:“这,这那有可能?”
  邵平西道:“他与姨母的关系一定不寻常,否则为何偏要带我去学他的左臂双流剑?定因姨母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及见我身上有颗避尘珠,面貌又酷似姨母便错认了。你不晓得,那五年传剑中,他待我真如亲子一般。”
  他把当日在北京孟英杰家中所发生的事,原本叙说给乔老吉知道,接着问:“家师既有双剑只传独臂的规定,为何不把我一臂打断,偏偏叫我绑一臂,很不习惯的学他独臂剑法呢?”
  乔老吉叹道:“凡人自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跟他父亲一样的残废,照你这么说来,令师真可能误认你是他的儿子了。”
  邵平西道:“不知家师的儿子还在不在世上,若世上还有此人存在,我定要将左臂双流剑法传他,这本就应该是他学的,却被我学到了,说来我之所以能够学到左臂双流剑法,还是托他之福呢!”
  乔老吉疑惑道:“难道五年之相处,令师一点也没发现错误?”
  邵平西道:“五年中,师父没跟我提过他和姨母的往事,他若同我略略一提,即可能发觉自己的错误,想是他对不起姨母,所以绝口不提往事。”
  乔老吉道:“你怎么知道令师对不起你姨母?”
  邵平西道:“这是雪姑说的,她说她师父被一位姓赵的狠心人活活砍掉一条手臂,而那狠心人就是指的家师。”
  乔老吉道:“令师怎又是个独臂人的?”
  邵平西道:“雪姑说,那姓赵的没得着便宜,后来也被她师父弄掉右臂,也真巧,家师断右臂得左半部双流剑谱,我姨母断左臂得右半部双流剑谱,不晓得家师为何偏砍姨母的左臂而不砍她的右臂?”
  乔老吉道:“这道理不难解释,因为塞北雪家擅长左臂使剑,令师想独吞双流剑谱自是要砍就砍你姨母的左臂,使她无能使剑,同他再争夺。”
  邵平西叹道:“为部剑谱,情侣互残,实在不值!”
  乔老吉仍觉疑惑,问道:“五年中令师对不起你姨母所以不敢认你为子,这道理可以说通,却有一点不通,他不应该不问右臂双流剑谱的下落。你说你母亲去世,他当你姨母去世,你姨母去世前,自应将剑谱传给自己的儿子,他不见剑谱在你身上,难道一点也不怀疑?”
  邵平西道:“家师根本不知道双流剑谱有两本,雪姑说,她师父先将一本收在怀中,看着另一本,家师只顾夺她看的这一本,没想到还有一本收在我姨母怀中,只当夺得的左半部便是整本双流剑法。”
  乔老吉摇头道:“这我就更不懂了,那有你姨母收起半部而令师不知的道理?难道他俩分头截杀水云他们,而你姨母先从水云尸身上搜出双流剑谱?”
  邵平西道:“大概就是这个原因,等家师解决了他的对手,转回来看到我姨母在专心阅读,想独吞,一狠心便砍掉她的左臂。”
  乔老吉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当日争夺之情景,实难令人猜想得透,十三位名门弟子,武功皆是流好手,怎可能全数栽在令师与你姨母手中,我想这件事不会如此单纯,定有其他原因。”
  邵平西道:“家师武功或许不高,我姨母是塞北明驼之妹,武功定是不弱的,家师有她相助,不有可能吗?”
  乔老吉道:“塞北雪家,武功独树一帜,你舅舅雪岚的武功不下四奇三友,但他两位妹妹自幼离家,没学到惊人的武功,据我所知,你姨母闯荡中原时,没人赞她武功有何出奇之处,而水云尽得武当真传,只他一人,你姨母就难以杀害。”
  邵平西道:“这件事甭再继续研讨了,咱们凭空捏想,很难说出一个道理,我只盼家师与姨母并未杀害大伯,等见到师父求他告诉我当年之事,一切就都了然。”
  乔老吉道:“万一令师与你姨母曾帮助水云他们杀害师伯呢?”
  邵平西叹道:“换作二师哥是我,将如何处置?”
  乔老吉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大错铸成万难挽回,只有罢了!”
  邵平西道:“我大伯就让他白死么?”
  乔老吉道:“不这样又如何?你能向自己师父或自己的姨母帮大伯报仇吗?万万不能这样想!”
  邵平西道:“师恩如天,无法言报,我不能对家师有何不良的态度,至于姨母,她若参加杀害过大伯,这门亲戚终身不认!”
  乔老吉慌忙摇手道:“不行,不行,你不认她,她师徒岂会传你右臂双流剑?不但要认,而且要求你姨母或是姨母的徒弟雪姑传你剑法才对。”
  邵平西似对双流剑法毫无兴趣,苦笑道:“左右两臂就是都会了双流剑法,又有何用?”
  乔老吉道:“用处可大了。师父知道你一定要替秦姑娘报仇,叫我告诉你无论如何要去将那右臂双流剑学会,而只要你双流剑学全,杀澹台子羽易如反掌。至于师伯,若因那年祈连之会,重伤而死,无可置疑地,澹台子羽便是害你大师伯的凶手,你杀了澹台子羽不但替秦姑娘报了仇,也替你大伯报了仇更替武林除了一害,这用处还不大?”
  邵平西道:“难道除了将双流剑学全,便没有可能杀澹台子羽?”
  乔老吉道:“双流剑不学全,想杀澹台子羽太难了,我前来追赶你时,师父一再命我告诫于你,双流剑没学全,万万不可轻举妄动。须知当今天下的武功唯有双流剑可以逼死澹台子羽,师父一片爱子之心,怕你报仇不成反而被害,所以叫你寻仇前,一定先要将该剑法学全。”
  邵平西道:“虽然双流剑天下第一已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要看使者何人,记得二师哥说我父亲说过这么一句话:纵是天下第一的剑法、掌法、内功不行,学了也是没有用的。对我来说,正是如此,双流剑学全,没有用的!”
  乔老吉笑道:“你认为自己的内功不行吗?”
  邵平西摇头道:“说来可怜,陆妈曾用软鞭震断我的钢剑,我要硬说自己行,那也只是欺骗自己!”
  乔老吉笑道:“你不要妄自菲薄,须知彼一时,此一时,今日之你,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邵平西道:“近来我自己也感觉到内功略有进展,但要与吴下阿蒙相比,我的进步未免贫弱的可怜。”
  乔老吉笑道:“你以前内功如何?”
  邵平西道:“一口气运足可以劈裂桌椅之类的家俱吧。”
  乔老吉摇头笑道:“十一弟忒谦了,一名力士亦可劈裂桌椅,难道你如此不成材,学了几年内功,只能与力士相比?”
  邵平西道:“事实如此,我只能提掌劈裂楠木制的家俱而已。”
  乔老吉“哦”了一声,道:“这就不同了,楠木在木材中最为坚密,普通力士用钢刀都不易劈裂,你提掌就劈裂,几年内功倒非白练。”指着两人对坐的那张矮木桌,又道:“这家旅店气派不小,木器都是用楠木做的哩,十一弟你用这张木桌试试现在的内功可好?”
  邵平西摸着那张精致的木桌,可惜道:“如此上佳木器,何必损坏?”
  邵平西笑道:“损坏自有我来照价双倍赔偿,不用替旅店的主人可惜,只怕你提掌劈不坏它了,那旅店主人可就赚不到多一倍的赔偿金了。”
  邵平西明知二师哥意在激将,却也忍不住提掌去试。
  正要劈下,乔老吉道:“且慢。咱们赌个玩玩如何?”
  邵平西笑道:“师哥有兴,自当奉陪。”
  乔老吉道:“劈坏我赔,劈不坏,你输我应赔的两倍偿金。”
  邵平西自忖断无劈不裂之理,应道:“好的!”当下一口气运足,重新提起掌来。
  乔老吉见他脸色隐隐泛出一层青气,便知这次他已运足了全身功力。
  邵平西确已聚集全身功力在那将劈下的左掌之上,此举倒不是怕输赔偿金,怕万一劈不裂,输的丢人。只见他左掌缓缓放落,掌缘将欲触及桌面之际,猛的一按。那料矮木桌分毫无损。
  邵平西“咦”了一声不想自己运足实力,反而没有劈裂,难道自己功力大大不如从前?
  乔老吉哈哈一笑。
  邵平西听的好生惭愧,低头道:“我输了。”
  乔老吉却道:“不,你赢了,赢的太好了。”
  邵平西以为他说的反话,苦笑道:“我早知学全双流剑法,并无大用。”
  乔老吉道:“谁说并无大用?你功力不输令舅!”
  邵平西不悦道:“二师哥这么说,未免过于轻视吾舅了。”
  乔老吉笑道:“你且轻推这张木桌看看。”
  邵平西顺手推去,只当这张厚重的矮木桌不会移动,那料没移动确是没移动,却是矮木桌像湿沙做的一般,不能推动,一推即刻倒塌,不由他看的惊呼起来。
  乔老吉抓起一把粉碎的木屑,笑道:“大师哥说,当日令舅在土地庙中,一掌将一张楠木制的神坛劈得粉碎,惊得他认为令舅之功力当今武林少有几人能够驾凌其上。
  “大师哥说,雪岚他的功力已足惊人,却还大不如师父,雪岚只是能在掌劈处,神坛粉碎如沙,师父运起‘紫霞功’却能将整张神坛全部震的粉碎。
  “也许大师哥下的断语并不正确,这因当日令舅劈那神坛,只是顺手一掌而已,运起全力,或许有可能跟师父一般,将神坛全部震碎,但你现在的情形,至少不输令舅了,你说对不?”
  邵平西惊得呆了,楞楞看着身前桌子碎成的一摊细屑,彷佛没有听到乔老吉在说些什么话。
  乔老吉摇头笑道:“别发呆了,莫非你还不相信?”
  邵平西道:“我,我……我真难相信……”
  乔老吉笑道:“事实摆在眼前,不容你不相信,我说十一弟,你的内功怎么会进步的如此神速啊?”
  邵平西道:“我,我……我不知道……”
  乔老吉道:“功力之增长决非一朝一夕之功,你相不相信短期间,内功会突然增长数倍之可能?”
  邵平西呐呐道:“不,不相信……相,相信……”
  乔老吉哈哈笑道:“怎么既说不相信,又说相信?”
  邵平西道:“我不相信荒诞离奇之事,却又不能不相信眼前之事实。”
  乔老吉道:“功力突然增长数倍,说来确实荒诞,但不能说绝不可能。内家有种密术,名叫‘醍醐灌顶’,你可有听说过?”
  邵平西摇了摇头。
  乔老吉道:“醍醐之来,涅盘经纪说:从乳出酪,从酪出生酥,从生酥出熟酥,从熟酥出醍醐。醍醐是乳品中最上等之物,可用以比喻佛。曾有两句诗说:‘岂知灌顶有醍醐,能使清凉头不热。’可见醍醐有清醒头脑,令人舒适之功用。至于醍醐灌顶四字是句佛家语,佛门用醍醐灌人之顶,表示输给该人大智慧。这四字用到武术上,不似佛门能输给该人大智慧,却能输给功力,能使受输者,内功陡增数倍。怎么输?这是密术,我不会,但我知道‘醍醐灌顶’一经运用,可将一人之功力全部输至另一人身上,使他本身原有之功力加上输者之功力,而合为一体。”
  听到这里,邵平西想起悲慎之下冲出曳履轩大厅而见到的邵正风的清瘦苍老的脸容。
  他大叫一声:“父亲!”
  乔老吉叹道:“想来现在你已了解功力陡增的原因了,师父坐关一月之间,夜夜至你房中,用‘醍醐灌顶’之术,将‘紫霞功’传了给你,今天你的功力正是昨日你父亲的功力!”
  邵平西倏地站起,飞奔而去。
  乔老吉大声喊道:“等我一等!”他丢下一锭元宝,追出店外。
  
  第二十章 一夕生变南轩劫
  夜已深沉,只见一轮明月高挂天际,银白色的柔光洒照大地之上,如同白昼。乔老吉好不容易追赶上邵平西。
  两人并头飞奔。渐渐乔老吉感到不济,气吁微喘的说道:“十一弟,慢点。”
  邵平西放缓脚步。他速度一减,乔老吉脚下负担轻松多了,说话不再喘息了,他又说道:“十一弟,你去曳履轩?”
  邵平西应声:“是的。”
  乔老吉道:“你不是怕你父亲左右为难吗?怎么突然又要去了?”
  邵平西声音有点哽咽道:“我不会停留多久,只要知道父亲身体无碍,便即离开。”
  乔老吉也是伤心道:“因师母之故,你父子不能相处一起,谁知道谁都会感到难过,但你放心,师父尚不致于虚脱而死,只是功力贯输给你,变成平常人罢了。他老人家叫你去杀澹台子羽,一者好让你亲手替秦姑娘报仇,二者也因功力全失,本身无能铲除此獠,只有命你全力去学另半部双流剑法,替他了这心愿。”
  邵平西痛苦的说道:“我知道父亲的意思,我一定替他老人家完成此愿,哀求姨母传我另半部双流剑法,决不让他老人家担心他儿子的安危,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没学全双流剑法,我决不会轻易涉险。”
  乔老吉道:“以我看,你最好不要回曳履轩去,你既得知令尊之意,尽力去做,尔后面慰他老人家就行了,现在回去见了面又如何?只有徒增伤感。”
  邵平西倔强道:“我没亲眼看到父亲身体无碍,决不放心!”
  乔老吉道:“为令尊身体着想,我劝你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师父现在身体虽无大碍,虚弱却难免,你一与他相见,父子初认后,心神总会有点激动,你无所谓,师父却经不起这种刺激的,你以为然否?”
  邵平西忍不住流出伤心之泪,凄楚的说道:“好的,我答应你不与父亲见面,我只要在窗户外,悄悄的看着他老人家,知道他在熟睡中,便即离去如何?”
  乔老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不久,他两人来到山下,邵平西想奔的快点,抓起乔老吉一手,并肩奔向山去。
  XXX
  到得曳履轩,乔老吉怕惊醒师娘及众同门,不从大厅进入,带着邵平西绕道至日常邵正风一人独睡的书房外。
  书房坐东面西,此时一轮盈月正在西方高高挂着,银白色的月光透过两扇纸糊长窗,将书房内照得明亮可视。
  戳破一孔,乔老吉先看了看,转头道:“师父正好睡着。”
  邵平西就孔而视,只见面窗的床塌上,侧卧一位青袍人,却因那人背面朝外,看不见面貌,看背影,隐约可辨确是自己的父亲。
  虽不知父亲一人长年独睡书房的原因,此情此景,顿给邵平西一种凄凉的感觉,忍不住喉头低哑的喊声:“爹爹!”
  静夜中,这两字已够清晰可闻了,却不见邵正风动弹,在他这等武学高手来讲,此时竟无惊觉,就像一个聋子无动于轰雷之响了。
  邵平西来时打定主意不惊动父亲,他知一位武学高手失去功力后,听觉便如常人般迟钝,是以此时并不惊诧,只是想到父亲之所以变成如此,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扑簌簌而下。
  乔老吉陪着流了几滴泪,低低道:“十一弟,可以走了。”
  邵平西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跟着乔老吉去时,又再三回头,这情景彷佛生离死别。
  乔老吉看在眼里,暗暗叹息,劝道:“你父子不过暂时分离,将来仍可长聚,以叙天伦之乐的。”
  邵平西苦笑道:“将来?那要等到何时?”言下悲叹那等待遥无尽期。
  宁中则不容于他,除非她死,邵平西没有可能回来跟父亲长聚,邵正风这把年纪,要为了他儿子休妻也不可能。固不能咒宁中则速死,也不能为了自己,使父亲夫妻此离,邵平西之感叹,非无端而发。
  乔老吉走在前面摇头叹息,边道:“真不知师娘反对你,对她又有什么好处?早知如此,师父实不该对她坦白,师父说,咱们回来的那天晚上,便把你是他亲生子这事跟师娘说了,马上师娘的脸色就变了,虽没当时发作,师父已知师娘不容于你,果其然,师娘用尽心机排斥你,不但因宁馨之婚事跟师父争吵,还说有其母必有其子,不准师父传艺于你。”
  邵平西抑住怒气,问道:“何谓有其母必有其子?”
  乔老吉不平道:“这话说来实在没道理,莫说令舅与你姨母并非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纵然是与你母亲又有何关?与你本人更有何关?以我想,师娘之所以厌恶于你,是种妒嫉的心理,她妒嫉你是师父的儿子,气愤你不是她自己跟师父生的儿子,这种妒嫉这种气愤,毫无道理,谁叫她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说到这,乔老吉突然刹住口,大概发觉到不该妄论尊长的不是。
  俄顷,却又道:“师父自然不会因师娘片面之言,不将绝艺传给自己的儿子,但他老人家不愿临到老来,夫妻反目,是以假借师娘不答应你跟宁馨的婚事,气忿下坐关,暗中却将一身功力渡输给你,盼你将来替你母亲争口气,在武林中大放异彩,只是,唉,师父也够可怜的了,他老人家这等声望,竟不能大排筵席,高高兴兴的认自己的儿子。
  “你不知师父多么希望你留在这里,他很想宣告天下,说你是南轩的第四代传人,再将本门绝技一一传授,只因师娘的妒嫉,他老人家所有的设想,化成泡影,最后竟逼得不能与自己的儿子相处在一起。
  “其实师父也真太迁就师娘了,设若是我,师娘不容于你,我就休了她,师娘无子,犯了七出之条的第一条,大可明正言顺的休她!”
  他越说越激昂,忘了自己尚未走出曳履轩,等警觉到最后一句话的声浪几乎可以惊醒整个曳履轩时,再刹住口已经迟了。
  他正想招呼邵平西快走,免得师娘他们,闻声出来查究。
  忽见一条黑影从墙角扑出,喝声:“杀!”
  月光下,只见那人怒目圆睁,神情十分可布。
  乔老吉惊呼道:“大师哥!是我!”
  扑出那人正是邵平南。
  乔老吉以为大师哥错认自己是敌人,虽见大师哥扑势甚凶,却不躲让,只当自己一辨明身份,以大师哥的能耐是能及时收住攻势的。
  那料邵平南毫无收招之意,双掌正击中乔老吉瘦弱的胸膛上。
  乔老吉何堪抵受功力在己之上的大师哥凌厉一击?
  狂呼一声,身体飞起,“砰”一声,重重掼摔数丈之外。
  邵平西大惊奔去,查看二师哥的伤势。
  只听邵平南追赶身后,喝道:“恶贼,那里逃!”
  凌厉的掌风排击而出,直欲双掌毙了邵平西似的。
  明亮如书的月亮下,邵平南不可能再错认人,就是错认,敌意不明亦不该下此杀手,显然存心欲毙乔老吉与自己了。邵平西岂能莫名其妙的束手待毙,反应灵敏的回身接招。
  顿见两人四掌“砰”的一交,此时邵平西功力远在邵平南之上,仅三成力道,就将邵平南震跌地上。
  邵平南摸着屁股,傻呼呼的爬起,道声:“好厉害!”他转又恶狠狠的瞪着邵平西叫道:“姓丁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邵平西一愣,心道:“大师哥要报什么仇?”
  正要说:“你不该因二师哥说师娘的不是,便下此杀手!”却见邵平南倏地转身,向山下奔走。
  邵平西满肚疑惑,蹲下身去看乔老吉的伤势。
  乔老吉受伤甚重,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中喷出。
  邵平西赶忙封住他胸前穴道,一掌抵在他命门脉上,输过内家真元疗伤。
  静夜中,只听山下大师哥发出一阵阵狂笑声,叫道:“陆柏被我杀了,哈哈,陆柏被我杀了呀……”
  邵平西更是疑惑:“大师哥发什么神经,喊我姓丁的,又说陆柏被他杀了?”
  他不敢多想,专心疗治二师哥。
  只觉二师哥心跳甚微,唯因自己输过去的真气,跳动渐增,仍不敢撤掌。
  好一会,乔老吉微弱道:“十一弟,可以了。”
  邵平西不懂医道,不知二师哥现在的伤势到底如何,见他能说话,便当无碍,应声收手,说道:“二师哥,我送你到父亲那里看看。”
  乔老吉道:“不用。”
  邵平西听了听,奇道:“怎么师娘他们没有动静?”
  乔老吉微微发抖道:“真的?”
  邵平西道:“刚才的声息,他们不可能毫无所闻,应该都起来查看究竟,现在却无任何一人起来的声响。”
  以他现在的内功修为,静夜之中,百丈内落叶可闻,更莫说一个人起来所应发出数倍于落叶之声的声响。
  乔老吉伤势沉重,说话都感吃力万分,耳力自是已失,发觉到大事不妙,声音更是颤抖的道:“你……你抱我……到师娘他们房里……去……去看看……”
  附近一排皆是曳履轩弟子们的卧室。
  邵平西抱起乔老吉奔至一间卧室前。
  乔老吉道:“这……这是梁发睡的房间……”
  邵平西喊道:“三师哥,三师哥……”
  好半晌不见“九鼎手”梁发回声。
  乔老吉牙齿上下打颤道:“冲……冲进去!”
  邵平西一脚踢出,却那知门未上问,轻轻一碰,“咿啊”一声,打开了。
  只见阴暗的床榻上,仍可清晰看到身形魁梧的梁发,敞开胸膛,仰面而卧。
  来到塌前,乔老吉忍不住心胸中的激动,用力喊道:“三师弟!”
  邵平西站在塌前看的清楚,悲声道:“三师哥死了……”
  乔老吉喘着气道:“去,去隔壁房间……”
  隔壁是南轩四弟子施戴子睡的卧室。
  施戴子的睡状一如梁发,敞开胸膛,他也死了。
  依次下去,是五弟子高根明,六弟子江昭麟的卧室,他二人也都敞开胸膛死去。四位武功最好,跟乔老吉交情最深的师弟都不复于世,到得这时,乔老吉忍不住放声痛哭,断续说道:“十……十一弟,你去看六猴儿怎么死的……”
  邵平西俯身低视,一会,说道:“六师哥被人一掌震断心脉而死。”
  乔老吉道:“可……可是有只乌黑的拳印?”
  邵平西道:“正印在六师哥胸口。”
  乔老吉咬牙切齿道:“这是西馆绝技,大手印!”
  邵平西突然站不住,身体晃了晃。
  乔老吉惊道:“房内有闷香毒,快出去!”
  所幸余毒不多,来到室外一吸新鲜空气,也就没事。
  但乔老吉身体大大虚弱,不能与邵平西一般,抵抗力强,“哇”的一声,和着鲜血,将腹中秽物一齐喷在邵平西胸前。
  这一牵动内伤,嘴内鲜血泉涌不已。邵平西赶忙再封穴道,同时在命门穴上输过真气。
  一会,乔老吉道:“放手,去师娘房里。”
  邵平西不知宁中则睡在何处,经乔老吉指明,急速奔去。
  轻轻一堆,宁中则睡的房间,房门“咿啊”打开。
  乔老吉道:“慢点进去!”
  他怕师娘睡的房间像六猴儿房内一样,仍有余毒留存,等到差不多时间,才道:“好了,进去。”
  宁中则睡的是套房,外面一间摆设的像间客厅,卧室与客厅,门帘相隔。
  掀开门帘,只见宁中则身上盖着薄被,侧里而卧,恍若睡的正酣。
  邵平西见这情景一如父亲睡卧的样子,不由手脚发冷,迟迟不敢上前去查看宁中则死了没有的。
  其实不用查看,宁中则若没死,怎会有人进到房内,仍无知觉?
  但邵平西往好的方面想,心中不住告诉自己说:“来敌不敢杀她与父亲的,不过跟父亲一样暂时被闷香迷昏过去。”
  照邵正风与宁中则的睡状,确有这可能,但若说来敌不敢杀,岂不可笑?
  他们明知闷香吹进去,睡的人再无知觉,对昏死过去的人,武功再怎么高,也无法反抗,岂有不敢下手去杀的道理呢?
  或许来敌尚懂江湖道义,不愿让宁中则一介女流,像男人一般裸胸而死吧!
  邵平西两脚发软的慢慢走到塌前,呆呆站着。
  只听乔老吉问道:“师娘死了没?”
  邵平西道:“没……没有……”
  乔老吉心头微喜,后一想似乎没这可能,再想邵平西回答的似不肯定,他身体无法转动,不能亲眼去查看,问道:“你怎知师娘没死?”
  邵平西道:“她……她如我父亲一样,睡……睡的正酣,决不会死的!”
  乔老吉老于世故,闻言即知邵平西此时的心里,叹道:“师娘也像师父一样,侧里而卧吗?”
  邵平西道:“是的。她和父亲正好睡,决不会死的!”
  乔老吉道:“你我都希望师父与师娘没死,但若死了,你却要坚强的接受这个事实。十一弟,你,你……最好探手试试师娘的鼻息。”
  邵平西一手捧着乔老吉的身体,缓出一手,颤抖的伸去。
  半天,天半,邵平西的手定在宁中则鼻前,没有收回。
  乔老吉心中一叹,眼泪直流,声音沙哑道:“死了?”
  邵平西呆若木鸡,毫无表情的回道:“是的,死了。”
  他慢慢站直身体,慢慢转身,慢慢走出房门,脚步就像拖着千斤巨链般,“沙,沙”朝着邵正风睡的书房,艰苦万分的走去。
  书房内,邵正风的睡状毫无改变,房门一推就开,也未上门,这证明来敌吹进迷香后,设法打开门问,进来下手杀害邵正风。
  此时邵平西再不指望父亲只在昏睡中,他也不怕书房内有没有余毒留存,推开房门,等也不等,就呆呆地走到塌前。
  他将乔老吉放在一旁的椅上,抱起父亲冰凉僵硬的尸体,没有流一滴眼泪。
  乔老吉悲声道:“你查看师父背后是否有只手印。”
  邵平西应声:“是!”
  剥下父亲外面一袭青袍,再脱内衫,看了看,重新一件件帮父亲穿上,替尸身脱穿衣服,虽不容易,他却做得有条不紊,显得心中平静之极,好像一个看惯僵硬尸体的杵工,替尸身殓葬时毫无惧色。
  但他却非杵工,凡人叫他替死人穿着衣服,无不心战肉跳的,尤其像邵平西从没触过死人尸体叫他替别个尸体穿衣脱衣,恐怕他胆子再大,也不会这般有条不紊,只因眼前这尸体是自己的生父,他又有何惧?
  但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个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然而他不是这种人,他若是麻木不仁的人就不会因秦若菱之惨死而悲痛莫名了。
  他是过于悲恸而不知悲恸,这现象颇令乔老吉担心,不知如何去劝的好。
  只见邵平西双目直视的说道:“父亲背后像四位师哥一样,有只乌黑掌印。”
  乔老吉怕他郁闷成疯引他用脑筋去思索,说道:“你可知师父他们被什么人害的?”
  邵平西短短答道:“丁仲、陆柏!”
  乔老吉道:“这一定不会错的,他们先用一种极端歹毒的迷魂香吹进师父他们的房里,然后一一杀害,他们明着打不过师父、师娘,只有行使这卑鄙手段,大师哥之所以不死,大概没睡觉,等发觉中毒,挣扎冲出房外,中毒已不浅了。或许大师哥已看到丁仲、陆柏行使吹闷香的下三滥伎俩神智不清前,牢牢记下这两名恶贼的名字,等冲至屋外,昏死过去。
  “及至醒来,发觉我二人,只当是丁仲、陆柏尚未离去,于是对我二人痛下杀手,你身材大,像丁仲,他便当你是丁仲,我身材瘦小,像黄面诸葛陆柏,他便当我是陆柏,否则他怎会称你姓丁的,又怎会说陆柏被他杀了?他将我打得飞起,料定我活不长,就以为杀了陆柏……”
  邵平西摇头道:“这猜测有点不对,丁仲、陆柏岂会留下大师哥,不杀他灭口?”
  乔老吉见他精细的答上话来,心中渐安,当下更令他去思索,说话,不要脑中只想着父亲之死而悲痛成疾。
  乔老吉说道:“这不难想像,我们来时六猴儿房中仍有余毒,可见丁仲他们离去未久,那时夜已深沉,正当众人熟睡之时,他们万料不到大师哥没睡,只知轻悄悄的一间间吹进闷香,我的房里也一定吹进了不少。
  “吹进闷香竟连师娘也无惊动,可见做这工作,只有丁、陆二人,除了他二人,西馆当今第二代弟子没有人有这份轻功能耐。
  “定是只有他二人施展上乘轻功而来,本门所有人才会懵然不知的遭到暗算。
  “他二人专心挨着屋子吹闷香,很可能没发觉大师哥从房里冲出,等工作做完,敲开房门下手杀害时,才发觉大师哥与我的房里是空的,只当我与大师哥已经下山,所以不在房里,没想到会有人从房里冲出,昏倒在屋外。”
  邵平西皱着眉头道:“二师哥没在房里过夜,床铺折叠整齐,自是很容易令那两名恶贼想到你不在山上。大师哥却不同,他冲出屋外,房里一定有他睡过的痕迹。”
  乔老吉跟着皱起眉头,想了想,道:“这话很有道理,但……但可这般推测,大师哥冲出后昏倒在隐密的地方,那两名恶贼找他不到……”
  邵平西几经思索,悲恸已极而至不知的心神,渐渐缓转,侧首看到床上父亲的尸体,突然悲从中来伏尸呜咽,泣哭不已,隐然中他还在想着大师哥之不死,有点离奇,彷佛敌人有意不杀大师哥,留他一名活口。
  这是什么道理此时他实在无法多想,心中只存着敌人不杀大师哥的疑问。
  乔老吉虽说丁仲、陆柏找大师哥不到,所以没杀,却知这理由不够充足。
  丁仲、陆柏既知邵平南在房内睡过,会想到邵平南不在房房内的原因,定会力加搜索,曳履鼾再大,经他二人仔细一搜,岂会发现不到邵平南昏睡的地方?
  大师哥为什么没死,实在是个极大的疑问。
  这疑问目前无法解释,唯有问他本人才能明白,但乔老吉知道大师哥疯了,问他也问不出所以然的。
  邵平南没疯,就不可能把乔老吉当作陆柏,邵平西当作丁仲了,也不可能装疯,他临去时,那阵阵狂笑,证明他中毒已深,虽能醒来,脑筋却坏了。
  乔老吉是个老江湖,旁门左道的玩意知道不少,邵平南之疯,他判断是郡歹毒的迷魂香摧残脑神经的后果。
  乔老吉不因大师哥之没死,而推翻自己的构想,他想或许丁仲、陆柏不杀大师哥,另有其他的原因。
  他认定丁仲、陆柏二人是凶手,一因先入为主的观念;二因丁仲、陆柏大败师娘手中,含恨于心,可能偷偷回转报复;三因西馆之与南轩不和。
  邵平西伏尸泣哭时,乔老吉精神渐感不济,他自知内脏经大师哥一击,受到严重损伤决无活命的希望,不愿垂死之性命,再耗损邵平西的真元,为自己作无用的治疗。
  他忍着又要喷出喉头的鲜血,说道:“十一弟,且莫悲伤,仔细听我说,本门惨遭谋害,凶手是丁、陆二人,无可疑问,也许你会怀疑同是五大联盟,下手为何如此狠毒?
  “不知内情者,这怀疑很对,怎么说丁、陆二人也不可能只为了败在师娘手中,便罔顾后果的前来行凶。
  “但你要知道本门与西馆早有怨隙,卓盟主卓子秋与师父面和心不和,这因师父不齿卓子秋的为人,认为他的品德不够资格担任五大联盟之盟主!
  “二十年前五大联盟,推选盟主之时,师父曾极力反对过卓子秋当选,卓子秋因之差点没选上,后虽经中原三友之调解,师父勉强让步,卓子秋却恨上师父,视师父为眼中钉。
  “事实上卓子秋此人品德极差,不说祈连之会师伯被害那件事,只看淄川黄师叔满门被杀,可见他气量狭窄之极,这种人何以克当领导群豪之盟主?
  “为淄川之事,师父曾慨叹这是五大联盟之不幸,他懊悔当年让步让错了,倘若坚持下去,纵然五大不联盟,各自为政,不见得就会被魔教各个击破,联盟固有联盟的好处,但像卓子秋的气量,五大迟早还是会崩溃的。
  “目前看来,五大已去其一,泰山莫大先生因黄师叔之死,也不会诚心拥护卓子秋了,嵩山定逸师太受辱,加上心爱弟子妙琳之死,此事不传出去便罢,传出去,定逸岂能放过了丁仲、陆柏二人?
  “燕山天门师伯与莫大先生,定逸师太同称中原三友,休戚相关,将来也会跟着不诚心拥护卓子秋的。
  “果其然,将如师父之所料,五大联盟慢慢要崩溃了。
  “这固是侠义道之不幸,却能怪谁?丁、陆一如其师兄卓子秋,气量狭窄,睚眥必报,你不要怀疑,凶手定是他二人,说不定此举,他二人曾间接受到其师兄之指示,师父为人老实,不知防备,其实二十年前既反对卓子秋当盟主,就该防备这后果的。
  “五大崩溃在即,你不必顾虑复仇会影响侠义道的团结,切记要把双流剑练成,杀……至少也要杀丁、陆二人替师父及……及咱们报仇!”
  邵平西哽咽道:“二师哥,我知道,我知道……”
  他坚毅的站起,弯身抱起父亲的尸体,走到乔老吉身前,问道:“二师哥,你现在的伤势可要紧?”
  乔老吉紧闭着嘴唇,没有回答。
  邵平西探手摸去,发觉他已死了……
  XXX
  “龙门”是一大镇,在“惠州”之西。
  “迎宾楼”,“龙门”的大菜馆,时当正午,生意正鼎盛着,楼下已告满座。
  楼上,大概人们懒得爬楼,空位尚多。
  楼口一张小桌上独坐一位白衣带孝的青年。
  看他一张苦兮兮的脸,八成是给死去的父母带孝吧!
  他,正是丧父不过三日的邵平西。
  邵平西一个人埋葬了父亲,以及曳履轩上上下下二十余首尸体后,洒泪而别,兼程西赶。
  五花馆位处新疆。
  新疆在惠州之西。
  他并不是要去新彊找丁仲、陆柏复仇。
  果如是,以他一人微薄之力,未免不自量力了。
  他死了,邵正风、秦若菱,以及乔老吉等人之死,再有谁去帮他们报仇?
  难道他年轻气盛,只知凭着一口复仇之气,勇不可锐地去独斗弟子门客万千的五花馆?
  不,他知道送命事小,复仇事大,决不会蛮干的。
  纵然没有助手,一个人干,他也要听从二师哥的指示,学会双流剑再去复仇的,至少学会,比较有把握,不致复仇不成,白送一命。
  但要到那里去学另半部双流剑呢?
  姨母雪昭华在那里?不知道!
  雪姑的下落呢?也不知道!
  与其茫茫人海中,盲目寻找两个女子,不如去新疆五花馆探听一下西馆的虚实,见机复仇。
  若能碰到姨母、雪姑固好,不能碰到,去新疆总比像只没头苍蝇到处瞎飞好的多了。
  这是邵平西兼程西赶的想法。
  能不能碰到姨母、雪姑,求她们传授另半部双流剑法,只有凭自己的幸运了。
  人不能不吃饭活下去,邵平西所以坐在迎宾楼上,解决民生问题也。
  他现在身上的钱多不多?不多,岂会“海”到大菜馆吃饭?
  曳履轩,他家里的银子,全部在他身上,足够他用一辈子。但他这人自幼节俭成性,决非有了大把银子就非上大菜馆吃饭不可的“花少”,何况父丧不久,那有心情吃好的?喝好的?
  看桌上一小桶白饭,二碟素菜,连酒都不喝,这种人到大菜馆来,难怪店小二把他的位子搬到吃饭“风水”最不佳的楼口旁了。
  邵平西本选在窗口旁坐的,不幸店小二势利,一听他点出的菜单,虚假的笑道:“您老包涵点,一个人吃饭,请那厢坐。”
  那厢就是楼口旁,一有人上来就可能菜饭中加点“胡椒末”的小桌子。
  邵平西老实,见楼下满座,唯恐自己占张大桌,妨碍人家的生意,毫无异议的搬来了。
  随后来了一二名阔客,他发现他们一个人占张大桌,店小二却没请他们换位,只是点的菜可比自己丰盛多了。
  于是他知道自己被势利的小人欺负了,“车、船、店、脚、牙”无不可恶,势利是他们在行的本领。邵平西想透了,一笑置之。
  反正楼口、窗口都一样,只要有个位子能吃饭,能听到别人的谈论,不也可以过去?
  两天的行程,一路来听到不少关于南轩的谈论。
  他要听“龙门”的居民如何谈论,是以选在食客较多的菜馆中吃饭了。
  若不是楼下满座,他也懒得上楼的。而且楼下,人多必有谈论这方面的话题。他很奇怪人们这么快便知道南轩不幸的消息,是谁散播出来的?
  一小桶饭吃到三分之一,突然上来一大堆黄衣汉子,着实扬起不少胡椒末进入邵平西的饭菜里。
  邵平西怒目瞪着他们,一副将要找他们拼命的样子。怪他们给自己饭菜里加入不洁的尘埃吗?果如是,不应该怪他们,“咚”“咚”上楼,尘埃难免会带起。
  怪,就应该怪势利的店小二,马上给自己重新换位子才对,瞪上来的食客,未免怨错对象了呀!
  邵平西继续瞪着,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可是等到三十余名黄衣汉子一一落座,目光射向楼口柜台旁迎客上楼的店小二时,邵平西却低下头去了。
  楼上共有五名店小二,都站在柜台旁,或迎客,或帮客人算帐,或送客,此时一一前去招呼那些黄衣汉子了。
  黄衣汉子们分五桌坐着,正好一名店小二招呼一桌,四个桌子上的黄衣汉子未等店小二走近了就叫:“快上酒,上菜!”
  只有一桌上的两名黄衣汉子比较稳重,等店小二拿着菜单走过来,大模大样的接着,看了一会。
  其中一名头顶光得发亮的汉子,咳了一声,慢条斯理的说道:“烤肉一份,牛羊肉各来一盘再炒一个杂碎。”
  店小二哈着腰,笑道:“鸡鸭杂碎,还是牛羊杂碎?”
  秃顶汉子眼睛一翻道:“杂碎有用鸡鸭内脏炒的么?”
  店小二很世故的,笑道:“是,是,客人是要牛羊杂碎了?”
  秃顶汉子菜单一丢,道:“废话,快去办来,另外四桌一个样!”
  店小二心知这一群只知吃牛羊肉的关外大汉,简慢不得,忙转身吆喝道:“烤肉,牛羊肉各五份,再加五盘牛羊内脏炒的杂碎,快!”
  里面厨师回道:“知道啦!上什么汤?”
  店小二回身笑问:“客人……”他怕关外人脾气大,等他自己说。
  秃顶汉子道:“牛尾汤。酒嘛……”
  另一名痨病鬼似的汉子,接口道:“二师兄,龙门竹叶青挺不错的。”
  秃顶汉子点头道:“每桌就上竹叶青吧!”
  此二人非他,新疆人氏丁仲、陆柏。
  另外四桌上的黄衣汉子正是跟他二人一起前来惠州的西馆弟子。
  其中一桌,一位坐着比别人高出一个头的,那就是“千丈松”史登达了。
  他们大伙儿行动,脚程较慢,到现在才至“龙门”。
  好汉不吃眼前亏,双手难敌四拳,报仇非时非地;邵平西怕他们认出自己,低下头后,尽量忍住复仇的怒火。
  他心道:“大师哥疯了,南轩灭门之仇,只有自己一人去报,万万不可冲动的,在此白送一命。”
  他想自己远非澹台子羽儿子的敌手,靠雪姑联手,双流剑合璧才能到第十三招杀死澹台慕高的。
  此时他功力虽然大进,却无雪姑帮助,莫说杀武功不差澹台子羽多少的丁、陆二人报仇,就是战胜史登达等西馆第二代弟子,也无信心。
  他几次要抬头来,冲上前去,想了想终用无比的心力压制着自己的颈脖。
  他心中不住地骂自己怕死,却还是忍下去了,虽然因此自己气自己气得流泪。
  吃喝中,陆柏忽道:“二师兄,曳履轩满门被杀这事任他传说出去,只怕于咱们大大不利的呀。”声音说得虽小,邵平西却听的清楚,他凝神听着。
  丁仲轻哼一声道:“有何不利?传说越广对咱们越有利。”
  陆柏道:“咱们入关,目的虽是到淄川立威,教五大联盟中任何一派不敢与魔教妥协,但物极必反,一为已甚,加上这传说,中原三友知道后,必起反感,不要弄得同仇敌忾,联合起来对付咱们西馆,那可不妙了。”
  丁仲毫不在乎道:“他们敢!”
  陆柏低声奸笑道:“敢不敢是另外一回事,就事论事咱们最好来个反宣传,就可高枕无忧的呀。”
  丁仲道:“你有诸葛之称,计策必定不差,老实说,为这传说,我嘴上说得硬,心里实在有点担心,快说如何反宣传。”
  陆柏道:“师出有名,中原三友就没有话说了,咱们现在大可公开承认曳履轩满门被杀这事是事实,杀的原因,是因邵正风率弟子欲通敌魔教,被咱们查知,所以一一杀绝!”
  丁仲轻轻一拍,道:“妙计!如此一来,中原三友不但没有话说,而且再也不敢与魔教妥协,天门道长更会赞一声:杀得好!”
  陆柏笑道:“天门道长师父被魔教害死,决不会与魔教妥协的,他最恨五大联盟中有人归附魔教,自会赞一声杀得好,更妙的,曳履轩若无人在世,咱们虐待定逸师太心爱弟子妙琳之事便谁也不知了,而且可以倒栽一把,说是邵平南奸辱了她,因此在曳履轩,差愤自刎!”
  丁仲忍不住高声叫道:“好啊!”
  别的食客见他发神经似的一叫,都转过头来,投以奇怪的目光。
  丁仲喜在心头,倒不气人家看自己目光不正,掩饰道:“好酒,好酒,好酒!”
  原来赞酒,别人便不注意了。
  陆柏得意洋洋的小声道:“咱们杀曳履轩满门,等于替定逸心爱之徒报了仇,因此定逸或许会忘了你与她对掌之恨,二师兄,我这‘黄面诸葛’不是白叫的吧?”说着,一杯饮干,望着丁仲,等他奖赏。
  那料丁仲道:“师弟,我却倒霉了。”
  陆柏不明其意,问道:“倒什么霉?”
  丁仲道:“邵正风交游广阔,传说中曳履轩满门被杀,是我丁仲干的,他总有一二知心好友的,迟早会找我讨这笔血债的。”
  陆柏怕他不愿意戴这“帽子”,故意激他道:“邵正风的朋友中,有那个是我二师兄的敌手呀?”
  丁仲声音不大自然道:“说得是。”
  喝了几杯闷酒,他越想越划不来,不由怪起那乱宣传的人,猛怕一记桌子,道:“抓着那人非撕烂他嘴不可!”
  陆柏道:“师兄要撕谁的嘴?”
  正其时,楼下传来一阵阵狂笑声,同时哑着嗓子在说话。
  “曳履轩满门被杀,是丁仲干的!”
  丁仲正为此事火在头上,闻言大怒。
  他猛地站起,就要冲下楼去,抓住那乱喊而害他性命陷于危险之中的那个人,提将上来,丢下楼去摔死。或者是当街将那人一掌劈死。省得撕烂嘴,虽不能再乱嚼舌根,也会改用手去乱写。
  陆柏料他饶不过那人,忙道:“师兄且坐,他跑不掉的。”转身吩咐:“登达,速把楼下喊叫那人,请上楼来。”
  史登逹应声:“是!”飞快奔下楼去。
  丁仲气忿忿坐下时,陆柏道:“不知此人是谁?师兄,已经迟了,不如留他一命,给咱们宣传,你说可好?”
  丁仲死要面子道:“谁说我要杀他?任他说去,我可不怕邵正风的朋友找我报仇,只是这人可恨得很,不撕他嘴,也要给他耳括尝尝!”
  陆柏暗暗好笑,却应声道:“是!是,应该的!”
  他二人没听出楼下叫喊之人的声音,邵平西却听出那人是大师兄。心道:“难怪这两日屡屡听到路上有人谈论着,原来是大师哥叫喊出来的,莫非本门被害只是丁仲一人干的,没有陆柏在内?果如是,我专心对付丁仲一人,先干掉他报了大仇再说!”
  他本想赶去阻止史登达,免得请大师哥上来将遭丁仲杀害,后听丁仲并无杀意,又为了明白真相迟迟未去,等决定还是不让大师哥涉险的好,想去阻止时,已经迟了一步。
  只听大师哥不正常的笑声,响到楼口,史登逹走在前面,引路道:“这位大侠,请!”
  所谓“大侠”,蓬头垢面衣衫污秽不堪,迥非昔日神采焕发的邵平南。
  邵平南上得楼来,裂嘴笑道:“谁请我邵大侠?”目光散乱的四下张望,一看便知其人心智不大正常。
  丁仲凶狠的看着他,真想去给他一掌,除去祸根。
  陆柏低声道:“看来他已疯颠,师兄且避他一下,让我问他一问。”
  丁仲勉强转过身去。
  陆柏招手道:“邵大侠,这边请!”
  邵平南一摇一晃的走过去,到得陆柏身前,“咦”了一声,道:“你好面熟,是你请我?”
  陆柏见他认不出自己,心想他敢情真的疯癫了?笑道:“正是本人请你。”
  邵平南突然大喝道:“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震得楼上众人耳鼓“嗡”“嗡”作响,无不大吃一惊。
  陆柏闻声知他功力未失,不敢轻视,凝神戒备道:“在下姓陆,单名一个柏字。”
  邵平南皱眉低声道:“陆柏?陆柏,……”霍而仰天狂笑道:“骗人,骗人,陆柏早已被我杀了,你不是陆柏!”
  陆柏起先一楞,随即想起他是个心智不正常的人,跟他争辩毫无意义,不如顺着他,好问个明白,笑道:“不错,那一个陆柏确实被你杀了,但此陆柏非彼陆柏,我并没有骗你。”
  邵平南突然扳下脸来道:“你也叫陆柏?”
  陆柏道:“天下同名姓者,比比皆是,自然我也可以叫陆柏。”
  邵平南厌恶道:“陆柏这个名字不好!”
  陆柏紧问道:“为什么不好?”
  邵平南怒眉一竖道:“因为曳履满门被杀,是陆柏干的!”
  陆柏假装惊讶道:“真的吗?”
  邵平南杀气腾腾道:“我邵大侠说的话,你敢不信!”
  陆柏陪着笑脸道:“是,是,相信,相信。”
  邵平南杀气一收,和色道:“我劝你从今后不要再叫陆柏,不然我会杀你的。”
  陆柏想从他口中套出话来,点头道:“好,好,可以,可以。”
  邵平南突然一掌拍去,西馆众弟子当他对师叔行凶,心头无不一栗。
  却见陆柏无动于衷,任邵平南那一掌拍在自己肩头上。
  邵平西已知大师哥真的疯了,把乔老吉当陆柏,所以会说陆柏被他杀了的话,此时决不会再杀真的陆柏,却怕陆柏不知,以为大师哥装疯卖傻,冒险行凶,而会抢先杀害大师哥,以求自卫的。
  只要陆柏一出手,邵平西决定出剑抢救,却那料陆柏大大方方的,动也不动,不禁佩服这恶贼倒有点胆识。
  邵平南摇着陆柏的一肩头,大笑道:“朋友,够意思!”
  陆柏笑道:“那里,那里,请问邵大侠,你刚在楼下明明喊说曳履轩满门被杀,是丁仲干的事,怎么现在改说陆柏干的?莫非先前说错了?”
  邵平南叹道:“曳履轩满门被杀,确是丁仲干的,却不只他一人,还有陆柏这恶贼,只是他已被我杀了,现在剩下丁仲,等丁仲也被我杀了,我心事一了,便也不会喊说曳履轩满门被杀,是丁仲干的了。”
  陆柏被人家对着自己骂“恶贼”,倒能宽容大量的接受,不吭一声,反而笑嘻嘻问:“谁说曳履轩满门被杀,是丁仲干的?”
  邵平南精神一怔,抓头搔耳地想了一想,倏地眼睛一瞪,道:“我说的,不错,我说的!”
  陆柏道:“你亲眼目睹的吗?”
  邵平南道:“我说的还会有错?曳履轩满门被杀,的的确确是丁仲干的!”
  丁仲转身喝道:“你胡说!”
  邵平南惊恐道:“你,你是谁?”
  丁仲怒喝道:“大爷就是丁仲,宰了你这个胡说八道的疯子!”提起掌来,对准邵平南,劈将过去。
  邵平南大叫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转身就逃。
  敢情他还没有忘记那晚“丁仲”的厉害,不敢再跟眼前真的丁仲对掌了。
  丁仲喝道:“那里逃!”
  邵平南武功未失,脑筋却不如常人反应灵敏,他怕“丁仲”,只知一味的逃,而不晓得闪跃躲让。
  眼看丁仲迫上,一掌将劈中邵平南后心,倏地一剑刺至,剑风凌厉之极,虽未刺中,寒气森骨,逼得丁仲不敢冒险继续迫杀邵平南,收掌回身自保。
  注目看去,出剑者是位二十出头的带孝青年。
  丁仲见他小小年纪,剑风之盛,竟不下卓师兄,再也不敢轻越雷池,却又不能放走邵平南,任他到处瞎说八道,低喝道:“陆柏拦下那疯子!”
  邵平西及时出剑解救了大师哥危急,但为看住丁仲,无法再去拦截陆柏,唯恐顾彼失此;去拦陆柏,就不能再看住立意要杀大师哥的丁仲。心想陆柏无心杀害大师哥,且把此人看住要紧。是以动也不动,只见陆柏瘦小的身体,抢在邵平南前头,飞落楼口,双掌推出,喝道:“回去!”
  正面对敌,邵平南反应倒不慢,双掌同时推出,叫道:“让开!”
  四掌相交,“砰砰”两声,但见邵平南稳不住身体,直往后退,终于站不住,冲倒四五桌酒席,跌得晕头转向,羹汤、菜饭满身皆是,好一会爬立不起。
  邵平南功力略逊一筹,只见陆柏虽未挪动脚步,却因运力过甚,踩得楼板“格”“格”响,那光景,几乎将把楼板踩穿两个大窟窿。
  顿时楼中,食客乱成一片,楼上的怕遭池鱼之殃,争先恐后的向楼下跑,楼下的,怕楼顶场下来,顾不得吃喝,奔向楼外,更有那贪小便宜的,正好不结帐,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不一会,除了生事两方,继续对峙外,大都跑光,连迎宾楼的掌柜、店小二亦不敢停留,更不敢有谁上来看个究竟。
  楼上,西馆众弟子稳坐不动,只有一个胆大不怕事的食客,头戴着连波帽,故意将帽檐压低了,教人看不清他的面貌,继续吃喝。
  邵平西见大师哥跌在地上爬不起,闪身而至大师哥身前,仗剑保护。
  丁仲决心要杀邵平南,望望邵平西,冷笑道:“阁下定要架这梁子吗?”
  邵平西默不作声,却凝神戒备,大有谁上来便吃我一剑,这神情很明白的告诉对方,决不退却。
  指指邵平南,丁仲道:“你与他有何关系?”邵平西仍不作声。
  丁仲不知他剑术如何,但看使剑之功力,剑术不会差到那里,无意惹这个强敌,好言道:“关系不深,最好请阁下让一步,你让一步,我西馆丁某不会白领这个情,必有后报。”
  邵平西冷笑了笑。
  抬出“西馆”二字,竟只一笑置之,丁仲对他更是莫测高深了,却也不能就此示弱,挥手四指,说道:“今日丁某杀这瞎说八道的疯子是杀定了,阁下定要庇护,还请度量度量眼下的情势吧!”
  话声一落,西馆众弟子一一站起,帮他们的师叔示起威来。
  邵平西望也不望,即道:“曳履轩满门上至轩主,下至最小的弟子舒奇,一共二十八人,人人毙于大手印下,请问知否?”
  丁仲闻言一怔。
  邵平西冷笑道:“听说‘大手印’乃西馆绝艺,卓盟主远在新疆且不说,他有三个师弟精擅此技,姓费早归阴府也不说,另有丁、陆二人,案发时,就在惠州附近,事证俱在,敢说曳履轩二十八人的性命,不是这二名恶贼害的?哼,可没有谁瞎说八道,所谓‘欲盖弥彰’,杀人灭口,更证明凶手之不假!”
  陆柏道:“啧,啧,赖定咱们了,好笑,好笑!”
  邵平西目光一转,狠毒的望着陆柏道:“冤有头,债有主,没有什么好笑,将来自有人讨回这笔血债!”
  陆柏笑道:“谁?想来是你了。何不现在就讨?”
  邵平西剑尖一抖,几度想出手。
  陆柏道:“莫慌,莫慌,真要讨,还请查明对象如何?话说前头,不是咱们怕你,事情应该弄个明白是不是?”
  “好,耐心点,请问何谓杀人灭口?不用说,自是怕杀人的事实,经该‘口’泄露出去?”
  “其实这是多余的,既用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绝技‘大手印’杀人,请问还怕泄露吗?”
  邵平西神色不动,听他说下去。
  
  第二十一章 为救同门斗双凶
  陆柏没有想到一番卖弄,完全白费工夫。
  不甘心道:“据此,杀人灭口四个字该推翻了吧?致于连带的‘欲盖弥张’‘更证明’等词也该收回吧?别装哑巴,错了就该承认,没有人笑话你糊涂,反之,陆某人还会赞你一句‘聪明人’!因为你已明白两件事实:第一,家师兄所以杀邵平南,确因气他瞎说八道。第二,显然曳履轩满门被杀之事,凶手有意留大手印嫁祸咱们西馆,对不?快点头,别让我把‘聪明’赞错了你。”
  邵平西咬牙骂道:“恶贼!本少爷不会弄错的,你们留下大手印的目的,我已知道,算盘打得真毒啊,杀了人,还要喝血。”
  陆柏笑道:“年轻人到底火气大,话不讲明白先光火,请解释什么叫‘喝血’?让咱们明白了后再光火如何?”
  邵平西大声道:“今日就是尸横于此,也要揭发你们的阴谋!西馆丁陆两名恶贼杀了人还要陷死人于罪,说什么南轩私附魔教,这是决没有之事,不过为了巧立名目,掩盖行凶的罪恶,更而留大手印示威给中原三友知道,表示他们杀人杀得威风,搏取他们的赞扬!”长剑一挥,再骂道:“你们这一群丧尽天良的狗贼,一起上吧!”
  那名唯一没走,不怕事的食客,听得眉头一皱,心想:“把我也给骂上了,真他娘的气人!”长剑一挥,可不是也指到他?楼上除了邵平西以及他身后指不到的邵平南,“这一群”可不是也包括到他?
  陆柏摇头叹道:“真糟!叫的这么大声,咱们的计划都教局外人听去了,可也没关系,人微言轻,何足以信。”
  丁仲喝道:“小子,你可是邵正风的弟子?”
  史登达插口道:“二师叔,这人既知费师叔之死,倒叫我想起他确是邵师叔的弟子,难怪越看他越面熟,原来那天咱们去曳履轩兴师问罪,曳履轩所有弟子出迎时,最后到的一名弟子,就是这小子!”
  丁仲不屑道:“看他一身孝服,是邵正风弟子决没错,哼,不过是邵正风的弟子!”
  言下之意,刚才心里把他估价的太高了。
  陆柏笑道:“二师兄,此人杀是不杀?”
  丁仲道:“照说一名晚辈言词上污辱尊长,十杀不赦,但为免惹上杀人灭口之嫌,略予惩戒罢了,连胡说八道的邵平南在内,一起慈悲。”
  陆柏低声道:“邵平南可饶,此人不可饶!”
  丁仲道:“怎么不可饶?”
  陆柏道:“邵平南疯了不打紧,此人目睹妙琳受害,只怕……”
  丁仲低喝道:“杀!”
  陆柏道:“叫登达试试他的斤两。”
  丁仲道:“不必试,登达不是他对手,你去亲手解决!”
  陆柏迟疑道:“这个……”
  丁仲附耳道:“告诉你,这小子内功精湛,不可轻视,说不定咱们还要联手……”
  陆柏咳了一声,拔剑上前,笑道:“这位贤侄,你实在错了,西馆,南轩,同在五大联盟之下,彼此岂有杀害之理?来,陪师叔过过招可以,千万不可存着复仇之心,倘有不对处,师叔破例指点,良机勿失,上吧!”
  仇人在前,怒火狂撤,不答话,邵平西一手插进腰带,左手剑匹练似的刺向陆柏胸前要害。
  五大联盟兵短皆以剑法见长,西馆闻名绝技虽是大手印,剑法亦不弱,只是略嫌诡异狠毒,为中原剑法名家所不齿。
  大手印这门绝技,在西馆会者不多,精者更少,而用掌对敌,掌上功夫势须精熟。
  当今西馆只有第一代弟子敢在敌阵中施展外,第二代弟子轻易不敢使用。
  第一代不过卓、丁、陆、费四人,西馆真正实力,在于当今第二代弟子人数众多,一般江湖人士,很少有人目睹卓子秋等四位师兄弟施展过大手印,倒屡见第二代弟子用剑败过无数强敌。
  武林中稍有名气的剑士,几乎都见过西馆剑法的厉害,提起西馆最具威力的“阴干剑”,皆以“鬼道宗”喻其诡异难测。
  此时陆柏更以别名“鬼道宗”的阴干剑法抵敌邵平西。
  他想:“二师兄说这小子内功精湛,想来自小勤练不缀,当无余暇精研剑法,南轩剑法纵然高妙莫测,岂是我西馆人人谈而变色的鬼道宗之敌?”
  满以为三两招内就可以刺毙邵平西,那料越战越惊,发觉邵平西的剑法,诡异处竟不下自己的阴干剑法。
  一旁丁仲看的也紧张起来,他与陆柏从来没有看见过左臂双流剑法,倘若邵平西两手皆使双流剑,倒能看出来历,现在,在他们感觉上,剑法虽邪,却属正宗,再者,有点眼熟而已。
  敢情卓子秋在祁连之会上,曾记下几招邵正印大败自己的双流剑,演练给师弟们看过,所以能给他们有点眼熟的感觉了。
  所幸阴干剑法不愧有“鬼道宗”之称,四十九招下来,陆柏尚能维持不败之局。
  一套剑法自应有始有终才能称之为一套,而且起手收招两式无不具有其独特的征象显示出始终。
  只要浸淫于剑道,称得上行家者,起手第一招不说,无论什么剑法使到最后一招,都能体会出。
  邵平西第四十九招一出,陆柏即知对方“黔驴技穷”,至少在这一套虽邪却属正宗的剑法上玩不出别的花样。
  固可从头施起,或换另一套威力更高的剑法,若前者,陆柏不惧,若是后者,陆柏真没把握维持不败之局。
  邵平西身怀双剑,一剑背在身后始终没用,这表示他还有一套双剑同出的剑法。
  陆柏不敢乐观的认为人家所以双剑不出,是因为双剑同出不比使一剑高明之故。
  所幸两套剑法变换间,有个可以出奇制胜的空隙,陆柏想保自己不败,只有在这空隙间,予对方致命的打击。
  对剑斗经验丰富的陆柏来说,利用这空隙最有把握不过了,邵平西第四十九招堪堪使完时,他微微含笑,因为他认定自己足能予对方重重的打击,制命虽或不能,至少能教对方挂彩,丧失一点作战能力。
  只见他一当邵平西第四十九招势尽,即竭尽所能的施展一招自认最得意的剑法,还想叫声:“你给我躺下吧!”这句话几乎就要出口,只刹那的变化,不但吞回肚里无影无踪,改骂句:“她娘的没有道理!”
  的确没道理,明明一套剑法使完,对方突然冒出一招自然已极,就如同是一套剑法的第五十招。所谓就如同,不可能的原因,天下那有前四十九招只用一剑,第五十招突然用出双剑了?
  依照剑理,单剑所创的剑法或阴或阳,双剑才能阴阳配合,一手不可能使出阴阳同出的双剑招式。
  由阴或阳,变阴阳,即是两种剑法互变,必有空隙出现,再巧妙的变化,亦不可能予剑道高手无可趁之机。只有完整的一套剑法其间无空隙,现在邵平西变第五十招时确无空隙,表示这第五十招与前四十九招是一套剑法。
  然第五十招却是阴阳同出的双剑招式,而硬说与前四十九招单剑的招式是一套剑法,岂不有失剑理,没道理之极?
  陆柏心想,也或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对方那套剑法只有四十九招,但决不相信那第五十招与前四十九招是一套剑法。
  事实也不是一套剑法,只是赵大鹏费尽十五年心血创出的三招,这三招双剑合璧,能与前四十九招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在别人是不可能的,只有赵大鹏可能,因为他是一个独臂人。
  别人想不到,也不会去将或阴或阳的单剑招式,接上一招费了无数心血不见得管用的双剑招式,赵大鹏会,也亏他想得到。他之所以会,是因为意犹未足的心里鼓励了他。
  他对四十九招左臂双流剑练完,深深觉得不够满足,虽不知还有半部,却想既名双流剑,应该是双剑的招式,他不管自己就名而论,想的对不对,决心要因左臂双流的剑法原理,创出几招双剑招式来满足自己。
  他缺一臂不可能使双剑,于是他苦心去想如何用一只手去使双剑?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让他想到一剑抛出,再拔第二剑的双剑招式,而且能够将抛出的那一只剑控制自如,继续配合第二剑使出第二招,第三招的双剑招式。
  结果一根链子系在掌中按在第一剑上,让他达到这理想,更加朝夕的苦练,果然能控制自如了。
  由单剑或阴或阳的招式突变双剑阴阳之招式,在他独臂使双剑来说,事实变了,却可以说没有变。
  因为他抛出第一剑时,中间没有停顿,而那抛出的第一剑,其招式是按照前四十九招路子走的,与前四十九招单独来比,虽嫌狗尾续貂,不够精采,加上第二剑就精采更胜前面四十九招了。
  出剑之速是赶不上抛剑的,正如一个人跑得再快,也追不上经人之手,同时抛出的一件份量不重的物体。
  赵大鹏的天资远不如邵正印,但勤能补拙,十五年的心血创出的抛剑那一招,威力就不差前四十九招多少了,加上一个“快”字,弥补奥妙之不足,终于能够接的天衣无缝。
  第一剑接的好,空隙便无,致于第二剑在无空隙下加入,纵然速度慢了,并无妨碍,而能加入的快,自有相得益彰之妙。
  为求第二剑加入的快,赵大鹏费的心血且不说,他把苦研而得的奥妙传给邵平西,邵平西也费了四年多的时间才勉强合格。
  邵平西随赵大鹏五年习剑,真正学那四十九招左臂双流剑,不过仅用一年不到的时间便学会了,其余的时间都是花在那三招双剑合璧上。
  陆柏打死他也不相信这招双剑合璧与前四十九招是一套剑法,但空隙全无,无机可趁,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他占不到便宜,反见对方双剑之妙,将给自己致命之打击了。
  这第一招双剑合璧,有鬼道宗之称的阴干剑法相形见拙,陆柏差点招架不住,所幸战阵经验丰富,反应灵敏的举剑硬接。
  心想且逃过这一招,迟死一刻再说,致于下招有无把握硬接,要看自己的命运了。
  “咔喳”一声,陆柏尝到对方内功精湛的味道了,宝剑被对方震断,连带的握剑之手酸麻不堪。
  剑断,无可招架,加以手皆酸麻,一时无法提起用大手印拆解。
  逃,丢脸不说,在人家剑风笼罩下,只有死得更惨。
  邵平西第二招赵大鹏创的“双剑合璧”,吓得陆柏脸色苍白,闭目待死。
  便于此时,丁仲出手挽救陆柏一命。丁仲自知无法拆解,唯有硬接一途,他想自己的功力高不了师弟多少,硬接,断剑是免不了的。
  那断剑后,谁来再救自己呢?
  所有在场或自己的徒弟,或师侄,他们没有如自己一般能救师弟的能耐。
  时间不容许他多所考虑,为救师弟,只有硬接一招。丁仲以自己的性命救师弟的性命,可说义薄云天了。
  他硬接后就没把握自救吗?什么义薄云天,对他来说,一钱不值,绝不稀罕。
  他敢硬接是有道理的。只见他右手出剑接去时,左手迅快抓过在一旁观战,避之不及的西馆弟子。
  剑一震断,他左手一带。只听一声惨呼,邵平西第三招双剑合璧,将一人砍成两半,那不是丁仲,而是替死的西馆弟子。
  这瞬间,丁仲掠出邵平西剑风笼罩的范围,与师弟并站一起。
  他接招、抓人、用活人当作挡箭牌以至后掠,几个动作,电光石火一般迅快完成,邵平西砍下后,才知杀错了人。
  邵平西既痛恨又可惜之极,但他没有再追杀丁仲,他痛恨丁仲惨无人道的行为,该杀之至,可惜的,这下真正“黔驴技穷”了,要杀,还得从头来起。
  跟着他也后掠至邵平南身前,其时杀人的第二把剑业已入鞘,第一剑紧握手中;他神情稳定的站着,不因错杀一人而懊悔,全心全意准备即将来临的第二度剧战。
  邵平西杀了他们一名弟子,西馆众弟子悲愤莫名,却无一人要找他复仇,他们悲愤自己的师叔一竟草菅他们的性命,那悲愤郁积众人心中,只是不敢明白的显示出来。
  其实默不作声已够了,丁仲现在很明白众弟子极端不满自己,他欲图挽回自己在他们心中身为长辈的声望,假惺惺道:“狄贤侄啊,你死的好惨,师伯与你师父定要替你复仇,决不叫你白死。”
  西馆众弟子年纪都在二十以上,不是小孩子,只这几句话便会被哄住,听得反觉肉麻,对丁仲为人越想越心寒,越想越恶心,就有几人掉转脸去,看都不愿再看丁仲一眼。
  丁仲看在眼里,发觉不妙,改变方策,叹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们非常不满我刚才的行为,但要知道,我为了救他师父,不得不用他替死。师父有难,徒弟难道不能顶吗?”
  有的听了暗暗点头,对丁仲的恶感渐消。
  有的却不以为然,心道:“师父有难,徒弟替死,固然值得,但像你这般强霸的行为,狄修并非自愿,得不到义烈的声名而像一条狗似的被杀了,毫不值得。”
  至于陆柏,死了名徒弟,并不可惜,但也不感激丁仲,心想:“你为什么不拿你自己的徒弟替死,为了救我,就非牺牲我的徒弟不可?”
  丁仲却想:“救你自应牺牲你的徒弟,牺牲卓师兄的徒弟,回去被他斥责可划不来,牺牲我自己的徒弟,减少我在西馆的势力,那更划不来了,可惜费师弟的徒弟没一个跟出来,不然牺牲他的徒弟,谁也不得罪,最好不过。”
  徒弟被杀,不能不做作一番,陆柏脱下长袍,满脸哀痛的盖在狄修身体上,低声说道:“修儿,为师拼掉老命,也不让你白死。”
  此时此地,这话非常动人,凡陆柏的徒弟都觉得自己的师父是个慈爱徒儿的仁厚长者,感到十分安慰。
  一名冲动的弟子,挺身而出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让徒儿替师弟报仇。”
  陆柏摇头道:“我不能再牺牲一名爱徒,二师兄,咱们两个上!”
  丁仲点头道:“为狄贤侄复仇,咱们不必跟那小子讲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
  于是他两人相见会心一笑,光明堂皇的联手向一名后生小辈叫阵了。
  丁、陆二人一搭一挡的演戏,邵平西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心道:“我早就准备和你二人一起拼一场,倒不须做给谁看。”
  他长剑一挺,冷笑道:“剑断了,何不向你们弟子借用?”
  丁仲大言不惭道:“摆布你这小子,何需用剑,谅你不是我丁仲的对手。”
  陆柏也不落后道:“用剑岂不有损咱们做长辈的声望?来,先尝尝我师兄弟二人两双肉掌的滋味如何。”他可忘了,才死了徒儿应有悲戚之容,是不能笑的。
  邵平西讽刺道:“好个联手而上的长辈!”
  陆柏老脸不红道:“就因联手不好意思再用剑。”
  邵平西怒而大笑道:“这么你二人倒有点廉耻之心,我可不客气,看剑!”
  心想他二人联手,我就是杀了他们,也不为羞。只当复仇有望,那料丁、陆二人不用剑比用剑更厉害,掌上功夫却正是他二人的拿手本领。
  四十九招左臂双流剑法使完不见有功,三招双剑合璧在丁、陆二人轮番接招下,亦不见功。
  邵平西慌了,渐渐沉不住气。他所会的唯一左臂双流剑法加上赵大鹏所创的三招,反复使了三遍下来,再无半丝战胜之信心。
  丁、陆二人见他再无另种绝技,开始心战。
  丁仲道:“师弟你下去歇歇,我一个人尽够料理他。”
  陆柏笑道:“理该师兄歇,杀鸡何用牛刀,让不成材的师弟料理他,好亲自替修儿复仇,你说是不是?”
  丁仲道:“说的是,好,我下去。”
  说下去,却不下去,只因他知道,到现在他师兄弟二人仍无一人有把握单独接邵平西那三招双剑合璧。
  陆柏道:“师兄兴致倒高,也罢,我就让你替修儿复仇,只是师兄真要胜他,一双手掌就够了,两手胜,未免过于抬举他。”
  丁仲道:“好,你去一旁,仔细看我一掌取他性命。”
  陆柏道:“那我下去了。”嘴上这么说,毫无下去的意思。
  丁仲道:“咦,你还留恋什么?”
  陆柏道:“我想想还是我亲手杀他的好。”
  丁仲“嗯”了一声道:“也对,修儿到底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你不亲手杀了他,实不甘心的。”
  陆柏叹道:“师兄不愧师弟知心之人。”
  丁仲道:“其实你功夫并不下我,我一手能取他性命,你也能够。”
  陆柏道:“或许能够,试试看。”
  丁仲笑道:“那我下去看你表演啰?”
  邵平西听他们说了半天要下去一个,却无行动,知道他们有意气自己,心里告诉自己气不得,但越听越忍不住,喝道:“要滚快滚!”
  这么激动的的一叫,剑法微乱。
  丁仲抓住机会,一掌拍在邵平西剑身上。
  邵平西功力远胜丁仲,自能牢牢握住,但因剑势经这一拍,变化大受影响,外人看不出其间之差微,于陆柏却像一块飞行的石头,中途突然一顿,然后继续再飞行一般。
  那一顿时间虽短,却是极大的破绽,刹那间,邵平西空间大露,整个身子卖在敌人眼中。陆柏迅快无比的拍出一记大手印,正中邵平西肩头。
  邵平西毫无防备,但觉左臂触电一般,手中剑再也把持不住,“呛啷”落地。自知这时大落下风,性命危急,却图败中救胜,实无半点可能,能保一命,已是天大侥幸。
  当下运功护体,等着挨打的份儿。
  陆柏一经击中,见邵平西不倒,另手追加一掌。
  他师兄弟二人,不分先后的落掌邵平西后背上。
  想他二人,皆将天下最为霸道的大手印,练到八、九分火候,轻易一掌都有开碑碎石之能,何况全力而发,又同时击中一个目标。
  “砰嘭”大响,邵平西应掌整个身子飞起,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脑袋撞上丈余之外的板壁,“波”的一声,犹如石头陷入豆腐,整个插了进去,只留两肩以下的身体在外,一动不动在那儿。
  解决一名后生晚辈,却是强敌,够他二人乐的了,相视哈哈大笑,得意已极。丁仲自我吹嘘道:“这小子不堪一击嘛!”
  陆柏道:“可不是,师兄轻轻一掌,便送他归西了。”
  丁仲摇头道:“早晓得这小子如此差劲,我二人实不该联手而上,教他死得光采而坏了咱们的名气。”
  陆柏道:“传说出去,这小子倒真是死后扬名,可是话说回来,一死百了,扬名又有个屁用呢?”
  丁仲叹道:“对于咱们的名气,却大大有损。”
  陆柏道:“这不能算做正式较量,而是师兄替修儿复仇,真正较量,登达他们,随便那一个也能送他归西。”
  丁仲道:“最后你那一掌没击中他吧?”
  陆柏道:“我见师兄击中,及时收掌,免得教人讥笑咱们两个合力杀一名后生晚辈。
  丁仲朝那头埋头吃喝的唯一食客,招呼道:“这位兄台听到我师弟说话没有?”
  那食客头也不抬,洪声道:“听到了。”
  陆柏道:“听到什么?”
  那食客道:“西馆丁仲只身一人空手击毙一名仗剑行凶,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轩小辈。”
  丁仲哈哈笑道:“这位兄台说话真公道。”
  那食客呵呵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此时此地我说话敢不‘公道’吗?”
  丁仲点头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这朋友我丁某交了。”
  那食客冷冷道:“不敢高攀!”
  陆柏喝道:“抬起你的头来说话!”
  那食客拿起酒壶,斟满一杯,理也不理陆柏。
  陆柏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那食客仍旧不理。
  陆柏大怒,就欲走上前去生事。丁仲伸手拦住,笑道:“师弟,这位朋友够意思,不道姓名也就罢了。”
  陆柏头一仰,狠声道:“朋友,但愿你永远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不然,嘿,嘿,须知乱嚼舌根的后果!”
  那食客拿起满是酒水的杯子,向前一倒。同时口中怜悯的说道:“小伙子,你若死后有知,莫忘杯酒之祭。”
  邵平西躺卧之处,离他三丈有余,只见酒水没有洒出一滴,却像箭一般从杯中射出,穿透板壁,位置恰在邵平西头顶之上,想可如数落至板壁中那脑袋上了。
  这份内劲看得丁、陆二人微微一怔,不想这位食客竟是武林高手。
  只听他又道:“你一人力敌西馆两大前辈高手,虽死不冤,足以慰矣!”
  丁、陆听的脸色一沉。那食客话声不停,续道:“我有心替你扬名一番,可惜我人微言轻,就是照实说出,又有谁相信你这年轻小伙子能够力敌西馆两大前辈高手呢?说了没用,不如不说,莫怪,莫怪。”
  虽是自言自语,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不是怕你们才不说实话。凡人尤其是武学之人,一口气绝对不轻愿输的。
  丁仲哈哈笑道:“此话有理,此话有理,师弟,咱们可以安心走了。”
  陆柏也不愿招惹一名看来武功不会差自己多少的强敌,跟着打哈哈道:“的确可以走了。”
  丁仲道:“登达,给邵平南那小子一记耳光。”
  这时邵平南虽然可以坐起身来,两臂仍然酸麻不堪,致使史登达打他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无法举臂格挡。
  丁仲大笑道:“疯子,下次听你再瞎说八道,可没这么便宜了。”
  西馆众人全数离去后,邵平南突然怒声卷呼:“曳履轩满门被杀,是丁仲干的。”
  丁仲或许还能听到,也或去得远了,没有听到。
  但无论听到或没有听到,他都不会再杀邵平南了,因为他决定让邵平南尽量去宣传,己方只要加以反宣传,其受益自比自己一人性命受威胁的害处来得高,况且此时杀他,确已迟了。
  那食客站起身来,摘下连波帽,只见他右额有块青记,青记之上,生有长毛,正是贪淫好色“万里独行”张延泉的形相特征。
  他摇了摇头,正要朝邵平南那方走去,忽然“咦”了一声,走到邵平西身旁,抓着那只微微在动的脚,一把拉出。
  只听“喀喳”一声,板壁裂处,邵平西的头就教张延泉拉了出来,他摔了摔撞得发昏的脑袋坐起身来。
  张延泉大奇道:“你竟没死?”
  邵平西清醒过来,便问:“那两名恶贼呢?”
  张延泉没理他,领首道:“看来陆柏确是及时收掌,而丁仲只是轻击,没有用出全力。”
  邵平西道:“你说什么?”
  张延泉白了他一眼,不屑一理似的,走向邵平南。
  邵平西一跃而起,只见从他背上震落两块破布,每块形成手掌形状,若叫丁、陆二人伸出掌来比比,正好一块符合丁仲的手掌,另块符合陆柏的左掌。
  能将衣服击出掌痕,自可见丁、陆二人用力之狠。然而掌力再狠,也狠不过身有王者功之称的“紫霞功”,邵平西及时运功护体,挨了两记“大手印”,可说夷然无损,不过仅坏了身下那件衣服而已。
  他之所以不能动弹,恍若死去,是因脑袋撞穿板壁,昏过去了。
  本来一时还醒不来,张延泉那杯祭酒,祭的恰到好处,将他淋醒过来,而一人将醒之时,往往先动动脚。
  张延泉走到邵平南身前,笑道:“邵兄,还认识张某人么?”
  邵平南茫然摇头:“没见过。”
  张延泉道:“妙琳呢?”
  邵平南道:“妙琳?……”仔细想了想,想不出这两个字代表什么,问道:“妙琳是谁?”
  张延泉有气的一记耳光打过去,怒声道:“别跟我装糊涂!妙琳在那里?”
  邵平南也不还手,喃声道:“妙琳在那里?妙琳在那里?……”
  张延泉叫道:“快说!”
  邵平南道:“我……想不出来……”
  张延泉道:“想不出来也要想。妙琳到‘群玉院’时,还跟你在一起,现在人却失踪了,定逸师太追着向我要人,我不能天天教人跟在屁股后头不放,只有找来问你,你不可能不知道,告诉我,我好把那‘宝贝’还给她师父。”
  邵平南道:“宝贝?妙琳是件宝贝吗?”
  张延泉气得冒火:“他妈的,不再打你几记耳光,看你要装桶涂到底了!”扬起手来,左右开弓。
  邵平西怒道:“住手!”
  张延泉回首笑道:“小伙子,你还想管闲事吗?”
  邵平西道:“不准打我大师哥!”
  张延泉笑道:“我非要打呢?”
  邵平西拔出肩后长剑。
  张延泉站立身起,仰天笑道:“我别的不佩服你,倒佩服你的脑袋蛮结实的,可要用他再撞一个洞?”
  说着,望望板壁上那个头窟窿,一脸轻视之色。
  邵平西看到他额上那块青记,想起他自报张某人,顿知他是谁了,“呸”的一声,吐口唾液道:“原来你是淫徒张延泉!”
  张延泉最怕人家骂他“淫徒”,正如做小偷的怕人家骂他“贼害”,拔出腰刀,阴阴说道:“西馆的阴干剑杀你不死,我倒不信我的‘披风十三刀’也砍你不死!”倏地一刀,横削出去。
  张延泉见他能震断丁、陆之剑,倒不跟他硬碰硬,回腕一收,“飒”“飒”上下两刀。
  邵平西出剑快不过他,无法一一格挡,只有展开四十九招左臂双流剑法,或攻或守。
  张延泉刀法不停中,摇头道:“你怎么使来使去就只有这套窝囊的剑法,可有第二种剑法。”
  邵平西大声应道:“你有本领先破我这套窝囊剑法看看。”
  张延泉道:“这有何难?”
  “飒”的一刀,快如闪电,砍出一招真正“披风十三刀”。
  然而再快,刀法再怪,竟无法奈何邵平西。
  接着四五招“披风十三刀”竟也不见功。张延泉暗暗奇怪:“怎么能一刀砍伤地绝道人的刀法竟砍不中他?”
  战阵中仔细观察,但见邵平西的剑法攻势不见锐利,守的却严密无比,毫无破绽!
  难怪丁、陆二人联手不使诈计,扰乱其剑法于前,就无法摆平他了。
  他不信个邪,狂言道:“从现在起,七招内没能教你挂彩,我张延泉束手停斗,任你砍一剑吧!”
  语音一落,东砍一刀,西削一刀,上撩一刀,下劈一刀,攻势之奇,错非左臂双流剑法,十个邵平西也报销了。
  邵平西第一剑落地,尚未拾起,只觉左臂双流剑法渐渐守不住了,懊悔比斗前,未去拾剑,不然双剑在身,施展三招双剑合璧,以攻制攻,或能守住。
  张延泉大喝道:“这是第五招‘风行草偃’!”
  “偃”字一落,霍霍刀光,照得邵平西眼花撩乱,“光当”一声,腕骨中刀,痛澈骨髓,失剑于地。
  张延泉收刀,笑道:“如何?”
  邵平西握住伤口,灰心的得。
  张延泉摆了摆头,道:“不因你是邵平南的师弟,手掌岂能保存?”望了望邵平西插在腰带的右臂,又道:“你擅使左臂剑法,右臂不用,等于废物,嘿,嘿,不是我一念之慈,你永远别想使剑了。”
  突然一刀反身点出。
  邵平西大声惊叫道:“手下留情!”
  张延泉身后的邵平南,应刀睡倒。
  邵平西见大师哥仅被张延泉用刀尖点住穴道,略略安心。
  张延泉走过去挟起邵平南,道:“你大哥都让不过我一招‘披风十三刀’,而你让过十刀,败在第十一招‘风行草偃’下,足以自慰了。”走到楼口,回身又道:“话说回来,目今天下,又有几人将我‘披风十三刀’全数让过?”说完得意之极的哈哈大笑。
  邵平西道:“你带我大师哥去那里?”
  张延泉傲然道:“手下败将,不够资格对我说话!”
  邵平西道:“你要问妙琳的下落么?”
  张延泉道:“知道就好。”
  邵平西道:“你没听适才西馆,那两名恶贼的低声谈论么?”
  丁、陆低声谈论时,用的传音入密的功夫,别的人无法听到,邵平西内功精湛,不同一般,才能听得清楚。
  张延泉一旁喝酒时,只能看到丁、陆嘴唇在动,听不到声音,他二人所谈的事情,自然全无所知。心想我听不到,你又能听到什么?哼了一声,道:“那二人胡说,不足采信。”
  这是装腔作势了。
  邵平西道:“他们谈的没错,妙琳确是死了,你将我大师哥捉去,他脑筋已坏,你问不出所以然的。”
  装要装到底,张延泉斥声道:“你小子跟他们一起胡说!”
  邵平西道:“在下发誓,绝没胡说,你放了大师哥,妙琳如何死的,我跟你详细说明。”
  张延泉道:“妙琳真的死了,我自会从邵平南口中问出,不用你来多嘴!”
  邵平西情急道:“可是我大师哥,你可以看得出来,他脑筋确是坏了。”
  张延泉哈哈笑道:“坏了我有办法把他‘修理’好!”
  说完一只脚踏下楼去。
  邵平西一掌抓出,喝道:“放下!”
  张延泉头也不回,反手一刀,逼退邵平西,冷笑一声:“你也配!”飞步下楼而去。
  邵平西追着不放。
  楼下挤满着人,他二人先后就从众人头顶飞过,掠至楼外,转瞬奔的不见。
  “万里独行”张延泉轻功最为自负,他不相信自己不能摆脱一名年轻小伙子的追踪。
  从城内飞奔到城外,费尽脚下功夫,却也奇怪,怎么也不能与邵平西拉远距离,而且时间一长,似乎教人家追近了几尺。
  他大为恼怒,只当最近过于接近女人,掏空了身体,所以轻功不济了,不知自己挟着邵平南轻功自然大打折扣。
  纵如此也能不输邵平西,可是他内功耐力远不如邵平西,邵平西不说从未接近女色,只内功就比张延泉持久得多,长时间奔跑下来,张延泉可能活活累死,邵平西却可没事一般。追得几乎将与自己并肩了,至此,张延泉黯然一叹,心道:“小子,算你厉害!”
  他突然停下,拔刀砍出三招。
  邵平西无剑在手,顿时被他划了三道口子,顷刻胸前染满鲜血。
  张延泉狠狠道:“你再追,老子一刀砍掉你的脑袋!”
  性命到底要紧,邵平西不敢追了,却道:“你不能伤我大师哥。”
  张延泉奔了几步,停下说道:“那可不一定,他如果继续装糊涂,我问的火了,或许就把他脑袋剖开,看里面到底是不是真有毛病。”
  邵平西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但你如果这么做了的话,咱们仇比海深!”
  张延泉撇嘴一笑道:“你的意思要帮你大师哥报仇?”
  邵平西道:“但愿你不要杀我大师哥。”
  张延泉道:“不杀可以,咱们现在就比划,你胜了,我不杀,马上放他,你败了,嘿,立即斩杀!有意试试如何?”
  邵平西自不敢试,摇了摇头,道:“我知道敌不过你的‘披风十三刀’。”
  张延泉笑道:“敌不过如何替你大师哥报仇?”
  邵平西毅道:“今天敌不过,自有一天敌得过!”
  张延泉道:“有这把握?”
  邵平西大声道:“不错!”
  张延泉大笑道:“那我就等你前来报仇吧!”
  邵平西道:“刚才你不杀我,这恩惠我永远记住,不愿有一天倒过头来杀你。”
  张延泉点点头道:“你这小子牛皮会吹的紧,但良心有点儿。”
  邵平西道:“我虽不愿杀你,你若害我大师哥一命,势必忘记你的恩惠,杀你报仇!”
  张延泉笑道:“说老实话,你这小子或许真有一天能杀得了我,和你结成死仇,自然危险的紧,这样吧,我答应不杀你大师哥。”
  邵平西抱拳道:“在下先谢了。”
  张延泉道:“不杀却也不放。”
  邵平西道:“你要束缚他一辈子自由?”
  张延泉道:“还他自由不难,我等你,等你那天敌得过我‘披风十三刀’,我就他还自由。”
  邵平西道:“一言为定?”
  张延泉道:“快马一鞭!”
  邵平西转身而去。张延泉含笑目送他,渐渐远去。
  XXX
  三国蜀汉之都——成都。
  “格老子,我就不相信柳如丝那臭婊子的箫技,吹得有多好听,只有龟儿子肯花十两银子听她吹一曲,叫我一个大钱也不愿意花。”
  这是成都一家生意兴隆的茶馆,四个人围坐当中一桌。
  说话者,是个矮胖子,寻常的一名茶客。
  他旁边一位朋友称赞当地名妓柳如丝的箫技如何如何的高明,又如何如何地用重金才能请她吹一曲,听的不服,故发此论。
  一名高个子瞪眼道:“王胖子,你不相信有人相信,事实上听过的人,那一个不说好?打我来说,上个月我花了十两银子去听了一遍,回来直到今天,犹觉余音绕耳,认为那十两银子绝对没有白花,像你,一钱如命,不肯花钱去听,够什么资格批评不好!”这人就是代柳如丝义务宣传,极力称赞者。
  王胖子陪笑道:“老周,我不知道你花钱听过,以为你道听途说,跟着瞎捧,得罪,得罪。”
  高个子间接被王胖子骂了“龟儿子”,心里仍不舒服,眼睛还瞪得很大,说道:“我老周生意做得最精,从不打亏本的算盘,任何事,花了银子就能得到相当大的代价,绝不像你老做吃亏生意的龟儿子。”
  王胖子生意失败,常找高个子周转,不敢正面得罪他,笑道:“是啦!谁不知道你老周生意做得精,日进斗金,到柳如丝那里一亲芳泽,岂有不值十两银子的道理,别人花一百两银子或许还亲不到芳泽哩!”
  半捧半损,高个子听得出来,只是王胖子捧的高,损的低,他便不吭声了。
  王胖子对面坐位自命源洒,却怎么也亲不到柳如丝芳泽的富家子弟模样的公子,哼的一声,道:“周凯,王胖子把你捧得太高了吧?”
  高个子周凯财势远不如那富家子弟,笑了笑,道:“不能算捧,花十两银子一亲芳泽是免不了的。”
  富家子弟冷笑道:“怎么亲法?”
  周凯轻着骨头道:“谁都知道柳如丝卖艺不卖身,但后来加了十两银子,她就扭扭捏捏的让我摸了几把,还自动投怀,颇有意思让我……于是我又掏出十两银子,就不客气的动手剥……”
  越说骨头越轻,闭着眼睛吹了。
  富家子弟断喝一声:“放屁!”
  周凯一惊,补充道:“绝不放屁,吹牛的是龟……”咳了一声,喝口茶,到底没人愿意骂自己龟儿子的。
  富家子弟自幼被父母娇宠惯了,凡事任性,向不给别人面子,明知周凯吹牛,非掀他底牌不会甘心,说道:“骂啊,怎么不骂了?怕做龟儿子是不是?”
  周凯笑了笑,道:“小赵,何必吹牛,须知风尘女子那个不见钱眼开,只要你肯花钱,照样陪你上床。”
  富家子弟斜眼望着周凯,道:“这么说,你只花三十银子,柳如丝便曾陪你上过床啰?”
  周凯连咳几声,说道:“可,可不是,剥光衣服,自然上床。”
  富家子弟盯着周凯那张脸道:“没想到你这张风干橘皮似的马脸倒能打动柳如丝的芳心啊?哈,哈!”
  骂人别揭短,周凯听到这句话,心里略感不舒,笑得很不自然道:“马脸自然比不上赵公子一张俊俏脸孔好看。”
  富家子弟毫不客气道:“那就奇怪了,你这张马脸三十两能动柳如丝的芳心,我这张脸孔,七、八个三十两也动不了,莫非你带了迷药去,将柳如丝迷住了?”
  周凯脸色开始变的难看。
  王胖子却趁机讨好道:“老周对女人有一套功夫,赵哥儿,你跟他学学,保证下次也能大亲芳泽。”
  富家子弟哼的一声道:“跟他学?凭他也能把柳如丝弄上手?充其量跟我一样,花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只能听个几曲。”
  周凯气得双手按住桌子,马上就要站起发作了。
  一直没对这件事参加意见的是位外乡人,他经常来成都跟王胖子三人做生意,生意谈完了,没想到为点小事,周凯跟成都大商贾赵百万的儿子斗得快要翻脸了,忙打圆场,道:“好啦,好啦大家都是生意上的朋友,谈风花雪月别谈出火气了。我请客,一起去柳如丝那里坐坐如何?”
  周凯不大敢跟那富家子弟闹翻,顺势笑道:“好啊!”
  富家子弟还不饶人,讥讽道:“周凯能亲芳泽,我们一起去,岂不大大妨碍了他!”
  外乡人摇手道:“小赵,这你不对了,朋友之间,何必要闹的难看?走,谁再闹意气就是不给我李通的面子。”
  李通跟他家生意做的很大,那富家子弟看在李通面上,不好意思再闹下去,伸手掏银子,道:“茶资我请。”
  王胖子道:“你们要去柳如丝那里吗?”
  富家子弟将碎银放在桌上,笑道:“你没听李大哥说要请客?”
  王胖子道:“真的要去,你们去吧,我不去。”
  富家子弟奇道:“不要你出银子为什么不去?”
  王胖子道:“银子事小,有这空闲去听柳如丝的曲子,我不如到南街走一趟。”
  南街是成都卖艺者汇集的一条小街。
  周凯道:“我知道你喜欢看杂耍,南街每天都有杂耍看,明天去看不也一样?”
  王胖子道:“我不是看杂耍,去听一个年轻人吹曲,今天最后一天,明天他就要到别处去。”
  李通听的心中一动,问道:“那年轻人吹的是箫吗?”
  王胖子点头道:“听柳如丝吹曲得花钱,听他吹,一个大钱也不用花,而且我敢说,他的曲子吹得赛过柳如丝十倍。”
  周凯道:“你没听过柳如丝的曲子,怎知那年轻人能赛过她十倍?”
  王胖子搔着头道:“这是我的想法,实在那年轻人吹得太感动人了,或许十倍还不止呢。”
  周凯道:“我不相信,他有这本领也不会落魄到南街那种地方去卖艺了。”
  王胖子道:“他不是卖艺,而是寻妻。”
  那富家子弟道:“寻妻?吹曲子寻什么妻?”
  王胖子叹道:“他虽然标着卖艺寻妻四字,吹完曲,却不要人家给他银子,只请在场者,帮忙打听他妻子的下落,说他妻子在一年前跟他失散,不知落向何方,人海茫茫,实在难寻,要请大伙儿帮忙。”
  那富家子弟笑道:“大伙儿怎么个帮忙法?谁知道他妻子长的什么个样儿?”
  王胖子道:“他绘着妻子的肖像,写着‘雪姑’两字,有像有名,只要有人见到或知道,告诉他一声,他就依照线索去找,这比他一个人乱找,找到的机会,自然要多的多了。”
  在李通他们旁边的一张桌上,坐着一位有点脂粉气的书生,一面看书一面喝茶,间或喊茶博士泡茶时,那声音尖细,配他那个俏生生模样,若换上女装,实足是个女人了。
  到茶馆看书,而看的是四书五经一类的正经书,实在少见,但若仔细注意,那书生那里看书,常常侧着耳朵偷听李通他们说话呢。
  敢情那书生身着儒服,却是盗贼,否则为何偷听四个商人谈话,显是想从他们说话中,探出财路,好着手盗取,不致落空吧?他听到王胖子说到“雪姑”两字,手中的握书,落到地上,还不知道。
  那个高个子周凯摇头道:“我怎么也不相信会有人箫技赛过柳如丝。”
  王胖子笑道:“你不相信,跟我去听听如何?”
  周凯道:“南街人品最杂,没得去那里遭扒手光顾,那才划不来。”
  王胖子笑道:“你身上带着几百两银子?”
  周凯道:“不出远门,身上何须带几百两银子,但也有五、六两。”
  王胖子笑道:“那我敢说一句,你跟我去南街听那年轻人吹完曲,纵然丢掉身上这些银子,也绝不会再说划不来。”
  李通忽然站起身道:“咱们走吧!”
  周凯道:“王胖子,你不去柳如丝那里,我们先走一步了。”
  李通道:“不,咱们跟王胖子一起去南街。”
  周凯眉头轻皱,有点不高兴的说:“去听那年轻人吹曲么?”
  李通笑道:“机会难得,不可错过。”
  周凯满脸不屑道:“你们舍不得花银子,去听不花钱的曲子,恕我不能奉陪。”站起身,道声:“告辞了!”
  李通拦上前去,笑问:“周兄一个人去柳如丝那里吗?”
  周凯道:“没人请客自然一个人去了。”
  李通拉他下坐道:“不行,不行,要去大家一起去,我说好请客,决不赖的。”
  周凯不愿重新落坐,绷紧着腿不动。
  那富家子弟道:“周凯,李通生性慷慨,你我不是不知,别以为他舍不得花银子,所以叫我们去南街,一定有去的原因。”
  李通道:“王胖子,那年轻人可是每天这个时候在南街出现?”
  王胖子道:“他来了两天,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到南街卖艺。”
  李通转首笑道:“老周,去南街后,咱们再去柳如丝那里如何?甭怕扒手光顾,扒了我赔。”仍有便宜可占,周凯便不坚欲求去,随李通坐下。
  王胖子道:“既要去南街,不能再耽搁,莫要人走了,白跑一趟。”
  李通道:“不会的,我晓得那年轻人的习惯,最后一天时间总要呆得久点,午时不过,保证不会离去。”
  王胖子微吃一惊道:“莫非李兄早已认识那年轻人?”
  李通笑道:“谈不上认识,不过见过他很多次,熟悉此人而已。”
  王胖子“哦”了一声,道:“李兄行商大江南北,经常各地走动,难免碰到而对他熟悉。李兄,你说句老实说,此人箫技比得上柳如丝吗?”
  李通笑道:“比不上我也不会请周、赵二兄去南街了。”指着那富家子弟,又道:“小赵说定有去的原因,不错,这原因便是那年轻人箫技赛过柳如丝,真要听曲,两者一比,听柳如丝吹曲可说味同嚼蜡。”
  周凯大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道:“我不相信。”
  李通笑道:“柳如丝那里我不是没去过,说她箫技高妙,不如说她秀色可餐。讲句良心话,去她那里有几人真正有心听她吹曲的?拿我来说,还不是企图指染?周兄、赵兄,大家自己人说话不必虚伪,你们说对不对?”
  那姓赵的富家子弟,轻轻一叹,道:“可惜那妞儿偏偏卖艺不卖身,每次前去她那儿听曲,瞪着她那张睑蛋,馋涎欲滴,恨不得将我老头遗下来的家产,全部奉上,只求一欢,但……”摇了摇头,叹息道:“银子不在她眼中,又有何法?”
  周凯也说老实话了,他道:“柳如丝那妞儿若喜欢银子,只要裤带松一点,真可立成本地首富。但她,唉,规定十两银子听一曲就足收十两银子。她怕听曲者对她存心不良,莫说多给十两二十两,再多她也根本不收。”
  那富家子弟哈哈笑道:“老周,你早这么坦白,我们何致于差点闹翻脸?”
  周凯道:“我承认刚才吹牛,但,话又说回来,花十两银子听柳如丝吹曲,不见得冤啊!”
  李通点头道:“冤倒不冤,只是她的曲子听一两次也就够了,常到她那儿跑的,决不是听她曲子听上瘾的,致于那卖艺寻妻者的曲子,便不同了。虽只是一个曲子而且从不吹完,却百听不厌,今天听的和明天听的,便有两种不同的感受,彷佛那只曲子蕴藏着千百种哀伤的情调,能因人而异,也能因时因地而异,总之在那‘哀伤’两字上,发挥到无法言喻,笔墨不能形容的地步。”
  周凯心动道:“真有这等神奇?”
  李通笑道:“声色犬马,我是无所不爱,弦管歌唱,听得多了,于乐曲也略算通了,但就从没像听那年轻人的箫曲而入迷过,我为了听他那只从不吹完的箫曲,曾放着大买卖不做,追随他一月之久,是以知道他每到一地所留的三天中,必在最后一天不过午时,不会走的。
  “他到一个城镇,都选定一个热闹的地点卖艺,通常第一、二天摊开他妻子的画像便闷不吭声的吹曲,半个时辰吹完半阙曲子,不管围着的听众是听得如何入迷,自顾收摊离去。
  “只在最后一天,吹完曲,稳坐原地不动,有那不识字,不知他摊开的昼像上写着不要钱,丢去钱时,他眼明手快的接住,反手丢回,令那丢钱者,不知觉中钱已回到手上,这时他才开口跟那不识字者说明卖艺的原因。
  “一直坐到中午,大家见他没有再吹曲的意思,一一散开,回去吃饭,他就跟着离去,换到另一个城镇。据我猜,最后一天他停留原地是等人告诉他妻子下落的,没人知道他妻子的下落,自无人前来告知,人散光,他只有换到另一个城镇去寻找他的妻子了。”
  那富家子弟有点好笑道:“你当真为了听那半阙箫曲追随一月之久么?”
  李通知他话中有讥笑自己痴迷的意思,却不以为怪,心想他没听过,不曾入迷,自会觉得好笑,现在跟他解说是说不出道理的,只点头道:“确是如此!”
  那富家子弟摇头笑道:“你的定力未免太差了。”
  王胖子接口道:“谁能听得不入迷,定力就像老僧坐禅,高得象个死人了。”
  那富家子弟被王胖子这一顶冲,很不高兴的说:“莫非你也入迷?”
  王胖子不假颜色,冷冷道:“我定力也差得很。”
  那富家子弟轻蔑的笑道:“既然如此,何不放下生意,追随他一辈子?”
  王胖子道:“我王胖子人穷,莫说一辈子,一日也不能放下生意不做,赵公子是看透我王胖子没有能力追随,可是,嘿,嘿,我王胖子若靠祖宗余荫而能做大买卖的话,自会放下买卖不做去跟着听个千百遍的。”
  富家子弟脸色一变,看样子又要耍性格,跟王胖子翻脸了。
  李通忙道:“赵兄,此时不必抬杠,去听听如何?”
  周凯大感兴趣道:“走,我去试试我的定力如何。”
  那富家子弟道:“听是自要听的,但我敢先说句满话,到时不说入迷,还会当众说句:这箫吹得难听之极!”
  王胖子道:“不说呢?”
  那富家子弟道:“今天随你们怎么吃喝玩乐,帐统归我付。”
  王胖子拍手道:“好的很!”
  周凯不放心的问道:“说了呢?”
  那富家子弟大方道:“说了就说了,决不会要你们反请我,我只要证明我这人定力之强,任何事都能抑制,决不平凡!”
  周凯暗暗冷笑:“你要真不平凡,也不会对柳如丝迷得说要将家产全部奉上,只求一欢的话!”
  料定小赵十有九输,心想这小子有钱,有机会敲他可不能放过,反正不要自己输出去,于是便道:“不说,你是答应请客了,但若非但不说,又迷得要去效法李兄呢?”
  那富家子弟怒道:“你说我会追随那卖艺寻妻的小子?”
  周凯有意刺他道:“阁下定力不见得赛过李通兄。”
  那富家子弟拍着桌子道:“果如此,我输你一千两银子!”
  周凯暗暗得意,笑问:“就这么决定?”
  那富家子弟火大了,叫道:“莫说区区一千两之数,一万两也跟你赌了。”
  周凯眉飞色舞道:“李兄,你是听到了,他自己说好一万两的,你作个证,可不能让他给赖了。”
  那富家子弟霍地站起身,指天说道:“龟儿子赖!”
  李通摇头道:“你是输定了。”
  那富家子弟红着脸,指着李通叫道:“跟你也赌一万两!”
  李通道:“我不愿平白赚你一万两银子,再说你就是要追随,也追随不到的,只因那年轻人发觉每到一地,听他吹曲的大都是熟悉的面孔,知道这些人听他吹曲入迷了,所以他到那里便跟到那里去听。
  “他目的寻妻,希望听他吹曲的人,其中能有知道他妻子下落者,并非卖弄箫技,而吸引一群入迷者跟着他,于是自他发觉后,再换地方时,行踪隐秘起来,教谁也追随不着,若非如此,到今天我还追随着他哩。”
  王胖子笑道:“李兄好久以前追随他的?”
  李通道:“去年七月。”
  王胖子笑道:“这是十月以前之事,倘若他的一直没有发觉,十月来,李兄,你说,该有多少人追随他了?”
  李通道:“他发觉时,据我算,至少有十个以上的熟面孔跟着他,到今天少说也会变成一两百之数。”
  王胖子摇头笑道:“不止,不止,据我猜,只要听他吹曲的人,其中有能力跟随者多的话,一传十,十传百,时至今日怕会变成数千之数了。”
  李通笑道:“那就有意思了,届时他不须到热闹地方卖艺,只要荒山野外一坐,曲子一吹就会围上一大堆人去听了。”
  王胖子哈哈笑道:“这么一来,举凡他所到之地,就会变成热闹的市,因几千听曲之人要吃要喝,岂不更需要各种卖吃卖喝的小贩跟着随时供应?”
  李通拍掌笑道:“可能,可能!”
  那富家子弟却摇头直呼:“荒谬!荒谬……”
  李通道:“这是想像之事,本不正经,但你去听了,也会有这想法,不会再说荒谬了。”说着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走吧,莫要等他吹完曲,去了只能看到人,听不到曲。”
  王胖子跟着站起,催道:“快走,快走,只怕现在他就已到达南街。”
  周凯道:“不忙,小赵,一万两银子怎么说?”
  那富家子弟道:“只要我像傻瓜一般跟着的他,决不食言!”
  周凯道:“跟不着如何跟?”
  那富家子弟豪爽道:“有跟的意思,照输一万两给你!”
  周凯道:“我怎么知道你有跟的意思?”
  那富家子弟想了想,蛮不在乎道:“他的箫曲听得教我流泪,便算有意思跟。”
  周凯道:“李兄作证?”
  富家子弟毫不犹豫的答应道:“就他作证!”
  李通道:“赌的不公平,我不作证。”
  那富家子弟这才想起,拍手道:“对了,不能只我输一万两,没赢一万两的道理。”
  知道周凯吝啬,银子看得比性命还重,笑了笑,道:“这样吧,我输,输一万两,赢,只赢一百两如何?”
  果然,周凯怕万一赌输,犹豫不决,暗恨李通提醒这花花大少,不然赌不输出的博,多惬意啊!
  李通笑道:“怕输不要赌,走吧!”
  四人离去,旁边那书生跟着站起,喊茶博士结帐。
  他想:“或许雪姑二字只是巧合,却要去听他的箫曲到底吹得如何动人。”
  李通他们的谈话打动他好奇之心,不相信有人吹箫能赛过柳如丝。
  敢情他也去柳如丝那里听过曲,以为柳如丝的箫技无人企及?
  李通四人来到南街上,只见卖衣物布匹的、卖日用什器的、卖跌打损伤狗皮膏药的、卖点心小吃的、玩杂耍艺的等一干设地摊的买卖人,沿街皆是,行人虽不至摩肩撞踵,却也来往络绎不绝,颇为热闹。
  听这些地摊小贩,大声呐喊以广招徕,不由那富家子弟皱起眉头,道:“这么吵也能表演箫技给行人听么?”
  王胖子笑道:“再吵杂的声音也掩盖不住那丝丝如缕,不绝于耳的箫声,不信到得该处,一听便知。”
  周凯走得累了,不耐烦道:“那年轻人在何处设摊,到了没有?”
  王胖子指着前面,道:“呶,就在那里,还好没有开始吹呢。”
  
  第二十二章 卖艺寻妻动伊人
  周凯望去,只见前面挤着三堆人,前一堆最多,里面两个卖艺的江湖女子及一名锣鼓敲得震天价响的大汉,正起劲的玩着他们的杂耍,后一堆人较少,是一个自称艺出峨嵋山,卖祖传秘方的矮胖汉子,脱光上衣,正在表演峨嵋派的气功,敢情真有一套,是以还有人挤着围观。
  中间一堆,人最少,不能说挤,只是稀稀落落的站着,里面盘膝坐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前摊着一张画像,正取出一管玉箫在揩拭。
  王胖子急声轻呼道:“快,快,他一吹,人就挤了。”
  抢先朝那年轻人身旁一站,还张开手,生怕旁边的空位教别人抢来站了。
  李通跟着走至,周、赵二人却慢吞吞,毫不起劲的挨近,那富家子弟对旁边玩杂耍感到兴趣,人虽站在年轻人身旁,目光却留在表演走索绝技的江湖女子身上,至于年轻人身前摊的那张画像更是看也懒得去看。
  周凯见这堆围站着的人,不看地上的画像,也不去看两旁玩的正热闹的武功技术,暗忖:“莫非是前一二日听得入迷者,专心前来等着听这年轻人表演箫技的?”也只有这个原因,才可能吸收这些人围着了。
  他们已知画像上写着什么,自不会再看,周凯第一次来到,倒要看看画像上画着什么样女子的像,害得年轻人奔波江湖,到处寻找?
  瓜子脸,大大的眼睛,蛮可爱的,值得一找,书像下并列“雪姑”两字,再下是“卖艺寻妻”四字。更有几行小字,写着:“吾妻雪姑与吾于壬辰五月失散,仁人君子知此人者,请予见告,得而重圆,铭感五内。”
  去年是壬辰年,今天是癸巳五月,刚好一年过去。
  旁边又有一行小字,写道:“卖艺广结仁人君子,赏银勿赐。”
  那年轻人将手中玉箫揩拭得纤尘不染后,坐正身体,十指按孔,试吹三两声,跟着一缕箫音破空响起。
  此时右边玩杂耍的,密锣紧鼓,显示走索绝技玩到最高潮了,左边卖药的矮胖汉子大概要跟玩杂耍的别苗头,喝声不断,气功练到巅峰之时。
  但,右锣左喝,却都压不住那一缕箫音。众人无论是围在四周的,或是看杂耍卖药的,耳中都能听到那一缕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的箫音,久而久之,那动人悦耳的箫音萦回脑海之中,便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锣鼓仍在响,喝声仍在叫!
  众人看到敲锣打鼓的大汉手在动,也看到卖药的矮胖汉子嘴在动,耳中却只有那一缕箫音贯入,彷佛那大汉敲打着发不出声响的锣鼓,而卖药的的矮胖汉子只是在张嘴呵气。
  渐渐箫音迷惑了众人的心神,两旁围着的两堆人,不由自主的移动脚步,走向年轻人这边,加上经过的行人驻足倾听。
  于是围着那年轻人的人越来越多,把本已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玩杂耍的、卖药的见人走光,自然玩不起劲,喝不出精神了,但他们毫不怨恨吹箫之人坏了他们的生意,只因他们也被箫音迷惑,围过来听了。
  就连附近正在做生意的小贩,听得到的,竟也停下生意不做,听那箫音了。
  一时人人入迷,个个不敢发出声音,侧耳听着,附近数十丈方圆内,由一条热闹的街道变成无人走至的寂静死巷一般,只有那一缕绵密不绝的箫音,响彻空际。
  听着,听着,王胖子又想起去年逝世的老婆,老婆死了,跟着流年不利,生意大亏老本,不想则已,一想起死去的老婆,他就伤心不已,躲着一个人时,常常流泪,现在他只当一个人躲着伤心,于是泪水涔涔而下。
  李通却想起今年夭折的小女儿,他共有八个儿子,只有这么一个幺女,视若掌上明珠,为此他关起房门,曾守在小女儿尸首旁,饮泣三日。
  那一天中的悲伤,此时齐涌心头,真是悲不自胜。
  周凯暗中注意小赵流不流泪,但没等小赵流出泪来,自己想起上月失窃的一千两银子,这简直等于偷了他的命根子,没比这能令他更伤心的了,他痛哭那一千两再也无法寻回的银子。
  小赵,那富家子弟咬着舌头不让自己流泪,倒忍得一时,但等他想到唯一能令他伤心之事,爱妾荷花私奔,他咬破舌头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自命倜傥潇洒的他,怎能忍受这种丢他面子的打击?
  况且他活到今天,除爱妾荷花外,从没爱过任何人,连他老子去世,也没流过一滴眼泪,唯一喜爱的荷花却和人私奔了,丢面子事小,自觉荷花一去,世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了,泪流到后来痛哭失声道:“荷花,荷花,我的心肝宝贝,你怎能丢下我,你怎能丢下我……”那哭声别人听来,只当荷花死了,才丢下他呢!
  但并没有人听到他的哭声,凡能听到箫音的人都在自我伤心流泪,浑不知世上还有第二人存在。
  各人有各人的伤心处,那哀伤柔靡的箫音便能勾起各人的伤心乏事,除非一无所知的白痴,或是听不到声音的聋子不被这箫音迷惑外,任你一等武学高手,鲜有听得不流泪的。
  那年轻人吹到一个音符,突然停住,收起玉箫,不再吹了。
  谁都能听出这支哀伤的曲子没有吹完,但谁也没有去问,因为他们悲伤的情绪一时都不能马上恢复过来,进入正常的状况。
  那年轻人坐着,等有否仁人君子前来告诉他雪姑的下落,那怕见过雪姑一面的人,只要告诉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便不辞艰苦,跋涉千山万水去找寻。
  他吹箫的目的,是要吸引人来看那张名叫“雪姑”画像,只因听过箫曲的人,便会忍不住好奇,走来看看何人吹出这等神奇的箫技?看他本人庐山真面,便不免也会看到他身前那张画像了。
  所谓“卖艺寻妻”那卖艺两字的意思,是说我吹箫给你们听,便劳你们费神想想有否见过画上这人。
  层层人群之外,突然奔来一名厮役打扮的少年,他没听到箫音,却已在人群之后受箫音感染力较弱的人们口中,得知里面有位卖艺寻妻的年轻人。
  他挤进人群,吆喝道:“借光啊,借光!”一路吆喝,勉强挤了进去
  。好不容易满头大汗的挤到顶里头,望了望地上的画像,走到那年轻人身旁,悄声说了几句话。那年轻人闻言大喜,匆匆收起画像,抓起那少年,道声:“走!”
  只见他不用挤,另一只手在前面开道,拥挤的人群便两边分开,让出道来,十分容易的来到人群之外。
  那少年回首望去,人们仍磨拥挤着没散,彷佛都不知吹箫的年轻人带着自己走了。因为他们直到现在,耳中,脑中仍萦绕着不能立时消却的余音,陷于痴迷的悲伤情绪中。
  在那厮役少年的指引下,年轻人走进一条窄窄的弄堂,厮役少年突然在家门首前停住,笑着道:“就是这里。”
  黑色的大门敞开着,两透挂着两盏没有点燃的绿灯笼,门首上横立一块匾额,上书“群芳院”三字。
  想起“群芳院”,看着那两盏绿灯笼,年轻人皱起眉头,轻声道:“这是妓院嘛!”
  厮役少年笑道:“不错,我家姑娘和你一样在里面靠卖艺维生,可不同别的妓女,她是不卖身的。”
  年轻人道:“她会用箫吹曲?”
  厮役少年在妓院中混大,十五六岁便油滑一如成人,世故得很,那年轻人只说“可是”两字便知其意,截口道:“自然不会害你白跑一趟,更不会请你白指点。”
  其时妓院里的龟头听到人声,张出头来,便吆喝:“客人来啦!”
  厮役少年挥手道:“龟儿,别喊!这不是普通客人。”
  那龟头打量年轻人一眼,见他一身布衣,风尘满面,显然不是达官贵人,轻笑道:“小三子,你这客人敢是皇亲国戚改扮的?”
  厮役少年瞪他一眼,道:“虽不是皇亲国戚,却是柳姑娘特别请来他!”
  那龟头轻视的态度马上变得不同了,惊讶道:“柳姑娘请的?”
  真不敢相信无数孝子贤孙供奉的“观音菩萨”,竟会倒过来请客人上门,看来这客人确是不寻常了。厮役少年故作神秘之状的“嗯”了一声。
  那龟头暗忖:“真人不露相,这年轻人不是豪门之后,便是少年得志的要人,否则不会得到了柳如丝的垂青,万万不可错过巴结的机会。”忙哈腰卑颜的笑道:“公子,请进,请进!”
  年轻人一阵迟疑,想了想,一定心,还是走了进去。
  厮役少年抢到前头领路,进门是个青石铺地的院子,两迁是一溜串的厢房,正中是栋绣楼。
  这家妓院不小,厢房内不时传出莺莺燕燕的笑骂声,或可以看到几间厢房前站着浓脂艳抹妖声妖气的姑娘,向进来的年轻人抛媚眼。
  那年轻人目不斜视,也是不敢看那些倚门卖笑的妓女,跟着厮役少年匆匆走过,进入那栋绣楼。
  楼底分隔两间厅房,陈设着华丽的红漆发亮的家俱,四壁挂着名人字画。
  这光景,猝然一看,像是官宦之家的客厅,只是一些“神乎其技”“出神入化”“空前绝后”等的赞颂条幅,才看出楼主是个艺人。
  进得厅房,侧面楼梯上走下一名中年仆妇,迎着厮役少年,笑问:“小三子,来了吗?”厮役少年点了点头。
  中年仆妇笑道:“请那位公子随我上楼。”
  厮役少年转身相请道:“我家姑娘住在楼上。”
  年轻人沉吟道:“能否……”
  厮役少年摇头道:“固然你是我家姑娘特别请来的,理应下楼接见,但你不是有求于她吗?最好你能委屈一下,上楼见她如何?”
  年轻人没奈何,他倒不是爱拉架子的人,只觉上楼不便,人家坚持,便只有上楼了。
  中年仆妇领在前面,笑道:“这位公子倒不同凡响啊?要知不是你,别的人想上楼还上不来呢。”
  那年轻人没有作声,随她来到楼上。只见又有一名小丫头迎来道:“王妈,你怎么随便带客人上来?”
  王妈道:“他是姑娘请来的。”
  小丫头“成”了一声,道:“你去吧,叫他随我来。”
  那年轻人不想一名虽不卖身,却终是卖艺之流兼带出卖色相的艺妓竟有这大的排场,真像见皇帝一般,连换数名太监带领,才得以朝见般。
  以为这是最后一关,那料拐弯抹角的到得一间卧室前,更见一名丫鬟从卧室走出,轻轻悄悄的,像是怕吵醒里面人睡眠似的,带上房门。
  那丫鬟转过身,见小丫头脚步声重,嘘了一声,道:“脚步轻点!”
  小丫头低声问道:“姑娘睡了吗?”
  那丫鬟道:“姑娘头痛,正在假眠。”
  小丫头道:“姑娘请的客人带来了。”
  那丫鬟看也不看站在小丫头后面的年轻人,便道:“叫他过几天等姑娘头痛好了,再来。”
  小丫头应声:“是!”
  还没转身,叫年轻人回去,那年轻人自动走上前来,朝那丫鬟低问道:“你家姑娘头痛得厉害么?”
  那丫鬟故意问道:“你是谁?”
  小丫头道:“他便是姑娘请来的客人。”
  那丫鬟不经意的看了看年轻人,冷冷道:“厉害怎样?不厉害又怎样?”
  年轻人言色恳挚的说道:“厉害自不敢再打扰,不厉害还请她转告一下,在何处见过名叫‘雪姑’的女子。”
  那丫鬟道:“转告?可是叫我去问,然后再告诉你?”
  年轻人抱拳道:“有劳芳驾。”
  那丫鬟摇头道:“我不敢,姑娘头痛时,脾气最大,没得找骂挨,要问你自己去问。”说完牵起小丫头,竟自走了。
  年轻人轻呼:“喂!喂!”
  那丫鬟脚步一顿,转身瞪起杏目道:“你这人怎么这般没礼貌,我名字叫‘喂’吗?”
  年轻人自知失礼,含笑改称:“小妹……”
  那丫鬟蛮厉害,扳着脸孔,道:“我也不叫‘小妹’,没听人家喊我小妹过。”
  年轻人笑道:“那么人家喊你什么?”
  小丫头插口道:“春满姐姐名叫春满。”
  那丫鬟瞪她一眼,像怪她随便将自己名字告诉人家似的。
  年轻人见小丫头一句话插得天真,笑了笑。
  春满不悦道:“怎嘛?莫非我这名字太俗了,难入尊耳?”
  年轻人忙道:“不俗,不俗,好听好听!”
  春满道:“本来就俗,偏说不俗,哼,你是在讨好我了。”
  年轻人一怔,暗忖:“好厉害的丫头!”
  只听她又道:“讨好没用,我不会帮你去问。”
  年轻人道:“你怕挨骂?”
  春满道:“你要不怕,进去就是。”
  年轻人腼腆道:“可,可以吗?”
  春满道:“姑娘知道你要来的,有什么不可以?”
  年轻人道:“劳你再通报一声,如何?”
  春满摇头道:“姑娘在假眠,我不敢吵醒她。”
  年轻人忧急道:“这怎么办?”
  春满笑道:“等她醒来啊!”
  年轻人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春满笑道:“你等吧,我们走了。”
  年轻人急声轻呼:“不能走!你家姑娘醒来,要你们服侍的。”
  春满格格笑道:“有你服侍,不需我们了。”
  年轻人脸孔一红,呐呐道:“这,这……”
  春满道:“脸红什么?莫要想邪了,是我有意让你服侍的,姑娘醒来定要索茶解渴,你倒一杯给她,她一高兴,岂不是很快就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么?”
  年轻人一想有理,春满带着小丫头走后,他便守在门口,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由上午直等到下午,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听到房里有半点动静!
  彷佛这间卧房根本没人似的。但那年轻人坚信里面有人,因为他听到有人睡在里面呼吸着,而呼吸均匀,证明正是熟睡着。
  他为了有求于人,决心遵照春满的话,一献殷勤,好早知消息,早去寻找雪姑。
  找了快一年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不但不能放过,而且要尽快得知,延迟一天也不能啊。
  因为延迟一天便迟一天找到雪姑,一年来复仇之火在他心胸中燃烧着,日见炽烈,岂能再延迟下去?
  忽然房里传出一声呻吟!
  年轻人大喜,心知这是病人醒来的征兆。
  暗呼:“快说要喝茶啊,你一说,我马上进去帮你倒。”
  连续听到几声呻吟,一缕如闻仙乐般的女子声音传进耳中:“春满……春满……给我倒茶……”
  年轻人心里应声:“来啰。”
  推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的床,一张全是铜铸、黄得可爱的床。
  床上一顶珠罗圆帐,大约白天没有蚊子的缘故,高高搭在床畔。
  床上的人儿背面朝外,拥着一条薄薄的粉红色绸被,只露出如云的青丝披散在绣花枕头上,看不到她的脸。
  但床里壁上嵌镶的一面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却将她的脸容映照得十分清晰。那张脸有说不出的动人,好看极了,可惜嫌在镜中,不能将她最动人的白嫩皮肤映照出来。
  年轻人看过天下的绝色,并不看得呆住了,只觉得这么美貌的女子落身青楼倒是可惜。
  东面靠墙,在床与窗口桌子之间,又有一面衣橱上的铜镜,照着一架摆在对面的红木梳妆台。台上的茶水吸住了年轻人的目光。
  他进门右转,走到梳妆台前,倒了半杯茶。拿着那半杯茶,来到床前,他迟疑了,不知如何献殷勤的好,扶起她喝,抑是叫她自己喝?
  床上女子断续道:“春满……茶……茶倒好没有,扶我起来喝啊……”
  想要表现殷勤到家,却又怕唐突佳人。
  但听她不时发出呻吟声,显是头痛得厉害,只怕她自己不能起来喝吧?
  年轻人决定扶她起来喝,心想先招呼一声,她不反对的话,便不算唐突了。于是低唤道:“姑娘,姑娘!”
  姑娘没有理他,大概渴得厉害,只知呼着:“茶……茶……茶……”
  她似乎神智不清,所以没听到不是春满而是男人的声音在喊她。
  年轻人心想这杯凉茶给她喝下去,或许就会清醒过来,不清醒如何问她话?想到这,也不管唐突不唐突了,坐在床畔,俯身和被抱起,另只手上的茶杯递到她唇边。
  面面相对,这女子的脸容看得再也清楚不过了。
  眉目如画,芙蓉如面且不说,那滴粉搓酥似的皮肤,着实能够撼动所有铁石一般男人的心肠。
  她芳香整体,远处不知香气从何而来,这一抱起,那年轻人发觉室中洋溢的幽香都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一阵阵袭鼻的香气,不由得那年轻人不闻,加上眼中所见,手中柔软的触觉,那年轻人一面喂茶,心跟着剧烈跳动,脸孔发起烧来。
  那姑娘——柳如丝闭着眼儿一口口喝茶,不知她是有意不睁开眼睛,抑是头痛得睁不开眼睛。总之,她好像到现在还没发觉抱她喂茶的人不是春满似的。
  她敢情热了,突然一只大腿,伸出被外。那年轻人那能不看到?
  这只动人已极的大腿,其丰盛,其光洁,其肌质之晶莹,不说能够吸引住从没见过女人腿部的那年轻人的目光,就是花丛中日夕游乐的浪子,也会被吸引得片刻不能转移目光。
  那年轻人看得喉头发干,丹田一股暖气四散全身,他发觉天气突然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䌷在身上的衣服。
  不知何时,柳如丝身上被子滑开,顺着她的腿部望上去,那年轻人触电一般,全身一抖,手上杯子掉在床上,亦不自觉。
  柳如丝身上竟无一丝半缕!
  她光着身子睡觉的!
  那年轻人何曾见过神秘的洞穴,栖栖的芳草?他被奇异的景象,震得神智渐散,不知身在人间抑是天上?
  柳如丝突然睁开眼睛,她见到那年轻人痴迷之状,心中暗叹!
  咬了咬牙,柳如丝按照计划,坐起身来,反把那年轻人抱住,像小蛇一般向那年轻人身上缠去。
  她一手解着那年轻人的衣服,在他耳边腻声道:“你把衣服脱掉,上来嘛!”
  她不说这话,那年轻人还昏头昏脑的,不知身在何方,听到这话犹如当头棒喝,凛然一惊。
  “她醒来了,她发觉我偷看!”
  “非礼勿视,我怎么竟克制不住自己?”
  这两个念头在那年轻人脑海中闪过。
  他羞惭、痛悔的推开柳如丝的身子,不以为柳如丝突然缠住自己有何用意,只痛恨自己亏为内家高手,瞬间竟不能将这小小的欲念克制住。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的走出去。
  柳如丝唤道:“不要走!”
  那年轻人站在门外一边,说道:“我不会走的。”
  柳如丝道:“你进来。”
  那年轻人道:“你穿好衣服,自会进来请问于你。”
  柳如丝匆匆穿衣,她不了解怎么说那一句话,反将他吓退了?
  照理说,那是一句火上加油,更增他欲火燃烧的话啊?不错,对内功修为薄弱的人,那是一句可以将他整个熔化,火辣辣的淫声淫语。
  但对那年轻人来说,不但不能将他更进一步的诱惑,反而清醒他的头脑,发觉自已的罪恶。
  喜爱美的物体是人的天性,柳如丝的美能打动他的心,柳如丝的肉体教他感到一种从没见过的新奇刺激。
  新奇使他目光留恋,刺激使他欲火中烧,一直静静的下去,或能使他神智整个崩溃而无法自制。
  但只要有外来的变化,打破静态,或突如其来的声音,他的神经一受感应,发觉错误,即能凭他雄厚的功力,以及内在的修养,制止自已,毫不留恋的掉头而去。
  柳如丝坐起身来时,那一动弹,破坏了一个“静”字,就已使他渐渐醒悟,加上一句更破坏整个静的淫语,他是完全醒转了。
  柳如丝穿好衣服,柔声轻呼道:“你进来吧!”
  那年轻人一现身门口,柳如丝的头便低了下去,她不敢看这个洞悉自己全身秘密的男人。
  她差赧的说道:“你不要怪我有心诱惑你。”
  那年轻人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为什么呢?”
  柳如丝道:“我想以身相献,好,好……”
  那年轻人不知她说到这,怎么说不下去了,帮助她问一句:“好什么?”
  柳如丝轻轻咬了咬贝齿,终于说道:“好教你自动传我箫技。”
  那年轻人道:“你自己不是也会箫?”
  柳如丝道:“却远不如你的箫技,能够吸引听者追随一月之久。”
  那年轻人奇道:“你怎知有人追随我过?”
  停了停,柳如丝想好应对之词,才说道:“我听一名曾被你箫技迷惑住的客人说的。”
  年轻人“哦”了一声,摇头道:“你为了学箫,以身相献,牺牲未免太大了。”
  柳如丝一直不敢面对他说话,这时慢慢抬起,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说道:“你现在可愿将箫技传我?”
  年轻人没有作声。
  柳如丝趁机要胁道:“你不传我,我便不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情。”
  年轻人抱拳道:“告辞了。”转身欲走。
  柳如丝不料他说走便走,忙抬头,喊声:“雪公子!”
  那年轻人止步道:“我不姓雪,我姓邵。”
  柳如丝道:“你不承认姓‘雪’,承不承认‘平西’二字是你之名?”
  邵平西霍地转身,心情激动下不由大声问道:“姑娘怎知我名叫‘雪平西’的?”
  柳如丝笑道:“雪姑说的。”
  邵平西道:“雪姑不可能知道,她只知我叫赵二楞子。”
  柳如丝道:“不错,她只知你叫赵二楞子,但你记不记得在胶州湾刺她的那一剑呢?”
  邵平西轻叹道:“你和雪姑是要好的朋友是不是?”
  柳如丝笑道:“不是的话,她岂会将那柄刺伤她右肩的凶剑给我看?剑柄上不是刻有阁下的真名真姓吗?”
  邵平西颤声道:“她,她……还留着那柄剑?”
  柳如丝道:“自然要留着,她等着一天将那柄无情的凶剑,刺回你的左肩上。”
  邵平西道:“她……她在那里?”
  柳如丝笑道:“我告诉你,你敢去找她?”
  邵平西道:“我走遍天下的目的,为的就是找她。”
  柳如丝道:“不怕她回刺你一剑?”
  邵平西道:“我伤她,理应让她回报。”
  柳如丝笑道:“倒有种,可惜你不怕,我却不愿平白告诉你。”
  邵平西道:“你定要我传你箫技?”
  柳如丝要逼出他的真情,倒不是真想跟他学箫,装作非此不可的神情,“嗯”了一声!
  邵平西没奈何,叹道:“好吧!”
  不料他真肯,柳如丝摇头笑道:“既有今日之决心,当初何必跟她分离?”
  邵平西道:“是她离开我的。”
  柳如丝道:“你不用剑刺在她身上,伤了她心,岂会离你而去?你难道不知她有意跟你终身相处一起吗?”
  邵平西叹道:“过去的事别谈了,柳姑娘,我传你箫技是可以,却不能立时传你,你要答应这点,否则我也不求你了。”
  柳如丝道:“为什么不能立时传我?”
  邵平西道:“你一无内功基础,而跟我学那名叫‘啸傲烟霞’的箫曲,须有雄厚的内功底子,传你至少要十数载之功,我大仇在身,不能因你耽搁这多年。”
  柳如丝笑道:“为了这个原因,所以你刚才不问雪姑下落便告辞么?”
  邵平西道:“现在你不答应,我也只有再度告辞了。”
  柳如丝:“你大仇何时能报?”
  邵平西道:“这可说不定。”
  柳如丝道:“你要终身不能报呢?”
  邵平西道:“我便终身没有机会传你箫技。”
  柳如丝笑道:“倘若你报仇不成,身先死呢?”
  邵平西不悦道:“姑娘有这多不幸的推测,在下不敢打扰了。”
  柳如丝笑道:“气量别太小,我不会过于刁难你的。”
  邵平西抱拳道:“还请下告雪姑的下落。”
  柳如丝:“为了学你神箫,盼你不但不死,且早早得报大仇。”
  邵平西道:“多谢姑娘的口采。”
  柳如丝笑道:“大仇得报,可不要忘了传我箫技这件事啊?”
  邵平西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驰马难追,只要你今日告诉我雪姑的下落,因而找到,莫说费十数载,纵然势需教到白头,我也会不辞辛苦的教下去。”
  柳如丝芳心窃喜道:“真的教到白头?”
  邵平西道:“姑娘聪明人儿,自不须教到白头。”
  柳如丝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也或聪明人就是学不会你那首‘啸傲烟霞’哩!”
  邵平西不耐道:“请问雪姑到底在那里?”
  柳如丝笑道:“不忙问她在那里,保险你今天找到她就是。”
  邵平西道:“姑娘尚有何事?”
  柳如丝:“先问你,雪姑有否嫁给你?”
  邵平西不知此问另有含意,回道:“没有啊!”
  柳如丝:“那你岂可用‘卖艺寻妻’的名义找她?”
  邵平西道:“说来别见笑,我用这名义找雪姑,有两个目的。”
  柳如丝笑道:“那两个目的?”
  邵平西道:“一者博得人们的同情,见我夫妻离散,知道的,自会好心告诉我,在何处见过雪姑此人。”
  柳如丝接口道:“然后你就凭着人们的胡说八道去找寻么?”
  邵平西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不怕别人有可能跟我瞎说,试想谁不希望别人夫妻能够重圆?”
  柳如丝道:“你利用人们同情的心理,诚心帮助你,固是善策,却请问,你这么做岂不是欺骗了好心帮助你的人?再者雪姑是黄花闺女,你不怕妨碍她清白的身份,或是激恼了她?”
  邵平西叹道:“为了要找到她,我不惜欺骗想帮助我的人,也不管妨不妨碍雪姑的清白身份了,至于她恼怒更好,我所以用卖艺寻妻的名义找她,便是叫她恼怒的。”
  柳如丝笑道:“我知道了,你怕不用寻妻二字,引不起雪姑的注意是不是?”
  邵平西点头道:“她一听自己变成人家的妻子,本来不注意也会注意了,恼怒了,便要找来看看,是谁开她的玩笑。”
  柳如丝摇头道:“你知不知道其中有个缺点?”
  邵平西道:“请教。”
  柳如丝道:“你以为雪姑会恼怒,只是单方面的想法,她要气量大,心想天下同名者比比皆是,怎知人家找的雪姑是自己,开自己的玩笑?反因你用‘寻妻’的名义,心想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妻子,岂不是教她认定是另一人,而根本不去注意了?”
  邵平西道:“这点倒是我始料所不及的。”
  柳如丝笑道:“但终让你找到我这条线索,倒不亏你一番苦心找寻的结果。”
  邵平西道:“不知姑娘怎知我在南街卖艺的?”
  柳如丝笑道:“你猜?”
  邵平西道:“姑娘妇道人家,深居简出,自不会到南街那种杂乱的地方去,亲自看到我在卖艺,想是从别人谈论中得知的。”
  柳如丝摇头道:“不是。”
  邵平西道:“那姑娘如何得知的?”
  柳如丝笑道:“目前且不说,可以吗?”
  邵平西道:“姑娘不愿说,在下自不敢勉强,请问姑娘还有其他问题么?”
  柳如丝道:“有的,再问的也是最后一问,你迫切而又不择手段的找寻雪姑,目的何在?”
  邵平西道:“可以不答么?”
  柳如丝摇头道:“你不答便永远找不到雪姑。”
  邵平西道:“你是说,我不答找雪姑的目的,她便不愿见我?”
  柳如丝道:“正是。”
  邵平西道:“这么说,雪姑已经知道我在找她了?”
  柳如丝道:“我之所以知道你在南街卖艺,便是她告诉我的,也是她叫我把你请来,要你说出找她的目的,才愿跟你相见。”
  邵平西叹道:“那么请你转告她,我有极重大的事情找她,求她赐我一次见面的机会。”
  柳如丝道:“什么重大的事情?”
  邵平西道:“见面自会详述。”
  柳如丝笑道:“现在说一样。”
  邵平西心头一动,声音微扬道:“她师父雪昭华实是我的姨母,我要求她带我去见,她的师父我的姨母。”
  柳如丝道:“见她师父,目的何在?”
  邵平西道:“我从没见过姨母,亟欲叩见,以叙亲情。”
  柳如丝道:“不止这一个目的吧?”
  邵平西叹道:“这一个目的还不够吗?”
  柳如丝道:“不够。”
  邵平西痛声道:“家母故世,这噩耗是要早早告知姨母知道的。”
  柳如丝道:“为此找遍天下,恐不尽然。”
  邵平西痛而起泪道:“家父被害,我无力复仇,要请姨母助我一臂。”
  柳如丝道:“你要求她如何助你?”
  邵平西道:“传授一种有关剑术的绝艺。”
  柳如丝道:“你姨母不传呢?”
  邵平西道:“哀求至死。”
  柳如丝道:“莫非除此外,别无他术,可以复仇?”
  邵平西道:“正是。”
  柳如丝道:“父仇不共戴天,你苦苦找雪姑的目的,显而易见决无虚假了。”
  邵平西道:“还请转而告之,求她怜我一片替父报仇之心,引见我的姨母。”
  柳如丝等了好一会,摇头叹道:“她不见你的话,转告也无用。”
  邵平西已知雪姑就在附近,柳如丝说的决无虚假,就是以第三者的立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了,劝她出来相见。
  但久无动静,显是仍不愿跟自己见面,是以柳如丝只得又跟自己说出转告无用的话来。
  雪姑躲在附近,邵平西不去点破,叹道:“柳姑娘,你知道她何以不见我的原因?要怎样你的转告才有效?”
  柳如丝道:“她曾告诉我,你找她的目的,定与你表妹秦若菱有关,不知确否?”
  邵平西道:“秦若菱死了。”
  柳如丝道:“怎么死的?”
  邵平西愤恨道:“一个名叫澹台子羽的恶贼害死她的!”
  这间卧室另有一门,与邻室相通。
  此时邻室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顿时邵平西知道雪姑躲在该处了,那哼声,他犹能辨出就是雪姑的腔调。
  她不愿出来,进去找,被她逃走,反而不美。
  邵平西要让她自己出来,装做没听见那哼声,又道:“澹台子羽的武功远在我之上,我要替表妹复仇,也唯有找姨母传我剑术。”
  柳如丝道:“你这一坦白,经我转告,雪姑当不会拒见。”
  邵平西叹道:“但愿如此。”
  隔了一会,邵平西打破沉寂,问道:“柳姑娘,雪姑仍不见我,你说是何原因?”
  柳如丝道:“倘若仍不见你,以我想,她仍记恨往事。”
  邵平西道:“指我刺伤她么?”
  柳如丝道:“纵让她刺回一剑,气恨仍是难消,不如不见你,教你什么仇也报不了,这般狠心的报复,不是比刺回一剑来得大么?”
  这下责怪雪姑还不出来,未免存心狠了点。
  邵平西叹了口气,将怀中玉箫摸出。
  柳如丝道:“你要吹箫?”
  邵平西道:“箫声表吾忏悔之心,请你勿走,听我一曲。”
  柳如丝知他说给雪姑听的,却笑道:“我怎么会走,得聆神技,赶我也不走的。”
  邵平西道:“可惜雪姑不在这里。”
  柳如丝道:“她若在的话,也不会走的。”
  邵平西道:“何以见得?”
  柳如丝道:“至少也得听听你的心声,是否真的在忏悔。”
  邵平西盘膝坐于地上,幽幽吹起那首“啸傲烟霞”,悲切、哀伤的调子传至“群芳院”每个角落中。
  这首“啸傲烟霞”共分四节,其中曲意似在述说人生颠沛流离,啼饥号寒等等之苦,未及二节,听得群芳院中众人,无不落泪。
  柳如丝自悲身世,竟尔掩袖轻泣,忖道:“自家箫技亦擅长哀伤之音,但如与此曲相比,动人之深,不啻有天渊之别,差之甚矣!”
  年来街头卖艺,邵平西向只吹完前一二节,不再续吹,今日却一鼓作气,接吹三四两节,似要将整首“啸傲烟霞”吹毕。
  他明知道吹完这“啸傲烟霞”将对自己身体大有损伤,但为了感动雪姑,出来与自己相见,却也不顾。
  这整首“啸傲烟霞”,邵平西仅在“曳履轩”练完箫谱上坐功时,吹毕过一次,当时,不明厉害,一心按谱吹奏,等勉强吹完,差点因之呕血,才吓得不敢再吹,而以后“卖艺寻妻”只敢以前半首吸引听众,决不多吹。
  前半首哀而不伤,吹上百十遍亦无妨,后半首却是大悲大伤,哀至极端的调子,一经吹出,就似呕心一般,势必呕出几口心血,不能自已。
  此时第三四节既经吹出,听者随之更增哀伤之苦,就有几名嫖客因把持不住,号淘大哭了起来。
  纵有不痛哭流涕的,也是悲苦得心头隐隐作痛,自觉随那哀伤的音调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似的而无家可归、六亲无靠等等伶仃孤苦之情,齐现心头,恨不得一头撞死,免得自己一人活在世上受那寂寥之苦。
  柳如丝痛苦不已中,却暗暗奇怪:“这后半首虽然更能感人,却不如前半首柔和细腻,曲中之音,彷佛有所残缺,而未尽善?”
  她精通音律,见解高人一等,心想只这箫音未免过于孤单凄凉,有心取下别种乐器来合奏,但自量以己之能力是无法配合,况且此时自己听得如痴如醉,莫说合奏,抬手举步亦不能矣。
  突然心念一动:“啊,莫非这便是他表达于箫声中的忏悔?”
  再听下去,那残缺,那孤单,那如怨如诉的音韵,不正是道尽夫妻离散、情人分别后等等相思之苦?
  柳如丝思念及此,暗叹道:“此人箫技果然不凡,雪姑定然深受感动矣!”
  XXX
  隔壁房内坐着一名俊美书生,“他”正是雪姑所扮,自由胶州湾,雪姑伤心而去,一直未曾忘怀赵二楞子,虽然明白那狠心情郎对自己无意,更是师父对头的徒弟,但一当忆及,赵二楞子的音容总不能从心坎深处抹去。
  可是自己是个女人,他来找自己尚可和好,忘却了那一剑之仇,自己却万万厚不下脸皮去找他。
  那天雪姑另雇车夫,驾走了金色马车,并未远去,躲在胶州湾城中,还指望赵二楞子来找自己求和。
  那知等了数天,不见赵二楞子找来,想是随他“菱妹”恩恩爱爱去了,根本忘了自己这么个人。她深悔自己帮助赵二楞子杀死澹台慕高,不想撮合他们,自己不但失去伴侣,恢复“孤家寡人”的身份,还教那狠心人刺了自己一剑。
  她越想越恨,曾一度立下决心,非还报那狠心人一剑不可,等伤势一好,便去找他复仇。但伤势好后,却想:“报了仇又如何?找回那一剑心里就会舒服吗?”
  念及人家也曾相助自己过,再想当时情形,自己嫉妒得疯了,他不得不刺自己一剑救他的菱妹,慢慢理智告诉自己,实没道理去找赵二楞子报那一剑之仇。
  她心胸一开,便不去找赵二楞子复仇了,单枪匹马的离开了胶州湾,继续干她的“盗贼”生涯。一年后,来到四川。
  看准赵百万家,心想他儿子是个花花公子,偌大的家产遗给这花花公子享受,倒不如盗一批出来分给四川的贫民,只不知人家将财产匿藏何处,暗暗盯梢,想从那赵姓富家子弟的谈话中,探出窃盗的方案。
  没想到跟到茶馆,从那四人谈话中听到“卖艺寻妻”这件事来。
  雪姑一则好奇,二则也要见见箫技赛过柳如丝的是何等样人,只因她也听过柳如丝的箫技,不相信能有人胜过,于是跟着李通四人来到南街。
  万没料到“卖艺寻妻”所寻的“妻子”就是自己,端坐地上的卖艺者不就是令自己念念不忘的“狠心人”?异地重逢,她欣喜得差点就要走上去招呼。
  终因女子的矜持心理克制住激动,冷静的想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到找自己?是和自己念念不忘于他一般而来找自己,抑是另有企图?”
  雪姑本不敢痴心妄想的认为他是想念自己的,心想他有了心爱的菱妹,岂会再想到自己?
  但见他标榜着“卖艺寻妻”四字,不禁芳心征动,她不怪赵二楞子用“妻子”的名义找她有何亵渎,只因她自己本就想与他终生相处,只要赵二楞子有这诚心,她是乐意做他妻子的。
  纵是另有企图,也不打紧,只有赵二楞子有一点儿念着自己就行了,怕只怕他心中根本没有自己,找自己纯粹为了有所相求,那宁愿自己单相思一辈子,也不见他。她要探明赵二楞子的心意,没等他开始表演箫技,便匆匆来到柳如丝这里。
  一年来雪姑为了行动方便,一向女扮男装,偶而也效法男士冶游一番,自然她是无能真正玩妓的,不过到那场合寻找下手窃盗的户头。
  到四川听到柳如丝的艺名冠艺成都,便来见识。心想听得起柳如丝吹曲的必是大户,而听曲者品德如何亦可窥知,碰到品德不良的富家子弟即拿他开宰。
  几次一来,倒发现那姓赵的富家子弟是个下手的好对象,不过自己也迷上柳如丝的箫艺,叹为绝技。
  柳如丝不知雪姑女扮男装,见“他”英俊藻洒,一反冷若冰霜的常态,对“他”着实亲热,颇有随他从良之意,弄得雪姑暗暗好笑这烟花丛中的冰洁女子,什么对象不好选,偏偏选到自己头上。
  她也不说破,常来柳如丝这里听曲,交结一久,把柳如丝当作知心之友,害得柳如丝早盼晚盼,天天都盼雪姑来她这儿一趟,自不消说,雪姑每次来听曲,她是硬不肯收银子的了。
  这天上午柳如丝还未起床,雪姑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床头,把她唤醒。柳如丝一向晚间接客,白天不到中午不起床,还以为丫头前来唤醒自己,慵懒的坐起,等发现雪姑坐在床头,吓得直往被里钻。
  雪姑一把将她抱住,见柳如丝肤光胜雪,我见犹怜,心生一计,在柳如丝耳旁说出了一番话来。
  柳如丝被雪姑抱住,当“他”欲图不轨,亦惊亦喜,那料雪姑一番话说完,只剩惊楞的份儿半点喜意也没啦。还不相信雪姑是个女人,探手一摸,空空如也,好不恨煞。
  怪她女扮男装欺骗自己,柳如丝不肯依计而为,但被雪姑几声“好姐姐”一叫,心肠一软,便答应以自己的色相一试赵二楞子。
  两人商量好,便命小三子去请赵二楞子,雪姑已知赵二楞子真名叫“雪平西”,其相识以至分离的经过都跟柳如丝详细说明,是以柳如丝也知雪平西刺过雪姑一剑,却不知雪平西姓邵,这连雪姑也不知。
  一切步骤安排好,雪姑躲在隔壁窃听。
  只见邵平西按步就班的中计,不料柳如丝如此绝色一竟迷不住他,雪姑十分安慰,但等柳如丝套问中,邵平西说出想念自己的话儿来,即出面相见。
  那料邵平西老老实实的答话,没说一句因想念雪姑而来找寻的话,完全为了求雪姑带他去见雪昭华——他的姨母,才费尽千辛万苦来找寻的。
  那怕就是谎言,雪姑也会听得舒服,连一句美丽的谎言也听不到,雪姑失望了。
  要不是最后一句:“箫声表吾忏悔之心,请你勿走,听我一曲。”她气得差点离开,再也不见邵平西的面。
  柳如丝说得好,她果然没走,她要听听邵平西的心声,真的在忏悔,也就勉强出来见面。
  邵平西想用箫声打动雪姑,这一招可用得正确之极,只是他没想到“啸傲烟霞”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本意吹毕“啸傲烟霞”,自己摧残自己,等自己受了内伤,以消雪姑那一剑之恨。他懊悔自己收势不住伤了雪姑,如今自残,以示忏悔,意思颇诚。
  但雪姑听到那如怨如诉,如慕如泣的箫声,只当他口不明言,却用箫音表达出思念自己的情意,内心感动很眼泪直流,若不是被箫音迷住,听得痴了,早已飞奔出来相见。
  “啸傲烟霞”本是琴箫合奏之曲,其中曲意,或发挥坚贞的友爱,或阐述海可枯,石可烂,情不渝的男女之爱,因两方性别而异,若是两男两女合奏,即奏出如胶似漆的友情,一男一女则奏出生死不渝的爱意。
  至于一人独奏,无论琴箫再也不能把这首合奏曲的精华奏出,勉强独奏,因这首“啸傲烟霞”非一般合奏曲,奏时不但曲调合而一,双方内功亦化在音韵中互济互合,缺少对方的配合,即如练功走火入魔一般,重则残废,轻则内伤。
  那“啸傲烟霞”既是表达友情爱恋的合奏曲,一人独奏,曲意自是残缺不全,稍懂音律者即能听出该曲奏得不够尽善。
  但因“啸傲烟霞”是共冶音韵、内功于一炉,千古未有之曲,动人心魄之力,非同平常,若非内功高过奏曲者,绝不能抵御该曲的迷惑。
  更因独奏时,另成一格,感人更深,那怕天下最幸福的人亦鲜有不被那孤独残缺的音调感动得愁绪满怀,泪下如雨。
  倘若听者与奏者有情感上的纠缠,感受尤深,今日纵有三江四海之仇,听了这首残缺的“啸傲烟霞”,亦会对那奏曲者化悲愤为怜悯,终至含泪而去,什么仇恨也不想报复了。
  邵平西奏曲自残,以示忏悔,并没想到以音韵之力感化雪姑,其实他不必奏完这首“啸傲烟霞”,尽够感动雪姑的了,此时莫说区区一剑之伤,就是始乱终弃之恨,雪姑亦会原谅他的。
  可惜邵平西不知“啸傲烟霞”有这想像不到的感人力量,他一心奏完,只道这么一来,消了雪姑的恨意,自会出来相见。
  雪姑越听越痴,只知一股劲儿的流着眼泪,不想他爱己入骨,离别后竟是想自己如此之深,她早晓得,他就是砍掉自己一条膀子,也不会离他而去。
  其实天晓得邵平西爱她入骨,自始以来,邵平西就没有对她产生过男女之爱。
  但邵平西那里知道,他不吹奏“啸傲烟霞”便罢,既经吹出,箫音是不得琴音配合而奏出的孤独之意。却教雪姑听得以为自己离开他后,他苦苦思念自己之故,才在箫声中奏出这孤寂凄凉的心意。
  这不能怪邵平西有心欺骗,也不能说雪姑是个会做梦,自以为美的傻姑娘,只怪“啸傲烟霞”有这能因人而异所发挥出种种不同于心的感动力。
  邵平西有心自残,一曲奏完,功力再高,也不能不受内伤了,只见他将最后一个音符吹出,张嘴喷出一口鲜血,端坐的身体,摇摇欲坠。
  雪姑没看到这现象,还在隔壁回味无穷哩,倒是坐在对面的柳如丝,看得一声尖呼,急问:“你,你……怎么啦?”
  邵平西咽下第二口鲜血,道:“雪……雪姑,你能原谅我出来一见么?”
  雪姑奔出,见状哭道:“你,你何必如此自苦?”
  只当邵平西天天想得自己,积郁成伤,一曲吹毕,伤势发作。她扶起邵平西,柔声问道:“你能走吗?”
  邵平西内功精湛,倒无大碍,先不答话,又问道:“你能原谅我么?”
  雪姑含着眼泪道:“不原谅,我会出来见你?”
  邵平西好生安慰,以为她见自己受了内伤,果然气消了,一曲“啸傲烟霞”倒没白吹,想起了吹后半首“啸傲烟霞”时,受了内伤不打紧,其间之痛苦,恍如熬受一场酷刑,以后再也不敢去吹奏了。
  他笑道:“见到你,再无牵挂,莫说走,跑也能够跑了。”
  雪姑含羞嗔道:“在外人面前,莫轻狂。”
  不知邵平西怕见不到她,什么报仇雪恨,全成泡影,见到才有指望学那右譬双流剑。
  所谓无牵挂,意指于此矣,而雪姑以为他看到了意中人,乐而忘形,不由道出“再无牵挂”之语。
  柳如丝道:“我这牵线月老也算外人?”叹了口气,又道:“求我时,左一声‘好姐姐’,右一声‘好姐姐’,不求我时就是外人,唉,谁叫我傻,没得外人在这里妨碍你小俩口子亲热,我走啦!”
  雪姑羞得脸色绯红,急道:“姐姐莫走!”
  柳如丝回身笑道:“不叫我走,有何差遣?”
  雪姑呐呐道:“我,我先谢谢姐姐大恩……”
  柳如丝望了望邵平西,笑道:“这倒不必。”
  雪姑续道:“他……他要能走,咱……咱们就得告辞……”
  柳如丝黯然道:“这快就走?去,去那里?”
  雪姑道:“带他去见家师。”
  邵平西闻言大喜,朝柳如丝一揖道:“在下急欲面谒姨母,姐姐大恩,以后言报。”
  柳如丝敛衽回礼道:“但望公子此去,早日得报大仇。”
  雪姑关心邵平西伤势,问道:“你当真能走?”
  柳如丝笑道:“没听他说跑也能够跑了,怎么不能走?”
  邵平西挺了挺胸,道:“你们不信,我这就跑给你们看。”
  他一挺胸,差点咳嗽,说完倒不敢真的跑给人家看。
  雪姑听他呼吸粗重,伤势显然不轻,嗔道:“你别逞能。”
  邵平西急着去见雪昭华,不想再耽搁,笑道:“你放心,现在走决不碍事。”
  雪姑见他脸色还好,便道:“姐姐,咱们告辞了。”
  柳如丝送到群芳院外,说道:“我不送了,你们此去,不久我也离开此地。”
  雪姑道:“姐姐去那里?”
  柳如丝道:“还我自由之身。”
  雪姑道:“姐姐可有足够银钱脱籍?”
  柳如丝道:“这些年来,我私下积了不少银两,脱离花籍足足有余,剩下的银资尚可维持数年生活之需。”
  雪姑道:“数年之后呢?”
  柳如丝苦笑道:“有人不嫌我出身,自然从良。”
  雪姑道:“但愿姐姐嫁个体贴的姐夫,来年等着喝姐姐的喜酒哩!”
  柳如丝容颜凄凉的笑了笑。
  邵平西抱了抱拳,道:“后会有期。”
  柳如丝道:“你不问我离开此地后,到那里栖身么?”
  邵平西道:“莫非离开成都,远去他乡?”
  柳如丝道:“不,我仍留在成都。”
  邵平西道:“这个……”
  柳如丝道:“他乡人地生疏,我一介弱女子,不似你们身怀绝技,天下可去,自以留在成都比较安全。”
  邵平西点头道:“这话也对。”
  柳如丝道:“我将在成都近郊宝镜庵修行。”
  邵平西失声轻呼道:“你要出家?”
  柳如丝笑道:“不,我尚未看破世情,不过在宝镜庵带发修行,数年后,得遇良人,少不了会请你们喝杯喜酒。”
  雪姑突然道:“咱们走吧!”
  两人去得远了,柳如丝孤伶伶的人影仍站在群芳院外目送,直到看不见时,她才轻叹口气,转回院去。
  XXX
  邵平西与雪姑两人默默无言的走在路上,走了一大段路,邵平西叹道:“我想来想去,柳姑娘留在成都不大妥当。”
  雪姑道:“怎么不大妥当?”
  邵平西道:“她是本地名妓,无人不识,试想有谁家正经子弟愿娶一个妓女为妻,虽然她卖艺不卖身,终是冠上妓女之名。她想在成都找个好对象,恐怕不易,落到后来,只有纳入富家为妾了。”
  雪姑道:“以你说,她最好离开成都,远去他乡是不是?”
  邵平西道:“孤身女子路上小心些,未尝不可远走异乡,而到得他乡,便无人知她出身来历了,她本清白女子,加上声名不污,自较容易寻得良侣,留在成都固然安全,却总抹不掉这为妓的声名,想要她的人十九不安好心,倘若她识人不明,被骗失身,岂不终身遗憾?”
  雪姑道:“她不想离开成都,你就是再去劝她也没用的。”
  邵平西摇头道:“我真不明白她为何留恋此地?”
  雪姑冷笑道:“起先我也不明白,以为她真的怕行路危险,所以不愿离开成都,后来听她告诉咱们将在宝镜庵修行,便知她留在成都的用意了。”
  邵平西道:“有何用意?”
  雪姑瞪他一眼道:“等你啊!”
  邵平西道:“等我?等我做什么?”
  雪姑以为他装不知,有气道:“自己答应的诺言也会忘得一干二净么?”
  邵平西“啊”了一声,道:“对了,我曾答应传她‘啸傲烟霞’!”
  雪姑道:“你现在才记起么?试想她若远走他乡,无一定落足之地,等你大仇得报,要实行对她许下的诺言时,如何能够找到她?留在成都而又告诉你将在宝镜庵带发修行数年,岂不就等于告诉你,莫忘了诺言,数年后大仇得报去‘宝镜庵’找她么?”
  邵平西叹道:“我一心记着报仇之事,倒忘了报仇以后该实行的这件诺言之事。”
  雪姑道:“大仇得报后,你当真要去‘宝镜庵’传她箫技?”
  邵平西道:“大丈夫言出必行,莫说她留下居所之地,纵没留下,我也会尽其可能的找到她传她箫技。”
  雪姑自责道:“怪我利用她试你,没想到教她抓着机会,非要你传她箫技不可了。”
  邵平西道:“试我?试我什么?”
  雪姑嗔道:“你还装什么傻?哼,倘若你是那种不三不四的男人,莫想跟我见面。”
  邵平西伸了伸舌头,道:“好险,亏我定力还算不浅,否则……”语音倏地一顿。
  雪姑侧首望去,见他这片刻间脸色变得焦黄,大惊道:“你怎么啦?”
  邵平西痛苦道:“我……我逞强走路……内……内伤变得严重了……”
  雪姑扶着他就近投进一家客栈。
  休养三天后,邵平西认为内伤痊愈,叫雪姑去买两匹马,继续行程。
  雪姑怕他伤势再犯,偏不买马,雇了一辆马车来。
  邵平西没奈何,随她坐进马车内,只听雪姑吩咐车夫道:“直放甘凉!”
  邵平西道:“姨母可是住在甘凉境内?”
  雪姑道:“自我懂事,师父一直定居凉州祁连山麓。”
  邵平西道:“巧得很,家师也是住在祁连山麓,可惜是甘州祁连山麓,甘凉相去千里之遥,虽同处祁连山麓下,想重逢却是谈何容易?”
  祁连有南北之分,且不说北祁连延绵数千里之广,通到西域,只又名南山之南祁连便绵亘甘凉之境,地域之大,走上一辈子也不见得能与熟人相遇。
  何况赵大鹏、雪昭华定居一地,专心研练双流剑法,更不可能巧逢彼此一会了。
  邵雪二人一路同宿,雪姑把邵平西当作自己丈夫一般,嘘寒问暧,不肯跟他分房而宿,说睡在一起俾便照料。
  佳人垂顾,邵平西自是乐得享受,但雪姑一直把他当作病人似的照料,久而久之,邵平西大有被束缚之感。
  半月后到达凉州(即今威武县),辞退车夫,步行而至祁连山麓下一不知名荒村,雪姑遥指那荒村道:“师父便定居该处。”
  
  第二十三章 姨甥反目前代仇
  此时天色已黑,北方苦寒之地,人民节俭成性,整个村庄只有寥寥可数的几盏灯火亮着,远处看来,恍若坟场上的鬼火,时明时灭,不像一个有人居住的村子。
  雪姑牵着邵平西,直奔村北一隅,敢情雪昭华住的地方将到,雪姑突然拉开嗓门,欣喜的喊道:“师父……师父……”
  邵平西陡觉剑风袭体,叫声:“注意!”
  反掌拍出,只听一声惨呼,顿时一名袭击者仆倒地上,雪姑快速的抽出剑来,“飒”“飒”两剑,也将一名袭击者刺中。
  但袭击者不止两人,邵平西眼光一扫,发觉更有七、八名黄衣人围在四周。
  大概他们没想到邵、雪二人武功了得,没一齐攻,等两名同伴受伤才知厉害,不约而同地齐出兵刃攻来。
  邵平西仗着功力深厚,空手接招,他掌法虽不精妙,掌风四布下,竟无人敢攻进他身旁。雪姑双剑挥舞中,娇声喝问:“那来的野男人?”
  众黄衣人比先前两名偷袭者武功高出甚多,围着雪姑的四人有攻有守,丝毫不乱。
  其中一人道:“你师父都命将不保,还不束手就缚!”
  雪姑一招快剑刺毙一名黄衣人,冷笑道:“凭你们这两下子粗浅功夫,奈何得了本姑娘?”“飒”“飒”快剑攻出,又刺毙一人。她不放心师父,尖声道:“平哥,你快去帮助师父,这几人让我料理!”
  她自知现下武功远不如邵平西,听他们说自己师父命将不保,显有比他们更厉害的高手去攻打师父,自己去帮助不大济事,只叫邵平西快去。
  邵平西道:“你小心应付,我去了。”
  雪姑催促道:“快去!快去!”
  邵平西双掌猛地推出,趁对方退让间,一掠而出四名黄衣人的包围。
  四名黄衣人心知前面自有同伴拦截,也不去追,反过身来,帮助剩下的两名黄衣人围攻着雪姑。
  雪姑以一敌六,犹能不落下风,邵平西回首看了看,放心前奔,只见二十多丈前,一栋石屋里面隐隐传出呼喝声。
  接近石屋没到几丈,又有七八名黄衣人手持兵刃攻来,不让邵平西进石屋去帮助雪昭华。
  邵平西理也不理,运起功力,双掌推出。他掌风当真雄厚无比,黄衣人谁也不敢轻撄其锋,纷纷避退,让出通路。
  邵平西更接近石屋数丈,忽听“卡”“卡”连响,闻声即知机括之声,飞快抽出一柄新近打造的长剑,左拍右挑,劈落几只黑色短箭。
  跟着即闻两声惨叫在身后响起,两名不放过邵平西进屋,追来的黄衣人丧命小黑箭之下。
  邵平西大声道:“雪前辈莫放箭,晚辈前来相助,不是敌人!”
  才踏近一步,又是几只黑色短箭射来,幸亏邵平西出剑之速不同凡响,一一拍落。
  大概雪昭华不相信邵平西是友人,只要邵平西一接近即放箭,邵平西站着不动,便不再浪费箭只。
  里面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从石窗望进,漆黑的石屋里,隐约有四条黑影上下起掠,激战不已。
  邵平西怕小黑箭射来,也不敢再接近。
  他见姨母敌友不分,只知射箭阻敌,焦急得很,不知如何辨明自己的身份,好教姨母放自己进去相助。
  雪昭华一手残废,接战时不能用双剑,十分吃亏。
  她自创的双剑绝技虽远不如正宗的双流剑,却比只用右臂使半部双流剑法强上甚多,她这自创的双剑绝技自己不能习练,只能传给雪姑,气恼得很,心想不是残废,苦研的双剑绝技定能使自己天下无敌,现下绝技不能白练,也得另创一宗暗器功夫帮助自己制敌。
  于是苦心制图研究下,左臂接只义手,义手上随时可以按装上小形机括弓,箭支藏在中空的义手内,只要左臂一抬对准敌人,即能自动装箭射敌,其中机关之巧妙,匠心独用,纵然巧手名匠见了亦会叹为绝技。
  这宗暗器绝技,她也传给雪姑。
  雪姑使来,虽然比她方便,却不能像她一样在义手上装着奇特的设备,手臂一抬便可伤人,雪姑须运用手指开动机括才能射敌,速度上较她略逊。
  然而雪姑用的机括弓,也按着箭筒,一次可装十余支箭,遇敌时不须射一次装一箭,群战中一开机括即可大射而特射,厉害处,非一流身手莫想躲过。
  僧道俗三名北方巨盗,即残废于雪姑的小黑箭下,这还只是遇到徒弟,若是雪昭华本人,比僧道俗本领再高的人也躲不过那见血封喉的小黑箭。
  雪昭华靠这厉害的暗器绝技,守在石屋里,到现在只有三名高手冲进去跟她力拼,余下众黄衣人只有围在四周呐喊的份儿,谁也不敢接近小黑箭的射程内。
  邵平西站在那里,真怕一个背手不及,被那要命的小黑箭射中,不说当真射中,只要擦破一块油皮,箭上剧毒也够受了。
  心知越接近小黑箭的射程越危险,现在虽能拍落,再近几步,小黑箭来速快,就保不定也能拍落。
  邵平西不了解雪昭华在敌人交攻下,那只独臂如何射箭的?就是知道残废的左臂上有巧妙的机关。也不由他不佩服雪昭华竟能一心两用;一面力敌三大高手围攻,一面开箭阻止再有敌人冲进去。他心想冲进去的三名敌人显非弱手,才能冲进去,而姨母大概没能占到上风,否则里面的战斗何以现在不见胜负?
  姨母不敢让多一名敌人冲进去,说不定势均力敌,或是落了下风,怕再多一名敌人进去帮助便守不住了,是以不敢冒险随便让自己进屋,但教她知道自己确非敌人,自然不会不愿意让自己进去帮助她。
  邵平西担心姨母失手,念及此,随即辨明身份道:“雪前辈,晚辈乃赵大鹏之徒,请让晚辈进屋!”
  他以为这一简单说明,雪昭华定不会放箭阻止,却不知不说是赵大鹏的徒弟还好,此一说明雪昭华更不敢放他进去,十余支小黑箭猛然向邵平西射来。
  邵平西一只剑左拍右打,加上猴儿似的左右上下急跳,堪堪将一连十数只小黑箭让过,吓得冷汗直冒。
  他急嚷道:“别再射,别再射,晚辈决不假冒,确是赵大鹏之徒,有心进屋相助前辈一臂之力,放我进去,别再射!”
  只听屋里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道:“赵大鹏的徒弟有这脓包?有本领冲进来,穷嚷什么相助,没看到已有三人进来这里?”
  这下似说,你要相助我,冲不进来,有个屁用!
  邵平西心道:“原来试自己本领来着,不错,敌人进得去,我若冲不进去,还说什么相助?”一念至此,大声道:“好,晚辈试冲前辈的箭阵!”
  那女子声道:“尽管冲吧!”
  邵平西运起功力,剑光飞舞,慢慢走进屋去。
  他那只剑舞得泼水难进,但疾箭之速远甚泼水,水泼不进剑光,是因剑风将水逼回,并不是剑身直接挡住水势,逼回箭支便不容易了,剑风之力若不够雄厚,剑光舞得再密,箭支亦能破隙而入。
  错非邵平西一身无敌的功力,甭想走近一步,如今天下可说没有几人能像他这样在雪昭华箭雨下,缓步走进那石屋。
  只见接连不断的小黑箭一只也射不进邵平西剑光中,邵平西走进石屋,雪昭华义手内所装的箭支亦全数射完。
  三名围攻雪昭华的高手,见邵平西如此走进,内心大骇,心想自己三人靠身手快速冲进来的,像他这般一步步走进,只怕不能,眼下这人功力在自己三人之上,教他与雪昭华联手,不但生擒不了雪昭华,说不定铩羽而归。
  他三人不等邵平西参入战围,加紧攻击,把生平绝技全数展开,想在数招内先将雪昭华刺伤再联手应付邵平西。
  雪昭华只当邵平西来意不善,一半心神注意到邵平西身上,唯恐他加入战围,帮助三名敌人制伏自己。
  她以一敌三,仅能维持不败之局,这一分神,形势立危,更何况敌人已经加强攻势。
  雪昭华见邵平西并不参战,心中略定,不知邵平西确是来帮助她的,一时不参战是因不知如何下手配合雪昭华的好。
  雪昭华实在支持不住了,顾不得邵平西是敌是友,大声叫道:“小鬼,既是说来相助我,怎不出手?”
  敌人严密的攻势令邵牛西看得眼光撩乱,真不知从那处下手可一举破敌?
  雪昭华见他脸色茫然,仍不出手,怒声叫道:“你到底是不是来帮我的?要帮就快出剑牵制一名敌人,让我喘下气来啊!”
  邵平西道:“敌人武功甚高,牵制一名不见得对前辈有益。”
  雪昭华暗骂道:“好小子,没帮我反倒先灭起自己威风,助长敌人之气势了!”却想:“可是他的话不无道理,此时三人拼命攻击,去一人对我确无多大助益。”
  邵平西不敢轻入战圈,心知若不能一举破敌,将自己拖下水,只能牵制一名敌人,屋外敌人正多,他们一齐冲进,其结果自己陡然加进,战况得不到转机。
  他心想,只有配合姨母展出双流剑法,一举杀了眼下三名高手,余敌不足以惧,才是制胜之道。
  若冒然加入战圈,自己虽能牵制一名敌人,反过来说也是敌人牵制了自己,分成两个战圈,那时再想和姨母配合施展双流剑法就不容易了。
  邵平西身为晚辈,怕明着指点姨母来同施双流剑法胜敌,事后她老人家会感到蹩扭。
  他想正式见面前给姨母一个好印象,就得让姨母自己想起这制胜之策,得胜后既解围,也教姨母心里高兴。
  想了想,邵平西措辞得体的说道:“晚辈只跟家师学了一套双流剑法,别的功夫粗浅得很,还请前辈指点晚辈如何攻敌?”
  雪昭华这才想起他真是赵大鹏的徒弟,自然学了左臂双流剑法,双流剑双剑合璧,无坚不摧岂可错过?
  她几十岁年纪不是白活,一听邵平西话意,便知他点醒自己用双流剑破敌,心中冷笑道:“这小子油滑得紧,难怪他不急着解围,原来破敌之策早已成竹在胸,冒然相助,陷入敌阵,反而不美了。哼!事急从权,有什么好婆婆妈妈的,你虽是晚辈明着指点我不也一样?叫我指点分明有意讨好于我!”
  邵平西再没想到,自己想给她一个好印象,结果反而弄糟了,未正式见面,雪昭华已对他留下恶劣的印象。
  其实邵平西固有意给姨母一个好印象,但教姨母来指点也有战略上的用意,并非全心讨好。雪昭华身在敌阵之中,了解敌人的攻势自比旁观者深切,由她指挥邵平西同施双流剑,破敌更易。
  雪昭华抓着机会,陡喝一声:“穷相骨头!”
  邵平西一旁早已站好位置,闻声即时加入战圈,与雪昭华并立,一左一右同时施展那双流剑法第一招。
  两道剑光一出,顿闻两声惨叫,左右两名敌人齐时毙于这招“穷相骨头”下。
  若是邵平西指挥,敌势不知,充其量只能刺伤一名敌人,便无如此得心应手了。
  再展第二招“不存芥蒂”,剩下那名斗志大丧的敌人,更不堪这一击,惨叫声中,拦腰被斩了。
  邵平西收招而回,正要朝雪昭华拜倒,不料一道剑光分心刺来,惊呼道:“姨……”母字不及出口,极力后跃。
  雪昭华一剑不中,第二剑跟着刺来。
  邵平西因内功长增数倍,轻功跟着大进,临阵经验虽不丰富,应变却奇速,一闪而过,接着呼道:“姨母为何杀我?”
  雪昭华厉声道:“谁是你姨母?招摇撞骗的小子吃我三剑!”
  跟着三剑,一剑快过一剑。邵平西好不容易躲过,脸色却因而吓得苍白,当下不敢再称姨母,说道:“前辈为何要杀晚辈?”
  雪昭华连环三剑伤不了邵平西,倒生起怜才之意。她暗想这小子虽不怀好意而来,到底相助过自己,仗剑不发,喝问:“你师父在那里!埋伏在屋外?”
  邵平西道:“家师远在千里之外,决没来到这里。”
  雪昭华不信,冷笑道:“你师父会放心让你一人前来?快说你师父躲在那里!当我不知你师徒两人想谋夺我的双流剑谱么?”
  邵平西辩道:“决没有这回事!家师确在千里之外的甘州府,晚辈如有欺骗,必遭雷殛!”
  雪昭华脸色稍缓,哼了一声,道:“那你此来有何目的?难不成知道我有难,赶来相助么?”
  邵平西道:“晚辈不知前辈有难,此来,此来……”
  雪昭华厉声笑道:“可是想叫我传你右臂双流剑?”
  邵平西点了点头,道:“不错,但晚辈有下情禀告,千祈前辈容我坦述……”
  雪昭华咬牙切齿道:“好个赵大鹏,竟没将我雪昭华瞧在眼中!”
  邵平西忙道:“没,没有,家师朝夕思念前辈……”
  雪昭华岂会相信赵大鹏朝夕思念于她,骂道:“放你的狗屁!”
  邵平西道:“这虽是晚辈臆测之言,但晚辈敢说家师决无瞧不起前辈之意。”
  雪昭华道:“莫替那无情无义之人隐瞒!哼,哼,他要瞧得起我雪昭华,岂敢派你一人前来呢?显然自以为调教的徒弟就能胜得过我,所以放心让你一人前来谋夺我的双流剑谱,快说,是不是叫你来抢剑谱的?”
  邵平西道:“晚辈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抢夺前辈之物。”
  雪昭华道:“不敢抢,用骗是不是?哼,哼,难怪叫我姨母,看剑!”
  邵平西大叫道:“前辈确是晚辈姨母,如有相欺……”
  雪昭华一剑飞快刺来,邵平西侧身一避,边说道:“请听晚辈解释!”
  雪昭华剑招不停,将那右臂双流剑法施展开来。
  双流剑招非同小可,本来雪昭华念他相助之恩,无意杀他,只施展平常剑法,是以邵平西尚能一一闪躲,此时雪昭华只当他有心前来骗取剑谱,再不客气,招招不离邵平西要害。
  处此危境,邵平西逼不得已,亦将左臂双流剑法施展开来抵挡。
  雪昭华剑势犹如行云流水,四十九招右臂双流剑,招招熟练之极!
  邵平西剑招岂有她熟,又不敢真的跟姨母过招,内力不运,而左右双流剑招奇幻精奥不相上下,邵平西不以雄厚的内力取胜,顿落下风。
  雪昭华想杀邵平西游刃有余,邵平西知道危险,极力呼叫道:“前辈请听解释,前辈请听解释……”
  雪昭华见他尚有说话的余地,心想数招内再不能伤他,倒让赵大鹏将来讥笑自己无用至斯,当下加紧攻势,说道:“你有本领杀了我,才有机会教我听你的花言巧语!”
  她一心以为邵平西受教而来欺骗自己,只怕其人跟赵大鹏一样,口蜜腹剑,莫要让他有机会说话,骗得自己相信,中了诡计,当下一味狂攻,非教邵平西躺在地上动不了才甘心。
  这一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杀得邵平西苦苦招架,再也不能开口解释什么了。
  其时屋外众黄衣人已知率领他们前来的三名前辈高手受害,纷纷散去,只是雪姑不放,没能全部撤退。
  雪姑听到邵平西的呼叫,只怕师父误会和邵平西过起招来,无心再拦截欲再退走的敌人。她招势一缓,得此良机,与她恶斗的黄衣人一一撤走,最后一名黄衣人逃得慢了被雪姑一剑刺死。瞬间,众黄衣人逃得不知去向,雪姑懒得去追,急朝石屋奔去。
  她奔进石屋,只见师父和邵平西杀得难分难解,以为邵平西不知对方是自己的师父,急声叫道:“平哥,你怎么和我师父斗将起来?”
  跟着喊了声“师父”。
  雪昭华“嗯”了一声,道:“徒儿,你回来了?”
  雪姑道:“是,徒儿回来了,师父,可是平哥得罪了您老人家,您手下留情,让他跟您磕头陪罪。”
  雪昭华道:“你知他是谁的徒弟吗?”
  雪姑道:“徒儿已知他是赵大鹏的徒弟。”
  雪昭华道:“你难道忘了平日为师怎么跟你说的么?赵大鹏狼心狗肺,教出来的徒弟岂有好人,怎么明知他是赵大鹏的弟反而维护?”
  雪姑道:“但,但他是您的外甥儿……”
  陡听邵平西“啊哟”一叫,负伤中剑,雪姑只怕师父再下杀手,急叫道:“师父,剑下留情!”
  雪昭华断然道:“决不留情!”
  邵平西右肩中剑,不妨碍左手使剑,然而这一负伤,多少受点影响,形势越发危殆。
  雪姑看得情急不已,哭叫道:“师父,你不能杀他,师父,你不能杀他!”
  雪昭华道:“为什么不能杀他?”
  雪姑道:“您老怎能杀自己的外甥儿,师父,求您饶他一命……”
  雪昭华道:“徒儿,你受他骗了,他不是我的外甥儿。”
  雪姑道:“平哥,快跟我师父解释你确是她的外甥。”
  邵平西道:“我,我……”
  他只能说两个“我”字,形势迫得他没有机会说出一句话来。
  雪昭华见他竟把从小被自己教得不要轻信人言的徒儿,相信他是自己的外甥,花言巧语,只要听他解释,保不定自己也会相信,更不容他有说话的机会。
  雪姑催促道:“你快解释啊!”
  雪昭华冷笑道:“他根本不是我外甥儿,有什么好解释的!”
  雪姑见邵平西不解释,只当他真的骗了自己,却也不以为意,心想只要他真心待我,这点谎言倒不打紧,目前求师父不杀他才是当前急务。她哀求告道:“师父,您老慈悲,饶了他一命……”
  雪昭华怒声道:“他骗了你,还求我不要杀他?”
  雪姑跪下磕着头道:“师父,求您老看在徒儿份上不要杀他……”
  雪昭华怒叫道:“你这般哀求,可是爱上他了?”
  雪姑磕头不已,不敢承认。
  雪昭华厉声喝道:“跟我坦白说,是不是爱上他了?”
  口中这般问,却知问得多余,自己徒儿不是爱上这小子,岂会凭白无故的为他求饶?
  何况他是赵大鹏的徒儿?
  雪昭华将右臂双流剑练得滚瓜烂熟,口中虽在说话,攻势丝毫不缓慢下来,她叹了口气道:“徒儿,我不是告诉你千百遍,万万不能爱上赵大鹏的儿子或是他的徒儿么?”
  雪姑道:“我没有爱上他!只求师父饶他一命,徒儿来生犬马以报。”
  雪昭华道:“你现在否认已经迟了!”右臂一抬,“飕”的一箭射出。
  雪姑跪在地上,早已有备,忙也射出一箭,半空中两箭激声相交,齐落于地。
  邵平西暗叫:“好险!”
  若不是雪姑出箭相救,此时他已丧命雪昭华那一箭之下。
  雪昭华大怒道:“我早告诉你过,只要你爱上赵大鹏的儿子或徒儿,便非杀他不可,再阻拦莫怪为师对你也要下杀手!”
  “飕”“飕”又是两箭,但听“铮”“铮”两声,那两箭又被雪姑射落。
  雪昭华大叫一声:“气死我也!”
  雪姑颤声道:“师父,您杀了我吧……”
  雪昭华铁青着脸道:“杀了这小子,再杀你这叛逆!”右臂一动,又要抬起。
  雪姑知道师父连发三箭,自己是无能全数射落了,眼看情郎命将不保,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先一步去阴间相候。哀叫一声:“平哥!咱们黄泉路上再见……”反手抽出剑来。
  雪昭华见状大急,不想徒儿对这小子痴心至此,正要喝止,陡觉剑身一震,“当”声大响!
  雪昭华一急之下,剑招微顿,邵平西得此良机,运起功力出剑磕去,本意将雪昭华剑身磕歪好去抢救欲要自刎的雪姑。
  不料功力太强竟将雪昭华那柄剑从中震断,令得雪昭华大吃一惊,愣在当地。
  邵平西得此脱身之机,即刻掠至雪姑身前,一把抢过宝剑,摇头道:“不可自刎!”
  邵平西脱险,雪姑却无欢喜之意,额声道:“你……你怎将我师父心爱之剑震断了……”
  邵平西道:“为了救你,这可是没法子的事,谁教她功力不……”一想下面的话大是不敬,急忙刹口。
  他话虽没说完,雪昭华一听便知他说自己功力不行,所以不能保住剑身不被震断,气得跳脚道:“徒儿,为师今天受此奇辱,你若不亲手将他杀了替我除恨,师徒之义从此断绝!”
  雪姑急得喊了声:“师父息怒……”
  雪昭华厉声道:“杀了他,再喊我师父,不然同这小子跟我滚!”
  雪姑摇头一叹,抽出另一把剑。
  雪昭华又道:“杀了他,今天你的叛逆行为,便不追究!”
  雪姑持剑站起身来,望着邵平西。
  邵平西道:“你要杀我吗?”雪姑紧紧咬着樱唇,泪下如雨。
  邵平西弃剑于地,叹了口气,说:“你杀吧,我不能破坏你们师徒之情。”
  雪姑颤声道:“多谢平哥成全,家师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在临死之前,背弃师门之外但……但……我却会追随前来……”
  邵平西心念雪姑相救之恩,心想若不是她出箭射落她师父的毒剑,自己早已尸横于地,早就应该一死,此时再死雪姑剑下,夫复何憾?况且又能成全她们师徒之义,死得极为值得。
  他听雪姑话意,杀了自己后,跟着自刎以谢,倒有点感动她的深情,却淡然说道:“那倒不必,姑娘尽管杀我,在下死后决无怨言,只是有一事相求,须得姑娘答应。”
  雪姑低泣道:“我,我不能答应替你办任何事情……”
  邵平西知她说不能答应是因即将追随自己归赴阴曹,没有时间替自己办事,但他不愿雪姑与自己同死。
  他正色道:“你不答应,在下死不瞑目。”
  雪姑以为他有什么重要之事待办,叹道:“好吧,不知要我替你办什么事情?”
  邵平西深叹一口气道:“前些日子睡梦中,我梦见先母愁容满面的对我说:儿啊,你怎么多年不来看娘,娘住的地方已经破损,每到雨天,屋漏满室,阴湿不堪,实难凄身……”
  雪昭华听得冷笑一声,道:“鬼话!”
  邵平西脸色凄凉的继续说道:“自随家师习剑五年,迄今未去先母坟头扫祭,醒来寻思,莫非先母棺木腐烂,是有此梦?”
  雪昭华神色一凛,心想此子颇有孝思,心诚灵至,或许他母亲墓室当真堆圮,托梦告知,这种有关阴灵之事,倒不可再出言讥讽。
  只听雪姑道:“你意思要我去修令堂之墓?”
  邵平西道:“正是此事相烦姑娘。”
  雪姑心想:“也罢!待我把他母亲墓室修好,再自刎以随。”问道:“不知令堂埋葬何处?”
  邵平西道:“你去北京九门提督秦府,一问便知。”
  雪姑幽幽说道:“可是你表妹秦若菱的家?”邵平西点了点头。
  雪昭华突然问道:“小子,你母亲可是死在秦志远家?”
  邵平西没理她,对雪姑道:“你去秦家也不必说认识我,只问我母亲坟墓在何处便得了,你假称自己是塞北雪家的亲威,特来扫祭雪君华的坟墓,他们便会带你去,好了,别无他事,你就下手吧!”
  雪昭华道:“你母亲真叫雪君华?”
  雪姑顿生一线生机,问道:“雪君华是师父何人?”
  雪昭华冷冷道:“她便是我嫡亲之妹。”
  雪姑大喜道:“那,那师父不正就是平哥的姨母?师父,他,他没有骗您,也……也没有骗我……”
  雪昭华冷笑道:“我就知道不能让这小子开口说话,果然不错,现在把我骗得也有几分相信了,可是,哼,哼,我可不会轻易上当,既来相骗,自然会把我那妹妹的名字打听知道。”
  邵平西有气道:“天下那有冒认别人为母之理,再说家师可不知道你有个妹妹叫雪君华!”
  雪昭华自语道:“我的身世确未对那负心汉子说过。”
  邵平西道:“这就是了,家师不知,我却知道你出身塞北雪家,还有一个兄长,也就是我的舅舅,名叫雪岚是不是?”
  雪昭华冷笑道:“你现在骗得我八分相信了。”
  邵平西道:“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地方?”
  雪昭华道:“很可能后来赵大鹏与我妹妹相识,自然能从我妹妹口中打听清楚,于是借这知道的关系,前来蒙骗,好教我念你是一母之妹的儿子,传你右臂双流剑。”
  邵平西道:“前辈知道秦志远之名,敢情已知他是你姑妈雪芬兰之子?”
  雪昭华道:“不错,我有这么个姑妈嫁到北京,她儿子官拜九门提督,此事曾传至塞北,雪家上下无人不知。”
  邵平西道:“秦志远有女名若菱,是我表妹,此事令徒知道,请问该女何以是我表妹,我称雪君华为母,你说有诈,那么这门亲戚,官位不小,也能随便冒认么?雪君华不是我母亲,我岂会知道雪芬阳这人?也许你会说,这又是先母告诉家师的,但你不妨亲去北京查查,便知秦家有没有我这个亲戚。”
  雪昭华冷冷:道“就算你是我妹妹的儿子又如何?你想帮赵大鹏来骗我的双流剑谱,甭想骗得!”
  雪姑道:“师父,平哥父亲被害,想学全双流剑以报父仇,决不是帮赵大鹏那厮来骗咱们双流剑谱的。”
  雪昭华怒道:“别帮他说话,也别喊我师父,快给我杀了他。”
  雪姑急得不流下眼泪道:“为,为什么还要杀他?他……他是您老人家的外甥儿啊!”
  雪昭华道:“莫说只是我妹妹的儿子,就是我哥哥的儿子……雪家之后,也照杀不误!你年幼识浅,不知人心险恶,这小子就是想凭这点亲威关系来骗双流剑谱的。什么父亲被害,要报父仇,全是他师父赵大鹏教的,就算他父亲确已被害,也是他师父正好利用的原由,我可不能同情这小子,让赵大鹏那无情无义的人趁心如愿!”
  雪姑道:“那咱们不传他右臂双流剑就是啦,何必杀他呢?”
  雪昭华固执道:“杀,非杀不可,不杀别再见我!”
  雪姑凄苦道:“师父,徒儿知道自己错了,从今后我疏远他可好?”
  雪昭华沉吟道:“这么嘛,饶他不死,活罪却是难逃!”
  邵平西怒道:“你要我怎样?”
  雪昭华道:“你自己砍下右手吧!”
  邵平西冷笑道:“怪我震断前辈的宝剑吗?”
  雪昭华道:“真要怪,我要你砍下左手,你右手可没对我无礼过。”
  邵平西道:“那请问为何哽我砍下右手?”
  雪昭华道:“赵大鹏要你来骗右臂双流剑谱,他右臂已断得去毫无用处,自是希望你练会,享名武林之间成为天下第一剑手,届时好分享徒儿的光荣,我偏不让他如愿,看你断了右手如何再成天下第一剑手?”
  邵平西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奉家师之命前来骗你剑谱,倘若我证明家师并无此意,你待如何?”
  雪昭华一口咬定道:“不是他命你前来相骗,我雪昭华到甘州去跟他磕头!”
  邵平西笑道:“我的右手还用不用我自己砍下呢?”
  雪昭华道:“那自然作罢!”
  邵平西缓缓道:“我记得家师好像根本不知道世上有左右两本双流剑谱。”
  雪昭华仔细一想,脸色煞白,好半晌,叹了口气,道:“不错,他的确不知道,只有我知双流剑谱有左右两本。”
  邵平西道:“不止姨母知道,还有别人也知道。”
  雪昭华道:“我不相信,武林只知天下第一双流剑的传说,更有谁知双流剑谱分成左右两本呢?”
  邵平西道:“姨母,别人不知,我又怎会知的?”
  雪昭华不再反对邵平西喊她“姨母”,应道:“对啊,我忘了问你怎么知道的,自不可能是你师父告诉你的,他只看到左臂双流剑谱,不知我身上藏着另一本,而书上又未言明分成两本,左右两本又各自独立成书,不知者手持一本,练一辈子也想不到明明成套的一剑谱,实则只是半部。”
  邵平西道:“姨母可知双流剑创自何人?”
  雪昭华道:“北斋冷香斋主邵正印。”
  邵平西道:“我之所以知道双流剑谱有左右两部,便是冷香斋主之女邵金铃告诉我的。”
  雪昭华道:“邵金铃今年几岁?”
  邵平西道:“二十岁左右。”
  雪昭华怒目一瞪道:“小子,你这下睁眼说瞎话了,邵正印二十八、九年前就已去世,那来个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女儿?”
  邵平西先不说明,问道:“姨母怎知邵正印二十八、九年前就已去世?”
  雪昭华道:“武林只知邵正印失踪,我却知他死在祈连山上,双流剑谱便是从他尸身上搜出来的。”
  邵平西追问道:“姨母如何确定那人就是邵正印?”
  雪昭华道:“他坐化祈连山一座山洞内,双手捧着盛装左右两本剑谱的玉盒,坐对石壁,壁上用利器划着几字:‘双流剑笈,留赠有缘,得我秘笈,杀此三人。’但他只写了一个‘澹’字,却又涂掉,具名邵正印,试想这人不正是神秘失踪的冷香斋主?”
  邵平西叹道:“大伯淡泊名利,胸襟开阔,临死之际,宽大为怀,不叫得他秘笈者替他报仇矣。”
  雪昭华微吃一惊,道:“大伯?冷香斋主是你伯伯么?”
  邵平西点了点头。
  雪昭华道:“那我妹夫是谁?”
  邵平西悲声道:“先父南轩曳履轩主,他……他老人家惨死西馆恶人之手!”
  当下细述邵正风被害之经过,连带着也将父母之关系详细说出。
  其时雪姑见师父和邵平西谈将起来,甚为高兴,先煮上开水,泡来两盏热茶。
  接又下厨做饭,忙得甚为起劲,只当幸福在望,师父再不会逼自己与她外甥儿疏远了,说不定还会……想到生儿育女为人之妻,不禁偷偷一人红起脸儿。
  邵平西叙述到寻及雪姑,相偕来此,告一段落。
  雪昭华道:“若不是你表妹秦若菱死去,你也不敢用‘卖艺寻妻’的名义找我徒儿吧?”
  邵平西讪讪道:“我不该冒渎雪姑,还请姨母见谅。”
  雪昭华道:“你和邵金铃有什么关系?”
  邵平西便又将怎知邵金铃实是澹台子羽的女儿的经过从头说出,其中如何被陆妈捉去,如何离开冷香斋欲救秦若菱,又如何结识雪姑的详情,说得一清二楚。最后说道:“邵金铃从其母亲口中得知双流剑谱分成左右两部,而我便从邵金铃那里得知。”
  雪昭华不悦道:“听你道来,邵金铃那女孩对你颇有情意哩!”
  邵平西道:“她是天仙化人,岂会有意我这无名小子,姨母说错了。”
  雪昭华道:“真的对你有意,自然巴不得和这天仙化人相好是不?”
  邵平西摇头道:“将来我必杀其生身之父,决无相好之可能,倒是彼此成敌迟早之事。”
  雪昭华冷冷道:“你到现在还念念不忘秦若菱之死么?”
  邵平西叹道:“秦若菱是我心目中的妻子,她之死如同先父之死,对我一般重要,仇人断不可放过!”
  雪昭华听得好生不悦道:“你倒是多情种子。”
  邵平西哀求道:“姨母能否怜我一片复仇之心,赐授右臂双流剑?”
  雪昭华道:“传你右臂双流剑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邵平西大喜道:“那两个条件,姨母请说。”
  雪昭华道:“第一个条件彼此互授。”
  邵平西道:“这要家师答应。”
  雪昭华道:“他为了徒儿的父仇,自会答应。”
  邵平西道:“第二个条件呢?”
  雪昭华脸色严肃,却将声音密得很低道:“从此莫要理会我的徒儿。”
  这第二个条件实行起来,说容易,只要心肠一狠,容易得很;说难,狠不下心,却又难到极点。
  邵平西沉吟不决,道:“还请姨母明示,怎样才算不理会?可是从今起不跟雪姑说一句话儿?”
  雪昭华回首望望厨房,见雪姑正在豆黄的灯光下专心做饭,不会注意这里,点了点头,尽量压低声音道:“不错,从今起你不能跟我徒儿说话。”
  邵平西道:“她若找我说话呢?”
  雪昭华毫不考虑道:“霉她!你几次一霉,令她感到没趣,自不会再找你说话了。”
  叫他平白无故的不理会对自己情深的雪姑,实在无法狠心的扳起这个冷面孔,邵平西摇头道:“姨母,这不可能办到。”
  雪昭华怪声道:“不可能!什么叫不可能?”
  雪姑听到师父声音不对,赶忙掌灯出来,笑道:“平哥,你又惹我师父生气了是不?”
  邵平西道:“没,没有……”
  雪昭华突然轻咳一声,邵平西就着照来的灯光望去,只见她脸色森寒的瞪着自己,好像责怪自己跟雪姑答上腔。
  这石屋盖得简陋,一排三间,左首一间垂着门帘是卧室,右首一间又窄又小充作厨房,只有这间地方宽大,摆着一盏结实的松木桌和两只石鼓凳儿,别无他物,刚才一场剧烈的械斗,倒没将这张靠在墙旁的松木桌打烂。
  邵平西见这简朴的陈设,便知姨母平日生活一定清苦,而且省得全屋只有一盏油灯,要是有第二盏油灯,雪姑不会不点上。
  邵平西和他姨母隔着松木桌坐在仅有的两只石鼓凳上谈了好一阵子,中间这间算作厅房的屋里,一直暗黑得伸手难见五指哩。
  雪姑顾着在右首厨房里烧火煮饭,便占用了唯一的那盏油灯,此时掌出灯来,厅房才见着明亮。
  北方苦寒之地,就是有钱人家,到晚间若不是必须照明用或作针活外,通常屋里都不点灯,往往一家只有一盏油灯供用,很少每一间屋里都点着灯的。
  敢情雪昭华久居塞北,也养成节俭的习惯,是以家里只有一盏油灯。其实,她师徒两人在这石屋里生活了十几年,往常根本没有外客来到,有一盏油灯也尽够用了。
  雪姑将油灯放在松木桌上,见邵平西面前那盏茶没有动,“咦”了一声,道:“你不渴么?怎不喝我替你冲的茶?”
  邵平西不敢再回答她,可是见她问话,不回答喉头实在痒得难受,忍不住干咳了两声!
  雪姑笑道:“看你,谈天喉咙谈干了对不?快喝茶啊!”
  邵平西听话的拿起茶来,一饮而尽。
  雪姑满意的笑了笑,见屋里三首尸体还没清理,便道:“平哥,来帮我把尸体抬到外面。”
  邵平西站起身来,正要去抬,雪昭华见他这样听话,冷冷地睢了他一眼,道:“你知道这些人是谁么?”
  邵平西道:“甥儿不知。”
  雪昭华道:“不知道不会想么?看你长相聪明,却连这点脑筋也没有!”
  雪姑道:“师父,咱们一来,敌人便围着咱们乱打乱杀,一点口风也没露,他再聪明也难想得出来嘛。”
  雪昭华冷冷道:“你倒会维护他,还记得答应为师什么话了?这叫疏远?哼,女孩儿家也不知矜持,只晓得对他好,却不知男人天生贱种,你越对他好,他越瞧你不起,对他不理不睬,他反而对你感到珍奇,追在后头不放了。”
  她师徒俩相依为命,情若母女,雪昭华虽然一向冷着面孔,不苟言笑,雪姑却也不怎么怕她的,口头答应疏远邵平西,不过是事急权宜之计,事过境迁,并不会当真实行,仗着师父爱护自己,笑了笑,道:“平哥是您老人家的甥儿,我若当真对他疏远,岂不是对您老人家不敬吗?”
  她偏要对邵平西好,雪昭华倒拿她没奈何,冷哼一声,道:“男人心,海底针,将来吃亏的是你!”
  雪姑笑道:“他敢欺负我,他将来要是像赵大鹏对师父没良心般来对我,我不像师父有这慈悲,只废掉赵大鹏一条手臂报复,无论如何我要想尽办法取他一命,但我相信平哥决不是无情无义之人。”
  雪昭华冷笑道:“你等着瞧吧!”
  邵平西没留心她师徒两人说些什么,心想姨母不会平白无故问我这些黄衣人是谁,定与自己有些关系。脑筋一转,想起西馆众人都是黄衣打扮,拍手叫道:“我知道了,这些人是西馆门下!”
  雪姑道:“师父,平哥说得可对?”
  雪昭华道:“算他聪明!”
  雪姑奇道:“咱们与新疆五花馆,素无来往,谈不上有何仇恨,怎地大举来到此地围攻师父呢?”
  雪昭华叹道:“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找的麻烦,自在北京为师失手杀了名武师孟英杰,跟你分手,便一直回到这里,没有再找名家过招,试那双流剑法的厉害,这十多年来,往昔争强好胜之心谈得多了,只想平安渡过余生,不图扬名武林。
  “可是我一个人回来这里,没你在一旁陪伴,实感到寂寞无聊,上个月静极思动,又想到外面走一趟,却又怕你最近就要回来见不到我,于是只到附近的省份走走,想要回来很快便可到家了。
  “这天到得新疆博斯腾湖游玩,碰到一批武林人士,要去五花馆拜会卓盟主卓子秋,一打听原来名闻天下的五花馆便建在博斯腾湖附近的勒尔库山上,不由我心中一动,暗想目下我的剑术能否敌得过卓子秋?
  “我并不想战胜卓子秋后大大成名,只想倘若侥幸不败,十多年来苦研的双流剑法便不算白练了。一有此心,为了试试双流剑法到底有何厉害,毅然上勒尔库山,到五花馆拜会卓子秋。卓子秋此人不亏领导白道英雄的盟主,不摆空架子,有人指名挑战印证武功,便亲自下场奉陪。
  “武林四奇武功果然不凡,卓子秋以一套阴干剑法把我四十九招双流剑轻易接下,其间我不但没占到半丝上风,好几次差点落败,想是他有心相让,才能将四十九招双流剑全数施展开来。
  “其时观战的成名英雄来自各方有数百之众,他们虽是卓子秋的朋友,见我名不见轻传,却能在‘五大联盟’的盟主剑下走完一套剑法,亦不禁帮我喝起采来。
  “我正得意着,以为双流剑没有白练,陡见卓子秋三招快剑连环刺来,我躲得了前两剑,第三剑再也无法躲让,举剑一挡,顿被他深厚的功力将我手中剑震飞了。他哈哈一笑道:‘承你谦让,还要比吗?’
  “落得如此惨败,再有何比头,我告辞后,狼狈下山,迳回此地。
  “心里感到万分灰心,暗想那卓子秋不愧武林一奇,起先存心相让,倘若他一上来便施展快剑,双流剑法非他之敌,数招内即可被他破解,真亏有什么天下第一剑法之称了。”
  邵平西插嘴道:“不能这样说。”有心要把祁连之会说了出来,好教姨母知道天下第一双流剑之说不假,想了想,却又忍住不说。
  雪昭华白了他一眼,续道:“一路回来时,我发觉到有人跟踪,没去理会,回来后心里暗暗提高警觉,头两天没有动静,直到第三天,也就是前天晚上,半夜中,听到有夜行人向这石屋潜进的脚步声。
  “我装着不知,但等夜行人接近射程之内,飕飕两箭,射死了两名,余人见我警觉到,慌忙退走。过一会,一人站在射程之外,说道:‘雪昭华,你知道射死了谁?’
  “我回道:‘管他是谁,只要有人敢偷偷跟着老娘,意图暗算,便是找上门来送死!’
  “我听说话那人能呼出我的名字,心里猜测这些人定是先前的仇家,大概在五花馆见到我跟卓子秋比剑,我一离开即尾随着,寻机复仇,万没想到他们会是卓子秋派来的。
  “那人道:‘你去五花馆拜见咱们盟主,盟主心感之下,教咱们回拜一番,不想你这人凶恶得很,出手便杀了两名西馆弟子。’
  “我一听被杀的是西馆门下,心里可慌了,却不能认错,否则他们就有理了,说道:‘深夜埋伏大批人手于吾住宅四周,更而不打招呼,悄悄潜进,存心不善,可想而知,说什么回拜,当老娘三岁孩儿么?’
  “那人强词夺理道:‘咱们不知你住在那里,特来访查,查清楚了再来回拜,你不分好歹,开箭杀人,还诬赖咱们存心不善,莫非以为五花馆的人好欺负?’
  “他故意找出这么个理由,谁也难信,我哼了一声,道:‘你们现在要怎样?’几名后生同声嚷道:‘杀人偿命!’
  “我道:‘有本领尽管冲进来找我偿命就是!’
  “顿时七、八名汉子,或向屋门或向窗口冲了过来。他们一进射程之内,便被我全数射死。我厉声道:‘不怕死的尽管再冲!’
  “余下人众仍有二、三十名之多,见我箭无虚发,莫说冲了,反而吓得倒退数丈。先前那人又道:‘雪昭华,你一共杀死了九名西馆弟子。’
  “我知道他们决不善休,横心道:‘纵然卓子秋亲来此地,不得我允许强进此屋,我亦照射不误,不相信你这只会说话的人也冲进来瞧瞧!’
  “敢情他也有怕进射程之内,招架不了,装作没听见,说道:‘我劝你自动就缚,跟咱们到卓盟主那里去请罪,我漠北三雄信誉保证,此去性命决无危险。’
  “漠北三雄名震关外,武功非比等闲,却是三名杀人越货的巨盗,虽然已经洗手,弃邪从善,但又有谁知道他们真的改过?在卓子秋面前,他们的信誉又能值几个钱?我自然不会被骗,乖乖就缚而将性命交在他三人手中。
  “我大声回道:‘雪昭华横行半生,从没落人手中,有本领就来绑我,自动就缚,想也别想,至于请罪,哼,哼,干嘛要向他卓子秋请罪?他门下弟子前来找死,杀了了活该!’
  “漠北三雄听我断无屈服之意,倒不说话了,双方僵持到天亮,我怕西馆后援赶到,来了高手,我的短箭便阻止不了人家冲进来,其结果势必被擒,趁敌方后援未到,速速离开此地,才是上策。
  “那料我用箭阻止敌人冲进屋,敌人也想到用强弩利箭阻止我冲出去,我一冲出屋门,一阵箭雨四面射来。通常弩箭再多也难不了我,但漠北三雄加上西馆诸弟子,个个都是内家高手,我想要舞剑拨挡劲道凌厉的箭支,却不可能。”
  说到这望了望邵平西,心想这小子不知怎生练来一身惊人的内家功夫,能舞剑冲进屋来,处在自己被围的情况中,也能舞剑冲出去了,这点自己办不到,对他来说,再多数倍西馆弟子,也甭想用箭阵困他在这石屋之中。
  雪昭华接又道:“我冲不出去,心里可急了,只听漠北三雄老大巴鲁笑道:‘雪昭华,你投不投降,就不就缚?’
  “我守在屋里,暗暗焦急,没有理会。守了一天一夜,今天上午巴鲁又传话道:‘雪昭华,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咱们派人给你送些食物来?’
  “哼,他不知道我石屋里存粮多的是,然而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何况他们援手一到,我也守不住了。我打定主意,危急之时,宁愿战死,也不束手就缚,心中死意一决,也不焦急了,等着他们援手赶来,冲进几个战几个,运气好,痛痛快快的杀几个西馆高手捞本,再死也不冤。
  “不料漠北三雄没等援手赶至,天一黑,仗着轻功不弱,先后冲进石屋这里,和我恶斗起来。想来他们三人以为我饿了两天,力气大弱,趁援手未到前,先自把我或杀或捉,好在他们盟主面前露脸一番。
  “我每天吃得饱饱的,饿是没饿到,只是守了两个晚上没睡觉,精神不济,若不是你们赶来,性命不保矣!”
  雪姑听到这里,暗自寻思:“照师父所说,她老人家并没得罪卓子秋,那卓子秋为何派漠北三雄前来暗算师父呢?”
  雪昭华满脸气忿的叫道:“卓子秋此人混帐透顶,要杀我不敢光明正大的杀,竟派手下施展卑鄙手段,哼,要不是我警觉在先,很可能被漠北三雄他们用闷香迷昏过去,糊里糊涂的杀了,真不知卓子秋到底与我有何仇恨而存心如此歹毒!”
  她突然气岔的叫了起来,原来是想起邵平西所说南轩满门被害的经过,连带想到卓子秋很可能学他丁仲、陆柏两名师弟暗算南轩满门似的,命漠北三雄前来暗算自己。
  雪姑摇头道:“师父,卓子秋与咱们无冤无仇,不可能存心派人前来杀害师父,漠北三雄以前既是巨盗,想来对于下三滥的玩意,像闷香迷药一类十分精通,卓子秋不派别的武功高手,而派他三人来定是想要活捉师父的。”
  邵平西道:“雪姑猜得不错,卓子秋目的想要活捉姨母,真要杀害,大可在比剑那天,姨母落败时加以刺杀了。”
  雪昭华怒目一瞪邵平西道:“你说我徒儿猜得对,只是不经考虑的盲目附和,哼,卓子秋活捉我干什么,难道对我这半老太婆,还会存心下流吗?”
  雪姑笑道:“师父不老,那是什么半老太婆?以徒儿看啊,卓子秋那厮对师父一见钟情,真有可能心怀不轨呢!”
  雪昭华斥声道:“胡说!没大没小的开起师父玩笑了。”
  雪姑伸了伸舌头,雪昭华见她做这怪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没再责备。却见邵平西一本正经道:“卓子秋活捉姨母的目的,是想要逼姨母录出双流剑谱。”
  雪昭华道:“不可能,他那一身本领,数招内即可败我,双流剑徒负虚名,没啥稀奇,在卓子秋眼中,不足道哉。”
  邵平西道:“但甥儿坚信,除此目的,卓子秋没有活捉姨母的理由,而姨母说双流剑有亏天下第一剑法之称大大错了。”
  雪昭华有气道:“错了?你以为你大伯邵正印了不起吗?哼,以前轻信天下第一双流剑之说,其实狗屁不如,枉费了我几年精神,苦苦钻研这没有用的剑法!”
  邵平西道:“姨母没有练左臂双流剑,一经挫败,气馁下是有此种想法,却不知我大伯冷香斋主曾凭双剑大败过东西二奇,先父有鉴于此,才叫二师哥跟我说,要找芳华苑主报我表妹之仇前,无论如何得把双剑学全,其后南轩满门被害,先父惨死,大师哥又被‘万里独行’张延泉捉去,这种种仇恨,更令我下定决心非学全双流剑不可。”
  这经过邵平西已经跟雪昭华述说过。
  雪昭华道:“于是你才想到找寻我徒儿是不?哼,雪姑心软,定是被你一番假情假义骗了,才带你来找我。”
  雪姑抢道:“师父,他没有骗我,徒儿知道,他是,他是……”
  雪昭华追问道:“他是什么?”
  一曲“啸傲烟霞”令雪姑误会邵平西深爱着自己,但她怎好意思说这“他是深爱徒儿”的话呢?她支吾道:“没,没什么,总之徒儿知道他没有骗我。”
  雪昭华望了望邵平西,心想这小子不知给雪姑吃了什么迷魂药,竟这般对他死心塌地,确信无疑。
  暗忖道:“你这小子凭一张小白脸,对女人有办法,但我偏不教你如意,你想学全双流剑,得先叫雪姑对你死心才行。”
  邵平西道:“姨母,有一件事甥儿没跟您说明。”
  雪昭华道:“可是你大伯以双流剑大败东西二奇的经过?”
  邵平西点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雪昭华截口道:“话太长的缘故,所以你先前懒得说明是不?不说也罢,你懒得说我还懒得听哩!”
  邵平西道:“不是甥儿懒得说,这件事一说多少影响到先父的声誉,当姨母先前说双流剑亏有天下第一之称,甥儿就要辩明的,后来想了想,还是没敢多嘴。”
  雪昭华道:“现在呢?”
  邵平西道:“为使姨母观念正确,不得不说。”
  雪昭华冷笑道:“你还是省省吧!我可不相信邵正印大败过东西二奇,真有此事,岂不是件轰动武林之事,要等你现在来说我才知道?”
  邵平西叹道:“姨母可知我大伯在石壁上留言,得我秘笈,杀此三人,所要杀的是谁么?”
  雪昭华道:“他没写明,我怎知道!”
  邵平西道:“大伯只写一个‘澹’字便又涂掉,那‘澹’字指东海芳华苑主澹台子羽。”
  雪昭华哼了一声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邵平西道:“甥儿说明当年武林四奇祈连之会的经过,姨母便知指的澹台子羽了。”
  雪昭华半信半疑的问道:“那余下二人你也知道啰?”
  邵平西道:“余下二人,一指西馆五花馆主卓子秋,另指……唉,便是先父曳履轩主!”
  雪昭华咋着舌道:“幸好他没写明,否则我要是学全他的双流剑,叫我遵守他的遗言去杀武林三奇,岂不要了我命?”
  邵平西道:“真要学全,杀东西二奇并不难。”
  雪昭华讥刺道:“杀东西二奇不难,杀你父亲也不难啰?”
  雪姑道:“师父,您知道平哥父亲已经去世……”
  雪昭华道:“你别多嘴,我当然知道那没心肝的妹夫已经死了,我是说倘若他没死的话,是不是也能杀得了。”
  邵平西道:“先父亦不是双流剑之敌。”
  雪昭华道:“不敌自也杀得了的,哼,哼,我真盼这无情无义的人没死,好教他的亲生儿子杀了他。”
  邵平西的脸色微变道:“姨母,这话怎可说得。”
  雪昭华冷冷道:“有何说不得?此人始乱终弃,罪该万死,他要在世,我替妹妹出一口气,非叫你去杀了他不可!”
  邵平西怒声道:“岂有此理!”
  雪昭华道:“我以传你右臂双流剑为条件,看你杀不杀!”
  邵平西道:“此等忤逆罪行,人神共愤,我不是替父报仇根本不想学什么右臂双流剑!”
  雪昭华道:“这么说你来求我传你右臂双流剑,主要目的替父报仇啰?”
  邵平西道:“自然是这个目的。”
  雪昭华冷笑道:“我还当你主要目的是替你表妹报仇呢。”
  邵平西道:“这在其次。”
  雪昭华道:“邵正风空有‘君子剑’之称,其实并非君子。”
  邵平西怒道:“姨母能否不再提及先父?”
  雪昭华道:“你要听不顺耳,不听就是。”
  转向雪姑道:“徒儿,你说邵正风是不是君子?”
  雪姑道:“我,我不知道……”
  雪昭华道:“他要是真君子,也不会遗弃你平哥的母亲了,你说是不是?”
  雪姑勉强应道:“是,是的……”
  雪昭华意味深长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徒儿,你要小心啊!”
  雪姑道:“师父,别谈这个,您听平哥说祈连之会的经过嘛。”
  雪昭华道:“不错,倒要听他把这经过说明白,否则教我怎么也难相信邵正印的双流剑大败过东西二奇。”
  邵平西依照乔老吉告诉自己的,转述出当年那一场武林少有人知的祁连之会的经过。
  
  第二十四章 悔报负心赴黄泉
  当邵平西说到了他大伯不到九招击败澹台子羽,空手五十招内又击败卓子秋,只听得雪昭华目瞪口呆,真有点不相信这是事实,但邵平西所说的确有其事,不可能捏造,不由雪昭华深信不疑。
  邵平西说完经过,雪昭华赞叹道:“如此说来,天下第一双流剑之说绝不假矣!”
  邵平西道:“姨母怎么能找到大伯遗体的?”
  雪昭华道:“水云他们找得到,我自然也能找到。”
  邵平西道:“姨母不是跟他们一路?”
  雪昭华道:“跟他们一路我还会活到现在?他们一找到邵正印尸体就争夺起来,争到最后,没一个能够活命,我要是也在其中,自也免不了争夺下被杀。”
  邵平西叹道:“这情形果被二师哥猜中。”
  雪昭华道:“可笑得很,他们只顕争杀,一个个都没来得及去将双流剑谱抢到手,等我找到时,盛装剑谱的玉盒仍好端端的捧在邵正印手中,动也没动过,只见邵正印坐化的附近,躺满了他们的尸体。”
  邵平西道:“姨母能找到,可是水云他们去祁连山的消息,早有预闻?”
  雪昭华道:“水云邀集的知友之中,有位名叫朱怀东者与我有旧……”说到这,突然一顿,敢情发觉这种污秽的关系不应提及。
  邵平西道:“敢是那位朱前辈告诉姨母要去祁连山?”
  雪昭华见他不问朱怀东与自己的关系,安心道:“他只说去找什么天下第一的剑谱,没说去何处找。”
  邵平西道:“那姨母怎么知道到祁连山去找呢?”
  雪昭华道:“我一听找的是天下第一剑谱,心头可动了,曾追问过朱怀东到何处找,但他坚不吐露祁连山三字。”
  邵平西道:“幸好他没吐露,否则姨母必定跟去。”
  雪昭华道:“跟去死了也罢,不致以后被你师父所欺。”
  邵平西叹道:“家师从没跟我提过这事,据我从雪姑口中所知,家师的行为未免不该。”
  雪昭华恨怒道:“不该到极点,他,他……”说着眼泪直滚而下。
  邵平西见姨母伤起心来,赶忙转开话题道:“姨母,您能毫无目标的找到,实不容易。”
  雪昭华接过雪姑递来的手绢,揩干眼泪,说道:“也不是毫无目标,朱怀东曾透露一点口风说去找的地方是座名山。”
  邵平西道:“这就比较容易了。”
  雪昭华道:“天下名山,难计其数,我费了七年时间才找到,还是运气好,没有好运气,只怕找到头发白了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邵平西道:“能找到不见得是好运气。”
  雪昭华听得暗暗点头,心道:“果真不是好运气,若是找不到,赵大鹏不起疑心,或许能跟自己白头到老,自己跟他生了女儿,他看在儿女份上,当也不会嫌弃自己曾是淫娘子了。”想到这,掏出珍藏怀里的双流剑谱,恨不得将这不祥之物毁去。
  邵平西本不知雪昭华掏出的是双流剑谱,及见那本薄薄的绢册上写着“双流剑”三字,目光再也移不开了。
  雪昭华看在眼中,冷笑道:“你想要吗?”
  邵平西呐呐道:“自,自然想的,可,可是现在就给我?”
  雪昭华道:“现在不给。”
  邵平西道:“那,那多久给我?”
  雪昭华道:“这可说不定,或许十年八载以后,或许时间更长。”
  邵平西失望道:“要,要等这么久?”
  雪昭华道:“你马上想要却也容易。”
  邵平西大喜道:“不知如何能够马上要得到?”
  雪昭华道:“抢啊!”
  邵平西道:“甥儿不敢。”
  雪昭华道:“有何不敢?你功力在我之上,我是绝对没法保护的。”
  邵平西颇有跃跃欲试之意。雪昭华鼓励他道:“快啊,只要抢得了,我不怪你冒犯。”
  邵平西道:“姨母,甥儿报仇心切,您是知道我极欲早早得到的。”
  雪昭华冷笑道:“你不抢就非得等上十年八载不可。”
  邵平西正要有所动作,突见雪姑走到她师父身后,朝自己连连摇头。
  邵平西心念一动:“姨母怎会如此便宜自己?莫非这剑谱是本假的,不是真的?”于是笑了笑,说道:“甥儿不敢犯上,等姨母高兴时给我才敢接受。”
  雪昭华道:“那你慢慢等吧!”说着,将剑谱收回怀中。
  邵平西错失机会,略有悔意,却想雪姑不会无故示意阻止,剑谱定是假的,教自己抢到后空欢喜一场。
  正这样安慰着自己时,忽听姨母道:“你不抢则已,抢了非教你自己砍下左臂不可。”
  邵平西脸上透出不信之色。
  雪昭华突然手指一弹,一缕细小的银光电射而出,刺在墙上一双壁虎的尾巴上,那是一枚针形暗器。才看清楚那暗器的形状,壁虎突然从墙上跌落。
  壁虎四只脚生有吸盘,爬在墙上十分牢固,有时死在墙上都不会跌落,怎么一口针只是射在尾巴上,便能把它射落?
  邵平西注目看去,只见跌在松木桌上的那只壁虎全身蜷曲,壁虎本是灰白色,这时通体漆黑如墨。
  雪昭华道:“当年你师父从我手中接去左臂双流剑谱时,即被我这针形暗器刺了一下,你动手抢,逃不了一刺。”
  邵平西听了这话,吓得脸色苍白,心想自己不知道姨母有这手绝技,冒然去抢,没有防备下定然中计。
  雪昭华道:“我看你使剑时,右手插在腰带上,想是练左臂双流剑,右手不用,形同废物之故,哼,你练惯左手,自然会用左手来抢了,只要被那毒剑刺中,顷刻黑至手肘之上,不由你不砍下左臂来,保全性命。”
  左臂一去,数年苦练的左臂双流剑法付之流水,邵平西越想越寒,万没料到姨母是个如此狠毒的女人。
  雪昭华道:“你心里现在可是在骂我狠毒吗?哼,我要真的狠毒,也不会告诉你这秘密,总算你尚能尊敬长辈,不敢犯上,逃过这一关,以后可得小心了,凡事需要三思,不得轻举妄动矣。”
  她这一教训,邵平西只得低首说道:“姨母教训的是。”抬起头来,眼色感激的望了雪姑一眼。
  雪姑道:“其实你要当真抢,我师父刺了你,也会马上用解药相救的,你莫见怪啊。”
  邵平西道:“姨母自不会见死不救,其目的意在教训,一番好心于我,岂能见怪?”
  雪昭华冷冷道:“你出言讽刺,先已不敬于我,再动手抢剑谱,废你一条手臂应该的惩罚,哼,凭什么要救你?”
  雪姑道:“师父,他好生出言讽刺您老人家了?”
  雪昭华道:“叫他自己说。”
  邵平西道:“确是甥儿不对,甥儿不该妄评姨母找到双流剑谱不是好运气。”
  雪昭华道:“你讽刺我因双流剑谱而跟你师父互相残害,就这因果而论,找到双流剑谱确不算是好运气,但若赵大鹏不先起坏心砍掉我左臂,其后何至于互相残害?他对我不义,我当然也不能饶他!”
  邵平西不敢多说,应声:“是的!”
  雪昭华道:“饭煮好了没有?”
  雪姑道:“已经好了,等下再热些卤菜腌肉。”
  雪昭华道:“快去做吧,吃饱肚子要紧,这里尸体让你平哥一个人拖出去。”
  邵平西拖完尸体,见雪姑在漆黑的厨房里热茶,想帮她做个火把照明,却见姨母同自己招手道:“别站在那里发呆,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邵平西走过去坐下,道:“姨母何话要问?”
  雪昭华道:“你到底想不想要我传你右臂双流剑?”
  邵平西道:“怎么不想,但姨母说要十年八载以后才……”
  雪昭华道:“十年八载以后再传,对你岂不失了时效?”
  邵平西道:“是啊,说不定十年八载以后仇人早已故去,那时双流剑学全也没用了,但姨母坚持如此,甥儿也只好等了。”
  雪昭华道:“我不要你等,一当你劝得令师赵大鹏答应拿出他那本双流剑谱,两本剑谱即可互换。”
  邵平西笑道:“那就好了。”
  雪昭华道:“这是先前说的第一个条件,至于第二个条件,你不遵守,互换剑谱便作罢论。”
  邵平西为难道:“这,这第二个条件……”
  雪昭华道:“我叫你霉她,你不但不霉,反而听话得很哩,你知道我突然改说十年八载以后再传你右臂双流剑谱的原因吗?”
  邵平西道:“难,难道就为了我……我没有霉你徒儿?”
  雪昭华道:“可不是!你第二个条件真要没法办到的话,莫说十年八载,一辈子也甭想得传右臂双流剑。”
  邵平西摇头道:“我不明白这样做有何好处。”
  雪昭华道:“你知不知道雪姑非常爱你?”
  邵平西道:“这有什么不对?”
  雪昭华道:“她若是爱上一个老实的男人我不反对,却不能爱上一个她师父最讨厌的多情种子,只因多情即不专情;一个男人用情不专,其结果吃亏的是咱们女人,我不能让雪姑将来重蹈其师之覆辙。”
  邵平西呐呐道:“我……我有什么用……用情不专了?”
  雪昭华道:“你一心要为死去的表妹报仇,用情可谓专一了,但如今雪姑爱你,你又待如何呢?”
  邵平西神情略微尴尬道:“甥……甥儿尚未娶妻……”
  雪昭华道:“你意思因雪姑爱你,不能辜负,是以愿意娶她么?”
  邵平西道:“男大当婚,只……只要雪姑愿……愿意嫁我为妻,而姨母不反对的话,雪姑正……正是极好的婚嫁对象……”
  雪昭华冷笑道:“你勉强娶她,将来不懊悔么?”
  邵平西道:“甥,甥儿那……那有勉强了?”
  雪昭华道:“不勉强可是心甘情愿?”邵平西点了点头。
  雪昭华突然满面怒容,低声吼道:“你还敢说用情专一么?”
  邵平西吃惊道:“怎,怎么了?”
  雪昭华道:“秦若菱是你心目中的妻子,这话是你说的,可对?”
  邵平西道:“不错。”
  雪昭华道:“那你妻子一死便再娶,敢再说用情专一?”
  邵平西不以为然道:“秦若菱不死,我是非她不娶,她既被害,我发誓替她报仇便是,古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总不能因秦若菱死去,终身不娶啊?以后我若娶了雪姑,只要我对她永不变心,有何用情不专了?”
  雪昭华冲口骂:“放屁!”
  她忍不住骂了出来,声音微高,生怕雪姑知觉,转首望去,幸好雪姑正在专心做菜,没有注意这里。
  雪昭华压低声音道:“你们男人自私透顶,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狗屁不通,不是因这句话的毒害,我妹妹怎会受害?照你这般说来,你父亲也用情专一了?
  “他因宁中则之反对,不敢庇护你母亲,眼睁睁看你母亲被逼走,在他来说,对宁中则之爱是专一了,不过为了养了个儿子而勾搭上我妹妹,自己认为是情有可原的。
  “而一般男人因为不孝有三那句话的毒害,也会认为邵正风勾搭上我妹妹是有他的苦衷,不可厚非。但他们可曾替你母亲想过?她的一生不是断送在你父亲手中?不是邵正风的罪孽,你又何致于自幼得不到父爱?”邵平西听得低下头去,默默无语。
  雪昭华越说越气忿,接又道:“我问你,你娶了雪姑,她若不能生育,你待如何?”
  邵平西吃力道:“我……我决不会再娶……”
  雪昭华冷笑道:“我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心好的男人,当然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你是邵正风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相信别人我还能替雪姑抱着微小的希望,对于你,我是决不相信的!”
  邵平西辩道:“有先母之例,甥儿岂能再害别的女子?”
  雪昭华道:“这么说,雪姑万一不能生育,你是忠贞到底,决不学你父亲邵正风啰?”
  邵平西毅然肯定道:“决不!”
  雪昭华摇头道:“你要真有忠贞之心,便不该再娶雪姑。”
  邵平西听得迷糊起来,问道:“怎么又不该了?”
  雪昭华道:“秦若菱有没有跟你生过儿子?”
  邵平西红着脸道:“姨母别乱想,我与表妹向来规规矩矩的。”
  雪昭华道:“很好,秦若菱既是你妻子,她死了虽没替你留下儿子,你便不该再娶,而应遵照自己所说,忠贞到底!”
  邵平西道:“这……这……”
  雪昭华道:“怎嘛!不对么?男女双方只要一方相爱,何必要有夫妻之实才算夫妻?秦若菱不死,你是非她不娶,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又说她是你心目中的妻子,那她真的没死却因种种困难没嫁给你,你就不当她妻子了吗?心灵上的夫妻更胜肉体上的夫妻,心灵上的结合不也更胜肉体上的结合?”邵平西点头不迭。
  雪昭华笑道:“终算把你说开心窍了,很好,很好,你这一辈子便要像个守贞的女子守着未曾娶得自己的丈夫的灵牌一般,终身不娶,才算个用情专一可敬可佩的男士。”
  邵平西道:“天,天下也有男人守……守望门寡?”
  雪昭华正色道:“怎么没有,女人守得,男人也应守得。”顿了顿,又道:“你要不能守,娶别个女子,我不管,但却不能娶我雪姑,你要骂姨母自私尽管心里骂吧!”
  邵平西道:“我不能娶雪姑,自也不能娶别个女子。”
  雪昭华道:“这样更好。”想想,有点过意不去,又道:“你莫怪姨母因不喜欢你是赵大鹏的徒弟的缘故,所以编出一番大道理来说服你,也或你娶了雪姑真能对她忠贞不二。但我发觉你并非真心爱我雪姑,不过因她爱你,才同情她而答应娶她,这种同情心理,便表示出你是多情之士,多情自古空遗恨。你们两人,一是我甥儿,一是我徒儿,我不希望你们两人将来心里有何憾恨之事。
  “再说你今天同情雪姑而娶她,难保将来不同情别的女子而娶她是不是?所以我最讨厌男人是多情种子,你看在姨母份上,希望你即挥慧剑饶过我的爱徒。”
  雪昭华说到这里,语气已是哀求,不说邵平西已被她洋洋大观的道理说服,只这哀求的语气就叫他无话可说了。他不得不应道:“姨母,我一切听你的。”
  雪昭华道:“很好,从今起你便尽量霉我那徒儿吧,须知你不霉她,她是不会死心的,她不死心,你便害了她一辈子。”
  邵平西道:“这样不好。”
  雪昭华道:“莫非你有什么善策能令雪姑死心?”
  邵平西道:“姨母不认为方法来得缓和较佳么?”
  雪昭华:“立时不理她,处处霉她,令她很快的对你死心,方法固然嫌剧烈了点,但不下定决心,令她痛苦一时,等时间一长,钟倩已深,欲罢不能,就更教她难于死心了,我看还是现在霉她的好。”
  邵平西道:“我尽量对她疏远就是,慢慢的冷淡不显痕迹,她也不会因突然的冷淡而大伤其心,等时间一长,她自因我冷淡于她而起反感,到时她自己不愿理我这冷漠无情人,岂不大佳么?”
  雪昭华心想:“这小子说得颇有道理,莫要急功心切,硬叫邵平西现在一句话也不跟雪姑说使她心有所疑,猜到是我从中作梗,反而糟了,只是万一这小子口是心非,目的一达,第二个条件狠不下心来遵守,岂不拿他没法?”
  想到这里,问道:“你自信能够慢慢疏远雪姑吗?”
  邵平西道:“人心是肉做的,马上疏远一个没有得罪你的朋友,实非易事,慢慢来就不难了?”
  雪昭华道:“我要你发一个誓!”
  邵平西道:“可是发誓慢慢不理雪姑?好吧,为了她好,我发个毒誓就是。”
  雪昭华道:“只是不理不切实际。”
  邵平西道:“还要如何?”
  雪昭华道:“你这一辈子不能与雪姑行就婚礼。”
  邵平西叹道:“姨母不相信我娶了雪姑能够始终如一,我也只有听从所说发誓了。”
  雪昭华郑重的念说道:“邵平西以父母在天之灵,发誓将来不能跟雪姑拜堂。”
  邵平西见姨母这般不相信自己的为人,大叹道:“好,我以父母在天之灵发誓就是!”
  雪姑道:“发什么誓啊?”
  只见她捧着一块杉木造的食盘,上面放着米饭面饼,有四小碟菜肴,一大碗热气蒸腾的汤类,从厨房内姗姗行了出来。
  雪姑将食盘放在桌上,到现在夜已徐沉,邵平西仍未吃过晚饭,望着食盘上的食物,不由直咽口水。
  黄昏前,雪昭华顾着守敌,还没来得及做饭,漠北三雄即攻了进来,力战后谈话到现在,肚子也早已饿了,便道:“咱们吃饭吧,雪姑,你去睡房里搬张木凳儿。”
  雪姑搬出木凳,坐在桌前,又道:“平哥,你发什么誓啊?”
  邵平西支吾道:“没,没有……”眼睛不敢去望雪姑,故意盯在食物上。
  雪昭华道:“别多说闲话了,咱们吃吧。”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放在邵平西碗里。
  邵平西说声:“谢谢。”也不客气,用手抓起往嘴里送去。
  雪姑道:“慢着,吃不得!”
  邵平西一怔,道:“吃不得!可是没熟?”
  雪姑笑道:“没熟的东西能拿出来吗?你刚才拖了尸体也没洗手,怎么就能抓东西吃了?”
  邵平西慌忙放下道:“我倒忘了。”
  站起身来,走进厨房洗手去了。雪姑跟着站起。
  雪昭华道:“你要干什么?”
  雪姑道:“这里到处是血,徒儿扫干净了再来吃饭。”
  雪昭华道:“不用扫了。”
  雪姑道:“不扫干净怎么吃得下饭?”
  雪昭华道:“勉强吃这一餐,吃完咱们就得离开这里,扫它作什?”
  邵平西从厨房走出,问道:“离开这里去那?”
  雪昭华道:“找你师父去。”
  邵平西惊道:“找我师父?”
  雪昭华道:“怎么,找不得?”
  邵平西忙道:“找得,找得!”顿了一顿,又道:“但,姨母,你可千万不能找我师父去打架啊。”
  雪昭华啐了一声,道:“谁找他打架去了,倒是跟他陪罪去。”
  邵平西道:“当年是家师对不起姨母,理应家师前来跟姨母陪罪才是。”
  雪昭华哼了一声,道:“他肯跟我陪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邵平西道:“家师一直不知姨母的下落,等甥儿回去禀明,知道您老人家住在这里,定前来陪罪的。”
  雪昭华道:“好啦,好啦,你不是你师父,怎知他定会陪罪的。”
  邵平西正要有所说明,雪昭华又道:“再说,我也不是为当年那件恨事跟他陪罪去的。”
  邵平西道:“那姨母为何陪罪?”
  雪昭华道:“你忘了我说过不是你师父派你前来谋夺剑谱,便跟他磕头陪罪去么?结果你一句话证明他无此心,说话算话,我自应实践诺言,若叫我为当年那件事跟他去磕头陪罪,死也不肯的。”
  邵平西道:“甥儿来得突然,难免姨母误会,甥儿只要姨母不再误会家师居心不良就好了,倒不须陪罪。”
  雪昭华道:“这一定不能免的,你要怕带姨母去,会害你师父的话,干脆说明不愿意带咱们去就是,甭指三歪四的,就什么不须了。”
  邵平西道:“姨母一定要去跟家师陪罪,甥儿乐意带领,决无不愿之意,更不是怕姨母见到家师会有什么不利于家师的行动。”
  雪昭华冷哼道:“口是心非!”
  邵平西道:“甥儿知道家师渴欲见到姨母,姨母要去,求之不得,甥儿纵有斗胆也不敢对姨母口是心非。”
  雪昭华冷笑道:“既然如此,先前为何说怕我找他去打架的话?心中有此顾忌,自是不大愿意的了,还说不是口是心非吗?”
  邵平西道:“不错,甥儿确有这顾忌,是以说姨母千万不能找家师去打架的话,但那只是甥儿衷心哀求姨母不要那样去做的意思。却不因而惧怕得不敢带姨母去,须知甥儿深知家师渴欲一见姨母,为达到家师愿望,纵然冒一点险也值得。”
  邵平西两次提及赵大鹏渴欲见到雪昭华,不由雪昭华听得心头微动,暗忖:“莫非那狠心汉子年来已有懊悔当年伤我之意,邵平西这小子看了出来?,哼,不大可能,真有这忏悔之心,早该找寻自己了,他不来找寻自己便决非真心忏悔!”
  不知赵大鹏确有痛悔之心,他没找寻雪昭华,是因错认邵平西之母为雪昭华,邵平西母亲去世,他便当雪昭华已经死了,若知雪昭华仍在世上,定然不辞万苦,寻遍天下的。
  雪昭华道:“好啦,算你没有口是心非,咱们吃完饭赶紧赶路吧!”
  雪姑道:“师父,您老人家几个晚上没睡觉,歇息一两天等精神恢复再去甘州如何?”
  雪昭华道:“不能歇了,得赶紧离开这里。”
  雪姑道:“何必这么匆忙嘛!”
  邵平西道:“雪姑,你师父说得对,咱们确应赶紧离开这里了。”
  雪姑道:“为什么呢?”
  邵平西道:“卓子秋深晓双流剑,不似我二师哥乔老吉,我二师哥虽也曾见我大伯施展过双流剑,终因未曾亲身领教了解不够深切,是以去年在胶州湾他不能看出你我二人杀死澹台慕高的剑法乃双流剑法。
  “但卓子秋就不同了,他大败在双流剑法下,一招一式牢牢记在脑海中,更苦思破法,自比我二师哥要深刻了解双流剑法得多。
  “你师父在五花馆虽只使的是右臂双流剑,想来他已看出那是半部双流剑,当年他妒忌我大伯,不惜降低身份与澹台子羽联手杀害。如今双流剑法再度出现,自要令他寝食难安,不得令师是决不甘心的。
  “他派漠北三雄率领大批弟子前来暗算令师,以我猜想,其目的生擒令师,一面逼令师录出双流剑谱,一面追问令师双流剑从何学来,他最怕大伯没死,这个无论如何是要问明白的。兹事体大,卓子秋决不会轻易放过的,说不定漠北三雄等人只是他派出的探哨之一,本人也已亲自出马了。咱们现在再不走,等逃离此地的西馆弟子与他会台,他本人一赶到,那就走不掉了。”
  雪姑摇头道:“没这巧的事,卓子秋那有早不来却在漠北三雄被杀后数个时辰内赶到的道理呢?你放心,漠北三雄围了这里整整两天他都没来,我敢担保让师父今晚睡个好觉,明天再走,决无危险。”
  平西有意拗她,令她不喜,冷冷道:“哼,明天再走,咱们三人谁也甭想逃出卓子秋的魔掌了!”
  雪姑道:“你怕卓子秋?”
  邵平西道:“从新疆到这里路线无数,卓子秋没把握一批手下能将我姨母跟住,定然派出十余批之多,而本人在后指挥连络。
  “漠北三雄等人运气好追踪到这里,可想而知他们一发现我姨母的落脚之地,接着便派几名率领下的西馆弟子快马报知。
  “卓子秋所以没有早早赶到,想是相隔路途遥远,一来一往总要费些时日,而漠北三雄围困我姨母的用意,便是等卓子秋赶到,卓子秋前两天没赶到,敢担保今晚也赶不到吗?
  “西馆丁、陆二人与我有杀父灭门之仇,凶手虽不是卓子秋本人,但丁、陆二人是他师弟,焉知不是他教唆而为?
  “我要报仇,第一个便要找他卓子秋,他赶到正好跟他一拼生死,岂有怕他之理?只是我一人报不了仇,死了也罢,却不能连累姨母陪我受险,为姨母之安危着想,自应速离此地。”
  雪姑笑道:“好啦,我知道你不怕死,并非怕了卓子秋而催着走的,但我有点不信你的说法哩,试想,倘若卓子秋决心要将家师擒获,何不一当家师离开五花馆,暗地里即派高手下手?
  “要是如同你之猜测,他派出十余批跟踪之人,而自己在后指挥,其目的也是要擒家师,这方法就未免太不聪明了。
  “卓子秋一代盟主,他能领导天下无数英豪,自是雄才大略,极其聪明之人,焉会想出一个既笨而又能教家师有走脱跟踪之危的法子?
  “以我想嘛,卓子秋并非如你所说,把擒获家师之事看得如此严重,充其量不过只派了漠北三雄这批人马。
  “而漠北三雄跟除到此的缘故,是怕明着围攻生擒不了家师。卓子秋倚重他三人,才派众西馆弟子跟随他们完成擒获之任。
  “想是他三人不愿有辜他们盟主所托,是以一直跟踪,找到这以为十拿九稳的机会下手一暗算。可惜碰到家师过于精明,其结果暗算不成,赔了夫人又折兵,连三条老命也送在这里了。”
  微顿,接又道:“请更想想,卓子秋真的跟在后面,他们死命围住就是,又何必冒险冲进跟家师力斗,不等卓子秋赶到呢?”
  她一番道理只当能将邵平西说服,那料邵平西冷笑道:“头脑简单的人往往只能看到事情的表面而已。”
  雪姑一楞,好半晌,十分气苦道:“你,你……你说我头脑简单?”
  邵平西道:“可不是,你要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雪姑嗔怒道:“我头脑简单根本不晓得仔细想!”
  邵平西道:“既然你承认头脑简单,我一一说明你听。漠北三雄不是不等卓子秋赶到,其冒险冲进与我姨母力斗,道理很简单,姨母也曾说过,就是他们想先自擒了我姨母,好在他们盟主面前露脸一番。
  “他们早不冲迟不冲,偏等两天之后今晚冲,定是算知派去报信之人即将带领卓子秋赶至。
  “他们心想,趁卓子秋即将来临之际下手,成功自是大大露脸,不成功维持到卓子秋赶至绝无问题。他们这如意算盘我若猜得不错,更证明此刻卓子秋随时可能赶到。
  “至于卓子秋派人跟踪而不干脆下令捉拿我姨母,是有原因的,决不能说他派人跟踪便是笨。卓子秋见我姨母只会半部双流剑,他为要探知另半部的下落,或是为要探知我大伯是生是死。请问跟个水落石出不比即刻下令捉拿姨母后,硬性逼问来得高明吗?
  “卓子秋此人一代枭雄,奸滑之极,做一件事自有其聪明,人所不及处,你说他笨,其实是你没有他聪明,所以才会说他笨了。”
  这一来,雪姑哑了,她辩不过邵平西,反见邵平西说得头头是道,本不会生气,只是邵平西话锋过于刺伤她,气得她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想出这么一句话回报:“有趣啊,想不到天下竟有赞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既聪明而又人所不及的人!”
  雪昭华笑道:“徒儿,说不过就算了,怎可挑出这么一句话来气你平哥?”
  朝邵平西微微点头,心想:“这小子确实聪明,他如此气雪姑远胜听我所嘱,以不理会的笨法子来隔绝雪姑的相爱了。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雪姑会对他失望,不再痴心于他,吾心也可安矣!”转又道:“你们两人不要口舌相争,莫再耽搁时间害了自己,快吃饭速速上路。”
  雪姑道:“师父,你别信他胡说,明天再走。”
  雪昭华道:“徒儿,你体恤师父,不愿师父劳累下连夜赶路,师父是知道的,但莫要只顾体恤为师,反而害了咱们三人。
  “你平哥所说不无道理,与其留在这里万一不测,倒不如为师一人忍受一下,速速离此以策安全。”雪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三人吃饱肚子,收拾行装,即朝甘州赶去。
  一路上雪姑不跟邵平西说话,这样正好。邵平西心想道:“免得我蹩蹩扭扭的敷衍她,最好从今天起,咱们视同陌路,好教姨母得其所愿。”
  这一日到达甘州——
  雪昭华道:“你师父住在甘州何处?”
  邵平西道:“祁连峰下。”
  此时三人都有马匹,邵平西策马在前,直朝祈连山驰去。
  雪昭华坐在马上,两旁倒退的景物看得她暗中唏嘘不已。
  原来这条去路,正是当年她与赵大鹏离开甘州旅店去祈连山的路线,重走此路,虽已相隔二十多年了,景物却一如往昔,丝毫未变。记得唯一不同是那年天当大雪,今日天气晴朗,然人事却全非,当日一对恩爱之情影,今日何在?
  到得祁连山下,雪昭华指着一条狭小的山径,说道:“当年我与赵大鹏从这条山路开始攀登这顶套,找到了双流剑谱。”
  邵平西道:“家师便住在附近一处隐秘的山洞内。”
  雪昭华轻轻“哦”了一声,心想:“他为何选在这里隐居起来?”
  只听邵平西又说道:“一月总有两次到三次,家师顺这山径去峰顶赏雪,曾有一天,我要求师父带我上去玩玩,师父摇头说上面尽是雪,没有什么好玩的,我说:徒儿最喜欢赏雪。师父不愿带我上去,脸色很不高兴的说:雪有什么赏头,也不是小孩子了,莫尽想着玩!
  “经这次不轻不重的斥责,我再没要求师父带我上去,心中却想,师父好自私,上面一定是个银色的琉璃世界,他只顾自己一人独享那雪景胜地,所以不愿带我上去了。”
  雪姑突然撇着嘴,冷笑道:“你怎可这样想,那有师父不愿与徒儿共享风景胜地之理?雪本就没有什么赏头,塞外苦寒之地,遍处是雪,何必偏偏爬到山顶是赏什么雪景了,显然上面没什好玩的,你师父才不带你上去,真正好玩,带你上去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带你上去,该处雪景便大为逊色么?”
  邵平西道:“可不是,须知一处风景之地犹如一幅图画般,看得懂的心旷神怡下,不禁吟诗赞赏,碰到看不懂的俗人若是在他身旁说:这座荒山人烟俱无,好没玩头!如此一来,岂不令那看得懂的人感到大煞风景么?”
  雪姑道:“你自己承认是个俗人?”
  邵平西道:“我本就是个俗不可耐的人,不真正懂得欣赏什么景致,名山胜地若有我这俗人前去赏玩,不免大损旁人的兴致了。”
  雪姑不悦道:“你近来怎么老是冲着我说些不动听的反话!”
  邵平西笑道:“你嫌我说话不动听,莫理我不就得了?”
  雪姑冷哼道:“你以为我喜欢理你么?你的想法不对,我不得不插几句嘴,纠正你的错误观念!”
  邵平西笑道:“君子闻过则心喜,我虽称不上是什么君子,有人纠正我也会感到高兴的,不过……”
  雪姑道:“怎嘛!我纠正的不对?”
  邵平西道:“以前我会认为不对的,这因某些人有他的奇特个性,当他发现一个景致幽胜的处女地,宁愿独自一人徜徉该地,而不肯告诉第二人前去共享,说不定我师父便是有这种个性的人,所以不愿带我上去。”
  雪姑道:“现在怎么又认为对了?”
  邵平西道:“姨母说在这峰顶找到双流剑谱,使我想起师父每次从上面下来,满脸带着忧伤神色,不似一般赏玩雪景归来而应有的开朗之色,显然师父每月去这峰顶不是赏玩什么雪景,更非我所猜想的独享景色了,他老人家之所以不愿带我上去,另有原因。”
  雪姑道:“另有什么原因?”
  邵平西道:“姨母,我说错了,您莫见怪。”
  雪昭华道:“尽管说就是。”
  邵平西道:“师父怕带我去打扰了他,自己一人却好在当年之地,回忆当年之事,进而思念昔年之旧侣……”
  雪姑笑道:“你可是指令师每个月爬到山上去想我师父么?”
  雪昭华斥声道:“胡说!”
  雪姑指着邵平西,道:“不是徒儿胡说,是他说的嘛!”
  雪昭华道:“我知道赵大鹏为何每月爬到这峰顶去,哼,大概他练了左臂双流剑感到还不满足,虽不知这只是半部双流剑谱,心里却有数,知道只练这左臂双流剑不可能练到天下第一的境地,然而天下第一双流剑的传说又令他心有不甘,为要查个究竟,是以常至峰顶邵正印坐化的地方找寻,欲图找到真正能够练至天下第一的剑谱。”
  邵平西道:“我大伯除了双流剑并无第二种无敌天下的剑法啊,而家师明知得的就是双流剑谱,岂有一再上山去找另本剑谱之理?”
  雪昭华道:“他练不到天下第一的地步,虽已得着双流剑谱,只怕有假,有可能试图去找真的?他不知双流剑谱有左右两本,只有假想邵正印将真的双流剑谱另藏一地,于是每月勤奋的爬上山去碰运气了,或许山上邵正印坐化的附近已被他挖得千孔百疮哩!”
  邵平西叹了口气,道:“姨母这般指说家师,甥儿决不赞同。”
  雪昭华道:“何需你来赞同了,不信到峰顶,一看遍地都是他挖的洞,就知你姨母猜的正确之极了。”
  邵平西道:“有暇倒要请姨母上去走一遭,以观究竟。”
  雪昭华道:“好啊!只怕你师父不好意思让我上去看他的‘杰作’哩!”
  三人下得马来,顺着山径走去。这条山路很少有人行走,荒芜得看不出是路了,加以上山时有积雪溶化,雪水沿路流下,潮湿得甚难行走。
  走不到三十丈左右,邵平西弃小路行于乱石之中,这对一般人来说,势必手足并用的爬行过去,却难不到雪昭华他们,三人展开轻功,纵跃自如,如履平地。
  到得一块离地百丈左右的平台上,只见平台后是座山洞。此处山下观望,高得要仰起脖子看了,但对数千丈之高的祁连顶峰来说,不过山脚而已。
  邵平西道:“家师与我便住在那山洞内。”
  雪姑道:“想不到乱石之中有这块小小的天地,亏你师父找得到。”
  即将与离别二十余年的旧情人见面,雪昭华的心情多少有点紧张,颇不能平静下来,她声音因紧张而不能正常,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师父……现……现在可在洞内?”
  邵平西道:“大概不在,在的话咱们从山下上来,洞内即可看见,此时一无动静,想是家师到山上去了。”
  雪昭华暗暗吁了一口气,讥讽道:“哼,又去山上挖洞找‘宝’了。”
  邵平西当先走进山洞,突然“咦”了一声,道:“不对啊!”
  雪昭华心头猛地一跳,急问道:“什么事?”
  邵平西道:“师父不在这里很久了。”伸手在洞中一张石台上摸下一把灰,又道:“这是咱们当作吃饭的桌子,平日擦的纤尘不沾,此时上面满是尘埃,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过。”
  雪昭华关心道:“会……会有意外么?”
  邵平西道:“不会吧,或许咱们来得不巧,师父正好远行,数月未归。”
  雪昭华颇感失望,问道:“你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
  邵平西道:“家师远行,必有留言,说不定会告诉我去那里了。”他走到洞里一张石床前,伸手床底摸索起来。
  雪姑道:“你找什么啊?”
  邵平西拖出一口木箱,打开箱盖,只见箱里装的尽是衣物,没有任何纸片,惊疑道:“奇怪啊?师父远行既没带洗换的衣服,也没留言,下山时,师父跟我说过,他若远行,必定留下信件放在这箱里啊?”
  雪昭华忧形于色,说道:“我看可能有意外,你师父可是经常将双流剑谱带在身边?”
  邵平西道:“家师从不将重要物件带在身上,他老人家的重要东西都藏在床底的石洞内。”
  雪昭华道:“快看里面有没有双流剑谱,若是没有,不是你师父带去,便是教害你师父的人搜去了。”
  邵平西又伸入床底搬出一块石板,跟着摸出一只黄色布包,打开来只见银两财物,没有绢册之类的秘笈。雪昭华紧张道:“再摸摸看!”
  邵平西摸了半天,又摸出一只蓝色小布包,四四方方的,一看即知里面包着书本之物。
  打开布包,有的是普通书本,有的是绢布钉装的武功秘笈,普通书本是些修仙练丹,坊间流传甚广的纸印书,没有什么价值。
  雪昭华见了,微笑道:“你师父一向喜欢看这瞎说八道的仙学,其实世上那有真能修仙得道的书笈?只有傻瓜才买来读,倘若靠这些书本上的胡言乱语修得正果,只怕世上凡人个个都要变成长生不老的老不死了。”
  压在最底下的一本绢册,封面没有书名,只在左右两边各绘一把无鞘长剑。
  雪昭华道:“这便是双流剑谱,剑谱既在,你师父当无危险,大概确是远行未归,真有意外的话,这本人人觊觎的剑谱不可能安然存放此地。”
  邵平西从没见过这本剑谱,不知是真是假。
  打开第一页,正中写着“双流剑谱”四个古篆,整张白绢除了这四字书名本无他字,却被赵大鹏在右上方写道:“留赠吾儿赵平西,父字。”
  邵平西一眼认出那是师父的字迹,对师父误会自己是他儿子意料中事,并不感到惊讶。
  倒是雪昭华怒问道:“赵平西是谁?”
  原来她也一眼认出了赵大鹏的字迹,不想这负心人又有了位名叫“赵平西”的儿子,甚是气恼。
  邵平西道:“赵平西指我。”
  雪昭华尖叫道:“你?你……你是赵大鹏的儿子?”
  邵平西道:“不是,师父认错了……”
  雪昭华怒气上涌,指着邵平西骂道:“好啊,你这小子骗人的功夫天下第一,哼,说你是邵正风的儿子,这番谎言可真编得活龙活现,难怪你这小子知道我雪家之事这么清楚,原来你是赵大鹏跟我那不要脸的妹妹生的狗杂种!”
  她不给邵平西解释的机会,猛地回头对雪姑道:“拔出剑来,跟我一起杀了这狗杂种!”
  雪姑见师父杀气腾腾的抽出宝剑,急叫道:“师父,你不是答应不得杀他的?”
  雪昭华道:“我答应不杀赵大鹏的徒弟可没答应不杀他的儿子!”
  雪姑道:“这……这有什么分别?”
  雪昭华自知一人甚难杀得了邵平西,见雪姑不拔剑,怒叫道:“好丫头,越来越不听话!”
  雪姑道:“不是徒儿不听话,他还是他,咱们既已答应不杀他,不……不能背信……”
  雪昭华道:“狗杂种欺骗咱们,罪该万死!”
  邵平西道:“姨母,你能静下心来让我解释么?”
  雪昭华道:“证据摆在眼前,没有再好解释的!”
  雪姑道:“师父,您给他一个机会嘛。”
  雪昭华一抖剑身,怒喝道:“你再不拔出剑来杀他,从此断绝母女关系!”
  雪姑惊叫道:“师父!你说什么?”
  雪昭华道:“此人是你嫡亲哥哥,你爱上自己的哥哥,不是他死,便是你亡,娘一再嘱咐你不要理会赵大鹏的儿子或徒弟,就是怕发生这种事情,如今事已发生,你要舍不得杀自己哥哥就跟我自尽!”
  雪姑神情凄楚道:“他纵然是女儿一父之兄,但……但咱们并没……”
  雪昭华厉声叫道:“拔出剑来!”
  邵平西突然大笑道:“天下竟有逼兄妹残杀的人,少见,少见!”
  雪昭华喝叱道:“今天就要你见见!”
  邵平西道:“姨母,你恨家师不忠于你,非杀他儿子无以泄恨的话,不该此时透露雪姑生父是谁的秘密,须知雪姑与我彼此清白,你不可能假借乱伦的名誉逼她杀我,反之,你现在透露这件秘密实属不智之举,此时无论你怎么逼迫雪姑,她也狠不下心来帮你杀自己的兄长了。”
  雪昭华宝剑一挺,怒叫道:“她不帮我,我自己一人也能杀得了你!”
  邵平西装着蛮不在乎的态度,以缓和紧张的情势,笑道:“这个自然,我本就不是姨母之敌,但请姨母下手以前仔细想想,我有可能是赵大鹏的儿子么?雪姑年龄比我小,难道在姨母认识家师之前,先母便认识他了?”
  这最后一句话教雪昭华脑筋转了过来,暗忖:“这不可能,自我认识赵大鹏以至决裂,未曾一日分离过,这其间他没有可能再认识君华,若是决裂以后他两人才相识,更不可能生下比雪姑还大的儿子了,莫非赵大鹏那糊涂蛋错认这小子是我替他生的?”
  忽见邵平西从怀里掏出一颗通体火红的珠子,雪昭华识得这珠子,失声轻呼:“避尘珠!”
  邵平西指手中珠子道:“这是另一颗避尘珠,家师错认我是他的儿子,此事我以前不知,还是乔二师哥帮我推测出这是家师所以传我双流剑的原因,若非家师错认,我纵能跟他学到双流剑,也甭想右臂完整无缺了。”
  雪昭华道:“雪姑,你把为娘给你的那颗避尘珠拿出来。”
  邵平西道:“姨母,她明明姓赵,怎么还叫她雪姑?”
  雪昭华道:“你母亲以前为何叫你姓雪,而不告诉你姓邵。”
  邵平西默然。
  雪昭华道:“我与汝母君华一般心情,不愿自己生的儿女跟无情无义的父亲姓,做父亲的没尽到责任,岂能坐享后嗣之福?”
  雪姑道:“娘,您怎么不早说明,害得女儿老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雪昭华叹道:“你自幼常向我问你母亲的事,我装作认识你母亲,其实所说的全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明白告诉你母亲是谁,实有为娘的苦衷,我宁愿一辈子没人喊我娘,也不愿你知道父母邪恶的往事!”
  邵平西插嘴道:“但姨母与家师之间的关系,她知道啊?”
  雪昭华道:“我为要教她了解男人,不得不将已身惨痛的经验告诉她,好使她有所警惕,免得因轻信男人而重蹈其母之覆辙,心想她不知道我是她母亲,这其间淫乱的关系当不会影响她的心理,那料苦口婆心的谆谆告诫,毫无作用!”摇了摇头,叹道:“女儿啊,你将为娘的话当作耳边风,将来终要吃男人的亏!”
  雪姑笑道:“娘,您放心,女儿精得很,对方若无真心,决不会轻易上当的。”
  雪昭华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懒得再管你了,将来看你自己的造化吧!避尘珠呢?拿出来给娘看看。”
  邵平西道:“姨母到现在还怀疑甥儿骗你么?”
  雪昭华冷冷道:“不错,若是雪姑拿不出避尘珠来,你说赵大鹏因避尘珠而错认你为子之事,便又是大大的谎言。”
  雪姑背转身去解开外衣,好一阵子工夫才将珍藏贴身里衣内的避尘珠取了出来。
  这颗本是武当掌门大弟子水云的避尘珠,大小形式与邵平西那颗十分相似,虽略有不同处,但不知此珠世上有两颗者,甚易混淆。
  邵平西笑道:“幸好你没遗失,否则姨母就以为我手中这颗是你送的了。”
  雪姑白他一眼道:“我才不会遗失哩,更不可能送给你。”
  雪昭华见女儿手中避尘珠不假,十分安慰道:“将来你遇到可靠的一意中人,自仍依照当年为娘赠你的意思,送了给他,但要千万谨慎,莫可送错了人!”
  邵平西打趣雪姑道:“难怪不可能送给我,原来在下非姑娘意中人之故。”
  雪昭华怒目一瞪邵平西,冷冷道:“小子,你跟我放老实点,从现在起远远离开我的女儿,书拿来,交换后你与我女儿各走各的,永不见面!”
  雪姑急道:“为……为什么?”
  雪昭华:“怎么,你舍不得跟这小子分离?”
  雪姑羞赧道:“不……不是……”
  雪昭华道:“很好,今天很高兴知道你没将避尘珠送给他,固然这小子不坏,但要明白他是谁的徒弟?谁的儿子?一为己甚,师父老子都不是可靠的男人,他还有可能可靠吗?我宁愿你嫁个残废人也不让你跟他好下去!”
  雪姑顾不得羞耻,喊了声:“平哥!”
  邵平西道:“什么事?”
  雪姑道:“你向我母亲表白啊!”
  邵平西道:“表白什么?”
  雪姑咬牙痛恨道:“你就不能说几句永不变心的话么?”
  邵平西装傻道:“说了有什么用?”
  雪姑低泣道:“你,你心里……根……根本没有我……”
  雪昭华道:“女儿啊,你现在才明白?他心里有你,当此关头也不会不说话了,目的利用你得到右臂双流剑谱,现在目的将达,岂肯因你节外生枝?其实他表白也没有用,别人我还可以相信,此人虽是我外甥,我却丝毫不敢相信他是可靠的男人!”
  邵平西苦笑道:“所以我根本就不表白……”
  雪昭华怕他冲动下把受了自己压力,非疏远雪姑不能相换剑谱的事实说出来,忙道:“你的剑谱拿来!”
  邵平西道:“姨母不想见家师一面吗?”
  雪昭华道:“我特地来跟他磕头陪罪的,但他不在,我那有闲情留下来等他?这一面不见也罢!”
  邵平西道:“姨母含恨家师,见了生气,不见也好,至于磕头陪罪,当不得真,但姨母不能不给雪姑机会见她生父。”
  雪姑恨他无情,摇头道:“此地我也不想再留。”
  邵平西道:“你不要见你父亲?”
  雪姑撇开头去,含泪道:“娘,咱们走罢!”
  雪昭华道:“你可是有心留下咱们?”
  邵平西道:“不错,你们最好等家师回来再走。”
  雪昭华道:“谁知道他好久回来?”
  邵平西道:“家师衣物未带,想是临时起远行的念头,匆匆而去,照说不会久久不归,或许这一两天回来也说不定。”
  雪昭华道:“回来了如何?”
  邵平西道:“你们有意见家师,回来不正好?另者家师未归,甥儿不敢擅自作主换剑谱。”
  雪昭华道:“他在剑谱上言明赠你,有何作不得主!”
  邵平西道:“我非赵平西,不敢接受,要等见了家师面,一切禀明清楚后,改赠邵平西,此书才算我的东西。”
  雪昭华厌恶道:“那有这等啰嗦,你作不得主,不换就是,雪姑,咱们这就走,你父亲那人见不见无所谓,至于天下第一的剑法他邵平西稀罕,咱们可不稀罕,用不着靠它来报什么血海深仇!”
  邵平西不能坐失机会,错过今天,焉知将来能否找到她母女?他得失心切,忙道:“姨母慢走!”
  雪昭华冷冷道:“换不换?”
  邵平西道:“想来家师知道另有右臂双流剑谱,不会不愿换的……”
  雪昭华道:“当然啰,他知道巴不得换,不换也要动抢的。”
  邵平西道:“姨母莫要将家师人格瞧低!”
  雪昭华道:“赵大鹏的人格值几个钱?哼,这本左臂双流剑谱不是也用卑鄙手段从我手中抢去了?你再婆婆妈妈,惹得我火上来,根本不谈什么换,明正言顺的索要回来,你要不允,咱母女俩就抢,抢了问心无愧!”
  邵平西翻着剑谱道:“姨母这样说,甥儿再不应命相换,真是天下第一号的大傻瓜了!”
  雪昭华道:“话别说错,什么应命相换?是你求咱们换的!”
  邵平西笑道:“姨母以退为进之策,甥儿不是不知,其实姨母得此左臂双流剑谱之心,不下甥儿欲得右臂双流剑谱般殷切,好吧,各得所需,只是……”
  雪昭华道:“你怕其中有诈要我也将剑谱拿出来,当面同时互易?”
  邵平西道:“姨母既答应换,甥儿岂有不信之理?用不着同时相换,姨母先将这剑谱拿去就是,但姨母要知这本左臂双流剑谱可不是假的……”说着,将剑谱一页页翻转开。
  雪昭华道:“我相信不假,递过来!”
  邵平西正要说:“我这本不假,姨母可不能用假的相换。”
  他见姨母言词上不满意自己父亲,毫不关心自己将来能不能报得了父仇,更不满意自己替秦若菱报仇,很可能不诚心换,拿本假的骗了过去,事关自己血海深仇,不能不谨慎,于是顾不得冒犯,要将这话说出。
  话到喉头,突见一页信笺,从剑谱中飘落,拾起一看,见是师父的笔迹,原来赵大鹏远行不是没有留言,不过夹在剑谱中,若不是大大翻转,这张信笺不自动飘出,邵平西再也看不到了。
  信上写道:“字谕平西吾儿:你发现这张信笺时,为父已不在世矣!我本不想告诉你汝师实汝生父之秘,但我不能叫你糊涂一辈子,吾儿,为父有一段不名誉的往事,为此我一直不敢认你为儿,这件往事迄至如今,为父仍无勇气在信上写出,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至于我是你生身之父,你不可怀疑,汝母去世已十载有余,你剑术已成,为父再无牵挂,这就去与汝母相会,我对不起她,唯有去伤心之地自求了断,早早重逢于九泉之下,向她一诉悔意。”邵平西看得双目发直,呆呆拿着那张信笺不知言语。
  雪昭华想知道上面写着什么,问道:“你师父在信上怎么写,可有告诉你去了那里?”
  见邵平西不答,神色又古怪之极,干脆一把抢了过栈,念道:“字谕平西吾儿,哼,平西吾儿,简直是个糊涂蛋……”倏地脸色大变,喃声道:“不在世?他……他要干什么?”
  一开始遗书似的口气看得雪昭华心惊肉跳,整张看完,怅然若失,信笺从她手中慢慢飘落,亦无所知。
  邵平西微微哽咽道:“姨……姨母……看情形师父他……已……已经……”
  雪昭华黯然落泪,摇头叹道:“这老糊涂难道不能从名字上分辨出你母亲不是我?”
  邵平西道:“师父他并不知我母亲的名字。”
  雪昭华道:“他问过没有?”
  邵平西道:“问……问过,但……但我没有告诉他……”
  雪昭华厉声道:“为什么不告诉他!可是存心蒙骗?”
  邵平西将那年赵大鹏去北京孟家的详细经过一一道出,说到赵大鹏将他一脚踢倒。
  他道:“师父见到避尘珠从我怀里滚出,便以为我是他的儿子了,但我那里知道个中详情,偏偏师父又不直接认我,只说认识我父亲,叫我赵平西,我不相信,问他既认识我父亲,可也认识我母亲?他说当然认识,说我母亲叫雪昭华,我摇头说错了,他又说叫雪衣娘,我当他想骗我避尘珠,瞎猜一气,猜中了好套关系,等也反过来问我时,便不敢将母亲的名字告诉他了。
  “其后,师父强把我带到这里授我双流剑,我本来害怕他会拗断我的右臂,硬不肯拜他为师,但见他待我如亲子一般照护,又保证不拗断我手臂,才开始跟他学剑。
  “我跟师父学了五年剑法,这五年中师父没再跟我谈到先母的事,记得有次我问他是不是真的认识我父亲,他点了点头,说我父亲跟他同姓,我应随父姓赵才对,当时我没应允,求他把我父亲的一切告诉我。
  “我心想问明白后再改姓赵,不能说连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随便听他一面之辞而改姓了。不料师父很不耐烦的说道:我认识你父亲却只知他姓赵,你乐意改姓赵最好,不乐意仍姓雪。我要问个一清二楚才改姓,反正师父对我没歹意,一心只想造就我,便也不去深想了,每天专心跟师父学那左臂双流剑法。”
  说到这,邵平西叹了口气,接道:“可惜师父没再问我母亲叫什么名字,五年中只要他心血来潮,同我谈到先母,我自会将母亲的名字告诉他的,如此一来,他听名字不同即知自己弄错,便不会以为姨母已死,而立意等我剑学成后,追随姨母于九泉之下了!”
  雪昭华明白后,苦笑道:“当年我与你师父相交,怕他知道我的底细不理我,化名雪衣娘没敢将真名告诉他,他虽然已将我真名探知,焉知雪昭华不是我另一个化名?他不敢确定我叫什么名字,就是从你口中问出你母亲的名字,也不会怀疑雪君华不是我,看来命中注定有此阴错阳差。”
  邵平西道:“咱们显然已经来迟,姨母可知家师信中所说伤心之地指何处。”
  雪昭华道:“你已知道了是不是?”
  邵平西道:“甥儿不知猜想的对否,师父他每月去祁连峰顶数次,正是为要在伤心之地思念姨母。”
  雪昭华沉思片刻,叹道:“对与不对,去了便知。”说着,走出洞来,当先登上峰去。
  三人来到了峰顶,雪昭华凭着记忆很快找到水云众人为争一部双流剑谱,彼此力拼而亡的地方。水云身上没有了避尘珠,便和朱怀东一样封在凝固的冰柱内,望着那两尊人形冰柱,想起当初发现之情景,雪昭华感慨万分。
  邵平西与雪姑可不知冰柱内封的何人,但知这两人力拼而亡,显然其中一人临死前,奋起余力刺死对方。雪昭华停留片刻,即向发现剑谱的岩洞奔去。
  洞内横七竖八的躺着十余首尸体,与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一样,尸首的位置都没移动。不过洞中本只一具尸体坐对石壁,这时却有两首尸体坐着。
  这第二首坐着的尸体坐在光线亮处,正是雪昭华当初发现剑谱后,欣喜下随便找个亮处翻阅的位置。盛装剑谱的玉匣放在那尸体身旁,似乎这玉匣的位置也没移动,这情景回到二十年前,就好像雪昭华坐在那里专心阅读剑谱似的。
  雪昭华看着那尸体,流下一颗颗再也干不了的眼泪,凝冻在面颊上。她知道洞内一切不变的情景是赵大鹏有意保留的,同时联想得知赵大鹏每月来此数次,必是坐在此时死去的位置,追悔往事。
  
  第二十五章 一誓横隔终须别
  想来赵大鹏自误认邵平西为子后便决定这样死了,邵平西未出师,他每月来这里忏悔,冥想中与邵平西的母亲见面了。
  邵平西左臂双流剑学成,赵大鹏再无牵挂,这最后一次忏悔,内功不运,坐在这里活活冻僵了,在他想,魂一离窍,即将与邵平西母亲的阴魂永远相聚,再不分离。可惜邵平西的母亲不是雪昭华,倘若魂灵之说不假,赵大鹏的阴魂不禁要失望到今天,因为到今天他仍找不着雪昭华的阴魂。
  雪昭华突然奇怪的笑了起来,对着赵大鹏的尸体,说道:“小赵,你生前错认我甥儿为子,死后可别又错认我妹妹为妻啊,耐心等着,咱们总有一天永远相聚的。”顿了顿,接又摇头说道:“我看靠不住,让你成天对着我妹妹阴魂想我,我可真不放心,没得失了耐性,就将君华当成我了。”
  她突然在赵大鹏尸体旁并肩坐下,笑道:“还是早早跟着你,放心些。”
  等邵平西与雪姑摸进来,洞内沉寂得像从没有人进来过似的。
  雪姑望着满洞尸体,心头有点发毛,声音微微颜抖的喊道:“娘,娘……你……你在那里……”
  邵平西眼尖,先发现师父与姨母并坐一起的背影,悲声道:“你母亲坐在我师父尸体旁。”
  雪姑目光找到了目标,指着母亲身旁,一看即知死去多时而已僵硬如石的尸体,问道:“他是……是我父亲?”
  邵平西点头道:“你去把你母亲请起来吧!”
  只当姨母发现赵大鹏的尸体,一时悲痛莫名,坐在那里呆呆不语。雪姑也是如此想,慢慢走过去,低声喊道:“娘!”
  倏地一声尖叫!邵平西飞掠过来,问道:“什么事?”
  雪姑指在地上一滩鲜血,全身颤抖得说不出话了。
  邵平西见鲜血是从姨母身前流下,暗呼:“不妙!”探手姨母鼻息间,已经毫无呼吸了。
  但见雪昭华独臂上握着解腕利刃,深插小腹之内,只剩一截刀柄在外。
  XXX
  邵平西与雪姑两人哀痛下将赵大鹏雪昭华合葬一起。
  雪姑堆上最后一堆雪花,再也支持不住,跌坐雪花堆成的坟前,伏地痛哭。
  邵平西也不去劝她,去洞内将面对石壁的尸体抱出,这首尸体脸上有道剑疤,由这特征,邵平西更确定他是自己的大伯。
  在冷香斋邵平西由邵金铃口中得知大伯脸上有个特征,却不料这特征是道剑疤,心想:“以大伯的剑术,还有谁能在他脸上留下这道剑疤的?”
  这疑惑除了邵金铃与陆妈,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邵平西埋葬了邵正印的尸体,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说道:“侄儿有朝一日学全双流剑法必杀澹、卓二人替大伯报仇。”
  忽听雪姑在身后冷笑道:“杀澹台子羽为报表妹之仇,杀卓子秋为报父仇,说什么必杀澹、卓二人替大伯报仇,你本来就要杀的,他可不会领你这个顺水人情!”
  邵平西回身道:“你怎么不哭了?”
  雪姑扳着脸孔道:“怎么!你巴不得我哭死?”
  邵平西道:“那儿的话,刚才我还真怕你哭坏身体。”
  雪姑冷哼道:“假惺惺!真怕我哭坏了身体为何不来劝我?”
  邵平西叹道:“你父母双亡,当此大变,痛不可言,劝又岂能劝得了,倒是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心里好过些!”
  雪姑伸手道:“剑谱给我!”
  邵平西拿出左臂双流剑谱,毫不犹豫的递了过去。雪姑接到手中就仔细收藏起来,口中问道:“怎么忽然慷慨起来?”
  邵平西道:“你是我师父的女儿,唯有你才有资格接受这本剑谱,只是盼你改姓赵,好教我师父死后得知剑谱到了自己真正后人之手,我非赵平西,本不应占有。”
  雪姑道:“我还是叫雪姑,不叫赵姑。”
  邵平西摇头道:“这样不好……”
  雪姑道:“怎么不好,我名叫雪姑,姓却姓赵,不行么?”
  邵平西拍手道:“赵雪姑?行,这比叫赵姑好听多了。”
  雪姑沉吟道:“你慷慨,看样子我得慷慨些。”慢慢拿出右臂双流剑谱,又道:“我娘答应以这本剑谱与你那本相换,是以埋葬时私自取了出来,等着跟你换,没得你那本给我,这本不能给你,失了她老人家的信用。”
  邵平西望着雪姑手中剑谱,心头紧张得直跳,差点要伸手去接了。
  却见雪姑忽将剑谱收起,说道:“本来我也决定跟你换的,刚才向你索要剑谱就是有换的意思,那料你搬出一番道理来,想想是很对,我父亲那本剑谱实应我得,所以便不客气的接了过来改变主意不跟你换了。”
  邵平西大失所望,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
  雪姑道:“既是我应得之物,受之问心无愧,你现在没有东西跟我换,我这本剑谱岂能再平白给你?”
  邵平西抓着脑袋,好生懊悔,早知如此,剑谱给她就是,何必多嘴?
  雪姑猜准他心中现在想些什么,说道:“也别懊悔,你刚才就是不那么多嘴,我也会把这道理搬出,跟你索剑谱。”
  邵平西道:“这么说你根本没有决定换?”
  雪姑说:“谁说没有,碰到你不讲理,我只有跟你换,倒不料你不但十分讲理,而且慷慨的很。”
  邵平西又抓起脑袋,说道:“你说也得慷慨些,不知……”
  雪姑冷笑道:“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哼,你是看准我是个直性子,知道我不会教你白慷慨的。”
  邵平西不耻下求道:“希姑娘有以助我,须知我这血海深仇……”
  雪姑摆手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非学全这双流剑不可,甭装出可怜相,说不会叫你白慷慨就不让你失望的。”
  邵平西大喜道:“不知何时可以得到你那本右臂双流剑谱?”
  雪姑奇怪道:“何时?我几时答应给你的?”
  邵平西情急道:“那,那……”
  雪姑抢道:“剑谱虽不给,却不让你失望,自有教你学全双流剑去给你表妹复仇的机会。”
  邵平西摸着脑袋,疑惑道:“没有剑谱如何学全?”
  雪姑摇头道:“有现成的老师在眼前不求,只知去求本死书,笨死了!”
  邵平西一揖到地,笑道:“在下这就拜师了,只是今后太麻烦师父了。”
  雪姑道:“不麻烦,我怎么教你,你怎么教我。”跟着盈盈一礼,道:“我也拜你为师哩。”
  邵平西道:“你有剑谱,何必拜我为师?”
  雪姑道:“我不能让你矮我一辈。”
  邵平西正要说:“矮你一辈有什么关系?”
  忽然想起她用“矮”字不用“晚”字,似有深意,暗忖:“她真有意与我结成连理,自不能让她丈夫矮她一辈子不能出头,唉,你有意却不知我有难言之隐,这一生我是不能和你拜堂成婚的。”
  他以父母在天之灵发了誓,这一生确不能跟雪姑拜堂。
  雪姑又道:“再说死啃书本,终不如让老师指点,进步得快,你我在山下那山洞内互授双流剑,暇时尚可常至此地拜祭,不很好吗?”
  此时主权操在人家手中,邵平西不得不听她的,应道:“是的,是的。”
  两人在赵大鹏雪昭华坟前拜了几拜,下山而至邵平西随赵大鹏学剑五年的山洞所在。
  洞内存粮尚多,即日起开始互授剑法。
  到了晚上,男女有别,睡觉颇成问题。以雪姑的意思,彼此只要心地纯洁,大可共睡一床。当邵平西内伤未愈,雪姑同他投宿旅店时,曾有好几次共睡一床的记录,所以雪姑将这意思表达出来,彷佛理所当然,毫不感到忸怩羞涩。
  邵平西却坚决反对,莫说睡一床了,唯恐过于亲蜜,坠入情爱泥沼之中,再也不能分离。是以连洞内也不敢睡,宁愿露宿洞外,饱受风寒,尽量不与雪姑接近。
  雪姑到底是个女人,不好意思强迫邵平西睡进洞内,这一晚就这样一在洞内,一在洞外,渡了过去。
  几天过后,雪姑渐渐发觉邵平西有意疏远自己,不跟自己亲近,她自尊心受了伤,开始闷闷不乐,打不起精神学剑了。
  这天,邵平西已将第一招双流剑法“穷相骨头”练得纯熟了,要求雪姑传他第二招“不存芥蒂”。
  雪姑道:“等我也将第一招练熟了再说。”
  这一等半个月过去,雪姑才勉强练熟,比之邵平西的进度要差三倍。
  第二招“不存介蒂”,邵平西比练“穷相骨头”还快一点,三天左右就练得收发自如,能跟左手配合得天衣无缝,雪姑却费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才能与右手配合,勉强算练会了这第二招双流剑法。
  雪姑功力远不如邵平西,练剑的进度永不能与邵平西并驾齐驱,并非天资太差的缘故,加上她不起劲学,进度自然慢得像老牛拖步似的。
  偏偏雪姑坚持要等自己练会一招才肯再传邵平西一招,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邵平西只有耐心等,还生怕惹恼了她,不传自己,所以丝毫不敢催迫。心想:她何时传,自己何时跟着学就是。
  在等练下一招的期间,邵平西把练过的招数,反复温习。
  所谓“熟能生巧”,同样的招数一经施展,邵平西的速度便快过雪姑,假若对敌起来,雪姑是没有办法防守的。
  老练熟透的招数,进步虽也在无形之中,但这进步不易看出,要在敌阵中才能分出高下,邵平西求进心切,不免等得焦急,感到在等的期间,练已经练过的招数,实在既无趣又腻人。
  为要赶快练下一招,只有帮助雪姑尽快练会上一招,邵平西常把自己练会的心得一古脑儿告诉雪姑,恨不得她有自己一般的进度。
  功力相差太远,这自然不可能,邵平西也知道这原因,倒也无法可想,不过雪姑进度太慢,就非全因功力太差的原因了。
  终于邵平西发现雪姑进步太慢的另一原因,有天见雪姑懒洋洋的,抱怨道:“你不能拿出精神学吗?这样慢要学到几时?”
  雪姑道:“你有复仇的意志鼓动你,自然而然学得快,我没有目的,又没有人鼓励我,只慢慢学着好玩了。”
  邵平西道:“你要我如何鼓励你,我那天不在帮助你学,还要怎样鼓励?”
  雪姑笑道:“我不是小孩子,只几句话就能鼓励的,我没心学,帮助也没用,你想叫我学得快,就得,就得……”
  邵平西道:“就得怎样,说啊!在下办得到,无不遵命。”
  雪姑低下头,玩着衣角,细声道:“你不和道女人的心是可以哄得么?你每天哄得我高兴,我就有精神学了。”
  邵平西摇头道:“我不善言词,又非巧言令色之徒,哄是哄不来的。”
  雪姑声音越发细小,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所幸邵平西耳力非凡,尚能听得清楚,只听她说:“你只要搬进石洞,晚上跟我睡在一起,让我知道你对我好,行动胜过言语,更能令我打起精神……”
  邵平西摆起道学面孔,一本正经道:“孤男寡女岂可同处一室,睡在一起,万万不可!”只怕她再说些露骨的话,招架不了,走去一旁,练起剑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雪姑貌美如花,堪为良侣,邵平西是绝对愿意与她相好的,但那誓言束缚了他,明知雪姑以一个女子反过来向自己求爱,却也只有硬下心肠,不予理会。
  他本想把那誓言告诉雪姑,绝她痴念,却又怕因此一来,雪姑大感失望,根本不想传自己右臂双流剑了。
  看情形只有慢慢熬,邵平西心想:“再慢也会在三四年内让我将四十九招双流剑学全的,她雪姑不可能要花上十年八载才将双流剑学全的吧?”
  一招以最慢进度一月计算,四年可学四十八招,四年零一个月,无论如何四十九招双流剑可以学全的。
  邵平西打着最坏的算盘是要在这山洞里熬上四年左右,心想:“以雪姑目前的功力,以及剑法上的造诣,非初学初练者可比,费四年练这半部双流剑,其进度已是难以想像的慢了。”
  那料实际进度更慢,慢得不像话了,一年下来,雪姑才练会七招左臂双流剑,而且第八招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还没练会哩。
  照这情形,越来越慢,真要等上十年八载的光景。
  邵平西不能等了,他本可一年之内全部练熟的剑法,不能虚掷八、九年的时光去等。这天他同雪姑说:“余下四十一招右臂双流剑,你一股脑儿传给我可好?”
  雪姑断然拒绝说:“不行,绝不能让你的进度超过我。”
  邵平西摇头道:“请问你,为何非要我陪你在此虚掷岁月?”
  雪姑不悦道:“谁叫你陪了,你要怕浪费宝贵光阴,尽可现在就走啊?”
  邵平西一见势头不对,低声下气道:“我报仇心切,能否开恩,让我先你学全?莫不是怕我先学全会欺负你么?这你放心,将来我邵平西敢与你雪姑作对,断不得好死!”
  雪姑哼的一声,道:“倒不是怕你欺负我,我知道纵我学全双流剑的一天也绝非你之敌手,你要欺负我,随时都可以欺负,只怕你没胆吧?”
  邵平西一听这话语带双关,可不敢再跟着说下去,笑道:“你要我等到何时,你才学全双流剑?”
  雪姑道:“我不知道,这要看我天份如何了。”
  邵平西道:“姑娘天份极高,目前进度虽慢,茅塞一开,不出一年尽可将余下四十一招学会了。”
  雪姑笑道:“别捧我,捧上天没办法还是没办法,总之我打定主意,你我进度一致,其原因嘛……”说到这,拉长尾音,卖起关子。
  不由邵平西问道:“还有什么原因?”
  雪姑道:“请问,你学全双流剑将欲何为?”
  邵平西道:“那还用问?自然是杀澹、卓二人报仇!”
  雪姑笑道:“那么你可知道,我学全双流剑将欲何为?”
  邵平西道:“仗以多干几件侠义之事?”
  雪姑点头道:“你不愧我之知音,除此外,我学全双流剑也要杀澹、卓二人报仇。”
  邵平西奇道:“没听他二人与你有仇啊?”
  雪姑道:“你忘了冷香斋主在石壁上的留言?双流剑笈,留赠有缘,得我秘笈,杀此三人,他虽未言明三人是谁,经你解释,这三人其中二人是澹、卓毫无疑问了,另一人也就是令尊,不论他对不对得起斋主,人已死了自应取消,但澹、卓未死,我学了双流剑笈就应有义务替你大伯冷香斋主杀此二人报仇。”
  邵平西道:“那又何必非要跟我一起练全双流剑?”
  雪姑道:“好教你明白,我并非有意刁难,请问,你若先我练会,杀了澹、卓二人,我如何能替你大伯报仇?”
  邵平西道:“我杀了他二人,不就是替大伯报了仇?”
  雪姑道:“但你并非专诚而为,我说过这顺水人情,你大伯是不会领受的,我杀澹、卓却是一心要替冷香斋主报仇的,想你大伯地下有知,自愿我来杀,不愿你杀了。”
  邵平西摇头笑道:“你真有心替我大伯报仇?”
  雪姑嗔怒道:“怎么,你不相信?哼,到时咱们比比看是谁先能杀得了澹、卓二人!”
  邵平西道:“我相信你不是平白受惠的小人,学了双流剑法决定会替我大伯报仇的,但我也不会平白受惠,那咱们就开始比吧!”
  雪姑道:“比要比得公平,我不能让你先我学全双流剑法的原因就在此,明白了吧?”
  邵平西道:“明是明白了,只是我要告诉你一点,你既有心替我大伯报仇,总不能让澹、卓二人寿终正寝吧?”
  雪姑道:“我资质鲁钝,短短几年内学不会双流剑有何办法?这点纵然当我练成时,澹、卓二人业已寿终正寝,冷香斋主地下有知也会原谅我的。”
  邵平西道:“真的资质鲁钝没话说,怕只怕打着替我大伯报仇的招牌,却没心思去学。”
  雪姑杏眼猛地一瞪,怒道:“你怎知我没心思学?”
  邵平西道:“你要有心思学就应鼓励自己打起精神啊?但你每当学剑时,萎靡不振,这样下去,万一澹、卓故去,对得起我大伯么?须知他们几个的年纪已老,能活在世上的时光不会长了。”
  雪姑忽然叹起气来,说道:“这也怪不得我啊!”
  邵平西有气道:“你拖延学剑的时间,存心浪费替我大伯报仇的有限光阴,不怪你,难道怪我?”
  雪姑又是一叹,道:“可不就是怪你,我有没有心思学完全在你,你不是不知道。”
  邵平西逼得没去,大有慷慨赴难的精神,毅然道:“今晚起,我搬进洞内去睡。”
  雪姑却拿跷了,冷笑说:“孤男寡女岂可同处一室?”
  邵平西怔住了,好半晌,赧颜道:“是的,是的,我这话说得多无聊,您大量。”
  雪姑格格格笑道:“难得看到你这惭愧的神情哩,平哥,孤男寡女不能同处一室,但你不能使那对孤男寡女名正言顺的同处一室么?”
  邵平西骇然道:“名正言顺?”
  雪姑索性说开了,笑道:“你我结成夫妻不就名正言顺?”
  邵平西道:“你,你是说,咱……们拜堂?”
  雪姑垂首说:“结成夫妻自应先拜堂的。”
  “不能拜堂”的誓言,如似阴影罩在心头,邵平西含糊道:“这,这等大事,需要从长计议才……”
  雪姑道:“还有什么好计议的,莫非在你心中根本不喜欢我?”
  邵平西急道:“不,不是!”
  雪姑道:“咱们的年纪都能自己作得了主,你要喜欢我,今日就可拜堂。”
  邵平西直摇头说:“不行!不行!需得从长计议!”
  雪姑流着眼泪道:“我女子人家,不顾羞耻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你……你却推三阻四,邵平西,到今天我是认清了你,你心中只有死去的秦若菱,根本不愿娶个妻子在你心中占去秦若菱的地位!”说到这,委屈万分,掉脸奔进洞内,扑倒床上,啜泣不已。
  这日深夜,邵平西悄悄摸进洞去。
  走到床前,见雪姑睡着了,微微一叹,突然出指点了她的“甜睡穴”。他伸手雪姑怀内,摸出两本绢册。
  翻开一本见是自己熟悉的左臂双流剑法便又放回雪姑怀中,另本显然就是右臂双流剑谱了,他看也没看,收在自己怀里。
  他喃声低语道:“雪姑,原谅我,我不能娶你为妻,非我之愿,乃是誓言所束,如今,我无望从你学全双流剑法,只有采此手段,不告而取了。”
  得到剑谱,他连夜赶离甘州,好躲避雪姑远点,免得她发觉后追赶而来,到得一座不知名的村庄,天尚未亮,奔行半夜,疲乏不堪,随便找家旅店,敲开门投宿。
  躺在店床上,摸出剑谱,兴奋得了无睡意,就着床旁豆黄的灯光阅读起来。
  第一招“穷相骨头”与雪姑所教略有出入,他没放在心上,以为雪姑教得不确实。
  第二招到第八招皆有出入,邵平西奇怪了,心想:“每招表面看来出入不大,其实正是紧要之处,难道说雪姑教得都不对?”摇了摇头,喃声自语:“不可能,雪姑教得不对,焉能与左臂双流剑配合得天衣无缝?莫不是这剑谱上记的有误?”
  为要证实雪姑教得不对,抑是剑谱有误,他顾不得歇息,下床按照剑谱所载演练。
  这一练,剑谱上前八招每到紧要处都不能与自己的左臂双流剑法配合,邵平西暗惊道:“剑谱重要处改写了,是本中看不中用的假剑谱!”
  想到这,他大为恐慌,看看天色还早,急忙穿好衣服,从窗户掠出,直奔原路而回。
  一路上,悔恨不已:“我怎么如此大意,得到剑谱也不一辨真假?”却又安慰自己:“这剑谱改写得十分精细,匆忙大意下,我又怎能辨出真假?”
  他暗暗祈求:“赶回前,雪姑千万不要醒来,那时或将假剑谱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回,或再仔细搜捜,能搜到真剑谱更好,捜不到留在雪姑身边也有机会学全双流剑,迟几年学会,总比不学的好。”
  忽然摇头:“那有这么好,雪姑要是醒来了呢?唔,我要出其不意的点她睡穴,再将剑谱或放回或搜真的,捜不到,解开她睡穴,笑说:跟你闹着玩的,几个不是一陪,大概也能化险为夷的。”
  却更想:“雪姑醒来要是已经发觉了我的盗谱行为呢?她脸色不对,就是这情形了,怎么办呢?”一咬牙决定道:“为了报血海深仇,说不得只好用武功胜她,点了她睡穴搜真的剑谱!”
  却又想:“捜不到真剑谱怎么办?我能强迫她录出剑谱吗?不行,这种恶霸行为,万万不可去做,应该把不能娶她的誓言说出,再好言求她录出真剑谱,肯不肯在她,万万不可强迫!”
  他想定这几个主意,竭尽全力,奔行更快,看情形,天色大亮当可奔回祁连脚下山洞内,这次唯恐回去得不够快,和上半夜唯恐不能远远躲离雪姑的情形,恰成强烈对比。
  邵平西奔回山洞平台时,几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阳光虽已普照大地,他心想雪姑早上经常晚起,或许高卧未醒,当下略微调匀粗重的呼吸,放轻脚步慢慢的朝洞内移去。
  到得洞内,目光即向洞里的石床射去,暗自正盼雪姑仍在那石床上睡着,不料床上的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
  瞧这光景雪姑醒来多时矣,却犹盼她尚未发觉剑谱失窃,但等目光移至石桌上,刹那间整个身子凉了半截!
  邵平西一路赶回所作最坏的打算是雪姑醒来发觉了剑谱被窃,至于雪姑发觉被谁盗窃后很可能一怒而去的局面,他不敢想,只因雪姑含怒而去再难追回,追不回她,何时才能学全双流剑?
  他一直不敢想这绝望的后果,但此时洞内静悄无人,有一张显是告别的信笺留在石桌上,教他凉了半截!
  垂头丧气的走到石桌旁,只见信上这样写着:
  “我算定总有一天你会这么做的,打开始到这里练剑起我就防备,却没想到延至今日你才下手,说来你这人颇够意思,然而早做晚做总是做了,你,邵平西终让我雪姑明白是个伪君子!
  “伪君子,或许你反对我这样称呼你,说什么报血海深仇不得已而为,但你不能不行使偷窃的技俩么?
  “坦白说,这一年多来我是有心刁难,不让你尽快将双流剑学全,可是我要你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我怕你学全双流剑后只知报仇再不理我雪姑了,是以在不能确定你的心前,我不敢大大方方的授完右臂双流剑。
  “可叹你这傻子不明白我的心,只知傻等,却不知示出真情将我稳住,白白的失去了学剑的机会。也不能说你傻,你心中根本没有我,又怎能向我示出真情?理应赞你是个不用花言巧语骗人的诚实君子。
  “你既然不喜欢我就应表明态度,好断了我的痴心,到那时老实说我不会因而不传你右臂双流剑的,到底我娘曾答应与你相换剑谱,这我不能因你对我无意而毁弃她老人家生前的诺言啊。”
  邵平西看得暗暗冷笑:“相换剑谱?哼!说得好听,骨子里却是骗人的把戏!”
  雪姑写信时却也料知邵平西看到这里的心里,接着就写:“不错,我娘有心以这本假剑谱跟你换,其实真剑谱我娘早已烧掉了,假的仿照真的修改而成,是用来预防知晓者前来抢夺;我娘的意思,打不过抢夺者,用这本假剑谱可暂解危急,骗了过去,却一直没用上。”
  信上又写:“你要知我娘根本不赞成你去替那害了你母亲一生的曳履轩主报仇,因此并不诚心授你右臂双流剑,但我却不同意我娘的做法,我曾暗自打定主意录一本真的剑谱给你,绝不让我娘对你许下的诺言成空。
  “可是你的行为让我失望,你得失之心太重,竟不敢表明态度,忒也懦弱,你自己放弃争得真剑谱的机会,这机便再也没有了。
  “请不必再费心找我了,无论什么理由也甭想叫我将剑谱录给一个伪君子,当然你非要找我也随你,不过我敢说你找到我,一切的努力将是白费,那怕露出狰狞的面孔,钢刀架我雪姑颈脖上也是无济于事的!”
  邵平西摇头自语:“雪姑你放心,我邵平西不是这种不要脸的人!”
  他恋视洞内片刻,毅然而去,决定以目前八招完全的双流剑法向东苑西馆索回拼了性命也不罢休的深仇!
  要报仇自然先报父仇,何况新疆五花馆西去数日即可到达,去东海可就远得多了。但邵平西的去向却是东行,莫非他要舍近求远,先报表妹之仇?
  非也!怎么说邵平西也不会先找澹台子羽拼命去,试想他只学全八招双流剑,毫无把握杀得了澹台子羽,万一死在东海,谁再帮他报不共戴天之仇?要拼命无论如何应先去西馆拼命,侥幸不死才能考虑到表妹之仇。
  可也不能说他不以表妹之仇为重,真如此,他也不会想到东行了,原来他东行的目的在求得盟友相助,有了助力自远比他孤身一人前去西馆报仇强的多,否则凭他一人与强大的西馆对抗,不说父仇渺茫,送了性命便再也不能找澹台子羽拼命了。
  盟友?谁是邵平西的盟友?盟友若不强大又有何用?要找盟友自是找与西馆敌对的人,与西馆敌对而又强大的盟友,莫不是魔教?
  正邪不两立,邵平西岂能为了父仇去投靠魔教?
  “五大联盟”联盟的目的就是在对抗魔教,而南轩本是“五大”之一,邵正风为对抗魔教而加入联盟,这邵平西不是不知,他再不成材也不会投靠父亲生前的敌人。
  他要找的盟友不但不是魔教而是既与魔教对敌,又与西馆对敌的武林仅存的一支正义军。
  在寻找雪姑的那一年,邵平西便知武林由魔教与“五大”壁垒分明的两大集团分成三大集团,第三集团的首脑乃中原三友。
  中原三友属下的门派——泰山、燕山、嵩山不也是“五大”之一?
  不错,但“五大联盟”早已解散,江湖上已无“五大”之称,中原三友自南轩灭亡后,不久与本是联盟的西馆成敌对关系。
  这是正派集团的不幸,如今的天下,邪派魔教未变外,本来的正派集团分裂为二,其一在西馆继续领导之下,其二即是中原三友的联合阵线。
  还好“五大”虽裂而为二的两大正派集团,在西馆的极力招兵买马下,在中原三友苦苦支撑下,都未被魔教各个消灭,只是如今魔教的势力比以前略胜罢了。
  西馆失去中原三友,为强大本身实力,招兵买马竟不分良莠,来者不拒,其所作所为经常正邪不分,而且邪起来为祸之烈不下邪派祖宗——魔教,根本不能再算正派集团。
  卓子秋是个只重个人利益的枭雄,严格说来,在他领导之下的武林势力黑白不分,只想独霸江湖,以遂他个人做武林皇帝的梦。中原三友自与西馆闹翻,看出卓子秋的狰狞面目,心知此人势力大大成长后,在他淫威之下武林再无安宁之日,与其壮大为祸以后,不如与魔教联合共灭此凶。可是魔教也不是个好东西,旁门左道的玩意专门与正派作对,加以中原三友与魔教有世仇,从没想到与魔教联合,他三人属下的势力虽薄,却仍有雄心维护武林正义。
  至于魔教门户之见甚深,大有与我为敌者只有一死的气焰,好在不以独霸江湖为志,为祸不剧,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处世。他们讨厌矫揉造作的白道之士,也深恶大奸大恶的乱臣贼子。
  总之,目今武林天下,一个想称雄独霸,一个要维护正义,一个我行我素,三大之间,谁也不能跟谁妥协,彼此勾心斗角,造成鼎立之势。
  中原三友为何与西馆闹翻?
  那一年邵平西专心“卖艺寻妻”未去仔细打听,不过当他闻知武林鼎足成三时,甚感欣慰,他想,这至少证明西馆谋杀盟友南轩满门,中原三友不以为然,说不定闹翻的导火线即在此。
  他此去投靠中原三友,在私为求得助力以报父仇,在公为维护武林正义增加一己之力,一举两得,自是极为正确。
  来到山东淄川不由他感叹万千,想那年自家化装丑驼子,畏畏缩缩,却巧逢父亲的门下弟子,如今技艺猛进,抬起头来走路,却到那里能见到乔老吉他们?
  经过去“黄府”的街道上,他不由自主走进街旁茶馆,坐上半天,等到一杯茶泡不出茶味时他才伤感的站起,掏出一锭银子给茶博士结账。恋恋不舍的望着乔老吉他们围坐过的桌子,恍忽间又听到六师兄江昭麟的谑笑声,茶博士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好一会他都不知觉。
  茶博士咳了一声,道:“客官,这是找给你的碎银。”
  邵平西“哦”了一声,却不知找银子的事,愁绪满怀的走出茶馆。
  邵平西没说给小费,就是给小费也太多了,茶博士追出茶馆,喊道:“客官,客官!”
  邵平西听而不闻,隐失人群之中。
  茶博士一半欢喜,一半奇怪的摇头:“这人的脑筋定有问题,那有给小费比茶资多数倍?”
  “黄府”门庭依旧,却非以前之“黄府”,自黄介侯一家死于西馆弟子之手,黄介侯遗下的产业由他师兄“琴老”莫苍松保管,黄介侯虽尚有一子黄芹,但他临危弃父,跪求性命,泰山派谁也不认他是黄介侯之子,没有资格接收其父之遗产。
  莫苍松为避嫌疑,黄介侯的产业一丝一毫绝不据为私有,归为泰山派公产,这栋宏伟的屋宇也改为本门迎宾之所。
  中原三友以“琴老”莫苍松居长,自中原三友与西馆为敌,举凡三友门下齐集泰山,以泰山为根据地,同心协力合御外侮。
  燕山派之所以称燕山派,嵩山派之所以称嵩山派,是因掌门之地在燕山,嵩山之故,“酒道”天门道长,“诗尼”定远师太为求力量集中,不惜暂弃掌门重地,迁居泰山,可见团结之心何等坚强。
  也因此故,“五大联盟”去其二,仅剩武功较弱的中原三友,魔教亦不敢小视,轻言消灭,至于西馆更不敢大举来犯了。
  情势演变至三派集中泰山,三派的财力自也集中,于是这栋“黄府”由泰山派的迎宾之所改为中原三友接纳正派英雄的会馆,只要有心效力三友之士,不分派别,发了盟誓,喝了血酒,即可结成一家之人。
  
  第二十六章 武林鼎立正邪分
  且说邵平西探知三派之近况,即来泰山投靠,却因泰山防备森严,没经过淄川会馆的迎见,莫想登山,于是邵平西找来原是黄府的会馆所在了。
  在会馆住了三天,执事排定邵平西今日上山,前来相告,他见邵平西等了三天,过意不去,满脸陪笑道:“怠慢,怠慢,实因投效三老的朋友突然来了一大批,而三老又要亲自考核,不得不按先后之序,分次上山,有劳邵兄在此相候,告罪,告罪!”
  邵平西见会馆中还有比自己来得晚的在等,知道所言属实,便不以为意,笑道:“三老侠名远播,投效者众,意料中事,理应挨次拜见,何罪之有?三日来备受盛情招待,在下感激之至。”
  执事笑道:“邵兄能够如此见谅,幸甚,幸甚,请!”
  上泰山见中原三友,普通朋友拜访或是知名之士有事相商,来到会馆,随时迎见,自不必等候,投效却非经中原三友亲自考核,轻易还喝不到血酒,加入盟列之中哩。
  原来想投效中原三友等于入帮,中原三友虽没正式开山立帮,入了盟列,隶属三友之下,却要穿上绣着松竹梅合绘之图的衣服。江湖上见到衣服上有这种标志的,便知此人不是三友门下,便是相助三友的朋友,无形中认为他们是一帮的了。
  “松”代表琴老莫苍松,“竹”代表酒道天门道长,“梅”代表诗尼定远师太,而松竹梅又称岁寒三友,于是中原三友联盟之下虽没帮名,江湖上称起来却喊“三友帮”。
  中原三友怕歹人混进,穿上标志显明的衣服,将来有损三友的清誉,是以选定投效者时,考核甚详,抱定“宁缺勿滥”的严谨态度,不像西馆唯恐投效者不众,只要武艺不凡者,无论其声誉如何,尽速招揽。三友亲自考核,加上态度严谨,垂问又详,一天通不过几人,投效者突然拥至就难免要等候了。
  邵平西到会馆时,心想自己并非中原三友故识,不能以朋友之名拜访,以投效之名义拜见。实者他的来意虽有求中原三友,也有心投效增加武林正义之力,他想自己本是中原三友的晚辈,以投效之名拜见并不见得辱没。
  会馆的执事听他报出投效之意,又见邵平西三字非知名之士,便以普通投交者,按次给予上山考核的机会。
  他们却不知邵平西竟是邵正风的儿子,否则真要专程恭送上山,另眼相待了。
  原来邵正风一死,邵平西即是南轩第一代高手,而举凡任何一派当世第一代高手,中原三友都要以平辈之礼迎见,这因派与派之间,掌门平辈,只要一派之第一代高手,中原三友不能失之以礼。
  邵平西不知这规矩,只道父亲邵正风与中原三友平辈论交,自己便是晚辈,毫不知江湖上辈份是以各派在世的掌门辈份为依据,并无一定辈份之说。
  邵平南虽在世,却因下落不明,江湖上认为南轩一派整个完了。
  会馆的执事怎么也想不到邵正风除了义子邵平南外,还有邵平西这个亲生儿子,因而他们虽见邵平西邵平南只有一字之差,却没怀疑到邵平西这陌生人可能是南轩之后。一派只要有一人存在,此派便没消灭,会馆的执事问明邵平西来历,敢不隆重恭送代表整个南轩的邵平西上山?
  会馆的执事负接送之责,投效者的来历由中原三友亲自查问,他们本没查问的权利,可是若有怀疑,自会从旁侧击的。
  可是偏偏他们毫不怀疑,加上邵平西自己也不说明,于是等于当世南轩掌门之尊的邵平西竟要排队去见中原三友,哀哉!
  邵平西跟那执事经过不可胜数的峰峦溪洞,来到一座高峰前,只见其峰状如老人佝偻之形。那执事指着该峰道:“此乃天下知名的丈人峰,三老俱在其上。”
  邵平西微笑道:“老人以杖荷条,是称丈人,此峰佝偻如老人形,难怪称丈人峰。”
  上得峰来,竟有一大栋气势不弱的屋宇建筑其上,邵平西想到建材运至此地之艰困,不由发出惊叹之声。
  随那执事从中而入,来到一座大厅之上,厅堂中已有数十人之多,有的髻发道服,有的劲装长袍,齐身都背长剑,英气逼人,分站两旁,只在听堂尽头三张高背大椅上坐着三人。
  当中坐的一人骨瘦如柴,双肩拱起,像个痨病鬼似的。邵平西看了,心想:“此人当是中原三友中位居第一的琴老莫苍松了。”
  莫苍松左侧是位红脸老道,邵平西那年在黄府见过,知道他是燕山派掌门人“酒道”天门道长。
  莫苍松右侧是位长相虽粗豪却透慈祥之色的尼姑,看来只有中年,邵平西没见过,却猜知她便是“诗尼”定远师太。
  他暗忖:“读书人到底不同,定远师太既称诗尼,自是好读诗书,比起火爆的定逸师太,长相虽一样的不输须眉,却有读书人特有的祥瑞之气,她看来比她师妹还年轻十岁,大概亦是好读诗书,养性之功。”
  此时三老之前正站着一人,那执事对邵平西低声道:“先前已有数人由敝同事带上山来,您请稍候。”
  邵平西点了点头,一旁站着向三老那边望去。
  只声“琴老”莫苍松道:“这位朋友请坐。”
  站着那人是个用刀的汉子,他身旁有张椅子放着,只见他望了望,谦恭有礼的摇头回道:“三老之前,晚辈易甲鸥不敢就座。”
  莫苍松微笑道:“易甲鸥?莫不是人称‘中条第一刀’的易兄?”
  易甲鸥道:“那是江湖上朋友抬爱,不确之称,中条用刀的好汉胜过晚辈者比比皆是,当不得‘中条第一刀’。”
  莫苍松道:“易兄中条称雄,何等自在,今日前来投效我中原三友,受我等之号令行事,不有屈辱?”
  易甲鸥叹道:“晚辈逼得没法,不得不来投效三老!”
  凡人前来投效,都说些仰慕三老高义,愿供驱策,为天下武林正义尽棉薄之力等一语,像易甲鸥所说不得不来投靠,绝无仅有之事,一时堂上人人脸露惊异之色。
  莫苍松“哦”了一声,道:“愿闻其详。”
  易甲鸥道:“晚辈受这‘中条第一刀’虚名之累,年前西馆专诚派人前来请我入居五花馆,待为上宾,当时心想承武林一奇瞧得起我,前来相请,人家给我这大面子,若不去为免太过失礼。”
  莫苍松道:“五花馆乃武林待客之上地,专请各地英雄前去居住,好让馆主折节下交,但非成名英雄轻易不被邀请,而成名英雄又以能去五花馆居住些时日为荣,易兄乃中条第一条好汉,卓子秋慧眼识英雄,有心结交,不是很好?”
  易甲鸥道:“前辈说的不错,天下英雄只要成了名,谁不以五花馆主邀请自己前去居住为荣呢?易甲鸥亦不例外,欣然而往,那料今日的五花馆已非当年之五花馆了,卓子秋请我的目的,并非结交,而是要我当名凶手!”
  莫苍松叹道:“可是卓子秋要你杀我三友门下?”
  易甲鸥道:“他不但出重金要我杀你们三友门下,也要我杀魔教弟子,我易甲鸥生性自由,可以帮朋友出力,叫我受约束听命令可不愿意,更何况干那些暗杀人,拿血腥钱的勾当?莫说你们三老门下,他卓子秋叫我无缘无故杀一名魔教弟子,亦难从命!”
  莫苍松听得点头,道:“你不能听从卓子秋指使你杀人,是以逃到我这里来投效对不?”
  易甲鸥道:“邪魔外教非我投身之地,我不愿求魔教庇护。但自我逃离五花馆,卓子秋派人截我回去,我知道回去再不听命卓子秋凶多吉少,为求保全性命,唯有前来投靠三老,祈求收容了。”
  莫苍松道:“说句俗话,承你易兄瞧得起我中原三友,认为咱们能够保障你的安全,才来请求收容,若不收容,显见咱们怕了他卓子秋,不过收容只是庇护之意,你尽可在泰山安心住下,却不要说什么投效了。”
  易甲鸥道:“晚辈不能平白受恩,总要替三老做点什么事才能接受庇护,否则晚辈只有亡命江湖了。”
  莫苍松道:“你意可是决心投效我三友?”
  易甲鸥道:“不错!”
  莫苍松道:“须知一投效却非要接受我三友的命令不可,为求力量集中,不能自我行事,你自由偿了,受得了么?”
  易甲鸥道:“目今武林,三分天下,非奇人高士,吾辈武人想到江湖上,自由的混口饭吃已不可能,唯有三者之中,择取一途投靠,才能立足。晚辈未来投效前,已打听清楚三老门下的作为,相信在三老命令之下行事,决不会有愧良心的事。”
  莫苍松道:“很好,拿酒来。”
  一名劲装弟子应声倒满一碗酒,捧到莫苍松身前。
  莫苍松刺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酒中,那劲装弟子跟着捧到天门道长和定远师太身前,他二人皆都刺破手指,滴血酒中。劲装弟子拿着那碗血酒送到易甲鸥身前,易甲鸥也将指血滴至酒中,接了过来。
  莫苍松道:“兄弟,我以一招‘凤点头’刺你‘廉泉’穴,如何拆解?”
  易甲鸥道:“我一刀‘脱袍让位’化你剑势,脚踩七星步,欺身而近,左掌拍你‘气海’要穴。”
  莫苍松笑道:“你想以攻为守教我无能再发第二招,可是我有心攻你,岂能让你一招‘脱袍让位’化我剑势?我剑身一沉,改刺你‘阴交’穴。”
  易甲鸥道:“我回刀‘盘根错节’砍你剑刃。”
  莫苍松赞道:“好一刀‘盘根错节’!别的刀法不能逼我,但中条刀法,力胜猛斧,一颗老树,一刀可断,我剑薄如纸,万万吃不住,只得收招而回,改用一招‘拨草寻蛇’削你手臂。”
  易甲鸥道:“我右手一刀‘倒屣欢迎’挡你‘拨草寻蛇’,侧身之间,左掌抓你肩头‘巨骨’穴。”
  他两人口头上一来一往,莫苍松剑如灵蛇,收发极快,一直采取精妙的攻势。
  易甲鸥刀猛力沉,只用右刀是守不住的,但他左手总能配合右刀,以攻为守,使得莫苍松每招收势伤不了自己的。
  两人说到第十七招,莫苍松一招“左右逢源”,易甲鸥沉思半晌,摇头道:“我左掌不及抢救,守得了右边,守不了左边,势必负伤败下阵来。”
  莫苍松道:“年轻时我曾会过中条三霸,当年他们的刀法虽不输你现在的刀法,刀中套掌却不如你熟练。
  “而中条刀法厉害处就在‘掌中有刀,刀中套掌’这八字上,据说自从中条三霸亡故后,中条再无胜过三霸者。
  “今日看来,此言不实,兄弟,‘中条第一刀’的称呼,你足可当得,请喝血酒,从此咱们是一家人了。”易甲鸥捧起血酒,一饮而尽。
  莫苍松吩咐那名劲装弟子带易甲鸥去换穿绣着松竹梅的衣物,易甲鸥躬身告退后,会馆的另一位执事带上一位用剑的锦袍少年。
  莫苍松对那少年道:“请坐。”
  那少年知道身边那张椅子摆来做样子的,尊敬中原三友,就不能随便去坐,他按照易甲鸥所说,笑道:“三老之前,晚辈霍无疾不敢就座。”
  口说不敢,态度却不谦恭有礼,显没把中原三友放在眼中。
  莫苍松道:“请问阁下艺出何门?”
  霍无疾闻言好生不悦:“你一听易甲鸥三字即能道出他的来历,却问我艺出何门,难道我‘无影公子’的名头还不如‘中条第一刀’来得响亮?”
  “无影公子”在南彊是无人不知的,可惜成名太晚,离山东又远,还没传到莫苍松耳中,是以莫苍松只闻霍无疾三字并不知他是南疆有名的“无影公子”。
  霍无疾就是报出“无影公子”,莫苍松照样不知,不像易甲鸥成名甚早,中原大多听过“中条第一刀”的名头。
  霍无疾皱了皱眉,道:“晚辈无门无派,从小跟家父学了些粗浅的功夫,难登大雅之堂。”
  莫苍松道:“令尊之名能否见告?”
  霍无疾道:“家父上去下病。”
  莫苍松轻呼道:“南荒大君?原来你是霍兄的儿子,令尊可好?”
  霍无疾道:“家父一直没病,身体好得好。”
  莫苍松笑道:“不然怎叫去病?小兄弟,令尊给你取名无疾,也是望你一生疾病无缘啊!”
  原来南彊地方湿热,瘴气重,动不动就生病,于是凡中原迁去的人氏,取名都要讨个吉利,什么“勿药”“永春”等等,霍去病虽是南疆第一把武学高手,“南荒大君”,无人不知,却也怕疾病缠身,自己名叫“去病”,给儿子也取个“无疾”的吉利名字。
  霍无疾道:“晚辈前来投效,不知三老能否赐饮血酒?”
  莫苍松沉吟道:“你前来可是令尊之意?”
  霍无疾道:“家父隐居南彊,决不过问江湖之事,晚辈来此纯是一己之意,不是因家父的指示而来的。”
  莫苍松道:“你来有何抱负?”
  霍无疾道:“天下三分之势不会永久如此,所谓‘久合必分’‘久分必合’,迟早一天,武林将要一统……”
  莫苍松摇头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历朝更迭的现象,不能用在武林中,武林人士讲的是悠哉游哉,做那无愁天子,不受任何人拘束,天下武林永无一统独夫手中供他驱策,奴役之理。”
  霍无疾道:“可是……”
  莫苍松笑道:“目前三分之势乃是不正常的现象,我中原三友团结一致,力御外侮,不得已,并非想要统一武林,做武林的皇帝,将来野心人士一去,咱们三友自会解散,一如令尊,隐居一地,不问世事矣。”
  霍无疾失望道:“我倒是有心来帮助你们打天下的。”
  莫苍松笑道:“你认为咱们这边较有希望么?”
  霍无疾道:“可不是,我是看准你们统一武林大有希望,才来投效的,那料……”抱了抱拳又道:“三老既无争霸之心,在下告辞了。”
  莫苍松道:“公子何去?”
  霍无疾道:“没一定,到处走走。”
  莫苍松道:“以小老儿之见,公子早回南彊的好,莫要做权欲之梦,须知武林之中,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任何人都别想做武林皇帝,横行一世的。”
  霍无疾道:“不见得吧?皇帝之所以做皇帝还不是握有控制天下的兵权?有朝一日,武林人士控制于一人之下,他不就是武林皇帝?”
  莫苍松摇头道:“武林人士岂是普通之人,可以控制的?霍无疾,我劝你趁早回头!”
  霍无疾强硬道:“恕难从命!”说完大步行去。
  突闻莫苍松喝道:“看剑!”
  霍无疾转身拔剑,不料只剩剑鞘,宝剑不翼而飞,眼前剑光闪闪的刺向自己,绝无停滞之意大骇下,极力后跃。
  莫苍松一剑刺出,不再追刺第二剑,将宝剑一抛,喝道:“接住!”
  霍无疾接到手中一看,竟是自己的宝剑,怎么到了莫苍松手里,完全不知。
  莫苍松转身走回。
  霍无疾剑身一震,发出嗡嗡之音,内力显见不弱,他跳步上前,怒叫:“回……”
  忽觉胸前凉的,低首一看,吓得魂飞魄散,那个“来”字再也叫不出声了。
  原来莫苍松一剑之间已在霍无疾胸前划了七个小圈,霍无疾不动没看出,一动震落圆形布片露出胸前肉来,才知觉到。
  莫苍松坐下靠椅,冷冷道:“霍无疾,我再劝你一句:趁早回头!”
  霍无疾道:“恕难从命。”一样的话,口气却缓和多了,而且跟着解释:“我出来的目的,畅游天下,一时自难从命,转回南疆。”
  莫苍松道:“希望你只是抱着畅游天下的目的就好了,莫要,哼!哼!你自己心里有数,送客!”带他来的那名会馆执事走出行列,道声:“请!”
  霍无疾心道:“你使出一招剑法就能吓得退我,哼!本公子偏偏要投到你们对头那里去,跟你们为敌!”心里这么反对,神色间丝毫不敢有所流露,到底那招快得难以想像的剑法吓住了他,他父亲南荒大君一剑之间只能划出五圈,而且是划在不动的物体上,像划在有“无影公子”之称的他身上,并且多两个圈圈,焉不教他噤若寒蝉,乖乖地走了?
  第三名执事带上位面有菜色的青年,他身上一袭蓝衫虽然没有补绽,却已洗得发白,瞧这光景大概在江湖上混得很不得意,可是会馆的执事们不敢以衣物取人,毫无轻视的带他上山面谒三老。
  那青年一上来磕头道:“晚辈钱大有叩见三老。”
  莫苍松起身相请道:“不敢当,不敢当,请起。”
  钱大有站起身来,即慷慨陈词道:“晚辈看武林遭魔教、西馆两大恶势力蹂躏,深觉吾辈武人再不团结,正义必将荡然,风闻三老以拯救天下武林为己任,好生教晚辈向往,特此前来投效愿供驱魔御暴,匡正武风。”
  莫苍松笑道:“驱魔御暴光讲是没用的,须有真正本领才收得实效,不知这位朋友有此能耐否?”
  钱大有道:“晚辈艺出北派大力鹰爪门下,自信已得八、九分火候,独力不敢抵御魔教西馆迫害,若能蒙得青睐,加入盟列,晚辈深信能在驱魔御暴上一尽所长。”
  莫苍松轻喝道:“拿酒来!”
  钱大有一暗暗心喜,只道血酒一喝,从此有个安身之地,不愁吃穿了。
  莫苍松从弟子手中接过酒碗,笑道:“钱兄,小老儿先敬你一碗水酒。”说着两手拇指向外一推,满是酒水的青花碗稳稳当当的平飞过来。
  钱大有见来势平和,心想接下喝了,大概不难,却也不敢大意,运起大力鹰爪功抓去。
  不料明明抓实,青花碗忽然像只抓在手中的小动物似的挣扎起来,钱大有用出吃奶力气拼命抓稳,结果青花碗虽没脱手摔破,满碗酒水却已全部溢出,不能喝了。
  莫苍松道:“钱兄,说话要老实,你大力鹰瓜功只要略窥门径,岂有喝不了我这碗水酒的?”
  钱大有红着脸犹在强辩:“我,我大意失手……”
  莫苍松喝道:“还不老实说话,你根本不是大力鹰爪门下,对不对?”
  钱大有见莫苍松脸色不对,吓得直打哆嗦道:“我……我不过……偷学几招……”
  莫苍松道:“很对不起,咱们中原三友不是财主,经费有限养不起闲汉,你请吧!”
  钱大有没能骗到饭碗,羞愧而去。
  带他来的会馆执事正要追去,送他下山,莫苍松喊道:“你回来!”
  那执事躬身道:“师父有何吩咐?”
  莫苍松道:“你来我门中已有五年,怎么一个存心前来混混的无赖汉也看不出来?”
  那执事惶恐道:“弟子不敢以外貌取人,却没想到他竟如此不济……”
  莫苍松道:“咱们会馆接纳英雄,自不以外貌取人,可是稍加留意即能看出他的功力浅薄,你不设法打发,反而带上山来让你师父师叔们浪费时间考核,长着眼睛又有什么用了?”
  那执事闻言大骇,以为师父要挖去自己双目,吓得连忙下跪,磕起头来。
  莫苍松挥手道:“去,去,下次眼睛放亮点!”
  那执事倒没想到自己闹了大笑话,师父只口头责备,大喜之下又磕了几个头才起来追出厅外带那钱大有下山去了。
  等了三个人,这次该轮到邵平西。
  带邵平西的那位执事道:“邵兄,你,你不会像那钱大有吧?”
  邵平西没有理他。那执事仔细打量,发觉邵平西毫无武功的样子,越发不安道:“邵,邵兄,你要自认不行,咱们这就下山,莫要害我受责。”
  莫苍松唤道:“子愚,把你带来的朋友,请出来见面。”
  子愚正是那执事的名字,呐呐道:“师,师父,这位朋友,他……他不准备试……”
  “试了”两字还没完,邵平西已走到堂中面对三老而立。
  邵平西内功返朴归真,表面看来确是毫无武功的样子。
  莫苍松再也想不到眼前此人年纪轻轻内功“返朴归真”,这在邵平西的年纪是绝不可能的事哩!他看了看,认为此人比前面那位钱大有好不到那里,皱了皱眉,也懒得请他坐了,问道:“阖下尊姓大名。”
  邵平西抱拳行礼道:“晚辈邵平西。”
  眼前此人虽和邵平南只有一字之差,莫苍松怎么也不可能将他二人联想一起,试想邵平南的武功“五大联盟”第二代弟子中位居第一,甚且追上第一代,只在“五大联盟”五大掌门之下而已。而这邵平西的样子一无武功似的,与邵平南有天地之别,岂可能因一字之差,联想到他二人有何关系?
  名字引不起莫苍松注意,莫苍松不是神仙自算不到他的来历,又问:“邵兄艺出何门?”
  邵平西道:“晚辈曳履轩门下。”
  天门道长怒声道:“这位小施主,你冒充别的名门名派之下,咱们暂予置信,冒充曳履轩门下,鬼才相信!”
  真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天门道长也认为邵平西武功浅薄得可怜,是个“混”字号人物。邵平西抱拳又一礼道:“晚辈确是曳履轩门下。”
  定远师太怀疑了,此人看来不傻,怎可能硬要冒充谁都知道已经灭亡的曳履轩门下?莫非所言不虚?
  她笑问:“你与邵平南如何称呼?”
  邵平西道:“他是我义兄。”
  定远师太道:“你如何称呼曳履轩主邵正风?”
  邵平西道:“他是先父。”
  定远师太道:“血亲之父?”
  邵平西道:“不错,血亲之父。”
  定远师太问:“那宁中则可是你血亲之母?”
  只要邵平西一点头,三老真要把他翻下泰山去,只因他们都知道宁中则无生育能力,从没养儿育女过,定远师太要靠此问,指明邵平西说谎;莫苍松、天门道长心知定远师太的用意,他俩人也睁大眼睛看邵平西点头说是。
  失望得很,邵平西没点头,反而摇头道:“她不是我母亲。”
  定远师太道:“宁中则乃邵正风之妻,你可知道?”
  邵平西道:“知道。”
  天门道长道:“既称邵正风为父,那有不认其妻为母之理!”
  邵平西道:“道长说的是,我也该称她为母,不过她非我生身之母,晚辈生母是……”
  三老齐声喝问:“是谁?”
  邵平西道:“先母于晚辈十岁时即已过逝,她老人家姓雪,乃塞北雪家之后。”
  莫苍松道:“令舅可是‘塞北明驼’雪岚?”
  邵平西道:“不错。”
  三老彼此交换了意见,片刻后,只见莫苍松道:“我们现在相信你是南轩邵正风之亲生子,来啊,给这位兄弟上座!”
  瞬间,两名劲装汉子搬来一张与三老所坐一模一样的高背大椅放在邵平西身后,这高背大椅比起放在三老前面那张备而不用的椅子可气派多了。
  莫苍松道:“请坐。”
  邵平西嘴唇一动,正要辞谢,莫苍松摆手道:“不要俗套,别人可以客气,你不应该客气。”客气还有不应该的道理?邵平西听的傻了。
  莫苍松接又解释:“历代以来曳履轩掌门之位,子子相传,令尊不幸亡故,虽在生前未言明将掌门之位传你,但因令尊猝然而故,在情在理,此位非你莫属,现在你是一门之掌,快请坐,莫要使咱们失了江湖礼数。”
  邵平西有点受宠若惊,呐呐道:“但,晚辈之上,尚,尚有兄长邵平南……”
  莫苍松道:“邵平南只是令尊的义子,世上没有你邵平西,曳履轩掌门之位他可以接,现在咱们商畳后,既承认你是邵正风的亲生子,自也按照贵门的传位规矩同时公认你是南轩掌门,你要再不坐,即是心有所虚,难免要使咱们怀疑你是邵正风亲生子的可靠性了。”
  这顶大帽子一扣,逼得邵平西只有坐进那张中原三友专设来招待各派掌门所坐的高背大椅中了。不过三言两语的询问,从不相信邵平西是曳履轩门下而忽然公认他是掌门,其变化之突兀,堂中除了三老,连邵平西在内,人人都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其关键虽在邵平西自己说他父亲是邵正风上,然而三老既怀疑邵平西冒充曳履门下,怎么就不怀他会冒充邵正风之子?这是堂上人人感到不解之谜。只有二老自己肚里明白,邵平西是邵正风亲生子错不了。
  原来邵平西说他母亲是塞北雪家之后,这点令他们深信不疑,而目今江湖也只有邵正风生前几位老朋友明白邵正风除了妻子宁中则,还有一个情妇,与邵正风往来较频繁的老朋友,像中原三友更清楚那情妇姓什么,以及她的来历。
  邵平西屁股才坐稳,麻烦也跟着来了。
  只听莫苍松道:“邵平西,你是曳履轩掌门,就应负责由贵门发生的事端,现在请问贵门到底有否暗通魔教。”
  邵平西拿出掌门人应有的身份,不卑不亢道:“邵某反问一句:本门暗通魔教是谁说的?”
  莫苍松道:“西馆丁仲,陆柏。”
  邵平西道:“再问三老可相信先父的为人?”
  邵正风为了后嗣弄个情妇是值得原谅的,更因宁中则犯了七出之条,邵正风眷恋夫妻之情,并没休她,一般道来还赞扬邵正风不愧有“君子剑”其君子之称哩!
  莫苍松道:“令尊之为人咱们是信得过的。”
  邵平西道:“比西馆丁、陆二人如何?”
  莫苍松知道他问话之意,笑道:“自然远胜。”
  邵平西道:“那么三老是否不应相信丁、陆二人片面之词而轻易抹煞先父之为人吧?”
  莫苍松笑道:“问得好,其实咱们本就不大相信令尊会暗通魔教,不过……”“唉”一声叹,又道:“令尊被害,死无对证,只有听凭丁、陆造谣,而且当时为了不与西馆起争端,不得不予置信。”
  邵平西咬牙痛恨:“杀了人还要诬人清白,丁仲、陆柏啊,你们手段也太狠了!”
  莫苍松叹道:“卓子秋此人毫无容人之量,睚眥必报,现在咱们已经明白卓子秋因恨令尊当年曾极力阻止他当选“五大’盟主,而于那年狠毒的杀了令尊满门报复,这件武林血仇,凡是令尊之好友,终有一天帮你结算!”
  邵平西道:“晚辈此来便是因先父之仇有求三老。”
  莫苍松点头道:“你放心,纵你今日不来相求,我三友亦不罢休。”
  邵平西道:“可是因先父之故,三老与卓子秋脱离联盟关系?”
  莫苍松道:“不是。”
  邵平西道:“那三老因何与卓子秋闹翻?”
  莫苍松道:“这要你来负责了。”
  邵平西吃惊道:“我?”
  莫苍松道:“须知咱们第一大敌人乃是魔教,五大联盟的目的亦在对抗魔教,两年前咱们闻知贵门满门被害,当时虽已有点明白卓子秋借刀杀人,却也不愿与他闹翻,反而因‘五大’去其一,实力大减,余下四派更要团结,而不得不默认令尊暗通魔教,可是咱们这样委屈求全,卓子秋倒过头来迫害我中原三友!”
  邵平西道:“师出何名?”
  莫苍松道:“你先告诉咱们邵平南在何处?”
  邵平西道:“难道三老与卓子秋之间的争端来自我义兄?”
  莫苍松道:“不错,我三友请你负责交出邵平南。”
  邵平西道:“交出后三老欲待如何?”
  莫苍松道:“我要问他,为人岂可忘恩负义!”
  邵平西好生不解道:“忘恩负义?我义兄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何曾忘恩负义了?”
  莫苍松道:“你不知道卓子秋师弟费林被杀之事?”
  邵平西道:“知道,却不知是谁杀的?”
  邵平西道:“是我莫苍松杀的。”
  邵平西道:“莫老因何杀了费林?”
  莫苍松道:“我不杀他,将有五人被害,其中便有邵平南在内,却不料你义兄竟不能守口如瓶,虽然也怪我当时没有将厉害交待清楚,但你义兄乃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岂有不知厉害的关系?”
  邵平西道:“因而莫老指责我义兄忘恩负义?”
  莫苍松道:“不错,不是他泄密,让卓子秋知道,何以演变至今日地步!卓子秋气量狭窄,为了费林之死,竟大举来犯,若非燕山、嵩山闻讯赶来救援,泰山片瓦不存。”
  天门道长道:“中原三友患难与共,卓子秋为了一名不肖的师弟,万不该毁了联盟的义气,他眼中没有莫老,便没有我三友,只是便宜了魔教。其间若不是咱们苦苦支撑,今日中原已无三友矣,可是西馆也没得着好处,卓子秋好好盟主不当,自毁长城,虽然这一年来广招兵马,元气已复,其门人弟子可不少死在魔教手中。”
  定远师太摇头轻叹:“卓子秋因小失大,失去盟友也还罢了,更不幸的,因属下越来越杂,累得自己声名大损!”
  天门道长道:“此人野心勃勃,为了独霸武林,那管什么声名受累?倒是让咱们明白了他的真面目。”
  莫苍松道:“话说回来,若不是邵平南泄密,也不致演变至今日地步,到底卓子秋仍是名门出身,五花馆正义之名,百年来有目共睹,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下,卓子秋轻易不敢显露出野心来的。”
  邵平西听到这里略起反感,冷冷道:“这么说卓子秋弃正入邪全因我义兄造成的啰?”
  定远师太微笑道:“邵平西,你替义兄不平是不?凡是皆有因果,就事而论,因你义兄将费林之死泄给卓子秋知道,而至今日地步。这也是天意,纵不因邵平南导致西馆与咱们三友分裂,他卓子秋也有显露野心与我三友拆伙的一天。”
  邵平西道:“我义兄不可能将费林之死泄给卓子秋知道!”
  天门道长道:“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邵平西道:“可能的话,妙琳不会在曳履轩自刎。”
  定远师太惊道:“妙琳死在曳履轩!她为何自刎?”
  邵平西道:“为了没人再能从她口中逼出谁杀费林的。”
  莫苍松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给咱们听。”
  邵平西将丁仲、陆柏率西馆弟子去曳履轩的经过说出,最后他道:“我义兄坚不吐实,妙琳落在丁仲、陆柏手中,她受我义兄感动,怕自己受不了丁、陆二人的迫害,会将真情吐露,自杀以求解脱。其后丁、陆离去,当晚本门即遭杀害,我义兄虽然没有死,但中毒已深,往事均忘,再不可能泄密。”
  天门道长道:“奇怪,卓子秋却又为何说是邵平南告诉他的?”
  莫苍松沉思片刻,已有所悟,颔道道:“我明白了,卓子秋听到费林死在我手里的消息,并不能证实,丁仲、陆柏去曳履轩查问,邵平南虽没吐露,他二人却了解邵平南明明知道而不肯说出来。
  “等到卓子秋听到消息,率众找上泰山,故意说邵平南告诉他的,我不查之下,真以为邵平南告诉了他,不禁脸露愤恨之色。于是卓子秋不经追问便明白听到的消息无误,即下令带来的门人毁我整个的泰山派,以为师弟报仇。”
  天门道长道:“妙琳死了,邵平南往事均忘,卓子秋又能从何处听到你杀费林的消息?”
  莫苍松道:“魔教!”
  天门道长道:“魔教?魔教怎能知道?”
  莫苍松叹道:“我杀费林虽有五人目击,黄师弟与魔教长老曲洋重伤不治,不久谢世,剩下三人知道,妙琳和邵平南既没吐露,自是曲洋的孙女曲非非吐露了。她天真无邪不可能利用,回到魔教,将她爷爷死去的经过告诉教主,不免也将我杀费林之事吐露。东方霸天抓住这机会,焉有不加以利用的,自然四下散播费林死在我莫苍松手里的消息。”
  定远师太道:“咱们错怪邵平西的义兄了。”
  莫苍松起立道:“邵平西,小老儿跟你赔不是。”
  说着行起礼来。邵平西慌忙跃起回礼。
  两人正在一个抱拳,一个作揖时,一名泰山派弟子奔进,大声嚷道:“敌人闯上山来了!”
  厅堂上一些沉不住气的年轻弟子齐将兵刃拔出,一时呛啷啷之声大作,十几把寒光闪耀的宝剑,映照堂外射进的阳光,更见光芒夺目。
  忽听娇滴滴的女子声音,笑道:“哟,好吓人的场面!”
  众人随声望去,只见厅口站着一位长发少女,容貌美艳,年约二十左右,丰满的躯体裹在一袭薄薄的黑衫内,没有带着任何兵器。
  她姗姗走至厅堂中央站住,掩袖“噗嗤”一笑,道:“三友门下接待客人可是一向亮着兵刃?”
  堂中众人见敌人不过是一介弱女,那些宝剑出鞘,如临大敌的年轻弟子心知过于紧张,纷纷又将宝剑插回。
  莫苍松道:“三友不接闯山的客人,姑娘请回。”
  长发少女笑道:“不接闯山的客人可接闯山的敌人?”
  莫苍松道:“姑娘一人前来为敌,未免目中无人。”
  长发少女笑道:“不,我还带来一名同伴。”
  莫苍松道:“那请一齐现身。”
  长发少女笑道:“她只是下人,不敢与众位英雄并立堂上。”
  她一直笑吟吟的说话,不像前来生事的模样,莫苍松不好再扳着脸孔,和色问道:“姑娘有何来意?”
  长发少女美目四下一望,笑道:“小女子来向诸位大爷献丑啦。”
  洁白的手掌轻轻一拍,堂外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捧着一张七弦琴迅快走进,站在长发少女的身旁。她接过瑶琴,笑道:“小女子新近学了一首琴谱,特来献丑,诸位不嫌有污尊耳,便请一听如何?”
  莫苍松脸色一寒道:“姑娘有心在此显成生事么?”
  长发少女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敢说显威,生事倒是确实有心。”
  莫苍松道:“谁指使你来的?”
  长发少女笑道:“我自己爱来的,不过家父事先已知,本要阻止,后来见我坚持要来,他才答应。”
  莫苍松道:“令尊大人如何称呼?”
  长发少女如似小女孩一般,嘴一嘟,说道:“莫老怎不问我名姓,只问家父大名,难道小女子的名姓不配一问么?”
  莫苍松笑道:“好,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长发少女露出编贝似的洁齿,笑道:“敝姓东方,闺名佳丽。”
  莫苍松皱眉道:“你识得东方霸天么?”
  东方佳丽笑道:“啊,我没说,你竟猜到了,东方霸天正是家父。”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彼此相望,惊奇不已,有几人低声道:“这丫头好大胆,孤身敢来!”
  东方佳丽耳朵不错,目光找着一人,回问:“我为什么不敢来?”
  被她找着那人是个与她年龄不相上下的泰山派弟子,敢情年轻少男比女孩子面皮还嫩,见一个美貌少女向自己问话,红着脸答不出声了。
  东方佳丽自己答道:“是了,魔教与中原三友势如水火,见了面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我不知厉害,孤身来到虎口,胆子也志大了点,不过……”嫣然一笑,又道:“我知道各位大爷都是侠义英雄,决不欺负一个不愿反抗的女子,所以也就敢来了。”
  天门道长重重一哼道:“别的女人可以放过,你是魔教教主的女儿,来得去不得!”
  东方佳丽笑道:“这位红脸关公可是天门道长?”天门道长又是重重一哼。
  东方佳丽道:“我要来时父亲很不放心,曾说:‘丽儿啊,你去泰山不带兵刃,虽说对头都是自命侠义的人物,不会对你怎样,不过遇到别人也还罢了,遇到天门道长,就是你申言不反抗,他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相信。说:‘爹爹,天门道长为人嫉恶如仇,最正直不过,您甭吓我,想教我不敢去。’
  “家父叹道:‘丽儿,你那里知道天门道长的师尊死在我手中,他恨你爹爹入骨,却又奈何不了我,几十年来师仇一直没能报得了,你去正好送入虎口,他一定不放过你,杀了出口鸟气。’”
  天门道长气得脸色越发红了,怒喝:“不错,我杀不了东方霸天,只有杀他女儿出气!”
  东方佳丽丝毫不惧,笑道:“家父以为那番话可以吓住我了,那料我说:‘爹爹,谁叫您杀人家的师父啊,女儿此去,天门道长放过我,是女儿运气好,不放过我也是活该,总之女儿决定要去泰山走一遭!’”
  天门道长听她口气颇不以其父杀人为然,心中怒气稍减,冷冷道:“女娃子活得不耐烦了。”
  东方佳丽道:“是啊,自我知道家父杀了不少人,真有点不想活了,宁愿冒性命之险,来这里化解家父与三老之间的仇恨,免得双方争杀不休,害死不少无辜的弟子。”
  莫苍松听得心头一动,问道:“仇恨如何化解?”
  东方佳丽笑道:“这个简单的很,三老放过家父不就仇恨化解?”
  莫苍松冷冷的道:“姑娘怎不劝令尊放过我三友!”
  东方佳丽道:“自然劝过,不然我来这里献什么丑了?家父答应魔教可以整个撤离中原,退到关外。”
  魔教横行关内外,荼毒武林,关外鞭长莫及,中原三友管不着,关内包括整个中原,三友不能坐视,遇到魔教为非作歹即插手过问,双方仇恨因此而结,纷争凶杀已有许久。
  魔教若能退到关外自是中原之福,武林从此可以平静,三友也乐得少管闲事了,至于魔教全部到了关外,如今关外的西馆凶狠不下魔教,让他们以狠对狠,以暴制暴,最好同归于尽,更是天下之福。
  莫苍松巴不得魔教退到关外去,问道:“令尊答应撤离中原有什么条件?”
  东方佳丽笑道:“条件嘛,我已说过要献丑,三老若是听了小女子一曲琴音,回去说与家父知道,即能实行。”
  莫苍松点头道:“原来姑娘前来考较我三友的功力了,听你操琴可以奉陪,不过你能保证令尊说话算数么?”
  东方佳丽道:“长上的事,做儿女的怎能保证?但家父答应是事实,你们听了后怕家父反悔可以拿我为人质。须知家父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把我看得比他老人家自己性命还要重要,足可逼他履践答应之事。”
  莫苍松道:“很好,咱们就听你操琴,但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咱们不会对你仁慈,为了将魔教驱离中原只好拿你为人质。暂不考虑此举是否有威逼令尊之效,至不济也可杀了你以祭被魔教残害而死的英灵。”
  东方佳丽笑道:“可是你们三老听不了小女子一曲琴音呢?”
  莫苍松不相信听不了,断然道:“从此举凡三友门下不问魔教之事!”
  东方佳丽轻轻摇头道:“不须如此,记得家父说:‘中原只要三友一死,余不足道,只因中原三友的领导才有人敢起来与本教做对。’”
  莫苍松道:“你的意思咱们听不了,自己了断么?”
  莫苍松见东方佳丽语气肯定,虽难相信她小小年纪竟能将功力化在琴音中杀人,但她只带一名小丫鬟就能阅上山来,显见艺学不凡,或许琴音中真有什么诡异之能,不可不防。
  他替众门人以及功力看来毫无的邵平西着想,吩咐道:“堂中除我与‘酒’‘诗’二友,余众全数退出。”
  东方佳丽道:“不行,谁也不能离去。”
  莫苍松眉头一皱,不悦道:“我三友听不了姑娘神曲,门下留在堂上自也难逃一死,姑娘既不赞同令尊与我中原武林道互相残杀,自是不以杀人为乐的人,又何必留下吾等门人陪葬?”
  东方佳丽笑道:“我要留下他们,好教他们看清三名师尊如何死的,免得事后怀疑我施用诡计,并非一曲琴音之能,可是莫老请放心,小女子琴音能够因人而发,除三老外,决不多伤任何人。”
  三友本就不相信世上有琴音杀人的怪异之事,这时听她口出狂言,还能将琴音杀人之能操纵得随心所欲,更是匪夷所思,大大的不信了。
  莫苍松仰首一声长笑,道:“好,好,姑娘既有如此奇能,倒是小老儿多虑了,来啊,给佳宾设几焚香,大家洗耳恭听。”
  东方佳丽道:“不必多劳。”
  只见她长袖一垂,微扭纤腰,姿态妙曼的拂了拂地下的尘埃,盈盈坐倒,随将七弦瑶琴置放身前一尺之地。
  她伸出衬在黑袖中越发显得雪白可爱的玉手,按在以定宫商高下之节的“十三徽”上,说道:“此曲名曰‘啸傲烟霞’,请听了。”
  语音一落,搬弦而弹,顿时一缕清越的琴音从她指缝间传至众人耳里。
  中原三友不敢大意,只当对方欲将功力化在琴音中杀人,便也运起功力对抗,心想她功力再高,不可能胜过己等三人,这般对抗下去,纵使她使出混身解数,亦可安然无恙。
  听着,听着,莫苍松凄然想道:“这丫头琴艺超凡入圣,我莫苍松学了一辈子胡琴,却那能拉出如此哀伤感人之音?愧有‘琴老’之称矣!”
  渐渐地,他已不知运起功力对抗,整个心神浸淫在那回肠荡气的音韵中。
  且不说三友门下弟子的感受如何,莫苍松听得入迷,天门道长和定远师太又何尝例外?他们都忘了运功相抗,恨不得多出一双耳朵,好将那感人至深的琴音听得仔细,一时都忘了自身的凶险。
  “啸傲烟霞”本身并无杀人之能,可是它的厉害,只怕你塞住耳朵不听,听了那怕功力再高亦得入迷,一入迷,全身毫无戒备,岂不任人宰杀?
  整个堂上除了东方佳丽,尚有两人不被琴音迷惑,一是东方佳丽带来的那名丫鬟。
  其实她并非丫鬟,而是东方佳丽的亲妹妹——东方佳人,故意丫鬟装束,令人不注意,她不迷惑的原因,也学过“啸傲烟霞”,但没她姐姐弹得好。
  另一未受迷惑者——邵平西。
  只见他坐在那张高背大椅上听得心痒难搔,两手十指不住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真想拿出箫来与东方佳丽合奏一番。
  突听东方佳丽道:“妹妹,可以下手了。”
  东方佳人二八年华,皮肤较黑,不像她姐姐肤光胜雪有教人生起“秀色可餐”之想,但也是个美人胚子。
  她冷笑了笑,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一步一步的走到邵平西的旁边,面对中原三友而立。
  三友不知身入险境,一动也不动的坐着,耳中只有不绝如缕的琴音钻入,眼中却像毫无所见似的。
  东方佳人低语道:“三老死后莫怨,谁叫你们敢与我爹爹作对!”言罢匕首一扬,照准莫苍松心窝刺去。
  邵平西早有准备,一跃而起,出其不意的抓住东方佳人的手腕,摇头道:“这怎么可以?”
  东方佳人尖叫一声,圆睁大眼道:“你!你!……”惊慌之态,如见鬼魅。
  邵平西笑道:“我很好,请坐,请坐,没得败了令姐的琴兴。”说着拉她坐下。
  东方佳人一身武功因右腕被制动弹不得,尖叫:“放开我!放开我……”
  想挣开,一运气,对方雄厚无俦的内劲即从腕脉传进,将自己运起的功力化得无影无踪,知道功力与他相差太远,不可能挣扎得开。
  她唯恐再不老实,人家稍一反震,给自己苦头吃,只好站在他旁边不挣了,叫声变成哀求:“请,请您放开我……”
  邵平西笑道:“莫再讲话,不然乱了令姐的情绪,琴音一走,三老醒来,你们可就完了。”东方佳丽眼见妹妹落入敌手,一直不敢抢救的原因亦在此。
  她心知中原三友功力非凡,琴音勉强能将他们迷住,但若一停,即能醒转,那时三友同时出手,姐妹两人一个也别想逃下山去。
  她十指不停,眼光却向邵平西看去,看看这名年轻后生是何方神圣竟能不被自己的琴音迷住呢。略一打量,暗惊道:“难怪他比三老还强,原来内家功夫,已至归朴还真之境!”
  想想实在不可能,那名后生年龄与自己不相上下,怎可练到连自己也不可能练到的内家境界呢?事实摆在眼前,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称的东方霸天,也不能不被女儿的琴音迷住,他却能,要解释只有以内功练至尚没有听人练至的至高境界来解释了。
  东方佳丽一咬牙,心想:“那年奏完第四节,大病一场差点丧命,现在明知奏不得,为了制服这名顽敌,只好不顾一切的奏将出来!”
  她以为第四节哀伤之力更胜前三节,是以一旦奏完,自己非累得心神交瘁,以致呕血大病一场不可。那么前三节效力不逹之处,第四节定能达到了,只要靠这第四节之力迷住那名后生,妹妹脱开他的掌握,即可将他与三老同时杀害。
  她为了达成任务,“啸傲烟霞”第三节一奏完,毫不考虑的接奏第四节,此一节从她学会“啸傲烟霞”后,仅曾奏过一次。
  第四节奏到一半,东方佳丽蛾眉深锁,愁容满面,那紧紧裹在一袭薄黑衫中的胸脯剧烈起伏显示因内心的痛苦而呼吸急促。
  邵平西好生疑惑:“瞧这光景,这首‘啸傲烟霞’琴曲,不但与我所学的‘啸傲烟霞’箫曲名儿一样,亦不能勉强奏完,莫非这本是一对曲意互通的谱子,势需合奏,分开来独奏便有自残之象?”
  他本就疑惑自己不被琴音迷惑,彷佛东方佳丽的每个音谱自己早已熟悉似的,但又明明不同于自己所学。
  这时见到东方佳丽勉强弹第四节痛苦万分,心想我且与她合奏一下,看能不能因合奏而解除这现象。
  想到这儿,挥手点住东方佳人的穴道,放在脚下,拿出玉箫,默记所学,听清了一个音谱,即时伴奏而出。几个音谱一合,邵平西心中有如鱼得水,如鸟入林的快感。
  他暗忖:“果然不错,若是我独自吹这音谱,怕不早已悲苦得皱起眉头了,那有这等快感?难怪她弹了好半天琴,不但不能同迷住三老一般将我迷住,反而似爱侣不住向我招手,教我忍不住想要迎上前去与她合奏。”
  第二十七章 烟霞神合款曲通
  此时东方佳丽呼吸渐缓,脸上再无愁容,十指纤巧的在琴弦上跳跃,耳中听着神韵一致的箫音,快乐的感觉不亚邵平西,只见她浑忘身处之地,边弹边向邵平西眉目传情起来。
  至于堂上众人痴迷的感觉并无好转,只是悲苦换为欢乐,一时个个原有的愁容尽去,轻闭着眼儿直在微笑,彷佛都想起了生平最得意的事情。
  整曲奏毕,一对初次见面的男女感觉却如多年不见的老友,只见邵平西与东方隹丽双双站起,一个脸上露出得逢知己的喜意,一个脉脉含情,两人眼睛眨也不眨的互相凝视着。
  东方佳人奇怪了:“他们好久相识的?莫非他是姐姐的秘密情人,难怪姐姐见我被他制住毫不紧张,而他也只阻止我杀害三老,并不为难了。”
  众人仍在欢乐的回忆中,却见中原三友到底功力高于门人弟子,先已觉醒,睁开眼来。
  东方佳人见三老醒来,姐姐一曲奏完,他们没死自要生擒自己姐妹,逼令父亲实践姐姐许下的诺言。
  她们来此抱定有胜无败,以杀害中原三友为目的,毫没想到“输”字,并没诚心输了要怎样,既无意答应诺言,逃为上策。东方佳人急道:“姐姐,快请你的心上人护咱们走啊!”
  莫苍松见到东方佳人掉在三人面前那把雪亮的匕首,虽不明白她怎么会被点住穴道的,却已明白她姐妹两人的阴谋。他冷冷道:“逃?输了就要逃吗?”
  东方佳人叫道:“我们没输,是姐姐的心上人救了你们,不是他阻拦,你们三人早已死在我匕首下了!”
  “哦?”莫苍松不敢相信的随着东方佳人的目光向邵平西望去。
  他问道:“是他阻拦的?”
  东方佳人噘着嘴,骄傲地说道:“可不是,没有他,你们三友本领再强也已输了!”
  莫苍松道:“令姐琴音根本杀不了我三友……”
  东方佳人截口道:“话虽不错,但咱们可没说过琴音有直接杀人之能吧?而是你们自己心理感到怪异的,以为家姐的琴音有杀人之能,今日若没有我姐姐的心上人在场,请问你们三人能逃兵刃之劫么?”
  三友齐向邵平西望去,见他与东方佳丽两人如处无人之境,彼此只知含情的对望,显是一对心心相印的情人。
  教敌人的心上人救了自己三人,虽没脸,却也没什么话可争了?
  东方佳人又道:“你们三人若被杀,虽然不是直接死在家姐手中,总是家姐一曲琴音能将你们迷住,间接被杀。你们真能听得了那首‘啸傲烟霞’便应靠自身的定力安然无事,事实上,你们的定力抗御不了,照理讲不是咱们输而是你们输了。”
  “这丫头好厉害倒过来说咱们输了,这万万不能承认,否则她逼咱们自尽可就槽了!”
  天门道长想到这,忙道:“咱们三友不跟你们噜苏,就事论事,以我三友的死活定输赢,咱们死了,不管是死在令姐琴音之下,抑或是被杀在中计的情形下,既然死了,那输得有话也说不出。现在没死便是你们输了,你们输了就得做我三友的阶下囚,等令尊答应将魔教撤出中原永不复返,才能释放!”
  东方佳人本想以进为退,教中原三友无话可说,好让自己姐妹两人安然下山,不料天门道长不吃这套。她可不能再说赢了,否则将这脾气爆躁的道长说火了,动起粗来,甭想靠有限的武功打下山去。
  她忙采取笑脸攻势道:“今日不能说是二老输,也不能说是我姐妹输,算扯平如何?相信三老都是侠义道上顶尖儿的仁慈长老,不会见我姐妹孤身可欺便出手擒拿吧?更何况救你们的是我姐姐的心上人,看在他面上总该网开一面吧?”
  天门道长脾气虽躁,却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人家好话一讲,他的心肠便软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莫苍松道:“好吧,看在邵老弟面上,你们下山去吧!”
  东方佳人笑道:“姐姐,别呆在那里了,快来解开妹妹的穴道啊。”
  邵平西突然说道:“莫老,我与这二位姑娘素不相识。”
  三友齐声道:“真的?”
  东方佳丽坦然代答:“不错,这位姓邵的公子与我姐妹确不相识,放问邵公子大名如何称呼呢?”
  邵平西道:“在下今日前来投效三老,与贵教乃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无需通名。”
  他见三老要看在自己面上放过魔教两名重要敌人,即冷漠的表明立场,不能让三老误会于心,妨碍双方尔后共敌西馆的诚意。
  东方佳丽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笑,说道:“你希望三老将我姐妹擒下么?”
  邵平西道:“在下与姑娘二人并无深仇大恨,我表明立场决非这存心,至于擒不擒汝等二人,要将你们如何,希望三老将在下置身事外重新决定。”
  莫苍松道:“既然如此,可不能让两位东方姑娘安然下山了。”
  东方佳人狠狠一瞪邵平西,叫道:“你们要将我姐妹两人怎样?难不成自以为赢了,拿我姐妹为人质逼家父答应撤出中原么?”
  莫苍松道:“按照姑娘的意思,咱们承认输赢扯平,决不逼令尊兑现令姐许下的诺言,不过你二人暗怀阴谋而来,就不能便宜的放你们下山,至少要使你们挂彩而归,好教天下武林知道泰山不可轻犯!”
  便于此时厅堂外响起震人耳膜的长笑声,“苍松,何必跟两名晚辈过意不去!”语音甫落,一条黑影箭也似的射进。
  莫苍松低喝道:“东方霸天!”
  邵平西听是魔教教主东方霸天,急忙跃身东方佳人之前,双掌横胸,严防东方霸天将她救去。
  黑影来得好快,邵平西尚未看清对方面目,一道刚猛的掌风迎面袭来。
  邵平西叫声:“来得好!”双掌推出。
  但听“嘭”一声大响,邵平西站稳不动,那黑影“咦”了一声,左掌跟着斜劈一招击向站在邵平西旁边的燕山道士。
  邵平西见那燕山道士不及防备,救人心切,侧身抓去,竟想把来敌那掌抓回。
  黑影哈哈一笑道:“小子中计了!”瞬间收掌,弓身捞起东方佳人,喝声:“丽儿走!”
  三友同出一掌,不料黑影退得好快,仅带动他的袍角,未能击中。
  天门道长不甘心还要追击,莫苍松叹道:“算了!”
  众人只看到黑影掠出,至于他与邵平西对掌,救女,避招都未能看清,眼睁睁地看他一溜烟的掠进,又眼睁睁的看他抱着一个,牵着一个,不过弹指时间,教他将两名女儿救走了。
  几名反应快的弟子仗剑追到厅门,莫苍松知道他们决拦不住东方霸天,不追上还好,追上非死即伤。他喝道:“都回来,莫追!”
  但听厅堂外又响起震人耳膜的长笑声,一口气说道:“两名小女不知天高地厚,妄自闯山,意图名扬天下,多有得罪啦!”
  这一句话前一字响在厅门前,最后一字声音低弱,似乎在百丈之外了。
  天门道长苦笑道:“不料此魔武功天下第一,轻功更是惊人!”
  定远师太道:“据说‘万里独行’张延泉名扬天下的轻功还是他传授的。”
  天门道长微吃一惊,道:“真的?”
  定远师太道:“我不大清楚,要问莫老才知真假。”
  莫苍松道:“当初魔教崛起江湖时为害不烈,我识人不明曾与东方霸天交友,唉,虽说那时初离师门,年轻识浅,误交匪人,终是我一生引以为憾之事!”顿了顿,又道:“不错,淫贼张延泉的轻功确是他传授的!”
  天门道长摇头道:“难怪他两个女儿闯上山来,山下竟无惊讯传至,看来我们防守再严亦不能阻止其人之门下犯山矣!”
  莫苍松道:“莫听东方霸天临去掩饰门户的胡言,亨!妄自闯山,不是他本人带领,那两个丫头岂能来到山上?
  “我很清楚东方霸天这人,表面一派泱泱君子之风,其实阴狠毒辣,无恶不作,否则魔教在他率领之下,不致有今日邪恶之名。
  “他见我三友团结一致,巩固泰山,知道率众来犯必定铩羽而归,是以迟迟不敢发动大举的攻势。
  但我中原三友乃他眼中钉,不除永难安枕,于是,明着不敢来杀害,便指示他那两个丫头前来施展鬼计。
  “哼!欲图名扬天下,这就是他替女儿事先想好的借口,事成我三友被杀害,趁了他的心愿,事败装着发觉女儿企图才赶来相救的!”
  天门道长稽首一礼,谢道:“今日幸有邵施主在此,不然我三友大劫难逃。”
  邵平西回礼:“晚辈适逢其会,理当效劳。”
  定远师太见他与东方霸天对了一掌,竟能纹风不动,显见内力大是不凡,笑道:“先前咱们都看走眼了,邵施主不被琴音所惑,内家修为莫非已至令尊‘归朴返真’之境?”
  邵平西道:“晚辈内功本来十分低微,得先父以‘醍醐灌顶’之术,暗将本身数十年修为输于晚辈身上,我不知是否已达师太所说的内家境界,却因此先父失去所有功力致遭丁仲、陆柏杀害!”
  “阿弥陀佛!”定远师太颔首轻叹:“难怪邵大侠遇害,错非如此,谁能害得了他?”
  邵平西沉痛道:“父仇不共戴天,千祈三位前辈相助一臂之力,来生犬马以报。”
  定远师太道:“西馆为祸之烈不下魔教,三友今日首敌即是西馆,纵非施主相求三友,亦不能放过罪魁祸首。”
  莫苍松忽然问道:“当我三人迷于琴音之际,又有箫声加入,可是老弟吹的?”
  他三人醒来时,邵平西已将玉箫收起,迷迷糊糊的只知其中曾有箫声与东方佳丽的琴音合奏,并不知是谁吹的。
  邵平西点头道:“正是晚辈吹的。”
  莫苍松道:“不知老弟适才所吹的箫曲得自何人所传?”
  邵平西道:“晚辈依据一本名曰‘啸傲烟霞’的箫谱,自己学的。”
  莫苍松道:“该谱又是何人所赠?”
  邵平西道:“平南义兄。”
  “嗯!”莫苍松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难怪我听的好生耳熟,原来师弟临死前将箫谱赠令兄,令兄转赠于你。可是曲洋的琴谱呢?”
  邵平西惊问道:“什么琴谱?”
  莫苍松道:“我年轻误交匪人为友,不想我师弟黄介候蹈我覆辙,与魔教长老曲洋结成知交,但师弟不像我盲目相交,他二人琴箫为媒,友情高洁,非吾等俗人所能想像。
  “唉,只怪我与黄师弟互有成见,当时不能谅解于他,致使卓子秋遣令三位师弟前来杀害他时明明已有所闻,而不出身拦阻!事后在他二人临死前,我听到他们在淄川郊外共奏所创的绝曲‘啸傲烟霞’,从琴箫之音中明白二人之交如似古人伯牙子期,知音难遇,其交何下肝胆相照的义烈之友?”
  说到这,摇头大叹:“可惜我明白得迟了,虽临危刺杀费林也不能挽回他二人垂危的性命,心想此二人一死,旷古未有的‘啸傲烟霞’从此绝响,再也听不到,却不料两年后的今天能在重聆当日之绝技!”
  顿了顿,又道:“当那东方姑娘弹琴前报出‘啸傲烟霞’曲名时,我曾心头一震,听了后,只道曲名虽一,却非曲洋与我师弟所创的‘啸傲烟霞’。
  “等你箫声加入,音韵立变,宛如我师弟与曲洋重现于世合奏一般,只不过他二人合奏时,因重伤功力已散,不如你与东方佳丽所奏能使听者沉迷其中,混忘周身事物。
  “现在既知你从黄师弟那本‘啸傲烟霞’箫谱上学会这合奏曲,那么我师弟有一本名曰‘啸傲烟霞’的箫谱,曲洋必也有一本名曰‘啸傲烟霞’的琴谱,莫非曲洋临死前将该琴谱传了他孙女曲非非,然后由曲非非带回魔教,教那东方姑娘像你一样按谱学会了?”
  邵平西摇头道:“不,黄师叔将箫谱传了平南义兄,曲洋也将琴谱传了他。”
  “哦?”莫苍松道:“你怎知的?”
  邵平西道:“平南义兄曾对我说过身上还有一本名叫‘啸傲烟霞’的琴谱,想叫我依谱教宁馨小师妹学琴。后来宁馨小师妹因故而未学,便一直未将该琴谱交给我看,一经莫老提醒,晚辈才记起这件事情。”
  莫苍松大惑不解道:“那怎么传至东方霸天女儿手中,叫她学会了,莫非?……”一想此事过于重大,顿时住口不敢随便臆测。
  邵平西道:“以晚辈想或许是经‘万里独行’张延泉之手传到魔教的。”
  莫苍松道:“怎么又牵上这淫贼了?”
  邵平西好生惭愧道:“晚辈剑法拙劣远非张延泉‘披风十三刀’之敌,眼看他将平南义兄擒去,无力援救……”
  莫苍松道:“披风十三刀乃东方霸天得意之学,本就难敌。”
  天门道长插嘴道:“说句丑话,我师弟地绝道人便是死在他手中。”
  邵平西心知他们安慰自己,点了点头,又道:“晚辈想我义兄既落在魔教教主徒弟手里,他身上的琴谱自被张延泉捜去献给他师父了。”
  莫苍松摇头道:“淫贼张延泉明目张胆的作为,深为东方霸天所不喜,早被驱出门墙,一个人自打天下,不可能巴巴赶回魔教给他师父送上一本琴谱。据我所知,他被定逸师太逼迫得紧,已逃至南荒,他要敢回魔教,自不会远去南荒隐避应至魔教求庇了。”
  定远师太道:“贫尼师妹为了妙琳爱徒,迄今仍在南荒搜索他的下落,他要逃到魔教求庇,定逸胆子再大亦不敢去的。”
  天门道长道:“咱们领教了‘啸傲烟霞’琴谱的厉害,此谱一如武学奇书,价值非凡,淫贼张延泉不有可能献给东方霸天欲图重归门下?”
  莫苍松道:“张延泉恶人心贪,被逐出门墙时,我与东方霸天尚是朋友,本来东方霸天要杀他还是我劝他网开一面。当时东方霸天对我说:‘此子恶性甚重,非我不顾师徒之义,若任他留在魔教,必有一天做出弑师恶行。’言下颇有怪我多嘴相劝之意,现在想来,我是妇人之仁,当时确不应多嘴矣!”
  邵平西心想:“东方霸天因他之劝放过恶徒,可见当日他二人非泛泛之交,然而在我看来,张延泉此人并非重恶之徒嘛?”
  只听莫苍松一顿后,又说道:“他要知道平南贤侄身上的琴谱价值非凡,只有据为己有之可能,决不敢返回魔教献给他师父的。再说,一本看来无足轻重的琴谱,他也不可能想到其有非凡之价值,唯有练后才能试出其中厉害。”
  天门道长道:“这么说邵平南身上的琴谱到底怎么落至魔教伯?”
  莫苍松沉吟道:“当曳履轩满门被害的消息传至咱们耳中时,道兄心中可有疑惑么?”
  天门道长道:“当时我怎么也难以相信丁、陆二人能够暗害得了邵正风,现在才知道因他功力已失之故。”
  莫苍松道:“邵老弟,听说贵门被害之前皆已中了道儿,可是?”
  邵平西愤恨道:“丁仲、陆柏卑鄙无耻,他们竟使用下三滥的闷香伎俩!”
  莫苍松点了点头,又问天门道长:“道兄认为宁中则宁女侠可会被丁、陆二人暗害得了?”
  天门道长道:“莫说卓子秋的师弟,卓子秋本人的轻功亦难接近邵正风卧室前施闷香而使邵正风不知,致于宁中则嘛,宁女侠武功不在吾等之下,凭丁、陆二人亦难暗害。”
  莫苍松道:“我也是这么想,我认为天下只有一人的轻功能在宁女侠的卧室前施展手脚,使宁女侠毫无所觉。”
  天门道长轻呼道:“东方霸天!”
  莫苍松道:“师太以为如何?”
  定远师太道:“东方霸天既不怕这残杀的手段引起武林公愤,必有重大的理由,但不知其冒险而为的存心何在?”言下显已承认世上只有东方霸天能在宁中则卧室前施放闷香。
  莫苍松道:“咱们五大联盟盟主虽推举得不当,联盟后共御魔教,终是东方霸天引以头痛的克星。他想顺利推广魔教务必用尽办法破坏我联盟之力,只看他利用卓子秋量小的弱点放出费彬被我所杀的消息,便知其人存心离间我五派,各个击破。
  “正风兄在我五派掌门中,无可否认的武功最强,可惜他收徒的原则贵精不贵多,惠州力量太弱,东方霸天想各个击破‘五大联盟’,破坏联盟之力,必定先找曳履轩下手。”
  定远师太道:“这或是东方霸天消灭南轩的主要原因,却不能说邵大侠弟子少实力弱,他便敢先下手消灭。南轩与武当派关系密切,武当有上万弟子可供邵大侠调派,实际说来本派的力量尚不如南轩,东方霸天欲遂各个击破之计应先攻我嵩山。”
  天门道长道:“要说实力弱,我燕山又不如嵩山了,但东方霸天不攻我燕山,知道燕山被他消灭,另四派在联盟关系下,必图团结起来与他相战,东方霸天不怕我五派任何一派,却怕吾等群起而攻之力。
  “他没有力量消灭余下四派,决不敢实行各个击破的梦想,除非他力量强大同时间能消灭我五派之三,余下两派不足为惧才敢发动大战,然而魔教教众虽广却无可能一举间消灭三派。
  “东方霸天不像卓子秋野心一露是个欲独霸天下的独夫,卓子秋要达到做武林皇帝的美梦可以不顾门下伤亡大战。
  “东方霸天一心在发扬光大教务上着手,似乎不可能冒牺牲大半教众之性命之险而消灭南轩和余下四派发动存亡之战吧?”
  莫苍松点头道:“此是东方霸天与卓子秋最大不同之点,东方霸天对我五派明白说过,他的宗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然而其推广的教义在在违背武林正义,却又不能令吾等罢手不加过问。
  “倘若南轩是他亲手所灭,扫除其教务推广之障碍虽不能说是主要原因,亦是间接祸源,真正的主因恐怕是那本琴谱导致。”
  邵平西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莫老之意,东方霸天为取得我义兄身上的琴谱而下此毒手?”
  莫苍松“嗯”了一声,道:“大有可能。”
  邵平西道:“本门受害者身上的大手印又如何解释?”
  莫苍松道:“东方霸天绝顶聪明,各家各派的绝技皆有所悉,尤其五大联盟与其正面为敌后他更要揣摸我五家擅长的武功,俾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大手印虽是西馆精深的技艺,亦有可能被其偷学去皮毛,纵不能应用克制强敌,但贵门中了道儿,昏迷中任其掌击,留下大手印的特征就不难了。”
  邵平西道:“那丁、陆二人又何必替敌人挺身顶罪?”
  莫苍松道:“丁仲他们所谓一丘之貉,与其大师兄同样的自大自狂,眼中只有自家存在,旁若无人。
  “平南贤侄很可能是东方霸天有意留下的活口,令他脑筋摧残后,不辨真假,宣说贵门是丁仲陆柏所干的,好转移目标,不使人怀疑到他,避免正派群起而攻与其为敌。
  “偏偏丁仲、陆柏这两个混蛋听了毫不在乎,以为顶了罪名,大可扬名露脸一番,还略使小计给贵门加上一个该杀的罪名,自以为这样一来既露脸又无惊险,更可替他五花馆立下威名。”
  邵平西微微摇头,道:“莫老可知卓子秋与先父有心病么?”
  莫苍松道:“什么?”
  邵平西不愿将祈连之会经过说出,只道:“晚辈乔二师哥说,先父在世曾极力反对卓子秋当选五大盟主过,不知此事可确实?”
  莫苍松叹道:“令尊有先见之明,现在想到才知当初他反对卓子秋当选的原因,原来他已看透卓子秋包藏祸心,非当选盟主之人选矣。可惜当年咱们三友鉴于西馆势力最强,不听他劝止,结果经我三友之襄举,他也只好赞同了。”
  邵平西道:“莫老明白卓子秋此人睚眥必报,不可能不因这怨恨而命丁仲、陆柏谋害我南轩满门么?”
  莫苍松默然,好一会才道:“但东方霸天谋害贵门之嫌疑实比卓子秋重,否则其女会弹‘啸傲烟霞’就难解释了。”
  邵平西道:“琴谱在我义兄身上,魔教教主怎会知道?”
  莫苍松道:“还不是曲洋的孙女曲非非告诉他的,总之她爷爷死前一切经过,她都会毫无心机的禀告东方霸天。”
  邵平西:“那东方霸天又怎会知道琴谱有惑敌之能?”
  莫苍松道:“此乃重大关键,倘若东方霸天事先已知琴谱有惑敌的效果,则贵门遭害八九是他干的,否则他干的成份就小了。”
  定远师太一旁点头道:“不错,此确是东方霸天谋害南轩满门的关键所在,琴谱惑敌之能无与伦比,非同小可。为此奇谱东方霸天大有可能冒险夺取,但若事先毫不知效能则不值为一本普通琴谱,谋害名望卓着的邵大侠。”
  天门道长道:“曲洋乃魔教长老,他为光大魔教创一克敌奇功理所当然,以我看东方霸天确是灭南轩满门的凶手。因为这等大事,他一教之主不可能不知,说不定,曲洋一有创曲的企图,把这意思告诉东方霸天,又说不定他还极力鼓励曲洋创曲哩!”
  莫苍松道:“只为克敌,曲洋心境不凡,定而竭思辉虑的创旷古未有之神曲。‘啸傲烟霞’既有迷惑武林人物使其丧失防敌意志的能力,更能迷惑一般群众,膜拜为天上的仙曲。
  “如此一来,魔教借这种神曲妖惑群众,即可大行其道,可怜黄师弟受其利用,帮同制曲,死后有知,当悔恨不及矣!”
  邵平西大大不以为然,摇头道:“真如此曲洋怎不把琴箫两谱交回本教而传与我义兄?也或黄师叔洞悉其奸,箫谱一直未交与曲洋。但至少曲洋临死前个人所持有的琴谱不应交给我义兄,而应交给他孙女带回魔教才对。”
  三友一听邵平西剖析得入情入理,齐都哑口无言。
  邵平西又道:“晚辈之见,东方佳丽所以会弹‘啸傲烟霞’大概自幼跟曲洋学琴,曲是曲洋所创的,自然……”想想又不大对,曲洋创了“啸傲烟霞”不可能不知独奏之害,岂可随便传与东方佳丽害她自残?
  却听天门道长大声附合道:“不错,不错,那丫头大有可能随曲洋学琴,师父有了新曲自会先把徒弟教会的,看来那丫头并非按琴谱学会‘啸傲烟霞’,琴谱仍在邵平南身上。”
  他这么一附合,自己推翻刚才所说东方霸天确是灭南轩满门的凶手的断语了。
  莫苍松道:“东方佳丽若非按琴谱学会‘啸傲烟霞’,自是早在两年之前就会了,便不可能至今日前来泰山施展神曲之能杀我三友,固然也有可能不久前她才将曲洋教她的‘啸傲烟霞’练得弹奏自如,然而总是一大可疑之点。”
  谈论到这里邵平西失了主见,事关血仇真相,不可不查个水落石出,好确知凶手是谁。
  XXX
  他突然站起,对三友一揖道:“晚辈要告辞了。”
  莫苍松道:“老弟要去那里?”
  邵平西短捷道:“魔教!”
  天门道长大叫一声:“魔教?”倏地站起,急问:“去做啥?”
  邵平西道:“探明真相。”
  莫苍松点头道:“只有一去魔教查询才能探知真相,不过东方霸天无论如何不会向你透露半丝口风,你孤身涉险实在可虑。”
  邵平西道:“为明本门被害之真相,晚辈只有不顾一切危险。”
  莫苍松皱眉摇头道:“东方霸天此人奸恶无比,要从他口中套知真相,困难之极,不如等个年把,我三友力量渐渐成长后,率众与你同去,如此不致孤身涉险,又可用压力查出个所以然来。届时东方霸天不是凶手则罢,是的话,三友与同门下为你复仇后盾,但目前我三友力量尚不足与魔教抗衡,势需等些时日之后。”
  天门道长、定远师太同时点头道:“此言有理。”
  邵平西道:“多谢三老盛情,晚辈决定现在就去,非我不知好歹,实是急欲明真相以定复仇大计,至于危险,晚辈不与魔教当面接触当无大碍。”
  莫苍松道:“难道你不直接找东方霸天?”
  邵平西道:“此魔武功惊人,非必要,欲求性命安全,自不与正面朝相为妙。”
  莫苍松道:“你不直接找他如何探明真相?须知东方霸天一向行事谨慎,若是他亲手毁灭贵门,恐无第二人知道。”
  邵平西道:“莫老是说他一人毁我南轩?”
  莫苍松道:“不是他亲自出手,魔教无第二人的轻功能潜进曳履轩使令尊门下毫无所觉,若是他亲自出手,可见其人甚为重视此事,他避免秘密外泄,很可能只有一人下手。”
  邵平西沉吟道:“他怕秘密一泄引起正邪存亡之战,一人行事颇有可能,其实以他身手来说谋害吾门,大可不必帮手,不过晚辈不信此事连他亲生女儿亦毫无所闻。”
  天门道长怪叫道:“什么?你不直接找东方霸天找他女儿?”
  邵平西道:“晚辈想除直接找东方霸天外,只有找他女儿才能问出所以然来。”
  莫苍松颔首道:“不错,找他女儿亦可探出真相。”
  天门道长不以为然:“要是东方霸天严守秘密连他女儿也没告诉呢?”
  莫苍松道:“琴谱若是他从曳履轩盗去,纵他没将杀害南轩二十余命的秘密告诉他女儿东方佳丽,但他叫东方佳丽练‘啸傲烟霞’,定将琴谱拿出,也就是说,只要问明琴谱在东方佳丽身上,则东方霸天难脱凶手之嫌。”
  天门道长一听很对,便大声附合道:“不错,不错,直接问那丫头琴谱在不在她身上就行了。”
  莫苍松道:“不过向东方佳丽查问,其凶险不下直接找东方霸天。”
  天门道长摇头道:“那里的话,东方佳丽的武功何能与其父亲相比?以我看那丫头不是邵施主之敌。”
  莫苍松道:“单方面讲,以邵老弟的造诣又何惧东方霸天?充其量不敌而已,保全性命游刃有余,但与整个魔教为敌,邵老弟一个人去危险之极。
  “唯有不与魔教正面接触才是安全之策,而不与魔教正面接触则要隐藏身份,邵老弟从未与魔教对敌过,不隐藏身份魔教教众亦难知其来历。
  “可是东方霸天与他女儿识得邵老弟,一与他父女会面,即有性命之危,是以邵老弟找不得东方霸天亦找不得他两个女儿。”
  天门道长摇头道:“这就难了,父亲找不得,女儿也找不得,更向谁去查问真相?”
  莫苍松道:“以我说,老弟……”
  邵平西知道他要劝阻自己,笑道:“莫老放心,晚辈去找东方佳丽危险很小。”
  莫苍松道:“难道他见到你不会拆穿你的身份?”
  邵平西语气肯定道:“晚辈相信她不会陷害我。”
  莫苍松“哦”了一声,心想:“说不定他与东方佳丽另有交情,倒是咱们多虑了。”当下不再出言阻止。
  其实邵平西与东方佳丽那有什么交情?明明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嘛!不过邵平西有这个感觉,相信下次见面东方佳丽不会把自己当作敌人看待。
  正如自己,当东方霸天现身救他两个女儿时,只知拦阻他救东方佳人,没想到拦阻他救东方佳丽,而且内心深处巴不得东方佳丽被救走哩!
  邵平西道:“晚辈对魔教一无所知,此去之先,还请三老有所指示。”
  莫苍松道:“魔教上有四大长老,下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堂,各行堂之堂主不足以惧,唯有奇特的群攻战法,能使少数敌人陷于其中,难以脱身,你不与魔教正面接触,倒可无虑。四大长老曲洋故世只剩其三,他们的武功皆是当今数一数二的高手,虽不及教主东方霸天,皆有奇术,你要特别注意,最好不要与他们碰上,现在我把三人的异能告与你知。”
  半个时辰后,莫苍松将他所知的全部说了出来,连五行堂的群攻战法亦概略提及。
  邵平西明白魔教内部组织自有裨益,但他不是要去找魔教大战一番,他目前需要知道最基本的消息。
  只听他呐呐道:“不知……不知魔教坐落何方?”
  天门道长怪叫道:“怎么!你连魔教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邵平西好生尴尬道:“晚辈,晚辈孤陋寡闻,虽……虽已行走江湖数载,却……却因甚少过问江湖大事,所知有限……”
  莫苍松笑道:“这也难怪,魔教一直是个秘密组织,莫说你不过问江湖大事,就是老江湖,无心者也只知魔教教众广布天下,其来龙去脉都不太清楚,不像咱们与魔教为敌,自然要将敌人的底细探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顿,又道:“魔教发源于关外,未进中原前老巢建在新疆,说来与五花馆有乡亲之谊哩!
  “但一地难容二虎,迄至如今魔教分布在关外的教众仍与西馆是冤家对头,彼此排斥欲独占地盘。
  “二十三年前左右,魔教主力迁进中原,占据终南山。终南一名中南,因在天下之中,又居历朝名都西安之南,故有此名,魔教一进中原即占该地,大概是想居中四流,容易光大教务吧!
  “其后教务果然越来越盛,东方霸天过不惯山里清苦生活,想享受软红十丈的繁华,竟举教下山,迁入西安。
  “虽然官府力禁魔教,东方霸天不敢明目张胆的传教,但对江湖来讲,西安以及整个陕西全是魔教天下,更加要小心注意。
  “你去魔教必经河北河南,酒、诗二友虽都将门下精锐弟子齐集泰山,燕山嵩山所处的这两个省份,仍是我中原三友的势力范围,你可安心行走,暗中自有吾等门人弟子照顾。但从河南进入山西境界就要小心些,此省份的江湖人物大都与魔教暗通消息,再进入陕西全是魔教天下,要更加小心,莫要暴露身份,启人疑窦,否则即有被围攻的可能,甭想深入。
  “你最好不带兵刃,平民装束,加上你的内功返朴归真,不容易教人看出是武林人士,而一般百姓是不会引人注意的。
  “能一路平安的到达西安,则不难发现敌踪,举凡街上不寻常的人物都是魔教属下!
  “至于魔教总堂所在,狡兔尚有三窟,咱们也不能确定,要靠你自己寻查,找到总堂确实地点,技巧一点会发现你要找的人了。”
  邵平西谢别三老,下山而去。
  XXX
  经山东入河北,邵平西一匹快马,五天工夫来到河南,沿途所遇武林人物都是穿着绣有松竹梅的三友门人。
  这天离开河南境界进入山西,邵平西不敢再快马赶程,他将劲装脱下换件儒衫,却舍不得抛弃两把称手的长剑,况且无兵刃防身,万一遇敌,拿什么拼斗?
  他将长剑包起,与银两衣物打在一起,结成一个长形包袱放在鞍后,心想备而不用,总是好的。就是让人家发觉里面有家伙,自己书生装扮,带把宝剑避邪也是平常。
  既扮书生应有文弱模样,马儿不急不缓的慢驰,偶而快驰一番,不能像江湖豪士,赶起路来驰骋沙场似的,一看即知非平常百姓了。
  “清化”是河南与山西交界上的小镇,到这里邵平西便发觉不对,暗忖:“难道一离开三老的势力范围,情况即改变?”
  若说后面那辆小型马车不是有意盯着邵平西,便不应一直保持百丈距离慢驰,那有乘客雇了马车不贪赶路程?道上那一辆马车不是飞驰而过的?
  邵平西在清化镇下马吃饭,那辆马车缓驰而过,并没停下,他暗笑自己:“我太过敏了!”
  饭毕,马行未久,看到一辆小型马车停在树荫下。
  “嘿,敢是等我?”
  却也不能这么肯定,人家车把式不是明明放马啃树脚附近的青草?
  而且树荫下歇马也是极寻常的现象啊?
  经过车旁,邵平西故意下马,擦着汗,自语道:“好热的天气。”打帘缝偷偷看进去,可见一名缁衣尼姑的背影。
  车把式是个干瘦老头,搭讪道:“可不是,六月天能够热死人哩!”
  邵平西笑了笑,上马自去。他不疑神疑鬼了,虽然不外那辆马车又跟下来。
  黄昏到达“阳城”,至过去是中条山,遥望前面起伏不平的山势,不由邵平西想起易甲鸥那人。
  他寻思:“中条刀法历史悠久,一度名震江湖过,不料时至今日中条第一把刀法好手,竟被迫不能在夹缝中讨生活,江湖演变令人难测,光阴倒退几十年,其时中原天下那有魔教西馆?”
  山路难行,差不多旅客这时到“阳城”都打尖了。
  邵平西不例外,进了“阳城”找家客栈投宿。翌日天还没亮,整个客栈的旅客仍在好睡中,邵平西惟恐惊醒宿在对面房间里的尼姑,悄悄爬起,推醒店小二。
  他低声道:“我要赶路,请套马结帐。”
  店小二揉着惺松的睡眼,慢吞吞穿上衣服,打开店门套马去了。
  凌晨清雾扑面袭来,虽是炎夏,亦有凉意,邵平西拉紧领口,却将马儿驰得更快,不会儿登上崎岖的山道,好不容易翻过山头。
  天色大亮了,马到平路上邵平西又快驰起来,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中条山,笑道:“这一阵子快赶,三老派来的人必追不上了。”
  昨天当他窥知跟着自己的马车内是位尼姑,便以为是三老派来保护自己的嵩山弟子,心想她坐在马车内不出来,一跟暗随,教外人摸不清她的底细,对我来说虽然安全,但我又何需一名女流前来保护自己?
  三友不能明着派弟子保护邵平西,否则教人识出,很容易联想邵平西与三友有关,反而不利于他,要保护只有暗中派人保护。
  但一个大男人老躲在马车内不出来,叫人不无怀疑,单身尼姑行路不便,坐在马车内不出来理所当然。
  邵平西想到三老这层用心,毫不怀疑马车内的尼姑会是三友门下以外之人,况且一离开三友势力范围后,那尼姑即暗随,情理说来很有可能是三友派的。
  明知那尼姑是保护自己的,却使奸将她抛却,邵平西心中略有歉意。寻思:“她将我跟丢了,回去未免将遭定远师太数说她没用,邵平西啊,你瞧不起一名女流说不定让她跟下来暗中保护,能于危急间救你性命哩!”
  虽是这么想,毫无等她之意,一路快驰,总认为堂堂大丈夫,教一位女人,而且是个尼姑暗中保护,有点不体面。等道上来往行人多了,他才随合书生身份,放缓坐骑。
  中午来到一座名叫“闻喜”的大镇,从早上到现在尚未进食,肚子那有不饿得咕咕叫的。邵平西进镇看到第一家酒楼即下马走进,一旁酒保将马牵去喂料。
  登上楼梯,邵平西暗暗惊叫:“奇怪,她怎么赶到我前面的?”
  原来对着楼口,一位尼姑面窗坐在座中,那背影落在邵平西眼帘,即判定她是昨天马车里的人。
  邵平西惊愕在楼梯口,呆呆望着那尼姑的背影,没注意左侧座上两个汉子看到他登上楼来,忙低下头去,往脸上戴上一物,显是怕邵平西认出他们,这期间的变化却教那尼姑看清了。那两个汉子仍怕邵平西认出他们,往桌上丢下一锭银子,匆匆站起,朝楼口走来。
  邵平西见有人要下楼梯,忙让到旁边,因那两个汉子都是一脸的大麻子,不由他多看了一眼哩。
  两个汉子空出的坐位与那尼姑的座位平行都在窗旁,邵平西想认一下那尼姑的面貌,便朝那座位走去坐下。
  酒保过来收拾了碗筷,笑问:“客官,吃点什么?”
  邵平西随便点了两菜一汤,偷偷向那尼姑望去。
  可惜人家脸上用遮尘布帕蒙着口鼻,只露出眼珠,没法认识。
  她桌前一只装面的青花碗空着,两碟素菜也只剰下一小半,看情形吃饱一刻了。
  邵平西探首窗外,道上来往的行人,只要是面窗的座位都能看到,心中一动,暗忖:“她吃完了不走,莫非等着我经过好再跟踪?”
  确有这可能,邵平西想同她招呼一下,跟她说明自己不须保护,但她望也不望这边,好像根本不知道旁边有邵平西这个人。
  这就不好招呼了,万一走上前去冒然招呼,万一她不理会,岂不难堪?何况她是不是三老派来的也不能确定。
  邵平西心中猜想,她所以能赶在自己前面到逹这里,定是昨晚悄悄离开那家客栈时给她知道了。
  然而她怎么赶上自己的?马车的速度不可能赶上,况楼下也没她那辆马车停着,难道她怕跟丢自己,施展轻功赶到这里?
  虽然中间曾缓驰一段时间,其轻功之速,足以惊人。
  “或许她是定远师太的师妹才有这份轻功吧?”
  三友派人保护邵平西,自是派与三友同辈的高手,邵平西认为很可能是定远师太的师妹,却想定远这么大年纪了,竟还有一个年轻的小师妹。
  从她露在遮露布帕外的额头,邵平西判定她只有二十左右。
  酒保送上饭菜时,那尼姑忽然站起,似乎有意趁酒保拦住邵平西视线瞬间,离开酒楼。
  等邵平西发觉,只有目送她的背影了。
  吃完饭,走出酒楼,先朝左右看看。“嘿,果然等在这里!”
  邵平西望着停在右边的那辆马车及高坐头上陌生的车把式,肯定的认为:“车里面坐的人不是她就怪了!”
  真是没错,邵平西上了马缓驰,那尼姑新雇的马车便也跟来了。
  “要喝退她吗?”邵平西摇了摇头,暗忖:“莫说她可能是定远师太的小师妹,就是定远师太的徒弟,我也没有理由随便的喝退她,算了,任她跟吧!”
  教人跟着好不自在,邵平西频频回首,偶然发现除了那尼姑的马车,还有两名骑士跟着,虽然他们落后很远,而且在马道旁躲躲藏藏,仍教邵平西认出他们就是最先离开酒楼的两个麻脸汉子。
  “不可能是跟我的吧?”他想了想,凛然一惊:“十麻九淫,莫非是两个下三滥的采花贼?”
  他替那尼姑担起心来,到达下一个城镇,在家客栈前下马,等后面的马车也在这家客栈前驰停时,好意经过车旁。
  他低声道:“这位车里的师父,晚上要小心了,有两个形迹可疑的人物自‘闻喜’跟来这里。”那尼姑冷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邵平西碰了个钉子,好生没趣,心想人家是武学高手,何必我多担心?真是自找钉子碰,活该。
  到得半夜,忽听屋顶瓦响,知道那话儿来了,连忙跃起,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原来那尼姑正好宿在隔壁,邵平西不放心,一直没敢睡,总算猜测不错,没有白费神。
  他只替别人担心,全没想到自己有否危险,注意隔壁,便忘了留神自己这边,陡听窗前“嘭嘭”两声,抬头看去,大惊失色。
  原来纸窗上已被口水沾破一个窟后,显要伸进施放闷香的器具。
  打开窗子跃出去,暗呼:“惭愧!”
  将两名点了穴道的贼人提进屋里,可不就是那两个麻子?
  “拍”“拍”两记耳光一打,低喝:“谁叫你们来放闷香的?”
  忽见窗外射来一个纸团,抄手接住。展开一看,上写:“贼人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以后自己小心。”
  邵平西苦笑了笑,对着隔壁,声音微扬:“多谢了。”伸手扯下一张人皮面具,失声轻呼:“钱志雄!”
  再扯下一张,怒笑道:“徐大侠好啊,那年‘群玉院’一别,将近三年没见面了。”
  这另一人是澹台子羽首徒徐志英,他和钱志雄跟澹台子羽搜妙琳的下落搜到“群玉院”发现邵平南睡在妓院里,澹台子羽恨邵平南折辱过徐、钱二徒,正要一掌劈了他。
  其时邵平西在窗外看到叫骂:“以大欺小,好不要脸!”
  澹台子羽追上,曾命徐志英出手杀邵平西,那时邵平西武功低微,宝剑甫一提手,徐志英的快刀已指到他胸前,差点要了他一命。
  后来邵平西除去驼子化装,露出本来面目,钱、徐二人记住了,白天在“闻喜”酒楼上巧逢徐、钱立刻认出。
  他们趁邵平西不注意戴上人皮面具,匆匆离开,却因邵平西是他们师父必得之人,暗暗跟着,现在想用闷香把邵平西活活捉去。那料暗算不着,教那尼姑点了穴道。
  徐志英闭着眼睛道:“可惜在群玉院没能杀了你,今日落在你手中,是我霉星高照,杀剐任便!”
  邵平西道:“立刻杀你,谅你不服,当日我不如你,一招间被你制住,咱们到外面比划一番,看鹿死谁手!”
  徐志英道:“我知道你现在很了不起,连我师父都有点忌惮你,但你真要有本领找我师父比划去!”
  邵平西钢牙咬得格格响,喝问:“澹台子羽在那里!”
  徐志英道:“离此不远,他老人家等着咱们请你去见面。”
  邵平西怒笑道:“用下三滥的‘闷香’请吗?”
  徐志英道:“您老本领高啊,算咱们怕你不敢明请如何?”
  邵平西冷笑道:“何需‘请’了,澹台老贼奸杀我表妹,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正要准备找他拼命!”
  徐志英道:“走啊,尽在这里说狠话有什么用!”
  
  第二十八章 红颜薄命英雄难
  邵平西背上双剑,一手提一个,跃出窗,在徐志英指路下,奔向郊外。到达一栋庄院前,见正中堂屋亮着灯火,迳行走进。
  听到脚步声,堂屋里传出澹台子羽的声音:“可是志英回来了?”
  徐志英喊声:“师父!”
  澹台子羽道:“那小贼捉来没有?”
  邵平西道:“捉来了,可惜是你两位贼徒。”
  澹台子羽哈哈笑道:“请进,请进,老夫早料到两个不成材料的徒弟奈何不了你,令尊邵正风身体安健么?”
  邵正风被害,他焉有不知的?最后一句话有意讽刺的了。
  邵平西没气愤,却奇怪:“这老贼怎知道我父亲是谁?”
  虽然邵平西身世之秘在泰山泄露过,不可能传出江湖。
  何况三友知道他要去魔教,定不会让门下将这秘密泄露,而教东方霸天知道后有所防备,势必严戒过门下,不能跟任何人说。
  除此外,只有雪姑知道邵平西的身世,难道她已被澹台子羽捉去了?想到这,邵平西有点惊恐了。
  澹台子羽道:“怎么不进来?此地有酒有菜,更有‘美女’,老夫准备大大请你一番。”
  他将“美女”两字加重语气,更令邵平西怀疑指的是雪姑。澹台子羽催道:“进来啊,进来啊,怕的话回头就是。”
  邵平西猛的摔下徐志英、钱志雄一喝道:“老贼,在下替菱妹索命来了!”
  一个箭步掠进堂屋,但见一桌酒席摆在中央,澹台子羽端坐上首,下首空着一张高背大椅,再无第三把椅子,彷佛空着那张椅子就等邵平西入席似的。
  澹台子羽指着下首,笑道:“请坐,请坐。”
  邵平西那有陪他吃喝的兴趣,拔出双剑,喝道:“老贼,可知我菱妹经你奸污后,羞愤自尽而亡!”
  澹台子羽笑道:“天下女人多的是,死了一个不嫌少,来,来,坐,坐,咱们边吃边谈,谈得拢,老夫保准以十个如花似玉的处女赔你那个菱妹。”
  邵平西仰首怒笑:“杀人偿命,老贼,在下只要你项上首级。”
  澹台子羽道:“也可以啊,请坐,请坐。”
  邵平西长剑一挺,喝道:“在下就是现在要!”
  澹台子羽道:“不能让我好好吃一顿?”
  邵平西道:“在下没兴趣!”
  澹台子羽道:“可有兴趣听我告诉你如何得知令尊是邵正风?”
  邵平西不由问道:“谁告诉你的?”
  澹台子羽神秘笑道:“一个女人。”
  邵平西紧张道:“姓雪?”
  澹台子羽道:“你指的可是雪姑?”
  邵平西手心淌着冷汗,吃力的问:“她在那里?”
  澹台子羽怪眼一翻道:“我怎知道,到今天老夫都没找到她报杀子之仇。”
  邵平西暗暗吁了口气,好奇的问:“不是雪姑,那是谁告诉的?”
  澹台子羽道:“坐啊,让我边吃边说,有兴趣陪几筷,怕中毒不吃就是,吃饱谈完,咱们好好打一场,有本领尽管取去老夫首级。”
  邵平西道:“好,我等你。”说着,坐进椅中。
  澹台子羽见邵平西坐好,笑道:“这才够意思。你此次重现江湖,想来双流剑法已学全了,我说句不怕人笑的话,这双流剑正是老夫的克星。你想要替你菱妹报仇,老夫难有胜算,你让老夫吃饱喝足,待会就是死在你手中,到阴间不致是个饿鬼。”
  邵平西冷冷道:“你尽量吃你的就是,什么时候吃好,什么时候拼命!”
  澹台子羽一手拿起筷子,另手朝桌面上菜肴摆摆,道:“请用,请用,不必客气。”
  邵平西“哼”了一声道:“在下不吃仇人食物!”
  澹台子羽道:“现在你是胜算在握,固不须吃饱,只是老夫身为主人,总要表示意思,吃不吃在你,相请的意思不能不尽。”
  他双掌轻拍,叫道:“来啊,替邵公子斟酒!”
  只听环佩叮咚,内堂细碎的脚步声,慢慢响来。
  澹台子羽低声道:“老夫新近买了两名爱妾,肤光胜雪,堪称绝色,万一老夫不敌,老弟看的中意,大可把她们接收过去。反正我曾奸辱了你的表妹,倒不须计较于心。哈哈,这叫做天理报应,可惜老夫的正室已经亡故,否则你也接收过去,那才妙得紧哩!”说完又是仰首大笑。
  邵平西听得冲口一句:“畜生!”
  澹台子羽不以为意,接着又道:“但若老夫正室在世,就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怕也难合年轻小伙子的胃口,倒是这两名爱妾,老夫保你中意一名。”
  说话间,香气扑鼻,一女子道:“老爷,荷花来侍候您呀!”妖声妖气的,显是个淫荡的女人。
  澹台子羽挥手道:“你去侍候邵公子,由丝丝给我斟酒。”
  那女子走到邵平西身旁,嘻嘻一笑,道:“公子,奴家给你斟酒。”
  邵平西眼观鼻,鼻观心,走来的那名女子,他一眼也没看,却不能不闻她身上射散出来的香气,微微皱眉。
  那女子不知好歹,拿起酒壶,有意挨近身去,膝头靠在邵平西脚旁擦啊擦的。
  邵平西大怒,低喝一声:“请你尊重!”
  敢是那女人吓着了,“哗啦”,一只精致的瓷质酒壶,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澹台子羽冷声道:“荷花,你连一杯酒也倒不好,两只手要来何用?”
  荷花“咕咚”下跪,额声道:“贱妾一时失手,老爷恕罪。”
  澹台子羽理也不理,冷哼连连。
  荷花转求邵平西:“公子救命,公子救命……”
  邵平西要看他们玩什么把戏,眼皮抬也不抬。
  荷花膝行至邵平西脚跟旁,扑在地上直磕头:“求公子代为说项,不然,不然,贱妾两只手可……可就完了……”
  邵平西认定这妖里妖气的女子在做戏,暗中戒备,脸色冷漠,一无所动。
  澹台子羽道:“丝丝,去给邵公子斟酒!”
  那丝丝走来,邵平西眼皮仍是不抬,端坐椅中,犹如老僧入定。
  那丝丝倒规矩,拿起另只酒壶,向邵平西面前的酒杯斟去。
  大概怕像荷花一样打破酒壶吧,她的手颤抖不已,于是斟满一杯后,倒有半杯酒水洒在桌上哩。
  邵平西眼皮虽低垂,观鼻,那丝丝倒酒的举动却能落入眼内,看她怕的样子绝非伪装,不由替她可怜起来。
  他暗忖:“澹台老贼豺狼之心,那晓得怜香惜玉,定是不把爱妾当作人看,养成她们惧怕心理,或许那荷花并非演戏,待会双手真要被斩,这我可不能坐视。”
  只听澹台子羽“哼”了一声,又道:“丝丝,你这杯酒怎么倒的?你心不在焉,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澹台子羽说完,又重重“哼”了一声。
  邵平西冷笑道:“老贼,别在我面前耍弄淫威!”
  他只道那丝丝也要下跪,抬头道:“你别怕……”语音陡然中断,吃惊道:“你……你是柳如丝?”
  那丝丝正是成都“群芳院”精通箫技的柳如丝,只见她泪痕满面,粉颈低垂,似有无限羞惭愧对邵平西。
  陡见故人,邵平西神情激动,忘了防备脚旁的荷花,正要问她怎么做了老贼的婢妾,荷花伸手在他椅下一按,顿听弹簧声响。
  等那邵平西警觉到大事不妙,已经迟了,双手双脚齐被椅中弹出的机关箍住。
  柳如丝事先毫无所知,她慑于澹台子羽的淫威,也是羞惭之故,出来明明看到邵平西,但不敢招呼。这时见他中了机关,芳容失色,跪下地直在椅子底下摸索,想摸到枢纽,打开机关。
  澹台子羽哈哈一笑道:“芳华苑的捆仙椅,除了苑主,谁能打开?”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柳如丝,捻小鸡似的捻到自己椅旁坐下,将柳如丝用力掼在地下,低喝道:“好好服侍你老爷,莫要找苦吃!”
  邵平西看得大怒,猛地一挣,力道运至十成,然而,手脚上的铁箍,丝毫无损,倒是整张高背大椅吃他这一挣,翻倒地上,“轰隆”一声。
  澹台子羽笑向荷花道:“起来,你功劳不小,那对翡翠玉镯拿了去吧!”
  荷花磕头道:“多谢老爷!”
  站起,媚眼一瞟邵平西,扭着屁股,走进内堂去了。
  邵平西恨得咬牙,心道:“这种淫荡女子,十杀不赦,刚才椅子倒下时,何不右倒,把她压死!”原来椅子倒下时,他不忍报复,一念之慈,便宜了荷花。
  澹台子羽道:“志豪,志刚,来把邵公子扶起。”
  内堂走出两名白袍汉子,那张椅子加上邵平西还真重,他二人一左一右,吃力地扶了起来。
  二人告退后,澹台子羽笑道:“反正你不吃老夫的酒食,那就安心坐着吧,想活命,一切得听老夫的吩咐。”
  邵平西看到柳如丝,已知澹台子羽用心何在,当下想好对策,漠不关心地静静坐着,也不劳无功地挣了。
  澹台子羽转向地上的柳如丝,喝道:“贱人,还不起来斟酒,赖在地下装死是不是!”
  柳如丝忍着周身酸痛,含泪爬起,澹台子羽一个耳光打过去。
  又喝一声:“倒酒!”
  只见她粉嫩的脸颊上,顿现五条显明的手指印,嘴角一丝鲜血缓缓流出,啜泣着捧起酒壶,却因澹台子羽掼得她不轻,再也不能把酒壶拿稳,酒才倒出,便洒了一桌。
  澹台子羽抢过酒壶,一脚踹在她小腹上,把她踹得翻了三滚才停住。
  “起来!”澹台子羽将酒壶重重一放,“重新倒,小心再洒出一滴,老夫教你尝尝万蚁钻身的滋味!”
  柳如丝曾被他点过阴维“天突穴”,那滋味果如万蚁在体内爬行,其痛苦比任何酷刑还令人难以忍受。
  澹台子羽说得出,做得到,柳如丝一听万蚁钻身,怕得咬紧牙根,总算把一杯酒倒满了。
  澹台子羽仰颈喝干,挟了一筷子菜,嚼在嘴里,说道:“这贱人花了我一千两银子,只当买来了会好好服侍老夫,他妈的,一天到晚苦着一张嘴,什么事也做不好。想到那一千两银子,不由老夫不气,老弟别见怪。”
  邵平西淡然道:“这有什么可见怪的,既用银子买来的,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柳如丝听了这话,真比鞭子抽在身上还痛,眼泪纷纷落下,心想他毫不同情我,莫是以为我帮助老贼陷害他?
  澹台子羽骂道:“他妈的,又哭了!”
  走上前去,一跃抓着柳如丝头发,掀在地下,拿她额头直往硬地上撞,几下一撞,鲜血长流满脸皆是。邵平西看得心胸几乎炸裂,脸上却装着亳不关心。
  澹台子羽倒不信邵平西真有铁石心肠,一把提起,哈哈笑道:“把衣服全部脱光,陪老夫喝过,哄得高兴,今天就饶了你。”
  柳如丝长发披散,加上一脸是血,如同冤死的女鬼,倒还倔强的站着不脱衣服。
  澹台子羽怪叫道:“怎嘛!怕羞是不是?你他妈的,别装出贞烈的样子,也不是没脱光衣服陪老夫喝过,限你十下,老夫十下数完,再不脱得一丝不挂,有得你受的。”
  顿时“一、二、三、四、五……”数了起来。
  柳如丝知道不脱又要受万蚁钻身的苦刑,平时她怕这难以忍受的痛苦,叫她脱不敢不脱。然而,今天邵平西在座,她决不能应命而为,教他看轻自己。
  澹台子羽数到九,忽然不数了,哈哈笑道:“有种,有种,可是老夫不怪你,有客人在座,自然不能跟老夫单独在一起时比,不脱也罢,很好,很好。”
  那意思柳如丝硬是不脱,倒跟他争了脸似的。
  倏地,他脸色又一沉,说道:“你今天在老夫客人面前桀傲不驯,垮老夫的台,不管教管教倒使邵老弟笑老夫御下无方。这样吧,你向邵老弟跪下,说声,贱妾失礼,请邵公子勿以见笑。只要如此应命而为,老夫便放过你。”
  柳如丝正迟疑着,澹台子羽大怒,一双筷子如电射出,打在柳如丝两腿膝弯内,顿时“咕咚”一声跪倒。
  澹台子羽跟着掠至,又抓着她的头发按在地下,怒叫:“说啊!说啊!”
  奇怪得很,柳如丝就是不说。
  邵平西暗暗一叹,忖道:“想是她怪我无情是以拼死不说,那知我有心装出冷酷的样子,免得老贼认为奇货可居,威逼于我,其实只要我能拼命,焉会无动于衷,眼看她在我面前受苦!”
  澹台子羽厉喝道:“好大胆的贱人,连这么一句话也不说,看来不给你苦头吃吃,今后你不把老夫看到眼里的了!”说着,另手提将起来。
  邵平西突然道:“在下知道你御下特别有方,不必非要做出来看!”
  澹台子羽心道:“这小子终于心动了,嘿,嘿,还有得给你瞧的。”脸上怒容不减,一指点在柳如丝“天突穴”上。
  刹那间,只见柳如丝全身弓成虾米似的,在地上翻滚,看得邵平西大骂:“好狠的老贼!”
  澹台子羽装着没有听到,毫无所动地看着柳如丝痛苦之状,叫道:“说啊,忍不了就说啊!”
  柳如丝确实忍不了,张开嘴,呵呵呼呼地叫。
  她本来无论怎么痛苦,都把嘴巴紧紧闭着。这时她把嘴巴张开给澹台子羽瞧,却也教邵平西看到了,不由他毛骨悚然。
  澹台子羽“哦”了一声道:“老夫倒忘了你根本不能说话,难怪,难怪。”
  说着走过去,一脚踢开柳如丝被点的穴道,又说:“怎么早不张开嘴巴给老夫瞧,否则怎会多吃苦头呢?”彷佛他真的忘了似的。
  邵平西忍不住喝问:“老贼,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割掉她舌头!”
  澹台子羽笑嘻嘻道:“老弟有所不知,这贱人以前有个情人,我虽花了一千两银子帮她赎身却拼死不从,说什么跟我做一辈子牛马可以,要打要杀也可以,唯一要求,清白保留,他妈的,你想,我买她不睡觉,买了做啥?”顿了顿,又道:“老夫可不是善人,她不从,只要霸王硬上弓,嘿,她倒贞烈得可以,企图嚼舌自尽,幸好发觉得早,点住她穴道,没自尽得成,却担上心了,怕她再自尽,一千两不翼而飞,于是老夫索性把她舌头割下来,其他的自尽方法,看牢点就行,倒不必再担心。”
  邵平西痛恨在心里,忿然道:“我瞧她怪可怜的,这样吧,我付你一千两银子,还她自由如何?”
  澹台子羽笑道:“曳履轩大少爷发起善心啦,好吧,就这么着,反正已经玩腻了,留着每天看她臭脸孔,老夫还真受不了,能收回身价,再好不过。”
  邵平西道:“我身上带着一千多两银票,一起拿去吧。”
  澹台子羽道:“不忙,你落在我的手中,还怕你跑掉不成,老夫说话算话,当你面放了她,没得教你以为拿了银子,又偷偷将她藏起来。”转向柳如丝道:“好啦,从今后你可如愿以偿啦,快谢邵公子大恩。”
  柳如丝真以为澹台子羽就这么放她自由,得脱魔掌,此身虽已污,难配良人,终是邵平西救她脱离苦海,堪以告慰,盈盈拜倒,磕起头来。
  邵平西忙道:“走吧,走吧,我不喜欢人家跟我磕头。”
  柳如丝站起来,含泪望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且慢!”
  澹台子羽道:“你以前老要求我饶了你,好去宝镜庵做尼姑,现在虽是邵公子替你转赎了身,却也非做尼姑不可,须知老夫玩过的女人,有老夫活在世上一日,终身不能跟第二个男人有染,而老夫寿终正寝,也休想留在世上,今天老夫看在邵公子面上,收他一千两,破例放你,只有做尼姑一途,否则老夫宁可不要邵公子的银子,怎么样,做不做尼姑?”
  柳如丝心想:“我这一生是非他不嫁,如今清白已丧,再难匹配,做不做尼姑有何两样?”当下点了点头,表示愿做尼姑。
  澹台子羽笑道:“很好,过来,让老夫现在帮你剃渡,不然你走了,万一不做尼姑,教老夫戴起绿帽子,那才冤呢。”也不管柳如丝意思如何,一把拉到座旁,喊道:“志豪,拿剃刀来!”
  于志豪匆匆走进,道:“师父,咱们也不是剃头师父,哪有剃刀?”
  澹台子羽挥手道:“去!去!没有去买一把。”
  于志豪为难道:“深更半夜,店铺都关了门……”
  澹台子羽吹胡瞪眼,喝道:“滚,滚,没用的家伙,看着就教老子生气!”
  于志豪战战兢兢地告退下去。
  澹台子羽“哼”的一声,道:“没剃刀,难道老夫就不能剃渡?”倏地拔出大弯刀,“飒”地一刀,削下柳如丝一缕长发。
  柳如丝坐在地上,吓得全身发抖。
  澹台子羽喝道:“别动,有这么十七八刀,一定剃得干干净净。”顿时刀光霍霍,一刀接着一刀,直在柳如丝头上盘旋!
  看得邵平西一颗心提到喉咙口,惟恐他一刀失慎,将柳如丝的脑袋削去一半。
  九刀下来,柳如丝一头长发短得只剩寸许。
  澹台子羽忽然停刀不削,摇头自语道:“不行,不行,剃干净了仍能生长,等恢复原状,贱人还俗,又去找旧情人,我又奈何?”
  顿了顿,弯刀一丢,拍手道:“对!待我把它连根一齐拔掉,这样永不能生长,贱人一辈子做尼姑就做定了。”
  话声一落,左臂抱紧柳如丝,友手食拇两指捏紧几十根短发,用力一扯,刹时连着头发揭下一层头皮。
  柳如丝痛得闷哼一声。
  只见澹台子羽下手甚快,不一刻,又撕下三层头皮,血水沿着柳如丝额头直滚而下。
  柳如丝一介弱女,这种惨刑铁打的汉子也不由他叫不出声来,柳如丝何以堪忍?咬紧牙根,身体却如水蛇一般在澹台子羽臂弯中翻腾。
  澹台子羽真比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还狠,笑道:“别动,别动,要做尼姑这点痛苦也忍不了,哪能苦修,得成正果?差不多半个时辰可以完事啦!”
  头发何止千万?他一次几十根,手法再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拔完,等他拔完,柳如丝不痛死也会流血过多而一命鸣呼。
  邵平西看得奋起全身内劲,欲把整张椅子震垮,却只把椅子表面的木壳坐得四分五裂,露出黑黝黝,精钢所铸的椅架。
  但见四根椅脚陷进砖地半尺之深,那钢架实非寻常之物,弯都不弯一点。
  澹台子羽并不正视邵平西,哈哈笑道:“捆仙椅乃我芳华苑之宝,不知多少英雄毁在这张椅上,想震垮,凭皮毛内功,哪成?”
  邵平西废然长叹,道:“老贼,你有何求?”
  湾台子羽道:“双流剑谱。”
  邵平西道:“拿纸笔来!”
  他刚一说完,只听于志豪在内堂应道:“来啦!”
  顷刻,捧着一盒文房四宝放在桌上,躬身退去。
  澹台子羽猛将柳如丝推开,笑道:“早这样干脆,你的姘头又怎么会苦头吃尽?”
  邵平西怒斥道:“什么姘头,老贼嘴巴干净点!”
  澹台子羽嘻嘻笑道:“此女被我买来还是原封货,倒是老夫说错了,不过你二人虽无露水之情,却是道义之交,谅你不会把她生死置之不理的;老夫早就算到,此女在手总有叫你乖乖就范的一天,果然不错,嘻嘻,刚才你一付无情面孔装得真像,差点教老夫以为苦心筹划,难竟其功了。”
  邵平西道:“我随雪姑而去学剑,老贼是从柳姑娘口中得知的啰?”
  澹台子羽道:“可不是,老夫知道你和雪姑各会半部双流剑法后,岂能轻易放过?可惜茫茫天下难找雪姑其人,只有将得整本剑谱的希望放在你一人身上。
  “你随邵正风而去,老夫忌惮他,不敢明争,只有派人盯牢你,只当你要在曳履轩住上几年哪想到仅一月时间,你就单身离开曳履轩。
  “在那时,老夫就可擒你,后一想,得你一人无用,所谓放长线钓大鱼,只要跟牢你,哪怕找不到雪姑?
  “果其然,跟到龙门,你见邵平南被张延泉捉去便立意将双流剑学全,好将他从张延泉手中救出。
  “你卖艺寻妻,遍历各省,可害得咱们师徒跟得马不停蹄,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你误打误撞,竟把雪姑找着了。
  “却因当时老夫那没用的徒弟——王志刚,虽在场监视,被箫音迷住,一时神智难复,你跟雪姑派来的人请了去,他竟不知道。
  “你万不该又在‘群芳院’卖弄箫技,咱们本难得知你与雪姑在哪里会面,及在‘群芳院’嫖妓的嫖客听了离开,在市面上跟朋友谈了起来,教咱们师徒听到,咱们正找得茫无头绪,听到这消息,急忙赶到‘群芳院’。
  “他妈的,却迟了一步,你与雪姑已经走了。
  “老夫一面派人急追出城,本人留在‘群芳院’,叫那贱人把你到‘群芳院’的经过说出,意在问明你的去向。
  “贱人倒护着你,拼死不说。”
  邵平西望了望柳如丝,道:“雪姑带我去哪里,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她怎清楚?”
  澹台子羽道:“这不清楚也罢,岂有你去‘群芳院’做什么也不清楚的道理吧?显然她是有心护着你!
  “当时老夫并不明白你去‘群芳院’到底干什么,问她,你是不是在‘群芳院’会一个名叫雪姑的女人,她也不说,生怕我问明白后,将不利于你,他妈的,这贱人受了你什么好处,可是你花了银子,买牢她的嘴了?”
  邵平西叹道:“柳姑娘虽是女流,却比咱们男子汉还讲义气,岂是身外之物买得住她的!”转向柳如丝,道:“姑娘,是我害了你,可恨我不舍得替老贼录出剑谱,故意对你冷漠,你如此重义,而我眼看你遭受痛苦,不予理会,自私、卑鄙之心,愧对你矣!”
  柳如丝脸上满是血水,却不擦掉,摇了摇头,她想说,最后我还是跟老贼说了,我不能坚持到底,现又害得你因我被擒,你只要没误会我是老贼的帮凶就好了,又何必为了救我残花败柳之身,屈于老贼淫威之下,教老贼得逞所愿?
  她想阻止邵平西录出剑谱,却是有口难言。
  澹台子羽道:“老夫不相信贱人没得好处,大加搜索,嘿!果在她床底下搜出整整一箱银子哈!老夫用其中半数赎了她身,救她由妓女变为老夫婢妾,买来的婢妾打杀看主人高兴,倒要看她能够熬到几时不说。”
  邵平西冷笑道:“我还以为老贼真肯花一千两银子哩,堂堂一代武学宗师竟做起强盗了,原来抢了柳姑娘的私蓄,赎身,更是一千两享用,简直非人做出的行为!”
  澹台子羽笑道:“真是强盗,抢人又劫财,何必再无一千两送给鸨母?”
  邵平西道:“伪君子其恶更胜强盗!”
  澹台子羽笑道:“老夫本就不是善人,只要在世的人不认为老夫是强盗就行了,为了这层原因,只有送给鸨母一千两。
  “贱人要骂我强盗,却被我点了哑穴,那鸨母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从良,老夫手底一用劲,她的头点的真快。于是老夫得了她的卖身契,大大方方地带她走了。
  “他妈的,你倒是跑的真快,老夫派出十几个徒弟追你去向,竟没追着,敢是跨下骑的是千里驹?”
  邵平西没理他,心想:“若不是因吹完‘啸傲烟霞’负内伤,没有一直出城,倒真要被老贼的徒弟追知去向。”
  原来那日他离开“群芳院”走没多远,伤势发作,便与雪姑投了客店,澹台子羽不知,只叫徒弟出城追踪,却哪里追得着?
  澹台子羽道:“追不着,老夫一肚子火全发在贱人身上,才不过点了她的‘天突穴’,她就把一切经过全盘托出。
  “她只道,老夫追不着你,说了无妨,却不知当我明白她跟你的关系,贱人在老夫眼中奇货可居,非只拿来泄欲的器具了。
  “老夫不相信你学全双流剑后不出现江湖,只要得知你的下落,还不是手到擒来,可是时间隔得越长,你双流法自然学的越精,想起当年五招就败在冷香斋主剑下,不由心寒,你功力不如冷香斋主,自不能达到他那神威,然而熟能生巧,真等你出现江湖时,怕老夫非你敌手。
  “于是老夫只好从东海运来这张捆仙椅,一切安排妥当,只等你出现。”
  说到这,仰天大笑,好一阵,又道:“终于得偿老夫所愿,写吧!”
  邵平西望望手上铁箍。
  澹台子羽道:“自然先得放了你。”望着柳如丝喝道:“过来!”
  邵平西忙道:“你点我的软麻穴,教我不能反抗就是,何必再拿她要胁,理应遵行彼比条件,放了她,我才写。”
  澹台子羽冷笑道:“你倒体恤她!软麻穴固要点,这贱人一时仍不能放她自由,等你写得一字不错,才能放。”
  邵平西道:“不先放她自由,在下宁死不写!”
  澹台子羽想了想,阴笑道:“也好!贱人,你自个走吧。”
  邵平西道:“老贼,你心理莫起坏水!”
  澹台子羽道:“怎么?”
  邵平西道:“她走不多远,只怕就会被你徒弟又捉了回来。”
  澹台子羽道:“老夫堂堂一代宗师,这点信用还有!”
  邵平西道:“我可不大放心。”
  澹台子羽道:“那你要如何才是?”
  邵平西道:“我写了后,是死是活?”
  澹台子羽道:“验明无误,立刻放你,等老夫双流剑研究透澈,倒不怕你再找老夫报表妹之仇。”
  邵平西道:“既然这样,柳姑娘跟我一起走。”
  澹台子羽笑道:“你舍不得她先走,也成,只要你高兴,老夫也不勉强她做尼姑,由她跟你去,须知这丫头不但长的娇嫩,到了床上更异寻常,有了她,老弟大可夜夜寻乐赛似神仙。”
  邵平西暗骂:“老贼想的肮脏!”却也不跟他争辩,随他怎么说。
  此时澹台子羽有求邵平西,极力巴结,又向柳如丝道:“替邵公子好好研墨,斟酒,服侍得周到,你那二千两私蓄,走时,老夫一定还你,千万别教邵公子写错了字,不然,嘿嘿……”
  说着,挥指点了邵平西七大软麻穴,拿出一把钥匙,在椅子底下,暗孔内一转。
  “咔喳”两声,四道铁箍全部打开。
  邵平西软绵绵地站起,只觉这一用劲,头昏眼花,慌地又坐下。
  澹台子羽笑道:“十二个时辰后,一切如常,相信十二时辰内,一定写得完吧?”
  邵平西道:“不一定。”
  澹台子羽道:“最好十二个时辰内赶写完,否则再点一遍,对你身体大有损伤。”
  邵平西冷冷道:“写得完固好,写不完,再点就是,不须假惺惺地为我着想。”
  澹台子羽打个哈哈,自我解嘲,将椅子搬在一旁,闭目养神,像是很放心邵平西,甚实暗中严密监视,邵平西稍有异动,立即下手擒拿。
  认为邵平西功力再强也不可能在十二个时辰内,解开自己独特的点穴手法,要擒他,不过是擒捉毫不反抗的婴儿一般。
  柳如丝将杯碟移到一旁,墨研好,从邵平西手上拿过毛笔,邵平西正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只见她在纸上写道:“要知道你写完,老贼一定不会守信用,放过你。”
  邵平西点点头,表示他知道。
  柳如丝又写:“既如此,反正是个死,何必趁了老贼的心?”
  邵平西伸伸手,表示没办法,只好写了。
  柳如丝最后写了四字:“我先去了。”
  邵平西叫声:“不可!”
  澹台子羽闻声望来,只见柳如丝一头猛向邵平西的椅背撞去。
  邵平西转身都困难,自然来不及推开她,而澹台子羽反应虽够快了,终是慢了一步,将柳如丝拉到怀中时,只见她额头粉碎,脑浆都流了出来。
  须知那张椅子表面看不出有何沉重,内层铁架却是最重的玄铁炼成精钢所铸,打成宝剑,可削铁如泥,整个架子足有千斤重。
  柳如丝决心一死,不教邵平西因怕自己受苦而不得不写,奋起全身之力,猛地一撞,岂有不脑袋开花的?
  柳如丝拼着最后一口气,朝邵平西摇了摇头。
  澹台子羽将桌上那张写着字的纸,抢到手中,略略一看,骂道:“臭贱人!我澹台子羽岂是个不守信的人!”气得举起柳如丝的尸体要朝墙壁上摔去。
  倏地,一个念头升起:“此时不能再激怒邵平西。”
  缓缓放下,喊道:“志豪!”
  于志豪走了进来。
  澹台子羽将柳如丝的尸体交给他,吩咐:“明天买付上等棺材,埋了她,没得让野狗吃了,永难超生。”
  于志豪应声:“是!”抱走柳如丝。
  澹台子羽道:“邵平西,现在你写是不写?”
  邵平西悲痛莫名,一时不知说话。
  澹台子羽道:“写嘛,柳姑娘的遗体不致喂狗,而且老夫对天发誓,写完后,若再害你一命不放掉你,教我澹台子羽祖宗八代遭神鬼咀咒!”心中却想道:“我只要废了你一身武功,又何必偏要害你一命。”
  微顿,又道:“不写嘛!老夫用起毒辣手段,不怕你骨头再硬,也要你叫饶,如何!写是不写?”
  邵平西流着眼泪,缓声道:“我写……”
  澹台子羽笑了,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弟到底是聪明人,那就开始写吧,莫为那傻丫头伤心了,天下何处无芳草,一个并非完璧的女人,死就死了,毫不值得留恋,快写,快写,老夫亲自替你研墨。”
  邵平西冷冷道:“你一旁请坐。”
  澹台子羽涎脸笑道:“替你研墨还不好?”
  邵平西道:“老子看着你一脸贼像就恶心,有你研墨,一字也难写得出来,最好走远点!”
  澹台子羽杀气一现,却还是忍了,笑道:“好,好,我走远点。”走到椅旁坐下,闭目又养起神来。
  邵平西坐正身体,真的一字字写了出来。
  澹台子羽起先还不放心,怕他不写,及偷偷见他专心一意在写,心中好不得意,不一会,感到很困,竟大胆睡去,打起鼾声。
  不管他真睡假睡,邵平西不敢起暗算之心,也不敢逃,知道堂屋四周有澹台子羽的弟子轮番把守,在自己功力未复前,逃出去势必登天还难。
  他写得很慢,好像蜗牛爬,并非故意,而是七分心神用在打通穴道上,却喜很有功效,半个时辰给他打通一处。
  照这样算,七大软麻穴需要三个半时辰全部打通,其时天色大亮,澹台子羽一定醒来。
  所以他不能将全部心神用在通穴上,至少要写一点,不致澹台子羽起来看到,心有所疑。
  二个时辰打通四穴,但他时间估计错误,天色已经大亮了,心下急得要命,等澹台子羽醒来再这样慢写,势难隐瞒。教他发觉四穴已通,便永无第二次机会,决定澹台子羽一醒来,停止运功。
  正这样想着,澹台子羽醒来了,忙停运功,笔下却不快,按照原来速度慢慢写。
  澹台子羽笑道:“早啊,可要睡一下再写?”
  邵平西道:“最好睡一下,免得写错。”
  澹台子羽道:“写了多少啦?”
  邵平西道:“力求工整,速度较慢。”
  澹台子羽走到他身后,皱眉道:“太慢了。”
  邵平西道:“不嫌写得草,快也可以。”
  澹台子羽疑惑道:“你怎么忽然替我着想起来?”
  邵平西道:“要写自要写好,不能写得太草,教你认不得。”
  澹台子羽笑道:“很好,很好,你认真,我也认真,这就去吩咐志豪他们厚葬柳姑娘。”
  他出去一会,又走进来,笑问:“要不要睡?”
  睡,邵平西最迫切不过,因为睡觉中,可暗暗通穴,届时不要一个半时辰,即可将三穴通完。他装着不以为意,微微点头。
  澹台子羽突然冷笑道:“这几字才真像个工整的样子。”
  邵平西心神忽一栗。
  原来他一专心写,字体不歪不斜,比起前面虽是工整,笔划稍稍歪斜,稍仔细注意,即可分辨一个用心,一个不用心。
  邵平西忙道:“晚上明的很,天亮才见精神,笔划间自有不同。”
  澹台子羽道:“那干脆让你睡一觉再写。”
  邵平西道:“那里睡?”
  澹台子羽道:“椅子上靠靠算了。”
  邵平西道:“在下不习惯椅子上睡,睡不着,徒然浪费时间。”
  澹台子羽道:“这简单,点你睡穴,什么地方也能睡着。”
  邵平西“咳”了一声,道:“算了,我还是赶赶。”
  澹台子羽冷哼道:“不睡赶快点,我不信你真希望睡,一无心情,二者睡过,醒来,再点你七大软麻穴,岂不对你有害?”
  邵平西道:“说的也是。”
  澹台子羽又哼了一声,道:“现在你性命在我手中,莫要使奸,当我不知道,想趁睡中搞鬼么?”
  邵平西不悦道:“不睡就是,噜苏什么!”
  澹台子羽道:“噜苏?你答应睡觉毫无道理,其中定有诡计!”
  倏地朝他“阳交”摸去,接摸“筑宾”“期门”;这三穴,邵平西尚未打通,是以澹台子羽未摸出异状。
  再摸一穴,那就完了,邵平西情急生智,吟道:“撞透三关夺圣机,冲开丸窍入精微,黄河倒转无凝滞,好到蟾宫上上飞。”
  澹台子羽听得好生疑惑,住手问:“这是什么?”
  邵平西道:“双流剑第五招‘淡然置之’,内功口诀。”
  澹台子羽道:“第五招内功口诀?难道每一招都有内功口诀?”
  邵平西道:“双流剑的厉害即在此,一招左右两种内劲运用法九十八招,四十九种内功口诀哩。”
  澹台子羽道:“这有什么用?”
  邵平西道:“招招劲道不同,敌人身处其中,见识再深也难捉摸剑势的变化。”
  澹台子羽沉吟道:“难怪敌了第一招,第二招不但变招式,更升起前后两招,路子回异的感觉,第三招又异,真使人莫测高深。原来这双流剑法另走天下无二的奇特蹊径,竟连劲道的运用也每招一变。”微顿又道:“哼,当年冷香斋主前去祈连赴会,说到双流剑,只谈剑招变化,他若将这层秘密光明磊落的指出,老夫岂会五招败下阵来。”
  邵平西不跟他多辩,迅将那内功口诀录出,接着又录剑诀,及其精妙变化。
  一招要录整张纸,邵平西已录了四招,澹台子羽尚未去翻阅。
  这时注意去看,见邵平西将第五招越写越妙,此乃邵正印败他的一记绝招,不由他聚精会神地看下去,手掌却仍按在第四大软麻穴“至乳”上。
  “至乳”,邵平西已经打通,怕澹台子羽摸实,查出异状,只有引他继续看下去,于是第五招录完,毫不停顿,翻到下一张纸,录第六招。
  录到第八招,邵平西额头渗出汗水,只因此招录完,再无可写的了;第九招,他根本没学全如何去录?
  他暗中祈祷上苍,盼澹台子羽在第八招录完前,手掌撒离“至乳”。
  然而澹台子羽似乎看得入迷,全身一动不动。
  当于志豪问他吃不吃早餐,他也不予理会。
  邵平西为要他全神贯注,又不敢写慢,终于第八招录完了,翻到第九张纸,暗忖:“此人一代武学宗师,我若乱写乱编,必教他看出。
  前四招,他还没看,不如第九招重写第一招,维持一时。也或翻写前四招之中,他会撒下手掌,忘记再去查验至乳穴。念头电闪而过,即在纸上录下第一招。
  第一招录完,澹台子羽“咦”了一声,一把抢走那张纸,问道:“第九招和第八招不大连贯?”
  邵平西道:“谁说的?你未将双流剑法融会贯通,片面观之,自难连贯,等全部写完,你重头看一遍,就明白了。”
  澹台子羽道:“那你继续写下去,就照这样速度,不须工整多浪费时间,你的字再潦草也不难辨认。”
  邵平西暗暗吁了口气,因澹台子羽抢走第九张纸时,手掌已撒离至乳穴了。他也不停顿,接在第十张纸上录第十招,这时速度稍慢,分出一半心神打通穴道。
  澹台羽站在他身后,拿着那第九张纸仔细研读,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忽将八张纸一起拿来对照。
  邵平西见他仍不释疑,知道时间一长终要糟,心中急得要命,当下干脆停笔,将全付心神用在打通“期门”。
  澹台子羽一心对照,倒没注意他已停笔,先将第八招纸跟第九张纸对照,再将第八张纸跟第七张纸对照。
  发觉第七招与第八招明明有连贯性,怎么第八招与第九招完全中断,生像胳臂接在腿上,大是不伦不类?
  再看第七招跟第六招也有连贯性,心想:“倘若前八招都有连贯性,独独第九招没有连贯性,那邵平西这小子有心欺骗我了。”
  当下一招一招地往前对照,邵平西听他翻到第二张纸,自己却仍未将“期门”打通,不由内心既失望又害怕。
  澹台子羽翻到第一张纸,看了三行,怪叫道:“原来如此!”
  前功尽弃,邵平西一声长叹,闭目待死!
  澹台子羽一步步走过来,喝问道:“你重写第一招是何居心!”
  澹台子羽将他将自己当三岁孩童欺骗,气得一拳擂出,直将邵平西打得飞起,从桌子这头摔到那头。
  邵平西忽然发觉上半身劲力充沛。
  原来澹台子羽点他七大软麻穴,其中上半身占五穴:“风池”“肩井”“巨骨”“至乳”“期门”,下半身“阳交”“筑宾”。澹台子羽查验穴道时,从最底的“阳交”查起,查到“至乳”停顿。
  邵平西一晚上已打通了“风池”“肩井”“巨骨”“至乳”,上半身只有“期门”未打通,而“期门”打通,上身即可贯布真气。
  澹台子羽人矮,一拳擂出击中胸侧“期门”,邵平西一口气全运在“期门”上,被他这么猛力一击,内气回转,一竟将那“期门”撞开,真气溯游而上,毫无阻滞。
  邵平西真气通遍上身,即能用上真力,只见他地上一按,盘膝坐稳,却因“阳交”“筑宾”未通,不能站起。
  澹台子羽见他双手有劲,显是软麻穴已自解,大惊失色,两掌急拍,欲图先将邵平西打得重伤,再重点七大软麻穴。
  这时邵平西岂肯束手待毙,左掌击出,接他两掌,另手问到肩后。所幸两把剑仍背在身上,未被拿走。
  三掌接实,澹台子羽“登”“登”“登”连退三大步,惊呼:“你,你……”实难相信邵平西内力如此惊人!
  邵平西双剑齐出,厉喝:“老贼接我八剑?”
  “八剑?”澹台子羽疑问道:“莫非你只学全八剑?”
  邵平西道:“不错,只这八剑,在下坐取老贼狗头!”
  澹台子羽大笑道:“你只会八剑,老夫又有何惧?”
  于志豪众弟子闻声,掠进数位。
  澹台子羽挥手道:“你们出去,为师要看他如何坐取老夫的首级!”说完围着邵平西,“飒”“飒”就是九刀。
  邵平西内力不发,双剑布下剑幕,将双流剑法一招一式慢慢施展出来。
  澹台子羽攻了九九八十一刀,却近身不得,愤怒万分,见邵平西施到第五招“淡然置之”,狠劲一发,和身扑入剑幕,立意将这当年大败自己的一招破去。
  三十年来,他苦思这招破法,创了一记怪招,深信纵然邵正印仍活在世上,亦可在他施出这招时将他击败。
  澹台子羽败在这一招下,自对这招印象特别深刻,而学武之士,尤其是武学高手一生的心血都是化在自己不能破解的奇招上,一旦想通,能够破解,有如暴发户似地狂喜。
  既暴发若不显露,扬眉吐气一番,财富要来又有何用?
  此时澹台子羽即是这种心情。
  邵平西不求有功,但能守到两足软麻穴打通,再与澹台子羽正式较量,眼看澹台子羽攻进,怕不能守住。立将十成力道全部运用。
  刹时剑风“嗤”“嗤”有声,周身有如罩下一层层无形之墙。
  澹台子羽攻到半途,即被这无形之墙挡住,空有怪招,徒呼无奈!
  见势不妙,澹台子羽雄心顿丧,拔身后跃,保命为先!
  然而,邵平西的剑风将他带住,一跃之下,身形大是迟缓。
  捉住这机会,邵平西绝不容情,第六招双流剑出,“飒”的一剑,削掉澹台子羽左足。
  人在半空,一刀递出,澹台子羽作垂死挣扎。
  邵平西叫声:“看剑!”
  澹台子羽仓促出刀,用力不凝,岂是另半招双流剑之敌?长剑过处,持刀之臂从肘断下,至此,再也狠不起来,惨呼摔倒。他败在第五招,认是平生奇耻大辱,却不料今日又败在邵正印晚辈的第六招剑下,而且败得这么惨!一臂一足还不够,邵平西不杀澹台子羽替秦若菱,柳如丝报仇,绝不甘心!跟着一剑伸出,割澹台子羽那颗硕大的脑袋。
  
  第二十九章 灞桥杨柳曳琴箫
  正其时,一条灰影掠进,食指一弹!“笃”的一声,弹断邵平西那只长剑。
  那灰影弯身捞起澹台子羽。邵平西大喝:“放下!”另剑疾刺。
  这时,那灰影回身又是一指,弹断了邵平西仅剩的长剑。
  这一指,邵平西看清了,同时也看清那灰衣人的身形,既惊又奇的问:“你,你,东海紫竹岛门下?”那灰衣人没有理,抱着澹台子羽掠出堂屋。
  邵平西厉呼:“放下!放下!”
  想站起来追赶却是力不从心,他骂道:“贼尼姑,敢救走老贼,必有一天将你那根食指剁下!”
  虽是这么狠毒的骂,心中却想:“能吗?”
  那是东海紫竹岛,武林中传遍众口的绝世高人——镜月神尼的绝技。
  “一指禅!”轻念了这三字,邵平西更无信心。
  静坐一个时辰时,邵平西打通“阳交”“筑宾”两穴,站起身来,心想今日不是父亲的“紫霞功”,这七大软麻穴,自己是无论如何打不通的。
  错非紫霞功,当今天下确无第二人的功力能自解澹台子羽独特的点穴法。
  他拾起两把断剑,想起那尼姑,真不明白她是什么来路,说她是三老派来暗护自己的,已不可能了。暗忖:“莫非那是百鸟朝凤?”
  他不能确定那弹断自己两把长剑的指法乃“一指禅”,是因那尼姑出指之势宛如那年曲非非在黄介侯厅堂上,一指弹破澹台子羽射她的纸团,所以先前认为“一指禅”
  而当时曲非非说是“一指禅”,众人并不疑惑。
  事实上,曲非非乃魔教门下,那一指显是“百鸟朝凤”,而非“一指禅”,不过这两者之间必定极为相似。是以,当日曲非非为了不惹众怒,骗说是“一指禅”,众人才会相信,若无相似之处,岂能瞒得了当堂数百立成名英雄?
  照说他应把那尼姑的指法认作“百鸟朝凤”,然而,他想,她是尼姑,自有可能是镜月神尼的弟子。由这一点,先前他根本没想那尼姑会与魔教有关,直觉的认为她的指法乃紫竹岛,名门正派之技。现在仔细想想,又有点怀疑那是百鸟朝凤了。
  但也不能确定,他想:“真是百鸟朝凤,乃魔教弟子,怎可能不暗算自己而有相助之心?”
  他左也不能确定,右也不能确定,却可确定那尼姑绝非三老派的,此人武功不在三老之下,岂是三老指派得动的!
  走出堂屋,四周横七竖八地睡着澹台子羽的弟子,难怪他们师父遇难并不进来相助,原来一个个皆被点了甜睡穴。邵平西暗呼:“好险!”
  确是极险,他们若非点了穴道,放一把火,将整个庄子烧起来,邵平西不能走动,只有活活烧死其中了。由是,等于尼姑又救了邵平西一次,邵平西倒懊悔骂她贼尼姑,却怎么也不明白她暗助自己的原因。
  棺材倒是买来了,邵平西自己一人埋掉柳如丝,也不为难于志豪他们,任由他们穴道自解,在柳如丝坟前默立半晌,踽踽而去。
  XXX
  西安是曾经历代作为国都时间最长的一个城市,计西周三四二年,秦一五年,西汉二一五年,王莽篡汉一五年,隋三七年,唐二九〇年,共达九一四年之久,相当中国有史以来,五分之一的时间。
  其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占地九百七十二顷,有八街,九市,三宫,九府,十六桥,十二门。汉称长安城,唐置京兆府,五代梁改为大安府,后唐复为西京兆府,宋仍之,至明洪武元年改称西安府。
  其地名胜古迹甚多,如碑林、汉街市、八仙庵、灞桥、樊川之曲江、雁塔、终南山等地,举国闻名。
  那雁塔,分大小二座,均在城南;大雁塔在慈恩寺,唐高宗时,玄奘法师驻寺译经,建此塔藏经。
  小雁塔在荐福寺,浮屠十五级,高三百余尺,唐景龙年间建,明嘉靖乙卯地震,塔裂为二,癸卯地震复合为一,嗣后每有地震,再裂再合,真是一大奇迹。
  “雁塔神钟在城南”,为关中八大景之一,其雁塔即指荐福寺的小雁塔;神钟,传出自武功河畔,某乡妇在河边捣衣,声响闻数里。
  路人觉得奇怪,乡妇捣处,发之得巨钟一座,后藏在小雁塔之上,遂成名闻天下的景胜之地,前往观赏者,络绎不绝。
  西安城北有家“万胜镖局”,乃西安仅有的一家镖局,规模宏大。为何偌大一座西安城,只这一家镖局?因为除了这家镖局,谁也不敢到西安魔教的地盘来设镖局,而这万胜镖局的后台老板自然与魔教有关,才能安然成立在西安了。
  一天清晨,万胜镖局开门应市,只见一名彪形大汉开了铁环大门,脸色倏地大变,直奔后堂而去。他嚷道:“不得了!不得了!”
  总镖头“横江铁锁”田长发刚起来,闻声走出,问:“钱二,什么事?”
  钱二指着外面,结结巴巴道:“钟……钟……”
  田长发道:“慢慢说,不必慌张,你见到什么钟了?”
  钱二咽口气,却沉不下去,仍是一脸惊慌道:“雁……雁塔……的神钟……搬……搬到咱们门口来啦……”田长发不等他说完,掠过,直奔大门。
  那口神钟高有一丈五,宽有一人多长,覆立万胜镖局的大门口,宛如金刚矗立,煞是骇人!
  田长发脸色沉沉地在站在大门前,寻思:“小雁塔离此足有五里,手托此钟一夜步行还到不了,必须奔行才能办到。托得此数千斤之物者,已难,更从三百余尺的小雁塔上拿下,一夜不停地奔行至此,难上加难,非内力旷古绝今者,莫想办到。”
  整个西安城的居民谁不识这神钟,白天搬,必已闹得满城皆知,显是半夜行事,尚无外人看到。
  所幸一大早,街上没有行人来往,教外人得知,传出江湖,万胜镖局的招牌等于砸了。
  田长发想:“这人内力惊人,殊非寻常武学之士,大概不是冲我田某来,想与魔教有关,赶紧通知过去。”
  此人不愧“横江铁锁”之称,临事不乱,一推想,他武功平常,就因这点特长,魔教委他主持万胜镖局。
  这一刻,钱二把大门口神钟之事,传得镖局人人皆知,一齐涌了出来,有的还未起床,听到消息,衣衫都来不及穿整齐。
  田长发见大伙都涌到,皱了皱眉,道:“此事不可扬张出去,你们赶紧支张大幕,将神钟掩盖,我去魔教总堂请示。”
  他到得总堂,将此事禀明值日香主。那香主闻言,几乎难信,匆匆去将三长老之一——吴非请出。
  吴非从田长发口中问明情形,他与田长发见解一致,一认为那以神力立威者,绝不是单冲万胜镖局。偏巧教主出门未归,吴非代为主张道:“我去看看,想来那人今日必去镖局生事。”三长老中,吴非武功最高,有他去,田长发心中放下大石。
  出乎意料,等到黄昏并无前来镖局生事者。
  田长发道:“吴长老,这口钟不能留在这里。”一日间,已有不少好事者前来寻问,幕内是何物,更有欲图偷窥者。幸好镖局防守得严,别人知道万胜镖局乃是魔教委托田长发开的,问不出结果,不敢追根究底。
  长此下去,纸包不住火,终有外泄的一天,况镖局大门口用帐幕遮挡,还做什么生意,延过二、三日,传到江湖也够丢人。
  丢万胜镖局田长发的脸不打紧,江湖上,谁不是因买魔教的帐而不劫万胜镖局的镖货?万胜镖局丢人,砸了锅,如魔教丢人砸锅。
  吴非沉吟道:“那人搬来这口钟,目的就在羞辱我魔教,哼,难道我魔教就无人能把它搬回去?”
  田长发道:“今晚,在下便命力大的伙计把它抬到小雁塔上,如何?”
  吴非摇头道:“虽然十个力大者,能将此钟抬动,却不能奔行,一夜之间,绝难抬至原地,不管对方多少人扛来,我魔教自有能人,单手擎回。”
  田长发应声:“是!”不敢多问那人是谁。
  第二天,五更不到,天色微明。只见小雁塔下到来一位手擎巨钟的灰袍和尚。
  那小雁塔共十五级,每级高略二丈余,灰袍和尚吸口气,飞身上跃,悄无声息地落至第二级上。
  接连上跃,掠至第九级,落地微响,再上,落地时,一级比一级响重,至最后十五级,有如凡夫坠地之声,“嘭”地大响。那灰袍和尚脸色红而白,白而红,变了三变,气才凝足。
  走进塔内,堪能将那座巨钟慢慢地放下。
  此时他身后一人道:“这位必是魔教长老十力大师了。”
  十力大师缓缓转身,道:“足下怎生认得老衲?”
  那人道:“错非十力大师,天下有谁能托此钟奔行五里,再跃上十五级浮屠而不疲?”
  十力大师微微一笑,道:“足下尊姓大名?”
  那人道:“在下邵平西。”他见十力大师含笑接受自己的赞誉,显非四大皆空的和尚,计将得授。因对方明明疲乏不堪,致落地大大有声,怎可笑受不疲之称?
  十力大师道:“邵平西?难道是你将此神钟搬至万胜镖局门前?”
  年轻不说,名不见经传,实难令他置信。
  邵平西道:“大师不信?须知在下自信真能做到不疲的境地。”
  那“真能”两字,讽刺对方其实不能。
  十力大师咳了一声,道:“托钟下跃,轻而易举。”
  言下说,你托钟下跃与我上跃,不可同日而语。
  邵平西笑道:“托钟上跃,不疲又有何难?”
  十力大师冷冷道:“本就不难。”
  邵平西道:“这么说?……”倏地一掌拍出。
  十力大师奋力一接,尚未接实,一屁股坐倒地下。
  邵平西微微一笑。
  那笑容看在十力大师心里,大受刺激,低喝道:“趁我力衰而击,有何得意!”
  邵平西道:“力衰?既是不疲,何致力衰?”微顿,又道:“本就不难,好笑,好笑。”
  这两句话刺得十力大师脸色铁青,喝道:“你要托钟上跃,真能不疲,老衲输你一颗脑袋!”
  邵平西道:“你一颗秃首要来何用?”
  十力大师道:“你要什么?”
  邵平西道:“问一件事。”
  十力大师道:“只此而已?”
  邵平西道:“不错。”
  十力大师道:“办不到呢?”
  邵平西道:“任你怎么说,在下无所不应。”
  十力大师道:“就此说定?”
  邵平西道:“击掌为誓!”
  两人击了掌,邵平西倏出一指,点在十力大师“筋缩”穴上,再不能动弹。十力大师骂道:“臭小子……”
  邵平西再点他“哑穴”,笑道:“抱歉,要委屈尊驾一日。”
  推开巨钟,将十力大师罩住,纵落塔底,疾奔而去。
  十力大师失踪,魔教上下如临大敌,整个西安都在魔教弟子秘密搜索之中,然而,徒劳无功谁也想不到其人被藏在小雁塔神钟之内。
  吴非与十力大师相交最深,同是魔教长老,他请十力大师搬回神钟,事后便感不妥,想暗中保护。
  却因十力大师好胜心强,知道会认为瞧他不起,又想天下又有谁奈何得了他,便打消随护之意。等到第二天,不见他返回,吴非急了,赶到小雁塔,神钟复位,人却不知去了那里。当即密令教下弟子,各地捜索,及探查有否可疑之人物。到得黄昏,仍无任何确切的消息传来。
  且不说吴非在那儿焦急。当晚,邵平西掠上小雁塔,放出十力大师。
  关闭一整天,穴道虽解,也是困顿得混身乏力;十力大师,一肚子的火,埋在心里,不敢发作。
  邵平西将一包食物放在他面前,陪罪道:“恕在下无礼,贵教在此实力庞大,在下深入虎穴与贵教作对,为求安全,不得不委屈大师。请用,请用。”
  吃饱肚子要紧,十力大师风卷残云,不多时将那包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邵平西笑道:“大师倒是爽快人,不怕在下食物中下毒。”
  十力大师道:“我落在你手中,已是俎上之肉,宰割看你高兴,怕又何用。”
  邵平西道:“那里的话,在下并无掳大师为人质之意,今夜后,即还大师自由。”
  十力大师道:“你布下圈套,就只为了今夜之赌?”
  邵平西道:“不错。非如此,在下还真不容易见到贵教如大师地位的重要人物。”
  十力大师吟哼道:“你是算定我会中计了。”
  邵平西道:“也是侥幸,倘若大师搬回这巨钟,有人护送,在下就不敢擒拿了。”
  十力大师傲然道:“我身为教中长老,何需旁人护送。”
  邵平西微微一笑,心道:“就因你这自大的性子,才算定今日之局。”
  十力大师看在眼里,冷笑道:“有何得意,并非真实本领!”
  邵平西道:“大师不服么?”
  十力大师道:“足下真能胜过老衲,虽如此被擒,亦无所憾。”
  邵平西道:“大师以无与伦比的神力见称于魔教,在下定今夜之赌,好叫大师心悦诚服。”
  十力大师道:“足下果能托此巨钟跃上此塔而无疲态,老衲自然诚服,不过,足下如此处心积虑的用计,倒是何等要事欲问?”
  邵平西道:“赌后再说。”
  十力大师道:“那就请吧!”
  邵平西道:“以大师估计,此小雁塔一周,长若干?”
  十力大师沉吟道:“略二十余丈。”
  邵平西道:“在下测量过,正好二十丈。”说完,托起神钟,一级一级跃落,顷刻落至塔底。
  十力大师不信他小小年纪能将神钟托起,只当此神钟运至万胜镖局,非他一人所为;这时见他举重若轻的落至塔底,再无怀疑。
  但他却不相信一级一级跃上,还能胜过自己,毫无疲态。
  他在塔上下望,不见邵平西跃上,而围在塔下飞奔起来,顿明他问小雁塔一周,长若干的用意。暗暗冷笑道:“这小子好不自量力,竟敢平比!”
  原来他自负神力,只要邵平西能够将神钟托上,他就服了,有心让万胜镖局至此的五里之地,那知邵平西不占这个便宜。
  一里百丈,五里五百丈,除以二十,得二十五,也就是说绕小雁塔二十五周,即等于从万胜镖局奔行至此了。
  邵平西奔行甚快,不到半个时辰将二十五周绕完。
  十力大师看得暗暗咋舌,心想:“虽说如此快奔,省却不少气力,然而,换作自己又怎能做到?”
  原来他托了神钟,无能快奔,从万胜镖局至此,中途一再休息,足费三个时辰左右,教他半个时辰奔到,决不可能。
  到这地步,邵平西不必托钟上塔,十力大师心里已经承认输了。但想赌约以不疲为准,且看他一级级跃上,是否能够落地无声。
  邵平西托钟跃上十三级,仍是混若无事,落地轻巧。
  十力大师废然长叹,心道:“罢了,今后何颜再称‘十力’,不知这小子将问何事?决不简单,否则不会找上我,答是不答呢?”
  现在他才考虑到事情之严重,倘若对方问到教中大事,答了即是叛教。被教主知晓,虽是教中长老,难逃五马分尸之刑。
  若非大事,对方便不可能煞费周章,却只问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认定邵平西将问自己不能答的重要问题,与其等着来日东窗事发,不如现在行个侥幸!
  念及此,双掌蓄势待发,却因穴道被制一日之久,短短半个时辰内难将被制的穴道复原,功力大打折扣。
  而对方内家功夫登峰造极,致有源源不绝的内功,而举重若轻,毫无气衰之像,实无把握暗算得了。
  他手心淌着冷汗,眼看邵平西落地无声地跃上最后一级,即迎上前去,道:“好功夫,来,给我接下。”装着要帮邵平西接过神钟,其实运出十成力道,缓缓推去。
  这是最后一层浮屠,地方窄小,邵平西托着神钟无可回避,只有硬接或推出神钟,教十力大师非接不可。
  推出神钟这一着,十力大师已料到,却打定主意不接,宁可被那神钟压成重伤,亦要击中邵平西。
  不管对方存心如何,邵平西不推神钟,空着一只手迎着十力大师的来势挥去,说声:“免了吧!”看似不知,其实那一挥之间,拼出余力了。
  邵平西的意思,对方不存心暗算,即留力不发,一有不对,硬接一招,教他知道厉害,输得无话可说。
  亏得如此,邵平西逢险化夷,否则虽能把十力大师压成重伤,却因一推之间,本身抗力大减必被击毙。
  一个手托神钟,功力只能挥出五成,一个功力未复,双掌仅推出日常八成劲道,却是半斤八两,不分上下。
  但见邵平西一掌贴在十力大师双掌之间,两人谁也不退半步。
  此时十力大师劲道全出才能支持不退,全身动弹不得。
  邵平西手托巨钟的五成劲道仍在,只见他看准地位,将神钟送出。
  他怕神钟落地,发出巨响,送出时用出六成劲道。
  这一来,抵敌十力大师那只手掌,劲道即减,顿时退了三步才稳住身体;神钟却因而如落叶,飘进塔内,毫无响动。
  否则神钟一响,声传数里,势必惊动整个西安城了。
  十力大师击袭无功,而对方神钟已送出,只要把托神钟之力催来,自己非被震毙不可,不由急得满头大汗,想撤掌而回,苦无余力。
  邵平西不想伤他,另掌朝两掌之间一分,喝声:“退!”
  十力大师见机撤掌而回。
  邵平西笑道:“大师敢是试在下来着?”
  十力大师厚颜道:“一试之下,才知足下果然毫无疲态,佩服,佩服!”
  邵平西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倏出一剑。
  十力大师素以双掌对敌,不带兵刃,喝声:“来得好!”
  右掌穿过左肘,“拍”地拍在来剑之上。
  不愧魔教长老,邵平西出剑快得惊人,仍被他拍中,所幸功力远胜,没被拍飞长剑,未输半招。
  邵平西一句话未说完,只听他道:“接我一招双流剑!”
  “双流剑!”十力大师惊于盛名,心神微分。
  邵平西喝声:“着!”左剑闪电划下十字。
  十力大师捂住胸口疾退,却知未伤筋骨,并无大碍。
  邵平西道:“大师当我三岁幼儿。自找苦吃,得罪了。”
  十力大师一轮再输,威风尽失,叹道:“足下欲问何事,请说。”
  邵平西收剑道:“贵教于此,总堂竟有五处,何其多也?”
  十力大师道:“五行堂,一堂一地,皆是敝教总堂,故有五处。”
  邵平西道:“贵教设想周到,五处发号施令,免得一地被毁,即群龙无首了。”
  十力大师道:“非也,不过广于传教而已。五行堂除大事必禀明教主裁决外,举凡一般教务推行,不必再听令什么总堂,劳费时日。”
  邵平西点了点头,又问:“不知贵教东方教主主持何堂?”
  十力大师道:“你要问的一件事,到底是什么?”
  邵平西道:“东方教主居处。”
  十力大师道:“你找敝教主,欲有何为?”
  邵平西道:“在下私事,可否不必言明?”
  十力大师道:“老衲输你,理当有问必答,不过顺便一问。”
  邵平西道:“贵教主居处倒真神秘,在下曾询问数位教众,都不得而知。”
  十力大师:“敝教之教主,举教奉若神明,大半教众未见过教主庐山真面,除长老及五行堂堂主,无人知他行踪及居处。”
  邵平西笑道:“因此有以请问大师。”
  十力大师道:“此乃小事,以足下武学修为,直接求见,敝教主亦会拨冗亲迎,何必布下圈套,仅为此事煞费周章?”
  邵平西笑道:“大师又套问在下找贵教主的企图了。”
  十力大师道:“东方教主武学非凡,内功剑术无不登套造极,以足下修为胜老衲不难,想不利教主,哼,哼,只怕名闻天下的双流剑未必管用。”
  邵平西道:“既如此,无惧在下暗算贵教主了,请说吧。”
  十力大师道:“教主居处不在城内……”
  邵平西道:“大师,在下事先言明。你受困一日,身负十字剑伤,在下发誓替你保秘,不会泄露任何人知道。”
  十力大师道:“多谢了。但请放心,老衲不会乱说地名。城西安定门外,一座名曰千柳的庄院,即教主居处。”
  邵平西道:“在下行踪,尚请……”
  十力大师道:“也请放心,你替我保密,老衲自应投桃报李。”
  邵平西抱拳着:“多谢,多谢。在下深恐贵教把我当敌人看待,不得不有此请。”
  十力大师道:“这么说,你找东方教主并无敌意啰?”
  邵平西道:“暂无敌意。”
  十力大师道:“以后呢?”
  邵平西道:“一事查明与贵教主无关,亦无敌意。”
  十力大师道:“所查何事?”
  邵平西道:“此乃在下私事。”
  十力大师道:“抱歉,我又多问了。不过,足下欲找教主,最近怕难找到。”
  邵平西道:“何以故?”
  十力大师道:“教主出门未归,不知何日才能返回。”
  邵平西抱拳道:“多谢见告,就此告辞。”
  十力大师目送他下塔而去,呆立塔顶,沉思良久。他想:“此人敌意难明,到底要不要把他行踪禀明教主?”
  他不怕邵平西暗算东方霸天,而怕他被教主所擒。
  寻思:“我知情不报,万一他被教主擒住,问明教主居处是我告之于他;本教赏罚严明,岂不是死路一条?”
  又想道:“到那时,性命尚且不保,声名要来又有何用?”忽然捏拳决定:“管他声名不声名,性命要紧,今夜一切,须得详细禀明教主!”
  不多久,却又摇头:“我十力大师数十年声名,岂能毁于一旦?教曲观知道我惨败在一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岂不是大牙也笑掉了?”
  曲观,曲洋之弟,与其兄、吴非、十力大师,同为魔教四大长老,却与吴非、十力大师貌和心不和。
  原来曲洋兄弟主和平处世,为人正派,吴非与十力大师主霸称武林,私欲心重。
  四大长老分成两派,各有忠实门徒,素来对敌,格格不入。
  东方霸天周旋其间,较重视曲洋兄弟,是以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
  然曲洋一死,吴非与十力大师的势力在教中渐胜曲观,经常进言东方霸天霸称武林。
  东方霸天大为心动,若非曲观谏阻,早已血洗武林,建立霸业了。
  吴非、十力大师志不得逞,自是恨曲观恨得咬牙,可惜两人皆非曲观之敌,恨在心里,不敢明斗。
  笑掉曲观大牙还是小事,十力大师想:“我栽这么大一个跟斗,再何以得数万教众推崇?若因此我与吴非的势力转移,谈何霸业?”
  喃喃自语:“还是隐瞒的好!”
  天色微明时,他才下塔而去,回去自有一番谎言了。
  邵平西放他自由,十分大胆,说来非明智之举,亦不得已耳。
  十力大师失踪一日,已闹得魔教剑拔弩张,各地严密捜索,长久不放,邵平西莫想在西安公开露面,要找东方佳丽一谈,必遭监视者发觉。如此一来,查探父仇真相,势不可能了。
  为便于约见东方佳丽,唯有冒险而为,他想,十力大师爱惜声名,想必不会泄露我的来历才对。
  千柳庄,顾名思意,是座杨柳拂绕的庄院。柳枝掩映中,露出一角飞檐,庄院外仅能看到这,但若跨进院墙,略行数丈,即可窥见全貌了。
  那是栋红楼,古来女子绣阁。所谓“洛阳无限红楼女”,“长安春色本无主,古来尽属红楼女”,皆指红楼为女子居处之名称。
  这座红楼,窗户面朝院墙的房间里,相对坐着两名少女,一着黑衫,另着白衫。那黑衫少女年龄较长,乃白衫少女的姐姐,名叫东方佳丽,她正在教妹妹东方佳人弹七弦琴。
  此时东方佳丽操琴,东方佳人注视着她的指法,时而彷照,虚弹面前矮几上的琴。
  东方佳丽弹到中途,突然住手轻叹。
  东方佳人道:“姐姐,怎么又不弹了?”
  东方佳丽道:“你不下苦功练坐功,只想学指法,那能弹奏‘啸傲烟霞’,我懒得教了。”
  东方佳人道:“不是我不下苦功,我比你小,内功少练了几年,怎能同你一样将那一十八种坐功练成。好姐姐,费点神教我嘛!我自会苦练坐功的,但若指法学得熟练,双管齐下,不是能够早日学会?”
  东方佳丽精神闷俨,娇慵无力,她道:“我累了,今日到此为止,明天再教。”
  东方佳人道:“才教半个时辰,怎么就累了?”
  东方佳丽道:“今天精神不好。”
  “你啊,”东方佳人“噗嗤”一笑,道:“每天都是这一句话儿,真不知害的什么病……”
  东方佳丽痴痴道:“整天就是茶饭无心,怔忡若有所失,什么也不感兴趣,自家也不知生什么病。”
  东方佳人道:“我倒知道姐姐害的病名。”
  东方佳丽道:“你说。”
  东方佳人道:“说了不许骂我。这呀,这是相思病!”
  东方佳丽道:“是么?”转身面窗,低吟:“准拟今春乐事浓,依然枉却一东风;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以前不大了解这首诗的含意,如今……”
  东方佳人接口道:“如今总算明白了,不是愁中即病中,愁与病本就相连,而相思扰人,最叫人愁,从今后既病又愁,世上还有什么快乐的事体可寻呢?”
  东方佳丽微微轻叹道:“妹妹,你是我知己。这样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怎生是好?”
  东方佳人道:“简单得很,找他去啊!”
  东方佳丽摇头道:“不行……”
  东方佳人道:“那么托人找到他,转告相思之清,如何?”
  东方佳丽道:“也不行。”
  东方佳人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有等他自己来找你了。”
  东方佳丽道:“他,他会来找么?”
  东方佳人道:“难说得很,要是他也害了相思病儿,大有可能,否则……”
  东方佳丽道:“你听!”
  东方佳人道:“什么声音?”
  东方佳丽道:“箫音。”
  侧耳倾听,果然一缕箫音渐响。
  东方佳人道:“谁个好大胆,敢到这儿来卖弄!”
  东方佳丽道:“是他!”
  东方佳人道:“是谁?”
  东方佳丽兴奋道:“在泰山见到的青年!”
  东方佳人“哦”了一声,道:“原来是害姐姐精神不好,生相思病的人来了。”
  微顿,又道:“这么说,他也害了相思病。”
  东方佳丽笑意盎然道:“是么?”
  东方佳人道:“真是他的话,决没错,怕只怕根本不是他,而是邻庄的登徒子,不知厉害,前来卖弄。”
  东方佳丽道:“确是他,我只要听几个音符,即能判定是他。世上除他,没有第二人吹得出他那箫音。”
  突然箫音中断,跟着传来朗吟之声: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霄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是“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柳永柳三变所填的“雨霖铃”,下面还有两句:“此去经年应是好景良辰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两句,那人没吟出,仅吟至杨柳岸,晓风残月,戛然而止。
  东方佳人笑道:“我猜的,果然没错!‘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这不是明明跟姐姐一样,害了相思病?”
  东方佳丽含羞道:“他既找来了,你……你去请他进来……”
  东方佳人指着自己道:“我?干嘛我请?也不是我想他。没得教他自作多情,以为咱们姐妹俩都爱上了他。”
  东方佳丽道:“好妹妹,帮我一次嘛!”
  东方佳人道:“本来就只有这一次,下次何需请了?一回生,一回熟,下次怕他自己不会上来。”
  东方佳丽道:“去嘛!去嘛!”
  东方佳人刁难道:“没兴趣!他点了我穴道,还没陪罪,怎可倒过来委屈自己,请他上来。”
  东方佳丽哀求道:“姐姐代他跟你陪不是啦!去嘛,从今后,一有空,即专心教你‘啸傲烟霞’,决不偷懒!”
  东方佳人摇头道:“还没跟他说过话,就变成一家人了,亲热得真快!好吧,看在‘决不偷懒’四字上,只有委屈了。”说着,下楼而去。
  东方佳丽忙着化妆,一颗心紧张得“卜”“卜”直跳,半天不能将头发梳整齐。
  偶顷,东方佳人上来,埋想道:“都是姐姐害我,看他摆那一付目中无人的臭架子!”
  东方佳丽急问道:“怎么啦?他呢?”
  东方佳人道:“走啦,一句话也不留就走晚!”
  东方佳丽情急道:“这,这,真的?”
  东方佳人道:“难不成骗你?他看到我,望也不望,自顾低吟‘杨柳岸,晓风残月’,转身便走,气得我追在后面,骂他:‘王八蛋!’”
  东方佳丽笑道:“我明白了。”
  东方佳人道:“你明白什么?”
  东方佳丽道:“杨柳岸,晓风残月。难怪他吟到这,戛然而止。我不该叫你去请他,他早已留下约会地点。”
  东方佳人奇道:“好久留下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
  东方佳丽道:“试想杨柳岸三字。他吟柳永一首送别的情词,不是借柳永指灞桥之意,约于该地?”
  东方佳人点头道:“亏你想得到。唐人送别多于灞桥,而该地岸边全是杨柳;杨柳岸指该地没错。但不知约于何时?”
  东方佳丽道:“晓风残月。”
  东方佳人轻叹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诚不欺人,换作我,一辈子也猜不破这哑谜。不过,这人也怪,大白天不约,怎么约在深夜相见,难道这约会见不得人?”
  东方佳丽脸微红,啐道:“瞎说!别胡思乱想,想到歪处。”
  东方佳人道:“那么,倒问姐姐,为何非要约于深夜?”
  东方佳丽向往道:“夜深人静,不是最好的聊天时候?”
  东方佳人笑道:“聊天用得不当,应改作最好的谈情时光,因为……”
  东方佳丽知她下面没有好话,斥道:“不许瞎说!”
  东方佳人伸伸舌头问:“姐姐去不去呢?”
  东方佳丽道:“我想去,却怕爹爹知道……”
  东方佳人道:“爹不在家有什么关系?”
  东方佳丽道:“他是咱们对头中原三友那边的人,我与他约会,万一传到爹爹耳里,那还了得?”
  东方佳人道:“我不说,下人也不敢多嘴,怕什么?”
  东方佳丽欣慰道:“这就好了!”
  东方佳人皱皱鼻子道:“原来姐姐主要怕我多嘴。放心,虽说他在泰山对我无礼过,既是姐姐喜爱上他,只得罢了。我这个做妹妹的总不能眼看姐姐的相思病,永远害下去,只是,姐姐,你去赴约,可要小心一点,莫要被他欺负了。”说完,做个鬼脸,怕姐姐不饶自己,翩然出房。
  自西安出东关,长乐门,十余里至霸水,水经注:“霸水水上有桥,谓之霸桥。”此霸桥即灞桥。可见此桥魏晋前已有之。
  雍录:“隋时更以石为之,唐人送别多于此,因亦谓之销魂桥。”
  该桥,长千尺,环七十二札,历代修葺,未改原形,两侧垂柳绕拂,所谓“灞柳风雪横满面”与“雁塔神钟在城南”,同列关中八景。
  渔洋诗曰:“灞桥两岸千条柳,送尽东西渡水人。”
  当晚,东方佳丽前去赴约,翌日上午,才见返回。
  东方佳人焦急地等在房中,及见姐姐回来,才安下心,问:“怎么现在才回来?我担心姐姐会被他捉去。”
  东方佳丽没答,一付神不守舍的样子,走到床旁,躺下,脸上却孕有无限满足的笑意。
  东方佳人坐在床头,笑道:“谈了一夜,他倒是同你谈些什么?”
  东方佳丽轻声道:“什么也没谈。”
  东方佳人道:“那……那做了些什么?……”
  东方佳丽道:“他吹箫,我弹琴。”
  东方佳人:“还有呢?”
  东方佳丽道:“只此而已。”
  东方佳人摇头不解道:“这有什么意思?”
  东方佳丽道:“你现在不明白,等你学会‘啸傲烟霞’,与他合奏一番,就不难明白了,总结一句话:知音难遇!”
  东方佳人含首道:“原来如此。可有后约?”
  东方佳丽道:“今晚。”
  一连三晚。
  第四天上午,东方佳人忍不住又问:“昨晚总该谈些什么了吧?”
  东方佳丽摇摇头。
  东方佳人道:“知音固难遇,总不能老迷于此道。到现在连他姓名也不知,算什么朋友?”
  东方佳丽笑道:“好吧,今晚问他姓名就是。”
  第二天,东方佳丽一回来,东方佳人见面即问:“他叫什么名字?”
  东方佳丽道:“邵平西。”
  东方佳人道:“你既先开了口,他不能再装哑吧了?”
  东方佳丽道:“他说:姑娘芳名,在下已知。是以,没有再反问。”
  东方佳人道:“你又怎么说?”
  东方佳丽道:“我说:舍妹想见见公子,不知能否舍下一行?”
  东方佳人道:“好啊,你自己想叫他到咱们家来玩,却拿我邀请,哼,那付丑样子,也不是没见过,我可懒得再见见他。”
  东方佳丽陪笑道:“非如此,我用什么话题请他?”
  东方佳人道:“他又怎么说?”
  东方佳丽道:“他说:固所愿也,不过,恐有不便,尤其在下曾得罪了令妹,此事令尊定难谅解。他意思指,在泰山破坏了咱们杀中原三友的计划,爹难饶他。”
  东方佳人:“三友性命,垂手可得,都是他坏事,爹自然不能饶他。也亏他胆子大,竟敢为姐姐,远来西安。但想来咱们家,他是一定不敢来的了。”
  东方佳丽道:“你猜错了,他答应今日中午,准来咱们家。”
  东方佳人出乎意料地“哦”了一声,道:“姐姐怎么请动他的?”
  东方佳丽道:“我说:公子得罪舍妹一节,经我劝说,完全不再记在心上,致于家父,他老人家出门未归,公子放心前来。”
  东方佳人笑道:“难怪,姐姐最后一句‘放心前来’生了效用,他若再推辞,就显得儒弱了呢?”
  东方佳丽道:“我本无激他之意,等话出口,发觉措辞不当,无法收回。只听他说:在下约姑娘,姑娘应约而至。今日姑娘约在下,在下再推辞,未免失礼,请问约于何时,在下准时赴约。”
  东方佳人笑道:“于是姐姐约他中午来吃饭是不是?”
  东方佳丽道:“他远来西安找我,理应一尽地主之谊。”
  东方佳人笑道:“同时表演几手烹饪绝艺,博他好感是不是?”
  东方佳丽道:“亲手烹调,略表诚意,有何不可?”
  东方佳人笑道:“自然可以,不过,届时姐姐不言明,他只当咱们厨房的大师父手艺好,怎又知姐姐亲自下厨的诚意?”
  格格一笑,又道:“这就要妹妹代你宣传了,好叫他明白将来娶了姐姐,享尽口福。”
  东方佳丽红着脸,道:“今日任你取笑,等你有了男友,还报不迟。”
  东方佳人大方道:“那还不知要等到那一年呢。”
  东方佳丽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莫怨,以你姿色,快了。”
  东方佳人笑道:“姐姐还报得真快。好啦,你该下厨啦,莫要人来了,你还在忙着。”
  她姐妹俩自幼丧母,东方霸天教务繁忙,除了教她们武功,很少同她们谈些闺中之训。
  魔教来自关外,男女生性豪放,也不计较这些;女子只要心有所喜,直接表露,不似中原女子,深埋心底,不敢对任何人倾诉。
  中午,席设红楼花厅内,东方姐妹陪坐邵平西两侧,她姐妹不饮酒,邵平西也不好意思独饮独酌,一时三人呆坐着,气氛显得尴尬。
  只见佳人挟一筷子菜吃了,即离席道:“邵公子,姐姐为你亲自下厨,别呆坐着不吃,小妹失陪了。”
  东方佳丽慌忙着:“妹妹,你别走……”
  东方佳人笑道:“我与邵公子不熟,没有我在,他才好酌饮。”说完,一溜烟出了花厅。
  东方佳丽羞道:“公子请用。”
  邵平西道:“原来姑娘亲自整席,这,太麻烦你了。”
  东方佳丽道:“做惯了,没什么麻烦。”
  邵平西连吃数筷,赞道:“姑娘好手艺。”
  东方佳丽芳心窃喜道:“公子请用酒。”
  邵平西将面前那杯酒饮去一半,道:“在下想请问姑娘一件事。”
  东方佳丽伸出纤纤玉手,执壶倒满,微笑道:“公子请说。”
  邵平西道:“不知姑娘的琴艺学自何人?”
  东方佳丽道:“本教故长老曲师父。”
  邵平西道:“曲洋?”
  东方佳颔首道:“我七岁即跟曲师父学琴,但因资质愚鲁,未得曲师父琴艺十之二一。”
  邵平西道:“姑娘忒谦。曲长老乃七弦琴高手,名师出高徒,当今琴艺,姑娘不作第二人想呢?”
  东方佳丽笑道:“天下第一之称,万万不敢当,倒是公子的箫技,足可当得天下第一。”
  邵平西饮酒吃菜,边道:“说来真巧,在下会一首箫曲,也叫‘啸傲烟霞’。”
  东方佳丽道:“真的?”
  邵平西道:“即是与姑娘合奏之曲。”
  东方佳丽道:“难怪每当与公子合奏之时,觉得你我所奏彷佛天生一……”
  邵平西知她最后要说的是个“对”字,笑了笑,道:“但不知姑娘那‘啸傲烟霞’,是否也是曲长老所授?”
  他看来不经意地问,其实内心十分紧张,父仇之真相,在此一问。
  东方佳丽道:“是的……”
  邵平西心中一松,他实在不希望因东方霸天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与生平难得的知音,而划下一道鸿沟。
  东方佳丽微顿,却又道:“但非曲师父本人所授,是我自己照他一部遗谱学成。”
  邵平西全身微微一颤,差点把手中酒杯跌落,尽置压抑激动的心情,缓缓问道:“该谱是由长老亲自传给姑娘的?”
  东方佳丽道:“不是。曲师父故于外乡,并无遗谱留下,乃因家父于曲师父生前,知道他完成了一部盖世琴谱,经多方追寻,才在曲师父遗体上找回。”
  这,显然东方霸天未把真情告诉女儿。
  邵平西脸色惨变,内心不住地狂呼:“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东方霸天啊,你为了一本琴谱,灭我曳履轩满门,此仇势不两立!”
  东方佳丽道:“你,你怎么啦?脸色好怕人,是不是病了?”
  邵平西不愿跟东方佳丽反目成仇,却想,仇人家的东西,我不能再吃!
  他放下酒杯道:“在下身体突感不适,告辞了。”说完,猛地站起,这一动,加上适才极端悲恸,血脉贲张,陡觉天晕地转,摇摇欲坠。
  东方佳丽道:“你果然病了,去床上躺躺吧?”
  邵平西大声道:“不!此地片刻也不能留!”
  厅外,一人哈哈大笑道:“邵平西,你吃了蒙汗药,来得去不得!”
  东方佳丽叫道:“爹爹!”
  邵平西指着东方佳丽怒目问道:“你,你不是说你爹不在家?”
  倏地坐倒,心道:“还问什么,岂有儿女不向着自己父亲的!我这大傻瓜,竟以为她不可能害我。”
  
  第三十章 枭魔齐丧双流剑
  蒙汗药,迷药中最简单的一种,用风茄为末,投酒中,饮之能睡去,却只要酒气一尽,即能醒转,碰到内功精湛者,逼出酒气,可以使自己不睡,因此效用不大,江湖上,一般很少用。
  但因此药投入酒中,无色无臭,最容易瞒过行家眼睛,东方霸天慎重起见,好几种吃了即昏迷不醒的厉害迷药不用,却采用这种最简单的一种。东方霸天知道邵平西内功惊人,盏茶时间即可逼出酒气,趁他坐下运功间,闪入,疾快出指戳去。
  东方佳丽尖叫:“不能!”扑向邵平西,不让父亲点中邵平西穴道。
  好狠的东方霸天,左掌翻出,把自己女儿打得摔至厅外,右手一指戳中邵平西“筋缩穴”。邵平西“筋缩”一被点中,真气泄去,他酒气未逼尽,人倒下来,跟着也睡着了。
  等他醒来,发觉镣铐加身,关在石牢中。
  黄昏时,他听到牢门打开,抬头望去,只见十力大师掌灯走入。
  东方佳丽临危扑救,使邵平西明白,非她泄露消息。
  而使东方霸天设计擒捉,大概还是十力大师泄露的。
  他叹道:“大师,我终于害在你手中!”
  十力大师也不隐瞒,他道:“老衲身为魔教中人,凡事不敢不禀告教主,你要原谅。”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怪得谁?邵平西认了,却不了解以十力大师好强的性格,怎会出乎自己料想?他问道:“你不可惜数十载声名,付诸流水?”
  十力大师道:“你胆敢与教主作对,以教主之能,迟早被擒,与其到时问出口供,死于严刑之下,只有不顾声名了。”
  邵平西道:“你来这里,可是替你教主传话?”
  十力大师道:“老实告诉你,教主命我前来戴罪立功,只要劝动你,答应将你击败我之耻辱终身守秘。”
  邵平西道:“戴罪立功?”
  十力大师道:“教主智慧过人,他一返教,得知神钟之事,即怀疑我失踪一日之去向,问我是否有难言之隐。”
  邵平西心忖:“我设计擒捉他,难保不被聪明人猜破,何况他教主焉有不明白他性格的?唉!我自己失策了!”
  十力大师道:“起先我还隐瞒,绝口否认,经教主一再追问,及想到后果,终于全盘托出。我不立即禀告,若非教主追问,此等大事,教主便一无所知,多少存有瞒骗教主之心。
  “本教之教主犹如帝皇,这等欺‘君’之罪,虽为长老,亦难身免,总算教主慈悲,未立时加罪,且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邵平西道:“你要劝我什么?”
  十力大师道:“一本箫谱。”
  邵平西道:“可是名曰‘啸傲烟霞’的箫谱?”
  十力大师道:“不错。这本箫谱,教主搜遍曳履轩,未曾搜着。”
  邵平西道:“区区一本箫谱,值得几何?”
  十力大师道:“既如此,请赐下。老衲决不平白受惠,愿以性命保证你的安全。”
  邵平西道:“我身上没这本箫谱。”
  十力大师道:“不知放在何处?”
  邵平西:“我已学会了,留之无益,毁了。”
  十力大师道:“那请对下抄本。”
  邵平西道:“请问,你教主怎知箫谱的重要?”
  十力大师当他肯赐抄本,为讨好他,解释道:“‘啸傲烟霞’琴箫各一谱,教主已知琴谱的重要,自然也看重箫谱。只要把此奇谱录出,性命决无碍。”
  邵平西道:“你教主又怎得知琴谱的重要?”
  十力大师道:“本教曲长老所创的东西,教主焉有不知其重要的。”
  邵平西道:“倒不知曲长老创谱目的何在?”
  十力大师道:“不瞒你,本教有元一代,教务特别兴盛,当时本教打着驱逐鞑虏的招牌,在民族意识号召下,不愁没有信徒。
  “可惜好景不常,江山回到汉人手中,招牌便不响了,加上朱元璋那小子忘恩负义。
  “魔教帮他打天下,登基后,竟说咱们是邪魔外道,纷纷屠杀,侥幸不死的,也都被赶到关外去。
  “百年来,本教一直流落关外,不敢进关,及东方教主登位,凭他旷世奇才,渐渐复兴了,秘密迁进关内。
  “但以目前根基,反明是不可能的,朱家忘恩负义之仇难报了!
  “唯有称雄于江湖之间,广传教务,传得民间信仰为本。
  “可是在朱家天下之下,既不能明目张胆的传教,又无当年响亮的招牌,拿什么号召民众?于是只有走旁门左道。
  “说句丑话,就是妖惑群众了。其实这是本教数万教众讨生活的手段而已,为了生存,这也不算什么。
  “就是历朝换代,新旧之间,新皇帝争大宝,以种种手段赢取民心,在旧皇帝眼中,不也是妖言惑众?
  “但想走旁门,教民众信仰,也不是简单的事,教主为广传教务,突生奇想,利用曲长老的琴艺,请他创一首仙乐。
  “心想,凡人不外声色耳目之娱,咱们以音乐娱人,动人之心,不正是争取信徒之捷径么?
  “曲长老于琴艺确有过人之处,数年间创了不少动人的琴曲,上至五堂堂主,下至本教忠实弟子,几乎都学曲长老的新曲。
  “而于传教时弹奏,因此赢得数以百万计的民间信徒,供应了本教所需的财货。
  “虽教务蒸蒸日上,教主仍不满足,督命曲长老更创新曲,不久曲长老禀告教主,有一首极厉害的新曲构想。
  “他说,奏将出来,莫说一般民众听了后,痴迷不已,纵武林高手听了后亦难不陷入幻境,混忘身外一切。
  “教主大喜,隔着数日,便问曲长老创成否,如此数年,教主知那首新曲名曰‘啸傲烟霞’,却不见曲长老将曲谱交出。
  “教主已知他创成,不知他为何不交出,难道他的心已不在魔教?曲长老对本教倒是忠心耿耿,教主没得明确证据,虽怀疑,不敢将他惹恼,反出魔教,私下却追查原因。
  “终于,查知他与‘五大联盟’泰山门下黄介侯过往甚密,‘五大联盟’与本教为敌,与敌人交往,构成叛教之嫌。
  “一日,教主拿下曲长老,责问此事,他解释非有通敌叛教之意,而是与黄介侯共创‘啸傲烟霞’。
  “他坦然表明忠于本教的心迹,教主听得大为感动,亲为他释缚陪罪,请他将‘啸傲烟霞’交出。
  “他说,曲未尽善,尚须一段时日才能成功。
  “教主完全相信他,请他与黄介侯尽快研究。
  “那知数月后,曲长老的孙女返回,说他爷爷已经死了。
  “教主问明经过,才知曲长老与黄介侯,‘啸傲烟霞’早已创成,临死前,却交给南轩门下邵平南。
  “教主虽知曲长老临死并无叛教之意,知他与黄介侯因音乐而结成知友,他不愿教主得到‘啸傲烟霞’,残害他知友的同门,是以迟迟不将‘啸傲烟霞’交出。
  “但教主恨他不该将谱曲交给南轩门下,一怒之下,将曲长老的孙女杀了,因此曲洋之弟曲观迄今不能谅解教主。然而话说回来,这也是曲洋自找的祸患,假若当时他毁了谱曲,又怎会遗祸自己的孙女?
  “教主不能忘怀‘啸傲烟霞’,远去惠州,结果在邵平南身上找到琴谱,箫谱却不知去向,搜遍整个曳履轩都不见踪影。”
  邵平西咬牙道:“这么说本门二十余命,确是这魔头干的!”
  十力大师道:“贵门毁在西馆丁、陆二人手里,天下有谁不知?”
  邵平西不跟他多解释,大声道:“你去跟魔头说,想得箫谱,难如登天!”
  十力大师道:“我一番言词,教你明白,箫谱,教主势在必得,你不交出,性命难保。”
  邵平西昂然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十力大师道:“好死不如恶活。”
  邵平西道:“交出亦是一死。”
  十力大师道:“这你放心,只要交出,教主要再杀你,老衲陪你同死!”
  邵平西道:“多谢,但不知,不死又将如何?”
  十力大师道:“自然还你自由。”
  邵平西道:“毫无损伤?”
  十力大师道:“这个……”微顿,又道:“老衲去问问。”
  邵平西道:“要毫无损伤的放我,足以保身,在下才能录‘啸傲烟霞’箫谱,否则有什么毒辣手段,尽管施展,在下皱一皱眉头,不是南轩邵家之后!”
  不久,十力大师返回,摇头道:“教主不能答应毫无损伤,他说,你要录箫谱,决定饶你性命还你自由。”
  邵平西道:“既不能毫无损伤,要怎样伤我?”
  十力大师道:“废你武功。”
  邵平西哈哈笑道:“何不砍掉我的脑袋?”
  十力大师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弟,你还年轻……”
  邵平西道:“你走吧!”
  十力大师不死心,又要劝:“老弟……”
  邵平西举起铁铐,怒声道:“再噜苏,砸死你!”
  十力大师吓得连连退后数步,退到邵平西脚下镣铐活动范围以外,站定,道:“教主给你一夜考虑的机会。”
  邵平西朝墙根一坐,理也不理。
  十力大师道:“教主说,琴谱之能足可迷住武学高手,已然不凡,要不要箫谱,无所谓。何必为一本对教主无足重的箫谱而捐弃宝贵的性命?”
  好半晌,十力大师见他不理,叹道:“你再仔细想想,值不值。明天一早,我来讨你回音,过了明天早上,谁也不能救你活过辰时,因教主决定辰时正,刽子手侍候。”微顿,十力大师摇头而去。
  邵平西决定明天坦然赴死。他想:“与其武功被废,报不了父仇,不如死了也罢!”
  教他偷生世上,毫无考虑的余地。
  一个人决定要死,反而平静。
  邵平西端坐墙脚,顷心打坐,什么也不去想。
  时间一分一秒移去,东方将透曙光。
  天色将亮未亮之际,人们最为好睡。
  邵平西忽然感到异样,怎么牢外守卫巡回的脚步声突然中断。正怀疑间,牢内一人低声喝问:“谁!”
  邵平西知道除了石牢四周有巡回不绝的守卫外,更有九人之多固守牢内,而从他们睡中鼻息之幽长,得知皆非凡手。
  这些人远比寻常守卫厉害得多,想是魔教特别调派来的高手。
  这喝问之人,大概未熟睡,跟邵平西一样感到异常。
  他打开石牢大门,又问一声:“谁!”
  其时沉睡中的另八人被惊醒,一一站起戒备,其中一人道:“老白,啥事?”
  那老白道:“有点不对劲。”
  又一人道:“你他妈,别疑神疑鬼,天都快亮了……”说到这,闷哼一声,几乎同时,响起九声“砰嘭”,片刻恢复原有的宁静。
  邵平西暗惊来人身手之高,换作自己,刹那间,制住九名魔教高手,绝难办到。
  来人在九人之中,摸出一串钥匙,沿着牢房一间间张望,到得邵平西牢前,定住脚步,将钥匙插进锁孔。
  邵平西见来人目的在搭救自己,即问:“足下是何人?”
  那人不作声,一根钥匙打不开,换另一根。
  邵平西定睛望去,黝黑中,只见那人黑色劲装,连头带脸套着黑布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恍若行刑的刽子手,不过身材娇小,显非男人。
  那人试对钥匙,终将牢门打开。
  邵平西道:“你……你是东方姑娘么?”
  那人仍不作声,走到邵平西身前,一足跪地,帮邵平西打开了脚镣,却不再开手拷,收起钥匙,转身走出牢门,招招手,示意邵平西跟她走。既有人前来相救,且不管他用意何在,逃一步是一步。
  邵平西掠出牢门,走过一条弄道,眼前是一间宽敞的牢室。
  地上横一首,竖一首,恰好九人睡在那里,仔细看去,每人甜睡穴上,嵌着一颗米粒大,非用指弹不能发射的微小暗器。
  “一指禅!”
  难怪刹那间,能将那九名魔教高手一齐制住,原来弹指发出九粒暗器之故,这原因虽简单,错非一指禅,天下又有谁能够同时弹出九粒认穴奇准的暗器?
  那人听到邵平西轻呼,回头望来,点漆似的眸子凝视在邵平西脸上。
  邵平西沉声道:“澹台老贼呢?”
  那人摇了摇头。
  邵平西道:“不知道?难道那日不是你把他救走的?”
  那人微微一叹,低声道:“一足一臂,尽够抵偿他一生的罪恶了。”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邵平西觉得声音有点熟,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听过,记忆中,没一个做尼姑的熟人,当下不多想。
  他道:“在下不能平白受你救命之恩。”
  那人趁机道:“我求你饶了芳华苑主一命。”
  邵平西道:“一足一臂,绝难补偿秦若菱、柳如丝的性命,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说完,转身走回。
  那人脚尖一使劲,如只飞燕掠起,落在邵平西身前,拦住去路。
  她急道:“你去那里?”
  邵平西道:“在下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只有重回牢房,坐等明日东方霸天杀我。”
  那人道:“你死了,芳华苑主不是照样可以活在世上?”
  邵平西道:“生而不能杀那恶贼,宁可一死。”
  那人摇头道:“这未免倔强得无理。”
  邵平西喝道:“让开!”
  斜肩一撞,欲图逼退那人,进入牢房。
  那人侧身一让,却当邵平西走过时,出指点在甜睡穴上,想“一指禅”乃东海紫竹岛绝技,焉有不中?
  邵平西醒来,已是午夜,见自己睡在草寮内,手上仍锁着钢铐。
  他一跃而起,走出草寮。
  这草寮搭在山林中,从上面望下,清楚地看到“灞桥”,也清楚地看到一座草寮。
  “难怪她知道我被擒,原来紧盯着,一举一动全落入她眼中。”
  原来邵平西为了与东方佳丽约会方便,也是怕投宿西安旅店内,行踪败露,栖身野外,那座草寮,便是他搭的,却没发觉,同一山林的上头,好久搭了一座方便监视自己的草寮。
  “她一心暗中保护自己,难道就为了要我饶老贼一命?她与芳华苑主到底有什么关系?”
  正寻思,救他那人突然出现他身后。
  邵平西转身望去,见她恢复尼姑装束,只是脸上仍蒙着遮尘布。
  她将一串钥匙丢过来,说道:“你自己打开手铐。”
  邵平西不接,说道:“是你偏要救我,我可没答应从此放过芳华苑主!”
  倒是客气了一点,没再当她面称澹台子羽“老贼”。
  她道:“我现在杀你,易如反掌。”
  邵平西道:“我本活不到现在,承您搭救,侥幸不死。我命既是你赐,杀不杀随你,在下绝不反抗。”
  她道:“我可杀你,却不杀你。”
  邵平西道:“多谢。但我自己打开手铐,你再想杀我,就不容易了。”
  她道:“照说,我应该杀你,至少也要砍你一足一臂。”
  邵平西道:“你要替芳华苑主报仇,那就快请下手!”
  她沉思半晌,摇了摇头。
  邵平西弯身拾起地上那串钥匙,道:“请再考虑,在我未打开手铐前,杀剐任便,绝不反抗一下。”
  她道:“打开后呢?”
  邵平西道:“虽知不敌,亦要竭力反抗,不过,半年后,我若仍在世上,只要你想杀我,替芳华苑主报仇,那时不再反抗,报今日救命之恩。”
  她道:“何以半年后不再反抗?”
  邵平西道:“在这半年内,我必找魔教教主一决生死,仍在世上,即是父仇已报再死无憾。”
  她道:“东方霸天与你有杀父之仇?”
  邵平西道:“不错。今日你不杀我,更重救命之恩。”
  她道:“我永远不想杀你,虽说芳华苑主是我生父。”
  邵平西惊道:“你……”
  她道:“我,邵金铃,但你知道,芳华苑主是我生身之父。”说着,揭下遮尘巾,果然是那一别三年的邵金铃。
  邵平西道:“你,你一身武功?”
  实难相信仅仅三年,昔日柔弱无力的她,变得武功惊人。
  邵金铃道:“我武功得自东海紫竹岛镜月神尼。”
  邵平西道:“你的指法,果然是神尼绝技‘一指禅’,但你‘六阴绝脉’,怎,怎能习武的呢?”
  邵金铃道:“芳华苑主亦是六阴绝脉。”
  邵平西道:“虽如此,也只有芳华苑异于一般的武功,六阴绝脉者才能习练,而你学的并非芳华苑的武功,怎可能?”
  邵金铃道:“天下人只知芳华苑的武功异于一般,却不知紫竹岛的武功也是异于一般。”
  邵平西道:“你能从镜月神尼学成武功,难道说紫竹岛与芳华苑的武功有何关连?”
  邵金铃道:“镜月神尼俗家姓氏澹台,我从家母那里得知芳华苑第一任苑主所以称雄武林,乃从紫竹岛偷学去十分之一武功,镜月神尼的母亲即是那第一任苑主的发妻,自被遗弃,落发为尼。”
  邵平西道:“这么说,澹台子羽是镜月神尼的……”
  邵金铃道:“他是第三任苑主,镜月神尼的侄子。”
  邵平西道:“第一任苑主也是六阴绝脉?”
  邵金铃道:“就因他是六阴绝脉,从紫竹岛学去十分之一武功,便足以称雄武林。”
  邵平西道:“那紫竹岛?”
  邵金铃道:“紫竹岛与世隔绝,先祖宋末大侠,异族入侵中原,出走海外,子弟绝少足屡中原,那宋末大侠亦是六阴绝脉,其后代代皆是绝脉。芳华苑主第一代苑主本是渔夫,飘流岛上,因绝脉得岛主垂青,许以独生女,岛主去世,他遗弃发妻,自创芳华苑。”
  邵平西道:“听说六阴绝脉不学武功则已,得遇明师,却能进展神速?”
  邵金铃道:“或许不错。”
  邵平西道:“今日从你看来,短短三年……”微顿,赞叹道:“进展之速,令人难以相信!”
  邵金铃突然下拜道:“我求你饶了生父一命。”
  邵平西慌道:“请起!请起!”
  邵金铃哀求道:“他虽罪恶深重,却请您看在他是我生父份上,饶他一命。”
  邵平西不便拉她起来,叹道:“罢了!天下无不是父母,在下应谢你不记一足一臂之仇。”
  邵金铃站起道:“令表妹之死,实是我害。”
  邵平西道:“怎说?”
  邵金铃道:“若非陆妈移花接木,她怎可能落在澹台慕高手里,转又被我生父所害?实因我送掉她性命。”
  邵平西道:“移花接木这主一意非你所出,陆妈一心护主,怪不得你。”
  邵金铃道:“我明明知道陆妈以你性命要胁令表妹,她不得不跟澹台慕高走,却昧着一艮心说你表妹水性杨花……”摸着脸颊,又道:“我胡说八道,教你打了一记耳光。”
  邵平西歉然道:“当时我怒而出手,请原谅。”
  邵金铃道:“你那一记耳光令我难忘,我为要报此一掌之仇,特去东海紫竹岛,求镜月神尼传我武功。”说到这,微微一顿。
  邵平西怕她就要掌掴,此时他手铐尚未自己打开,难于格挡,倒吓得连退三步。
  邵金铃道:“你别紧张,那一掌之仇,我是决不会报的了。”
  教女人打耳光,耻辱莫此为甚,邵平西听她不报,才安下心。
  邵金铃道:“我找到紫竹岛,镜月神尼要我做她衣钵传人,否则不传武功,本来不舍红尘,后经镜月神尼开导,明白凡事到头皆是空的道理,便落发为尼。因此得以跟镜月神尼学艺,三载略有小成,神尼命我前来中原,赎回生前所作的一切罪恶。我一生唯一的大恶,便是害了令表妹,此事不得解决,永难回到紫竹岛,静心修行。”
  邵平西道:“无心之过,非大不了的罪恶,别记在心上。”
  邵金铃道:“本来我想找到秦若菱,跟她陪不是,得到她的谅解,就可回东海,却没找到她前,巧遇着你。
  “我只当跟下去,定可见到她,不料她已死了,而且是害在我生父手里,那日柳如丝的遭遇,我伏在屋顶上,都听在耳里。
  “我生父是如此淫恶之人,你杀他,替你表妹及柳姑娘报仇,理所当然,我实不该把他给救走的。”
  邵平西默然不语。
  邵金铃道:“你答应我饶他一命,可是勉强得很?”
  邵平西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邵金铃道:“记得那天你说,我救走你要杀的人,必要一天剁掉我食指是不是?”
  邵平西道:“气愤之言,勿予认真。”
  邵金铃伸出右手食指道:“当日我用此指,弹断你的宝剑,因而得救走我生父,你既觉得勉强,我自断此指就是。”
  邵平西当她随便说说,那料她左手抓着那根食指,向外一拗,“咔喳”一声,连皮带骨,生生拉断。
  邵平西手被铐住,想拦都不能,惊道:“你,你这是何苦!”
  邵金铃也不包扎,笑道:“令表妹害在我生父手里,我教你不能杀他,你无以对令表妹亡魂,聊以此指谢罪,来日墓祭,告以此情,祈她魂灵谅解,则我在紫竹岛上,亦可安心修行了。”
  说完,双手合什,道声:“施主珍重。”
  飘然而去。
  望着地上那根断指,邵平西呆呆站着,直到日落西山,他才长叹下山。
  XXX
  二月后,全国各大都邑的通衢要道上,竖立着这样的通告牌:“谨于今年腊月初一辰时,南轩邵平西以双流剑法挑战魔教教主东方霸天于中条山落日崖。”
  人们虽不知这通告牌何人所立却因“南轩”“双流剑”“魔教教主”等字,而盛传着:“南轩?南轩还有后人留在世上?”
  南轩满门被灭,江湖无人不知,邵平西是谁,他们不问,而只奇怪灭绝江湖将三载的南轩,怎有后人出现?
  “双流剑法?世上真有双流剑法?”
  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传诵武林三十年之久,却从没有人施展过,也从没听那剑手证明此说确实。
  于是这说法江湖上怀疑其可靠性,认为空穴来风而已,现有人以此剑法向魔教教主挑战,最为轰动江湖。
  关于魔教教主,人们这样说:“老张,你猜腊月初一那天,东方霸天敢不敢赴战?”
  “绝对不敢!”
  “何以见得?”
  “天下第一双流剑的说法,谁个不知,对方既以此剑法挑战,东方霸天莫说赴战,只怕现在就已吓得缩进乌龟壳里,唯恐那会双流剑者找上门去!”
  这老张显是痛恨魔教者。
  至于魔教的友人则道:“谁说不敢!魔教教主,武林公认他老人家武功无出其右者,岂会怕名南轩小辈的挑战?倒是不屑赴战。”
  “怎说不屑?”
  “他老人家堂堂一教之主,声望之隆,震古烁今,岂能理会一位藉藉无名者的挑战,这家伙不过想因此成名,其实魔教教主只要派一名堂主就能打得他望风而逃。”
  “这么说,到时他老人家一定不赴战啰?”
  “充其量派一名堂主代替赴战,这还是看在那小辈抬出双流剑法的招牌,没得说他老人家怕这么虚有其名的剑法。否则他老人家真懒得理会江湖肖小的扬名术,任由他去瞎立通告牌,没碰到算侥幸,碰到他在乱插牌子时,魔教弟子不揍得他七死八活才怪哩!”
  然而,又一月后,通告牌立得更多,所不同者,后立的通告牌,都有“中原三友”的署名。
  也就是说,以后的通告牌乃中原三友代立的。
  这一来,人们对邵平西的评价便不同了,咸认此人武功绝对货真价实,真的会使传说中双流剑法,是以博得中原三友的信任,而代立通告牌。
  无论魔教弟子及魔教友人如何替东方霸天辩论,人们只说:“到时东方霸天不赴战,即是怕了天下第一双流剑!”
  东方霸天听到人们这样说,气得差点吐血,他本不屑赴战,现在逼得不赴战不行了。
  腊月初一前半月,中条山附近的城镇就热闹起来,家家客店宣告客满,住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武林人士。
  他们,有的要见识传闻中的双流剑法,有的要看武功天下第一的魔教教主,到底如何了得?有的为了赶热闹。
  “阳城”和“沁水”是距中条山落日崖最近的两座大城镇;一月前,整个阳城的客店,中原三友包下,沁水的客店,则被魔教包下。
  腊月初一前三天,中原三友到了阳城,其时,东方霸天也到了沁水。
  第二天,双方互派使者,签下秘密协定,中原三友声明邵平西之战等于三友本人向东方霸天挑战。
  到时单打独斗,两方谁也不能有助手,败者,是邵平西,三友息影,从此不问江湖大事;是东方霸天,举教出关,不履中原。
  这协定,东方霸天万分乐意,他说,如此一来,才不虚此行之战。
  中原三友的要求,绝对不能有助手,自始至终,邵平西与东方霸天单打独斗,倘若任何一方不遵守此协定,公布协定文书,天下群起而攻。
  东方霸天自认稳操胜算,他命使者道:“任何一方若有助手插入,双方同派高手,格杀勿论。”
  这秘密协定,两方重要人物皆知,却不宣布,俾三老息影或魔教出关,战局一了,即秘密实行。
  为免现在宣布,双方属下因而关心战局,过于激动而生意外,也免得双方友人得知此协定后,认为如此大事,决定于一战之中,未免草率,而予阻挠。
  第三天,腊月初一前一晚,中原三友正在一家客店的雅房内,谈论明日之战,一名弟子进来禀告:“东方佳丽求见三老。”
  莫苍松道:“请她进来。”
  片刻,只见东方佳丽抱着一只长形锦囊袋,姗姗而入。
  莫苍松道:“姑娘有何要事,见我三友?”
  东方佳丽道:“邵公子呢?”
  莫苍松摇头道:“不晓得。”
  东方佳丽不相信,求道:“请你们让我见他一面,我只要说几句话,决不多扰。”
  莫苍松冷冷道:“姑娘请回。”
  东方佳丽道:“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难道怕我劝他放弃明日之战?”
  莫苍松冷笑道:“纵你国色天香,岂能诱惑得了他,放弃报杀父之仇,灭门之恨的一战?”
  定远师太道:“最后一面,何以说?”
  东方佳丽幽幽一叹,道:“他败了生死异途,他胜,彼此都有杀父之仇。无论胜败,此生再难与他交好,只有今晚我与他还是朋友,明日全非,岂不是最后一面?”
  定远师太道:“邵施主现今的下落,咱们确实不晓得,非故意不让你见他一面?”
  东方佳丽惊讶道:“那,那明日之战?”
  定远师太道:“数月前,咱们接到邵施主专函说已查明东方霸天确是他杀父仇人;他不愿因己之仇,连累咱们与魔教一决存亡之战,自立挑战招牌。他虽以‘双流剑法’引起世人重视此战,好教令尊不得不战,咱们仍怕效用不大,故又代立通告牌,但迄今尚未见到他,然而,咱们相信明日辰时,他定能准时到达落日崖。”
  东方佳丽道:“万一他没到达呢?”
  天门道长插嘴道:“自动弃权,就算输了。”
  东方佳丽道:“那贵我两方的秘密协定,遵不遵行?”
  莫苍松道:“自然遵行!”
  东方佳丽摇头不解道:“如此大事,岂可毫无把握就决定了?”
  莫苍松道:“姑娘指何而言?”
  东方佳丽道:“我怕他明日辰时不一定赴战。”
  莫苍松道:“你是他的朋友么?”
  东方佳丽道:“琴箫为媒,相交虽只数日,宛如多年朋友。”
  莫苍松冷笑道:“既如此,你认为交的是个言而无信的朋友么?”
  东方佳丽哑然,竟无言以对。微顿,她道:“你们相信他明日稳操胜券?”
  莫苍松道:“令尊武学非凡,咱们不敢赌定他必赢。”
  东方佳丽道:“这,何必与家父订下秘密协定?”
  天门道长冲口道:“不定协定,东方霸天会给他公平的决斗机会?哼,只怕今晚你来找他,是有诡计!”
  东方佳丽微微一叹道:“老实说,家父命我前来劝他放弃明日之战。”
  天门道长“嘿”“嘿”笑道:“还好他没在这里!”
  东方佳丽道:“在,我也不会劝他了,何况劝也无济于事。莫老说的好,岂能骗他放弃杀父之仇,灭门之恨的一战?”说到这,盈盈一礼,道:“三老光明磊落,小女子无限钦佩,就此告辞。”
  离开三友住所,行未多远,她听到身后有人道:“姑娘要找在下么?”
  东方佳丽喜呼道:“邵兄!”
  她身后说话那人正是邵平西。
  两人走出阳城,路上彼此无言,到得荒郊,四望无人,东方佳丽选块草地坐下,打开锦囊,取出七弦琴。
  邵平西也不说话,拿出箫,与她相对而坐。
  俄顷,琴箫合奏之声,幽幽响起。
  一曲奏罢,已然深夜,蓦见东方佳丽一掌击下,将那张七弦琴震得四分五裂。
  邵平西叹道:“啸傲烟霞从此绝响!”
  东方佳丽道:“君自珍重!”说完,寞落地走了。
  邵平西黯然自语:“后会永无期,我这只箫还有何用?”
  正要折断,想起这玉箫是秦若菱的遗物,拂拭良久,仔细收起,却只是纪念物,决不再拿它独奏“啸傲烟霞”!
  XXX
  天色大亮,中条山落日崖下,万头攒动。
  那落日崖下是块平台地,高不及百丈,范围却广,尽够数十对武林高手在上面拼斗。
  这时平台边缘十步左右站着一名劲装汉子,都是三友与魔教精选的弟子,除了决斗者,他们奉命不准任何人登上来。
  卯时三刻,东方霸天就上了平台,这是他第一次公开露面,台下的武林人物泰半不识他,问明是魔教教主,纷纷论其生平事迹,一时没有人再谈论另一决斗者——邵平西。
  台下东西两面各搭一列草棚,东面坐满三友门下,西面坐满魔教弟子,两面草棚寂静无声,所有吵杂声皆来自另两面看热闹人氏。
  卯时将末,仍不见邵平西到达,三友不急,倒是局外人着急起来:“怎么还没来,辰时快到了啊!”
  凡是魔教友人皆冷笑道:“自知不敌,只有临阵退缩啦!”
  有些人唯恐瞧不到热闹,嚷道:“不到怎么行,咱们都是特从老远赶来的呢!”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不到可以作弃权论,你要喜欢热闹,不怕死的话,代他上去打一场如何?”
  “我与那叫邵平西的家伙没有关系,为何要代他上去送死?咱们可不能白跑一趟,是中原三友代他立的通告牌,应该三个老家伙上去一个,代打一场。”
  “你放心,热闹有得瞧,到时只要招子亮点,腿子快点,三友门下与魔教弟子混战一场尽够刺激的了,怕只怕,哩嘿,兵刃不长眼,没得为了赶热闹,送了性命。”
  “笑话,这点没把握,咱们敢来看热闹?三友与魔教势不两立,今天难免要爆发一场剧战,坐山观虎,咱们早有准备啦!”
  话题谈到三友与魔教之争,便有人问:“朋友,你是那一面的友人?”
  “中原三友。”
  “魔教!”
  答中原三友的聚成一团,答魔教的聚成一团,暗中对垒起来,只有少部份,纯是局外人,他们也聚成一团,见机不对,即准备离开现场远点,没得城门失火,殃及渔池,那才冤枉哩!
  辰时正,众人正纷纷道:“不来了,一定不来了!”
  忽见一名青年人飞跃而上平台,扬声道:“在下邵平西。”
  守在平台边缘的劲装汉子一听“邵平西”三字,让他过去。
  台下众人,十有八九,轻呼道:“是个小伙子?”
  他们惊于邵平西的年纪,却无轻视之心,均想:“适才他自报姓名,震人耳骨,显见内功精湛,不像他年纪一样轻!”
  邵平西面对杀父大仇,不多说话双剑出鞘,上来即是一招双流剑法“穷相骨头。”
  东方霸天不敢托大,一刀在手,呼声:“来得好!”
  “当”“当”两声,竟将邵平西那招“穷相骨头”接下。
  台下众人,武功最不济的,也看得出邵平西那一招十分精妙,的是不凡。
  四下轻呼:“好一招双流剑!”
  及见东方霸天分毫不差的接个正着,又都嚷道:“妙啊!”
  邵平西采取主动,一招发出,后招绵密跟上,顿时剑光霍霍,武功差一点的,难看得出好坏,只知东方霸天处境不利,这因他步步后退,显被那邵平西凌厉的攻势吃住。
  八招双流剑施完,逼退东方霸天退五步,邵平西“黔驴技穷”,然而,毫不气馁,接施第九招。
  前八招,中原三友甚至魔教高手,都看得暗中喝采,认为今日之战,邵平西必胜,双流剑法不愧天下第一。
  及后不过数招,均想:“双流剑法只有前八招厉害,余招平常,看来双流剑法还不够格当得天下第一之称。”
  他们不知余招皆是邵平西自创,是有此想。
  原来邵平西虽只学会八招双流剑,却已悟得其中机要,加以左臂四十九招货真价实,竭思弹虑,自创了四十一招右臂剑法配合。
  自雪姑离他而去,迄今不及一年,以短短一年时间创出四十一招剑法。
  中原三友他们没看出破绽,只道余招平常。
  邵平西的聪明才智,够惊人的了,换作别人,十年八载也创不出。
  自然,这与他学了半部左臂双流剑及学全八招有关,否则,再怎么聪明过人,也难毫无破绽创出表面能与左臂完全配合的四十一招了。
  余招,威力不够,但配合得天衣无缝,足能维持不败。
  只见邵平西一招紧接一招,整套双流剑法施完,毫无败象,但那自创的四十一招却不能逼退东方霸天半步。
  待从头施起,前八招又逼退东方霸天三步。
  中原三友不明白双流剑第九招起,威力远不如前八招的道理?他们暗暗可叹道:“倘若后招亦有前八招的威力,东方霸天早己败矣!”
  现在他们不敢保证邵平西能胜,忧心得很,然而,邵平西犹能维持不败,也不容易,换作自己,东方霸天那绝招层出不穷的刀法,很难维持五十招以上。
  他们想,就算邵平西败了,自己三人以归隐的条件赌在他身,并不冤。
  只是自己三人一旦归隐,门下群龙无首,无形中等于解散,以后武林何人再能够领导正义之士,对抗魔教,西馆两大恶势力?
  想到邵平西这一败,尔后武林一片黑暗,更是忧心。
  暗中皆都祈祷上苍起来,天佑邵平西获胜。
  第三遍施展双流剑,邵平西前八招施出,东方霸天一步也不退了,可见他的抗力越来越强了。
  果其然,于邵平西第四遍施展双流剑法时,东方霸天几记怪招,倒把邵平西逼退几步。
  众人均想:“强弱之势逆转,此战,东方霸天又可维持不败的记录了。”
  却没有任何一人于此时肯定邵平西必败,焉知他没有未经施展的绝招?在胜负未真正决定前众人都不敢判定胜负谁属。
  此战,未战前,邵平西已算到绝难速胜,但也不作败的打算,他想,我只要维持不败,到后来看谁累死!
  原来,他要打体力战,果能维持不败下去,他年纪轻,功力又胜东方霸天半筹,胜局自然属他。
  然而,东方霸天绝学无穷,他几乎一半自创的双流剑法能维持到东方霸天体力耗尽之时么?
  当邵平西开始第五遍施展双流剑法时,一名头戴斗笠的乡下老汉,向平台上纵去。
  那老汉一剑开道,到那间,以飞雨似的剑尖点倒围上来的劲装汉子。
  中原三友同声轻呼:“阴干剑法!”
  他三人看出那老汉的剑势,魔教高手也看出那是西馆绝学——阴干剑法。
  双方按兵不动,且看那老汉相助那边。
  目前,战局胜负难分,谁都希望那老汉相助自己这边,就乐得暂不阻拦。
  只见那老汉加入战圈,一剑刺向东方霸天。
  于是魔教这边群声呼喝:“不要脸!”
  五行堂堂主一齐站起,就要上去逐退那老汉。
  却见那老汉第二剑攻向邵平西。
  三友这边大哗,百十人之众,站起大半。
  奇怪,那老汉第三剑又攻向东方霸天。他东攻一剑,西攻一剑,或刺邵平西,或点东方霸天,谁也不帮。
  三友、魔教高手顿明卓子秋的用意。
  原来那乡下老汉就是西馆馆主卓子秋,他赶来,趁东方霸天与邵平西战得差不多了,企图击杀两位,一战威震天下。从此众望所归——算盘打得挺如意。
  他这卑鄙的念头,三友他们心里明白,只有痛骂其人不要脸,却不敢上去逐退。
  这因为此时逐退他,必要加入战圈才行。
  三友若同时上去,魔教怕他们暗中算计教主,三大长老定也上去,反之亦然。
  三友与魔教长老考虑到自己上去,属下必然因而激动,莫要为了上去逐退卓子秋,底下群战起来,斗个两败俱伤,便宜了西馆,坐收渔利。
  想到这,他们更明白卓子秋加入战圈的最大阴谋,避免战祸,惟有不予理会。
  何况卓子秋虽是生力军,却也不见得杀得了东方霸天与邵平西。
  于是,他们静观对方,仍旧按兵不动。
  台上,可打得热闹了。
  东方霸天与卓子秋因世仇,水火不容,他一上来,东方霸天便得分出一半力量对付他。
  邵平西明白灭门之仇,非丁、陆所为,不再仇视卓子秋,一心只想杀东方霸天。
  但卓子秋攻他,若不抵挡,自己死了,何以再报父仇,也只好分出一半力量应付。
  每人力量二分对付两个敌人,六分力量轮流循环对敌,局面好不热闹!
  战阵中,卓子秋突道:“邵平西,我帮你报灭门之仇如何?”
  邵平西想起他与澹台子羽合力杀伤大伯,无名火起,大喝一声:“滚!卑鄙的家伙!”
  东方霸天笑道:“骂得好,姓邵的,你要报灭门之仇,理应凭自己本领杀死我,才算英雄。”
  卓子秋道:“那么,东方教主,我帮你啦!”
  东方霸天道:“很好,请吧!”
  卓子秋猛刺邵平西,东方霸天却朝他反砍去。
  卓子秋惊道:“你!”
  慌忙抵挡,匆促间,着实狼狈。
  东方霸天笑道:“你帮我杀他,我很感谢,但你我世仇,教我停刀不杀你,难道等你杀了他后,再杀我?”微顿,又道:“既加入战圈,尽量施展你的本领吧,别想那一石二鸟之计,今日之战,我等三人代表武林鼎足而三的势力,看谁先倒下!”
  此时,卓子秋因初加入,锐力较东方霸天、邵平西为强。
  然而,三人之战,强者一方,所受另两方的联合压力也较强,此乃弱者两方维持不败的一定道理。
  虽非有意,东方霸天与邵平西无形中却分七成力量对付卓子秋,彼此只余三成余力拼斗。
  这么一来,卓子秋趁他们力弱而一战称霸的梦想破灭了,反因两人十四分力道,压得气也喘不过来,拼命抵敌下,锐力渐弱,不过半个时辰后,累得跟东方霸天、邵平西一样的。
  邵平西右剑威力远不及左剑,与东方霸天单打独斗,左剑尚可弥补右剑威力之不足,分敌二人,左剑再难照顾右剑。
  时间一长,自创的招数,与东、卓两人狠辣奇诡的刀剑相形见拙。
  东、卓,发现他这弱,自然攻其弱,避其强,尽量抢占他的右面,好减轻自己的压力。
  两人轮番攻他右面,他自创的招数,威力弱小,还练得不大熟练,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刀剑交击下,越发危殆。
  战到中午,局面于邵平西最不利,东、卓两人皆未负伤,他右肩、肋下,却已吃了东方霸天两刀,鲜血淋漓。
  所幸伤势不重,然这光景,谁都判定第一个倒下者——邵平西。
  众人眼看武林罕见的决斗,都忘了肚子饿,万人的眼睛齐都牢牢盯在平台上,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平台上传下来的刀剑交击声。
  寂静中,突听一女子声音,高吟道:“人生何物是金丹,恍忽真阳向内观,天上风吹清浪拂,地中雷起紫龙蟠。”
  众人聚精会神观斗,谁来理会一个女人的吟诗声,只有邵平西听在耳里,欣喜莫名。他知道雪姑到了,那句诗,别人听不懂,他却知道那是双流剑内劲运用法。
  双流剑四十九招,左右两臂共有九十八句运劲诗诀,于右臂,邵平西只知八句,另四十一句雪姑没教他。
  他虽配合左臂,自创四十一招右臂双流剑,苦于不知如何用劲。
  而双流剑之威力便在句句不同的内劲运用法上,否则纵会剑招,中看不中用,遇到高手攻击甚易破解。
  亏得邵平西功力高出东方霸天、卓子秋二人,才能维持到现在。
  他听到这句诗诀,不假思索,即判定那是雪姑没教的第九招内劲运用法,当下使到第九招时右臂依诀内力一运,即把攻来的卓子秋攻退一步。
  接听雪姑又吟道:“心如明镜连天净,性似寒潭止水同,十二寺中常觉照,休教昧了主人翁。”
  这时邵平西施到十四招,却不依序施下,硬将第十招当第十五招施出,“当”的一声,竟将东方霸天砍来之刀引开,差点劈中卓子秋。
  雪姑续吟道:“得到时来未有年,玄关上面打千秋,金乌好向山头宿,玉兔常居海底眠。”
  邵平西一听完即依诀施展,这第十一招逼得东方霸天也退一步。
  雪姑每隔五招吟完一句诗诀,邵平西便每隔五招出现一记威力奇大,真正双流剑法。
  真正用意是指劲运用方面,邵平西自创的右臂招数并非真正的双流剑招。
  然而,既能配合左臂,创的八九不离十,一运上正确的劲力,招数虽略逊邵正印所创,怪异的劲道,在他充沛的功力催使下,毫不逊色。
  众人见邵平西这才将真本领施展出来,大感奇怪,心想这人之怪,天下少有,先前将这些真功夫搬出来,那会负伤呢?若说深藏不露,生死之斗,决于毫发之间,难道先前为了不露,连死也不怕?
  众人万分不解,却怎么也想不到,邵平西这些真功夫,在剧烈的战阵中,由一名女子的诗诀而传授过去。
  战阵传功,相差如此之巨,中原三友虽怀疑与那女子吟诗有关,却也难于想像,而予确定,只道老天有眼,佑助邵平西,心中欢喜,非笔墨所能形容。
  每五招出现一记威力奇大的妙招,局外人,除中原三友,魔教长老,少数高手外不得而知。局中的两人,却是暗暗叫苦不迭。
  他们专心抵敌,不疑其他,心想邵平西只五招间出现一记妙招,只能扳回劣势,胜却不易,还好。
  但这还好,等邵平西得知最后一句诗诀,就不好了。
  只听雪姑吟那最后一句诗诀,道:“莫道修身都不知,家家有路透玄机,登程离国难说话,主人辞客好孤栖!”
  邵平西大喝一声:“主人辞客好孤栖!”
  “拍”“拍”两剑分刺在对敌的二人胸前。所幸二人各有救命绝招,一个“急流涌退”,一个“死里逃生”,飞跃丈外,望了望胸前一道剑口,脸色煞白。
  邵平西摇头道:“客人难辞。”
  卓子秋见情势不妙,嘿嘿笑道:“今日是你二人之战,不关我事,告辞了。”
  邵平西喝道:“那里走!”
  一剑拦截。
  卓子秋道:“你报仇要紧,缠我作啥?”
  邵平西左剑一指东方霸天道:“杀你,报灭门之仇。”右剑一指卓子秋:“杀你,报大伯之仇。”
  卓子秋道:“这么说,今日你要同时解决两件大仇?”
  邵平西道:“不错,省得杀了东方霸天,再去找你,你送上门来,教我免去一番旅途跋涉之苦。”
  卓子秋道:“东方兄,你我不联手不行了。”
  东方霸天冷笑道:“谁高兴与你同流合污!”不再打话,主动攻向邵平西。
  左剑接招,右剑一拦卓子秋,邵平西喝道:“莫走!”
  卓子秋怒道:“不走就不走!”全力攻向邵平西。
  东方霸天不拣这个便宜,攻邵平西一招,又攻卓子秋一招。
  卓子秋骂道:“老小子,他双流剑法贯通,你死到临头还逞英雄!”
  东方霸天不理,他不得不分力应付。
  然而,此时邵平西,招招威力奇大,十数招下来,东方霸天已无余力再攻卓子秋,全力抵敌。
  卓子秋武功略逊东方霸天,更无余力,何况生死关头,没心算计东方霸天,也全力抵敌邵平西。
  于是他们那二人等于联手攻邵平西了。
  三友门下齐声呼骂:“贼厮鸟,两个打一个,颜面丢尽!”
  骂尽管骂,三友不准他们上去相助。
  邵平西以一抵二,精神抖擞,剑风“嗤”“嗤”大密,台下可闻。
  他全身武功展于极致。
  但见东、卓被他杀得连连后退,最后一招“寄迹山林”一句“主人辞客好孤栖”声中。
  邵平西出剑迅如电光石火,东、卓二人救命绝招失效。
  邵平西右剑横扫,卓子秋身首异处,左剑飞掷,贯穿东方霸天胸膛,两人惨呼才出,便告气绝。
  邵平西左剑不收,只持一剑,站立两首尸体中间,仰天大笑。
  众人都认为他笑得太狂,但栗于神威,谁也不吭声。
  唯有一人——鹅黄劲装的少女,持剑跃上台,娇喝道:“邵平西,孟家快活剑向你挑战!”
  邵平西望也不望她,突然掩面痛哭。
  那少女,孟英杰的孙女——孟小凝。
  好半晌,邵平西拭泪道:“小凝姑娘,我不同你斗。”
  孟小凝故意道:“你不敢斗?既然如此,饶你一命。”
  凡听清楚这句话的,哄然大笑。
  孟小凝朝台下四面一扫,道:“笑什么!双流剑不足道,想当年冷香斋主邵正印还不是被我爷爷孟英杰孟老英雄打败。你们不相信,问这小子,邵正印脸上的剑疤是谁伤的?哼!就是我爷爷。双流剑真是天下第一,创剑者怎会伤在我爷爷剑下!”
  邵正印脸上剑疤确是孟英杰伤的,但其时,邵正印年纪尚轻,孟英杰已是成名武师,自创了快活剑。是邵正印的师兄,他与邵正印一向不和,一次比剑,当师父面前,故意划伤邵正印,公报私仇。他师父——邵正印之父,见儿子受伤,自然大怒,将孟英杰逐出门墙。
  邵正印受了这次伤,心想本门剑法,孟英杰都学过,要胜他自创的快活剑,报此耻辱,必也自创一套更胜快活剑的剑法。数年后,邵正印父亲去世,邵正印接任冷香斋主,其时双流剑法已有小成,扬言必以此套剑法在孟英杰脸上找回一剑之仇。同门中,有与孟英杰交好者,暗中将此讯息告知孟英杰,孟英杰记在心里,却一直不见邵正印找来北京。
  再过十年,却传来邵正印失踪的消息,只当伤师弟之仇,就此过去,不料父子相继死在双流剑下。孟英杰艺出北斋,虽不知邵正印的双流剑法创的如何,但因双流剑法采北斋剑法之长,身为北斋弟子,一交手即可认出此是融合本门剑法的精英。
  他预防师弟前来寻仇,伤师弟及被逐出门墙的经过,都告诉了儿子——孟诗贤。更怕师弟找回一剑后,仍不满足,怕他再找自己独生子出气,不敢明传孟诗贤剑术,心想诗贤表面不会武,师弟再狠,总不能伤一个书生。其实他是多虑了,邵正印胸襟开朗,尤其双流剑法创成,隐然一代宗匠,气度更不凡,岂会再记住这些小仇?
  孟小凝因爷爷、父亲之死,发誓要杀尽会使双流剑的仇人,然而,邵平西,当年的雪平西,与她相熟,她能杀一个与自己无半点冤仇而内心钦慕的人吗?更何况,以他双流剑的造诣,十个自己也不敌,杀得了?她毫无杀意,只要当众人面前折辱邵平西一番。
  台下,向着三友的人,针对孟小凝的话,大笑道:“就算你爷爷伤了双流剑法的创制者,可不是你伤的,有本领,你也在邵大侠脸上划道剑疤,尽提你死去的爷爷有什么用!”
  孟小凝宝剑一扬,朝邵平西喝道:“敢不敢斗!”
  邵平西叹道:“令尊被杀,是我师父的不是……”
  孟小凝叱喝道:“别噜苏,敢斗就斗!”
  邵平西长剑一提,众人当他不把孟小凝看在眼里,只用一剑。不料,邵平西左手握在剑身上,向外一拗,“叭”的断了。他摇头道:“小凝姑娘,邵平西不敢同你斗。”
  此言一出,四下哄然,纷道:“算什么南轩后人!”
  “无胆鼠辈!”
  “东方教主死在这种人手里,真他妈冤任透了。”
  种种讥讽的言语,不一而足,但都是魔教弟子说的,他们教主被杀,趁机骂骂,出口鸟气。
  明眼的人,均知邵平西因师父的不是,不愿斗,虽然大失颜面,却是君子风度,大多暗暗激赏。
  孟小凝“呸”地吐出一唾沫,折辱邵平西的目的达到,满意而去。
  魔教在东方佳丽率领下,遵守与三友所订的秘密协定,一月间,举教撤出关外。
  卓子秋死在落日崖,西馆气焰大丧,丁仲、陆柏虽也有称霸武林的野心,但因魔教回到关外,应付世仇都嫌力有不足,称霸武林只是梦想,谈也谈不到了。
  关外是魔教、西馆互争地盘,自有无止尽的流血之斗,中原却平静下来,武林除了黑道败类干些个人的伤天害理的事外,不再有团结对垒,互相仇杀的局面。
  曳履轩,自邵平西任轩主,声威日增,“南轩”之名更胜邵正风在世之时。
  邵平西本要找“万里独行”张延泉,救回义兄邵平南。
  后接邵平南从南荒托人带来一封信,说,张延泉将他脑病治好,勿以为念。
  张延泉对邵平南无恶意,反是疗治脑病的恩人,邵平西感激不尽,再找张延泉是谢恩,不是要救义兄了。邵平南脑病治好,却绝迹中原,连在南荒都问不到邵平南此人。
  一年,邵平西找到张延泉,他改邪归正,却是本性难移,邵平西知道他下落,找他去时,他正在妓院玩乐哩!
  从张延泉那里,邵平西得知义兄的下落,只是他不叫邵平南,而叫“忘尘”,难怪问邵平南这名字,问不到其人了。
  忘尘不住庙,不挂单,是个餐风露宿的苦行僧,游踪无定。邵平西每闻到他的下落,赶去时他已走得不知去向。邵平西到老都没再见到他。
  十年后,邵平西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第十一年,他的夫人又怀孕了,不知这一年一胎的记录,会保持到那一年中断?邵夫人是谁呢?是邵平西以父母在天之灵,发誓不能跟她拜堂的雪姑。不能拜堂不拜堂就是,生儿子不见得非要拜了堂才能生吧?
  一代大侠邵平西,何时成的亲,武林中谁也不知,只知道替他生儿子的女人名叫赵雪姑。
  赵雪姑虽只是邵平西的黑市夫人,两人却是白头到老,金玉满堂。
  (全书完)
  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古陌阡2026.2.27校
  校注:此书约9-16章,直接抄袭金庸《笑傲江湖》刘正风金盆洗手剧情,约占全书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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