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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羽江湖传奇
朱羽《八角楼》
第一章 楼在何处
(一)
群英客栈的掌柜何东齐发现了一件怪事,近半个月来,老是有投店的客人向他打听“八角楼”。他是在牛角镇根生土长的,而且这家客栈从他祖父手里流传下来也有了四、五十年。
自他晓事算起,也有冒三十个年头,就从来不曾听说过“八角楼”这三个字。
他反问客人:这究竟是个地名,还是一幢楼宇的名称,或者是一座寺庙、古迹,向他询问的客人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开始,何东齐还没有留意这个现象,逐渐,他感到有些不寻常了;这些打探“八角楼”的人虽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年龄各异,来的地方也是天南地北,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色:几乎都是劲装疾服,暗
带兵刃的道上人物。卽使有几个深藏不露的,以何东齐阅人甚多的锐利观察力,仍不难发现他们的眉宇间暗蓄煞气。
牛角镇是冀西靠近长城边的山区小镇,民风敦厚,生活宁静,只因为有一条从保定府通往太原府的快捷方式经过这里,才为这里的客栈酒馆带来一笔小小的财富。
太原府是钱庄业的总寨,这里有时候可见到武装押运的银车,但是从来不曾发生过事故。“老西儿”的银子是动不得的。
何东齐的日子是过得很舒坦的,但是近半个月来他却心緖不宁了,那些向他打探“八角楼”的人一旦住下之后就没有离去,愈聚愈多,算一算已经二十几个了,再过个三五天,他这家客栈就要爆满了。
照说,他应该大乐特乐,相反地,他的眉头却愈皱愈紧。镇上还有另外两家客栈,住客也全都是在打听“八角楼”的人。加起来有五、六十人之多,何东齐心里在暗暗嘀咕看来,牛角镇的宁静要被破坏了。
这一天把午刚过,又来了好几个客人,一进门就打听“八角楼”,何东齐除了摇头之外啥话也不愿意说。客人投了店,剩下最后一间上房。在夕阳将坠之际,又住进来一位貌相标致的姑娘。这可好!何东齐再也不用站在店门口迓迎新到的客人了。,
这位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穿了一身翠绿褂裤,个头儿挺高,见人就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她在号簿上写下了“罗翠英”龙飞凤舞般的三个字。哗啦哗啦扔出十块大洋押柜。她没有牲口,是走着来的。冬青绿软缎的鞋面却又不沾半点灰尘。
店小二将这位罗姑娘引进最后一间上房之后,立刻走出来向何东齐挤挤眼皮子,悄声说:“掌柜的!那位罗姑娘请您进去一趟。”
何东齐不用再皱眉头了,因为他的眉头就从来没舒展过。他心里想:八成又是打探什么“八角楼”!他烦透。
没想到,这位罗姑娘压根儿就没提到什么楼。她虚掩上房门笑着说:
“掌柜的“把个商量“把柜上的号薄借给我瞧一瞧!”
何东齐楞住了,这位姑娘要号簿干啥?那是保安队规定的例行公事,投店的人都要留名挂号。保安队驻扎在县城,距离牛角镇四十里地,他们从来就没有来查个号子。
“掌柜的!不瞒您说,”罗翠英轻蹙眉尖,令人怜惜。“我爹生前在外头混过,难免会得罪人。我只想知道有那些人住在店里,如果有那些以前跟我爹有过节的,我就得当心点—?”
这就教何东齐无法拒绝了!何况,罗翠英那副楚楚堪怜的模样儿也教人无法拒绝。他立刻去将号簿拿来,还热心地把那些如今还住在店里的人一一指点出来。看完了一长串的名字之后,罗翠英吁吐了一口长气:“掌柜的,您人真好,住在您这儿我安心多了,以后还要您多多照顾。”
这种话听在任何人的耳中都是受用的,何东齐自然乐了。他笑着说:“年轻轻的姑娘家出门在外实在不方便,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好了!”
(二)
尽管住在群英客栈中的客人全是打听“八角楼”的人,他们却从不来往,也不交谈。这种现象使得何东齐深以为奇,深深不安,却也有好处:店堂里、厢房中,总是安安静静的,入夜之后,更是听不到吵闹之声。
店已客满,不需要倚门候客,才二更天,门板就合上了。客人似乎全已入睡,东西二厢宁静无声。这时,住在西厢上房中的一个年轻男客这时却走了出来,跨过庭园,来到了东厢最后一间上房,只用一根食指轻轻一点,房门就开了。
房内有灯,灯前有人,就是罗翠英。看她的神色,这个年轻的男人显然是她所要等待的。
“你晚到了一天。”那个年轻男人低声说着,同时掩上了房门。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罗翠英并没有站起来,她指指身边另一张桡子,示意那个年轻男人坐下。他并没有坐下,仍是站在进门处,一只手还是扶着门板,似乎准备随时离去。
“镇上来了六十三个客人,连你我在内,全是打听『八角楼』的。”他的声音仍是那样沉稳低沉,这显示出他的年龄虽轻,却相当稳练。
“另外两家客栈用不着你操心,”罗翠英的口气颇有主人的味道。“我只要你留意住在『群英』的人,其中有没有『正泰』字号的人。”
“小英,”这年轻男人说起话来也是老气横秋的,他又不像是罗翠英的下人。“你口说容易,我做起来却难。『正泰嫖局』是晚清光緖年间的老字号,民国建立之后,锣局早就撤销了,相隔十几二十年,你教我如何去查?”
“那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罗翠英那张温柔的面孔此刻变得异常严峻。?”
“难道你是来看风景、游长城的吗?”
“小英!”年軽男人的气势弱了下去,在身分地位上他显然矮了一截。“别发火,慢慢来,反正这些人一天半日也不会走。
“我有耐性也没那种闲工夫,明儿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有没有『正泰』的人一定要给我弄清楚,如果有就要弄明白那个人是谁。回房睡去吧!”
年轻男人一声也不吭地就走了。他出入这位罗姑娘的厢房却被何东齐在暗中瞧见了。他对这个年轻男人的印象最深刻因为这位男客在众多旅客中来得最早,也住得最久。他记得很清楚,这位客人名叫秦中客,听口音好像是“老西儿”。
何东齐不禁暗暗纳闷,秦中客和罗翠英是什么关系呢?他为什么在深更半夜摸到罗翠英的房里去呢?这些疑问何东齐当然是一时解不开的。不过,从此刻起,他对罗翠英已经另眼相看了。
(三)
翌日,罗翠英起得很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才把她惊醒过来。昨夜,她是和衣而卧的,只是对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她就打开了房门。
是掌柜的何东齐,慌慌张张的,两排牙齿还在打战。
“怎么了?掌柜的!”
“不得了啦!罗姑娘!出了漏子啦!你的朋友I也就是昨晚到你房里来的那位秦少爷,被人捅啦!”
一罗翠英两眼死冷冷地盯在何东齐的脸上,半晌才出了声:“伤得重吗?”
“早就断气了,身子冷冰冰的,八成是半夜出的事。”
“已经嚷开了吗?”
“罗姑娘,如今只有小二跟我知道。不瞒您说,昨儿夜里我凑巧看见秦少爷打你房里走出去,猜想他可能是您的朋友,所以连忙来告诉你。”
“先别张扬,带我去瞧瞧!”
秦中客是面向里睡着的时候被人用利刀挑断了喉管,一床都是血,血液早就凝固了。罗翠英紧握着嘴唇,仔细地观察,凶手的刀法很利落,身法也很利落,她看不出凶手是怎么进屋里来的,死者绝不可能开着门睡觉。
何东齐已经把首先发现的店小二找了来,等着罗翠英问话。
“当时,门是开着的吗?”罗翠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没见会走。”
“我有耐性也没那种闲工夫,明儿我再给你一天的时?
“秦少爷一向都起得很早,今儿见我觉得有些怪,没见他去店堂吃朝食,就来瞧瞧。”店小二犹有余悸,面色发白,不过说起话来倒还口齿伶俐。,“门是虚掩着的,我一推门就看见了血,吓了我一跳i”
“以往店里发生过这种事吗?”第二个问题罗翠英是、?向何东齐提出的。
“罗姑娘,小号从来也没发生过这种事啊!”
“你打算怎么办?”
“立刻派人到县里去报案,请保安队来勘验,也请保安队査缉凶手。”
“掌柜的?”罗翠英冷冷地说:“我可不是存心嘛唬你,如果你打算报案,你跟小二都有麻烦……听着:照我的吩咐去作。?不许报案,不许张扬,立刻将房门锁起来。等到今晚夜深人静之后,你和小二把尸首弄出店去,不管你们如何弄法,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如果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们的麻烦会更大……跟我到房里去一趟,我给你们五十块现大洋,给秦少爷买一副棺材,有多余的你们留着。”
何东齐出了一身冷汗,他想回绝,而他张不了口。他一直就耽心会出事,果真出了事9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给牵扯上了。现在,何东齐对罗翠英更加刮目相看了。这小妮子冷静得出奇。一个二十冒头的大姑娘能有这份镇定功夫可
真不简单。她给了何东齐一封大洋,然后锁上房门来到了店堂。
店堂里有十多个人,分占了五六副座头。罗翠英并不想白化精神在这些人当中去搜寻到底谁是杀害秦中客的。凶手。她的目光一瞟,就在一个单身的中年妇人面前坐了下来。
“搭个座儿!”罗翠英笑着打招呼。
那中年妇人微微一欠身子,其实,她的面目姣好,一丝皱纹也没有,说她是中年妇人是根据她的发型和穿着来判断的。
“我们以前在那儿见过。”罗翠英在找话说。
“是吗?”妇人的神情很沉稳,毫无惊讶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是在保定府。”罗翠英的声音透露着几许兴奋。“东门大街有一家『奇珍行』,专卖珠头首饰,你是奇珍行的内掌柜。”中年妇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闪动了一下,她还是那样沈稳,嘴角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一下。
“去年年尾,我去贵号买过一对象牙手镯,你不记得了!”
“你记性真好!”妇人的口气有半讥讽的味道。
“你瞧!”罗翠英的目光四下一瞟。“全是大男人,在这儿碰见你可真好,有个伴儿——掌柜的没陪你一起来吗?”
『掌柜的死了十五年啦!”中年妇人站了起来。“我带了不少太原府『瑞和钱庄』的庄票,有值钱的珍宝可以卖给我……姑娘!我不喜欢闲磨牙。”中年妇人一摇三晃地出了店堂,穿过拱门,进了后院
罗翠英脸上浮现了微笑,她的同伴被杀,她还笑得出来,也真怪,随着,她要了一盘包子,。一碗小米粥,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这时,过来了一个三十冒头的男人,长相不怎么引人注意,一双鹰眼却格外有神,他弯着腰,轻声问道:“借问:刚才那位真是保定府『奇珍行』的内掌柜吗?”“如假包换。”罗翠英头也没抬
“姑娘是一个人吗?”
罗翠英抬起头来,开始打量这个男人了。
也许是见她态度温和,那个男人坐了下来,轻言细语地说:“请姑娘原谅我的冒失,敝姓岳,单名一个风字,也是一个人。如果你我连手,成功的希望就大多了。
“连手干什么?”
“姑娘!你我心照不宣,又何必明说呢?”“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还是明说吧!”
姓岳的没说话,伸出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划出了“八角楼”三个字。“哼!”似轻笑,也似冷哼。罗翠英冷冷地问:“你有什么本事?”
“姑娘!岳某人在北六省也是小有名气。”
“别在我面前吹,刚才你也听见了,那位内掌柜守了十五年的寡,今晚你能进了她的房,上了她的床,明儿一大早咱们再谈连手的事。”罗翠英站了起来,把剩下的一个包子拿在手里,扭头走了。
岳风楞视着她的背影,伸出舌头来舔着嘴唇,也许他此刻想着的是如何进罗翠英的房,如何上她的床。
(四)
等到吃晌午的时候,罗翠英的态度大变,她一眼看见岳风落单独自坐在一处座头上,立刻就走过去搭座,而且还笑着说:“岳大哥早上跟你开了一个玩笑,你不会见怪吧?”岳风倒像是一个鲁男子不懂得应付姑娘们,一时倒楞住了。
“我姓罗,名叫翠英,我的朋友都叫我小英!”她变得很爽朗,就像从店门口投射进来的三月春阳。“小英姑娘,你喜欢吃点什么?”岳风总算张开了嘴
“不用了,你叫了这么多菜,一个人吃得完吗?”罗翠英从筷子筒里抽出来一双筷子,“我们合用,帐对开。”
第二章 人在何处
(一)
罗翠英出奇地镇定。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年轻而又温驯箭的女子,手中又无寸铁,面对如此险恶的情况,她能保持镇定,那倒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
那伸入门缝的一截刀尖又缩了回去,接着是一股轻微的力量试着推门;门后有八仙桌抵挡着,那股轻微的力量是推不开的。这时,罗翠英不禁又将目光移向面带惧色的岳风。此刻,岳风已不像是一个豪气干云的男子汉。他的手捣肩头伤处,身子竟然在发抖。
蓦然,那张笨重的八仙桌像生了脚似的轻巧挤开,在房门随着一开一合的空隙间,一个手持匕首的黑衣人已经闪了进来。
罗翠英的表情不是吃惊,而是意外,暑这个人并非她想象中住在东厢四号房的甘子流,而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位黑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有一双浓得教任何人一见之后这一生中也不会忘记的眉毛,眉下的那“对大眼反而显得不太相称了。薄薄的嘴唇,稍懂相术就知道这种人是绝对冷酷无情的。
“罗姑娘吗?”来人开了口,低泛有力、干净利落。
“是的。您是……?”
“用不着通名道姓,我只是向你打听一个人。”
“试试看吧!”罗翠英始终不见慌张之色。
“秦子霖!”
这时,罗翠英那两道修长的眉毛才倏地挑了起来。同时间,她的心念也飞快地转动起来。她和秦中客此番来到这山麓小镇,不正是要探寻秦子霖的下落吗?
“罗姑娘,你不会不认识吧?”这位黑衣人目光焖焖地望着罗翠英,完全忽视了伤处鲜血涔涔的岳风,似乎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说不认识也行,说认识也行。”
“这话怎么说?”
“我这一次前来牛角镇就是为了寻访秦子霖的下落,他已经失踪三年了。但是,这位秦老爷子我就从来没有见过。”看神色,罗翠英显然是实话实说。
“素昧平生,你为何为他奔波?”黑衣人缓慢有力地说:“你远从关外来,莫非是闲得无聊吗?”“这位朋友对我的行踪倒是摸得一清二楚的。”罗翠英掏出一块雪白的丝质手帕向岳风扔了过去。“让我先为我的朋友疗伤止血,再和你详谈,好吗?”
黑衣人这才瞥了岳风一眼,当他瞥及岳风的右手已经染满了鲜血时,不禁眉头一皱。他扶着岳风在椅上坐下,轻轻挪开岳风捣住左肩伤处的右手,然后手中匕首猛地反挑,岳风的衣衫左袖直裂到肩胛处,开裂的伤口立刻展现出来。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罗翠英和这位黑衣人倒是一对好搭档,他们对于疗治创伤都很有经验。
没多久,岳风的伤处上了药,包扎妥当。
罗翠英取出一粒药丸给岳风呑服下去,然后扶着他到床上躺下。
“他会有一阵昏睡。”黑衣人放下罗帐,顺便擦拭沾染血污的手。
“我们正好谈谈……”罗翠英就用那幅雪白的丝帕擦手,同时坐了下来。“没错,我是远从关外赶来的,不过我和秦子霖非亲非故,这只是一宗买卖。”
黑衣人那双浓眉挑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疑问。
“我为秦中客寻找他的父亲,他付给我一笔酬劳,情况就这么简单。”
“在我来说,也是一宗买卖。我们的目的相同,都是在找寻秦子霖,你是为人寻父,我则是在搜寻一件赃物。
“难道秦子霖是一个贼吗?”
“我没这么说,至少,秦子霖和这件赃物有关……我来晚了一步,听说,秦中客昨晚还在店里,今天就不见人影了。”
罗翠英暗暗盘算着,是否要把秦中客遇害的事告诉对方。
“既然彼此都是在作买卖,我就不便向你逼问秦中客的下落?,再说,从你的谈话中我也能猜想秦中客也未必知道他老子身在何处。”说到这里,黑衣人将手中的
匕首收了起来。“罗姑娘!方才看见你疗伤的手法,我猜想你必是关外奇人罗刚的掌上明珠,日后如有冲突,我会尽量闪避今晚冒失,请多原谅!”
黑衣人说完之后,扭头就走。
“慢!”这个字还在罗翠英的舌尖上翻滚,人已到了黑衣人的面前;由此可见,她绝非弱女子,而是一个顶尖高手。“朋友!能够叫得出家父名号的人并不多,请务必留下尊姓大名。”
“不必了!”黑衣人摇摇头。
“那——容我请教一个问题方才你是从东厢四号房走出来的,是吗?”黑衣人点点头。
“你和他有交情吗?”
“寃家对头!”话出如风,人去也如风,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这时,远处传来了雄鸡的啼声。
(二)
罗翠英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她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何东齐楞楞地站在她面前C睡前,她为了关门与否犹豫了一阵子。一个大男人睡在她房里,她最后还是决定让房门虚掩着。
“罗姑娘!”何东齐慌张地说:“又——又出了命案啦!”
“哦?”她猛地弹跳起来。她看看低垂的罗帐,帐子上的血污已经变成了紫酱色、油灯已灭、光线很暗,何东齐显然没有发现。
“是东厢四号房的甘爷,
三
是那个黑衣人!罗翠英的心头猛地一紧,他临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寃家对头,他当时去过东厢四号房,没错,甘子流是被黑衣人所杀。为什么呢?
“这一回我没法子隐瞒了,是被别的客人发现的,立刻就传了开来,我只得赶紧派人快马到县里去报了案。
”何东齐咽了好几口唾沬,才鼓足勇气说:“罗姑娘!我——我要冒问一声:是你!你杀了姓甘的吗?”
“掌柜的,您看我像个杀人行凶的歹徒吗?在您昨天晚上告诉我这个人之前,我从来就没听说过甘子流这个名字。掌柜的!这个人不是我杀的。”
“那我就放心了!我是就心你!”
“掌柜的,您对我真好!”
“出门在外嘛!你又是个年轻轻的姑娘家……
我……是很想照顾你,又感到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
“掌柜的,我非常非常地感激您I对了!说话可得留神点,可别对别人说又出了命案,这表示在甘子流被杀之前还有过另外一件命案,那是有会出楼子来的。”
“是是是!我会留神的。”
罗翠英取出了整整一对大洋,诚意地说:“掌柜的!您得让我表示一点心意?“不不不,我说——,我不是贪图赏钱”话还没说完,何东齐就连忙掉头跑了。
罗翠英去看看沉睡的岳风,气息均匀,伤势已无大碍。她对镜略微梳整头发,就走出了厢房。
她以看热闹的姿态凑到东厢四号房的门口,探头望去,她吓了一跳,她彷佛又看到秦中客的“死相”,这两个先后遇害的人倒卧在床榻上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鲜血满床,他们好像是死在同一个人的手中。
可是,罗翠英明明知道甘子流是死在黑衣人的手里,秦中客却不是。根据黑衣人的说法,他晚来了一步,他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也许是因为整个客栈都闹翻了天,竟然没有人发现岳因失去了踪影。
(三)
傍晚时分,岳风醒了过来。他很饿,一口气吃完了罗翠央早就准备好的大碗粥。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轻声问道。
“你交代我的差使,我想在日出之前找你商量,经东厢四号房的时候,有人闪出来就给我一刀。
“好了!这件事暂时不谈。”罗翠英掉转了话题:“我交代你的差使办得怎么样了?”
“你交代我连夜査出『正泰』的人,如果在天明日出之前办不妥当,就不要来见你……罗姑娘!我费尽了工夫,可以打包票,凡是住在这家客栈的人没有一个是属于『正泰』的。我怕到了天明日出的时候你真的不见我,就趁未天明之前来找你,没想到挨了一刀……”
“岳大奇!你也真傻!”罗翠英抓着岳风的手,轻轻拍着手背。“我也只是拿话唬你的,不会真那样的我告诉你,有人替你报了仇,甘子流死了!”
岳风的眼睛睁得很大。
“就是昨晚你见到的那个黑衣人所杀的。”
“他自己承认的吗?”
“他在话中给了我强烈的暗示。”
“知道他的名姓吗?”
“他不肯说。
“小英!”岳风的右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情緖有些激动地说:“不是甘子流伤了我,是那个黑衣人,当我经过东厢四号房的时候,黑衣人正在房内,那时甘子流已经被杀了。”
“他杀伤你,却又没有追杀。后来,他又当着我为你疗伤,为什么?”
“我经过东厢四号房的时候曾经停下来聆听房里有什么动静,也许被他误会了”岳风将翠英的手握得很
紧。“一定是这样的,我刚在门口一停,他就杀了出来。甘子流应该睡在床上,不会站在门边等我经过,这个道理不是很简单的吗?”
罗翠英没有说话,她在暗暗沉思,岳风的判断是有道理的,黑衣人竟然无缘无故杀人,这种人太可怕,她又想起黑衣人的话11一宗买卖。他也许是一个冷血杀手她抽回握在岳风手心里的手,离开了床榻,点燃了灯,这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岳大哥,听说过秦子霖这个人吗?”
“秦子霖?”岳风很认真地想着,突然,他的头扬了起来。“他是不是『正泰嫖局』的秦总嫖头?北派武术的一代宗师?”
“正是他。”
“我听说他赫赫大名的时候,可能还在流鼻涕哩!”
“躺下去!”
罗翠英老是専欢用命令式的语气,她又柔情地为岳风在头下加了一个枕头,然后再度在床边坐了下来。“民国之后,正泰镖局摘下了招牌,不过秦老爷子还是干着老本行,三年前,他为『老西儿』押运一票红货从保定到太原,在龙泉关附近出了楼子。红货被刼,押运的人无一生还。正泰的老人全部出动,所有被害的人都找到了尸体,唯一秦老爷子的踪迹全无……”
岳风听得津津有味,眼皮子眨也不眨。
“当时,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说,是秦老爷子自己监守自盗,刼了那票红货,杀了他的手下。”罗翠英站起来走动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正泰的老人绝不同意这种说法,他们下决心要澄清这件事。『老西儿』那边当然也不甘白受损失,南七北六,所有的钱庄、银楼店、珠宝行几乎都是控制在山西帮的手里,可是,那票红货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岳风?你也是来找『八角楼』的,为什么?”
“听人传说,谁找到了『八角楼』谁就发财。”
“八角楼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为什么赶到牛角镇来?”
“谁知道?大伙儿彷佛是在赶庙会凑热闹似的,你不是也赶来了吗?”
“岳大哥,”她又在床前坐下?“听我说,有一个确确实实的消息,秦子霖真的还活着?你不用找什么八角楼,只要找到了秦老爷子,你就发财了!”“他人在何处呢?”
“人在何处?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你得自己想法子去找呀!”
“谈何容易啊!”岳风丧气地说:“如今我是一点儿。雄心壮志也没有了。肩头受了伤,得安安份份地躺在床上。”
“你的伤口不深,却很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岳风摇摇头。
“那是因为动手的人在出手之际突然发现你不是他要对付的人,临时将刀横带,流血很多,伤势却不严重?不信你试试看,也许三两天就没大碍了!”
岳风试着挥动他的左臂,笑容逐渐在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
“我倒希望你伤势严重一点。”
“为什么?”
“我可以多在你床上躺一阵子,最难消受美人恩!我是因祸得福!”
“你呀,太轻薄了!”她的手指在岳风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乖乖地躺着吧!我要到前面店堂去吃晚饭了?”
(四)
用晚餐的客人格外多,还加上了两桌县城保安队派来调査命案的,把整个店堂都挤满了。罗翠英用眼一瞟,只有那位“奇珍行”的内掌柜一个人占据了一副座头,她又是个女流,当然很大方地过去搭个座儿?“这位姑娘,有什么要卖的吗?”对方也一改常态,先开腔搭讪?
“八角楼。”罗翠英毫不迟疑地就说出了这三个字。那位内掌柜一双美目本来就是黑白分明的,还有些儿显得又亮又圆,对着罗翠英瞪视良久,才轻声问道:“什么价码?”
“你带了多少『瑞和钱庄』的票子?”罗翠英的口气愈来愈大了?
“四十万大洋?”
那年头,四十万大洋可以买一千亩地,可以到穷苦的地方买一万个年轻姑娘,可以买两万匹蒙古种的高头大马,那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子。然而这位内掌柜却打算用这笔钱来买一座八角楼,卽使真有这样一座八角楼,她又如何将楼搬回去呢?
“内掌柜的!说句话您别生气,您那四十万块大洋也许只够买那八角楼的一个角。”
“姑娘,我相信你的说法,我准备花四十万大洋见识一下『八角楼』,我只要看它一眼就够了。”
这种说法是令人咋舌的,不过,罗翠英并没有吃惊,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喜欢说大话的狂人。
“内掌柜,我真替你就心!”
“耽心什么?”
“瞧瞧这家客栈所住的人,一个个红眉毛、绿眼睛,你也不怕他们刼了你那些庄票?”
“姑娘!我也替你就心!”
“我?”
“瞧瞧那些人,一个个色迷心窍的样子,当心他们夜里摸到你房里去。”
那位内掌柜的说完之后就起身走了,对于她所说的刻薄话罗翠英倒没有介意。到目前为止,她几乎肯定了一件事,奇珍行的内掌柜在这儿出现,三年前被刼的那一票红货也必然将会在这里出现。
不过,罗翠英并没有兴奋的感觉,她反倒有些兴味索然,她此行的目的只是要找到秦子霖。卽使找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托她寻父的秦中客已经不在人间了。
当那位内掌柜离座的时候,座间有六个劲装疾服的汉子也相继离去。罗翠英知道那是保护奇珍行内掌柜的武士;那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岳风只吃了一碗粥,于是,罗翠英顺便带了几个包子回房。岳风不是俊秀少年,更不是成名的英雄,而罗翠英却有几分喜欢他。原因是:打她成年之后,岳风是第一个敢表明喜欢她,甘愿为她作任何事情的男人。
在关外,她因为父亲的名气而大有名气,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不敢正视她。现在在牛角镇,她成了无名小卒,连客栈掌柜的何东齐都要尽心尽力地保护她。她端着一盘包子穿过拱门,进入东厢,何东齐突然从暗中闪了出来。
“罗姑娘,是怎么回事?”何东齐的语气在紧张中透现出关切。
“您是说!?”
“那个姓岳的怎么在你的房里?”
“掌柜的,他受了伤,我能不照看他吗?”
“罗姑娘,我没有恶意,因为我一天都没有见到他,有些发急,就四处巡巡,无意间发现他在你房里
“没关系的,这件事还请您别张扬i”罗翠英怕何
东齐再追问下去,就揑造了一个理由:“我跟他表面上不相识,其实他是我的一个好帮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何东齐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要我去请一位伤科大夫吗。。”
“不用了,掌柜的,那件命案查得怎么样了?”
“唉!还有什么好查的?保安队本来要査问每一位住店的客人,我可不愿意为大伙儿带来麻烦,塞几个小钱,请他们喝几杯,酒醉饭饱他们就回去了。”
“您真是一个好心人,对了!怎地没见过内掌柜?”
“我还没娶哩!”接着,何东齐顺口问道。?“罗姑娘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呀?”
“还有一个老爹……”
“没许婆家吗?”问得挺露骨的。
“像我这种惨丫头,没人要。”罗翠英笑着走开?,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何东齐对她如此关照,原来还有另一层绿故。岳风的胃口奇佳,先前吃了一大碗粥,此刻第一个包子三口两口下了肚,第二个又塞进了口中。
房里有些闷,罗翠英信步走进了庭园之中。她刚刚一步入花径,就被三个男人围上了。
罗翠英冷眼一陈,就认出来正是岳风所说有点像是“正泰”人手的那三个男人。
“姑娘!”其中一个面对着罗翠英的,开口说话:“咱们只想打听一件事:八角楼在何处?”
“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刚才向别人提到要卖出『八角楼』。”
“你们的耳朵很长!”这是一句骂人的话;只有猪的耳朵才很长。?“姑娘不要放刁,在群英客栈中要数甘子流最厉害,他还是被人放了血。请不要自讨苦吃。”
罗翠英猛地将头一扬,冷冷地说:“你们实在也太有眼无珠了,我若是三言两语就被你们唬倒,我还敢单人独骑来到牛角镇吗?”
在她身后的两个人齐声说:“大哥,别跟她闲磨牙!把这丫头片子架到镇外去,给她点苦头吃吃!”
站在她面前的那人倏地伸手向她颈脖处伸去。同时间,身后的两人也一左一右地伸手架住了她的胳臂,罗翠英的身子立刻腾了空。
罗翠英的双臂无法动弹,咽喉处被一只手掌紧紧扼住,想叫也叫不出声来,她的双脚不停地踢动着,那是无济于事的。。你门早已开着,罗翠英迅速地被那三个大男人架出了群英客栈。有一个人站在阴暗处冷冷地看着,他就是何东齐。
第三章 杀机重重
牛角镇外一片荒芜,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那三个出手辛辣,动作快捷的汉子围着罗翠英,仍是问着那句老话:『八角楼』在何处?
罗翠英面对这样三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竟然态度从容,她的嘴再也没有张开过她不屑于回答他们的问题。
她只用眼睛看。对方是有备而来,还带了火把,熊熊的火焰映照在那三个男人的脸上,使她可以很清晰地捕捉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眼色。
“姑娘!”那个为首的男人态度稍稍缓和了一些。“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伙儿全都想发财,你一个人想“?独呑是办不到的。姑娘!咱们哥儿三个还多少讲点儿道义,算你一份。”
也许罗翠英这时已经把这三个男人观察得很透澈了,她这时才开了口:“你们三个有多大本事?”
“有多大本事?”另一个帮上了腔:“咱们三个就在这儿先把你糟蹋一番“再把你给剁了“那是稀松平常的事,要不信,我崔老二就先给你一点颜色瞧瞧!”
说着说着一只毛手就伸向罗翠英的衣领口,大有教她当场亮“相”的架势。
叭地一声,那崔老二的手腕子竟然被罗翠英一手扣住了。
“哦!原来是沧州道上的混混崔家三兄弟。”罗翠英轻鄙地说。,“如果愿意当奴才,替我跑腿办事,吃住我肯,每天二块大洋零花,等事成之后每人一百块大洋赏金,怎么样?”
“你?……?……”
崔老二这个“你”字还在舌尖上翻滚,罗翠英猛地朝
外一带,崔老二那一百多斤重的身子就像山神屋顶一片破瓦似地飞了出去。
砰碰一声,崔老二的身子撞上了歪斜的二郎神石像,又弹了回来。他被撞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的一兄弟也全都傻了。
沧州道上崔家三兄弟是不正不邪,亦正亦邪的人物。
都具有深厚的武功基础,而且见多识广,阅历甚深,如今竟然栽在这个毛丫头的身上,他们怎不傻眼呢?
老大崔金浩已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当然懂得见风转舵,望云收帆,连忙拱手行礼赔罪:“这位姑娘,咱们哥儿三个有眼不识泰山,多多得罪,请海涵……。“
“崔老大,用不着来这些客套。”罗翠英这会儿已经不再是一个楚楚堪怜的姑娘家了,语气、架式,都表现出江湖大家的风范。“在关内,你们兄弟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不过,凭你们也想打揉『八角楼』,那实在不够份量,趁早打道回府,过几天安稳的日子。如果是替别人干活儿,还请你崔老大给我一个底儿。来日路过沧州府一定登门拜谢。”
“姑娘,请莫见笑,咱们哥儿三个的确是替别人办事的,只不过碍于道上规矩,咱们不能吐露,请多多见谅。”崔金浩说完之后,向他两个弟弟打了个手势。
罗翠英微微蹙了一下眉尖,却没有任何行动,显然不。想去为难他们。
形势却有了意外的转变,黑影一闪,刀光乍现。罗翠英几乎还没有看清楚情况是如何发生的,崔家老二、老三已经命丧刀下,老大崔金浩背脊贴在二郎神的石像上,咽喉被利刀逼住。
又是那个黑衣人,在罗翠英的感觉中,他的两道目光比他手中的刀还要锐利。
他在有所行动的时候,似乎永远忽视别人的存在。
现在,他就像没有看见罗翠英一般,冷声问道:“说!你们在为什么人办事?”
他的凌人霸气,他的逼人目光,永远教别人无法反抗,无法拒绝。
可是,当崔金浩刚一张口,第一个字的声音还梗在喉间的时候,利刀就已经穿过了崔金浩的咽喉。
“为什么?”罗翠英几乎嚷了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黑衣人收起了刀,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是不是很喜欢杀人?”罗翠英一个大步冲到黑衣人的面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你把杀人当成你的娱乐,是不是?”
“有些人不得不杀!”黑衣人的声音很轻。
“每一个杀人者都有他的理由。崔家兄弟那有必死的罪名,充其量他们只是跑腿的角色,你应该把他们背后的『主子』逼问出来。”
“我已经知道了,他一张口我就知道了。”
“难怪你下手好快,你是怕我也知道,对吗?”
“是我送你回客栈?还是你自己回去?”
“用不着你送,我自己会回去,倒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试试看,我不一定能回答。”
“为什么杀甘子流?”
“这个人不是我杀的。”
“昨夜你来到我房里之前,你曾经去过东厢四号房。”
“我承认。我是闻到血腥味儿才进去看看的,那时,甘子流已经倒卧在血泊中了。”
“岳风肩头上那一刀想必也是你的杰作吧?”
“我承认。我有个习惯,不喜欢后动手。当时我发现岳风对我并无敌意,刀在中途变了方向,所以只伤了他的肩头,并非穿透他的咽喉。”“你到牛角镇来到底为什么?”“日后便知。”说完之后,黑衣人扭头就去。罗翠英连忙拦住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我感觉你对我很客气,为什么?”
“一方面是因为尊敬令尊罗老爷子,另一方面,我从来不愿和姑娘家为敌,这也是我的习惯之一。”
黑衣人去得很快,罗翠英很生气地站在那里、那支火把已经逐渐熄灭。
(二)
罗翠英仍然走侧门进入客栈,何东齐突然从暗中冒了出来。
“哎呀!罗姑娘!”何东齐慌慌张张地说:“刚才我都见到了,我不敢张扬,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天保佑;你总算回来了,那几个杀胚没把你怎么样吧?”
“掌柜的!”罗翠英温和的说:“您是个生意人,最好别招惹麻烦,老实告诉你,我也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你的好意我心领,以后,你尽量离我远一点免得招惹是非
“姑娘我可没有恶意”
“我知道。掌柜的,我可是为您好……对了,有三位客人可能不再回来了,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厢房可以腾出来再租给后来的客人。”
“姑娘,到今天晚上我才发现您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家,请您告诉我一声:未来我店里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故马*?”
“别问,也别管,安心作你的买卖,不管发生什么天大般的事,你这家群英客栈还是安安稳稳的。”
罗翠英回到房中,发现岳风已经下了床。正在等着她一见她进门就连忙说:“你说你上院子里透透气,去就不见人影。可把我急死了。”
“你急什么?”罗翠英轻松的问。
“我想回到自己房里去?我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方便。”岳风倒是个鲁男子。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床上去躺着吧!你的伤势未愈,我不放心。反正这几天夜里也别想睡安稳觉,我坐在椅子上闭眼养养神就行了。”
罗翠英进屋之后,连喝了两杯凉茶,岳风站在一旁冷眼相看。终于他又忍不住开了口:“小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你可知道杀伤你的人是谁?”
岳风摇摇头。
“就是昨夜带我为你疗伤的黑衣人。他表示,是误伤。我们的判断没错,当时他正在甘子流的房里,那时甘子流已经死了。”
岳风没有任何反应,他低头沉思着。
“那三个家伙,你曾经以为他们是『正泰』的人,你可知道他们真正的身分?”
“沧州道上的崔家兄弟。”
“没错。现在他们变成了牛角镇上的三条鬼魂。”“是谁杀了你们?”“黑衣人。”岳风回到床边坐下,久久没有出声。
“岳大哥,你在想什么?”
“小英!你待我如此真诚,令我感激,也令我感动。我——我一开始就欺骗了你。现在我要对你说真话,卽使你生气、打我、骂我,我都要把真相说出来……小英!在这家群英客栈中,『正泰』的人手一共有十个,连我在内。”
“你?”罗翠英的一根食指险些戳在岳风的鼻尖上。
“先父岳连魁早年是『正泰嫖局』的副总镖头,铎局解散之后,他老人家一直是秦老爷子的副手,三年之前也在龙泉关附近遇害了。”
罗翠英凝视着岳风,一语不发。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到牛角镇,并不是想为先父报仇,也不是为秦老爷子洗刷清白。我们这十个人其中连我有六个人都是三年前龙泉关遇害者的后代,另外四个人也都是『正泰』前辈的后人,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找到『八角楼』,维持传统上的声望,别无他求。
“那么说,你应该认识秦中客了?”
“我们是小时候的玩伴,后来分散多年,彼此的改变都很多,我还记得他,他也许不一定认识我了。”
“来到这里之后,你们彼此连络过了吗?”
“没有。”
“你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吗?”
“不知道。”
“他已经死了,就在前天夜里被杀的。死状和甘子流模一样。”
“也是黑衣人下手的吗?”
“不。秦中客和甘子流都不是被黑衣人所杀。”
“那,黑衣人是什么身份呢?”
“不知道。这个人下手冷酷无情,不过,他的内心却充满了热诚,也有正义感,不像是个邪恶的人。”
“小英,你可知道甘子流的底细?”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甘子流是北六省最有名气的杀手,手上颇有攒积,
日子过得很舒坦,已经好几年不见踪影了,这一回出山,一定有人出高价请他,没想到还未亮相,就被人抹了脖子。”
“瓦罐井边破、将军阵前亡,这是定数,也是刼数。
“小英!未来我们会起冲突吗!”
“不会。”她的手,缓缓抚在他的伤处。“我要找的是秦子霖,我不过问『八角楼』的下落。”
此刻,夜已寂寂,庭园之中隐约传来几声轻叹。
(三)
夜凉似水。庭园中不见任何动静。罗翠英希望发现什么,但她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当她再回到房中时,却让她大感意外,那位“奇珍行”的内掌柜,却已坐候在房中了,岳风仍然坐在床边,他像是入定般楞楞地一动也不动。
“你把他怎么样了?”罗翠英厉声问道。
“没有怎么1,我只是点了他几处穴道。我没有学过武功,却会疗伤,对他没有害处。这样我们可以仔细地?聊上一聊。”
“聊什么?”罗翠英在不速之客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想请问:你为了寻找秦子霖的下落,远从关外赶来,你得到多少酬劳”
“也许分文不取,也许总之一句话,这与你无关。
第四章 百密一疏
(一)
罗翠英一向自认为机智卓越,反应敏捷,但在这一瞬间她的头脑突然一片空白。享誉黑道的顶尖杀手甘子流明明在客栈中被人抹了脖子,县城保安团队还派人
来验了尸,这会儿怎么又突然出现了呢?
她想问个明白,却开不了口。身边的黑衣人已经端正了坐姿,目光前视,那一双鹰眼又恢复了敏利的逼人光芒,使得罗翠英想提出的问题梗在喉间。她深深明白,此时此刻是千万不可使黑衣人分神的。
大车静静地停在道路中间?正如黑衣人所说,有许多情况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的。毫无疑问,那三匹快马正横在路中央挡住了大车的去路。
瞬间沉寂之后,车外传来一个郁闷的声音:“石千钧!我是甘子流,我很不愿意和同道的晚辈过招,请把罗翠英交出来,然后各走各的路。”
罗翠英蓦地一震,就像是一块千斤巨石突然落在她的头上。甘子流死而复活已使她惊异万分,如今“石千钧”三个字更是使她失魂落魄。原来坐在她身边的黑衣人竟是近几年来在关内令人亡魂丧胆的冷血杀手,别人对他的评语是“,照面断魂”,而她和石千钧已经数度照面,竟然还能好端端地活着。
黑衣人突然握住了罗翠英的手,这时她才感觉到他的手温暖而细致,不像是一个冷血杀手的手。
“罗姑娘,我们是朋友吗?”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气如游丝。
罗翠英点点头,她不是屈从,而是接受,从那只温暖的手上正传导过来浓郁的友谊。
罗翠英是个肯听话的乖女孩吗?她父亲曾经希望她作一个平凡的女人,嫁一个农夫,生一大堆孩子,过一辈子与世无争的安静的日子,而她偏偏要学武功?,罗刚这一次坚决不许她入关过问别人的闲事,而她还是来了。
她好奇、好动,绝不是一个很听话的乖女孩,而她此刻却端正地坐在车厢中,一动也不动。
经过黑衣人掀动过的车帘并没有完全恢复原位,留下了一道缝隙,此刻,罗翠英好奇的目光仍然在移动着。
那三匹快马的骑者已经都下了马,黑衣人下车之后,缓缓向前走去,在距离那三个人约莫六、七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和声问道:“那一位是甘子流?”
三个人一字排开,当中一个向前走了一步,表明了身份。他的身躯并不卜分魁伟,气势平凡,一个享誉的杀手就靠这些平凡的外表来掩护诡异的身份。
“你刚才叫出了我的名字。”黑衣人的声音很轻。
“是的,希望我没有弄错。”
“你称我晚辈,那无所谓,因为我年纪比你轻,出道比你晚,但是你叫出我的名字却犯了大忌。一个杀手想要活下去,隐密是最大的因素。这以后,我想再过常人的生活都不可能了。”
“老弟!别担心!我身边的两个人是天生的聋哑。,他们不可能吐露秘密。”
“我这边也有两个人。”
“他们不会活着。”“是朋友就应该相信我,坐在这儿不要乱动。”他的手用力捏揑罗翠英的手,然后掀帘下了大车。
这时,坐在车厢中的罗翠英才发现赶车的车把式已经歪斜在车座上,早就遭到毒手了。
“错了,甘子流!”黑衣人毫无尊敬同道前辈的意思,他直呼对方的姓名。“罗姑娘昨天在牛角镇才请教一位相士,她将要登寿考,要活到八十八岁。”
“老弟!你——?”
黑衣人的出手可真快,罗翠英只发现黑影儿闪了一下,在甘子流身边的那两个人已经倒了下去。她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冷气,幸好在一路上她没有打歪主意向黑衣人使诈,要不然I
甘子流的反应也是一流的,他不是出手还击,而是脱逃,他一个旋身上了马,牲口也是经过训练的,眨眼之间已经奔出十丈开外了。
黑衣人狂地跃起,他不是纵身去追甘子流,而是抓住了另外两匹马的鞫索。长江后浪推前浪,甘子流能够急流勇退,也算他高明。
(二)
仍是那么破败的山神庙,罗翠英一夜间连来了两次,先后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崔家三兄弟的尸体还东歪西斜地横在那儿,黑衣人竟然选中这个地方小歇,不禁使得罗翠英暗喑连蹙眉尖。为了表现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家,她只有装出视若无睹的样子。
“我”她犹疑着。
“。我应该如何称呼你呢?”
“你和岳风谈论我的时候是如何称呼我的?”
“黑衣人。”
“嗯!我挺喜欢。”
“我!我能叫你一声石大哥吗?”
“挺亲切的。”他显得很随和。”
“甘子流明明已经在群英客栈中被人抹了脖子I”
“小英!在关外许多熟识的人都这样叫你,对吗?”
罗翠英点点头。
“那我也这样叫你好了i”
小英!为了节省时间,为了避免在这血腥味儿浓厚的地方待太久,使你的鼻子不好受,我简略地把整个情况说明一下,群英客栈中死了两个人是没错的,但他们不是真正的秦中客和甘子流,他们只是替身,真正的秦中客和甘子流一直隐藏在暗中,杀死这两个替身的人是甘子流
“不!秦中客不是替身。”
“你认识他本人吗?”
“当然认识,我和他一起从关外来的。”
“我是说,你从小就认识他吗?在他去关外之前你已经见过他吗?”当罗翠英语塞时,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到关外去找你,求你助他寻访老父下落的秦中客就是个假的身份。”'“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找上我,不去找别人?”
“秦老爷子和令尊是数十年的老朋友,当年『正泰』去关东,运送貂皮、人参,均靠令尊的声望才能路途平安。这几年来,江湖道上盛传秦老爷子监守自盗,卷走了红货,匿居关外,一直在令尊的保护之下过日子。现在请回想一下,你要入关清査这档子事,令尊虽不愿意,却没有坚决反对,是为什么?因为令尊察觉这一招是别人的探试,避免误会加深,他只有眼睁睁看着你冒险成行。”
“奇怪?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这个问题我先不回答你……”略微停顿,黑衣人又接着说。?“打从龙泉关出来,那票红货被刼之后,秦中客一直就被老西帮挟持了,他们以此为要挟,逼使下落不明,有监守自盗之嫌的秦子霖出面。”
“你是为何而来?”
“咦?你不是说过,我是『奇珍行』内掌柜费夫人的跟班保镶吗?”
“那不是你真正的身份。”
“来日自会明白。”
“讨厌!你就会卖关子。”
罗翠英不知不觉间又露出了女孩儿的娇嗔:“牛角镇上三家客栈中聚集了那么多的人又是为何而来呢?”
“这其中有三票人马,一是老西帮派来追寻红货的,一是『正泰』派来追査真相的,还有就是『奇珍行』前来收赃的如果还有另外一起,那就是闻风前来瞧睢热闹的了。”
“收赃?那表示……”
“听说,那票红货的持有人要在牛角镇和『奇珍行』完成交易。”-
“那一定是事实,『奇珍行』的内掌柜带来了大把大把的庄票,绝不是假的。
“你说呢?”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当然不能出面,要不然,你对费夫人就不好交代了。”-
“错了。”黑衣人用力摇摇头。
“怎么呢?”
黑衣人从贴身处取出那个沉甸甸的封袋,拆开,将里面一迭厚厚的纸抽出来,轻声说:“让我们先来瞧瞧这五万大洋的庄票吧!”
就着月光,罗翠英看得很清楚,那里是什么庄票?是一叠白纸,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明白了吗?甘子流才真正是『奇珍行』的跟班保镖。小英,别笑我”我是在群英容栈隠时和那位内堂柜勾搭上的。她对我起了疑,所以教甘子流在路上把咱们俩一起做掉。”
“石大哥。”罗翠英主动地抓主了黑衣人的手:
“无论如何你非得回答我这个问题不可,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
“不能说。”
“为什么?信不过吗?”
“我答应过某一个人,不能吐露这个秘密,因为我的名字和他连在一起会影响他的声誉。”
他们的手还是紧紧地握在一起,但是,罗翠英却感觉到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他和她不是同一类型的人物,不过罗翠英坚持不肯相信他是一个冷血杀手。
(三)
二更天!
群英客栈的店堂里冷冷清清,板凳已经四脚朝天地上了桌面,在西厢费夫人的房中却是烛火明亮、人影幢瞳。
甘子流毕恭毕敬地站着,那位内掌柜的脸色很不好看,财势增添了她的气势,卽使是甘子流这种桀惊不驯的道上人物,也得屈居下风。
“石千钧!近年来成名黑道的高手?哼!”她的鼻孔中喷出一股冷气。“这话竟然从你的口中说出来,那我的一万块大洋岂不是白化了?”
“费夫人?”甘子流的声音好轻,在座还有好几个男人,他的脸上很没有光彩。“早在保定府我就把话说明白了。近年来道上新人辈出,一个比一个勇狠,所以我才宁愿待在家里啃老米子儿。我的能耐不济,没有办妥您交代的事,那一万块大洋应该璧还。”
甘子流从身上取出一个印着“奇珍行”店名的封套放在八仙桌上。
“不行。”费夫人的态度非常强横。“我认为也许是另外有人化了更亠呙的价钱买通了你,如今的江湖道是不讲什么道义的。再说,你这一去,我临时上那儿去找人?”
“夫人!如果您坚持还用我,恕我说句直话:这一万块大洋不够。”
“哼!”费夫人冷笑了一声。“果然,你是故意摆姿态,抬高价钱,这算那一门子?”
“我是自取其辱,不该和一个外行人谈生意,您只熟悉珠宝的行市,不懂得『人头』的行情;我更不该和一个娘儿们谈生意。夫人!对方是石千钧,是一年中在北京省连干二十七件杀案的杀胚,再说,罗刚的女儿罗翠英的身价也不止一万块大洋呀!”“好!你要求加多少?”甘子流伸手一摇。
“五万?”费夫人吃了一惊,竟然点头答应了。“好,我认了,只因为同行中传出话来,谁也别想和『八角楼』沾上边,我偏要……甘子流!价钱涨高了,你的能耐并没有加添,事儿办不妥又怎样?”
“死而后已。”甘子流一字一字用力地说。
“不错,”费夫人嘉许地点点头。“最少你还有一份勇气,几分骨气在。过去那边坐着吧!”
这位内掌柜难怪胆敢来接赃,她的确有过人之处。她面对黑道人物讨价还价,处理情况,在在都表现出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甘子流刚一落座,她就打出了手势,垂手候示的汉子立刻就打开了房门,有人走了进来。是群英客栈的掌柜何东齐。
“何掌柜!你约好的人来了吗?”“到了,j何东齐还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已经到了三天啦!”
“那就请他出来见面吧!”
“夫人这边都准备好了么?”
“另外两家客栈中的客人一个也别想走出客栈一步,这边所有的住客也都在昏昏大睡,不到明天晌午不会醒何东齐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原先那股子老实叭叽的模样儿子,他摇摇头,句冷地说:“还有两个人下落不明:过来,剩下的全是我的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杀手石千钧和罗翠英。”
甘子流站了起来,他说:“那两个人由我甘子流对付,也许我赢不了他们,而我最少可以柢挡一阵子也足够你们双方完成交易了!”
“甘爷!”何东齐的脑袋瓜子缓缓地摇晃着。“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但是,你要对付这两个人只怕办不到。别说抵挡一阵子,就是一眨眼的时间也不成。”
甘子流还想说什么,费夫人一打手势切住了他的话。
“那”
费夫人上前几步。“何掌柜,您的意思打算怎么办?”
“两种方式:一是将原先议妥的价钱,四十万大洋団下,对方在短期内将红货送上?,如不同意,那就只有看未来情势的发展,择日再接货了。”
“不行。”费夫人一声厉叱。
“那……”
“没什么那呀这的,我不能白跑一趟,教他们出面,咱们童叟无欺地完成交易,要不然唯你是问。”
“夫人!别跟我为难,我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为这件事牵线,只不过想揩一点油。
“不要说废话!他们人在几号房?”
“好吧!”何东齐的气势软了下来。“只要夫人您有把握不会出楼子,那就按照原订计划进行交易吧!我想先看看您带来的庄票。”
费夫人打了一个手势,她的手下立刻取出了一个皮箱,揭开箱盖,里面有一大迭厚厚的庄票。
“每张面额五百大洋,一共八百张,全是太原府『瑞和钱庄』的庄票,听说你以前在山西帮的钱庄干过,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
何东齐可没有马虎,他虽然没有一张一张地仔细验看,却也费了相当时间,最后他点了点头说:“没错,一张也假不了,这表示夫人的确具有相当的诚意。”“那就开始交易吧!”“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
“夫人回去之后不妨向老西帮传句口信:教他们放出秦中客,他是无辜的;他的父亲秦子霖也不是监守自盗?秦子霖已经过世了。”
“何掌柜!你怎么知道的
“秦老爷子就死在这家客栈,而且就死在这间厢房。
在场的人竟然有了股汗毛凛凛的感觉。
“夫人!请把那口皮箱交给我,这件交易就完成了。
“什么意思?”
“你所要的『八角楼』就在这间厢房中。”
“在那儿?”
“帐子后面。”
哗的一声,立刻有人扯落帐幔,帐幔后的墙壁上有一块不同颜色的活板,板上有格暗扣,有人拉开活板,一时璀璨宝光照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来。
八角楼!
(全书完)
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群 未来OCR,一校,2024年06月04日20点36分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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