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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太原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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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太原三友》
  
  第一章:父亲何必问,家母是恶娘
  一、打虎大英雄
  
  (一)
  北风怒号。
  阿臣望北登山而行,鼻子很疼。
  现在还只是十月二十五,山风虽然来势汹汹,但却还不能算是很寒冷。
  他快将二十岁,身材结实,比每天能抓三十只耗子的猫还健康。
  这阵山风,当燃不会令他感到寒冷,更绝不会弄出甚么“冻甩掉鼻子”这回事来。
  他的鼻子疼,与北风无关。
  他的鼻子也没有甚么毛病,甚至连打喷嚏也很少见。
  一般而论,他的鼻子是一个很好的鼻子。
  即使是最严格而论,他的鼻子也可以,算是一个健康而灵敏的鼻子,那就和猎犬的鼻子差不多。
  但这时候,他的鼻子为甚么会疼起来呢?
  很简单,因为在不久之前,他的鼻子曾经给人重重的捏了一下。
  那不但是“捏”,而且还“连捏带扭”呢。
  这一下子真要命。
  那时候,阿臣以为自己的鼻子已变成了肉酱。
  幸好,捏他的人手下留情,没有让他真的变成“无鼻人”。
  但阿臣实在是疼死了。
  可是,他心里一点也没有怨恨那人。
  因为捏他鼻子的是个女人,而这女人就是他的娘亲。
  
  (二)
  母亲捏儿子的鼻子,那是稀松平常的事。
  但阿臣已快二十岁,居然也要给母亲这样子捏鼻子,那就实在不怎么有趣。
  他母亲对他说:“以前整个村子共有八个猎户人家,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
  阿臣点头。
  他母亲又说:“山上那条大虫已害了不知多少人,现在连那七家猎户都给它吃个干干净净,你是不是感到很愉快?”
  “不,绝不!”阿臣连忙摇头不迭。
  “既然这样,这几天以来,你在山上干了些甚么事?是不是又在和那个疯和尚在喝酒?”
  “不,自从那害人的大虫出现后,醉大师就一直没有在山上出现过。”阿臣说到这里,面有忧色,黯然接道:“只怕他也已给老虎吃掉了!”
  母亲目中寒光暴射:“既然这样,你就更应该去找那条大虫,把它宰掉,为本村的猎户报仇,也为疯和尚报仇。”
  阿臣点头:“孩儿记住了。”
  母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和霭的笑容:“我知道你一定会记住的。”
  说到这里,伸手便在阿臣的鼻子上一捏。
  连捏带扭。
  阿臣却不敢叫疼,其实已疼得快要撒尿。
  这一次,他是非要找到那害人的老虎不可的。
  谁叫他是恶大娘的儿子?
  XXX
  在那飞霞山南麓,那条清澈的小河的东方,有一条小小的村落。
  这是望霞村。
  望霞村里最凶恶的男人,是个猎户。
  他叫野猪老六。
  野猪老六比野猪还凶恶,而且为人极蛮不讲理。
  但在不久之前,他遇到了比他还凶恶,比他还更蛮不讲理的老虎。
  野猪老六虽然凶恶,但现在已变成了“虎粪”。
  至于望霞村最凶恶的女人,就是阿臣的母亲恶大娘。
  恶大娘是连野猪老六都不敢惹她的妇人。
  无论是谁惹怒了她,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
  因为在望霞村里,她是唯一懂武功的妇人,而且据说本事比野猪老六还大。
  阿臣是恶大娘的儿子,自然也练就了一身武功。
  但恶大娘绝对禁止阿臣惹事生非。
  “你若敢恃着这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去欺负别人,我就敲断你的腿。”
  幸好阿臣很听话,很乖。
  这些岁月以来,他从来都没有跟别人动手动脚,甚至连吵架的事,也是绝无仅有。
  虽然野猪老六一直都对他很不客气,但他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野猪老六死了,恶大娘还要他去为他报仇。
  当然,死在老虎利爪下的,并不只野猪老六一个。
  阿臣也很想把这头害人的老虎除去。
  但他走得连腿都酸疼,别说老虎,就是猫猫狗狗也看不见一只。
  难道这里连猫猫狗狗都已给这可恶的老虎吃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阿臣不由坐在一块大石上发愣。
  反正找来找去,都不见虎踪,倒不如坐在这里,让那家伙来找自己。
  但他只是坐了一会,脑海中忽然又想起了娘亲。
  他摸了摸鼻子,很疼。
  唉,躲懒不是办法,还是继续去找,一定要找到那害人的老虎为止。
  但他刚从石上站起,就已看见了一个人,背着一头比他不知大若干倍的老虎,向自己走了过来。
  阿臣吓了一跳,真的吓了一跳。
  把他吓得一跳的并不是那头老虎,而是这个背着老虎向自己走过来的人。
  
  (三)
  这人的身材很矮小,身上穿的衣服是青青黄黄的,就像是他那张已经干瘪了的脸。
  他的年纪虽然不算很老,但五旬开外总不会错。
  他看来似乎有病。
  但若说他有不妥之处,又怎能背着一头大老虎在山上行走?
  阿臣看得呆住了。
  这人一直向他走过来,最后还在他的面前停下。
  “小兄弟,你是不是在找这畜生?”他微笑着问阿臣。
  阿臣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说:“这头猛虎是你干掉的?”
  这人笑道:“你看我像个猎户吗?”
  阿臣摇摇头:“不像。”
  这人道:“不错,我的确不是猎户,但这头老虎却想把我吃掉。”
  阿臣吃了一惊,道:“那可不是很危险?”
  这人点点头:“当然是很危险,我差点没给这畜生吓死了。”
  阿臣瞧着他,满脸迷惑之色。
  “但现在你没有给吓死,倒是这头老虎已经给你宰掉。”
  这人叹了口气:“这叫情急拼命,因为我若不跟它拼命我这条命可就完了。”
  阿臣道:“是你宰了这家伙的?”
  这人道:“不错。”
  阿臣道:“你是用甚么方法把它宰掉的?”
  这人道:“我拔了一根竹,它扑过来,我用竹插进它那张大的虎口里。”
  阿臣道:“就是这样杀了它?”
  这人道:“当然还要再加点功夫,那一根竹只是令它受伤,但却使它更凶了,我为了要保命,只好骑上虎背,在它的背上、头上重重的揍了几拳。”
  阿臣听得有点呆了。
  “幸亏这畜生也没多大气力,我只是打了它七八拳,它就倒下,吐血身亡。”
  阿臣怔了怔,道:“你只是打了它几拳,就把它活活打死?”
  “嗯!”这人微微一笑,“你既然要找这家伙,尽管拿去,别让别人说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说完,他就把老虎放下。
  阿臣揉了揉眼睛,问:“阁下高姓大名?”
  “何必问。”
  “对不起,既然你不想说,那在下以后不再问就是。”阿臣碰了个钉子,很没趣。
  但这人却笑了起来。
  “小兄弟,你是误会了,我不是不喜欢你问我的名字,而是我的名字很古怪,我就叫何必问。”
  阿臣眨了眨眼睛:“原来阁下姓何,大名就叫必问?”
  “不错,”何必问点头一笑,“我老子姓何,偏偏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真是他妈的很笑话。”
  阿臣却说:“这名字很不错,很有意思。”
  “阿臣,你这人也很有点意思。”
  “何先生,你知道我的名字?”阿臣不禁为之一愕。
  “我是个很喜欢管人闲事的怪物,望霞村我也曾到过不少次,所以虽然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你就是阿臣。”
  阿臣怔住:“这老虎……”
  何必问淡淡一笑,道:“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一点小礼物,如不嫌弃,就把它收下来。”
  阿臣道:“这虎皮很值钱。”
  何必问道:“再值钱的东西,我还多着,你不必把这无小小事情放在心上。”
  阿臣仍然是一副受之有愧的神色。
  何必问忽然面色一变,向东方一指:“小心,又有一条大虫钻出来了!”
  阿臣猛然转身,向东方望去。
  看了好一会,仍然看不见甚么“大虫”,倒是看见有只野兔子窜过。
  阿臣再转身想问何必问,岂知刚才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已不知所终。
  直到这时候,阿臣才明白,原来何必问是在骗自己,这里根本就再没有甚么“大虫”。
  倒是这条已给宰掉了的老虎,正放在自己的脚下。
  阿臣叹了口气,心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收获,只是不劳而获的事,老妈子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又会说自己没用。
  但老虎已给人宰掉了,就算自己想去找它拼命,也拼无可拼。
  不管如何,这可恶的像伙已被除掉,对望霞村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他只好把老虎背回去。
  虽然他年轻力壮,但这老虎笨重得要命,把它背回去望霞村,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这可也真要命之至。
  但比起给老虎吃掉的人,总还是好得多了。
  二、天魔祖师万灭绝
  
  (一〕
  熊熊烈火下,望霞村里洋溢着一片热闹的气氛。
  他们燃烧着一大堆柴枝,在围观着这头吃掉不少村民的老虎。
  虽然不少人在兴高采烈之中,但也有不少受害者的亲属,触景伤情,偷偷的在饮泣,甚至有人痛哭起来。
  大家都在盛赞阿臣了不起,居然把这头害人不浅的老虎收拾下来。
  但阿臣却说:“这头老虎不是我打死的。”
  立刻有人问:“不是你是谁?”
  阿臣回答说:“他叫何必问。”
  “何必问是谁?”
  阿臣耸肩摇头,答不上。
  众人追问了好一会,但阿臣却不愿再和他们说下去。
  他已很累。
  蓦地,他看见了母亲的脸孔,罩着一片冷厉的寒霜。
  “娘亲,有甚么不对?”
  恶大娘默然片刻,半晌才说:“没有甚么事,你现在想必已很累了?”
  阿臣一笑:“是有一点点累。”
  恶大娘道:“既已累了,还不回家早点休息。”
  阿臣道:“娘亲说的是,孩儿这就回去休息。”
  突听人丛中有人尖叫起来。
  接着,原本围观着老虎的人纷纷散开,尖叫喧哗之声更加厉害。
  恶大娘、阿臣的脸色也是一变。
  因为他们已看见了一个很可怕的人。
  从外表看来,这个人原本一点也不可怕。
  他还很年轻,看来只得二十出头。
  这少年身穿一袭淡黄长衫,左手轻摇着一把象骨纸扇。
  在火光下看来,他脸上的神态阴晴不定,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隐隐埋藏着太多、太浓的仇恨。
  但这还不足以吓人。
  最吓人的是他的右手。
  其实这人已无右手。
  他那原来该是右手的地方,已变成了一枝钢钩。
  钢钩映月生寒,让人一看之下,由心底里冷了出来。
  但现在最令人怵目惊心的,还不是这钢钩,而是钢钩之上,竟然还插着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
  
  (二)
  人头已干瘪,但却更恐怖骇人。
  阿臣立刻高声喝道:“这算是甚么玩意?”
  黄衫少年冷冷道:“这可以算是人头玩意,我在一年前把这人的脑袋割下,化了不少心血,才能在一年之后,把它保存成这个样子。”
  他把人头扬了扬,接道:“你说,这种东西是不是比宰老虎更加有趣?”
  阿臣的脸已胀红,幸好胃里空空如也,否则,说不定马上就要呕吐。
  黄衫少年的目光,忽然转移到恶大娘的脸上。
  恶大娘睑色寒冷如冰,一言不发。
  黄衫少年却向她走近两步,缓缓的说:“想不到昔年艳名四播的容三娘,现在居然在这等穷乡僻壤里,变成了甚么恶大娘,真是可笑复可怜!”
  恶大娘沉声冷笑:“老娘的事,从来都不必别人来多管,更用不着你这黄毛小子来可怜。”
  “好一句黄毛小子!”黄衫少年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不错,在你的眼中看来,我是个后辈,但你的事,我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恶大娘凝注着他,叱问:“你叫甚么名字?”
  黄衫少年道:“施玉池。”
  恶大娘接问道:“施焯来和你怎样称呼?”
  施玉池道:“他是家父。”
  恶大娘道:“他现在想必已活得很好吧。”
  施玉池冷冷道:“若不是为了你,他现在必可活得更好一些。”
  恶大娘冷笑一声:“他活得好不好,和我这个乡下婆又有甚么关系?”
  施玉池目光如刀:“在下此行,是要把你母子两人押回长安。”
  阿臣怒道:“你在胡说些甚么?”
  他还想再说下去,恶大娘却又在叱止他:“住口,听他怎样说下去。”
  施玉池冷冷一笑:“还是容三娘识得大体,与其以螳臂挡车,倒不如自量一点,乖乖的跟咱们回去,那还可望免却皮肉之苦。”
  村民听到这里,已察觉到这黄衫少年绝非善类,对于恶大娘母子,更是咄咄逼人。
  虽然平时恶大娘的人缘并不怎样好,但她的儿子阿臣却是众口相交称誉的,尤其是他刚才还把这头害人不浅的恶虎背回来,已俨然成为众人心目中的小英雄。
  “这小子疯疯颠颠的,俺就不相信他有甚么真实的本事。”已有人开始为恶大娘母子抱打不平。
  这个发言攻击施玉池的人,叫胡一刀,本来也是个猎户,但自从两年前害了一场大病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着狩猎生涯。
  他现在是个卖烧饼的小贩,虽然生意不怎样好,但却也足以糊口。
  当然,他这些烧饼并不只在望霞村出售,而是经常到别的村落兜售的。
  但他只是说了这几句话,这些村落的人,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他的烧饼。
  就在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一把飞刀,不知从何而来,不偏不倚的射进了他的咽喉。
  哗然之声再起,众人纷纷走避。
  恶大娘勃然变色:“施玉池,你太过份了,竟然随便伤害无辜。”
  施玉池冷笑道:“这把飞刀可不是我放的。”
  恶大娘道:“虽然不是你亲自动手,但这又有甚么分别?”
  施玉池忽然把钢钩下的人头一扬,冷冷道:“你可知道这是谁的头颅,我为甚么要把他提着走来走去?”
  恶大娘怒道:“这是你的事,老娘不想知道。”
  施玉池嘿嘿一笑。
  “但这却和你很有点关系,无论你是否有兴趣知道,我都要说给你听听。”
  刃大娘冷然一笑,欲言又止。
  只听得施玉池又缓缓接道:“这人叫杨木衡,年纪只比我大两三岁,但八八六十四式天玄神掌和十二招南天绝情刀,却已练得相当不错。”
  听到这里,恶大娘已是脸色骤变。
  施玉池淡淡的说下去:“他的师父砍了我一只手,结果不到一月,我杀了他的徒弟,这岂不是一件很公平的事?”
  恶大娘怒道:“人都已给你杀了,还要用这种法子来摧残他的脑袋,这岂不是太残酷了?”
  施玉池哈哈一笑:“何必问一天不敢见我,我就天天把杨木衡的人头,舞来弄去!”
  恶大娘瞪目骂道:“你这人简直是衣冠禽兽,丧心病狂。”
  施玉池冷冷一笑:“随便你怎样说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跟咱们回长安。”
  恶大娘怒道:“做梦!”
  施玉池“哼”的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休怪咱们辣手无情。”
  他面露杀机,喝道:“咱们一起上,先把这婆娘干掉再说!”
  一声令下,村中突然出现了十余名持刀武士。
  施玉池来势汹汹。
  他的手下也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恶汉。
  村民睹状,大惊失色。
  他们本来就是善良的百姓,除了几个猎户略懂武功之外,其余的人却是安份守己,说到舞刀弄棒,他们是万万及不上这些素有训练的武夫的。
  但他们却没想到,恶大娘居然也有一手。
  只见她拳来腿往,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十几个持刀武士,居然纷纷在她的拳脚下仆倒,连爬都爬不起来。
  施玉池却是脸色不变。
  “好一个容三娘,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啊。”
  他突然把人头丢掉,扑击恶大娘。
  恶大娘冷冷一笑,道:“不知死活的小子!”
  施玉池以钢钩攻向恶大娘,两人瞬即接战百招过外。
  两人俱是以快打快,一时间谁也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
  但恶大娘却已暗暗心惊,心想这少年年纪轻轻,一身武功竟然如此了得,恐怕不到三五年光景,江湖上能敌得过他的人可就少得很了。
  恶大娘虽然外表看来凶恶,其实心地却是很慈祥。
  她本来是江湖上的一个著名女侠,叫红衣蝴蝶容三娘。
  红衣蝴蝶容三娘的事迹,只要是在江湖上混的人,都绝不会没有听说过。
  在十余年前,提起了容三娘,那可是江湖败类闻名变色的名字。
  容三娘一向很喜欢年轻人,尤其是年轻有为的少年,她看见了更是从心底里高兴起来。
  但对施玉池却例外。
  因为这少年品性奇劣,心术更是邪恶到了极点。
  这种恶少年,他的武功越是厉害,对人类的祸害也是越大。
  她已决心把这恶少年好好教训一顿。
  但这一件事,她竟然是有心无力,因为施玉池的武功,绝对不在她之下。
  若再战下去,鹿死谁手,还是未可预卜。
  
  (三)
  施玉池是越战越勇猛。
  容三娘虽然不致败落,但要收拾这恶少年,却似已无法可施。
  阿臣屡次欲加入战圈,却都被母亲喝了下去。
  “别胡来,你插上一手,娘亲更难应付。”
  施玉池大笑:“就算你两母子一起上,施某还是不怕,只恨何必问不敢现身,否则,本少爷一起把你们送到西天极乐世界去!”
  容三娘大怒,叱道:“姓施的,你休放肆!”
  施玉池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无论怎样,你今天已是难逃大限!”
  笑声未已,一人厉笑应和道:“施公子说的不错,看来,这婆娘已是黔驴技穷啦!”
  一个黑髯老人,拄着一根铁棒,大步而来。
  阿臣立刻拦在他面前。
  “你是甚么人?”
  “天魔祖师万灭绝。”
  “不管你是甚么祖师,滚出去!”
  “哈哈,好胆量!居然敢对祖师爷如此无礼?”
  容三娘听见“天魔祖师万灭绝”这几个字,已是心头怦怦乱跳。
  “阿臣,快走!你绝对不是这个老魔头的对手。”她大声叫喊。
  但阿臣不理会。
  他只是担心这黑髯老人会对母亲有所不利。
  他坚决要阻拦这老人接近母亲。
  万灭绝冷冷的盯着阿臣,眼中杀机倏现。
  他突然把铁棒往地上一插。
  一根五尺长短的铁棒,竟然有一半插入地面下。
  万灭绝陡地猛喝:“小子看掌!”
  一股凌厉无匹的掌风,向阿臣迎头罩下。
  阿臣不知所措,欲招架时,竟已浑身虚软无力。
  三、大和尚与老叫化
  
  (一)
  容三娘已是自身难保,虽然目睹儿子陷入险境,却已无法施以援手。
  而且,以万灭绝的武功,就算她拼命出手,也未必能接得下这一掌。
  刹那间,容三娘可说是惊骇莫名。
  看来这一次,阿臣必死无疑。
  XXX
  然而,阿臣没有死。
  就在间不容发之际,突然又出现了一个衣服破烂的叫化。
  这里本来没有叫化,就算有叫化,也很难会乞讨着些甚么。
  因为这附近的人,本来就和叫化差不多穷困。
  但在这时候,却出现了一个年纪约五十来岁的叫化,把阿臣从鬼门关里救了出来。
  这叫化当然并非寻常的叫化。
  但容三娘没有看见这叫化是谁。
  因为当她正在担心儿子安危的时候,施玉池已趁机狂攻,终于得手,那锋利的钢钩已深深地插入她的胸膛。
  容三娘死了。
  她临死的时候,还不知道阿臣的处境怎样。
  
  (二)
  阿臣没有死,而且竟连一些损伤都没有。
  把他从死亡边缘挽救过来的,是个他以前从来都没见过的叫化。
  这个叫化武功不弱。
  最少,他能接下万灭绝那凌厉无匹的一掌。
  万灭绝愣住。
  叫化无心恋战,两人拼了一掌之后,他立刻背起阿臣急遁。
  万灭绝穷追。
  但这叫化的轻功,竟然高明得令人出奇。
  虽然他背着阿臣,但万灭绝穷追一程,竟然未能赶上。
  阿臣的性命总算是保存下来了。
  但他却还在大声呼叫:“把我放下,我要回娘亲身旁!”
  叫化不理他。
  他仍然呼叫不迭。
  叫化气极了,忽然出手,点住了他的哑穴。
  阿臣咬着牙,眼睛里已有泪水夺眶而出。
  XXX
  翌日黎明,阿臣已被叫化背到一间布置简陋的木屋里。
  叫化用一根铁链子锁着阿臣。
  阿臣哑穴被点,不能语言,但却在挣扎不已。
  叫化瞧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的娘亲已经死了。”
  说着,伸手解开他的哑穴。
  阿臣立刻大叫:“放开我,让我去找娘亲。”
  叫化摇摇头。
  “这一点恕难办到,因为你若回去,无异是送死。”
  “你……你不放开我,我一辈子都恨死你!”
  “我宁愿你一辈子都恨我,总比活活看见你去送死好得多。”
  阿臣吸了口气,语气忽然软弱下来。“前辈,我求你放开我,让我回去,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
  “不好!”叫化仍然摇头不迭,“无论你骂我也好,求我也好,这件事万万不能答应。”
  阿臣道:“你不让我回去,那是陷我于不孝之罪。”
  叫化道:“不!你娘亲曾叫你走,你不走,那才是不孝。”
  阿臣的目光已散涣。
  他忽然喃喃道:“娘亲真的死了?”
  叫化道:“施玉池那一着很凶,插在你娘亲的心房上,无论是谁中了这一招,都休想再活下去。”
  阿臣茫然。
  最后,他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叫化轻轻叹了口气:“谁说英雄不流泪,只为未到伤心处,你尽管哭,哭得越厉害越好,别让这口气抑郁在心头上。”
  说到这里,忽然面色一变,转身以手掩嘴。
  原来他咯出了一口血。
  血是瘀黑色的。
  阿臣一凛,止住了哭声:“前辈,你有病?”
  叫化摇振头,用一块破布抹净嘴角的血,微笑道:“这不是病,而是伤。”阿臣猛然醒起,昨天这叫化曾经与天魔祖师万灭绝拼了一掌。
  叫化缓缓道:“那老魔头武功,实在不可轻侮,他对付你的那一掌,最多只是用上三成内力,而我叫化子已是出其不意,以全力相迎,为你接下那一掌。”
  阿臣衷心感激地说:“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叫化淡淡一笑。
  “你现在不再骂我了?”
  “刚才……刚才是晚辈不对,还请前辈原谅。”
  “我不怪你,你本来就是个乖孩子。”叫化叹了口气,接道:“幸好我叫化子别的功夫不如人,轻功却是别有一手,否则,休说你这条小命难保,就连我这个叫化恐怕也得死在那魔头的掌下。”
  阿臣咬牙切齿的说:“是这两个恶贼害死娘亲的,晚辈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为娘亲复仇。”
  “报仇?”叫化嘿嘿一笑,继而叹道:“你凭甚么去找人家报仇?”
  阿臣呆住,答不上话。
  以自己的武功,根本就不是施玉池、天魔祖师万灭绝的对手。
  叫化忽然又微微一笑:“但你也别绝望,仇家虽然厉害,但你现在毕竟年轻,只要肯下苦功,你仍然会有机会胜过对方的。”
  阿臣连忙道:“求前辈收录晚辈为弟子……”
  “不,这个不行!”
  阿臣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叫化摇头不迭,说:“别误会我不肯教你武功,而是我这个叫化子根本就不配成为你的师父。”
  只听得阿臣愣住。
  叫化接着说:“就算你完全承受了我叫化子的衣钵,那又怎样?到时候仍然不是人家的对手,结果只有死得更快,还报甚么仇?雪甚么恨?”
  阿臣一想,觉得也是道理。
  但当叫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却有一人在屋外大笑道:“谁说你不配成为何阿臣的师父?洒家首先就要说一句他妈的不服气!”
  这人声如巨雷,当他走进这木屋后,那情况就像一头大象走进了一间细小的茅厕。
  
  (三)
  这人是个和尚。
  名副其实的大和尚。
  阿臣的身材,也不能算是细小的了。
  但他跟这个大和尚一比,简直就像个小孩了。
  这大和尚也有五十岁年纪了。
  他手里提着一根禅杖,看来最少也有七八十斤重量。
  但阿臣并不关心这些。
  他只是问叫化:“这位大师说的‘何阿臣’究竟是谁?”
  叫化耸耸肩道:“你就是何阿臣。”
  “我姓何?”
  “不错,是姓何。”
  “你们怎么知道?”
  “你父亲跟咱们是同生共死的老朋友,咱们不知道,谁知道?”
  阿臣心头震动,问道:“你们知道家父是谁?”
  大和尚哈哈一笑:“这倒他妈的真有趣,原来容三娘一气之下,居然连丈夫的姓氏都不让儿子知道。”
  叫化眉头一皱,瞪着大和尚说道:“你这副脾性还是没有改,动不动就加上一句‘他妈的,他娘的。’简直是他奶奶的混帐之至。”
  大和尚大笑。
  阿臣急问:“那么我父亲是谁?”
  大和尚一笑,道:“你父亲也和你一样。”
  “甚么一样?”
  “也姓何。”
  “他是何……”
  “何必问就是你父亲的大号。”大和尚哈哈一笑。
  阿臣却呆若木鸡。
  XXX
  在此之前,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父亲竟然就是何必问。
  现在,有人告诉他知道,但却教他无法相信。
  何必问真的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似乎已相信,又似乎不敢相信。
  大和尚咧嘴一笑:“这件事你要证实,简直比洒家放屁还易。”
  “求大师指引。”阿臣急道。
  “回去问你娘亲便是。”大和尚笑眯眯的道。
  叫化立刻跳将起来,一拳就打在他的肚子上。
  这一拳打的不轻。
  但大和尚却是纹风不动,只是眨着眼睛对叫化说:“你穷疯了?为甚么忽然无缘无故揍洒家?”
  叫化“哼”的一声:“要问他娘亲,你去问。”
  大和尚道:“问也无妨,容三娘在哪里?”
  叫化沉声道:“西天极乐世界!”
  “甚么?”大和尚瞪大眼睛,居然把叫化整个人揪了起来,“你在说甚么?”
  叫化冷冷一笑:“你的耳朵好像不聋吧。”
  大和尚怒道:“她害了甚么病?”
  叫化冷笑道:“你才害病。”
  大和尚面色铁青:“她是给人家杀死的?”
  叫化点头。
  “是谁干的?”大和尚厉声道:“难道你刚才对阿臣说报仇雪恨,就是要为容三娘报仇?”
  叫化道:“我以为你甚么都听见了,原来只听见了一点点。”
  大和尚道:“是谁干的?快说,再吞吞吐吐,洒家揍你三百拳。”
  叫化冷冷道:“就算我说了又怎样?你也同样不是人家的对手。”
  大和尚怒道:“先说出来,别惹洒家动了真火。”
  叫化叹了口气,道:“是天魔祖师万灭绝!”
  大和尚呆住。
  “是他?”
  “还有施焯来的儿子施玉池。”
  大和尚听见了这两个人的名字后,整个人彷佛已萎缩了一截。
  他忽想也长叹一声,盘膝坐在地上。
  四、不败老仙翁
  
  (一)
  木屋中一阵死寂的沉默。
  叫化无言,大和尚也无言。
  阿臣更是思潮起伏,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的脑海里彷佛有一团乱线,越是往下想,这团线就越不可解,越是凌乱。
  一切的问题,都彷佛变成了死结。
  在沉默中,大和尚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对叫化道:“咱们去找老仙翁。”
  叫化一怔,随即摇头:“不行!”
  “为甚么不行?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他还能坐视不理吗?”大和尚吼叫起来:“再任由这群妖魔猖獗下去,说不定有一天,连老仙翁也要给这群妖魔吞掉了。”
  叫化呆了一呆,说道:“但老仙翁早已经说过,武林中的事,他以后再也不管了。”
  大和尚怒道:“这不单是武林中的事,也是咱们太原三友的事。”
  叫化道:“老仙翁可不是太原三友之一。”
  大和尚道:“你别忘记,他还欠咱们一个要求。”
  叫化摸了摸脑袋,茫然道:“甚么要求。”
  大和尚瞪着眼睛,道:“你真的忘了那件事?”
  叫化仍然大惑不解:“大和尚,你说清楚一点好不好?”
  大和尚叹了一口气:“人老了就会越来越糊涂,连这件事都忘了。”
  叫化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噢,记起来了!那是在十二年前,咱们太原三友,曾经联手跟老仙翁对奕过一局棋,结果是咱们险胜一着。”
  “对了!”大和尚微微一笑:“对奕之前,老仙翁曾说过,只要咱们三人能赢了他,就答应咱们一个要求。”
  “不错,不错。”
  “这就是了,一直以来,咱们都没有向老仙翁要求过任何事,这一次正用得着了!”
  “行吗?”
  “当然行。”
  叫化一还是犹豫着。
  大和尚皱着眉:“这还有甚么值得顾虑的?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大仙峰找那老怪物。”
  叫化又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就算白跑一趟,咱们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呸!”大和尚啐了一口,怪眼一翻,“你这鸟嘴迟早给洒家用猪粪封掉,总是常说不吉利的说话。”
  叫化一笑:“你不爱听,尽管用猪粪封掉自己的耳朵也就是了。”
  大和尚哼的一声,气得连脖子都胀粗了几寸。
  
  (二)
  距离大仙峰东北三里,是赌徒经过时一定会停留下来的地方。
  那是珍珠城。
  珍珠城最著名的东西并不是珍珠,而是骰子和牌九。
  在一个北风急劲的黄昏,珍珠城最热闹的珍珠赌坊来了一个大和尚。
  这和尚的头很大。
  身材也很胖大,但这并不吓人。
  最吓人的是这个和尚的赌注。
  他下注赌牌九,第一口就押五千两。
  当他从袈裟里掏出一张五千两银票的时候,荷官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有弄错。
  那的确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一个和尚跑到赌坊里赌钱,已是令人触目,而且下注又是这么大,更是令人为之啧啧称奇。
  XXX
  大和尚的运气似乎很不错。
  不到半个时辰,他已赢了十二万两。就在他赢了十二万两的时候,赌坊的老板来了。
  他是个唇上蓄着两撇小胡子的关东大汉。
  他看来并不像个老板,却像个强盗。
  而事实上,他本来就是响马大盗的头子。
  直到他快四十岁的时候,他忽然厌倦了骑马杀人的生涯。
  他觉得这种生活,并不太写意。
  他想过一些比较悠闲的生活。
  其实经营赌坊这种生意,并不悠闲。
  但比起干强盗,总算是安稳一点。
  尤其是赌坊大杀四方,大有进账的时候,那实在是写意极了。
  XXX
  从前,珍珠赌访的老板,是个姓崔的老商人。
  他本是珍珠城的主宰,势力也极为庞大。
  但在一次可怕的大火并里,这个姓崔的老商人吃了一场败仗。
  他输的很惨。
  他输掉了一切,包括赌坊和自己的性命。
  当然,陪他一起到黄泉的人,还有很多。
  把他击败的,就是珍珠赌坊现时的老板——莫冠鸿!
  
  (三)
  莫冠鸿也很喜欢赌博,尤其是豪赌。
  但自从他成为赌坊老板后,他就很少赌博。
  因为他看见太多的赌客,在赌桌上输掉所有的一切。
  但今天,他似乎不能不赌,而且是破例地与一个和尚对赌。
  XXX
  莫冠鸿认识这个大和尚,大和尚也认识他。
  两人一碰头,就已满脸笑容。
  “原来是太原三友的不是和尚,久违了。”
  “莫老板,比起五年前,你是胖了不少。”
  “胖有甚么用?最重要的,还是银子呀。”
  “不错,银子是越多越好。”
  “你已赢了不少。”
  “洒家已说过,银子这种东西,是谁都不会嫌多的!”
  “看来大师还想再赌下去。”
  “当然啰,否则,洒家已经离开这里了。”
  “在下愿与大师一赌。”
  “很好,赌得越痛快越好。”不是和尚把所有的银票都押下。
  这一口,赌注是十二万五千两。
  每个人都屏息静观。
  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个叫“不是和尚”的和尚,是不是还能再赢下去。
  但这一次不是和尚抓了一副很不妙的牌,那是一张弯八,再配上一只鹅四。
  只有两点。
  这副牌虽然不是最劣的一种,但无论怎样,都已是输多赢少。
  莫冠鸿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他把牌掀开,赫然是一双至尊!
  XXX
  至尊是无敌的。
  在牌九里,抓住了一副至尊,自然是统吃。
  莫冠鸿以至尊赢两点,可以说是“大胜”。
  但不是和尚却笑道:“莫老板,你输了。”
  
  (四)
  抓住了一至尊这副牌,居然也会“输了”的?
  莫冠鸿实在不懂。
  “我怎么会输了?”
  不是和尚淡淡一笑:“洒家说你输了就是输了。”
  莫冠鸿道:“大师若不说出一个道理,恐怕即使在下愿输,这里的弟兄们也会不服。”
  不是和尚淡淡道:“一张弯八加上一张鹅四,共有几点?”
  “两点。”
  “你疯了?八加四不是十二吗?”不是和尚冷冷一笑:“所以洒家的牌共有十二点,而阁下这副至尊,两张牌加来加去都只有九点。”
  每个人的眼色都变了。
  不是和尚又是冷冷一笑,接道:“十二点当然比九点强,就像是十二条牛,一定比九条牛的气力更大。”
  莫冠鸿沉声斥道:“这是牌九,不是牛。”
  不是和尚道:“是牌九也好,是牛也好,总而言之,你是输了,输了就得赔洒家十二万五千两银子。”
  莫冠鸿瞳孔暴缩。
  “大师说的也是,在下一定赔,一定赔!”
  说到最后两句说活的时候,最少已有七八只拳头、四五柄刀子,一起向不是和尚涌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候,赌桌下居然钻出了一个衣衫破烂的叫化。
  叫化舞着一根竹棒子,嘴里在大叫:“不要打,不要打,大家别伤了和气!”
  这叫化口里说“别伤了和气”,手中一根竹棒却是连伤多人,把赌坊里的打手揍的头破血流。
  莫冠鸿大声道:“你们都退开去!”
  叫化嘻嘻一笑,说道:“莫老板好大的威风!”
  莫冠鸿冷冷的瞧着这个叫化,道:“太原怪丐,咱们是河水不犯井水,你帮着不是和尚在这里捣乱,未免是太看不起莫某了。”
  太原怪丐哈哈一笑,道:“老实说,要捣这场子的,并不是太原怪丐,也不是不是和尚。”
  莫冠鸿怒道:“不是你们,难道是土地山神。”
  突然一人大笑道:“对了,正是这里的土地山神。”
  一个白袍老人,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从天而降。
  他是名副其实的从天而降。
  赌坊的瓦檐,竟然给他撞穿了一个大洞。
  而这老人也就从大洞里跳了下来。这一阵声势,倒是骇人。
  莫冠鸿的脸色又变了。
  “大仙峰不败老仙翁。”
  白袍老人大笑。
  “老朽正是大仙峰上的不败老仙翁,莫冠鸿,你的胆子倒不少,在珍珠城里开设赌坊,居然也不来问候一下老朽。”
  莫冠鸿吸了口气,道:“这是本教的事,何必你来多管?”
  “本教?何谓‘本教’?阁下本是响马大盗首领,现在却是属于何门何派中人?”不败老仙翁倏地面色一沉,冷冷的盯着莫冠鸿。
  莫冠鸿目露杀机,冷冷道:“你一定要知道?”
  不败老仙翁嘿嘿一笑:“就算你不说,老朽也同样知道,你已成了灭绝教的走狗。”
  莫冠鸿似是微感意外,旋即厉声道:“本教以灭绝二字为名,就是要灭绝一切异己份子。”
  不败老仙翁呵呵大笑:“老朽与灭绝教也好,与天魔祖师万灭绝也好,都可说是异己份子,加此说来,是连老朽也要一并加以‘灭绝’的了?”
  莫冠鸿道:“据莫某所知,本教祖师爷倒很希望能与仙翁重修旧好……”
  “甚么重修旧好?简直一派胡言!”不败老仙翁冷冷一笑:“老朽与万灭绝向来都是势如水火,‘旧好’何来?‘重修’之说又从那里说起?”
  莫冠鸿道:“但最少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何必互相残杀?”
  不败老仙翁嘿嘿一笑:“说的倒是动人、感人、迷人!”
  不是和尚却说:“洒家却认为这是骗人!”
  莫冠鸿道:“既然两位不喜欢本教在这里开设赌坊,莫某大可以把它毁掉。”
  不是和尚半信半疑:“你真是舍得把它毁掉?”
  莫冠鸿微微一笑,忽然说:“只要能有三位陪葬,这座赌功就算化为灰烬,在下也绝对不会感到可惜。”
  当他说完这几句话的时候,最少已有二十枝强力的弩箭筒,分别对准着不败老仙翁、不是和尚和太原怪丐。
  
  第二章:狼心父弃子,疯狂子弑父
  五、肘生突变
  
  (一)
  二十二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弩箭手,在这最重要的关头上突然出现。
  他们似已完全控制了一切。
  莫冠鸿陡地大笑。
  “就算你们插上翅膀,这一次也难免变成一只飞不起来的刺猬。”
  不败老仙翁冷笑。
  “老朽偏就不信这个邪。”
  莫冠鸿的面色一寒,突然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下令放箭。
  XXX
  他的命令很有效。
  他的手势刚打出,二十二枝弩箭立刻“崩”声射了出来。
  崩!崩!崩!
  崩!崩!崩!
  这种声音是充满杀戮之意的。
  莫冠鸿很喜欢听这种声音。
  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甚至连每一枝弩箭射进自己体内时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XXX
  每个弩箭手都只放出了一枝弩箭。
  但每一枝箭都已射进了莫冠鸿的身体里。
  他变成了一只没有翅膀的刺猬。
  诚如他自己所说,就算他长上一双翅膀,到头来还是要变成一只飞不起来的刺猬。
  令他大惑不解的,是成为刺猬的人,怎么会是自己?
  他不懂。
  至死不懂。
  
  (二)
  莫冠鸿当然不懂,因为当他的弩箭手被人暗杀的时候,他还在赌坊上跟不是和尚对赌。
  他不知道,当自己抓着一副至尊的时候,他最引以为傲的弩箭队所有成员,都已死在一把锋利的剑下。
  等到“弩箭队”出现在赌坊的时候,莫冠鸿也没有看清楚这二十二人的脸孔。
  假如他留心一点,就会发觉到这二十二张脸孔,都是完全陌生的。
  但当时他的“留心”,只是用在不败老仙翁、不是和尚和太原怪丐的身上。
  但即使他发现到这一点,在那时候来说,同样是太迟了,他同样要成为一只死刺猬。
  XXX
  业务蒸蒸日上的珍珠赌坊,就在这一天给砸掉。
  对于灭绝教来说,这也许不能算是一个太沉重的打击。
  但最少,这是一个严重的挑战。
  
  (三)
  大仙峰上,不败老仙翁在开怀肠饮。他很高兴。
  因为他已答应了太原怪丐和不是和尚的要求,重出江湖,而且甫出江湖,就把灭绝教的一座赌坊砸掉,还杀了莫冠鸿。
  “那混蛋在大仙峰脚下搅得一塌糊涂,老朽早就想去动他。”不败老仙翁喝了口酒,意气飞扬的说。
  不是和尚叹道:“灭绝教近年来不断扩展势力,不知多少人蒙受其害。”
  不败老仙翁道:“灭绝教最厉害的高手不是万灭绝,而是施焯来。”
  不是和尚点点头:“施焯来近年崛起江湖,一身武功高深不可测。”
  太原怪丐道:“即使是他的儿子施玉池,也是个不寻常的人物。”
  不败老仙翁道:“所以要消灭灭绝教,并不如两位想像般容易。”
  不是和尚道:“洒家从来都没有认为这是一件易事,但再困难的事,只要有决心,迟早总会有完成的时候。”
  不败老仙翁道:“那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喝一口酒,忽然转目望向一少年。
  这少年就是阿臣。
  XXX
  阿臣一直都在剥吃花生、喝酒。
  他没有说半个字,默然地独坐一隅。
  不败老仙翁走过去,瞧了他半天,忽然又回到太原怪丐的身旁。
  太原怪丐道:“仙翁,你瞧他是不是一块上好的材料?”
  不败老仙翁默然半晌,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太原怪丐面露喜悦之色。
  “那好极了,就请老仙翁收录他为弟子。”
  不败老仙翁一怔,道:“甚么?收他为徒?”
  “嗯!”太原怪丐点点头,道:“如此上佳练武之材,不易找。”
  不败老仙翁摇头不迭地道:“老朽老矣,收徒授艺,这种事费神的很,不干!不干!”
  太原怪丐道:“这是叫化的要求。”
  不败老仙翁仍然摇头:“老朽已答应了你们的要求,重出江湖,对付灭绝教,老朽已没欠你们甚么。”
  太原怪丐双目一瞪。
  “你想赖帐?”
  “胡说!老朽已答应了你们的要求,现在已是无债一身轻。”
  “老仙翁,你只是答应了不是和尚的要求,而不是我的。”
  “甚么?这岂非是两个要求了?”
  “不错,当日赢棋者,乃太原三友也,老仙翁自当答应每人一个要求,才算合理。”
  “不行!这分明是勒索。”
  “你不愿意答应这个要求,叫化也绝不勉强,只是嘛,此事将来传扬出去,对老仙翁的声誉,咳咳!恐怕大有不良的影响。”
  不败老仙翁一怔。
  太原怪丐悻悻然的牵着阿臣,要离开大仙峰。
  不败老仙翁忽然长叹一声:“也罢!也罢!”
  不是和尚盯着他,皱眉道:“甚么‘也罢’!‘也罢’?是不是在唱戏?”
  不败老仙翁摇摇头,道:“老朽不是在唱戏,而是在想收个徒弟。”
  不是和尚笑道:“老仙翁是不是想收洒家为徒?”
  不败老仙翁瞪了他一眼:“老朽最讨厌看见和尚。”
  不是和尚嘻嘻一笑:“只要仙翁下令,洒家立刻还俗,而且,洒家本来就不是和尚。”
  这时候,太原怪丐已牵着阿臣想要走了。
  不败老仙翁急叫:“慢走!慢走!”
  太原怪丐冷冷一笑。
  “慢走也是要走,快走也是要走,与其慢走不如快走,而且走得越快越好。”
  不是和尚突然大喝:“不能走!”
  太原怪丐一怔,怔怔的瞧着这个大和尚:“为甚么不能走?”
  不是和尚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柔和万分,微笑道:“老仙翁已答应第二个要求,愿意收录阿臣为徒了。”
  太原怪丐立刻问不败老仙翁:“他说的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在放屁?”
  不败老仙翁板着脸,说:“他真的不是在放屁。”
  太原怪丐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又大笑。
  “好极!那么叫化不走了。”
  不败老仙翁却沉声道:“你不走,老朽走,而且走得越远越好。”
  太原怪丐一呆:“为甚么要走?大仙峰是你的老巢,就在这里,一直都是你认为无以上之的享受。”
  不败老仙翁摇摇头:“正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太原怪丐道:“难道你是怕灭绝教的人会找上来报复?”
  “不是怕,而是不想在阿臣练艺的时候,受到骚扰。”
  太原怪丐点头,道:“不错,以老仙翁的本领,当然不怕那些兔崽子,但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的确不宜在大仙峰上继续居住。”
  不败老仙翁道:“施焯来父子成立灭绝教,捧出一个万灭绝,这一着很毒辣,咱们就以毒攻毒,也成立一个帮会,跟他们分庭抗礼。”
  太原怪丐道:“就以老仙翁为名,叫仙翁帮怎样?”
  “不,这个名字不好,该称为太原帮,召集太原群雄,对抗灭绝教。”
  “帮主一职,自非老仙翁莫属。”
  “老朽甚么都不在乎,就是对于‘名利’二字看得淡薄,帮主一职,该由太原三友共掌,至于老朽,从旁协助,也就是了。”
  “老仙翁说得对!”不是和尚道:“咱们就成立太原帮,老仙翁也就是本帮的老供奉。”
  “好,一言为定。”不败老仙翁拈须微笑。
  太原怪丐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找何必问。”
  不是和尚皱眉道:“这老小子不易找呀。”
  “易找固然要找,不易找也非要找到他不可,”太原怪丐微微一笑,“别忘了他也是太原帮三位帮主之一。”
  “不错,”不败老仙翁点头道:“倘若连帮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帮主,岂非笑话?”
  不是和尚道:“这老小子向来都是行踪飘忽,想找他有时候易如拾芥,但有时候却比登天还难。”
  不败老仙翁说道:“老朽即将离开此地,但三年后,定必重回大仙峰,那时候,但愿太原帮已声势壮大,力足一撼灭绝教!”
  不是和尚、太原怪丐闻言,脸上俱是露出了兴奋之色,齐声道:“咱们三年之后,此地重逢。”
  六、狗肉与和尚
  
  (一)
  雪在飘舞,两匹马在冰原上奔驰。
  马背上两人,正是太原怪丐、不是和尚。
  为了要找寻何必问,他们已换了好几匹马,走遍了十几座城市。
  到最后,他们终于从赖鸽子的口里,知道了何必问的下落。
  XXX
  赖鸽子是个养猪的人,但他平时绝少在猪棚里工作。
  养猪这种事,他通常都是交给妻儿去干。
  他最大的收入,并不是从养猪这种工作上赚取,而是向江湖人出售消息。
  他的猪养得并不好。
  但他的消息,却是武林中人一致公认,准确、快捷。
  太原怪丐和不是和尚都希望他这一次的消息也没有错误。
  
  (二)
  马已疲,人亦已累。
  幸好在人累马疲的时候,他们总算来到了目的地。
  根据赖鸽子的消息,何必问从二土五日前开始,一直都在北香园里。
  北香园在北口镇,这里本是有钱人才能停留的地方。
  在马鞍上,太原怪丐不断的在叹息。
  不是和尚忍不住,问道:“有甚么不对?”
  太原怪丐皱了皱眉;道:“我在想着容三娘,她死得好惨!”
  不是和尚道:“死得惨也好,死得舒服也好,反正都已死了,还提她作甚?”
  太原怪丐叹道:“容三娘如此惨淡下场,固然是由于她的脾气太固执,但何必问却也有太多的不是。”
  不是和尚训训一笑:“洒家以为天下间只有不是和尚才有很多的不是,想不到何必问也和洒家一样了。”
  眼珠子骨碌地一转,又道:“叫化,你认为他有甚么不是之处?”
  太原怪丐道:“若不是他迷恋长安城里的玉钗公主,两口子也不会弄成这种不可收拾的僵局。”
  不是和尚抓了抓腮子,耸肩笑道:“洒家是出家人,这种事洒家不懂。”
  “你不懂?”
  “不懂。”
  “真的不懂?”
  “不懂就是不懂。”
  “别骗叫化子好不好?你本来就不能算是个和尚,这种事,你比叫化子更在行得多!”
  “胡说!阿弥陀佛!”
  “在五年前,你曾暗中还俗,娶一了个瘦骨如柴的婆娘,后来妻子红杏出墙,私奔跑了,这件事你敢否认吗?”
  不是和尚愣住,居然满脸通红。
  “叫化,洒家总算是佩服你了,这种事,连洒家的老妈子都不知道。”
  “你老妈子做了尼姑,天天诵经念佛,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干的事,是何等令人喷饭。”太原怪丐嘿嘿一笑,“但想瞒过叫化子,却不容易。”
  不是和尚立刻把话题一转,道:“你刚才说的对,来来去去,还是因为何必问负情于容三娘,才会弄成这副样子。”
  “何必问虽然是咱们的好兄弟,但在这件事情上,他确是不对。”
  “不错,可以说,容三娘之死,他要负责。”
  “这也不单是生死的事,这十余年来,容三娘在穷乡僻壤里挨苦,连儿子都没名没姓,那种凄惨之处,实在是令人为之鼻酸。”
  “洒家的鼻不酸,但肚子却又酸又疼呢。”
  “你要拉肚子?”
  “不!是肚子饿得要命。”
  “到了北香园,你爱吃甚么就吃甚么吧。”
  “可有狗肉供应?”
  “不妨一问,”太原怪丐听见“狗肉”二字,精神为之一振,“何必问也喜欢吃,倘若今夜咱们三人能围炉吃狗肉,倒是一乐也。”
  
  (三)
  他们终于来到了北香园。
  北香园有狗肉供应。
  但他们却只是找到了狗肉,也找到了好酒,却找不到何必问。
  北香园的管事对他俩说:“早些时,确有一个叫何必问的人在这里住了十多天,但现在他已走了。”
  不是和尚“哼”的一声。
  “倒霉!咱们又跑了一趟冤枉路。”太原怪丐问管事:“阁下可知道,这位何先生去了甚么地方?”
  管事摇头:“我可不是他娘亲,也不是他的老婆,他要上那儿,谁管得着?”
  不是和尚瞪着他,对这个管事的态度感到相当不满。
  太原怪丐看出,这个莽和尚又想揍人了,立刻推开了他,微笑着对管事说:“这是个狗肉和尚,对女人也有兴趣,但最有兴趣的就是热腾腾的狗肉。”
  说着,把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塞进这个管事的手中。
  管事立刻满面笑容,叠声道:“这个容易办!这个容易办!”
  花了银子,的确没有甚么事情是不容易办的。
  管事立刻嘱咐厨房准备狗肉,心里却在想:“这乞丐倒阔气,但那和尚又吃狗肉,还说对女人也有兴趣,这还算是甚么出家人?”
  
  (四)
  五七斤狗肉下肚,加上香醇扑鼻的好酒,不是和尚忍不住赞叹不已。
  “好酒!”不是和尚说。
  “狗肉更好!”太原怪丐说。
  “狗肉虽好,还须和尚扶持,”不是和尚哈哈一笑,“正是狗肉与和尚,'相得益彰。”
  太原怪丐横了他一眼。“大和尚,别再喝了,小心醉得不省人事。”
  不是和尚豪兴勃发,朗吟道:“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哈哈!咱们再干一瓶!今夜是不醉无归!”
  太原怪丐摇摇头,叹息着。
  他忽然又喃喃自语:“那穷酸去了甚么地方?真是奇怪!”
  不是和尚吃了一口狗腿,大笑道:“管他娘去了甚么地方,只要有酒有肉,万事足矣!”
  太原怪丐冷冷一笑,忽然把不是和尚手里的酒瓶抢走。
  不是和尚叫道:“使不得!使不得!有肴无酒,那可没趣。”
  太原怪丐盯着他:“大和尚,少喝一点行不行?论到酒量,叫化只会比你强,绝不会比你稍逊,这时候喝得酩酊大醉,并不合时宜。”
  不是和尚正欲反驳,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人轻巧的脚步声。
  太原怪丐一怔,以闪电般的手法把门打开。
  只见门外站着了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七、诱杀太原双侠
  
  (一)
  看见了这个漂亮的女人,太原怪丐连忙摇手不迭:“这里不需要女人,回去告诉管事先生,别再来麻烦咱们。”
  这女人脸色一沉,突然一个耳光向太原怪丐的脸上掴去。
  她出手极快,太原怪丐竟然是闪避不开。
  其实,他是可以闪避的,但他说完这几句说话之后,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讲错了说话。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看错人了。
  假如对方根本不是甚么“路柳墙花”,那么刚才一番说话,倒是该打得很。
  所以,当这个女人真的动手打自己的时候,他没有闪避。
  这一记耳光虽然不致对他构成伤害,但倒也弄得脸上火辣辣的,很不好受。
  不是和尚大笑。
  “打得好!这叫化就是嘴刁,刻薄成性,不打不舒服。”
  太原怪丐挨了一记耳光,倒不敢再胡言乱语,只问:“未知姑娘有何赐教?”
  这女人冷冷一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本想有件事要告诉你的,但现在算了。”
  她好像真的很生气。
  说完这几句说话之后,她掉头便走。
  太原怪丐无缘无故的骂人一顿,又无缘无故的给人打了一记耳光,现在唯一能干的事,就只有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就像只疯狗一样。
  他不敢追上去。
  但不是和尚却像一阵风般,抢在这女人的面前。
  这女人冷冷的看着他:“大师,请借开一点。”
  不是和尚满脸笑容,道:“那叫化本来就是个狗口长不出象牙的东西,贫僧谨此代作道歉。”
  “道歉是不必了,我也没有跟你们谈下去的必要。”
  “唉!别这样子好不好,总而言之,叫化不对,他该死,但贫僧可没有得罪姑娘呀。”
  这女人的脸色似是略为缓和下来。
  不是和尚立刻又再说:“姑娘有甚么话,不妨直说,贫僧一定会保守秘密。”
  这女人的面色又是一寒:“大师的说话,未免是太暧昧了,我也没有甚么秘密要你保守的。”
  不是和尚一怔,连忙点头道:“不错,是贫僧说错了,姑娘有甚么嘱咐,尽管说出来便是。”
  这女人冷冷一笑:“我也没有资格嘱咐大师,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何必问在我的家里。”
  “甚么?那穷酸……不,那何必问在姑娘的香闺中?”
  “不是在香闺里,你别想歪了,”这女人冷笑着,说:“他是在囚牢之中。”
  
  (二)
  听见“囚牢”两个字一不是和尚与太原怪丐不由面面相觑。
  “你为甚么要把他囚禁起来?”
  “不是我要囚禁他,而是我爹。”
  “你爹是甚么人?”
  “这里的人,都叫我爹贺二爷。”
  不是和尚一凛:“是不是江湖上人称‘赌王’的贺二爷?”
  “不错,想不到你居然也知道我爹的来历。”
  “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我爹当然很好,但何必问就不大好了。”
  “他出了甚么事?”
  “他借了我爹五百两银子,到现在还没有清还。”
  “就是为了区区五百两,你爹就把何必问囚禁?”不是和尚差点没跳了起来。
  “五百两虽然不是一个大数目,但到底也是个数目。”这女人冷冷一笑,“我爹的规矩,是欠债一定要清还,五万两固然要还,五两也一定要还,否则,就只好在囚牢里吃苦。”
  不是和尚叹了口气:“这倒有趣,名震江湖的何大侠,居然会为了五百两银子就给人囚禁起来。”
  太原怪丐忍不住问:“是谁把他擒下的?”
  这女人微微一笑,说:“是我,我叫贺小凝。”
  不是和尚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你的身手很厉害?居然能擒下何必问?”
  贺小凝嫣然一笑:“难道你不知道,世间上有很多种药物,可以让人昏掉?”
  不是和尚“噢”的一声:“真看不出,贺小姐居然精于此道,连何必问也着了你的道儿。”
  “这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为了钱,那是无可奈何的。”
  “别再说了,像你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居然也会干出这种下三滥的事,贫僧听见了就感到浑身的不舒服。”
  “大师是不是想把何先生赎出来?”
  “这个自然,区区五百两,还难不倒贫僧。”
  “但现在不再是五百两了。”
  “噢!你要计算利息?”
  “不是我要计算,而是我爹要计算。”贺小凝微微一笑:“这是规矩。”
  “这规矩很好,贫僧若是赌王,也一定会计算一番的。”
  太原怪丐忍不住追问:“连同利息一起计算,共银若干?”
  贺小凝嫣然一笑:“这数目也不算太多,还不到十万两。”
  “你说清楚一点!”
  “直到今天为止,总数该是九万九千六百零六两。”
  太原怪丐的眼睛正刻睁得比铜铃还要大。
  “这算是甚么利息?简直就是想把咱们吞掉!”
  贺小凝摇摇头,蹙眉道:“可不能这么说,而且我爹也没有一定要两位代何先生清偿债务,两位若是无能为力,那么小妹告辞了。”
  “且慢!”不是和尚吸了口气:“直到现在为止,咱们还没有见过何必问一面,怎能叫人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
  贺小凝冷冷道:“反正你们都没有诚意为何必问消灾解难,这件事你们就当作没听过好了。”
  “不!”太原怪丐道:“只要我俩能见何必问一面,债务这方面,咱们会想办法的。”
  “难得两位这么慷慨,小妹实在深感佩服。”
  “咱们现在想看看何必问。”
  “这个不难,他就在我家囚牢中。”
  “劳烦贺小姐引路。”太原怪丐沉声说。
  贺小凝微微一笑,道:“北香园外,已有车马恭候两位大驾。”
  
  (三)
  门外果然已停放着两辆马车。
  贺小凝登上了第一辆。
  太原怪丐与不是和尚登上了第二辆马车。
  车行并不急速,但很快就已来到了贺府。
  XXX
  贺府在北口镇,可算是最华丽的一幢屋宇。
  府内婢仆如云,亭台楼阁,五光十色,美轮美奂。
  但他们没有看见贺二爷。
  据婢仆们说:“二爷病了。”
  贺小凝亲自把他们带到囚牢。
  何必问果然在囚牢之中。
  XXX
  不是和尚看见铁栅里的何必问,不禁又是生气,又是一阵发笑。
  太原怪丐怒道:“这有甚么好笑?”
  不是和尚道:“不笑就不笑,穷酸这下可闯出了大祸。”
  囚牢中的何必问忽然叹了口气,道:“闯下大祸的不是我,而是你们两人。”
  不是和尚“哼”的一声:“穷酸,关在囚牢里的,并不是咱们,而是阁下。”
  何必问淡淡一笑:“你错了,身陷囚牢的,正是你们两人。”
  太原怪丐脸色一变,突然惊呼:“大和尚,这是陷阱……”
  但迟了。
  他们站立着的地方,忽然向下凹陷。
  这是最原始的一种捕兽猎物的方法。
  这种方法虽然最原始,但却也往往最有效。
  太原怪丐和不是和尚空有一身武功,但当地面向下凹陷的时候,他们已是无从施展。
  即使是轻功极为高明的太原怪丐,也无法飞越出这个卑鄙的陷阱。
  XXX
  太原怪丐与不是和尚跌进了一个既卑鄙,也极恐怖的陷阱。
  地面凹陷之后,下面竟然是一座刀山阵。
  任何人跌下去,结果都一定是完全相同。
  太原怪丐、不是和尚两人,可说是万刃穿心而死。
  他们很快就咽了气。
  但他们都死不瞑目。
  他们临咽气前,只能听见何必问奸诈疯狂的笑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为了本教,请恕兄弟无法不心狠手辣,把两位置诸死地!”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何必问原来一早就投靠在灭绝教门下。
  但他们现在才知道,已是太迟了。
  八、灭绝灭绝真灭绝
  
  (一)
  三载时光,彷佛弹指即过。
  大仙峰上,一老一少联袂登临,双双盘膝坐在一块比床还宽大的青花石上。
  老人凝望远山云雾,不由喟然长叹。
  少年忽道:“太原怪丐、不是和尚两位前辈,是否已忘了这个地方?”
  老人摇摇头,道:“他们绝不会忘记,在很久以前,为师就在这块大石上跟他们对弈,那时候你父亲也在一旁参战。”
  “师父败了?”
  “不错,为师败了,但那是值得原谅的。”老人微微一笑:“常言道,好汉怕人多,为师棋艺虽然在他们之上,但以一敌三,败落亦非奇事。”
  “他们将来是否也希望再弈一局?”
  “唉,不再会有这种机会了!”
  “是否我爹已在武林中消声匿迹,再也找不到他?”
  “不是你爹,而是太原怪丐和不是和尚!”老人喟然叹息着说。
  少年面色一变:“他们怎样了?”
  “已死了!”
  “他们已经死了?”
  “不错,他俩死在奸人之手。”
  少年霍然站立,左手一按腰间剑鞘:“这奸人是谁?”
  老人目光如电,逼视着少年:“你若知道他是谁,又能怎样?”
  少年大声道:“倘若怪丐、和尚两位前辈都死在这奸人之手,弟子要亲自为他们报仇。”
  老人摇摇头:“你不能杀他。”
  少年怒道:“为甚么不能?”
  “因为他就是你的父亲何必问!”
  少年怔住,完全怔住了。
  他简直无法相信这种事。
  但这件事,却是出自他无法不信赖、也绝对不容怀疑的师父。
  这少年当然就是阿臣。
  这老人也就是一别大仙峰已整整三年的不败老仙翁。
  XXX
  不败老仙翁在这三年来,不断悉心地把毕生所学,传授给阿臣。
  但在这三年内,他也不是对江湖上的事一无所知。
  太原怪丐和不是和尚的死亡,在江湖上还是一件鲜为人所的事。
  但不败老仙翁耳目灵通,已在他俩死后三个月,尽悉详情。
  而在这时候,何必问也已在灭绝教中,正式成为总坛大护法。
  他备受施焯来父子和天魔祖师万灭绝的器重。
  施玉池曾被人斩断一手,他声声称说这是何必问所指使,还把何必问的弟子杨木衡斩杀。
  其实真相绝非如此。
  斩断施玉池一手的,是杨木衡。
  他本欲行刺施玉池,但却没有完全成功。
  结果,施玉池不见了一只手,而杨木衡却被乃师何必问所杀。
  施玉池在外界佯言与何必问有深仇大恨,实际上是暗中掩护对方,使他有更多的机会为灭绝教建功立业。
  施玉池的父亲施焯来,年青时曾极力追求容三娘,但最后容三娘的选择,却不是施焯来,而是深蔵不露的何必问。
  但她这个选择,仍然是错了。
  何必问并不是她理想中的男人。
  他负情,与当时长安城极负艳名的玉钗公主,公然往来视容三娘如无物。
  容三娘忍无可忍,便携带阿臣远走他乡。
  但何必问根本就不重视这对可怜的母子。
  十余年来,他都没去找寻这母子。
  倒是施焯来对容三娘余情未了,屡次催促何必问把她找回来。
  终于,何必问偶然从一个老猎户的口中,知道了容三娘的下落。
  当日阿臣在深山中找寻猛虎,但却屡寻不获。
  直到这时候,何必问总算才有点关心儿子,亲自动手把那头猛虎击杀,然后送给阿臣。
  但他对儿子的关心也仅是至此而已。
  接着,他以最快速的传讯方法,把容三娘的下落,向施玉池、万灭绝说出。
  施玉池原本不想杀容三娘,但其母韩氏却曾再三叮嘱,如遇上红衣蝴蝶容三娘,必须杀掉,以杜绝丈夫昔日对容三娘的余情。
  结果,容三娘被杀,连阿臣也险些死在天魔祖师万灭绝的手下。
  
  (二)
  阿臣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他感到激愤,也感到悲哀。
  若在三年前,他会哭。但现在,他已长大,武功也有了极大的进展。
  他已不再是昔日戆直无知的少年。他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是何等的重要。
  他不能软弱如小孩。
  不败老仙翁还对他说:“太原帮的三位帮主,本是太原三友,但现在这计划已被逼改变。”
  太原帮仍然成立,而且已经成立。
  但帮主并不是太原三友,而是阿臣。
  XXX
  阿臣这个名字,本来是寂寂无闻的。
  但在不败老仙翁的推举下,秘密成立的太原帮,它的帮主就是阿臣。
  没有人不服。
  因为帮里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已知道,阿臣就是不败老仙翁的弟子。
  不败老仙翁在江湖上的声名,是何等崇高。
  就算是他的徒孙,也已足够胜任一帮之主了。
  
  (三)
  腊月初五,长安城风雪交加。
  灭绝教的总坛,就在长安城最古老的一间绸缎庄内。
  XXX
  施焯来在窗前观雪。雪是洁白的,它看来是那么逍遥,又是那么无忧无虑。
  但施焯来却不是白雪。
  他并不洒脱。对于容三娘之死,他一直都是耿耿于怀。
  就在他看雪看得出神的时候,一个人悄悄走到他背后,然后一柄匕首突然插入他的胸膛。
  施焯来浑身颤抖,怒叫:“畜生,你反了!”
  他早已知道,走到自己背后的,是施玉池。
  但他却绝对想不到,施玉池竟然会对自己骤施毒手。
  XXX
  施焯来已面对施玉池。
  施玉池的目光没有闪避。
  他冷冷的瞧着父亲,冷冷的说:“娘亲已死去整整两年,今天是她的忌辰。”
  施焯来颤声道:“我知道!”
  施玉池道:“但她是死在你手的!”
  “胡说!我为甚么要杀你娘?”
  “那是因为容三娘之死。”
  “这……这有甚么关系?”
  “容三娘虽然是我所杀,但你一直都认为这是娘亲唆使我干出来的。”
  “难道不是?”
  “你没错,这的确是娘亲的主意。”施玉池冷冷的说:“但我也没有错,最少,娘亲的确是死在你的手上。”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
  “是为了夺权?”
  “是的。”施玉池的声音更冰冷。
  “很好,你已青出于蓝……”施焯来黯然一笑,突然吐血倒下。
  施玉池瞳孔收缩。
  他正在用仅余下来的一只手,为那匕首轻轻的抹血。
  那是从他父亲胸膛里流出来的血。
  XXX
  同日黄昏,一百二十九个从远地而来的陌生人,分批进入长安城。
  
  (四)
  初八,晴。
  风雪初停,城中一片清新的景象。
  施玉池很早就起床,起床后立刻就死在一个老仆的刀下。
  XXX
  这老仆的年纪虽老,但在施家工作的时间却只有一个月。
  施玉池曾经一度暗自提防着这老仆,但就在今天早上,他一时松懈,就给这个老仆用刀刺穿了肠胃。
  “你……你是谁?”施玉池惊问。
  老仆脸上木无表情。他缓缓地说:“老汉姓万,名灭绝。”
  施玉池怔住。
  老仆忽然伸手往脸上一抹。
  一抹之下,他容颜大变,赫然正是天魔祖师万灭绝。
  “孩子,你的野心太大,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杀了我,成为灭绝教的主宰。”
  施玉池呛咳,身子跄踉后退。
  万灭绝叹了口气,接道:“两个月前,老汉佯称远赴天竺求经,其实是在这里易容等待机会,想杀一个人。”
  施玉池喘着气,忽然嘶声道:“你一定是想杀先父!”
  “不错,然而青出于蓝,你竟然比祖师爷更早一步出手。”
  “这次……是我错了。”
  “你没有错,只是祖师爷比你更老辣一点而已。”万灭绝又叹息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施玉池无言。
  到了这时候,他唯一能干的事,就是加速自己死亡的时间。
  飒!
  匕首没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万灭绝摇头叹息,然后缓缓的走了出去。
  XXX
  初十,拂晓时分,灭绝教总坛突遇狂袭。
  万灭绝没有慌张。
  虽然,他知道这次狂袭总坛的是太原帮,而且不败老仙翁也一起来了。
  
  (五)
  不败老仙翁虽然已是一大把年纪,但那股冲动,还是和年青时一模一样。
  他挥动着拐杖,当者披靡。
  没有人能接得下他一杖。
  直到天魔祖师万灭绝出现,才总算有人能把他拦阻得住。
  XXX
  “老仙翁,久违了!”
  “祖师爷,你老了。”
  “这三年来,老汉曾三登大仙峰。”
  “老朽已不在此峰多时。”
  “今日相逢,也是一样。”
  “祖师爷的天魔无敌棒,老朽早就想一开眼界。”
  “老仙翁的飞仙大幻杖,老汉同样是心仪已久。”
  “请赐教。”
  “岂敢。”
  XXX
  当今武林最重要、也最可观的一战终于展开。
  没有人能预料,这一战谁能获胜。
  就在这两位绝世高手交锋的时候,阿臣忽然看见了一个他自小就渴望想看见的人。
  那是他的父亲——何必问。
  
  (六)
  何必问早就看见阿臣。
  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但在这时候,父子已成死敌。
  这是何等无奈,又是何等悲哀的事?
  XXX
  剑已在手。
  何必问也已在眼前。
  但诚如不败老仙翁所言:“你不能杀他。”
  绝对不能,他只好目不转睛盯着这个令自己极度失望的父亲。
  何必问无言。
  在这时候,他已没有甚么说话,是可以对阿臣说的了。
  XXX
  父子相对,默默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总坛中突然响起了一下震人心弦的惨呼声。
  何必问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因为他看见天魔祖师的脑袋歪了、爆裂了,完全不像是一个脑袋了。
  不败老仙翁毕竟还是不败老仙翁。
  他仍然不败。
  何必问忽然一笑,对阿臣说:“给我一口剑。”
  阿臣递上自己的剑。
  他知道父亲要剑的目的。
  他转身,闭上眼睛离开总坛。
  他不忍心看见父亲的下场。
  虽然,那全然是咎由自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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