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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鞠鹏高《试剑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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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6: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鞠鹏高《试剑江南》浙江文艺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奇趣邂逅
第二章、夜来风雨声
第三章、故园惨雾重
第四章、网张网破
第五章、荆州玉匠
第六章、大宁河密堡
第七章、闲云野鹤
第八章、彩云谷惊雷
第九章、山在虚无缥缈间
第十章、飞燕出彩云
第十一章、北公孙
第十二章、追踪神秘客
第十三章、紫禁魔心
第十四章、江南童女
第十五章、南柳荷
第十六章、故人消息
第十七章、换柱偷梁
第十八章、冰窖之谜
第十九章、好戏开锣
第二十章、化险为夷
第二十一章、雨后斜阳
第二十二章、风乍起
第二十三章、寻寻觅觅
第二十四章、锁内机关
第二十五章、恶魔毒誓
第二十六章、鼻烟壶
第二十七章、药女翩翩
第二十八章、毒园春潮
第二十九章、仙子散
第三十章、释谜定计
第三十一章、欲取先与
第三十二章、偷香劫玉
第三十三章、山寨风光
第三十四章、使女散花
第三十五章、别有洞天
第三十六章、定情玉如意
第三十七章、人约黄昏后
第三十八章、狼迹残红
第三十九章、非常之谋
第四十章、青山依旧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奇趣邂逅
  长江闯出西陵峡,入了南津关,便投入江汉平原的怀抱。
  古诗“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就是眼前景象的生动写照。
  南津关下面是宜昌古渡口。
  渡口侧旁,大江分支。
  一条蜿蜒曲折、如带似练的溪流连接着远处的树林、山峦与村落。
  溪流名唤归溪。小村随庄主之姓,人称“花庄”。
  这就是名噪江汉武林的花庄。
  也是驰名于商界的珠宝商家花庄。
  花庄前约半里地,有一带半月形的山林。
  山林中一半是丹枫,一半是乌桕。
  时属深秋。原野中已经打过了几遍轻霜。
  天才蒙蒙亮,归溪水面上还笼罩着一派乳白色的寒烟,大地也正处于朦胧恍惚之中。然而,花家庄前头那一带树林却映照着淡微微的晨曦,显得格外耀眼。蒙蒙曙色、袅袅晨雾中,溪上不知何时钻出了一条又窄又小的蚱蜢舟来。
  此舟船头略平,尾部微翘,形若蚱蜢。舟的腰际拱出一个小篷舱儿,正像蚱蜢的肚皮。
  这只蚱蜢舟就停靠在树林边的石岸下面。
  一个瘦小的人影儿从小舟的篷舱里冒了出来。
  这人葛衫缎褂,在凌晨微明的光影下,显得黑不溜秋,动作却异常敏捷。若不细看,谁也不会相信这人竟然是一个老头。
  他确实是一个够格的老头:寿星额、小圆脸、山羊胡,眉眼显得有些滑稽,寿眉宽舒,眉根却自印堂上生起。那一双眼睛黑亮聪锐,凝盼之际偶或漏出一丝稚气与狡黠。
  小老头钻出船舱,一眨眼就上了两丈来高的河岸。
  舟子是一个更老的老头。他见小老头如许动作,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小老头究竟在跑,在跳,还是在飞?谁也说不准。
  小老头出现在岸上之后,这才发现他的肩上还挎着一个黄缎子包袱。内中鼓鼓囊囊的,看来装了不少物件。
  小老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快地跳了几下碎步。不过,他立刻便庄重了起来,脸上闪露出一丝诡异的神色。
  曙色更明亮了。
  这枫叶和乌桕染红的山林之中幻出淡淡的红晕。
  小老头在一棵粗大的乌桕树下蹲下,解开黄缎包袱,清点起内中的物件来。
  呈现在眼前的有宜昌“品味鲜”糕点坊精制的杏仁蜜枣燕窝糕两封,江陵蜜饯桃片两盒,西川叫化子童鸡一只,鱼皮鞘短剑一把,长形的、方形的油纸包、布包、绸包、缎包若干个。倒像是开了爿杂货铺。
  小老头将四包点心凑在鼻前闻了闻,贪馋地吞了一口口水,又撕开包裹童鸡的油纸,张嘴咬下一节熏香的熟鸡冠子。然而在他张口之间,却闪露出满口嫩玉米粒般整齐匀美的牙齿。
  小老头吞下鸡冠,香香地打了一个响嘴,惬意地看了一眼这几样食品,眼光就转向那个桃木匣子。
  小心地将匣子打开,匣内的物件令他本来就很黑的眼睛倏然一亮!
  原来,匣内平放着一封大红底色的金字拜帖。这本是一封做工精细、规格极高的武林拜帖。
  上面用楷书工整地写着:
  花家庄庄主茂明世兄大鉴
  落名为:愚弟无影子拜。
  一见这封拜帖,小老头的眼中就露出了得意之色。
  他揭起拜帖,满匣子的稀奇物件就现了出来:
  有碧玉鼻烟壶、小白玉瓶儿、玉嘴银斗旱烟袋、镂花玉葫芦,一种焕出奇彩的宝石雕成的小牛、小马、小猪、小兔儿、三只小老鼠、一只金环、一把小银梳子、一个红缎子绣花小荷包、一串大颗粒的珍珠……真是琳琅满目,五花八门。
  这木匣,称之为聚宝盒并不算过分,而说它是玩具箱也未尝不可。小老头亲昵地摸了摸小玉兔儿的耳朵,爱抚地把它摆在匣底的绒布上,将小玉牛、小玉猪围在兔儿周围。摆放了一番之后,他便拿起那封拜帖,打算仍旧盖在这些玩艺儿上面。
  可一拿起拜帖,这小老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敏捷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拉了拉袖角袍边,手捧这大红金字拜帖,趋身打拱,面呈庄严之色,朗声说道:“茂明兄,别来无恙,愚弟武夷山无影子——”
  小老头并没将话说完,因为他发现自己又说走了调儿。他提醒自己要硬着喉管发音,而总又忘记这一点。一不经心间,就又漏出了本音——那个银铃般的、略嫌稚嫩的声音!
  因为这个,小老头顿了顿脚,向四处瞅了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又敛容正衣,抱拳一揖,行起武林大礼来。
  他认真地演习了一番即将拜见花茂明庄主时的礼仪。这一回他的嗓音粗沉而略带沙哑,算是勉强可以应付。他又打开红缎绣花荷包,取出一对碧玉簪自语道:“今天适逢花老夫人七十六岁生辰。这玩意儿,老人家该喜欢!”
  关上匣盖,无影子抬头望了望天。
  深秋清晨的天空,曙色融化了淡淡的霜雾,映衬着艳红的枫树叶、乌桕树叶。林中的天地显出一片嫩红。
  无影子皱着鼻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早晨林中的空气夹着木叶芬芳,清冷而洁净。
  无影子突然敏锐地感觉到,另外一种诱人的香气也钻进了他的鼻腔。
  熏烤鸡!就是那只西川特产的叫化子童鸡,在向他炫耀色香味。
  骤然间,他感觉到饿了。
  “待会儿拜见了花庄主之后,有得吃,有得喝!”无影子安慰自己。
  可是他又想道:进了花家庄,又何时再消受这只香嫩鸡呢?
  他又吞了一下口水,接着就不由自主地撕开了包鸡的油纸。
  纸上沾了一层又醇又亮的熏鸡油。
  无影子舔了一口,“哦,好香,好香!”
  他赞叹着,直将这赞叹声也朝喉里吞。
  不知不觉间,一只鸡翅膀已给扯了下来。
  翅膀肉鲜活细嫩,平素他最喜欢吃。
  吃鸡爪,无影子可有特技,先从关节上捏断,剥出小骨节,然后再吃净拌的筋与皮。这样吃,鸡爪特香、特脆!
  不觉间一对翅膀、一双鸡爪已经吃完。无影子又开始大啃鸡腿。
  就像闹着玩儿一样,这只五香熏鸡就去了一大半。不过,这只童鸡本来就不大。
  无影子将带领子的鸡头包在油纸中,留着以后再吃。谁也想不到,这位武林怪杰平时还有一种吃零食的习惯。
  他伸腿踢飞了地上的鸡骨头。突然,一种想吃甜食的兴头从胃里爬了起来。
  平时,吃了荤菜之后,他总有品尝水果或甜食的习惯。故而,此刻他又自然而然地拿起那封桃片来。
  将纸盒凑到鼻前闻了闻,“嗨!好甜!”
  撕开盒底的封纸,无影子竟又尖着拇指拈出两张桃片来。这桃片雪白如笋片,核桃与蜜饯镶嵌于中,恰似一团团云花儿,放进口中香酥甜脆。无影子吃得津津有味。
  “糟糕,我的拜礼呀!”无影子这时才发觉了自己的任性,不禁抬手拍了一下寿星额。
  不过,很快他又抿嘴一笑,自慰道:“还有两盒杏仁蜜枣燕窝糕呢!花庄主重义,他不会在乎这些……”
  他拉扯了一番衣襟,打理好包袱,端步朝林子深处的花家庄走去。
  稳重地走了几步,他的双脚竟又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轻盈地几闪,就到了树林边沿。
  前面便是一道斧劈般的岩壁,仿佛这山峦被人硬劈成了两半。岩壁宽数丈,下面是狂放不羁的归溪。这道险谷与归溪成了花庄的天然屏障。河上有一吊桥,靠滑轮起落。开关却在河对面。凭着这天堑,花家庄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出了树林,花庄的篱寨和高大的墙垣已远远可见。
  霜雾迷离;庄影模糊。
  庄外有一片平坦的敞坝。没有打扫道路的仆役,也没有巡庄的家丁。寨墙内,甚至也看不见晨炊的烟缕。
  花庄还在梦乡。
  幸好,那墙垣之中远远地透出一声洪亮的鸡啼。
  “哎,时光还太早!”无影子仰头看天。
  略一沉吟之后,他陡然转过身去,一步步又返回了树林。
  无影子进得这灿烂的林带,蹲身拾起一片金红色的乌桕树叶,雀跃般地蹦跳开了。他几步就闪射到树林深处。身法奇快,快得看不见影子。
  无影子陡然在一株大枫树下停住了脚。因为刚才那一番跳跃并非他内心的欢愉,而正好表明了他的纳闷与不安。
  每当心情抑郁时,他就会蹦跳。
  霜雾迷蒙中的花庄使他不安。太静了,太寂了!那雾里的墙垣仿佛锁住了一场费猜的梦。
  正是这种愈来愈浓重的预感令他停跳歇脚。
  他在对着满天枫叶深思。
  他双手合十,虔诚祈祷:“祖爷爷,求您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我查出真凶,亲手……”
  说这番话时,无影子的声音又是银铃般清亮。不过,他却没有再掩饰。
  突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肩头被人一拍。
  这是一只沾了污泥的手。
  拍得不重,也没施展点穴之法。不过,却是拍得蹊跷、诡异。
  这手法又轻又快。这人却更轻更快。
  无影子暗暗惊异那人身法的轻灵,竟然使他这样轻功顶尖儿的高手也未曾发觉。
  无影子疾速跳起,顺势施展雏燕穿云的绝招,御风驶气,当空三个翻窜,射过枫树叶冠,轻飘飘落在十丈开外的空地上。
  “哇、哇、阿阿哈哈……”
  这人在笑。笑得跳脚拍手,只是这笑声却带着那种变声期的童音,一半纤细,一半嘶涩,犹如小公鸭在叫。
  这人见无影子倏地飞身不见,便茫然四顾。待他再次找到小老头时,又嘿嘿大笑起来!
  无影子站好了桩子,眼光射在这人身上。此刻,小老头心中已经十分羞恼。平时他自诩轻功天下第一:谁知今天竟遇上了一个身法轻得连他也没有觉察出来的小子!
  无影子决意给这脏小子吃点儿苦头。
  这是一个身着合体夹袄的少年。蓬着头,脸上有几块新的泥垢,手上、衣袖上更是泥迹斑斑。少年脸色苍白,眼睛周围起了一圈黑晕,看样子,是缺少睡眠所致。
  尽管这样,这少年仍不失为眉清目秀。
  “嘿嘿嘿嘿……”少年瞪着无影子直笑。
  “这懵小子在笑我呢!”无影子已是真气罩身。只见他手形一变,手指成玉兰花瓣状,倏地向少年肋间的三处穴道拂去。
  少年通身一软,顿时摔倒在地。
  这一跌跌得真痛,少年放声大哭:“你们……你们都整我!”
  无影子大感意外,便以手指刮脸作羞人之状,漏出清秀的女儿声音:“羞羞羞,羞死了!这么大的人还哭!”
  少年立刻止住哭声,问道:“你是女的?”
  无影子却板着脸,粗声道:“谁是女的?”
  少年朝无影子走来,问道:“你、你是谁?”
  无影子注意到他走路时,脚步虽然轻捷,却微现飘浮。
  “是呀,你是谁?”无影子沉身、吐气。
  “我是谁?”少年的目光更深了,“你,你看见亦柔姐姐了吗?”
  踉跄间,少年已出手如风,抓住了无影子的衣袖。
  无影子轻轻一拖,“叭嗒”一声,这少年竟又跌坐在红叶地上。
  “呜呜呜呜!”他又哭了起来,泪流如注,怨诉道:“你们这些奴才!你们安的什么心呀……”
  这少年深悉轻功,但似乎又没了武艺。他的表情自然而非伪装。——这就是无影子的初步结论。他坚信自己判断准确。
  看来这少年真有毛病。
  无影子扶起这满脸是泪的少年。
  少年用袖口擦拭眼泪,无影子看出此人果然长得一副清俊相貌。
  他没有再哭,神情却似陷入了艰难的追忆。
  少年的出现及异状,自然引起了无影子的警觉。他试图从少年身上找出一点儿引起这种异状的端倪来。
  无影子为少年理开拂在脸上的乱发。
  少年竟温驯地靠着这个小老头,伸手攀住他的肩膀。
  无影子慌忙掰下肩上这只脏手,沉声说道:“小孩子,对老人要有规矩,懂礼节!”
  “规矩?礼节?”少年不解,“我不规矩?不懂礼节?”
  见少年此时说话已语有伦次,无影子高兴起来:“是呀,比方说,见到长辈你先不打招呼,却摸肩拍背……”
  少年似有所悟,怯怯地问:“你要叫我如何做?”
  “先报上你的姓名,然后向我行礼,称我无影子世伯。”无影子如此诱导少年,声音益呈苍老。他面带笑容,显然十分得意。
  无影子正待给少年示范如何向长辈施礼,却见少年业已闪出十丈开外,正蹲下身子在解开他的黄缎子包袱。
  少年的上乘轻功的确精妙。
  不容思索,无影子已飞身护住了他的宝贝包袱。
  在小老头的目光逼视下,少年坐在地上蹬脚叫道:“我饿呀!”
  这可提醒了无影子。他立刻从包袱中取出那包已被吃过的桃片,凑近少年的鼻子。逗他道:“又甜又酥的桃片,想吃吗?”
  少年出手来抓。
  但慢了半步。因为无影子已先有准备。
  “告诉我你姓甚名谁,就给你吃。”说话间,无影子手中已经拿着一块香甜的桃片。
  “你姓甚名谁?我姓甚名谁?”少年茫然。
  无影子见状便换一个角度打探:“我知道了,你家就住在树林外面的花家庄!”
  “花家庄!”少年眼睛一亮,“对呀,花家庄,花家庄!”
  少年手影一动,已将桃片抢来塞进口中。
  他不及嚼碎,囫囵吞下。看样子,实在是饿极了。
  “你是花如雪,还是花如霜?”又是一块桃片在无影子手中挥动。这两人是花茂明的两位公子。虽未见过面,无影子却早已知名。
  “花如雪、花如霜!”少年眼中闪出辉煌的光焰,忽儿他又变得极为疲乏的样子,“我是花如雪?我是花如霜吗?……雪雪、霜霜……雪弟弟,霜哥哥!”
  这两人的名字他听得很熟很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儿听见过,更想不起这两人是谁。——少年坠入沉思,连桃片也顾不得要了。
  无影子问道:“你究竟是花如雪,还是花如霜?”
  少年木然摇头。
  显然少年受过重大刺激。
  一种怜悯之情自心中升起。无影子将大半包桃片全递过去,说道:“小兄弟,来,先吃!”
  少年忙不迭地将桃片塞进口中,干咽了下去,他那饥饿的眼光又投向其余几封点心。
  无影子又递上另外一包桃片。
  解决完两封桃片,少年舒坦地长长出了一口大气。这时,他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眼光中渗出惊恐的神色,便飞快地起步,闪身遁向林中。
  这一回,无影子却比他快了一步,出手拉住了他。
  “放开我,我怕……”少年恐惧地哀告。
  “你怕?怕什么?告诉我。”无影子轻抚少年肩头。
  少年却只摇头,神色黯然。
  无影子这时想起了刚才这少年提到过的那个女子。心机一动,遂问他道:“你不是要找亦柔姐姐吗?”
  听见“亦柔姐”三个字,少年脸色顿时开朗,紧捏着无影子的手,急切地问:“亦柔姐她在哪里?”
  无影子趁机反问他:“你那亦柔姐姐什么样儿?穿什么衣服?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找到。”
  “亦柔姐——小嫦娥、梨花刀,你不认得?”少年眼中又亮起了火星,俄顷,却又露出歉疚之色。“月里嫦娥是什么样儿,她就是什么样儿。她穿的彩霞衣、彩云裳……唉,不认得亦柔姐姐的,只有村夫野老!”
  说这一番话时,少年表述得很是清楚。看来,这个亦柔姐当是他最崇拜的人物。
  无影子试图继续诱导:“你到这林中就是要找她?”
  “是呀,她还给我带来好玩的……”
  此时,无影子也对这个亦柔姐产生了兴趣,问道:“亦柔姐姐,她不是你家的人吗?”
  “我家的?”少年忽然凑近无影子,神秘兮兮地问,“老爷爷,你到过我的家吗?”说着,他用手指了指树林外的花家庄。
  经过这一阵接触,尽管这少年说话颠三倒四,但无影子从他的气质和衣着上猜测此人必与花家庄有密切关系。他了解到,花茂明的二公子花如雪差不多就是这个年龄。只是奇怪得很,这个神志不清的少年为何在山林中勾留?又怎会成了这般模样?
  要解开此谜,最好的办法是将少年带进花庄。
  “走,小哥儿,我们一同到你家去。”无影子拉住少年的衣袖。
  “不。我不去。”少年不从。
  “是你惹爹妈生气——”无影子猜测,“我跟你爹爹本是世交。我带你回去。”
  “不,不!”少年拨浪鼓般摇头,“要去你自己去!”
  刚才那活泼的气氛,霎时又变得僵硬、紧张起来。这孩子挺翠,估计拉是不成的。无影子心头着急起来。不过,小老头的脑筋的确很机灵,眨几下眼睛又想出了一个新招儿。因为他还记着少年刚刚说过的一句话:“她还给我带来好玩的。”
  “喂,喂,你说亦柔姐给你带来什么好玩的呀?”无影子又请出“亦柔姐”来改变气氛。
  果然立竿见影。少年嘴角流出笑意,却仿佛又沉醉于追忆的天地之中。
  “说呀,我问你的话呢!”
  “小牛、小马、小人儿……亦柔姐这回给我带来一匹唐三彩马。她说我长大了。”
  无影子心头一跳,心想:“见鬼,怎么天下的女孩子都爱这些玩意儿呀!”
  他想到那黄包袱中桃木匣里的小玩意儿,不觉脸颊一红。
  这种微妙的情绪,少年自是无法察觉。
  无影子心里反倒活了,便问:“我给你一个小玩意儿。不过,你要同我进庄去。”
  “小玩意儿!什么小玩意儿?快给我看!”少年果然对此有偏爱。
  无影子道:“你背转身去,闭上眼睛,我才给你。”
  少年果然乖乖地听其指挥。
  无影子打开桃木匣子挑选了一阵,终于拣出了一只小老鼠来。
  这是一只雕琢得十分精致的小奶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胖嘟嘟的,却有一对大大的耳轮。琢造工匠竟连细密的绒毛也一丝不苟地雕出来了。更珍奇的是,雕琢这只小鼠用的是一种世间罕见的石头。此石色泽青灰,半透明,石中自然焕出七彩云影。
  原来,这就是鲜为人知的彩云石。
  这小鼠便是名贵的彩云石鼠。
  这时,无影子的眼里满含着温柔与爱抚,看着这只小奶鼠,稍一犹豫之后,他忍痛割爱,将小石鼠往少年鼻尖儿上轻轻一刮。
  少年睁眼,一见这只精美玲珑的小老鼠,便抢在了手中。
  他左看右看,横看竖看,竟“嘿嘿”笑了起来。
  少年拉住无影子的衣袖:“是亦柔姐姐给你的?”
  无影子顺势道:“是呀。亦柔姐叫你回去。”
  “回哪儿?”少年问。
  “回花家庄呀!”
  “是吗?真的是亦柔姐在叫我吗?”
  无影子点头。
  “好吧,我们走。”少年拉着无影子的手,朝林子外面走去。
  无影子却有意落在少年身后,意欲试他识不识路。
  少年极有兴趣地玩着彩云石鼠,步履蹒跚,但方向却未错。
  霜雾已经慢慢散开了。这是一个薄阴天气。
  出得树林,果又见岩壁如削,峡中河水湍急。
  这时,无影子看清楚了,峡谷之中用以进庄的吊桥已被放下来了。
  无影子早已打听明白,平时,这座吊桥不轻易放下来。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桥头堡中并无守桥的庄丁。
  花茂明庄主向来把这座吊桥看成咽喉要道,花庄之所以至今仍能立身于武林,主要是制订了严格的庄规。
  庄规的第一条,便是对这座吊桥的管理与使用方法。
  每天辰时放桥,断黑收桥。吊桥启用时,必有家丁家将守护。
  这条规矩自庄主五十年之前修造此桥时,便一丝不苟地坚持至今。
  就是这座吊桥与这一套铁一般的纪律,使得恃险而立的花庄得天独厚,在风浪险恶的江湖之中巍然屹立。
  只是,今天早晨这桥上的情形却一反常态。
  无影子看得清楚:这本是一座用铁链悬吊、滑轮起落的铁木板架桥。桥面分为三段,有螺旋连接。滑轮与机关都控制在花庄一方的桥头堡中。此桥设计巧妙,起落灵便,可见造桥之初,庄主颇费了一番心思。
  踏上桥面,直觉得谷中冷气森森。
  桥头小堡之中空无守兵。桥对岸那数百级微斜的石梯上却撒落着山风卷来的树叶,呈现出狼藉、荒败之状。
  已经到了黎明时分,却不见清扫道路的庄汉。
  今天本是花老夫人生辰,庄前竟没有一丝儿喜庆气氛。
  上了这石级斜坡,便是庄前的敞坝。然而,那八字粉墙锁住的花庄,大门仍紧闭着。
  花家庄似乎还在沉睡。
  无影子大惑不解。一种莫名的紧张袭上心来。
  他正起步走上石级,忽然身边的少年惊叫了一声:“哇——!我不回去!……我怕!”无影子瞥见少年的眼光正从花庄庄门移回,面呈恐惧之色。他的身躯由石级前急退而下。
  “你别怕。有我呢!”无影子正欲稳住少年,可是那少年紧捏着彩云石小鼠闪身飞上了吊桥,遁入林中。
  无影子没有再去追他。
  眼前的诡异气氛令他举步维艰。因为他已明显地感受到这八字粉墙当中锁住的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霜化无声。雾散无影。
  秋风无形。秋虫不鸣。……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无影子一向自认为是世间最聪明、轻功又最高的人。他还有独门绝技:暗器、点穴、施毒……不过,面对着眼前这种阵仗,他的心也禁不住咚咚乱跳,有如小鹿般猛撞起来。
  然而,正是凭着他的聪明、轻功与独门武艺,他并没有在这怪异的阵仗前面退却,却是一步步地朝花家庄庄门走去。
  此时,这位寿星额、山羊胡子的小老头手里已多了一柄剑。剑刃又窄又薄,光灿灿,冷森森,寒气袭人;剑柄上镶着珠宝。
  此剑乃剑中瑰宝,用冰雪精炼而成。
  他常说:“剑就是胆。”
  仗着剑,他加快了脚步。
  走近那又厚又重的黑漆庄门时,无影子才发现这门并未关紧,门中间露着一条窄缝儿。
  缝里透出一股气。森森然,有如鬼气。
  无影子闪在一边,沿着八字粉墙根上了台阶。正在这当儿,那露了缝的庄门“吱——呀”一声突然被拉开了半扇。
  门中仓皇扑闪出一个彩霞般绚丽的人来。
  这是一位艳装少女。
  仓皇地闪射而出的少女,在灰白色墙垣与深黑色庄门形成的一片沉重、黯淡的色调前面,犹如劲风扫荡中的一弯绚丽彩虹。
  少女身段婀娜娉婷,身法轻如流霞,显然绝非平庸之辈。
  无影子见她云发松散,神色惊慌,倏忽间闪出庄门,施展蜻蜓点水功,几个纵跳下得石级,上了吊桥,直向林中遁去。
  无影子来不及阻拦、询问。因为少女的身法实在堪称迅捷。
  这少女该不会又是一个疯子?
  否则,她又为何仓皇逃遁?
  这一来,花庄的诡异气氛又增加了许多。
  无影子顿时也转身飞射入树林,就像那个艳装少女的样子。
  不过,他自名为无影子的用意,就是既要成为你的影子,而又有本事不让你发现。这便是他的绝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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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来风雨声
  这位从花家庄破门而出的艳装少女名叫殷亦柔。
  她有一个美丽的外号:小嫦娥,梨花刀。
  她是昨天才从夔府殷家集赶到花家庄来为老夫人祝寿的。
  今天清晨,花家庄出现了令她意想不到的恐怖情景。
  花老夫人突然癫狂了。
  庄主夫妇和如雪弟弟,以及殷亦柔的两名轿夫一并失踪了。
  全庄上下人等神情怪异。
  那诡秘的魔气、邪气、鬼气令她不能自持。她也失魂落魄,破门而出。
  殷亦柔惊慌失措地冲出庄门,飞掠吊桥,穿过树林,到得岩畔下面的归溪小码头。
  此刻已值辰巳之交,溪湾里多了几条蚱蜢舟。殷亦柔跳上一艘小舟,递了一把散碎银子给船夫。这舟子虽是惊讶,重赏之下也就不多言语,拨舵起航了。
  上了船,进了舱,惊魂未定的殷亦柔才算有了安全感。蚱蜢舟,篾篷舱。瓶虽小,却有函板撑开,故而空气流通,光线明亮。
  其实,这归溪两岸,从船舱窗口看出去,每撑一篙都是一幅变幻不定的图画。
  平原、村落是淡淡的水墨画。
  枫林、乌桕是斑斓的油彩画。
  秋水、流云是奔放的水粉画。
  不过,殷亦柔却无心欣赏妖娆的秋景。她的心头缠绕着昨夜至今晨以来花家庄出现的怪异现象,那一幕幕情景有如团团乱丝,绞得她头昏脑胀,心惊肉跳,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这时,她的眼光落在自己穿着的绣着金线、缀了珍珠的华贵贡缎裙衫上。
  这件银红色苏州锦缎新装,单是胸前的孔雀图案,就用了一百六十颗大小珍珠、八枚蓝宝石。
  这件裙衫本是花老夫人请专人定做,昨天夜晚亲手替亦柔穿上的。
  穿这件衣裳时,老夫人慈祥地对她说:“你千里迢迢为婆婆祝寿,你带来的寿礼婆婆喜欢,我可也要送你一件小礼物呀!”
  原来,殷亦柔送来的寿礼是一尊尺余高的玉观音。
  不容殷亦柔细想,今天早晨那怪异的情景又切断了她的思绪。
  今晨殷亦柔一觉醒来,已是曙色临窗。
  时光已不太早了。
  这是一个薄阴天气,窗口有风。亦柔侧耳细听,院内却静寂无声。
  “碧香!红翠!”她开始呼唤两个丫头的名字。老夫人专门指派这两人伺候她。
  无人答应。
  亦柔坐起身来,暗自怨道:“我怎么睡过了头?”耳中却在倾听,屋外该有人走动。
  今天不正是庄里的大忙日子吗?
  然而,偌大的庄院却仍在沉睡,四围静夜一般地冷寂。
  靠坐在床头的亦柔姑娘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死寂的氛围令她剧烈心跳。她的心底生起了不祥的预感与莫名的不安。
  她飞快地穿好了衣裙,顾不得洗脸梳妆,三脚两步朝上房奔去。
  亦柔就宿于东厢房中,东厢房与上房之间隔着一个天井。
  上房一排共四间。老夫人住一间,花茂明夫妇住了两间,中间是一座过厅。
  殷亦柔穿过小天井时仍然未见一人。
  她跳上正房的石台阶,穿过过厅,到得老夫人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室内无声。
  她轻轻拍了一下房门,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未及禀报,亦柔已闪身进房。
  房中情景诡异莫测。
  原来花老夫人靠坐在床头,正在对着她笑。
  那是一种痴呆、恐怖的笑容。
  人一旦处于悲哀至极、痛楚至极、惶恐之极、绝望之极时,脸上便会闪出这种笑容。
  可怖的是,这种笑容却僵滞在老夫人脸上。
  她的眼神呆直而痴硬,脸色灰白如一张败了色的纸。
  满头银发下面挂着的这张脸,叫人见了顿觉毛骨悚然。
  “婆婆!”亦柔提起元真之气一步步走上前去。
  花老夫人仍在痴笑,直勾勾地盯着房门。
  殷亦柔抓住老夫人的手,切她的脉,脉象极微弱,不过,却说明她还活着。
  “天呐,婆婆是中了邪、入了魔。”
  “花伯伯——干爹、干妈!”亦柔惊吓得从床前退到屋中,放声大喊起来。
  屋外寂无人应。
  “碧香!红翠!王妈妈!来人呀……”
  仍是一片死寂。
  一阵巨大的恐怖袭上心来,殷亦柔感到从手指到脚尖都冷透了。
  然而,这时候她却一眼瞧见了那件献给老夫人的寿礼——玉观音。
  这尊尺余高的美玉观音竟赫然摆放在老夫人床头的茶几之上。
  更稀奇的是,这尊洁白莹润的玉观音竟然变了颜色:变得通体碧绿,有如半透明的琉璃。
  亦柔定睛细看,玉观音脚下踩着的鳘鱼头,其颜色却未变,仍鲜红如珊瑚。
  她分明记得,这尊名贵的玉雕,昨夜老夫人开箱看过之后便锁进了立柜。说是要择吉日沐浴焚香,设堂供奉。
  然而,又是谁将这玉石观音搬了出来?
  亦柔正愣间。想不到花老夫人突然十指如叉向她抓了过来。这一手力道虽说不上大,可是却来得意外。直令她大吃了一惊,闪身退开。
  花老夫人却龇牙咧嘴,冲殷亦柔做出一个诡异的怪相。
  殷亦柔大为惊骇地退出老夫人的房门。
  她穿过小厅,又进了花茂明夫妇的卧室。
  室内空无人迹,庄主与夫人不知去向。
  几个闪射,殷亦柔又到了花如雪房中。
  如雪失踪了。
  昨夜,殷亦柔还到这房里来看望过因伤风而正发着烧的花如雪。
  她还当了夫人的面将一些小礼物送给了花小弟。
  拥被而卧的花如雪能到哪里去呢?
  “张忠——!罗福——!”殷亦柔大声呼喊两个轿夫的名字。
  仍是死寂一片。
  无声,往往包藏着阴谋与毒计。此时无声胜有声。
  殷亦柔穿过庄丁和听差等住宿的院落。这时她总算是看见人了。不过,这些人一个个如痴似呆,竟木然地视她为路人。
  魔劫。花家庄遇上了可怕的魔劫。
  殷亦柔没能找着随她出行的两名轿夫。满庄的鬼气逼得她快要着魔、发疯了。是以她仓皇地突出了这片险境。置身蚱蜢舟中,殷亦柔的眼光又落在自己这件华丽的裙衫上。
  这实实在在就是花老夫人请裁缝为她做成,并在昨夜亲手替她披在身上的。
  可是万万想不到,一夜之后,花老夫人竟然变成了那般模样。
  殷亦柔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噩梦。
  眼前,船舱外变幻不定的景色真有点儿恍如梦境。她拍了拍冰冷的手指头,立刻感到疼痛。
  活生生的现实告诉她,这一切绝非梦幻。
  只是,这名震武林的花家庄,在一夜之间为何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变呢?
  殷亦柔苦苦思索,细细追忆。
  她要寻找蛛丝马迹,追寻答案。
  难道老夫人先已有病?或者是着过魔、中了疯?
  于是,她细细回想到花家庄之后的一个个场面——
  这次到花庄为老夫人祝寿,殷亦柔只带了两名忠实的家将:张忠、罗福。
  乘船时,两人是小姐的侍卫;进山时,两人便充当小姐的轿夫。
  昨天半午后,亦柔的红呢小轿穿过枫树林过了吊桥,登上百级石梯。
  守桥庄丁已将消息先送进庄内。
  亦柔从轿帘缝中窥见,花茂明夫妇偕同丫环、婆子一大群人列于庄门口。
  正门屋檐下已挂出四盏大红宫灯。一对刻着“国恩家庆”、“人寿年丰”字样的木刻对联挂牌已油漆一新。
  众人身着新衣,面呈喜色。一派吉庆气氛!
  红呢小轿停落在庄门前石阶下面。
  如宾夫人碎步下阶,亲手打起轿帘。
  亦柔出轿,拜见花茂明夫妇。
  花茂明出手阻拦,笑容满面,高兴地打量着亭亭玉立的干女儿。
  如宾夫人扶着她,疼爱地说:“我的乖女儿,这一路可辛苦了。你婆婆近几天来不停地念叨你,老人家可想你呢!”
  花茂明问道:“你爹爹身体可好?”
  “好,好。就是忙得很!”亦柔温顺地说,“爹叫我向婆婆、干爹干妈问好。”
  说话间,众人已簇拥着殷亦柔进了庄门。
  花府一共由五个院落组成:庄丁院、男佣人院、女佣人院、客房、中心院落。
  五个院落组成一朵梅花。花心是一个大花园。各个院落之间又隔着一座小天井。
  除了老夫人和庄主夫妇的贴身佣人之外,前面四个院落的人不能随意出入中心院。
  多年来,花庄一直守此规矩。
  今年今日,虽说已是老夫人七十六岁诞辰前夕,殷亦柔却感觉出了,这规矩仍然十分森严。因为,一般的男丁、婆子送过第四院就止步了。
  老夫人已迎出中心院。老人家仍是那样健朗、慈祥。她爱抚着干孙女儿,问长又问短。
  进了上房小花厅,亦柔拜过老夫人,就亲手捧出一只大锦盒,说道:“这是多送给婆婆的寿礼。近来因家事太忙,多要我代他向婆婆拜寿。祝婆婆寿比南山。”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忙道:“也不怪你爹。我早叫你干爹亲笔写了信,把今年做生日的事推了。”
  花茂明从亦柔手中接过锦盒。
  老夫人对儿子说:“打开来看看。”
  花茂明开了锦盒,见盒内那物件外面包着软软的棉花。小心剥开来,原来是一尊玉观音像。
  这是一尊通体洁白的身长玉立的观音菩萨,那面容、眉目却像一位极圣洁、极端庄的妙龄少女。
  玉观音赤脚站在一只鳌鱼头上,鳌鱼呈金红色。
  玉像雕工精细绝伦,细到了眼角眉梢的纹理与衣裙的皱褶都一丝不苟,刀刀认真。
  花老夫人抚摸着鳌鱼头,爱不释手。
  殷亦柔轻声细语:“在众多美玉中,爹爹发现了这块天然双色玉石,就聘专人依其纹理雕琢成这尊南海观世音菩萨……”
  珠玉行家花茂明禁不住啧啧称赞:“真是匠心独具,价值连城!”
  花老夫人伸手护住玉观音,嗔道:“未经沐浴焚香,可不许动手抚摸。”
  花老夫人将玉观音放在席前,虔诚地作了一个揖。然后转身对亦柔说道:“难得你们父女一片孝心,这真是一件大礼!”
  厅中人众欣赏着这件精美的艺术珍品。直到伙房里人来禀报“该上寿面了”,花老夫人才叫儿子将玉观音放入锦盒,吩咐道:“过了生日,择一个黄道吉日给菩萨披红,正式供奉。”
  在一片欢乐气氛中,大家吃着鸡丝、金钩寿面。奇怪的是,殷亦柔却总不见花家的两位公子花如霜、花如雪入席。
  在老祖母生辰前夜却不见这两兄弟踪影,亦柔便悄悄问干妈。
  如宾夫人告诉她:“如霜跟蒋大爷去宜昌鉴别玉器去了,估计日内回庄。如雪受了风寒有点发烧,正在房里躺着。”
  吃完寿面,老夫人分别向儿孙和下人散了红包。亦柔也得了一个红包,拆开一看,是一张二十两银子的银票。制票者为柳记恒泰银庄。这家银庄乃是江南第一富商柳荷所开,因此,市面上都把恒泰银庄的银票看成信得过的硬通货,故而这种银票也就成了各地流通的通关银票了。
  如宾夫人取笑道:“要是霜儿雪儿在场,又要说婆婆偏爱孙女儿了。”
  老夫人并不讳言,顺势说:“我就是心疼我这乖孙女儿,不怕你们说闲话。”
  婆媳二人平日相处得亲密无间,开玩笑的事是常有的。说着老夫人便叫媳妇打开箱笼,取出一件华丽的新衣来。
  这就是殷亦柔而今穿在身上的珍珠孔雀裙衫。
  老夫人唯恐亦柔推却,就哄她道:“你带来的寿礼婆婆喜欢。我也送你一件礼物,穿上它,图个喜庆嘛!”说着,便亲手替她披在身上。
  随即老夫人又爱怜地叹息:“柔儿这孩子,本是美人儿一个,就是太爱素净了!”
  ……
  殷亦柔细细思索着。她从昨天花庄的和美气氛中,从老夫人昨夜的举止神态中,实在找不出异样之处。
  蚱蜢舟在归溪中逆流而行。殷亦柔的思绪却又牵绕到了花茂明夫妇身上。
  昨夜,当如宾夫人遵照老夫人的吩咐,从箱中取出这新衣,见亦柔穿上身时,她也不禁赞道:“哎哟,我的柔柔多俏!”
  亦柔对铜镜一瞧,自觉光彩照人。
  花茂明也拈须点头,满意地笑了。
  满屋的“啧啧”赞美声令她发窘。
  这时,老夫人道:“时光不早了。柔儿一路辛苦,碧香、红翠侍候大小姐回房休息吧。如宾,你也去照料一下你的干女儿!”
  花家无女,故而视亦柔如掌上明珠。
  东厢房已成亦柔香闺。每年她都来此住一段时间。
  亦柔的卧室就安置在中心院东厢房中。
  以往她都是由父亲带着来花庄做客。
  今年她却独个儿外出,不过仍带了两名轿夫。
  夫人、丫环陪亦柔步入房中。
  银红色纱灯之中,亦柔见房中陈设依旧。
  桌上放着文房四宝,高几上小铜炉内檀香袅袅,琴凳上摆了古琴,壁上悬挂着一柄长鞘古剑。
  南墙上多了一幅画。
  画面上,半堤绿柳,半池红荷,生趣盎然。
  题款为:绿柳红荷故人情。
  落名为:茂明戏笔。
  亦柔明白,这是干爹为思念杭州柳荷大伯而作的。
  柳荷、花茂明和亦柔的父亲殷骏嘉三人都是名噪武林的人物,又都互为亲家。
  江湖中人称他们桃园三结义,又说他们是中原三义侠。这些都是褒奖之词。
  不过,花茂明认亦柔为干女,柳荷的千金绿娘却拜金刀殷骏嘉为干爹,这倒是事实。
  侠义情、儿女亲紧紧连接着三个家族。而柳绿娘与殷亦柔这两个出色女子,一文一武,就更成了三个家族的荣耀与骄傲。
  见亦柔对画凝思,如宾夫人笑道:“这是你干爹两个月前画的,当时他替柳大伯出手了一批珠宝,乘兴而作。”
  这情形,亦柔也自明白。花茂明乃珠宝行家,他开设在宜昌的珠宝行本是柳记大商栈的一个珠宝古玩分庄。两人又还有一层主从关系。
  言谈间,亦柔又想起了花如雪,便问道:“干妈,如雪弟弟的病——?”
  如宾夫人道:“雪儿十五岁了,还是淘气得很。入秋这么久了,每天早晨练功后仍穿夏天的单衣裳。他受了风寒,头晕发烧,服了几剂药才算出了一身汗。……唉,这孩子,今天还在念叨亦柔姐姐为何不来呢。”亦柔闻此言,心头一热。花氏兄弟自幼与她亲密无间。于是,她对夫人道:“干妈,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我想去看看雪弟。要不然,他一定会不依的。”
  如宾夫人一笑。其实亦柔与如雪的友谊她非常清楚。她没让如雪知道亦柔到家的事,主要是考虑到亦柔远行疲累,需要早点休息。此刻亦柔既有兴致,夫人便陪她去如雪房中。
  如雪、如霜住在西厢的两间房中,同亦柔的闺房只隔一座天井。
  母女二人到如雪房中时,花茂明正在同小儿子说话。
  一见殷亦柔出现,花如雪惊喜地跳下床来。
  “亦柔姐,你果真来了!我早就猜想你一定会来……”
  花如雪亲热地拉着殷亦柔的手。
  母亲却笑他:“哎,大孩子了,还像小时候那样缠人呀!”
  这一番话说得花如雪害羞地勾下了头。
  殷亦柔却大方地为他解围,说道:“小弟,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她拿出了一只洛阳官窑的唐三彩骏马和一只小玉石乌龟。
  骏马绿釉莹然,雄姿英挺;乌龟却是满背古拙细致的图案,极为生动。
  花如雪将两件小玩艺儿捧在手中,让乌龟骑马,大笑道:“一快一慢,太好玩了!”
  这当儿,花如雪的风寒也似乎全好了。
  干爹干妈又询问了一番亦柔家里的情况,四人说笑一阵,才各自回房就寝。
  从花茂明夫妇和如雪身上,殷亦柔实在看不出任何反常的细节来。
  不过,惨景确实出现在今天清晨,而又必定是发生于昨夜她就寝之后。
  殷亦柔只记得上床后便沉沉入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天色大亮了。
  在花庄主人身上找不出反常状态和蛛丝马迹,那么,惨祸又起于何处呢?
  但凡灾祸降临,或自于外,或出于内,或内外勾结。而今,内因既无由寻觅,那就只得去找外因。而现实残酷地证明,花庄惨变起于殷亦柔来此之后。
  她不得不反复诘问自己:难道是我为花庄带来了磨难?想不出来,实在是想不出来。
  不过,有两件事情令她疑惑不解。
  一件是,轿夫张忠、罗福也失踪了。
  另一件就是那尊玉雕观音。
  张忠、罗福到何处去了?亦柔冲出花庄之前放声呼喊,四处寻找,却不见踪影。不过,这两人又是父亲最信赖的家将,最忠实的朋友。因而他们的形迹既不可疑,他们的人品又无从怀疑。
  亦柔也分明记得,昨晚吃寿面之前,老夫人叫儿子把玉雕观音包好,放入锦盒,锁进立柜,并吩咐择吉日披红供奉。为何今晨竟然又出现在老夫人床前的几上?
  更奇怪的是,这尊白玉观音却变得通体碧绿。
  想到这里,殷亦柔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一种足以覆盖一切的莫名惊骇与危机感袭上心来。她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同时,她更预感到自己的家中将要发生灾祸。
  这一来,殷亦柔才算明白了,刚才她冲出花庄,直端端跑到归溪河湾又买舟直上宜昌的举动,其实是受了潜意识的驱使,她有一种朦胧的感觉,深怕殷家集会变成第二个花家庄!
  殷亦柔心乱如麻。这时,蚱蜢舟终于到了宜昌码头。
  殷亦柔又送了舟子几两碎银,请他即刻把一封约请花如霜面谈的书信递交宜昌花家玉庄。
  不多久,舟子回转,告诉她:二人不在店中。
  宜昌码头,船樯如林。
  长江好宽,原野好阔。江汉大平原,江入大荒流。
  这里有著名的三游洞,离张翼德当年大闹长坂坡的当阳桥不甚远。殷亦柔本想在给老夫人祝寿之后前去寻幽览胜,作一次壮游,再去宜昌花家玉庄观赏珍奇古玩。可是,情势的急变却令她游兴顿消。
  她急匆匆换乘一艘去夔州的三桅大船,怅怅地望着向身后退去的宜昌码头。
  身倚船栏,只见那长江的支流——归溪如练,弯弯曲曲流向花家庄。
  花家庄,这曾经令侠义道朋友翘首,叫黑道人士头疼的江湖名门,却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叫人无法想像的惨变。
  不是仇杀,不见抢劫,却似遇上了一场最残忍的劫难。
  难道人世间真有什么鬼魅一类的东西吗?
  殷亦柔不敢相信。
  但,那又分明是可怕的事实。在这可怕的现实面前,她一直惊魂未定。只是在上了这艘三桅大船之后,她才稍微平静了一些。不过,她的脑子里又多了一个疑问,在这场惨变中,为何唯独我安全无恙?
  一旦想到这一层,殷亦柔感受到的并不是幸免于难的庆幸,而是一种莫名的痛苦和毛骨悚然!
  “老夫人癫狂,干爹干妈和如雪兄弟都失踪了。天呐,回家之后,我如何向爹爹陈述呢?”
  殷亦柔没有妈妈,自小由婶婶抚养。后来才慢慢知道了婶婶是父亲的一位远房嫂子,因丈夫早逝,被请到兄弟家抚养独生女儿。
  可以说,亦柔自小就与父亲相依为命。
  十八岁妙龄的殷亦柔出落得风华绝世。一身出色的武功,全靠了殷骏嘉苦心栽培。金刀大侠既是亦柔的爸爸,又是师父、挚友。
  其所以视慈父为挚友,那是由于在女儿面前,殷骏嘉除了父亲的尊严之外,更多的是互商互谅。没有妈妈,亦柔的烦恼、知心话儿都去向父亲诉说。
  而但凡与亦柔有关的事情,殷骏嘉也从不武断命令。亦柔幼年无母,父亲厮守着爱女,从无再娶之意。
  殷骏嘉高大白皙,仪表堂堂,文韬武略,世人敬仰,被尊为金刀之王。他生平酷爱刀技,又仗义行侠。殷家有良田千亩,田庄上的收入,每年他总要用一部分来济困扶危。
  金刀王不嗜酒,不贪色,算得上一位过得硬的君子。
  “爹爹德才兼备,内外兼修。”——亦柔对父亲的评语。
  这是一个令她感到骄傲、自豪并感到安慰的评语。殷亦柔深爱着父亲。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预感,花庄的惨景令她渴念慈父。她担心那罪恶的阴云会笼罩殷家集的上空。
  殷亦柔当着浩荡江风闭上眼睛,临去花庄之前的一些情景又在眼前再现出来。
  三天前,下午。
  亦柔小睡刚罢,正在房中同婶婶一道准备行装,忽然,花窗下响起了爹爹的声音:
  “柔儿,你到小花厅来一下。”
  父亲的声音总是又轻又温柔。而但凡殷骏嘉有事要叫女儿,往往是亲自动步,很难得叫人传话。
  亦柔应声出房。
  小厅前花木扶疏,一抹秋阳照耀,令人想起了一句宋词:“斜阳却照深深院。”
  小花厅的雕花木门半掩着,四周静寂无人。
  亦柔推门进厅,父亲已坐在桌旁。
  “柔柔,你坐。”殷骏嘉叫女儿坐下。温文尔雅是他的风度。
  “爸爸——什么事呐?人家正忙着呢。”殷亦柔幼年无母,性格内向,只有当着爹爹,她那少女的娇柔之态才自然流露。
  她在父亲身旁坐下,脸上露出调皮的神色。
  “准备行装啦?”
  “是媵。”
  “都带些什么呢?”
  “换洗衣裙嘛。婶婶一定要我亲自挑选,真麻烦呀!”“呃,是呀,花家没有小姐,你干妈的衣裳又未必合你的身。到花庄去是得带够衣裙。”殷骏嘉对女儿的事情,想得很细。他本来是半个母亲嘛。
  略一思忖,接着他又说:“柔儿,这次爸爸就不同你一道去花家庄了。一来是你干爹有亲笔信件,推说老夫人今年生日不请宾客,不举筵宴;二来我接到信函,近日有友人远道来访,我实在抽不开身。你就替我去走一趟如何?”
  这两个原因都在情在理。
  只是,殷骏嘉说出此话后,眉峰之尖露出了一丝忧虑。
  殷骏嘉慈祥地笑着着女儿。这笑容掩盖了那一丝忧虑。
  细微的表情虽然是一闪而过,却被敏感的亦柔看在眼中。
  亦柔了解父亲,这忧虑之色绝非无故生起。她感到父亲似乎有难言之隐。
  殷亦柔不觉心头一颤。
  父亲望着她澄澈的眸子。她看着父亲慈爱的眼睛。
  亦柔心念一转,说道:“爸,这回我也不想去花庄了。老太太不做生日,干爹又早已飞书谢客。我们不去,他们也绝不会生气的。”
  “柔儿,你可不能不去。”父亲打断了她的话,“其实,老太太、你的干爹干妈和两个弟弟都很爱你。他们飞书谢客,绝不包括你呀。……我不去,你也不去,那才是最大的失礼!”
  “女儿想在家中陪爹爹。”亦柔撒娇。
  “哎,又使孩子脾气了。你爹爹顶天立地,纵是江湖中风急浪涌,也能砥柱中流,翻不了船的。”说这番话时,金刀大侠豪气顿生。
  亦柔好像从这几句话中觉察到了什么,便问道:“我又何曾说过什么会翻船覆舟的话呢?我只是说愿意在家侍奉爹爹。”
  亦柔这话不软不硬,既指出父亲话中的漏洞,又不失礼貌。而殷骏嘉却感觉出了女儿的聪明与狡黠。他说道:
  “爹爹明白你一片孝心。你今年十八岁了,时令正值秋高气爽,也该出去走走。何况,这一路要出瞿塘、过三峡、下江汉,独自体味一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奇趣,也是人生快事。你爹健朗,又有使女佣人,孩儿不必挂念。”
  “那,爹爹快告诉我,何处友人来访?孩儿认识吗?”
  殷骏嘉一怔,却道:“两位远方朋友来访,若避而不见,让人扑空,就太失礼了。”
  见父亲不愿详告,亦柔深沉地审视他的神情。
  这时,殷骏嘉转了话题,说道:“爹叫你出来,是给你看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亦柔问。
  殷骏嘉转身进了厅侧的小屋,取出一只尺余长的云花缎面锦盒放在茶几上。
  他亲手揭开盒盖,原来内装一尊洁白莹润的玉雕观音。
  玉观音高约一尺五寸,雕琢得优雅端庄,神态妙曼,简直就是一位娟娟静女。
  “这尊菩萨像,你看雕得如何?”殷骏嘉问女儿。其实,他已从亦柔惊叹的眼光中窥探出了她心中的赞美。
  “从哪儿买来的?真是精美绝伦!”亦柔欢呼起来,禁不住伸手抚摸那细嫩如羊脂的玉体。
  骏嘉却拉住女儿的手,笑道:“莫动神体,菩萨会怪你的。”
  亦柔缩回了手,对着父亲伸出舌头做了一个怪相。
  看着女儿的纤纤玉指,殷骏嘉若有所思。
  见父亲忽又愣神,亦柔问:“这是谁雕的?何种玉料如此细润?”
  殷骏嘉道:“羊脂美玉,荆州玉匠赛卞和的杰作。你看明白了吗?雪白的神像和金红的鳌鱼头本是一整块玉石上的两种自然颜色。赛卞和巧妙采用,真可谓匠心独具。”
  “爹,这尊玉雕玉质好,工艺精,再加上匠心独运,恐怕昂贵得很呢?”
  “是呀,”殷骏嘉道,“去年我在乌龙玉店重金买回这块红白两色的美玉,又差南宫大管家请赛卞和造像。其实要真论它的价钱,虽不说价值连城,至少也值千两黄金。”
  亦柔问道:“爹爹打算何时供奉这尊玉观音呢?”
  殷骏嘉道:“这是我为花老太太备办的寿礼,由你带去,我儿以为如何?”
  “太好了!婆婆最信奉观音菩萨。送去这件寿礼,保管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亦柔极口赞许,内心十分钦佩父亲的细心、重义。
  殷骏嘉道:“所以这次我儿是非去花家庄不可。”
  殷亦柔只得点了点头。
  骏嘉笑道:“这就对了,我的乖女儿。……不过,爹爹也不会放心让你单人独行。我决定派张忠、罗福随你前往。他二人的武功你是清楚的。赶船时他两人做你的跟班,进山时,当你的聊天。如此安排,即使遇上不落教的黑道朋友,也不至于动得了你的一根头发!”
  花庄之行的大格局就这样定下来了。
  离家的前一天,骏嘉殷把锦盒亲手交给了女儿。亦柔开盒一看,见玉像已用棉花、丝绒包好。
  骏嘉关好了锦盒,亲手贴上两根精致的小封条,并粘上红纸标签,上书:
  花老夫人七十六华诞
  侄 骏嘉恭贺
  殷骏嘉嘱咐女儿道:“此像你要亲自交给老太太或你的干爹。切勿私自拆开。”
  这天晚饭后,殷亦柔照例对着月色,追着夜风舞练梨花刀法。
  刀光如雪,梨花满天。
  父亲的一声轻咳才使她止步收刀。
  亦柔立身横刀,骏嘉亦觉刀气如网;寒森森犹自逼人。
  殷骏嘉一凛,一喜。这森寒带煞的刀气,使他感受到一股热流。因为他本是金刀之王。
  “这丫头可以出道了。”骏嘉暗想。不过他总又担心,在父亲眼中,女儿永远是一个孩子。孩子总害怕恶风险浪,孩子总是脆弱的。
  “柔柔。”父亲怜爱地轻呼,“走。跟我去吃药。”
  “吃药?”殷亦柔感到莫名其妙,“我好好儿的,吃什么药?”“防风健身丸。”殷骏嘉慈爱地道,“三峡风高,楚天寒重。我儿虽有一身内外功夫,但毕竟是女儿家,资质稚嫩,异地风寒极易致病,预防在先,为父方才放心。”
  亦柔闻言心中升起了一种暖意。她感激父亲事事周到,体贴入微。
  亦柔服下了父亲给她的三粒桔红色丸药。此丸形如豌豆,入口有一种淡淡的桂花香。
  “三粒丸药管三天。”殷骏嘉叮咛道,“记住,到宜昌码头换乘小船时再服三粒。六丸服下,此行便能避免一切风寒了。”
  说罢,殷骏嘉又取出一只小瓷瓶交给亦柔。瓶中装了三粒桔红色的防风健身丸。
  由于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是夜殷亦柔睡得较早。
  正要脱衣就寝,忽听窗外有轻轻的脚步声。
  “爹——”亦柔喊道。
  父亲的脚步声再轻,她也听得出来。
  “柔儿。”
  “有什么事吗?爹。”
  “你,没有不舒服吧?”
  “我很好呀,爹。”父亲的关心使她感到温暖,但却又感到意外。便问道:“爹爹,您有事吗?”
  殷亦柔已点燃了灯。
  “没,没有什么事。爹来看看你睡了没有。你不必再起来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要出门了。”殷骏嘉像慈母一样地叮嘱了一番,才轻步走了。
  亦柔已披衣下床,从窗纱中看着父亲月下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然而,不知为什么,她从父亲的步态中,觉出了一种沉重之感。
  这一来,她倒真的好一阵都睡不着了,辗转反侧,胡思乱想起来。因为她总觉得父亲的情绪有些异常。
  次日上午,殷骏嘉和婶婶一直送亦柔上了停泊在云曼江中的轻舟。
  更令她感到诧异的是,船出西陵峡,刚刚到了宜昌码头,随行的张忠、罗福两名家将即同时提醒她:“大小姐,该吃丸药了!”
  他二人,一个送来开水,一个为她半掩好船舱,精心照拂着,直到看见她吞服了瓷瓶中的三粒桔红色丸药时,才算放了心。
  这些举动、神情,在花家庄惨遭劫难之后,从极度的惊恐中镇静下来的殷亦柔再一一回味、琢磨、咀嚼,愈发引起了疑心。
  这些本都是未及细嚼慢咽的东西,原先就惴惴于心,眼下自然更加耿耿于怀。
  殷亦柔乘坐的三桅大木船已经驶抵夔州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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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故园惨雾重
  夔州城外,云曼江边,崇山峻岭中有一片小平原。
  这就是殷家集。
  村中人多殷姓,故以此名。
  殷亦柔家是集里首富,殷骏嘉是集主。
  实际上殷骏嘉还是下川东的武林魁首。数千亩良田加上夔州城中的好几个商号,便是他疏财仗义的本钱。
  金刀殷骏嘉平素不常出门,总爱在家中守着亦柔,教她习文练武,用全部心血与慈爱哺育着独生女儿。
  殷骏嘉将农务和商务全权交给南宫大管家管理。
  大管家南宫笑无论是理事才能还是武功,都堪称高手。
  一是强有力的父亲,一是文武全才的管家,亦柔的家庭得以逐年昌盛。殷家的强盛,对于川东武林侠义道来说举足轻重。殷亦柔深知这一层。故而,花家庄惨变牵动了她对故园的强烈担心。
  到了夔州码头,连城也没进,她便搭上了江船,直发殷家集。
  匆匆进村,日影西斜,时间已是下午。殷家大院也是八字粉墙,双扇大门,格局同花家庄略似。不过,墙是雪白色,门是朱红漆,这就鲜明、光亮得多。
  庄门对着一个花圃,各色秋菊争妍斗艳。
  殷亦柔无心细赏,三脚两步上了石梯。
  大门微开着。她看不出异常的迹象。
  侧身闪进门去。门厅内有一间小房。
  门房周大爷一年四季在此看守。
  殷亦柔的眼光直射周大爷的窗口。
  “大小姐!这么快您就回来啦?”未等殷亦柔说话,周大爷就先开口了。口气中充满了惊奇。
  周大爷站起身来,探头出窗。
  这是一个精力充沛、气色很好的和善老头。从他那精芒闪射的眼中,在行的人一眼就知道他是一个练家子。
  “呃,周大爷!”亦柔心中有事,随口答应,“我回来了。家里……没有什么事吧?”
  其实,周大爷刚才那句问话已经令亦柔感到比较安心。如果家中真已遇到什么灾难,周大爷是不会那样问话的。小嫦娥冰雪聪明,绝不会连话味儿也咀嚼不出。只是她心中仍不踏实,故而直劈劈地问了一句,并且不眨眼地盯着周大爷,希望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答案。
  “没有什么事呀,大小姐!”周大爷却被亦柔的怪异眼光和问话弄得莫名其妙。他见大小姐红衣丽服,宛若新嫁娘,而精神却明显地憔悴、疲惫。他很了解她的脾气,从小喜欢秀雅清淡,不爱红妆艳抹。只是此刻,老爷的这颗掌上明珠却一反常态。这倒令周大爷心里一惊。于是,他接着问:“大小姐,张忠、罗福怎的没有送您回来?”
  亦柔苦笑摇头,却问道:“我爹呢?他老人家可好?”
  “老爷在府中呀。”周大爷更觉亦柔神情有异,又轻声道,“大小姐,您,您怎么啦?”
  这一来,殷亦柔可真的放心笑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嗨,老爷好,阖家平安,就好……”
  分明是舒心的笑,周大爷却愈加犯疑。他还想说什么话,而殷亦柔已经轻盈地出了门厅。
  青石板路旁仍是花木扶疏。
  花是秋菊、美人蕉;木是云松,针叶细密浓如绿雾。树态飘逸,潇洒。
  花未残,树正茂。亦柔感到清新、宁静。
  月洞门那边,侍儿小鹧鸪在喊:“大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小鹧鸪十五岁,梳一对棒槌辫子,是亦柔的贴身丫鬟。小鹧鸪这名字本是亦柔送她的。
  她轻功好,动作快,说话也快。亦柔喜欢她的聪明爽朗。
  小鹧鸪正在月洞门边的花圃中浇花。她眼尖,看出了这红衣丽人正是大小姐。
  小鹧鸪大感稀奇,放下喷壶迎上前来。她正要再问,身后却响起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柔姑娘,这么快你就回来啦?”声音里透出了惊奇。
  这女人四十来岁,略显清瘦,但精干利落,她就是从小带大亦柔的本家婶婶。
  “婶婶,我爹呢?”亦柔却问。婶子见侄女儿身着红装,略一愣神,却又抿嘴一笑:“大闺女第一次出门,才几天就想爹爹啦!老爷这几天忙得很,直到昨天下午才算喘了口气……”
  “爹不在家?”亦柔忙问。
  “在房中休息呢。”婶婶爱怜地摇了摇头,却问道:“你的包袱行李呢?张忠、罗福怎不送进来?”
  亦柔黯然,轻轻摇了摇头。
  婶子已经看出了亦柔的憔悴与疲惫,又问:“花老太太、花庄主一家好吗?老人家可喜欢那件寿礼?”
  亦柔戚然,长叹一声算是回答。
  沉默。
  婶子的眼睛、小鹧鸪的眼睛都紧盯着亦柔。她们从大小姐的神态、言语中感到了不祥。
  婶子毕竟更有经验,便吩咐道:“小鹧鸪,快去给大小姐准备洗脸水。传话伙房备膳、烧洗澡水……”
  “不忙。”亦柔轻轻挥了一下手,“我要先去见过爹爹。”
  也没有同她二人再作寒暄,殷亦柔已穿过月洞门向爹爹的卧室走去。
  花圃前头有一个池塘。池边环绕着一条小鹅卵石路,池心有小亭、曲桥可通对岸。
  亦柔走曲桥穿地而过。岸南有一座楼台,楼上便是殷骏嘉的卧室。
  楼下一排房子,其一为小厅,厅东一间是南宫大管家的居室,厅西则为内客房。
  楼后有一排马蹄形的小平房,内住一批武功精熟的护院高手。其中有一间房便是张忠、罗福的卧室。
  亦柔住的小四合院却在池塘东头,与楼台东西相对。
  上台阶,入花厅,登楼梯。像往常一样,她的脚步很轻。
  这样轻捷的脚步,平时,没有上完一半的楼梯就会被殷骏嘉听出来,故而他就要问:“是柔柔吗?”
  或者亲切呼唤:“柔儿!”
  楼梯一共三十二级。
  走完了十六级楼梯,亦柔等待父亲的呼唤。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屏息倾听。静静的,没有一丝儿声音。
  亦柔心头一悸。
  继续上楼,又登了五级木梯,她有意加重了脚步。
  仍然没有反应。
  亦柔心跳加快。她按住心房揣测:“婶子说爹爹忙乎了几天,太累了,是不是睡着啦?”
  她又停步,轻轻咳嗽了一声。
  还是沉寂一片。
  亦柔更感不妙。凭着父亲的功底,即使沉入睡梦,也不会听不出爱女的声音。
  毋容细想,殷亦柔已飞身跃上最后的七级楼梯,上得楼来。
  斜阳入窗。殷骏嘉卧室宽大明亮,窗明几净。
  他爱琴,爱刀,爱字画,尤爱花草。
  壁间有古画、金刀,窗前一尊七弦古琴。
  四壁围摆着一圈高脚花架,上置花盆。兰、桂、菊的清芳溢满室中。
  然而,殷亦柔却从满室的清芬中,隐隐觉出了一种阴冷之气。
  她站在楼门口,见靠北墙而设的那张乌木雕花藤床之上,罗帐低垂。一双青绒薄底便鞋摆在床前。
  这是一床薄如蝉翼的鲛绡帐,通气,透明。
  父亲果然在睡。睡得好沉。
  好奇好怪,父亲好像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亦柔踮脚轻步走到床前,侧耳细听父亲的鼾声。
  帐内却冷寂无声。
  殷亦柔大吃了一惊。赶忙撩帐,颤抖着的手指挨近父亲的鼻翼。
  呼吸已停,天呐!
  “爹——!”亦柔一声惨呼,接着,脑子里“嗡”地爆响开来。
  她使劲地摇着父亲的肩膀。然而,人已经差不多僵硬了。
  不过,他的脸上却血色未退,就像是自然入睡。只是那眉宇间挂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惨笑。
  “爹爹,女儿迟来了一步。”殷亦柔失声痛哭。
  猛然的打击令她眼前一黑。
  急提丹田之气,亦柔只觉得穴脉阻塞,把持不住,顿时昏倒在地。
  待她苏醒过来,已是时近黄昏。
  窗前一抹惨淡的夕阳残红映照,小鹧鸪守在她的床边垂泪。亦柔发现,自己正躺在花床上。
  见她睁开了眼睛,小鹧鸪喊道:“婶婶,小姐醒来了。”
  婶子快步进屋,口里说道:“菩萨保佑,柔柔你没有事吧?”
  亦柔摇头,顷刻沉默。
  突然,一声爆哭从殷亦柔悲闷壅塞的胸中冲了出来。
  这是被生生割断父爱的、带血的哭声。
  婶婶、小鹧鸪也大放悲声。
  四合院在哀哀哭泣。
  木楼后面那座马蹄形的平房中,武士们也在嚎哭。
  金刀殷骏嘉就这样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无缘无故。
  武林中陨落了一颗巨星。只是长空漠漠,却未显示坠毁的轨迹、闪亮的弧光。
  殷亦柔悲痛欲绝。相依为命的亲人溘然长逝,她直觉得生命中的支柱倾圮,生活失去了平衡。
  花庄惨景加上父亲突然辞世,真是旧创未平,新伤又起。她脑中犹如一团乱麻,不知该从何理起?
  不过,她毕竟又不是一般的弱女子。
  悲痛之余,她绞着脑汁,艰难地思索着……
  婶子亲手熬了糯米燕窝粥。亦柔毫无食欲。
  小鹧鸪苦苦哀求,她才喝了几口冰糖银耳莲子羹。
  “柔柔,”婶子拭泪,“南宫大管家已经回府。他叫我在你醒后赶快告诉他,他要立刻求见。”
  “南宫大叔?他回来啦?”亦柔立刻坐起身来,“他在何处?”婶子道:“大管家正在安排后事,刚才已叫人替老爷换了衣裳。”
  听说南宫笑回府来了,殷亦柔心头踏实了一些。
  “请他来小花厅议事。”殷亦柔撑身下床,她轻轻拢了拢散乱的云鬓,没有擦洗泪痕,换下了珍珠孔雀红锦裙衫,披上一袭黑缎子如意便袍,匆匆到小花厅去了。
  南宫笑已在厅中等候。
  这位殷府大管家身穿一件粗布灰夹衫,头戴赭色薄呢毡窝帽,手粗脚大,脸色黑红,五十岁上下,除了有一对很气派、潇洒的寿眉之外,从外貌看,简直就像一个乡下佬儿。
  “南宫大叔!”殷亦柔扑上前去,双脚下跪,眼泪夺眶而出。
  川东一带,但凡父母去世,做子女的,见了亲人总要下跪以致丧礼。
  “小姐——”南宫笑也扑通跪下,涕泪横流,“我,唉!我不该走。更不该今天才回来……”
  见南宫笑下跪,殷亦柔忙搀扶他入座。
  “大叔何时离开殷家集的?”亦柔早已大感蹊跷。
  “五天前,老爷叫我到夔府的商号清理账目,并要我逐家清点完后再回来向他交待。”
  “这么早就叫清账?”亦柔更疑。
  “是呀!每年都是腊月总账……”南宫笑说,“老爷叫去,我就去了。到了夔州我才觉得不对头,故而我只清了两家就赶了回来。”
  “大叔,爹有没有告诉过你,最近有两位朋友远道而来,有要事相议?”“没有。”南宫笑大异,“从来没有!真有这样的事吗?”
  殷骏嘉平时对南宫笑无话不谈,而此事却没有向他透露一点风声,怎不令她深感诧异呢?
  二人不觉怔视半晌。
  殷亦柔问道:“大叔,爹的衣裳您叫人替他换过了吗?”
  “内衣内裤都换过了。”南宫笑沉思。
  殷亦柔问:“您看过我爹的全身了吗?”
  “每个地方都看过了,未见异常。”
  “脚底、指甲盖、头发根都检查了?”亦柔又问。不过,她立刻感觉到这种提示是多余的。因为南宫大权本是个最有经验、最仔细的人。
  “都查过了,包括老爷的舌根下面,没有伤口,也没有迹印。”
  “那,大叔,依您看——”亦柔痛楚而迷惘。
  “依我看,”南宫笑坠入严肃的思索,“是毒,只能是毒!”
  “是何种毒呢?”
  “认不得,不见痕迹。……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天哪!”殷亦柔长呼,“爹爹一生行善尚义,从无仇家呀!”
  “我倒以为事情并不这么简单。”南宫笑摇头。看得出来,他的心头也是疑团重重。
  “我觉得那两位远客应该请一请。”南宫笑像是在自言自语。殷亦柔点头,因为她也正好想到这点。
  二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来而复去的远客和府中最能接近殷骏嘉的人身上。
  一阵商议之后,南宫笑起身去放信鸽,为金刀大侠殷骏嘉发丧。
  殷亦柔脚步沉重地走向木楼花厅,因为那儿正在布置父亲的灵堂。
  门檐下吊起了一只斗大的黑纱球。窗上悬挂黑纱窗幔,门厅正对面的北壁上盖了一张黑绒帷幕,中央龛桌上灵牌已经放好。
  这是一尊三尺高的牌位,上面写道:
  显考殷公之灵位
  一对粗大的白色蜡烛已经点燃。烛光悠悠,烛影随之抖动。
  她的心碎了,心在流血。血,融成了泪。
  这一切都是残酷的事实。
  厅中央放着一张长长的案桌,上铺白布、白丝绒。仆役们告诉她,上面将用来安放老爷的遗体。香杉棺材,大管家已派专人去夔州置办,明天下午方能运回。
  殷骏嘉的遗体就要从楼上移下来。亦柔对灵位跪下,泣不成声。
  庭前响起了一派鸽哨声。
  忽然,她觉得背后出现了一个人。
  侧头一看,是南宫笑垂首而立。“小姐,请出来一下。”南宫笑低语。
  亦柔随他进入侧室。
  南宫笑轻声相告:“老爷是昨天下午未时亲自送两个客人出府的。老周记得很清楚,老爷就在府门口的花园旁边对客人长长一揖,施了一个大礼之后便进庄来了。老周说,老爷当时的兴致很好,还顺手从花圃中摘了一朵大红帅旗,一边嗅着走进府来的。”
  亦柔一怔,长眉顿蹙,殊觉诧异,忖道:有谁能令父亲如此尊敬而行大礼呢?即问道:“来人什么样子?多大岁数?姓甚名谁?住址……”
  “一个略高,一个略矮;一着蓝衫,一穿紫袍。都是四十来岁。肤色黄黑,相貌平平,南北混合口音,没有突出的特点和标志。要找差别,就只有略高略矮。老周帮他们递交过拜帖。一个姓王,一个姓伍。”南宫大管家微微摊开了双手。
  亦柔更觉迷惘,又问:“这两个人的拜帖呢?”
  “我在老爷的书柜里找着了这两张拜帖。”南宫笑从怀中取出两份绸面烫金的拜帖来。上面赫然写着两人的名字:一为王全、一为伍义。
  只是两人的身份,以及他们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却无从查考。
  就在这时,殷亦柔和南宫笑却一齐怔住了,因为他们同时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香气。仔细一嗅,这是一种似兰若麝的淡淡香气,但又绝不是脂粉的香气。
  二人用眼光交换心头的疑问:来客又不是女人,拜帖为何沾了香气?“大叔,这是何种香料?”殷亦柔手指拜帖问。
  南宫笑摇头,眼色迷惘:“似兰若麝,似有还无……”
  南宫笑不能辨识的事,必然也是十分新奇的事。
  亦柔嘘了一口冷气,她感到失望。
  南宫笑说:“我已经详细询问过仆役,都说老爷是亲自接待两位客人,除了三餐酒饭由伙房的厨子摆在小花厅之外,客人饮的茶都由老爷亲手烹煮。客人就宿于木楼客室,进庄院之后,一直同老爷在楼上议事,老爷命家丁守卫,别人不得插脚。”
  亦柔问道:“客人难道没有游转过庄院?”
  南宫笑道:“从进府到出府,客人就只露过两次面。送走客人之后,老爷的晚饭开得很早,还饮了好几盅茅台酒!”
  南宫笑与亦柔对视,都带着惶惑的神情。殷骏嘉多年不饮烈酒,却突然喝起了茅台酒来,这又是一桩奇事!
  “看来,爹是在同来客商量一件秘事,可究竟是什么事情呢?”亦柔蹙眉思索,她的脑子里总呈现出去花庄前父亲提到有客来访之时的忧郁神色。而客人走后,父亲长揖相送、摘花、喝酒等等异常情态,又说明了议事后的喜悦。
  两个寻寻常常的人。一桩严格保密的事。事后碎裂人心的惨景。
  殷亦柔心乱如麻。
  南宫笑也找不着症结。
  “今天的早饭是谁送去的?”亦柔问。
  南宫笑说:“我也查过了,昨天夜饭时老爷吩咐过,说他累了,要多睡一会儿,不送早饭早点。”“午饭呢?”亦柔忙问。
  “午饭是老夏送到小花厅的。他还在楼下催过老爷用饭。”
  “爹下楼了吗?”
  “老夏喊过就去忙活儿,平时他给老爷送饭就是这个习惯。老夏说今天中午做的是羊片菊花火锅。老爷爱自己点火煲菜,反正不会冷着。他也不敢催促……”南宫笑又说,“老夏是个忠实的老厨师。何况,事实上老爷今天并没有吃过东西。”
  “大叔,”殷亦柔严肃得近乎冷峻,“你认为我爹是如何死的?”
  “毒杀!只有用毒;也只能是用毒。”南宫笑语气坚定。
  亦柔问:“施毒人是谁?”
  “只可能是来客。或者说,线索在来客身上。”南宫笑长叹,“可是,人一走,线也就断了。”
  日已暮,庄院内已在传点蜡烛。
  夜气中弥漫着烛火的特有气味。
  小鹧鸪进屋来秉烛。
  南宫笑对殷亦柔道:“今晚由家丁们分班开始守灵,老爷的遗体暂时安放在花厅中。”
  亦柔凄然垂泪:“第一班我来守。”
  南宫笑情绪极为沉重:“小姐千万别悲伤过度,仇家不明,父仇未报呀!”
  大夜如漆。殷亦柔白纱孝服,端立于慈父遗体之侧。
  般骏嘉身上盖着洁白的细麻布,脸上蒙了一张白纱。
  堂堂金刀大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无声无息地从武林中消逝了。
  谁会想到结局是这样的呢?虽然死是永恒的,死后的沉默也是永恒的。
  花家庄,殷家集,两种惨景,两个大谜团。要不是殷亦柔剑胆琴心,少年时期便受到生活的磨炼,她头脑中的弦儿早已绷断!如此惨烈的打击,十八岁的大家闺秀有几人经得起?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惶乱无计!
  想起慈父十八年来对自己的万般抚爱,那一对明媚大眼睛在流血。
  明天,棺材一到,一经装殓可就永远见不到慈父了。
  伸手揭开那盖脸的白纱,她要多看父亲几眼。
  淡白的烛光下,殷骏嘉的脸色反倒现出了红润。只是眉宇间仍然凝着那一丝诡秘的笑容。
  一个死了的人,难道血脉还能流动?
  一个血液凝结了的人,脸色是绝不会红润的。
  这诡异的笑容又意味着什么?
  真奇怪呀,不过殷亦柔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是她的爹爹。
  她揭起盖尸白布的一角,最后一次握住父亲苍白瘦削的手。手是冰凉的,她的心也在发抖。
  这时,她突然发现,烛光下父亲左手四指上玉光一闪。
  亦柔定睛一看,可惊呆了。碧空凝霞玉戒竟被换成了另外的一只。
  她牵起父亲的手,小心地将这只玉戒摘下。
  四下无人,屋外阒寂。她轻步进入侧厅。因为厅内更稳妥,有更明亮的灯火。
  只是,她的这一切举动早已被另外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这双眼睛在黑夜之中,花窗之外。
  显然这个黑暗中人有绝高超的轻功,轻得竟然可以骗过南宫笑和殷亦柔。
  侧厅是一间小密室,亦柔侧身闪入;反手关门。
  厅内有灯,有烛,挺明亮。
  亦柔走近那盏白纱灯台,拈起玉戒细看。
  玲珑光润,通体呈淡湖绿,戒指正面中心生出一朵天然的血红桃花。
  显然这也是一只极名贵的玉戒,但绝不是父亲原来的那枚。
  平时,父亲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玉戒,呈淡青色,戒指正面却生出一团红霞状的彩斑,宛若碧空凝霞。
  玉质含辉,浑然天成。琢玉大师独具慧眼,取其自然,琢成一首凝固的诗。
  玉光闪烁中,亦柔泪水迷蒙的眼帘中又出现了那令她难忘的情景。
  五年前,冬月初七。
  这天,从早晨到黄昏,殷骏嘉处于极度若闷之中。不思茶饭,沉默寡言。
  亦柔最先发现父亲情绪反常,多次问爹爹是否生了病。
  父亲否定身体不适,只是说:“爸爸累了,想歇一歇。”
  亦柔十三岁了,已渐懂事,并特别细心。父亲的答复不能解除她的猜测与担心。爹爹武功高绝,体魄强健,从来未曾累过。
  这天掌灯时分,亦柔轻步上了木楼,从楼门缝外窥视爹爹。
  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爹正对着桌上的灯台,手上拈着一枚玉戒伤心弹泪。
  “爹哭了。”亦柔又惊又吓。她从未见爹哭过。
  亦柔倚门颤抖起来。门自开了。
  父亲见是女儿,悲伤的神色中又涌出一层怜爱之情。
  “柔柔。”爹向她招手。
  亦柔走过去,靠拢父亲怯怯地说:“爹,你哭了?”
  殷骏嘉苦笑,摇了摇头,却又轻轻挥动手中的戒指说道:“平时你不是常问这玉戒上的花儿是谁画上去的吗?傻孩子,它是这块玉上自然长出来的。这红的不是花,是一朵红云,这枚玉戒名叫‘碧空凝霞’。”
  “‘碧空凝霞’,这名字真好听!”亦柔多次问过的事情今天终于得到了答复。她仔细地看着这枚戒指,果然这红斑更像一朵流动的云。
  “不光是名字好听,价值也昂贵得很。”殷骏嘉看来有意让女儿了解更多的事情,“这玉戒原本是一对——”
  殷亦柔从小就十分喜爱珍奇的物件。这时,她忽闪着明灿灿的双眸问:“另外的一枚现在何处?我怎么没见过?”
  “在你母亲手上。那本是我和她的定情之物,十五年前的今天,你的外婆将这一对珍奇的玉戒分别戴在我和你妈妈手上。”殷骏嘉陷入深沉的回忆中。
  “哦!”亦柔明白了父亲悲伤的原因,“今天是爸爸妈妈的订婚纪念日。”
  殷骏嘉点头道:“更珍奇的是这两枚碧空凝霞玉戒上的云斑一旦对镶在一起,便成了一团完整的云朵。……啊,这一对玉戒原本是不应该分开的。”
  父亲黯然。女儿凄然。
  父亲和婶婶都对亦柔说过,母亲离她而去那年,她才满四岁。
  十四年来,“碧空凝霞”玉戒朝夕不离殷骏嘉之手。
  特别是每年的今天,殷骏嘉与夫人的订婚纪念日,自然就更加睹物思人了。
  想不到。金刀大侠猝死之后,“碧空凝霞”竟然变成了一朵“桃花”。
  这两枚戒指实在太相似了。若非心细如发而又是死者最亲近的人,是绝难发现的。
  显然“碧空凝霞”是被人换走了。
  谁换走的?
  是生前?还是死后?
  父亲珍爱“碧空凝霞”如十指。武林之中固然是天外有天,但即使遇上更强悍的对手,爹爹也宁为玉碎。何况,单凭武功又有谁能够打这枚“碧空凝霞”的主意呢?
  看来,只有在爹死后做此手脚。
  不过,可又怪了。这个人为何不干脆取走了事?却要偷换?
  又为何要用另一枚同样贵重,外形、花色、玉质都极其相似的玉戒来换取?很显然,换走“碧空凝霞”的人为的是不让别人发现这玉戒已被换走。
  难道是因为那枚“碧空凝霞”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父亲的死难道与那枚“碧空凝霞”有关?
  大动一场干戈,竟然为着小小的一枚玉戒?
  那能够拿出桃花玉戒来进行交换的人,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疑团接二连三地涌出。殷亦柔如坠五里迷雾,茫然、惑然、惶然……
  谜团,在解开之前总是神秘的。
  殷亦柔眼前的谜团却是诡秘而令人毛骨悚然。
  玉戒被换之事是陌生客人留下的一条线索,这只桃花玉戒成了重要的凭据。
  “碧空凝霞”、“桃花玉戒”两者的共同之处是巧妙地运用了美玉的色斑。
  那踩着鳌鱼头的玉观音,也正好借用了美玉的天生丽质,红玉雕鱼头,白玉琢神像。
  一想到玉观音,花老夫人那癫狂时的形象不禁又令亦柔寒从心头起。
  只是,头天晚上已经包装好,藏进柜中的玉观音,为何第二天早晨又出现在老夫人的几上?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尊玉观音通身竟然发出一层碧莹莹的光。
  “玉,玉,又是玉!”亦柔心惊。她总觉得这两枚玉戒和玉观音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联系。
  人的感觉是奇异的。特别是那些十分灵验的感觉,往往又无法说得清楚。
  殷亦柔悲苦、彷徨了。
  还有两条线索她思索过,但又否定。
  一是大管家南宫笑离府、回府的时间都正好是在父亲暴卒的前后;她刚才悄悄问过小鹧鸪。小丫头证实,管家离家确系老爷差遣。吩咐南宫笑去夔州府时,小鹧鸪正在给老爷沏茶。
  南宫笑原本是川鄂道上的侠盗。因为打抱不平杀死了湖北盐官之子被官府定了死罪。
  这位盐官在发迹之前穷愁潦倒,殷骏嘉出钱让他经商、做官,故而盐官视殷大侠为恩人。
  侠盗南宫笑被关押之事为骏嘉所知,便出面作保,捐银赎命。南宫笑出狱后遣散了盗伙,投效殷骏嘉门下。浪子回头,十余年来忠心耿耿,为骏嘉事业的发展建立了丰功伟绩。亦柔对他实在是无从怀疑。
  第二条线索是家将张忠、罗福,这两个人从小就跟着父亲,一直忠心耿耿,本是殷骏嘉最可靠的贴身侍卫,当然毋庸怀疑。只是到了花家庄之后,二人便失踪了。这又实在令人莫解。
  那天早晨仓皇奔出,亦柔竟连最心爱的梨花刀也来不及取走,让它仍搁在花庄东厢房中……
  第二班守灵的是南宫笑。
  婶婶将亦柔劝回了她的房中。
  次日下午,一具香杉板红漆棺材由马车拉进了府中。入殓之前,亦柔、婶婶、南宫大叔、小鸥鸪及府内家丁、武师都依次向遗体跪拜。
  天冷。灵堂内燃点着安息香、檀香和蜡烛。
  除了香火气,就是花香。灵柩四周摆着秋菊。殷骏嘉生前最爱菊花。
  殷亦柔望着父亲的脸,看得痴情而认真。她发现父亲的脸色非但未显苍白,反而更红润了。
  如果昨夜因烛火映照而可能失真,此刻,朗朗天光之下,是绝不会看错的。
  殷亦柔的眼光投向南宫笑。
  南宫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时,亦柔又叫家丁揭开白布。因为她想起了父亲右手大拇指虎口处有一块豌豆大的红色标记。
  亦柔凑近一看,这个细微的特征仍然留在原处。
  一切都察看仔细了。一切希冀与幻想皆随之被击毁。
  灵堂正中的黑纱幔上悬挂起一幅黑绸白掌对联:
  侠风出夔府,
  普行满川东。
  字坚硬、铁实,就像重锤一记记敲击人心。
  亦柔的心碎了。
  心在流血。血,融成了泪。
  万松寺的和尚到了。开始了为期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
  殷家集沉浸在悲哀之中。妇孺丁壮皆为金刀王戴孝。因为人们都沾沐过他的恩泽。
  “多好的人呐!”老人们悲苦地摇头,“苍天不公!”飞鸽传书,武林友好纷纷前来奔丧。
  南宫笑总承其事。
  奉节田家庄庄主田九、万州梅花山锁喉枪李标、夔州川东大镖局总能孙九丁、宜昌水道大侠铁弹子钱小鸥……各路侠士纷纷前来祭奠。
  出殡前一天杭州水陆巨商、富甲江南的柳荷特派他的大管家范仲平赶到了殷家集。
  范仲平就是侠名震耳的钻天燕子。此人轻功超绝,智勇双全。
  江湖浪急,武林多厄,柳荷实在不能前来夔府替挚友祭灵,就全权委托范大管家代表柳氏父女为金刀大侠吊孝,协助办理丧事,了解骏嘉之死的真相。
  范仲平告诉亦柔,柳庄的绿娘小姐听说干爹去世,伤心哭泣得几夜不寐;赶抄完一篇《大智度论经》经文托请大家代她到灵前焚化。
  范仲平捧出手抄经文。亦柔见全系蝇头小楷,工致无比,字里行间却浸渍了点点泪斑。
  绿娘姐姐含泪抄成。笔笔画画凝聚着挚爱与孝心。
  手捧经文,亦柔唏嘘不已。
  柳绿娘姿质柔弱,平时就把功夫用在文墨之上。要赶抄这样多的经文,除非三天三夜不合眼。然而,她抄成了。抄得一丝不苟,笔笔认真。柳大伯能够允许掌上明珠如此舍命,可见其哀痛与苦心。
  范大管家一处不漏地了解着殷骏嘉之死的前前后后,注意力也集中到陌生来访者身上。
  然而,客人已去,冷玉无情,线索断绝。范大管家带来柳荷的亲笔信件。
  殷亦柔将信札取出,上面写道:
  亦柔贤侄女:
  惊闻噩耗,为伯不胜哀恸;绿儿也设灵于堂,
  整日悲悼。然为伯诸事缠身,实无法亲到灵前莫
  祭。今特委派大管家范仲平专程吊孝,携来绿娘赶
  抄之经文,算是她对干爹的一片孝心。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厄难既已当头,贤侄女切勿悲伤过度,致使令尊九泉之下其心更伤。金刀雄风尚待贤侄女弘扬。灾祸于顶,悲哀于胸,然贤侄女勿忘路既远,任更重。
  殷柳两家本为至交。绿儿与你更是亲如姊妹。料理了丧事,家中可托南宫大管家照管,贤侄女即随范大管家买舟南下。柳庄正开门以待,绿儿亦翘首盼望。西湖碧波为我儿洗涤愁肠,虎跑松涛为我儿金刀伴舞。
  有钱塘塔影、雷峰夕照、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换一个天地,换一番心肠,紧侄女以为如何?切切。为伯焦盼。柳荷亲笔。
  尽管殷亦柔武功高强并已长大成人,而慈父去世,她也就孤痛无依。
  柳荷的慷慨,绿娘的诚挚对孤女亦柔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江南柳庄可以作为第二故乡,不过,眼下她不能去。
  勇气与希望使殷亦柔在心中形成了一个新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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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网张网破
  安得双桨蚱蜢舟,
  载不动,
  几多愁。
  深秋之晨,归溪雾笼烟罩。
  小舟靠岸。枫树林边,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朝林子中走来。
  这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身材高挑,一袭华丽的衣裳被撕得变了形状,行路时踉跄趔趄,乍看像是喝醉了酒。如果略加留意,便能看出这人左股间受了创伤。
  他的左裤腿浸出一大片血迹。血浆干了,将月白色的绸夹裤染成黑紫色的硬痂。而血痂的边缘却又不断有灰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行家一看便明白,这少年是中了暗器,有毒的暗器。
  不过,幸亏这暗器淬的并非剧毒,而又亏得这少年已有甚高的内功修为。他一直在运气调息,将毒力逼退,不让它浸润全身。
  少年相貌聪俊,但脸色却显得灰白。一对大眼睛布满了红丝,而眼圈周围却生出一团阴影。
  他是又乏又累。
  少年颠踬着进了红莹莹的枫树林,一步步穿林而过。
  他上了吊桥,这一回却没有守桥的庄丁向他打招呼。
  不过,庄丁们又有谁不认识他呢?股间伤痛阵阵,心头却在想着进庄后的情形。故而,这少年也就没有过多地注意吊桥桥头堡中的守卫者了。
  花庄粉墙在望。少年的心激荡起来。
  这几天来的遭遇太奇诡,太惊险,也太出人意料了。
  七天前离家之时尚有蒋大管家陪伴,有庄了随侍,而今,自个儿孑然一身狼狈逃回,想到这些,少年心头就压上了一块巨石。
  是故园这一圈高高的粉墙令他大感亲切,一颗沉重的心,又活跃起来。
  “祖母的七十六岁寿诞已过,没有赶回来为她老人家拜寿,害怕她老人家不高兴,真是愧对家门。”少年想起这件大事不觉心中惴惴。然而,转念之后,他又稍觉安慰:“殷伯伯肯定早已带着亦柔姐姐来了。每年他们都赶在祖母生日之前来花庄祝寿……谁叫殷伯伯同爸爸是结义兄弟呢?谁叫亦柔姐是爸妈的干女儿呢?”
  想到这些,少年那苍白憔悴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笑容。
  他加快了脚步朝花庄大门走去,仿佛忘了伤痛。
  这少年便是花府大公子花如霜。
  花如霜进得庄门,守门老汉见状惊讶万分,忙着要向内通报。
  花如霜挡住了他,强忍住伤痛,一步步穿过重重院落,
  过了大花园,朝中心院走去。
  园里满地黄菊,灼灼其华,而花如霜却无心去细赏。
  一路上,不时有庄丁、家人招呼他,他都淡淡应付而过。
  他径直上了大花厅的石台阶。
  厅门半开着,庄主花茂明正坐在厅中独自品茶。
  花如霜扑进厅去,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在厅堂之中。然而,他却借势向爹爹施礼问安。
  花茂明早已站起身来,急忙搀扶,说道:“箱儿回来啦。你,你的腿——”
  花茂明将花如霜扶上一座太师椅中坐定,慈爱而心疼地从头到脚细看着儿子。他还亲自给儿子倒了一杯热茶。
  花如霜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心头升起了一重暖意。对父亲道:“我,中了暗器……”
  花茂明一惊:“暗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说。”
  花如霜心头很乱,思虑着应该从何处说起,遂举起茶杯,呷了一口香茶。
  厅内无声,院子里好静、好静。
  这是一种寂寥与肃杀。
  捧着茶杯的手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扑”的一声,杯中水洒上了本已狼藉不堪的蓝衫。
  花茂明将儿子的神态看在了眼中。他却微笑着等待花如霜说话。花如霜这时才清醒地感到家中却有异样。祖母大寿刚过,庄中为何不见一丝儿喜庆痕迹?那年祖母寿诞,院内不张灯结彩?即使喜期过了好久,也能看出喜帘喜花来的。
  花如霜遂问道:“弟弟呢?怎不见他的影子?”
  花茂明略一沉吟:“你外婆派专人来接你母亲回襄阳,如雪也跟着去了。”
  花如霜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花茂明长叹一声:“嗳!你的外公病重。”
  花如霜又忙问:“祖母她老人家可好?”
  “你祖母,她——”花茂明顿时神色黯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花如霜急问:“祖母,难道她老人家身体欠安?”说着便站起身来,跛着脚,要出厅去。
  花茂明道:“霜霜,你坐下,来。”
  花茂明将花如霜拉回椅中,洒泪道:“她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花如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道:“爹,你说什么?”
  花茂明凄然:“你的祖母,她老人家在生辰之夜突然病逝了。”
  花如霜听得真真切切,顿觉双眼漆黑,听觉失灵,一下昏厥过去。
  花如霜突然失去了知觉。但潜意识却使他感到整个身躯都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中坠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花如霜又醒了过来,他看见了一圈圈明亮的灯火。火光有如神佛头上的光轮,鲜红的橄榄形火心,朝四周散放出七彩光辉,又柔和,又美丽。
  花如霜感到一阵舒适。舒适之中,却又出现了恐惧。他又记起了那尊没有灵光的白玉佛。……
  他定睛一看:黄昏、灯火、房舍、床铺都是自家的。
  他想起腿上的伤,便抬腿侧身,却感到疼痛已明显减轻。
  伸手一摸,带血的衫裤已被换去,伤口也重新包扎。再仔细一看,床头茶几之上,一碗药汤正散发出悠悠热气。
  一股暖流又涌上心来。
  花如霜完全清醒了过来。只是那催人心碎的噩耗又像一团厚重的雨云,塞满了他的心肠。
  闷塞令他直想发呕,喉中不禁逼出“哇”的一声。
  呕声乍歇,花茂明已经轻步走到床前,躬身道:“霜儿,你可急死为父啦!醒了就好了。”说着他就亲手端起药碗来,轻声说道:“清心排郁汤,中午就叫刘师爷煎熬好了,丫鬟滚热的端来,又放冷了,冷了又熬热。现刻正好是温热相宜,你把它喝了吧!”
  父亲和蔼地微笑着。花如霜极度悲哀的心胸又漫过了一层暖意。
  “爹爹,祖母她老人家……”花如霜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花茂明抚着儿子的肩头,沉重地说:“祝寿那天,老人家高兴过度,不慎绊了一跤,顿时就中了风,不幸又适逢你外公病重的消息传来。老人家听见,又着急又惊吓,故而,第二天早晨就——”花如霜道:“祖母的灵柩在哪里?我要去给她磕头。”
  花茂明道:“安葬了。葬在后山,择日我带你去。”
  如霜又感愕然:“婆婆生辰才过十天,那么快就安葬了?”
  花茂明一愣,说道:“是呀,本应重祭,一是生日作死期太不吉利,二则外公病重,你母亲又急着回娘家去。祸不单行,祖母的丧事就只好从简了。”
  父亲这一解释,如霜亦觉有理,然而毕竟太出乎他的意料了。祖母死了,母亲和弟弟又去了。死去的,走了的,都没有留下一点儿踪影。
  巨大的失落之感和无边的空虚笼罩、纠缠着花如霜。
  他悲苦地吞下一口冷气,又问道:“殷伯伯今年来给祖母祝寿了吗?他带亦柔姐姐来过吗?怎么连他们也不见?”
  花茂明摇了摇头,“你殷伯伯和亦柔姐都来过了。亏得他们帮忙筹办了祖母的丧事。我想留他们父女二人多住些日子,殷伯伯却说家中事多,前天就带着亦柔回夔府去了。”
  花如霜凄然:“哎,都走了。”
  花茂明呷了一口热茶,问道:“霜儿,蒋大爷呢?怎么一直不来见我?还有便是你这伤……”
  花如霜惶惑地摇头道:“蒋大爷,他——,唉,说不定他已不在人世了……”
  花茂明急忙问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快告诉我。”
  花如霜一对明亮的眸子焕出一重重迷茫的神采。他开始了痛苦的思索。
  “那天,我随蒋大爷到宜昌宝和玉庄,伙计们说,有几件古玉珍玩,现在乌龙镇玉店中,由于乡里不安,唯恐途中遭劫,玉店无人保镖,故而不敢送来。”
  花茂明问:“你和蒋大爷就去了乌龙镇?”
  花如霜点头:“乌龙镇,三江汇合处,背靠乌龙山,好气派,好壮观!原来那里是一个很大的水陆码头,交通发达,商业繁荣。我随蒋大爷骑马赶路,奔波了两天,总算到了乌龙镇。镇上有一条沿江而建的主街。一色的青石板路面,街长十里,街前商贾云集,十分繁华。乌龙玉店就在这条大街中心地段。原来这个玉店的规模很大,这地方又是水陆码头的古玩集散地……”
  花茂明插话:“是啊,乌龙玉店生意做得很大。店主好客吗?”
  “听说是花庄来的客,店主吴老先生亲自迎接。吴老先生极口夸赞他们最近搞到的一尊与人体同等大小的暹罗玉佛,并陪我们去后院藏宝仓中瞻仰。我也算是开了眼界,白玉佛被陈放在一座水晶琉璃罩中,果然是美妙绝伦。不过,这位店主又极吝啬,并不让我们仔细看清,就带我们出仓去了。”
  花茂明也惊叹:“哦,是这样,有这么大的玉佛?”
  花如霜苦笑:“蒋大管家十分偏爱这尊玉佛,不住地说:‘能有小一点的就好了,买回去送给老夫人,她老人家一定会喜欢的。’吴老先生却笑而不言。蒋大管家却说:‘玉佛体态姿容都绝美。如果贵店还有美玉,请照样雕琢一尊半尺高的;或者我照着绘图画,由敝店玉工琢制。’吴老先生却说,‘容我思虑后再作复。’后来蒋大爷与吴老先生谈好了另外一笔玉器生意,相约交付银子之后,由我方派专人押送至宜昌。……只是,我却觉得有些事情很不对劲。”
  “何事呢?”花茂明警觉。
  “乌龙玉店,除少数几个男人外,差不多全是女玉工、女招待,并且都是年轻的绝色女子。这种情形蒋大爷与我都很警觉。故而,我们在饮食、休息之时都十分注意。”
  花茂明道:“你们的饮食中出了问题?”
  花如霜道:“一次发现茶中有毒,泼了。以后就没有再发现什么了。”
  花茂明道:“你们就该回宜昌啦!为何又出了事?”
  花如霜道:“就是那尊迷人的玉佛!说来也不好意思。”说到这儿,少年打住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红潮。
  花茂明大度地一笑,说道:“说下去呀,将真实情况告诉我。”
  花如霜道:“那一尊光身子的玉佛,蒋大管家简直着了迷,一心要绘个图画,叫玉工照着做一尊。在乌龙玉店洽谈好生意之后,吴老先生回话说,同意让我们去临事佛像。”
  花茂明忙问:“你们去了吗?”
  花如霜道:“去了。到了后院藏宝仓,蒋大爷领着我拜过了那玉佛,便坐在蒲团之上开始描摹,佛龛上的紫铜香炉当中燃着檀香和另外一些说不出名目的药香,很清淡,很好闻。而琉璃罩子里的玉佛像是那样地美艳生辉,我仔细一看,总觉得那是一个光着身子只披了一袭白纱的少女,肌肉莹润,线条绝妙,姣美如玉,哪里是什么神像呢?我感到害羞,便要求蒋大爷离去。而他却痴痴地作画。这尊美艳的玉佛令人忘却了满屋的药香。……后来,我竟然看见玉佛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眼中闪出邪恶的光。我不禁喊道:‘蒋大爷,快走!’这时,屋中却传来一串清笑。”
  花茂明问:“谁在笑?”
  “白玉佛!”花如霜苦笑,“白玉佛不光是在笑,还说话了:‘还往哪里走呢?抬抬腿,试一试还有劲儿走路吗?同样是用毒,饮食中没奏效,就换了一种形式,哈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此古今名言。’我纵身欲跃,但已四肢无力,功力全消。再看蒋太爷,一身武功也完全没了,软瘫在蒲团之上。”
  花茂明叹息道:“哎,你们就这样束手待缚了?”
  花如霜一怔,因为他突然感觉到父亲的情绪之中有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
  花茂明催问:“后来呢?”
  花如霜道:“后来我被单独关进一间地下室。吴老先生差遣三个美丽的女孩子来陪伴我食宿。不过,我决心不吃他们的饭菜,绝不再上当。他们每顿都送来不同品类的时鲜饮食,我都忍住了。饿到第三天上头,吴老先生亲自来劝,并提出条件,只要我进食,他就给我服解药,让我恢复功力。”
  花茂明关心地说:“你应该吃饭呀!”
  花如霜道:“后来,我也想通了,不吃白不吃。老是绝食,又如何能逃出那个鬼地方呢?便与吴老先生达成协议,我吃一顿饭,他给一次解药。实践的结果,果然功力已渐恢复,只是最关键的一种解药吴老头仍然捏在手中。他要我回答他一个问题,方能发给。这一来我更加警觉了,从宜昌到乌龙玉店裸女玉佛,显然是一次有计划的阴谋活动。然而到底为的是什么?儿子却苦思不得其解。今天,吴老头终于提出问题来了。爹爹,你猜是什么问题呢?”
  花茂明也惊异地问,“他提的是什么问题?”
  花如霜道:“他提到一张图,藏宝图,说是踏雪无痕朱之也朱大侠曾经带到我们家……”
  花茂明急不可待地抢口道:“那张江彬的藏宝图,你说了吗?你可千万说不得呀!”
  父亲的话令如霜大吃一惊:“爹爹是怎么啦?我们家里何曾藏着什么江彬的藏宝图呀?记得几年前,倒是曾经听见父亲提过江湖中有一股阴险的黑道势力在四处找寻一张什么藏宝图。”
  而眼前的父亲,一提到藏宝图,口气好急,眼神中流露出了贪婪,那神态跟乌龙店的吴老头简直差不多!一个巨大的疑团已在少年心中铁铁实实地结了起来。
  花如霜毕竟不是白痴。他顺势说道:“我当然不会说出藏宝图的事情。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花茂明如释重负:“哎!这就好了。”他的眼光又落在受伤之处问道:“后来呢?”
  花如霜道:“后来,我又只得绝食,饿了三天,吴老头来劝我吃饭,我又提出了条件,拿出全部解药。吴老头照办了。我服了药,吃饱了饭,乘侍女不备撬门逃出,追杀中不幸中了暗器,亏得一位好心的船家相救,才逃了回来。不过,蒋大爷却再也没见踪影。”
  花茂明道:“你回来了就好。蒋大爷的下落慢慢打听,总会有结果的。”
  父亲的态度又使花如霜心中一惊。平日,他与蒋大管家感情好如兄弟,为何今天却冷淡得出奇?花如霜隐约感到家中似乎发生了变故,竟连父亲也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这些奇奇怪怪的现象,接二连三地朝着这个刚遭劫难、才进家门的少年头上袭来。他感到一阵阵头晕。他需要静心思索,冷眼观察。
  花如霜闭上了眼睛,眼圈周围极其明显地合成了两团灰黑的晕圈。
  花茂明已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问道:“霜儿,你不舒服?”
  花如霜轻声道:“我头昏目眩,怕是生病了。”
  花茂明一声招呼,已有两位庄汉将花如霜扶回了东厢房。
  东厢房是一个小独院,一个天井,一圈梅花洞子的围墙划出了一个小天地。这儿本是他与如雪弟弟的住所。如雪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真有点孤掌难鸣。
  隔着天井和梅花洞墙,对面便是西厢客房,其实却已成了庄主的干女儿殷亦柔的香闺。亦柔已去,西厢房庭中虽正是秋菊如团,却也是空庭独对了。
  在东厢房中睡了一天又一夜。
  花如霜表面上昏昏沉沉,其实却在留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花茂明前来看过他几次,脚步轻,动作轻,话语也轻。
  花如霜听清楚了一句话,这是花庄主对刘师爷吩咐的:“大少爷醒了之后不要让他到处走动,以免再受风寒。”
  花如霜眯缝着眼睛,看见刘师爷替他端过好几次药,冒着热气的药碗,冷了又端定。一会儿,他又送来热腾腾的一碗药。
  刘师爷本是庄里的管账先生。此人六十余岁,也是花庄的元勋重臣了。平时这位刘师爷与蒋大管家成了父亲得力的左右二膀。此人精通文墨,犹熟医道。平时,一直在宜昌玉店管账,这回,庄主叫刘师爷亲自为如霜煎药送药,除了对儿子病痛的重视之外,还有什么用意呢?
  刘师爷第五次送药进房时,正是次日黄昏。
  掌灯之前,东厢房中夜色犹沉。
  刘师爷提着一只竹篮,从篮中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药搁在房前茶甙止。
  ……他拿起了蜡台,看样子正要叫丫鬟来点烛,却被躺在床上的花如霜一下拿住了手腕上的穴道。
  刘师爷愕然,颤声道:“少爷,您——”
  花如霜却将刘师爷拉入帐中,低声道:“你说,这是什么药?”
  刘师爷道:“清心解郁大补汤,老爷说的。”
  “老爷说的?”花如霜逼问,“难道不是你开的方?”
  刘师爷道:“老爷亲自开的方、捡的药。”
  花如霜逼视着刘师爷的眼睛。
  花如霜又问道:“父亲叫你亲自送药来,是不是为了要我相信这是一种很好的药?”
  刘师爷道:“少爷想得很对。”
  花如霜问道:“你何时从宝和玉店回府来的?”
  刘师爷道:“老夫人去世之后,蒋大爷又同少爷出去了,正好老爷就把我叫回来帮忙。”
  ·花如霜又问:“祖母果真是中风而死?”刘师爷道:“我到庄里,老太太已经装殓了。”
  “我的母亲和弟弟呢?”
  “夫人与二公子已不在庄中。”
  “你该看见殷伯伯、亦柔姐姐?”
  刘师爷摇头。
  花如霜问:“你回庄时是祖母死后的第几天?”
  刘师爷道:“第二天下午。”
  花如霜道:“父亲不是说亦柔姐,殷伯伯才走了三天吗?”
  刘师爷道:“照这样说,应该是老夫人去世的第七天上头,亦柔小姐才走的。只是,确确实实,我是在老夫人死后第二天回庄的,亦柔小姐已不在府中了。”
  花如霜问:“或许亦柔姐姐没有来庄?”
  刘师爷摇头。
  花如霜望着药碗苦笑道:“这药,能喝吗?”
  刘师爷摇了摇头,挨近如霜的耳朵小声道:“这是我送来的第五碗药,前四碗我都……”
  这时,他们听见了一种轻细的“嚓嚓”之声。
  二人互递眼色,有人擦响了窗纸。
  刘师爷已撩帐下床,大声说道:“药已不烫,大公子快喝了,我去叫人掌灯。”
  刘师爷走向窗前,叫道:“碧香,掌灯来!”
  他看见了墙角有人影一闪。
  碧香掌灯进屋,刘师爷已经提起竹篮子走了。
  摆好了灯台,碧香飞快地瞟视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碧香、红翠二人都是老夫人和夫人的贴身丫头。只是,花如霜回庄来的这些日子一直抱病在床,两个丫头又都是上灯时分进屋来秉烛,每次却有庄丁或婆子一道随行。
  此刻,碧香却是单独提灯而来。
  花如霜从床上撑起身来,苦苦地喊了一声:“碧香——”
  碧香也哀哀地喊了一声“少爷”,声音里充满了愁惨与畏怯。
  “碧香你……”花如霜有话要问,却被碧香伸出的手掩住了嘴。
  碧香的眼神之中露出了恐惧之色,连连摇头,口里却透出了一句话来:“梨花刀,在天花板上……”
  话未说完,碧香却已出了房门,闪入庭院之中,真像一头受了惊吓的小鹿。
  “梨花刀!”花如霜更苦了。在他心中,梨花刀就是殷亦柔的代称。
  他,又陷入了苦苦的猜测之中。
  这天黄昏之后,花如霜的晕病更重了一分。
  花茂明每天亲自来看望儿子一次。他相信这种药的特殊作用。这药能够控制神经中枢,服用到一定数量之后便会情不由己。如若服药人闻到施药者身上的那种特别的香气,则就任凭施药者指挥。到那种时候,无论心中隐藏了多深的秘密,都将泄露无余。
  三天过了,服过了九次药之后的花如霜却仍无多大变化。花茂明前去看他,直闻到满屋的药香。儿子却只是觉得头昏,而神智则甚是清醒。
  病情并未随着药力变化,花茂明的心情自然也不会好。第四天清晨,天刚刚亮,刘师爷就奉命到西厢房后的花园中等候庄主安排。
  东厢房后面隔着一排梅花调垂墙。
  墙外是一个菊圃,菊圃中心建了一座茅顶草亭。
  刘师爷就是被指令在这座草亭中等候庄主的。
  小寒已过,初冬之晨,虽有满地黄花堆积而晨气凛冽,霜天流寒,无论如何也烘染不出烟花三月的春情。
  刘师爷在草亭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他是介文人,又上了年纪,在冷气中站久,手也僵了,鼻尖上还挂起一点鼻涕。
  一直从辰时等到巳时,花茂明才穿着紫貂披风,带着两名庄丁从花径上悠然走来。
  刘师爷长揖到地,赔笑招呼庄主。
  花茂明对他向来就很客气。
  “如此寒冬之晨,我请刘先生在这草亭相候,先生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刘师爷心里不光是感到奇怪,更感到害怕,因为他毕竟是背着庄主做了一些与庄主意愿相违的事情。不过,他嘴里却另有一番说法:“月落霜晴,黄花老圃,庄主雅意赏菊,在下有幸恭候。”
  花茂明浅笑:“我倒是要请先生观赏一样东西,只不过并不是菊花。”
  不为看花,他要干什么?
  “刘先生不愧杏林国手,善识肌肤之疾,更能认出心病。”
  刘师爷心头一凛,支吾道:“在下只是初识医理,连公子的病也护理不好,惭愧,惭愧!”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师爷感到手心里沁出了汗。
  花茂明淡淡一笑:“刘先生客气。你我相处多年,刘先生近来为何特别见外呢?”
  刘师爷嗫嚅着:“在下不敢……”
  “先生请随我来。”
  花茂明笑得不怀好意,刘师爷也只好跟着他走。
  走到梅花洞墙旁边一条青石砌成的阴沟面前,花茂明叫庄丁揭起上面盖着的石板,回过头来问道:“先生请看,这里面是什么?”
  这是一条排水的阴沟。花茂明一大早叫他到这里来等,难道就是为了要看这条阴沟?
  一条阴沟有什么好看?
  刘师爷怔住。
  花茂明却一直站在那里,专心地看着这条阴沟;简直是在全神贯注,生怕漏走了什么东西。
  刘师爷忍不住问道:“看起来,这只不过就是一条水沟而已。”
  花茂明淡淡地说:“一点也不错。这本就是一条水沟,是一条砌得非常好的水沟,光滑平整,从不淤塞,由大公子的东厢房背后一直通到这墙外,畅通无阻。”
  刘师爷好像已经明白花茂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了。
  这时候,风中居然真有一股药香味传来。
  花茂明又是一笑:“大公子早晨又在服药了……”
  话音刚落,水沟里已经有一股暗褐色的污水,从上面流了下沭。
  花茂明挥了挥手,庄丁就将这污水接了小半碗,双手捧到庄主面前。
  花茂明指着碗中扬手道:“先生请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刘师爷不用细看早已明白这是什么了。这当然不纯粹是污水,污水是变不成药渣的。
  花庄主冷冷地瞅着刘师爷。
  “我想刘先生大概不会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刘师爷沉默不语。
  “这就是我请先生亲自送给大公子,并要先生亲眼看着他喝下的药。三一如三,五三一十五,就算是十帖药,至少得要五百两银子。十五碗药本应全都流进大公子胃中,治好他的病,怎么会流到阴沟里来?我实在弄不明白。”
  刘师爷道:“是呀,我也不明白,为何今天早晨我不在旁,大公子就把药水倒了?”
  花茂明道:“何止是今天早上!公子服药五天,就有三天的药水流进阴沟,近两天来,我已令人在此地接了九次药水。九次药水都是在刘先生给公子送药去之后不久流下阴沟的。我便叫人一次一次地将这些药水舀起来装在一块儿。今天早晨请刘帅爷亲临观看,看一看你与少爷的杰作。”
  花茂明此时已是眼露凶光,朝着背后一招手,就有一个庄丁提着一只土陶瓦罐走了过来,恭敬地将陶罐轻轻放在地上。
  “揭开!”花茂明下令。
  庄丁揭开陶罐盖子。刘师爷瞟眼一看,半罐子和着污水的药汁。
  花茂明阴沉沉地问道:“刘先生毕竟没有亲眼看见这罐中之物就是从沟里舀起来的,不过,不妨动口一尝。古语云,浅尝辄止。就浅尝一下,看看刚才舀起的这半碗药水与罐中之物有无不同,如何?”
  刘师爷决心豁出去了,愤愤然,沉声道:“在下粗通医理,对大公子服药之后的反应就不能冷眼旁观,坐视不管!”
  花茂明冷冷一笑:“先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刘师爷道:“大公子服了六帖药后已是四肢无力,全身微颤,显然这是中毒的症候,是以我将药倒进了阴沟。”
  “既已有了症候,你为何不来向我禀告?”
  “哼!因为这药是老爷亲手开的方。当着老爷的面来揭发老爷,在下实在没有这个胆量。”
  “所以你就阳奉阴违。”花茂明咬牙道,“你可曾想过,难道你翻得过我的手掌心?”
  刘师爷道:“老爷手段高明,在下不敢存侥幸之心。只是看在昔日花庄主份上,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昔日花庄主?”花茂明道:“我难道不是你的花庄主?”
  刘师爷摇摇头:“我看不像。你的心不像!哪里有要亲手毒害儿子的父亲?花庄主绝不是这样的父亲!”
  花茂明厉声道:“大胆!”旋又转怒为笑道,“先生,我们还是言归正传,我请你来,一是要你看自己的杰作,二是要请你代替公子喝药。我成全你尽人情的良苦用心。”
  花茂明对庄丁示意道:“请先生品药呀!”两个庄丁同时拢身,一人捉住刘师爷的双手,另一个捏住他的鼻子,当老人张口喘气时,便将碗中污水灌进他的口中。
  刘师爷一阵恶心,“哇”地一声吐了一地。
  趁他喘息未定,庄汉们不由分说,又如法炮制,拎起陶罐,朝他口中第二次倒进了污水。
  刘师爷呕吐了一阵,羞愤、悲哀已极,指着花茂明颤声骂道:“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披着花庄主的皮,你早已没有了花庄主的良心!”
  只是,花茂明容不得刘师爷多舌,两个庄丁早已用棉布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架走了。
  打从这一天起,刘师爷突然失踪了。
  刘师爷突然失踪,更加证明了刘师爷所说的话是真的;更印证了刘师爷的心是真的;也就加重了花如霜心头的疑结。
  花茂明来看他,解释说:“刘师爷又去宜昌宝和玉庄管账去了。”
  刘师爷走了,送药的人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壮汉。
  这是一个武莽的庄了。
  庄丁第一次提着装了药碗的篮子进屋,花茂明就跟在后边,对神情恍惚的儿子介绍道:“他叫丁二,是你祖母过世时才请到庄里来帮忙的……”
  这样的药花如霜当然不会吃的。只有装得昏昏沉沉的样子,才能对付眼前的阵仗。
  不过,装病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花如霜苦思着脱身之法。
  他没有吃药;丁二定时将冷药端去熬热,又将滚热的药汁定时送来。
  这丁二恐非等闲之辈。除了送药之外,还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当天晚上,午夜以后。
  寒月已过中天。月华冬霜凝成一天半明半暗的雾霰。
  花如霜经过多天来的卧床静养,腿伤初愈,已觉体力恢复。
  他悄悄下了床,轻步出房。
  空庭冷寂。月如霜,霜似月……
  对着庭中冷月,他调息了一阵内气。
  花如霜信步走出庭外,却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他躲在一棵树后,发现这人正是丁二,提着锣,扒着梆,正在打三更。
  花如霜一直在树后看着丁二一步绕过梅花洞墙消失在月夜之中。
  他正欲运起轻功,朝后庄飞跃。因为那儿有一条常人不知道的险路。小时候,他、如雪弟弟和亦柔姐姐在一起玩耍时偶尔之间发现了这条险路。从一道峭崖进去,攀葛藤,跃山涧,爬栈道,可通归溪之后的险湾。
  如霜刚一走出树后,就又听得前面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于是,他只得又退至树后以观动静。
  脚步声由远而近。月光下,他看清了,又是一个打更匠,铜锣、竹梆……
  只不过,此次并未敲响梆与锣。
  刚才;丁二也是提锣未打。
  第二个打更匠刚刚走过不久,花如霜又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走过来了。
  这人原来又是丁二。
  丁二朝着刚才来时的路线走过去了。
  这倒使如霜举足不定了,正犹豫间,又听见左前方传来了脚步声。
  “哦,又是一个打更的。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花如霜清醒地看出,打更人织成了一面网,已将这东西厢房严严实实地监视起来了。自己如今已成了网中之鱼。
  正自颓丧间,右前方又传来了脚步声……
  网依然很密。
  花如霜只好退回庭中。不过,他却溜进了阒无人迹的西厢房。西厢房与他住的东厢房只隔一道梅花洞子墙与一个天井。
  他在殷亦柔常住的那间房子四·仔细查找了一遍。
  没有动静。
  他轻轻推开亦柔的房门。
  仍然是暗香盈室,香闺依旧。
  香闺依旧,佳人呢?宝刀呢?
  一缕惆怅之情壅塞于胸。“梨花刀,天花板……”碧香的话又在耳边轻响。
  对于这间房子来说,他真是熟门熟路了。天花板上有一块活动的板子。他轻身跃上梨花立柜,伸手顶开天花板,纵身上去,果然摸着了那把宝刀。
  打燃火镰子一看,真的就是那把梨花刀。
  刀光如雪,寒气逼人。花如霜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刀本有灵,它属于主人灵智的一部分。可是,如今主人何在?
  人在刀在,人亡刀亡。
  而今,刀在,人却不在。刀未亡,难道,人竟亡了吗?又是一个谜结。
  不过,不容花如霜细想,因为屋外织好了网。
  正因为刀并未亡,这刀光就幻成了花如霜的希望之光。
  他没有挪动这把宝刀。他依然悄悄回到东厢房之中。
  后山那条秘道本是花如霜的希望之路,但是住宅四围已被封锁。
  刘师爷不见了,碧香也再未送过灯火。仍然是丁二来送药。不过这丁二倒好像又很识趣,送来汤药之后,并不逼着他喝。
  是以矛盾尚未进一步激化。
  因而也就更加造成了一种山雨欲来之前的难熬憋闷。
  于无声处听惊雷,惊雷何处?
  百般无奈,花如霜盼望惊雷轰顶,或炸了这变态的家园,或毁了他自己。
  不过,他又实在太不甘心。他一直如坠五里迷雾,困惑、迷惘,现实被扭曲了,变形了。他,不明不白……
  刘师爷不见了第二天晚上,初更时分,门上有轻轻敲击之声。
  花如霜没有吱声。屋里窗外,好静好静,只有如银的月光和如刀的北风。
  敲门声停了,脚步声未起。显然,人尚未去。
  花如霜屏息聆听。
  “霜儿。”是花茂明的声音,他已推门进屋。
  花如霜卧床不动。
  花茂明走近床前,在花如霜床头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蜡烛烛心已长,火尾悠悠,烛影飘摇。
  花茂明顺手拿起几上的烛剪,剪去了一节烛心,光焰就更明灿起来。
  他移近了蜡烛,为的是看清花如霜的脸。
  花如霜半闭眼睛,思虑着应付眼前局面的对策。
  花茂明劈头一句:“睡了这么多天,精神可养息好了?”
  花如霜显得很衰弱:“服了这么多天大补汤,身子愈来愈软,连内力也提不起来了。”
  花茂明一笑,笑得很深沉,却别转话头:“刘师爷不来送药,你习惯吗?”
  “父亲不是说过叫他回宜昌宝和玉庄管账去了?”
  “他突然而去,连招呼也没打一个,你不感到异乎寻常?”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的话。”
  “不。”花茂明摇头,“你一直就在怀疑我。”
  花如霜故作惊谚:“父亲从何说起?”
  “你知,我知。其实你并没有吃我的药,至少没有天天都吃。”
  沉默。花如霜已经明白了花茂明提到刘师爷的用意。
  果然,花茂明说:“刘师爷为了保全你,就落得了替你喝下那些流进阴沟的药水的下场。”
  花如霜脸色煞白。果然事情败露了。他猛地撑身起来,欲图拼命一搏。
  花茂明更快了一步,早已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但出手甚轻,不像要制伏花如霜的样子,因而未露杀机。
  柔刚相触之际,花如霜临时又按捺住了自己,软软地又睡了下去。
  这样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表现与反应,却产生了意外的效果。花茂明误认为如霜果然真的服了两天药,而大减了功力,心想:“这老头吐的是真话。”
  花茂明淡淡地说:“孩子,你怀疑对了,你真聪明。那是一种慢性毒药。不过你只服了两天药是不是?”
  花如霜闷声不响。
  “不过,你还是中了毒。药吃得不多,毒性自然慢些,”花茂明摇了摇头,“只是毒素一旦埋伏在你的血脉之中,就要作怪。那是一种江湖上精妙绝伦的独门毒药。”
  花茂明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望着卧病在床的花如霜。就像一只巧于矫情的白脸狼望着受伤的小羊。
  花如霜感到手心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口中却道:“我听不懂父亲的话。你老人家怎么会拿毒药给我吃呢?”
  花茂明这时也暗地一惊,心想:这小子果然极是有心,此刻他不是惊恐咆哮,而是对我装疯,……我倒要好生对付。
  花茂明继续说他的话:“这是一种古往今来最出色的毒药,只需掺和不同的药引子,这毒药就会产生各种不同的后果。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毒药简直成了一种可以夺江山、制强敌的利器。谁拥有了它,谁就拥有了一切。江湖之中,有一片乐土,有一个仙国,还有一座仙宫,此药就出自那个地方。你这次到宜昌,又去了乌龙镇,见了一些世面,风闻过这些消息吗?”
  花如霜困惑地摇头,喃喃道:“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倒是真的在乌龙镇玉店见了世面。刚才你提到毒药之事,乌龙镇玉店那帮人也用了毒,而且还使用了卑鄙下流的手段。”
  花茂明点头:“是呀,但凡用毒,总该归于阴谋暗算之类,总不是光明正大的。不过,我又不得不对它五体投地,因为,它能够达到真刀真枪无法达到的作用。”
  花如霜早已认定眼前这个花庄主纯系伪装,不过从表面看来竟然装得如此相似,确实令他大惑不解。然而这个伪装的背后,又究竟隐藏着何种阴谋呢?这是他无法猜透的。故而,此刻他只有不断叮嘱自己:千万冷静,冷静。
  不过,除了冷静等待,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花如霜怯怯地问:“我不相信你老人家真的这样欣赏用毒之事。”
  花茂明冷笑道:“大公子也不必再装傻了。你口中所服之毒,其实也是可以解的。只不过,要看你的表现。”
  花如霜无可奈何地说:“你要我如何表现呢?我病得这个样子还能怎样表现呢?”
  花茂明道:“想必你也很明白,乌龙玉店那帮人,煞费苦心,布置圈套,其目的不外乎是要你交代出当年朱之也传到花家庄的那张藏宝图!”
  花如霜道:“是的。记得那天你也提到过那张图,只是你的口气与乌龙玉店中人的口气却是很相像。”
  花茂明道:“对了,这倒是你的一句真心话。刚才谈到的这张图确实是至关重要,我说要看你的表现,指的就是这张图。”
  花如霜心想,哪里真有这张图呢?不过,他又绝不能漏底,就绕过话头,问道:“难道你也认识乌龙玉店那伙人?”
  花茂明道:“岂止认识?乌龙玉店的人为了这图的确设置了一个大圈套。”
  花如霜道:“那你呢?你为了这图是不是设置了一个更大的圈套?”
  “我说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应该早就看得出来。不过,我可早就看出来,你是在有意装傻。”
  花如霜不言,他无意之间看见了屋上的天窗。月色之中,天窗前面好像有黑影一晃而逝。
  花茂明道:“我倒想听听,你究竟从何时开始了对我的怀疑?”
  花如霜道:“你在我的药中下了毒,我就怀疑你不是我的父亲:哪里有使用毒药暗害儿子的父亲呢?”
  花茂明道:“难道我真的有哪点不像?”
  花如霜道:“像呀,外貌像得很,可是心换了一颗。”
  花茂明满意地点头,旋又问:“如果你受了刘师爷的骗——那本不是毒药呢?”
  花如霜道:“怎么又不是毒药?明明我已喝了一些,何况,刚才你不是也说是吗?”
  “如果我也是哄你的呢?”
  花茂明颠颠倒倒,反反复复,更显出其狡诈阴险。花如霜头脑十分清醒,却继续伪装着:“你没有哄我,因为我喝过药之后,功力已失去了。从生活习惯上看,你也不像过去那个花庄主。”
  花茂明点了点头。
  “你不是对有些事情还大惑不解吗?今天我是来给你机会、让你清醒的。回屋之后,你曾向好几个人探问老夫人的死因。老夫人真的是暴病而死了,这个毋庸怀疑。”
  一提到婆婆,花如霜顿觉伤心,忍不住道:“是暴病而死还是别的原因,祖母在天之灵自会知道。我的母亲、弟弟呢?”
  “他们倒是没有死。不过,都走了。当然都与我无关。刘师爷受到了惩处,碧香丫头也失踪了。凡是试图亲近你的人,下场都很惨。你说得对,我的心已不是花庄主的心,我并不是你的真正父亲。”
  花如霜道:“这样大动干戈,煞费苦心,究竟为了什么?其实,我已成了菜板上的一块任人宰割的肉,你完全可以使用其他的手段将我制死。”
  花茂明道:“要制死你确实不难,刚才我讲的,就说明你和花家庄都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不过,既然大动干戈,就说明还用得着你。”
  花茂明这一番话,已将如霜心中的印象与猜想连缀了起来,这是一个阴谋集团中的阴谋人物。乌龙镇玉店的怪事与花庄惨祸本来是这次大阴谋中的两个环节,而花茂明今夜来此,就是为了对他下毒手……
  花如霜提足了内气,满聚内力,集于指尖,他自知绝非此人的对手,不过,宁愿拼命一搏,也不能束手待毙。
  他感到棉被盖住的十指已滚烫如火,正欲就势一击。然而,此时情势又坐变化,房门被推开,丁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进屋来,双手将药碗放在茶几上。
  花茂明挥了一下手,丁二叉闪身出房去了。
  花茂明瞥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药碗,眼里闪出一丝阴毒的光,幽幽地说:“这又是一碗药,你一定不愿意吃,我也不希望你吃。不过,丁二既然送来了,我还是要说明我的用意:刚才你已明白,我们大动干戈乃是为的那张藏宝图。而我不杀你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要用你作为一块招牌去敲开武林名门的门户。你不是说我这个花茂明只是形似而神非吗?然而,你却是真正的花如霜呀!你可以掩护我,遮盖我。如果你愿意同我合作,而又能交出藏宝图来,这碗药我就当面将它泼掉。否则,你就将它喝下去!……我给你一点时间,以药面不再冒热气为限,你好生考虑考虑吧。”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丁二已经出房去了。屋里只有强敌一人。
  此时正是出手一拼的最后良机。
  夜,好静好静。
  难道一个人行将遇厄之前,就已先被罩于死气之中?
  花如霜头脑反而出奇地清醒。他下意识地瞟眼一瞥屋顶的那扇天窗。
  如水的月华已照在天窗之上。
  “天呐,天窗外投下的月影之中出现了一只羊头,一只少女的灵巧手形才能做出的羊头。这只羊头手影只有她会做。”
  花如霜冷静的心中热流突涌。镇静的心房“冬冬冬”震荡起来了。激动之中他又生出了担心。因为那丁二就在附近。花如霜希望这只“羊头”已经注意到了丁二。
  不过,花如霜的脸上却并未流露出一丝异常的表情来。
  花茂明陶醉在猎人的喜悦与高傲之中。他得意地瞅着他的猎物,不过他却无法看穿如霜的心。
  “嗯!”花如霜故意大声呻吟了一声。
  天窗外投下的羊头手影向他点了点头。
  碗中之药已渐渐冷去。汤面上的白气消失了。
  花茂明道:“是拿出图来,还是喝下这碗药?”
  花茂明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花如霜和药碗上,深怕他出手掀倒药碗。是以,无暇他顾。
  因为发现了羊头手影,花如霜心头生起了一个新的计谋。
  “哦——”花如霜把声音放得很响,很清晰,“我只好把图给你!”
  “好哇,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嘛!”花茂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图藏在何处?”
  “就在我这床下。”
  “床下何处?”
  “床板中间。”
  “快取出来!”
  花如霜有气无力地道:“就在我身子压着的这块床板下。我实在没有力气,请你帮我挪动一下身子。”
  花茂明已是两眼生辉,躬下身驱伸出双手抱起花如霜。
  然而,就在这时,一条比鱼更灵巧、更滑溜的黑影,挟着一片白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花窗之上直射而下。抱着花如霜的花茂明根本来不及躲闪,更来不及呼救喊痛,其左背后心已被利刃刺穿。
  正好就在这同一时刻,花如霜菁满内力的手指已经掐破了这个花茂明的喉管。
  腹背夹击,配合得又准又狠。
  短剑拔出,怒血喷飞。来人月白色紧身剑衣和侠气凛凛的俊俏脸上顿时溅满了血花。
  花如霜已跃身而起,然而,血柱仍是喷了满身满床。
  自称为花庄主的这个人倒下了。痉挛,抽搐,扭曲,他纵有一身武功也已毫无用处,因为他连痛哼的力气也没有了。
  “亦柔姐。”
  花如霜战栗呼唤。两双手紧紧相握。
  两人手上都沾着温温、酽酽的血。
  剑尖在滴血。
  那柄如霜似雪的短剑已染成鲜红。
  花如霜感到眼中溢出了泪,他看见了亲人。
  他的泪没有去揩擦。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硬生生地将泪水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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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荆州玉匠
  渗淡灯光下,腥腥血气中。
  花如霜对殷亦柔说的第一句话是:“亦柔姐,梨花刀在西厢房天花板上。”
  二人从东厢房背后穿行过去,就到了西厢房的后窗。
  这是一条孩子们捉迷藏时的秘道。亦柔、如霜贴壁而行。
  丁二毕竟只监视着庭院外的大道。
  二人顺利地取到了梨花刀。
  梨花刀在手,殷亦柔多了一分勇气与信心。
  有侠姐在旁,花如霜如虎添翼。
  情势的骤变使得两者的位置倒了个个儿:亦柔、如霜在暗处,丁二在明处。
  从暗处进击明处,占了地利。何况,姐弟两个高手合璧,又是宝刀初试,仇恨在胸,二人同时出手,凌厉而猛捷,有如雄鹰搏兔。丁二连神也没有回过来,就气绝于梨花刀下。
  二人抄小径到了后山。借用后山秘道溜出花家庄,到得归溪下游时,已是“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凌晨了。
  深谷浓雾,河中尚无行船。姊弟二人以危岩作屏障,遮风寒、作掩体,注视河面,一旦有舟子摆渡,就过河去。
  好冷的天。罗衾不耐五更寒。
  一场痛快的好杀,一阵惊心动魄的穿山飞崖,热血沸腾,热汗浇体,坐下来反而感到格外寒冷。
  殷亦柔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花如霜也感到一股冷气直从脚底升起。
  这时,借着熹微的晨光,二人才有机会看清对方。
  两人都怔住了,因为彼此都差不多成了血人。
  殷亦柔毕竟细心。刚才到西厢闺房取出梨花刀时顺手抓了几件衣裳,打成一个包裹斜挎在肩头。当她发现了自己满身鲜血,便也顾不了许多,脱下罩体的月白色套衫,换上了一件丝缎孔雀蓝团花长裙。
  花如霜也脱掉了沾血的便袍,里面就剩下一套薄灰鼠皮短袄。
  他们收拾好血色狼藉的衣衫,殷亦柔见花如霜嘴唇苍白,便道:“你过来挨着我坐嘛,怕个啥?”
  花如霜挨近殷亦柔,果然感到了温暖。姐弟二人对着哗哗流淌的归溪水,追忆着发生在花家庄、殷家集的诡异离奇的故事。
  殷亦柔沉痛地说:“玉观音、‘碧空凝霞’、‘桃花玉戒’,都是玉!”
  花如霜道:“乌龙玉店、故园惨变、祖母、殷大伯相继暴死,以及花茂明的汤药,都是毒!”殷亦柔道:“倒是假花庄主向你吐了真言。看来,江湖中是有一个极其阴险、凶恶、神秘的阴谋集团,他们拥有一种神奇无比的用毒之术,说是可以夺江山、制强敌,恐怕并非夸张。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极高明的易容之术。而对于花家庄,看来他们是经过了极其周密的谋划。”
  花如霜点头道:“你我所见到的又都与玉有关。”
  “哦,玉观音,”殷亦柔一提起那件由她送来的寿礼便产生了一种深重的负罪之感。她愈来愈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罪恶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记得老夫人寿诞前夜,她老人家亲自藏进了立柜,并吩咐择吉日挂红正式供奉。为何次日清晨老夫人癫狂,而玉观音却端端正正放在她的床前了?更稀奇的是玉观音通体变成了绿色。”
  花如霜道:“我回庄后,晚间曾悄悄察看了每间屋子,就没有见到过这尊玉观音。”
  亦柔道:“我重返花庄就是为了找寻这玉观音和梨花刀,不想竟然遇上了你。”
  花如霜也道:“亦柔姐,今晚要不是你从天而降,小弟我只好以死相拼了。”
  情势奇诡凶险,二人都感到有可怕的黑网罩在头顶之上。虽然逃离了花庄,却远远没有逃脱黑网的遮盖。
  殷亦柔蹙眉沉思:“我重返花庄,多么希望见到干爹,关于玉的知识与线索还需向他老人家请教。”
  花如霜凄然摇头。
  归溪水哗哗流淌。不畏严寒的山雀已开始唱当天的第一轮歌。
  好凛冽的山风。好宁静的山乡。沉默中,二人苦苦相对。他们的心太沉重了。
  花如霜眼中突地放出光来。这是一种晶亮焕彩的眼光。他捏住殷亦柔冰冷的手道:“有了。荆州东街玉亭巷有识玉名家,此人叫林甲,人称‘赛卞和’,是爹的老朋友,去找他,想必有希望。”
  殷亦柔也顿觉宽释,说道:“对呀,我怎会把这个人忘了呢?父亲说过,那尊玉观音本是他的杰作呀!”
  花如霜连连点头:“亦柔姐,我真想陪你去荆州。只是,我又亟须赶到襄阳外祖母家看个究竟。爹、娘、如雪弟弟,如今……”
  殷亦柔道:“事关生死,我们还是分道为好。”
  二人商谈之间,归溪中终于出现了当天的第一只蚱蜢舟。
  二人轻身上船。半晌午,终于到了宜昌码头。
  该分手了,花如霜更显得离情依依。
  “亦柔姐,何时何处相会?”
  殷亦柔略事沉吟,说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西湖柳庄……”
  荆州古城雄视着坦荡如砥的江汉大平原。
  城外有宽阔的护城河。
  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前面都有吊桥。
  护城河堤上栽种着整齐高大的杨柳树。树叶已落,柳条如丝,时儿在霜风中抽打出“咝咝”之声。风大时,柳条乱舞,就好像在织着一张张奇异的网。
  东、南、西、北四座城门之内都有女墙,圈着一座巨大的天井。天井后面又是一道厚大的铁皮城门直锁大街。这格局,古时候称作罗城。
  结构独特的荆州古城始建于三国以前。刘备向刘表借得荆州之后,蜀汉政权的第一员大将关羽就凭险而得以固守。刘备叱咤风云,以此起家。荆州也就成了家喻户晓的历史名城。
  荆州虽古,却是雄风犹存。
  荆州四门的吊桥早已放下。四道城门早已大敞。因为毕竟是大明嘉靖年间的升平时期。
  东门连着东街。
  东街又宽又大又长,与西街相接,直达西门。
  荆州的南北两座城门,也由另外一条通衢相连。
  东西、南北两条大街相交之地有一宽阔地带,这儿自然形成了一个中心广场。
  这是荆州城内最热闹、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摆摊的、卖各种楚地风味小吃的、卜卦算命的、耍猴儿卖跌打药的、卖布匹绸缎胭脂花粉的,五花八门,热闹非凡。
  冬至节眼看就要到了。
  楚地有采摘冬桑叶、清炖牛羊肉过冬至的民俗。据说冬桑叶可以用来治病。而冬至前后喝了清炖牛羊肉汤最能滋补身子。故而,手提桑篮的村姑也纷纷进城来叫卖冬桑叶儿;而市面上的饭菜馆子里又大都支起了熬炖牛羊肉的大锅。
  半晌午时分,打从西门外走进来一位布裙素袄、村姑打扮的少女。这少女衣着平常,却骑了一匹高大的白骏马。
  少女头罩遮风的纱巾。纱巾的颜色虽然旧了,但质地却很好。由于这纱巾又薄又大,一大角耷拉下来,笼住了她的脸庞,只露出一对明灿灿的眼睛。这少女身段婀娜,体态秀美。纵然是一时间瞧不清她的脸,然而人们却能感觉出这必然是一位美人儿。
  一袭布披衫裹住她的身子。然而,腰间却翘出了一节刀把子。
  因此,这个美人儿又绝非一般的娇弱女子,而是一位不寻常的人物。
  这样出色的女子一路行来,不时地招人注目。
  招人注日本是正常现象,可是如果惹人盯梢、跟踪,那显然就不寻常了。
  打从今晨进入荆州近郊,素衣村姑便发现有人在跟踪她。
  这个人头戴毡帽,寿星额、扫把眉、红鼻头、一绺山羊胡:一个长相滑稽的小老头,骑了一匹跟他一样乖小、刁钻、灵巧的青色小毛驴。
  说他在跟踪,是因为一路上他总随着少女赶路或停歇;说他未必在跟踪,是阳关大道,要走要歇各有自由。何况,一个六十来岁模样的小老头,跟踪人家大姑娘,无论如何没有丁点儿缘由。
  白马村姑进了荆州西门,西大街上一家挂了“市美鲜”招牌的饭馆子店堂边大铁锅里的清炖牛肉正好揭笼。又鲜又美的牛肉汤夹杂着生姜、胡椒的特殊香味,直扑少女鼻端。
  “好香的清炖牛肉汤!”村姑贪馋地吞了一口气,顿觉腹中饥饿。她好久没有吃到这等美味了。
  骑驴的小老头距离白马本已不远。牛肉汤的香味直冲鼻子,也禁不住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村姑翻身下马,将白马顺手拴在“市美鲜”食店外面的一棵柳树上。
  小老头也跳下了驴背,将青驴牵到街边,敞放在那儿。这小驴似极善察人意,乖乖地站在那儿等候主人。
  村姑进了食店,要了一碗滚烫的牛肉汤,一小碟盐,胡辣,一小碗青绿的芫荽,一只夹肉的烤酥饼,就着牛肉汤喝了起来。
  村姑揭开了纱巾,果然是一幅月里嫦娥般的俏模样。
  几口热汤下肚,她的双颊顿时升起了两片红霞。
  “好美的人儿!”端汤的伙计,借故为她擦桌子,摆杯盘,偷看不走。
  隔座的小老头也不时投来惊叹的目光。
  不过,小老头的眼光又总是从少女脸上滑向她腰间,停留在那一节翘出的刀把子上。
  因为那刀把子上面铸着一朵工艺精致的青铜梨花。
  她就是小嫦娥梨花刀殷亦柔。小老头早就暗里认出了她。
  这小老头呢,便是那行踪诡秘,自称无影子的怪杰。
  自从殷亦柔被癫狂的老夫人吓得冲出花家庄之后,小老头便开始跟踪她了。
  这么长一段时间来,无影子跟殷亦柔,跟得好苦好苦。无影子轻功卓绝,机灵善变,心事沉重的殷亦柔并没有发现他。加之,这段时间灾祸不断,殷亦柔心情抑郁沉重,自然无暇他顾。
  今天在荆州城外的照面,才引起了殷亦柔的注意。不过,她吃不准,因为她毕竟是太“嫩”了。喝完牛肉汤,殷亦柔付了账,策马沿街东去。
  无影子出得店门,早已候着主人的小毛驴驮着小老头儿跟了白马也朝东街走了。
  青驴、白马,不远不近地同向而行。
  前面就是市中心广场坝子。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然而,白马素衣的殷亦柔毕竟高人一头,无影子看得见她。
  可是这时无影子耳中听见了一串锣声,接着就是一阵笑声与喝彩声。
  小老头不觉飞快地循声看去,原来就在前方不远处围了一个人圈,圈中是一个耍猴戏的,一只穿了红袍的金丝猴儿正在敲锣招徕观众。
  更有趣的是这只猴子还戴了一顶高帽子,嘴里衔了一根竹子长烟杆,猴子一阵阵地吧着烟,烟头忽明忽灭。
  “这东西太好玩了!”无影子停驴观看。
  大约是他生性活泼、十分喜爱小动物吧,一时间竟如醉如痴,忘记了前头的白马。
  不过,他很快就警觉了,赶快掉头望去,村姑打扮的殷亦柔却早已没了踪影。
  玉亭巷是东街中段的一条胡同,赛卞和林甲就住在巷里一座四合院中。
  这座四合院门外的粉墙中嵌了一块粗糙未经打磨的寿山石。石面上粗糙地錾着三个古拙的大字:顽石庐。
  字的形体,古拙到了极点,古拙得极丑。丑与古拙联在一起便脱离了鄙俗,这丑也就成了一种特殊的美。
  殷亦柔找到了这座“顽石庐”,最先吸引她的就是这三个古拙奇特的字。她暗想“顽石庐”乃是顽石亦可琢玉之意。这位荆州玉匠果然是气度不凡。
  四合院的二门里面却有一位老头在看门,听见马蹄杂沓之声,老头探首门外张望。
  一见这么俊俏的白马村姑,看门人连忙赔着笑脸相迎。敞开了中门,老汉牵马在前,亦柔随后跟进。过了一个小小院坝,老汉拴马于西边马棚,便领殷亦柔进了朝南的大厅。
  殷亦柔踏上石台阶,厅门口已出现了一个人。
  看门老汉招呼道:“大爷,有客人来访。”
  这人满脸堆笑,抱拳迎客,说道:“在下林甲,姑娘到舍下何事?快请到客厅坐。”
  殷亦柔点了点头。林甲上下打量着她。
  她也在打量林甲:这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精瘦、干练,一看就是一位精明的人物。林甲手上两枚玉戒一黄一黑格外耀眼,他的手指瘦长而有力。
  这令她感到诧异,心想,这就是那双巧夺天工的琢玉之手?
  林甲留给她的第一个印象倒更像一位书生。
  闪念间,亦柔已被让进了客厅。
  客厅古朴雅致,四壁悬着钟鼎文单条。最令人注目的是正对厅门的北壁前搁了一架紫檀木的椭圆形雕花矮脚大茶几。几上放了一尊光头、袒胸赤脚的醉罗汉。这是一大块蓝田白玉粗雕的罗汉,成侧卧状。罗汉头大浑圆,憨态可掬。唯独其头部打磨得光润细腻,与刀痕粗率的形体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格局、这构思、这刀法都展示了玉匠的才华与匠心。殷亦柔没有就座,却走到醉罗汉前头细看起来。原来这是一尊尚未打磨成功的醉罗汉。殷亦柔在玉胎之上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粉屑。
  已有男仆捧上茶来。
  “姑娘,请用茶。”林甲站在亦柔身后。
  殷亦柔这才入座。
  她揭开茶碗盖子,拨了拨飘在汤面上的茶叶,又合上碗盖。
  林甲先喝了一口茶问道:“姑娘到舍下不知有何贵干?”
  见林甲态度诚恳,殷亦柔直述来意道:“小女子冒昧登门打扰,是有一件玉器要请大师一认。”
  林甲道:“姑娘不必客气。不知是何种玉器,请示一观。”
  殷亦柔道:“小女子虽说家贫,但祖父一辈曾在外为官,故而留下不少玉器。到了爹爹手头,家境日下,长年典当,就只剩下这枚玉戒了。而今,家姐即将出阁,爹娘欲以此玉戒陪嫁,只是又听人说这是一枚珍奇的宝玉戒,价值昂贵。小女子一家久闻大师大名,故爹娘差遣我登门求教。”
  林甲闻言一怔,问道:“令尊尊姓大名?”
  殷亦柔道:“小女子姓古,家住荆州南场,爹娘都是寻常百姓。倒是大师‘赛卞和’声名远播,市井乡里尽人皆知。”
  林甲觉得姑娘回话有理,略一沉吟,便道:“你的玉戒呢?”
  亦柔道:“大师请看。”她已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盒儿。开了盒盖,白丝绒托底衬出一枚晶莹璀璨的玉戒来。
  林甲小心拈起玉戒,仔细观察了一阵,自语道:“玉绽赤桃,桃花美玉琢成。此戒算得上玉中之宝,不过——”
  说到这里,赛卞和却打住了。他的眼光已从玉戒移到亦柔脸上,奇诡地一笑,却没有言语。
  亦柔接着问:“怎样呢?”
  林甲道:“姑娘既然专程来问,我就实情相告吧。《玉谱》上有记载:‘桃花玉,凶玉也。’又传说有云:古有桃花仙子系一女魔头,得桃花美玉一方,琢成桃花玉剑。人言得此剑者出手必胜,但最终又将死于此剑。桃花玉有一种凶邪之美,而桃花玉剑已成为武林忌物,不知流落何方?不过桃花仙子琢剑所剩的桃花玉石却被当作宝贝藏进武林名门的宝库了。”
  殷亦柔忙问道:“大叔可知桃花玉藏入了哪家武林名门?”
  赛卞和又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却问道:“姑娘这枚玉戒果真是祖上之遗物?”
  亦柔心头一惊,口中却道:“是呀。”
  赛卞和道:“这就怪了。”
  亦柔道:“请大师明示。”
  赛卞和道:“姑娘如果只问这玉戒的价值,若是遇上识货的买主,出价一千两银子也不算大方。如果要打听这只玉戒出自何方,那我倒要奉劝姑娘不要多事。”
  殷亦柔道:“小女子此行自然不单是为打听玉戒的价值。因为我们并不打算典卖。”赛卞和道:“姑娘是一心要打听这桃花玉戒的来历了?”
  殷亦柔点头。
  赛卞和面呈为难之色:“有些地方去得,有些地方去不得。”
  殷亦柔反问:“难道问也问不得吗?”
  赛卞和喝了一口茶,思忖着,说道:“武夷山彩云谷这地方,姑娘可曾听说过?”
  殷亦柔眼睛一亮,说道:“小女子虽然家居乡下,彩云谷这么有名的地方还是听说过的。那不是当今的武林圣地吗?”
  一提起彩云谷,殷亦柔就肃然起敬:“听说那是智女朱萸、大侠石文宇夫妇退隐的地方。当年为护送色目国天星宝石,两位大侠大智大勇,联手合璧,击败了朝廷锦衣卫、江湖黑道和色目国乱党奸细,大闹中原,名震京华,声威赫赫。更可敬的是他们功成身退,耕织教子,与世无争,为中华武林留下一段佳话。特别是智女朱萸,堪称巾帼英雄,最为小女子钦佩!”
  一提起彩云谷,殷亦柔竟由衷地说出这段艳羡之词来。她发现林甲的神情甚为沉重,便问道:“难道桃花玉流入了彩云谷?”
  赛卞和一笑:“看来,关于石、朱二侠的故事姑娘已烂熟于心。”
  殷亦柔道:“市井乡里但凡会舞弄几下拳脚的人谁又不传颂智女朱萸的故事呢?”
  赛卞和遂道:“所以我劝你不必再追问了。”殷亦柔疑虑地问:“难道这桃花玉戒出自彩云谷?”
  赛卞和点点头道:“当今武林名门只有彩云谷最有力量和条件保藏桃花玉。桃花玉既是凶玉,又能给人以吉祥,这就成了武林中人追寻的目标。彩云谷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胭脂沟酷热如火,满布毒蛇怪兽,这是天时;彩云谷以山作屏,潜龙洞奇险无比,这是地利;至于石文宇、朱萸武功盖世,智谋过人,又有上官山庄和武林侠义道与之呼应,有太阴教主冷月婵做靠山,此为人和。得天时、地利、人和的彩云谷,无需结盟也有广大盟友。所以说彩云谷仍是当今实力最强的武林第一名门。如果谁要想去闯彩云谷,那就是灯蛾扑火。所以我劝姑娘不要多问了。”
  殷亦柔愕然。心想,难道父亲手上这枚桃花玉戒竟然是彩云谷的人做的手脚?遂自语道:“这就怪了。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绝不可能!”
  赛卞和淡淡一笑:“不可能而成为事实的事情太多了。”
  听得出赛下和话中有话,而对桃花玉戒的来历之说又如此肯定,亦柔这颗悲伤的心上又蒙上了一重厚厚的迷雾。这迷雾使得她理想中那座光明澄澈的彩云谷也迷茫起来。她又问道:“大师的意思是说这桃花玉戒肯定来自彩云谷?”
  赛卞和神色严肃:“是的。不过你应该明白我劝你不必追问的用意。”
  话已说到尽头,剩下的就应该由殷亦柔自己去琢磨了。她真没想到,赛卞和林甲会给他指出这样一条寻玉之路,而这条路,本是通她心中的那个圣地的。
  她没有理由全信赞下和的话。她没有理由相信彩云谷并未保藏桃花玉。
  若是彩云谷保藏着那块琢剑剩下的桃花玉,又做成了玉戒,那就一定是有人遵石文守夫妇之意,用它换了父亲手上的“碧空凝霞”玉戒。
  如果是这样,父亲暴亡,花老夫人癫狂,花家庄主被人易容冒充,乌龙玉店的怪事……这一切以阴谋诡计制造出来的变故,岂不是与朱萸夫妇有了牵连?
  那可真是正邪颠倒,黑白混淆。
  林甲的话打断了殷亦柔的思绪。他悲天悯人地说:“古姑娘别多去想这些事情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得出姑娘本非一般的只会绣花、采桑的女子。不过,你千万别为了探寻桃花玉之事,去硬闯彩云谷呀!不要说是姑娘一个人,就是十个,百个,也别想去闯彩云谷。你可以仗义行侠,也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过,彩云谷保藏凶玉这件事,却过问不得。”稍停,林甲又道:“姑娘还有何话要问?”
  殷亦柔从身上取出一锭银子,双手奉上道:“这是五两纹银,留下大师买酒,请不要见笑。小女子告辞了。”
  林甲起身送客,却坚持不收银子。林甲道:“姑娘,恕我打一不合适的比方,即使是你的亲人为彩云谷所害,我劝你也别去寻仇,因为,决不会有好结果。所以,玉戒之事,就不必再问了。”
  林甲说话间,她已飘然来到马棚,牵上白马,出院而去。
  林甲送出大门。
  亦柔跃上马背之时,耳边尚粘着林甲的叮嘱:“古姑娘,千万别冒冒失失,乱闯虎穴呀!”
  马蹄踏在小巷的石板路上,敲出一串“得得”之声。马蹄声碎,却击不碎殷亦柔心头组织成的一条绳子。这是一条林甲的话结成的绳子。
  林甲的话在她心头萦绕,特别是这场谈话中的最后几句话:一方面示意她江湖上要行侠仗义;而另一方面却又叫她识时务,向恶势力低头。特别是分手时别有用心的比方,并将武林圣地彩云谷称之为虎穴。这真令她大为惊愕。
  “这林甲神情诡秘,难道他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她的心头疑窦丛生,这位赛卞和林甲,果真是父亲和干爹花伯父的挚友吗?两位老人对彩云谷都十分崇敬,而林甲却视若虎狼。志不同,道怎能合?
  “桃花玉戒出自彩云谷”,这是目前打听到的唯一线索。下一步又该如何走呢?
  亦柔的心又烦乱起来。不过,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嘈杂的人声,吸引住了她。举目一看,又来到了十字街口的广场。
  一阵闹热的锣鼓声响过,接着又来了一阵喝彩声。有人喊:“好哇,猴子戴加官(面具)!”
  人圈子围得更大更厚了,原来还有一只更大的白色猿猴在做精彩表演。
  亦柔策马过去,她也想利用高踞于马背的优势,看看猴戏。
  然而,这时候,在她的对面不远处已经闪出一骑黑驴。
  “乖乖,我的大姐!”无影子狡黠地一笑。不过心事重重的殷亦柔并未发现他。
  大猿猴的精彩逗趣,并没有抹掉殷亦柔心中厚重的阴云迷雾。她越想越觉得可疑。“他口头叫我别去问彩云谷的事,而实际上又在用话激我去闯彩云谷。他说,为仗义要拔刀相助。”
  殷亦柔猛然悟到:“舍近而求远,我差点儿上了林甲的当!……得马上去弄个明白。”
  她拨转马头,又向玉亭巷走去。
  一条清静的曲巷。一座雅致的“顽石庐”。
  庐门却又紧闭。黑漆大门的铜吞口门环下面贴了一张纸条,上面有一行工整的字:
  宅主因事外出,日内恕不会客。
  字墨痕犹新,自然是写于殷亦柔离去之后。
  她下马去推间,厚重的柏木大门已从里边闩紧。
  侧耳往门缝里一听,院内空寂。看来,守门的老汉也已走了。
  屋主离开邸宅,这本是一件既寻常又自然的事。不过,在今天这种特定的环境、人情和气氛当中,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这个赛卡和林甲,究竟是何许人物呢?
  殷亦柔认真地看了看“顽石庐”的左右毗邻:高墙隔开了一座院落,两侧都是些居家。此庐前临小巷,背靠玉工作坊,直通小南街玉雕铺子。
  在如此和平、安宁的环境之中,“顽石庐”里会住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然而,事实又令聪明的小嫦娥感到异乎寻常的奇诡。她一定要再次会到赛卞和。在“顽石庐”前略事徘徊,殷亦柔心中巴生出一个新主意。
  一旦思虑停当,她也就觉得心安。
  即便是心乱如麻,只要理出一点头绪,就有了顺之而成的希望。
  她又拨转马头出了玉亭巷。
  蹄声清脆,小嫦娥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殷亦柔信马放缰朝东街走去。因为在她的印象中,斜对着玉亭巷口的东街边有一座“楚天大客栈”,便决意在此留宿。
  楚天大客栈本是荆州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除了有各种等级、类别的客房之外,还兼营酒馆、饭店和茶园。加之这客栈位于城中热闹大街,又经营得当,故而就自然地成了城内经济、文化、娱乐的中心。
  旅栈中有一个小四合院专门接待女宾。南来北往的女客人毕竟比男的少得多。故而,殷亦柔前来打尖十分便当。
  店家为这位衣着朴素的大姑娘寄存好了马匹,又带她去看了房子。亦柔挑了一间干净小巧的厢房,放好了行李便随店小二去柜上登记。
  殷亦柔在柜前交了一天的号钱,正欲进内院漱洗休息,无意之间,她瞟见了玉亭巷口正走出一个人来。
  她顿时惊呆了。
  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她的眼光却粘住了那人的背影。看真切了,对,是他:南宫笑。
  “南宫大管家!”殷亦柔在心里惊呼,几欲呼唤出口,但她终于又将呼声吞了下去。南宫笑也是从玉亭巷口出来,往南街方向走去。他走得不紧不慢,故而殷亦柔能够看得真切。
  她没有呼唤,心头却颇为震惊:“我偌大的一个家园交给了他,爹的后事也还需及时料理,他不守住庄院,却溜到荆州来,又是怪事一桩。”
  “难道父亲暴亡、玉戒被换之事与他有关?”这个早已被否定了的疑问,此刻又悄悄爬上了亦柔的心坎。
  “不,南宫笑不会的。爹对他恩重如山,他对我家也义重情深。”理智又使她否定了自己的疑心。
  不过,眼前的现象却令她必需寻得一个解释。
  思索之间;殷亦柔已经步出了“楚天大客栈”。
  她盯上了南宫笑。幸好南宫笑并未发现她。
  前头就是横穿东街的小南十字口。南宫笑已拐弯走向了小南街。
  殷亦柔加快步伐跟去。
  哪知她刚走到小南十字口,情势却发生了出人意外的变化。
  “玉红小丫头,你往哪里逃?”殷亦柔背后突然响起了一声暴喝。
  这种时刻她极不愿意多事,因为她正在追踪南宫笑。她顾不得转过头去,反而加快了脚步。
  “鬼丫头,你还想逃呀!老夫人为你白撒银子了!”吼声愈近。不待亦柔侧眼去看,已有两个大汉窜上前来拦住了她。
  “糟了,见鬼!”亦柔蹬脚叫苦。
  不容两个汉子分说,殷亦柔已像一条鱼一般从手上滑走。她的眼光仍然粘住南宫笑的背影。
  两个汉子绝非善类,以更迅捷的身法横挡住殷亦柔的去路。
  殷亦柔柳眉倒竖,定身、提气,正欲给两个狂徒以致命一击,但她终于又隐忍住了。
  因为,这样一来,她既会暴露身份,又将把事情闹大。其结果,赛卞和、南宫笑的事,都无法摸清了。同时她也发现已有好奇的人在向他们围拢来了。
  划出的十指,又软软地收住了。
  指风如剑,早已戳得两个狂徒心惊。然而指风突地消散,就给他们造成了机会,殷亦柔的纤纤玉腕已被两个汉子紧紧捉住。
  “死丫头!我看你还往哪里跑!”一个汉子高声叫着,两人拉着她朝东门方向奔去。
  殷亦柔又羞又气又恨又恼,鼓起桃红色的小腮帮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纵有一身顶尖儿的好武艺,纵是侠骨灵心,殷亦柔毕竟是初出江湖,阅历太浅,何况,眼前的情势又这样复杂,她急得差点儿要哭。
  更糟的是这十字街口的过往行人早已如观闹剧一般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好事者解说:“逮丫头了,这个丫头要逃呢!”
  好心人在议论:“两个大男人拉一个小姑娘,有失体统!”
  一位长者在圈外问:“两位大哥何必动手呢?放开她,有话好说嘛!”
  已有数人响应:“对,放开她,讲理嘛”
  其实,人们已看清这两个汉子实际上是泼皮。因。两个泼皮更来劲了,便道:“奉夫人之命捉回丫头有啥好说的,走!”二人拨开众人就要走。
  殷亦柔决定不说话,因为本已无法说清楚。这时她只想快点离开围观者,好狠狠教训这两个误了大事的泼皮。
  正喧闹间,突然从人缝中钻出一个小老头来。泥毡帽,小马褂,丝葛长袄,寿星额,红鼻子,山羊胡,口衔一根旱烟袋,此人正是无影子。
  无影子钻进人圈,冲着亦柔道:“乖孩儿,爷爷我找得你好苦哇!刚刚还在大十字口看猴戏,一眨眼你就不见了!”
  又是这个小老头,殷亦柔心想。不过小老头并非聪明人,
  这她还是明白的。
  亦柔眼巴巴望着这个半路杀出的小老头。
  无影子又当着众人道:“爷爷我可猜透了你这个鬼丫头的心思。把我带去看猴戏,你可就趁机溜去会你的情郎了!……那个愣小子呀,不备够聘礼,我可不准他赚走我的心肝宝贝乖孙女儿!”
  说话间,无影子已从嘴上摘下烟袋,挺胸凸肚,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殷亦柔简直没有料到这个小老头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这位千金小姐竟然羞赧得满脸着霞。本来是满含恨意的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又流露出一重娇羞。这就掺和、融合成了一种特殊的美来。
  在如此情态面前,无影子也又惊又爱。围观者也顿然出神。一刹那的肃静之后,人们都“噢”了一声。因为大家都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接着就有好事者开口干预:“大白天强拉民女,该当何罪?”
  人围中又有人应和。
  两个泼皮拉着亦柔,对无影子破口大骂:“糟老头子!你这条老狗活得不耐烦了?这丫头分明是从主人家逃跑的,我们奉命捉回!我家主人便是赫赫有名的王举人,荆州城中谁个不知?”接着,二人又拉了亦柔要走。
  人围中又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
  这当儿,只见那小老头已拿着旱烟袋,在两个泼皮手腕上轻轻划了两下。
  哪知,这轻描淡写的两下划过,两人手腕如触赤铁。两人痛嚎一声,忙不迭丢开了这个大姑娘。
  二人双手顿时软瘫,口中直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望爷爷饶命!”
  无影子这轻轻两划,却令亦柔大为震惊。心想,天呐,这不是聚内力真气于一体的断脉指阳功吗?这功夫如果练到了八成火候便可使对手残废。
  无影子却瞧着殷亦柔得意地一笑。小小的嘴角一翘,口中竟露出两排玉米粒般整齐洁白的牙齿来。
  两个泼皮竟已向小老头跪了下来。
  小老头拿着烟袋指着两个泼皮道:“你二人强拉我的孙女,是何居心?”
  两个泼皮连连叩头道:“小的们该死。小的们并非王举人的家人,只是见大姑娘生得娇俏便起了歹心。我们……我们打算拉了大姑娘去卖给妓院……”
  “天杀的!打死这两个无赖恶贼!”人群的怒吼声吞没了两个恶徒的招述。
  在众人的喊打声中,两个无赖从人们胯下钻出去逃走了。
  恶徒溜走,闹剧收场,围观的人也就各自散去。
  无影子牵着殷亦柔的手。亦柔羞怒未消,却仍是十分勉强地被这小老头拉着。
  “走哇,乖孙女。还站着干吗?跟爷爷去呀!”
  无影子携了亦柔朝西街走,亦柔却奔着要朝南街去,小老头也只好顺着他。
  殷亦柔仓皇南望,哪里还有南宫笑的人影儿呢?
  “哎——”她对着小老头长长叹了口气。
  二人已经站在小南街的屋檐之下。
  无影子在她耳边低声问:“大小姐为何叹息?”
  殷亦柔道:“谁是大小姐?”
  无影子笑道:“你换了衣帽改了装,可是竟然忽略了一个细微末节,哪个村姑民女会有你这样一副名贵的赤金嵌宝石耳坠?”
  经他这一说,殷亦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垂,一时间,她羞得脸若桃花。
  亦柔心想:“单凭小老头这一手断脉指阳功已经算得上武林中的奇人了。而他的行踪诡异,装模作样,就更令人无法猜透他究竟是何种角色。”
  其实,无影子也在行为上露出了破绽。这一点,细心的殷亦柔也已看出。于是,她也回敬了他一句:“大伯,你也有疏忽的地方。你的旱烟锅从未装过烟,却装出一副很会吸烟的动作。”
  说出这句话,殷亦柔却见无影子做了一个极其滑稽的样子,立即将手中的旱烟杆儿藏到背后去,双脚一跳,脸上闪出一种孩子做错了事时那种天真的表情。
  不过,这种奇异的情态稍纵即逝。无影子恢复了原先的风趣与诙谐,对殷亦柔道:“乖孙女,今后可要事事留点神呀!”
  面对着小老头这个奇人,殷亦柔已冷静了过来,说道:“多谢你替我解了围。不过……”
  小老头接道:“占了你的便宜,逗了你,是个坏老头,对吗?”
  殷亦柔摇了摇头。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又觉得小老头纵然过分了一些,也非恶意。便问道:“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前辈?哈……”小老头打了一个细碎的哈哈,他觉得亦柔的问话太有趣了,便道,“我叫无影子。来无踪去无影的无影子。就叫我无影子吧。你看,我又要走了。咱俩后会有期,我,我就不耽误你了。”
  无影子向殷亦柔抱拳一揖,转身朝西街走去。
  亦柔不强追,目送着他。
  大约走了半条街,只见无影子竟又连蹦带跳地雀跃起来了。因为前面正站着那匹极通人性的黑驴。
  殷亦栾自语道:“无影子。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怪老头呀……”冬夜绵长。二更时分已经很晚很晚了。
  二更过后的玉亭巷,各家各户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冷月如霜,朦朦胧胧,一片冬夜的安宁。
  殷亦柔换了一身紧身夜行衣,佩着梨花刀,潜入玉亭巷,飞身上了“顽石庐”的墙头。
  院内一片冷寂,灯火均已灭尽。
  大白天,殷亦柔前来造访时已经看清了院内房屋路径的摆布格局,故而,虽然黑灯瞎火,她也是熟门熟路。
  燕子一般飞落在前院,她便轻步来到南厅。
  围住厅堂两侧的厢房走了一圈,她又潜来后院。
  后院整齐而小巧,四围房舍圈着一个小花圃。
  殷亦柔窥探完了每一间房屋,终于发现了小厅左侧的耳房中有轻微的窸窣之声。不过,这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她紧贴窗前仔细辨听,其声如粗布抹地,粗糙而钝,不时地还带着一记记无声的战栗。
  “屋里藏着什么东西?”殷亦柔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右手紧握住梨花刀把子。
  又聆听了片刻,亦柔听出了,那布擦地面的声音中竟然夹着一丝细弱的呻吟。这时,她透过窗纱孔洞,看出屋角蹲着一团黑东西。
  “屋里有人。”殷亦柔暗想。
  她用刀尖轻轻拨开窗户,飞身上了窗台。
  屋中仍寂无动静。
  亦柔跳进屋中,打燃火镰子一照,果见屋角卧着一个人。
  桌上尚有一节蜡烛,亦柔的火镰子点着了它。
  殷亦柔这才看清楚了,原来这是一间小巧的玉工作坊。
  一张靠壁的大方桌上摆着粗糙的玉坯,各式雕刻刀,桌边还安了一台可用脚踏的琢磨机器,一扇小巧的砂轮下面摆着一个装水的木盆。盆里有水,水却是浑浊的。
  屋角那人见屋中点燃了烛就又蠕动了一下,不过显得疲倦而衰弱。
  殷亦柔举着蜡烛过去一看,地角这人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嘴口被塞了一条脏围腰。
  这是一个老人。烛光下满脸满身是泥。刚才那粗布擦地的声音,原来便是老人的身子在地上摩擦。
  亦柔割断绑绳,取出塞在他嘴里的脏布。
  老人被捆得麻木了,舌头也转动不灵。不一会儿,他开始了干呕。
  呕了一阵,老人的一只手已能动了。他向亦柔投过一束乞怜的眼光,指了指桌上那只粗瓦罐,口中发出一个声音来:“酒——!”
  亦柔把瓦罐递了过去,老人举罐往口中倾倒。
  果然是酒,不过只有一点了。
  纵是一口酒,在这数九寒冬的夜里,在老人那又冷又空的、萎缩了的胃中,却犹如一把火般烧了起来。快要停滞凝固了的血液又加快了流动,老人恢复了生气。
  殷亦柔问道:“大爷是谁?为何被人捆了?”
  老人上下打量着她,投给她一记感激的眼光,吃力地说道:“多谢女侠打救,我就是赛卞和林甲。”殷亦柔大感意外:“什么?你就是赛卞和?”
  老人显得有些激动:“怎么?我不像吗?”
  “不——”亦柔也不知应该如何回答老人的反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林甲道:“今天半晌午我正在这房中打磨醉罗汉,突然被人蒙脸、塞嘴、捆绑起来。这样又冷又饿又痛又乏,生不生,死不死,要不是遇上了姑娘您——”
  说到这儿,林甲双脚跪地叩起头来。
  亦柔回想着上午初到顽石庐的情形。她扶起了老人,问道:“害你的人有多大岁数?长得什么样子?你看清了吗?”
  林甲道:“四十来岁的一个汉子,看来倒蛮斯文。只是手段狠毒。”
  亦柔心想,这就是了。又问:“捆绑你这么久,家里人也没有发现这件事?”
  林甲道:“家里人?我这里的几个徒弟,他们都出外采玉去了。舍中只有一个守门的老哥,我也纳闷儿,老半天也不见他的影子。”
  说到这里,赛卞和突然掉头四顾,好像在找寻一件什么重要东西。口里却道:“天哪,我的醉玉罗汉呢?”
  亦柔问:“是不是那尊睡卧着的白玉罗汉,大圆光头,身上还很粗糙……”
  “姑娘看见过?快告诉我在哪里!”赛卞和猛地抓住殷亦柔的双手。
  亦柔道:“前厅椭圆形矮茶几上放了一尊,不知是不是?”赛卞和叫道:“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说罢也不管亦柔,便径直奔出后院,朝前行跑去:
  殷亦荣举烛紧跟疾行。
  赛卡和扑进南厅,在黑暗中摸到了那尊睡罗汉。
  静夜。南厅里爆出了一阵伤心的嚎啕。
  亦柔一惊,急忙秉烛入厅。
  原来,这个赛卡和正抱住玉罗汉在嚎啕痛哭。
  老人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殷亦柔顿时怔住了。因为哭得有多伤心,往往表明了爱得有多深挚。
  老人哭过了,看了看烛光中的殷亦柔。他的破脸老泪犹在,便破涕笑了起来,说道:“姑娘,我们应该庆贺。只是——冷锅冷灶,吃点什么呢?”
  亦柔摇头,说道:“老伯,小女深夜闯府,实因有要事请教!”
  赛卞和道:“不必慌。酒饯驱寒提神,我们摆好了酒再慢慢说。”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了守门老汉,便高声叫道:“老李——”
  亦柔问:“此人是谁?”
  赛卞和道:“原本是厨子,现在改行守门。叫他来做几样下酒菜呀,这厅里有酒无肴。”
  赛卞和踏月去门房找人。他推门进屋,点燃了灯,却“哇”地大叫一声。
  殷亦柔扑进房去。见守门人扭曲身子侧卧在床头,喉管已被入掐断,其状极为可怖。
  亦柔举灯细看,根本就不是上午那个守门人。
  窒息而死,没流一滴血。
  守门人一死,森柔心头的那丝疑虑完全被打消了。一看来赛下和被绑,守门人被杀,本是大桩阴谋中的两个相关的环节。
  上午的那套赛巾和与守门人都是假的。他们正是这场惨剧中的杀人凶手。
  事情真叫殷亦柔不寒而栗,何况此刻已是午夜。
  殷亦柔禁不住一阵哆嗦,满口碎玉般的牙齿上下敲得铮铮发响。
  她又随赛卞和踏月回到了南厅。
  老人悲吟:“唉!老李去了,无人做菜,只好薄酒一杯,先作祭奠,再为姑娘压寒。”
  也不等殷亦柔答话,老人便从橱柜中取出一瓶酒来。举杯默祷一番之后,倾洒于地上。
  他又倒了两杯酒,恭敬地呈了一杯给亦柔,说道:“姑娘,喝下去暖暖身子,我们再慢慢说话。”
  殷亦栾举起杯来。她实在感到通身冰凉,唯恐经不起这奇绝的冬寒。
  酒杯挨着嘴唇,手却轻颤着,杯中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香气。
  寡酒。无肴之酒。
  亦柔从未喝过这样的酒。不过此刻她却感到了一种需要。
  正要往嘴中倾下,突然,酒杯从她手中滑了出去!嘴唇尚未沾着一滴酒液,酒杯已被人摘走。
  这是一种轻灵至极的快手法。亦柔侧目一看,身边已多了一个人。
  一个比她矮了一寸、头戴毡帽的小老头儿。
  “无——”她禁不住要将“无影子”三字惊呼出口,却又用手把嘴捂住了。
  无影子抢过酒杯,将酒全都倾入口中,咂着嘴道:“虽然加了蒙汗药,仍不失为好酒。”
  话音未落,赛卞和已朝厅门闪出了七八步。
  无影子身形更快。有如施展魔法一般,他拦住了厅门,对赛卞和笑道:“这场苦肉计唱得太精彩了。不过,你们休想赚走我的乖孙女儿。”
  赛卞和狂叫道:“好!算你高明。不过,你终究喝下了我的蒙汗药,何况,你还是来迟了一步,赛卞和已经见鬼去了。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赛卞和“啪”地栽倒在地上,就地狂滚起来。滚到屋角,一阵猛烈抽搐,才不动了。
  灯火下,亦柔见老头已是七孔流血,气绝身亡了。
  无影子用剑尖撬开他的嘴,见口中少了一颗门牙。又往舌上一掏,那颗牙齿掉落于地。
  无影子拈起牙齿,凑近灯火一看,原来是一粒空腔假牙。腔孔之中尚有少许黄色药粉。
  “毒!”殷亦柔惊呼。
  “危急时服毒而死,绝不泄露秘密,否则将要遭受比地狱中的酷刑更惨重的折磨。这是他们的一条铁的纪律。”
  “他们?”殷亦柔大睁着惊吓的眼睛。
  “对,就是他们。”无影子眼神深邃而有些惶惑。
  亦柔惊得发怵。她的脑子里又出现了花家庄、殷家集的恐怖场面。她惶惑地摇了摇头,心头在想,这江湖之中真是风急浪险,遍地荆棘呀!我毕竟是初出夔门,太稚嫩了。
  然而无影子却将她从思索中催醒了过来。
  “走哇,还愣在这儿干啥?”无影子的声音既轻且细,像个小女孩。
  亦柔一惊。她仔细地看着这个奇异的小老头。
  烛光朦胧,眼光也恍惚。
  不过,亦柔对于他,更多的是感激与担心,遂问道:“这酒中真有蒙汗药?”
  无影子道:“如果这是好酒,鬼老头就不会寻死了。”
  亦柔仍不解:“既是蒙汗药,你为何敢喝?”
  无影子一笑道:“要是我不喝下这杯酒,假卞和岂肯吐露真情?不过,既然明知是蒙汗药而又喝下它,自然先有了解药。”
  亦柔躬身一揖:“无影子大伯,感谢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不过,请告诉我,你为啥总是出现在我的危急关头?”
  无影子扬了杨头,非常得意,却又神秘地说:“我俩有缘。……天机不可泄露。”
  亦柔问道:“今后大伯打算何往呢?”
  无影子冷静地说:“我说过了,天机不可泄露。此为凶宅,不可多留,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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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6: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大宁河密堡
  其实,江湖之中还是以博大平静的水域为主体的。
  否则,还有谁能够安然生存呢?
  小嫦娥殷亦柔之所以举步维艰,是因为她被搅进了险恶的风浪之中。
  兴风作浪者布下了一个又一个迷阵之后,却又将线索一条条掐断,让人无法顺理下去。
  由此可见,殷亦柔遇上的是些何等凶悍、老练的对手!
  ……离奇诡谲的事件当中,无影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南宫大管家又充当了哪种角色?
  赛卞和被杀。假林甲其一失踪,另一自戕。无影子也不知去向了。殷亦柔只好又返回夔州去试探南宫笑。
  故园就在眼前。
  除了再也见不着慈父的踪影之外,一切均依然如旧。殷亦柔感到,昨天的悲剧好像是一场噩梦。梦醒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真是一场噩梦倒好。”
  殷亦柔走进庄院大门时这样自言自语。阖府老少都热情地招呼大小姐。
  小鹧鸪与婶婶在月洞门边相迎,各人拉住她的一只手。
  小鹧鸪替亦柔拎了小包袱。婶婶却在上下端详着她,疼爱地说道:“哎,柔柔,到外面去受冻受饿了吗?半个月来,你瘦了。花老夫人可好?你的干爹、干妈……”婶婶终于没将话问完就停住了。因为她见亦柔蹙眉摇头,眼神既忧郁、困惑,又疲倦、失意……
  婶婶便吩咐道:“小鹧鸪,你小心伺候小姐回房歇息,我去叫伙房准备洗澡水、夜饭。”
  殷亦柔停下脚步,眼光朝花圃前面的池塘边望去。木楼依旧,慈父却已成故人了。
  一阵悲怆之情袭上心来,热泪上涌。她控制住了,未让泪珠滚落。
  她低声问道:“南宫大叔呢?这些日子他——”
  婶婶道:“城里店铺有几笔账目要他去处理。昨天下午他进城去了。”
  亦柔道:“哦,我离家这些日子,善后之事大管家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吧?”
  婶婶满意地点头:“是呀,这儿亏他四处奔走。”
  亦柔轻声问:“他出过门?”
  婶婶道:“老爷结交广泛。他过世了,好几处都必得去联系照应,大管家可忙坏了。”
  说话间,已来到亦柔住的小院。婶婶径自去伙房安排。小鹏趋陪亦柔回到房中。
  房里整洁、舒适。大小姐离家这段时间,小鹏鸪每天都来收拾打扫一遍。亦柔在床前的绣凳上坐下。小鹧鸪沏来一盏滚热的香茗。
  上好了茶,小鹧鸪却站在亦柔身边,怔怔地看着她。
  小鹧鸪不言不语,却又似有话要说。
  亦柔一口气喝了半碗茶,对小鹧鸪说道:“你坐下。”
  小鹧鸪就在旁边的椅上坐下来。她的眼中流露出痛惜的神情,因为她发现大小姐确实是瘦了。
  殷亦柔看了小丫头一眼,问道:“我离家这段时间,究竟有没有事情?”
  小鹧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去看了看,才又回到亦柔旁边悄悄说道:“有一桩怪事,我正要告诉小姐。”
  小鹧鸪神情紧张起来,怯怯地道:“我看见老爷住的木楼上有灯火。”
  “灯火?”亦柔大奇,“你看清楚了吗?”
  “实实在在的灯火。第一次发现木楼灯火是在五天前的初更时分,我举灯绕过池边,无意之间看见的。当时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便又定睛细辨,果然是灯烛映窗。”
  亦柔问:“这件事府中可还有别人知道?”
  小鹧鸪道:“南宫大管家出门办事去了。婶婶年老,我怕吓坏了她,不敢对她讲。……只是,那楼上灯光后来我又看见了一次,那是三天前的黄昏。”
  “你上楼去看过没有?”亦柔问。
  小鹧鸪道:“小姐忘了?楼下大厅早已上了锁。我上不去,也不敢上去。只是近几日来,我每天晚上到池塘边去远望楼窗,却又不见灯火了。”
  钥匙在南宫笑手上。而他确实在为料理殷骏嘉的善后之事忙碌异常。
  另外一把钥匙由婶婶管着。亦柔匆匆梳洗之后,便要了开木楼的钥匙到父亲房中去。
  已近黄昏,本该是上灯时分。
  殷亦柔腰佩梨花刀,执了一只烛台独自登上木楼。
  蜡台上插着一支尚未点过的新烛。亦柔随时都准备点燃它。她轻步登上楼梯,推开楼门。屋里的摆设仍旧是父亲在世时的老样子。
  如果说已发生了什么变化,那就是主人已去,轻尘满屋。
  亦柔倚立楼门,首先寻找灯烛。
  她果然发现了一节烛头儿栽在一盏白瓷烛盘之中。
  这只烛盘正放在写字台前。
  写字台正中摊开着一本书。
  殷亦柔越发感到惊奇了。爹去世后,这书桌之上除了笔筒、笔架、砚台之外,别无他物。何时钻出这本书来的呢?
  有烛有书,难道有人来此读书?
  亦柔慢步靠近书桌,见那张太师椅也端端正正摆在桌前。椅上还放了一块绣花坐垫。
  她估量着,这把椅子的摆放距离,正好够得着爹那样高大的身躯伏案看书。
  小心地绕屋一周,查找了每一个角落:屋内实在是空无一人。
  她便坐在太师椅上翻起这本书来。
  这是一本半寸厚的书,卷面上虫蛀的孔洞表明了它古老的历史。亦柔翻过封面来看,上面印着《夔州郡凤物志》几个天字。又看目录,原来此书按郡、县、乡、集镇、河、山、寺庙等等分了章节。
  确系家中藏书,亦柔曾经见过。不过,她对这类书籍不感兴趣,故而未去翻阅过。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也不看这类书。
  亦柔毕竟心细。她仍然翻回此书摊开时的页码。她点起了蜡烛,见卷面上正展示出《大宁河·积玉谷》这一章。
  章中有云:“夔州府殷家集西行二十里,大宁河巴雾峡中有一深谷,昔产奇玉……”
  “奇玉!”殷亦柔心头又是一震。这些日子来,一个“玉”字已占据了她的心,搅乱了她的平静。
  “黄金有价玉无价!”那无价之玉紧紧联系着她的未来。
  殷亦柔顺手又翻开了一页书。书中夹着一张地图,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
  这地图正好标明了从殷家集前往大宁河巴雾峡积玉谷的具体路线,以及沿途标志。
  更有趣的是,地图上的“积玉谷”中,一座三叠而起的山峰形似观音菩萨静坐参禅。峰侧标出一座房子,上面有四个小字:
  宣纸上的墨迹,比起这本线装书自然新得多。新得就像是刚画好不久。亦柔正大感稀奇间;突然听得楼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大—小—姐!”
  这是小鹏鸪的喊声。
  殷亦柔飞身下楼。到得池边。
  小鹧鸪惊愕地指着楼头道:“小姐,我又看见了楼主的灯火,跟前几次一个样。”
  殷亦柔摇了摇头道:“今天这火是我点燃的。”
  大宁河古名昌江,又名巫溪水,发源于大巴山南麓,穿过崇山峻岭,接纳无数小溪,从巫峡西口注入长江。
  连接着殷家集的那条云曼江就是大宁河的一条支流。
  云曼江也是穿过峻岭崇山,才投入了大宁河的怀抱。
  大宁河峡雄水秀,正好是三道峡谷组成了宁河奇观。三道峡谷分别名为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
  宁河三峡较长江三峡为小。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就称之为“小三峡”了。
  小三峡南起龙门峡,北至滴翠峡,全长百余里。峡区内山奇雄,峰奇秀,滩奇险,水奇清,景奇幽,石奇美,小巧秀雅,状若盆景。
  次日一早,公鸡还在引颈报晓,板桥上的霜花尚未沾上行人的足迹。殷亦柔骑马挂刀,照地图所示的路线出发了。
  她单人独骑,没带一个帮手。
  沿云曼江边小路,穿山越谷总算到了大宁河的第一道门户;龙门峡。
  峡长六里,绝壁对峙,高峡束江。亦柔勒马仰面一着,只见天开一线,形若一门。她在心头赞叹:“哦,巍巍龙门,果然是气度不凡!”
  过了龙门峡,前头就是她追寻的主要目标:巴雾峡。
  书中记载:巴雾峡,从东坝至太平滩,长十里。亦柔入了峡口,果见山高谷深,奇峰多姿,怪石嶙峋,碧流静淌,云雾迷漫。
  亦柔自语:“峡中一片碧绿,水雾迷蒙,如梦似幻,这大概就是巴雾峡之名的来历吧。”
  果然是水雾如纱。白马身上也沾上了一层霰状的水汽。马鬃上缀起了细水珠,色成淡绿,晶莹剔透,有如淡青色珍珠。
  空气冷绝清冽。殷亦柔郁闷的心胸也为之一清、一爽、一震。
  按图所示,峡中有乌龟滩、猴子捞月、马归山、虎出、龙进等景点,亦柔无心细赏这些惟肖惟妙的大自然奇观。她一直在注意那形若菩萨打坐的奇异山峰。而要找到此山就必须先找到仙女洞。
  地图标示:此山就在“仙女抛绣球”的仙女洞之不远处。
  仙女洞在何处?山间并无题壁或匾额。
  亦柔找到了好几处岩洞,都奇险幽深。不过,她却认定了一个更为名副其实的岩洞。因为此洞前方有一圆形大石像个绣球,恰似仙女刚从洞中抛出。
  果然离此不远,亦柔发现河西岸有一座三叠而起的山峰直插天际。山峰两旁各有一股清冽的山泉流入大宁河,酷似一位仙人身披轻纱静坐参禅。尽管时届隆冬,河边却是芳草簇簇,山花团团,犹似盛开的莲花铺成仙人的锦绣坐垫;碧绿的河水,正像临妆照影的明镜。千万年来此山经受雨淋日晒,寒来暑去,仍安然端坐,静修不变。
  殷亦柔惊呼:“这就是观音菩萨坐莲台。”
  她发现这莲台峰侧有谷如砥,谷中竟是一天然小盆地。更稀奇的是,谷底有一座精致的邸宅。
  这座邸宅竟与殷家庄院的外形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一座缩小了数倍的殷府而已。
  乍看去,真叫亦柔吃惊不已。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谁将我的家园移到了这深谷之中?
  邸宅背靠大山,面对大宁河。
  策马来到宅前,木门虚掩着。
  亦柔推开了一扇门,见过厅的门上悬挂着一道匾额,上书:清风妙玉。
  行草兼具的四个字,赫赫然正是殷骏嘉的手笔。
  漆色已暗,木质已旧,显然是多年前的施为了。
  不过,事情明摆着,这座名叫“清风妙玉”的山间别墅定与父亲有瓜葛。
  唯其如此,亦柔就更是怀着一种猎奇感和特殊的情愫一步步进入了内庭。
  花圃,月洞门,小池,池边木楼,楼侧厢房……
  “天哪,这‘清风妙玉’宅内竟也与家里的格局一个模样,只不过是缩小了几倍。”殷亦柔大为惶异。
  过大的反差令人好奇,过分的相似也会令人好奇,特别是出人意外的相同。
  然而,也有不尽相同之处,那就是这座邸宅中阒无一人。亦柔突然产生了一个极为新奇的想法,那两厢的小院中,是不是也有一间自己的闺房呢?
  她拴马于池边柳树之上,手握梨花刀柄,先向那一步步木楼走去。
  推开厅门,轻步登楼,她的心在紧张跳动。
  不过她是有备而来,因而虽紧张,却不胆怯。
  楼门虚掩着。亦柔没有去推,却是借着门缝朝屋里窥视。
  屋内光线明亮,有几,有桌,有书橱,但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最显眼的是那张靠墙而设的大花床。花床的雕工精细,还嵌了象牙。不过床上除了挂蚊帐的床架之外,便是一副积满灰尘的床板。
  她进得室内,见壁前有橱,橱内有书。
  写字台抽屉里装了几张她看不懂的收据,别无他物。
  此外,她发现了塞在屋角的一架梨花木镂花的梳妆台。
  她拉开了梳妆台的小抽屉,竟发现了几块胭脂未用完的香粉瓷碟儿和瓷瓶儿。另一个小抽屉里却放着一根极轻、极薄、花纹极为绚丽的锦缎带子。
  一见此带,亦柔便知这是女子梳妆之时用来束发之物。
  缎带被揉裹成了一团,亦柔小心地将它展开来。这是一条两寸宽两尺来长的花缎带子,抻长它的时候,一股香气扑进她的鼻中。
  亦柔辨出这并非香粉的气味,而是一种香草熏染之气。这令她不由得一怔,不过毋容多想,因为她从这缎带之上找到了一丝细长柔软的黑发。这真是一个极有价值的发现。说不清其中有何奥妙,更说不清能够派什么用场。殷亦柔却如获至宝一般将这缎带连同发丝小心地卷裹起来,揣入怀中。
  她抬头细看,屋顶照样是天花板。又看四壁,壁前空空,无字也无画。
  正欲去打开书橱,翻找橱中之书,她却感到一阵异样的晕眩。
  “糟了,缎带上有毒!”这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来不及提气、调息,亦柔直感到心血狂涌,两眼发黑,整个人也忽地坠进黑暗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殷亦柔总算醒过来了。
  睁开眼睛,她第一眼却看见一团悠悠的烛火。原来她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间地下室中。
  地下室是一间牢固的石窟,窗台也是花岗石凿成的,窗格子也雕了花,窗外是一道石缝,亦柔靠近窗台观看,一线夜空中有几粒寒星在瑟缩抖颤着,那岩外已是渺无人迹的荒山。
  室内有桌,有床,有文房四宝,漱洗用具,还有一柜子书。屋角里摆了一个火盆,炭火正红,屋里很是暖和。屋角的阴影中还摆了一只红漆马桶。
  亦柔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急得跺脚:“哎,我上当了!”
  这自然是斗个用心极其周密的圈套。不过,因了她,又动起一场这样轰的齐戈,究竟为的什么呢?
  殷亦柔心头上的弦儿快要绷断了。连日来,她承受着超负荷的压力……脑子里乱糟糟的,不过,她既不胆怯,也不悲伤。身陷囹圄的事终于发生了,殷亦柔隐约觉得,冥冥之中,有一种势力在撒网收网。
  花庄惨变,故园灾祸,“顽石庐”之厄,以及这“清风妙玉”宅中事,这些现象如果能够连成一体来看,将会明白一些背后的端倪。
  不过,殷亦柔可办不到。目前她已是身不由己。
  有一点她还是明白的:囚她的人,并不是要想杀死她,否则,昏迷之中她便会丢了这条小命儿。
  囚她的人非但无意害她,而且甚至无心损她一根毫毛。醒来之后,亦柔便仔细清理了她身上所带的每一样细小的物件,包括她的梨花刀和怀中那张宣纸地图,都原封不动,无人动过。
  然而,那根奇异的缎带子却不见了。显然是有人搜过她的身。不过,搜得很小心、很有节制而已。
  殷亦柔半躺在床上,身上垫着又软又暖和的新棉絮。棉单、棉被、枕头都浆洗得很干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殷亦柔仔细地辨识着。这本是一种乡间的荃草芬芳。过去她的家中就常用香荃来薰烘衣被的。
  心中又是一奇。囚禁我的这些人,难道也了解我们殷家的生活习惯。她屏息聆听着,室外却是一片寂静。
  不过,她相信这宅中有人,并且还不仅仅是一个人。因为要将这间地下暗室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就必得有一个连手配套的班子。
  四周无声。亦柔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时,她发现靠石门边的一方石壁“嘹啦”一声,闪开一道长方形的窗洞,洞外亮起了一盏灯。接着便有一只江西产的带盖钵儿递了进来。有人在外面说话:“大小姐,钵里是人参银耳汤,趁热您喝下它,又固气,又御寒。”
  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慈和而带着善意。
  窗外灯火未去,一直照着窗台上的瓷钵。
  殷亦柔下得床来,一步步走向窗孔。火光中她看清了,这方孔外面钉着酒杯粗的铁栅栏,透过铁栅栏可以看见送汤人的脸,此人年约四十上下,原是一个极为平和的中年妇人。不过,却是一个陌生人。
  大约是户外寒夜太冷的缘故吧,中年女人头上戴了一顶护耳遮肩的棉布风帽。
  亦柔仔细打量这送汤的妇人。这人却是低眉顺目,显出一副极其恭顺的样子。
  妇人见亦柔无动作,就伸手进窗,揭开瓷钵盖子。
  大半钵银耳参汤在冒着腾腾白气。钵里还斜放着一柄银勺子,老妇人就着银勺子舀了半勺汤对着亦柔喝了下去,说道:“大小姐,你放心……快喝了这汤,我就给你送夜宵来。”说罢,她又合上了瓷盖。
  亦柔仍未动勺,却问她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们将我关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妇人仍是低着眉,为难地摇了摇头,说道:“大小姐,请赶快把汤喝了。老身只知服侍小姐饭食,别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够过问的。”
  殷亦柔还打算再问几句话,这妇人却“嚓啦”一声关上了石洞。
  那只装了参汤的瓷钵便放在石壁坎上。殷亦柔却没有去动琵。
  她并不怀疑这银耳参汤之中有毒。不过她没有打算要喝这汤。她没有食欲,心闷欲呕。
  隔了一阵,方孔又已拉开,那妇人递进一只小篮子来,篮内又是一只大瓷钵,一套连格的小碟儿。
  妇人仍然是低眉顺目,柔声道:“大小姐,钵里是金钩香油银丝面。碟里有涪陵榨菜、冬菜末、汉源花椒面、夔州辣椒油,都是你平时爱吃的吧?趁热吃了,别糟蹋了身子,啊?”这婆子竟然笑了一笑,显露出得意的样子。
  听婆子这么一说,亦柔更觉稀奇了。金钩香油银丝面,以及那一连串的地方名特食品佐料,正是自己平时最爱吃的。真想不到,巴雾峡里这座奇特的邸宅中人,竟对她的口味也如此了解。
  婆子说完了话,便关上石洞走了。
  亦柔提下了竹篮,揭开钵盏,果见有半钵淹在香油之中的银丝细面条。面上一层黄灿灿的金钩夹杂着绿莹莹的葱花。
  她又揭开那一个个套碟儿,果然榨菜、冬菜、花椒面、辣椒油都是正宗的地道货。
  香味扑鼻,大大地刺激了她的食欲。
  银丝而不烫、不冷、不酽、不粘,正宜下箸。亦柔见篮中本已放着一副象牙筷子,便顺手挑起了一夹面条。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大胆地品尝起来。
  地地道道的家厨味儿,亦柔很快地吃完这一小钵面条。
  她边吃边想:“天作践人,人又何必作践自己呢?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不喝,未必然在这个鬼地方等死吗?”
  吃罢面条,已觉得豁出去了。便又捧起那钵参汤来。
  只是,汤已冷了。
  亦柔将瓷钵移到炭火上去烤,又一勺夺喝进口申。
  银耳参汤下肚,亦柔顿觉元气大增。任是屋外有冻地的三九严寒,她也觉得通体暖融融的。
  体内有了生气,她的思绪便无边无际地飘飞起来。
  思绪仍然围绕着花家庄、殷家集、荆州顽石庐、巴雾峡中这座神秘的积玉谷“清风妙玉”,她在织网。
  这面由思绪织成的网上,有美玉生辉:玉观音,白玉佛,桃花玉戒,碧空凝霞……
  网,像一袭袭纱罩。纱罩后面有假花茂明的影子,一会儿又出现了一老一少两个假卞和和无影子,大管家南宫笑也不时在其中穿梭……
  殷亦柔终于带着纷乱的思绪坠入梦乡。
  如是过了两天。
  两天中她一直在找机会逃走,然而却一直没有机会。
  每日三餐都仍然由那个中年女人送来。
  每次她都只是打开这壁上的小方洞。从洞外送来饭菜,还送来照明的蜡烛、取暖的木炭……
  每次她都低眉顺目:绝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婆子送来的菜极合亦柔口味。为了能够逃离此间,她认真吃饭,养精蓄锐。
  第三天黄昏已过,送饭的婆子却迟迟不来。殷亦柔点起了蜡烛,拨红了炭火。她在等着那婆子。因为她觉得只有晚上这个时间找婆子说话才最方便。
  除了通过婆子找到出逃的门路,目前就别无希望了。
  这婆子也是人。凡是人都有共通的东西。这就是情、义、爱、恨。总而言之,就是人情。殷亦柔便想去找到婆子身上的人情,故而首先要尽可能地同婆子对话。
  她反思了关进石室之后自己的态度。
  态度矜持而冷淡。老是那样居高临下,活脱脱一个十足的大小姐。
  而婆子却是一个低眉顺目的老妈子。
  亦柔决心变一副面孔,变得亲昵而可怜,这样来打动婆子。
  很等了一阵,殷亦柔直感倒真有些饥饿了,终于听到了一记“嚓啦”的响声。
  石壁上的方孔又已打开,一团火光在洞外闪耀。
  窗台上放进了一只竹篮,亦柔忙不迭举步走过去。
  方洞外面的石坎上放了只灯笼,借着火光,亦柔看见婆子仍是戴着那顶额的棉布披风。
  婆子低着头,将自己的眉眼藏在烛火的阴影之中。
  亦柔想,她仍然在回避着,不说话。
  于是,便温声细语地说道:“婶婶,这几天可把你累了。不知婶婶贵姓?请告诉我如何称呼。”
  这婆子并未理睬亦柔的友好姿态。却只是用手指了指篮中的食物,示意她快提去用了。
  殷亦柔却自有打算,她仍缠住婆子求道:“婶婶若不告诉我尊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消受你送的这些饭菜了。”婆子仍不说话,对亦柔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背后。那意思是说:不必再问了,谨防后面有人偷听。
  亦柔仍沉住气不肯提走竹篮,嗲声道:“请问婶婶贵姓,这本是完全可以摆到桌面上来说的话,我可不怕人家听了。”
  婆子似有些急了,便伸手进窗欲揭开篮盖,提醒亦柔:“饭菜怕是已经冷了。”
  哪知这可给了亦柔机会,她迅疾出手,闪电一般把住这婆子手腕上的穴道。
  婆子没有防备,大大方方地任亦柔捏住手腕。
  亦柔施用了点穴之术,不过手法不重,因为她只不过想试一试这婆子究竟会不会武功而已。
  她切住了婆子腕上的穴位,本应该令她手臂发麻颤抖。可是,这婆子却无任何反应。
  婆子仍无反应,倒是殷亦柔有了反应。
  她切住了一只软如柔荑般的小手。
  意外的感受使得殷亦柔指尖一颤。这婆子本可以趁机滑脱的,不过,她却让亦柔捏住。
  点穴无效。是婆子有闭穴移位之术,还是亦柔的技艺失灵了?
  一触一颤,只不过瞬间工夫。
  殷亦柔惊讶未定,正待借着灯光仔细看看被她捏住的这只小手时,婆子却沉声道:“不妨使用断脉指阳功,兴许会奏效。”
  婆子这话令亦柔心头一惊,不过更令她诧异的是这只被她捉住了的手。灯火之中,这婆子的小手柔细莹润如兰花,手背的几个关节处形成了几盏花蕊般的小窝儿。
  这是一只美人儿的手,精致的指甲盖上还有那指甲花汁染过的艳红。
  不过,这只手上的指甲盖儿却还稍嫌小巧,故而亦柔便只觉得这只是一位尚未成年的少女的手。
  切脉点穴之功已转化为一种生怕她滑脱时的那种捉逮了。亦柔颤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婆子脆声一笑:“无影子大爷对付强拉他孙女儿的无赖就是用的断脉指阳功。见其功而知其人嘛。你道我是谁?”
  经婆子这样一说,殷亦柔就更是双手捏住了她,急忙问道:“无影子大爷,你也认识他?”
  “岂止认识!”婆子又变了口音,活脱脱一副无影子的口音,“这些日子,我这孙女儿叫我找得好苦好苦,找到头来,孙女儿可认不得爷爷了。”
  亦柔握住这只手,激动得双脚直跳,说道:“你真是无影子?可是,你……你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窗外的人,此刻已完全露出那响脆如银铃般的少女口音,轻轻道:“你看看我究竟是什么样子?你以为我真是那个臭老太婆?”
  窗外人另一只手已撩开了棉布风帽。
  烛光中出现了一个头上梳着羊角双丫髻、额前一线浓淡相宜的刘海的少女。她有一对弯弯的柳叶眉,清秀而潇洒;一对秋月般明媚的大眼睛,睫毛又浓又密;眼角微微向上翘着,既妩媚,又俏皮。她的鼻子直而且楞,配着小巧的嘴唇,秀颀,灵黠,真是人见人爱。更有趣的是,她的脸上还涂着浓浓的脂粉。
  面对着这样一个由老太婆变成的小姑娘,殷亦柔实在感到太突然。她真有点儿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
  见殷亦柔惊惶的样子,小姑娘忙问:“怎么样?我生得丑吗?”
  “不,不不!”殷亦柔连忙否认。
  “那你干吗诧兮兮地瞅着我?”小姑娘矜持地挺胸摇头。
  她的胸部尚未很好地发育;而她的脸也是一张极乖极俏的娃娃脸。
  亦柔也忍不住笑了,不经意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又问:“怎么,我真的有哪点不对吗?”她扭动腰肢,仔细端详自己。
  “不。你很好看。”殷亦柔认真地说。
  小女孩高兴地说:“你说的可是真话?”
  “真的,你很美!”殷亦柔点头,又蹙眉问道,“我是说你怎么能代替婆子来送饭?不怕被人发现了?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噢,你是担心这件事?”小女孩道,“小事一桩。我已经用迷药将宅中之人全部迷昏了,弄到了开门的钥匙,特意来救你的。”
  说话之间,小姑娘果然亮出一把三寸来长的精钢钥匙朝亦柔挥舞了一下。那动作夸张而又狂傲,大有扭转乾坤之势。
  殷亦柔望着这个小姑娘。因为她从她脸上的确找出了无影子的原型。特别是那宽宽的有点瓢儿颅形的额头,贴上易容的人皮面具,便铸成了寿星额。
  小姑娘在问:“怎么?你不相信?”她又挥动钥匙。
  殷亦柔这才道:“无影子有通天的本事,多次救我于水火,我还能不相信?”
  “唔,这还差不多。你赶快吃饱肚子,待会儿我再来。”小姑娘说完这话,那方形洞孔又“嚓啦”一声关上了。
  殷亦柔提下了竹篮子,瓷钵里仍然盛着她喜欢的金钩香油银丝面,几样佐料都精细地用小瓷碟儿装着。
  面条是鸡油煮的,尚有余温。亦柔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了面,亦柔迅速地收拾好小包袱,还用包袱布擦了擦她这柄小巧的梨花刀。
  刀光生寒。本来算得上暖和的屋子顿时就泛起了一派森森冷气。
  就在这时,殷亦柔听见了一种声音:“咔——喇——!”
  屋角那道石门移开了一条尺来宽的缝隙。
  殷亦柔握刀以待。
  不过,进屋的是那位小姑娘。
  她是如何进来的?亦柔并没有看清楚。只是觉得有一团花花的影子从缝隙外蹦了进来。
  这时,借着屋内灯火,亦柔算是看清楚了:小姑娘身穿一袭淡紫色金黄碎花锦缎衫,十四五岁年纪,腿长,腰细,出落得娉婷窈窕。而她那略呈夸张的动作和神态,既有着贵族小姐那种挥洒不拘,又带着几分藐视一切的野气。
  亦柔正通身打量小姑娘,她却劈头催道:“走哇,大小姐,还愣着干吗?舍不得这儿呀?”
  说完话,也不再做过多的问询,便拉起殷亦柔的手要迮。
  亦柔顿了一下,道:“外面是荒山大河,此刻行船已收,你可看好了逃走的路线?”
  小姑娘急得蹚脚:“为了救你出去,我在这院里蹲了三天才制住了院中人众,得到了这把钥匙。你无影子爷爷几时失误过?”
  毋容多想,殷亦柔已斜挎上包袱,跟着小姑娘闪出了暗室石门。
  在小姑娘引领下,两人顺利地越墙出院,
  小姑娘运起了轻功在山道上跃行,轻捷若猿猱。
  亦柔这才试出了,小姑娘的轻功可谓灵锐至极,要不是自己的手紧紧握住这只小手,恐怕就赶不上她。殷亦柔差不多施展出了九成“奔月凌风”轻功,而小姑娘却总像是在做捉迷藏时那种忽紧忽慢的嬉戏。
  山风夜气在耳边流动,殷亦柔已是娇喘吁吁。小姑娘便在一座黑魆魆的山影前头停下脚来。亦柔定睛一看,这儿有一座岩洞,洞前岩窟之下卧着一白一黑两团影子。原来正是她的白马和无影子骑的那头小黑驴。
  山脚下便是奔腾的大宁河。
  小姑娘牵着殷亦柔进了岩洞,打燃火镰子,点起了一节蜡烛。
  烛光当中,这山洞有如一座小石厅。
  亦柔发现岩壁前有一座神龛。原来这是一座小小的山神土地庙。
  小姑娘把殷亦柔拉到神龛前的谷草蒲团上坐定,得意地偏起了头,问道:“如何?你该放心啦?”亦柔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对小女孩的深深钦佩。
  “哼!没有两下子,岂敢闯江湖?……你还够朋友,没有嫌我小、看不起人。”小姑娘掀起了小嘴。看来她最恨那些瞧不起小人的。
  殷亦柔面对着这个极不简单的小女孩,头脑中的思绪真是乱如丝团。这小鬼,一会儿变成小老头儿,一会儿又扮作老太婆,此刻却又是一个黄花少女。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有如影子一般尾随着自己,多次救人于危难。她到底是什么人?又究竟要干什么?
  不过,有一点不容怀疑,这小鬼对她怀着善意。
  “友善”本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基础。小姑娘的友善,却成了对于殷亦柔的恩惠。
  感恩之情令殷亦柔喜爱这个小姑娘。何况,她是那样灵黠、美俏,而且有一身奇诡非凡的武功。
  “战国时候秦国的小甘罗十二岁便当了丞相。谁说人小就一定不行呀?”
  “好呀,我的乖大姐。”小姑娘高兴得从蒲团上蹦跳起来,“人贵知心。我就看准了你有眼光。也不枉我为朋友两肋插刀,救你几场。”
  说着,她竟然跑出洞外,从毛驴身上解下一只酒葫芦来递给亦柔道:“小妹敬酒一杯,庆贺我们姐妹相聚。”
  殷亦柔接过葫芦,却犹豫着未喝,迟疑道:“我,不会。”
  小姑娘脸上立刻现出遗憾的表情:“不会喝酒的人算什么武林侠客?你那个小姐气呀!唉!……看我来!”
  说着她将酒葫芦拿了过去,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谁知,一大口酒入喉却呛得小姑娘大声咳嗽起来。咳完了,她却埋怨亦柔道:“你看嘛,就是你柔柔腻腻的,害得我把酒吞到气管里去了。你看好,我重新来过。闯江湖的人,诗、酒、剑三绝……”说话之间,果然小鬼真的喝了几大口酒。
  这是她从“清风妙玉”庄中偷出来的一壶郎酒。
  美酒下肚,小姑娘双颊已艳若春桃。
  亦柔也试着抿了两口,压住了身上的寒气。
  春色渐上亦柔脸庞。嫦娥含春,自然添了几分娇媚。
  小姑娘见亦柔此状,俏皮地挤了挤眉眼。她将那酒葫芦端放在神龛上,转动着明灿灿的眼眸问亦柔道:“我俩多次相逢也算得上有缘分了。还是给你说老实话吧,我的大名叫石青青。石头的石,青天的青。这名儿是我娘给我取的。”
  亦柔见这女孩故作老成地偏起头说话的样子,戏谑道:“哦,原来是石大侠无影子!不知大侠在哪一带仗义行侠?”
  石青青道:“无影子是我临时想起的一个绰号,安在小老头儿上还过得去。不过,我是一个有根有底的侠女呀!”
  亦柔道:“哦,‘无影子’一名是临时想到的,难怪我过去没听说过。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此地人吧?”
  石青青道:“不瞒你说,我的家本在武夷山……”
  殷亦柔心头一震。因为这小姑娘既出自武夷山,又有一身奇诡的功夫,这就令她自然地想起了平素最敬仰的两位大侠来。便问道:“武夷山有一座彩云谷,那儿已成为我辈心中的武林圣地。姑娘想必去过?”石青青笑了,笑得十分亲切。眼中流出自豪的目光,小声对殷亦柔道:“谁叫你我前生有缘呢?不瞒你了,那彩云谷本是我的家呀!”
  “你的家?”殷亦柔差不多是大吃了一惊,又借着火光上下打量了一通眼前这个小女孩。她诚挚的目光令亦柔相信,她的一身武功、一腔侠气也令她相信。不过她太调皮,太善变了,殷亦柔又有些担心她在开玩笑。便又问:“那,令尊、令堂——”
  小女孩白了她一眼:“什么令尊、令堂,酸兮兮的!我爹石文宇,我妈朱萸!我爷爷云里金刚石一丘。我外祖爷爷踏雪无痕朱——”她没有说下去,却突地用小手捂住了嘴。
  “噢——!”殷亦柔惊愕地睁大黑亮的双眸,紧捏住石青青的双手问道,“智女朱萸大侠是你的母亲?她,她会让你独个儿到彩云谷外来闯?”
  石青青一笑,从她手中挣脱:“爹妈不让我出来,我没有长脚啊?……你不是也在外面闯嘛?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暖,其实我也是被迫的。”
  说话间,石青青不自觉地伸手去摸了摸那只酒葫芦。那是一只既脏又旧的椰壳葫芦。当年,踏雪无痕朱之也带着它装尽天下佳酿,打尽人间不平……
  “被迫的?”亦柔又是大奇,“你爹妈逼你?”
  石青青摇头,沉重地舒了一口气:“他们才不会逼我呢!只是——,唉,天机智不泄露。”她眼光忽转深邃,嘴唇紧闭着透出一种决心。
  殷亦柔问道:“难道你此次出谷之行,专门为了救我?”“我们俩都不约而同相聚于花家庄,这分明是一种机缘。”石青青故作老成,“第一眼我就看见你那样可怜兮兮地奔出花家庄大门。当时,我真以为你是一个躲避拜堂的新媳妇呢!”
  殷亦柔惶然:“噢,从那天你就盯上了我?”
  “不错,”石青青点头,“路见如花弱女仓皇出逃,我辈侠客岂能袖手旁观?……不过,花庄内外真是怪事百出,因了你,我却丢掉了那个小疯子。哎,真晦气。应了我妈平日爱说的一句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小疯子?什么样的小疯子?”殷亦柔甚感稀奇。
  “十五六岁的一个白净少年,轻功很好,从他的言语中我探明了他就是花家子弟。只是他确实疯疯癫癫,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土,怪可怜的。”
  “哦,是花如雪。”亦柔为之一惊,“如雪弟弟,他后来到哪里去了?”
  石青青叹了一口气:“哎,对的。他好像就叫花如雪。后来见了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自然就顾不了他啦。”
  殷亦柔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么说,我家里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啰?”
  石青青神秘地迷了迷眼睛:“对呀。无影子从那时开始就一直变成了你的影子。因此,你的一切秘密都休想瞒过我。”
  “秘密?”亦柔一怔,“我有什么秘密呢?”
  石青青伸出手对亦柔道:“拿来,快拿出来呀。”
  亦柔不明白,她反问:“你要什么东西?”
  石青青道:“怀中之玉,那枚桃花玉戒呀!”
  亦柔心头又是一震,半晌沉吟才说道:“这件事情实在是关联着几个家族的命运。不过,人贵相知,姑娘多次救我,令人感激不尽,尚不知如何报答。我实在不愿意让这些鬼事、倒霉事来牵累姑娘了。”
  听亦柔这话,石青青反倒呕起气来。她掉头撅嘴冲着亦柔道:“亏你还是名门侠女。小嫦娥梨花刀连个武林侠义道的起码规矩都不懂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闯江湖,就是为的这个‘义’字。”
  石青青这番话打从心里流出,纯情而真挚,殷亦柔大大地受了感染。此刻,她对这个小姑娘除了喜爱之外还产生了一种崇敬。因为她的身上有一种嫉恶如仇的正气。不过,她毕竟还太年轻了。牵连着这枚玉戒的将是一股极其阴险狠毒的势力。从已露的几处端倪看,那是一个神秘的庞大的体系与团伙。他们几乎是无所不在,手段又是无所不用其极。在这样一派阴毒的势力面前,殷亦柔感到自己是弱小的,加上一个尚未成年的小侠女石青青,也仍然太弱小。
  她爱惜而犹豫地看着石青青。
  “你呀,哼,你小看人!”石青青赌气地猛然撑起身来。一甩小手一蹬脚,脸蛋儿变得绯红,“没有斩龙剑岂敢下东海,没得几下子哪能闯江湖。……你以为我不管你的闲事就找不到好玩儿的了吗?我呀,我是见你又乖又可怜。哪一天气得我不想管你了,你再后悔可也迟了。”
  小姑娘这一发火,却令殷亦柔感到一种贴心的温暖。她操的全是一副大人口气,真是太逗了。而这小姑娘又竟是如此娇痴,看来不答应她的要求是绝对不行的。殷亦柔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抚着石青青的肩头诓她道:“别急,别急,我的小女侠。我给你看就是。……不过你可得千万保密。”
  “唉,我说你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瞧扁了嘛!”石青青的眼光有些失望,“你就以为我只想看稀奇的玩意儿?我是要从中找出线索,顺藤摸瓜呢!”
  听石青青这番话后,殷亦柔感到十分意外。想不到这小鬼竟然是这样人小心大。
  石青青从殷亦柔眼中看出了一丝犹疑,遂又不冷不热地补充一句:“其实,自以为得计的人,却让重要线索漏掉了。”
  亦柔一惊:“你是说我漏掉了重要线索?”
  石青青道:“还算聪明,响鼓不用重锤。”
  亦柔忙道:“愿听提示。”
  石青青俏皮地道:“还是要先看了戒指再说。”
  殷亦柔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盒来,就着灯火开了盒盖。
  雪白的丝绒衬底上,托出一枚莹润的绿玉戒指。玉戒面上生出了一朵血红的桃花。
  石青青拈着玉戒端详,自语道:“果然是玉绽桃花!”
  “你见过这种玉石?”亦柔忙问。
  石青青道:“我娘说过,昔有桃花仙子得桃花美玉琢一玉剑。得此剑者必为武林泰斗,而最终又将为此剑所杀。多年来,江湖中黑白二道竞相争夺此剑,谁都想得桃花玉剑而诛杀对手,可又都害怕自己最终死于此剑。桃花玉剑主吉又主凶。”
  亦柔问:“石姑娘可曾见过此剑?”
  青青道:“没见过,连我娘也没见过。”
  亦柔又问:“据说琢剑剩下的一块桃花玉已经藏进彩云谷?”
  石青青道:“你还相信假卞和的鬼话?他是想将你引入谷中。”
  亦柔道:“我也看透了假卞和的恶毒用心。只是,他们把真卞和弄到哪里去了呢?”
  石青青道:“他们杀了真卞和。第一个假卞和欲哄你进彩云谷,你未上钩,他们才又设第二个圈套,苦肉计,迷药酒……”
  殷亦柔真有些不寒而栗,叹道:“多亏你救我。只是你又是如何探出这一切的呢?”
  石青青自得地:“荆州那一趟可操烂了我的心,不过,那一群老鼠终于没有翻得了船。你该晓得无影子的厉害了嘛!……唉,不过,他们掐断了线索。他们就是害怕你找出那个换取玉戒的人来。”
  亦柔道:“你也认为换走碧空凝霞玉戒的人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石青青道:“是的。这人不光杀了殷大侠,而且还插手了花庄惨变。”
  亦柔不解:“只是,他为何要用同样名贵而又相似的玉戒来偷换呢?”
  石青青道:“这就是阴谋和秘密。用桃花玉戒换碧空凝霞,第一说明了可能凝霞戒才真正包藏了秘密,不能让它随殷老伯入葬;第二,两戒相似,为的是不致被人看出,而这个人又主要是你。因为只有你最接近、最了解殷大伯。所以说,这桃花玉戒是专门麻痹你的。这换戒指之人也绝非等闲之辈。因为桃花玉戒既是宝玉,又是奇玉。由此可见,谋害殷大伯的人绝不是一般的黑道邪门。”
  石青青一番分析,令殷亦柔折服得两眼生辉。真想不到这个梳双丫髻的小鬼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机。看来,此女虽未成年,智慧却已成熟,难怪智女朱萸也视她若掌上明珠。
  “青出于蓝”这句话,看来是应在石青青与其母身上了。
  “青出于蓝”,石青青果能超过朱萸?天哪……
  殷亦柔不由得点头。这时她觉得对眼前这个小鬼实在应该刮目相看了。便问道:“刚才你说我还放掉了哪些线索呢?”
  石青青道:“殷大伯去世之前可曾接待过两位远客?”
  亦柔道:“是的,我查问过了。”
  石青青道:“对呀,你还查看了他们的拜帖。不过你还是漏掉了拜帖上留下的重要线索。”
  亦柔惊诧:“拜帖上有线索?”
  石青青道:“拜帖上有一种香气,你可曾注意到?”
  亦柔道:“那是一种极淡雅的清香。”
  石青青道:“还有一个奇怪现象你也曾注意到了?那就是殷大侠的遗容。”
  亦柔道:“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父亲死后,脸色却鲜润如活人,实在是千古奇事。”
  石青青道:“有的现象孤立起来看是一回事,联系起来看又是一回事。你有没有想过,殷大伯死后的脸色与拜帖上的香气有关?”
  “什么?你说什么?”殷亦柔大感意外,不由得抓住石青青的手。小手又温又软。看来,是葫芦里的酒力加速了血脉周游。
  石青青极有感触地说:“听我娘说,近年来江湖中的名门大户有好几家户主都相继暴死。奇怪的是,人死之后脸色却红亮如活人,而又总是从他们的遗物或有关器皿上发现了那种淡雅的香气。”
  亦柔似已恍然大悟,不禁惊呼道:“是毒药的香气。脸上的潮红是中毒而死的反应。”
  “是呀,是呀!”石青青不住点头,“所以我说你忽略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我爹也死于这种毒药?”亦柔摇头,眼中露出恐怖的神色来。
  石青青道:“我每次救你,是怕你单枪匹马,孤军作战,终究会掉进罗网。对手凶悍强大,你将白费劲儿。不过,我也有些地方不明白,他们似乎并不想杀掉你,只是想把你制住,不准你乱撞。”
  亦柔不解:“何以见得?”
  石青青道:“第一,头一个假下和试图把你引入彩云谷中,但江湖中尽人皆知我爹妈绝不滥杀无辜;其次,第二个假下和你用的是一般的蒙汗药;第三,这‘清风妙玉’庄中那条缎带上粘的也是一般的蒙汗药。如果要杀你,在你昏迷之后正好下手。而暗室之中却温暖如春,方便如家。可见,他们只想把你关押起来,而这些人对你的生活习惯又十分了解,这其间又要的是什么花样呢?”
  殷亦柔问道:“这宅中究竟有些什么人?你又是如何制住他们的?”石青青道:“一个管院的老汉,一个送饭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厨师。他们都不大会武功。平时,这三个人也很少互相说话。我分别给他们下了迷药,很明显,他们背后还有人。不过,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殷亦柔双眉紧皱,叹气道:“真是矛盾重重,化不开,想不通。”
  石青青道:“我娘也说过,好多事情在解开之前总叫人莫名其妙。解开之后,再回过头来看,才觉得本该是那样的。”
  殷亦柔真感到茫然无计了,问石青青道:“我该怎么办呢?”
  石青青道:“找靠山呀!我家倒是个好地方,只是去不得。我爹、我妈、我外婆,还有哥哥、紫烟姐,也许他们正在四处逮我呢!上官山庄也是个好地方,不过上官华叔叔和我爹妈本是一回事儿。我们去了,便休想再出来闯。……这样吧,下江南,你在杭州不是有位号称南柳荷的柳大伯吗?”
  亦柔道:“实在也该去杭州了。我总担心柳庄怕也会出事。”
  不过,还有一句话石青青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她溜出彩云谷造访花家庄,也只是闯江湖的第一个站口。为了澄雪一件牵连她的亲人的武林奇冤,她也得访花庄,找赛卞和,并且去拜望富甲江南的柳荷,找到那本《柳氏玉谱》。
  石青青与殷亦柔虽然是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却走着相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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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闲云野鹤
  天将拂晓。
  寒气裹着水雾在大宁河谷中流动。整个山谷就像无数台曲折相连的大风箱。
  谷中奇寒,连那早起的山鸟叫声也仿佛是在发抖。
  然而,也有人心头火热,血液在燃烧。
  这便是巴雾峡中的那对侠女:石青青与殷亦柔。
  两人一见倾心,竭力剖析离奇的遭遇,策划下一步的行动方略。
  石青青对殷亦柔算得上义重恩深;而殷亦柔呢,却以不幸的遭遇、对父亲的孝心和对于亲友的真情感动着石青青。
  金刀大侠殷骏嘉的掌上明珠、花家庄庄主大玉商花茂明的干女儿、一直受着命运恩宠的川东侠女、一夜之间竟然成了可怜的孤儿。这件事情对于极富同情心的小侠女石青青来说,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刺激。
  殷亦柔外秀内美,更令石青青心生爱慕。
  两人长叙待旦,一口又一口地饮着葫芦里的美酒。
  酒不醉人,这本是古蔺的郎酒。郎酒芬芳爽口,提神固气。因为这酒中汇聚了粮食的精华。
  酒到酣时,情也到了浓处。石青青摇了摇椰壳葫芦问道:“你有没有想到我们缺了一个什么规矩?”
  殷亦柔茫然,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石青青。
  “历来江湖豪侠一见如故,总要以酒为媒撮土焚香结成金兰之好。你我既然侠义江湖,就不该腻嗞嗞的,何况已有了缘分。我就当着土地爷的面,认你为姐姐如何?”
  经石青青这一提醒,殷亦柔也就恍然明白,心中自是十分愿意,便道:“说得对,说得对。你看,我是焦急昏了!”
  于是两人便对着土地菩萨一齐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石青青庄严地捧起酒葫芦,对着神龛道:“石青青今年十五岁,愿拜殷亦柔为姐,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若相负,任神明惩罚。”
  说完又喝了一大口酒,并且倒了几滴美酒在神龛的香灰之中。
  殷亦柔也跪着起誓:“殷亦柔今年十八岁,与石青青结为姊妹,今后,誓与义妹祸福同当,荣辱与共。若有二心,雷劈水淹……”
  之后,殷亦柔也照着石青青的样子喝酒、倒酒。
  “姐姐,嘻嘻嘻嘻!”石青青得意地笑了起来,偏起头问殷亦柔道:“你在家可有小名?”
  “没有专门的小名。”亦柔说,“为了喊得亲热方便,爹和婶婶都叫我柔柔。你呢?”
  石青青道:“说出来你可别笑我呀。我的小名叫机灵鬼,是外婆给取的。……不要是我俩结为姊妹,这个名字我是绝不会说的。不然以后你听我娘叫机灵鬼,还不知喊的是谁呢!”
  “机灵鬼?”殷亦柔真没想到石青青竟然有这样一个滑稽的小名,便不禁问道,“怎么会叫机灵鬼呢?”
  石青青凝神看着殷亦柔,反问道:“未必我生得不是鬼头鬼脑的?”
  殷亦柔道:“秀气得很。”
  石青青笑了:“真的。你是我的姐姐,可别哄我呀!小时候蛮像一个鬼,嘻嘻!女大十八变嘛,这句话不假。”
  殷亦柔也笑了:“放心,你还要变的。准会变成一个大美人儿!”
  石青青长长舒了一口气:“哎,紫烟姐姐也说我要变成一个大美人儿。不过我又不大相信,因为我装扮成无影子丑老头儿却能混过人的眼睛。”
  殷亦柔道:“无影子是一个很乖的寿星老汉呀!一点也不丑。”
  石青青道:“还说不丑。我的额头大‘瓢’了。”
  殷亦柔道:“额头宽阔的人,胸襟也必然宽广,有何不好?”
  石青青道:“哎,我这额头,看起来还得再扮一下小老头。”
  殷亦柔问:“为什么?”
  石青青道:“你多次遇险,说明你的身份、行踪已经暴露。此地去杭州路远迢迢,如果你仍是这一身打扮,他们会让你平安到达吗?你我都必须易容改装。”
  殷亦柔点头道:“如何易法?”
  石青青道:“再委屈一次。我仍然装扮小老头无影子,你扮村姑,当我的孙女。”
  殷亦柔沉吟半晌,旋又问道:“你的那些家什呢?比如你那根可以施用断脉指阳功的旱烟袋——”
  石青青哂道:“那天在荆州街头被你看出我不吸烟的破绽,一气之下我便将它甩到房子上去了。不过,易容的药品用具都在驴背上。”
  两人喝光了椰壳酒葫芦中的郎酒,接着换装、易容。瞧着对方变了模样,两人不禁哑然失笑。
  不过,殷亦柔可是苦笑。
  荆州街头曾经出现过的这一对爷孙,此刻又守在大宁河边上等候当天的第一艘船只。
  两人搭船到了巫山码头,又转乘大木船扬帆顺长江三峡直下武汉。
  武昌,东连江南分广野,西接夔门扼巴州。长江、汉水在这儿交汇,水陆交通发达,人文荟萃,商业兴盛。
  这儿,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爷孙俩商量好了,决意在这地方稍事逗留,见识一下这个中原大都会的雄姿,等候换船东去杭州。
  两人下船之后,便骑驴跨马直向黄鹤楼而去。
  中午时分,石青青、殷亦柔总算来到了大江之滨的黄鹤楼下。
  黄鹤楼,楼高十余丈,重檐错落,果如栖息于江头迎着太阳展翅欲飞的巨型黄鹤。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面对这座千古名楼,殷亦柔念出了这句名诗。石青青一笑:“可惜,层楼无笛。倒是这江城腊月该飘雪花了。只是又没有‘落雪花’这个词牌儿。”
  殷亦柔无可奈何地一笑。
  楼头无笛,游人却是如蚁。
  江风如刀,割不散人们的游兴。登名楼以观大江本是人生一大幸事。
  两人寄好了驴马,拾级登楼。
  熙来攘往的游人当中,石青青发现了一个灰衣人。这人蹲在伸出江堤的飞来椅上,宛如一只僵立不动的鹭鸶。
  幸好冬天的阳光总算从浓云中钻了出来。凭栏以眺长江,是一片辉煌。
  晴空丽日,大江舒展如带,就像是造物主随意将它抛撒在这江汉平原之上。
  这浩然壮景,怎不令人精神振奋!
  殷亦柔郁闷的心胸顿时也开朗了许多。
  她指点着远处那一片朦胧的树影轻声道:“哎!‘晴川历历汉阳树’,那边大概就是汉阳吧。”
  石青青也说:“江心中那一片浅绿,恐怕也该是‘芳草萋萋鹦鹉洲’了。不过,眼下最多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光景。唐朝诗人崔颢咏《黄鹤楼》时,正好是暮春三月的景象。”
  殷亦柔望着聪明的义妹道:“青妹,看来你读过不少书。”
  石青青道:“我娘逼着我背唐诗。……不过,我是好读书不求甚解,东一句,西一句。不光是诗,诸子百家、《史记》、《汉书》中的名篇我娘都要我背诵,要是不跑出来……”青青自觉说走了嘴,便打住了。幸亏两人讲话声小,不至于让别人偷听去。
  二人讲话声音极细,确实不怕别人偷听。不过,这黄鹤楼头却有人盯上了村姑打扮的殷亦柔。
  “要得俏,一身孝。”殷亦柔一身素服,天然样,淡淡妆。恰好应了民间“清水出芙蓉”这个比方。
  这种装束,一来适合村姑的身份;再则也为慈父吊孝。只不过其用意只有她和青青二人知道。
  吸取去荆州时的教训,亦柔把所有的首饰都取掉了。
  尽管如此,她丽质天成,简单合身的衣衫反倒更鲜明地衬托出了她婀娜的身姿与动人的美色。
  一直在栏杆侧旁盯着殷亦柔的人,本是武昌一霸,名唤混江龙常泰。
  常泰,一个四十岁的湖广汉子。武昌水码头上数十条船只为他所拥有,加上此人既会一身硬派南拳,又有一身好水性,故而称雄一方。
  拥戴常泰的人,有的是他的铁杆弟兄,有的是趋炎附势之徒,更多的却是穷苦船民,生怕得罪了他而断了生路。
  不过,就凭这样的基础已经够这个常泰兴帮立业了。是以,他成立了一个“汉水帮”,自任帮主。
  汉水帮虽然算不上名门大派,但由于它能够扼住大江的咽喉,假如兴起风浪,这水面之上自不会平静。
  常泰虽有一身的武功,但处世却很老练,对于武林中的黑白二道,都是进行等边外交,各不得罪。
  不过,他有一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好色。
  今天他盯上了殷亦柔,命该她姊妹二人遇上麻烦。不过,也很可能是混江龙倒霉。
  正当亦柔与青青凭栏远眺、喁喁低语之际,常泰已挨近亦柔,深深地吸了一口从这位俏村姑衣袖之间沁出的芝兰之香。
  常泰粗重的出气声引起了亦柔和青青的注意。殷亦柔便倚着栏杆挪开了一步。
  常泰趁势插入,捺挨着亦柔,并掉过脸去,两眼死盯住她的粉颈,涎脸问道:“姑娘这一身打扮,看来不是本地人吧。”
  殷亦柔没有理睬,只是斜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石青青。
  石青青似乎并未察觉麻烦已经上身,只凝视着飞来椅上蹲着的那个灰衣老汉。
  这灰衣老汉直愣愣盯着远处的江波,仿佛在想着心事。
  黄鹤楼上的游人或临江抒怀,把酒吟诗,或指点江山,谈今论古,然而灰衣人却是一脸凝重神色,犹如置身物外。
  单凭这点,就令石青青感到有趣至极。跑到这名扬天下的黄鹤古楼来想心事,而置美景于不顾的人,天下绝不会多。何况,此人也并非一般的游客。因为石青青早已看出他本是一个练家子,甚至称得上是高手。
  青青也看出了灰衣人的内力比自己深厚得多。
  殷亦柔见石青青正在出神,忙暗中捏了她一把。
  石青青回过神来,正听得常泰热情地对亦柔说话:“姑娘远道而来,在下愿尽地主之谊。江上泛舟才算人生快事,我驾舟陪姑娘游览大江,如何?”
  殷亦柔简直觉得这个身穿貂裘的汉子肮脏得有如一条肥蛆。正要发作,给他点颜色看看,石青青却开口了:“战国时候楚大夫屈原有一位出色的学生宋玉,写过一篇《登徒子好色赋》。宋玉是楚国人,此地当时就属楚国,登徒子自然也是楚国人。看来这登徒子之流确实是不少呢!”
  小老头儿不阴不阳地说了这段话,显然是针对常泰的。不过,这条混江龙听不懂。
  然而,这老汉又确实是在对他说话。从老汉与村姑的亲密关系上看,二人必系至亲,故而常泰也就搭起讪来:“大爷要找姓登的,只需报出此人的住处,包在我身上,我叫手下的弟兄去把他叫来就得了。”
  无影子见此人果然是一个草包,便想进一步捉弄他。于是道:“这个姓登的住址不详,不过,也并非远在天边。只需说出姓登的特点,你就一定认识。”
  常泰忙问:“但凡在汉水边上混的,都算是踩着我的地盘,大爷快说具体点。”
  无影子道:“此人最大的特点是好色。看见貌美的女子就像苍蝇闻着了蜜糖,涎皮搭脸。此人满口仁义,满肚子坏水。照着这副嘴脸,掌柜的你能找出这个姓‘登’的人来了吧。”
  小老头这一番话,可把常泰说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他从头到脚打量这个寿星额、红鼻头的老丈,冷笑道:“老先生饱读诗书,硬是酸溜溜的,酸透了!比梅子还酸!不过,再酸的梅子丢进大江里也泡不成一杯酸梅汤的。老子看在这位大姑娘份上,不作计较。只是要请教一下,老丈究竟是姑娘的什么人?”
  无影子道:“俺是她爷爷,她是俺孙女,怎么样?”常泰却又显得谦和了一些,说道:“这就好了。所以我说看在大姑娘面上不作计较嘛!老丈和大姑娘想必不认得我,不过你们既登黄鹤楼,想必听到过混江龙常泰的名字吧。”
  无影子道:“噢,你就是那条混账烂龙?听说还是一条好色龙。”
  小老头话犹未了,混江龙已怒不可遏。顺手一记开碑掌直朝他胸前劈去。
  混江龙不愧为硬派南拳高手,出掌有如铁扇般凌厉威猛,势如霹雳。这一下拍去,小老头必会肋折腹破,肝肠寸断。
  殷亦柔不禁娇叱了一声。
  然而,混江龙错了。他竟然一掌拍空,小老头已像泥鳅一般滑溜地溜到了亦柔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少安毋躁。
  常泰失去重心,打了一个趔趄。
  混江龙一招落空,竟然差点儿闹个饿狗抢屎,而且又是当着这位俏丽的大姑娘出了丑,故而羞怒交加,立定了桩子,瞪着小老头。
  石青青想不到竟然一下子形成了这种爆炸性局面,眼看事情要糟,心头不禁着起急来。论她的本领,要制住这条混江龙,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不过,任何极小的失误都会暴露身份,误了大事。这楼上游人如织,谁敢担保就没有阴毒的盯梢者在设圈撒网?近月来殷亦柔遇到的桩桩奇诡之事警钟未歇呀!
  危急之中,石青青又想起了飞来椅上那个僵如鹭鸶般的灰衣老汉。
  石青青眼色诡秘地瞥了灰衣老汉一眼。她心头已生出了一个主意。
  于是,她显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拉着亦柔道:“孙女儿,快随俺下楼去。俺们惹不起这位大爷,可躲得起。”
  常泰张开双臂拦住爷孙俩大喝一声道:“说得倒轻巧。要登楼观景也不先问一问这黄鹤楼到底姓啥?”
  这时,小老头似又犯傻了:“黄鹤楼乃天下名胜,古往今来骚人墨客哪个不登楼望江以尽雅兴呢?我倒要请教大爷,此楼贵姓?”
  常泰狂笑:“哈哈哈!如今此楼姓常。这大半条江,也姓我这个常字!”
  无影子惊呼道:“不得了啦!还要不要王法?”说着又拉了孙女儿要下楼。
  殷亦柔发现半楼游客已经散去,两楼门两侧的栏杆旁边却斜七歪八地站着几条大汉。
  这时,常泰已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石青青却左拦右遮,好几次都挡开了这一双妄图抓住殷亦柔的手。常泰几招落空,就反过来逮这个讨厌的小老头。然而却招招失意。
  常泰十指箕张,出爪如电,小老头步步后退,已是背靠栏杆。如果再后退一步,则将落入大江之中。
  常泰狞笑道:“看你还往哪里退?你这鬼老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老子先收拾了你,再清清静静陪你的孙女儿。”
  常泰已经猛扑过来。然而他的双手却击中了栏杆,小老头早已溜得不见了。常泰大吃一惊。原来小老头已到了他的身后。只是小老头动作太快了,快得叫他看不出来。
  这时,灰衣老者却已抬眼在观看这场闹剧。
  常泰没看清楚的,灰衣老者却瞧得明白。他顿时惊讶不已,因为他分明看见这个土里土气的小老头躲避常泰那一扑时,用的竟是仙鹤三十六式中的“鹤影迷踪”。虽然小老头并未完全使出这一招来,但他那飘然一跃时的机理却是错不了的。
  小老头从何处学来这一招的?而且能化用得如此自然?
  他既精于武功,为何却又装得一副笨拙模样?
  这就令灰衣老汉一时间兴趣大增。
  正思虑间,不料小老头却拉着孙女儿直奔他而来。
  爷孙俩奔向灰衣老者,眼中流露出求救之色。
  不过,两人却又硬生生被常泰逼往楼口。
  常泰的一双猿臂拦住了他们。
  几个壮汉在楼口布下了第二道防线。
  两道关口阻拦,爷孙俩又退回楼心。
  常泰大笑:“哈哈哈,所以说你们还是乖乖地跟常大爷走一趟,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老头叫道:“青天白日强逼良民,难道你不怕坐牢?”
  常泰没有再行搭理,就一步逼向殷亦柔,而他手下的伙计们却将小老头围了起来。
  形势危急,眼看爷孙两人将被分割擒获。
  村姑打扮的殷亦柔已被逼到了栏杆围住的楼角,栏杆外面数十丈深处便是一泻万里的浩浩大江。眼看俏村姑已无退路,只好束手待擒了。
  此时亦柔正欲施展御风身法,以极为迅捷轻灵的轻身幻影功,从常泰的扑抱中脱身而出时,突然眼前闪过一道灰白色的光影。在这光影的裹挟之下,常泰不由自主地翻了几个筋斗。
  石青青也以极其诡异的身法从狂徒们的合围之中滑溜了出来。
  常泰站定。只见楼头多了一个局外人。
  殷亦柔看得清楚,这人就是蹲在飞来椅上的形如鹭鸶的灰衣老者。
  想不到灰衣老者长身站立时,竟然与无影子的个头相似,真有点儿像城隍庙中的一对鼓槌。
  灰衣老者手脚十分利索,细看更像一只灰色的老鹤。
  说他更像老鹤是再贴切不过了。因为自他从飞来椅上跃身飞入亭中,并出手教训混江龙常泰时,施展的全是仙鹤门的绝技:鹤舞步、鹤影拳。
  鹤舞轻盈,鹤影灵缈。
  石青青还是小孩提时代,跟一位来她家做客的伯伯学过这功夫。
  那时候小青青生得又胖又蛮,而学起武来却是灵智天生,她有超人的领悟能力。很快地,有如做游戏般就玩会了。不过,她做事又最喜欢新奇,缺乏恒心,因此也就只学得三五成火候。此刻,灰衣老者这一手漂亮的仙鹤功,却令她暗地喝彩。
  灰衣老者无意之间做出一个白鹤伸颈的动作,姿态极为滑稽,逗得殷亦柔嫣然一笑。这一笑足以令人销魂。
  不过,常泰此刻却已失魂落魄。灰衣老者的功夫高过他许多倍;而这个村姑的爷爷两次滑出包围,竟然看不出他所施用的是何种身法,因此绝非等闲之辈!
  狂徒们正要再度围上,常泰却发话道:“老先生武功高超,在下佩服。不过总该懂得一句俗话:强龙不斗地头蛇。在下江湖上人称混江龙。有种的,请于明日中午到大江之中混上一混,以决高下。”
  常泰一伙人已如一阵旋风般卷下黄鹤楼去了。
  楼头复又归于平静。
  殷亦柔移步上前对灰衣老者施了一礼,说道:“感谢大爷搭救之恩。请问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灰衣老者爱怜地看着殷亦柔。这村姑文静,美丽,气质高雅。老者其实已经暗地里喜欢上了她。
  “姑娘免礼。”灰衣老者伸手作搀扶状,“老朽郭杞,扬州野鹤,近年来已如散淡闲云一片。倒是姑娘爷孙二人,老朽早已看出绝非等闲之辈。……不过,我又有些不明白”
  殷亦柔眼睛一亮,忙问道:“郭前辈想必是扬州仙鹤门的人了。”说罢又施一礼。
  郭杞点头,却又皱起眉头,半刻沉吟,问道:“姑娘贵姓芳名?令祖父——”
  殷亦柔看了石青青一眼,说道:“小女子叫张秀娥,爷爷张天寿,本是川东一介乡民。”
  郭杞深沉地一笑,摇了摇头,却道:“此楼乃混江龙势力范围,不可久留,咱们赶快离开,另找清静之地叙谈。”石青青一听此人果系仙鹤门的,也就生了新的兴趣。故而向亦柔点头示意,三人快步下得层楼。
  爷孙二人黑驴白马,老鹤郭杞轻步跟随,不觉绕进了一条离江边甚远的小街。
  街旁有一座酒楼,名为“汉阳酒家”。
  选了一处僻静的座位,三人小酌,用过一餐精美的午饭。
  席间,郭杞继续说他在黄鹤楼上未说完的话。
  郭杞对无影子道:“在下有些事情弄不明白,还请当面指点。”
  无影子道:“鄙人也是乡间野老,见识不多。不过,只要我晓得的——”
  郭杞道:“老哥既然是个练家子,为何又要收藏锋芒,装门外汉?”
  无影于道:“老哥真会说笑。要不是你鼎力相救,咱爷孙俩可就遭殃了。”
  郭杞摇了摇头:“我可看出来了,刚才你躲开混江龙那一扑,用的好像是本门之高难身法:鹤影迷踪。”
  无影子满脸惶惑:“我于惊急之中胡乱躲闪,算什么鹤影迷踪?”
  郭杞道:“你那飘然一跃的身法虽然对鹤影迷踪进行了化用,不过其机理却未改变。”
  郭老鹤不愧为仙鹤门精英,石青青露的这一手果然被他窥破了,青青心头一动。不过,她确实不想招惹太多,误了大事,便又辩驳:“老哥如果硬要这样看,就算是一种巧合吧!”郭杞神秘地一笑,放低了声音冲着石青青道:“鄙人第二个不明白的是,一个小姑娘为何要装扮成老头儿?”
  这个发现可叫石膏膏和殷亦柔都吃了一惊。
  两人互递惊讶目光。
  殷亦柔巴望着石青青,等她动作。
  青青却在思谋着应该如何应付眼前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半刻沉默。
  无影子却坦然一笑:“老哥是在说我了?请问根据何在?”
  郭杞道:“其实我早就听见了你与大姑娘的谈话,哪有孙女儿叫老爷子‘青妹’的?何况你谈话的尾音也偶有闪露。”
  事情已很明白,再瞒也就没意思了。老江湖郭杞指出的两点都合情合理。石青青心想:老者的提醒显然并非恶意,倒不如借他作镜子照一照自己的破绽,以免今后再不小心栽到仇人手中。何况即使老者怀有恶意,原形被他识破了,再遮也遮不住。
  石青青遂问道:“未必我这个样子还不像?”
  郭杞翘起了大拇指:“易容之术,老朽见得多了。单从外貌上是找不出多少毛病来的。这一点,我佩服得很。”
  “哎——”石青青叹了一口气。
  “嗨!”郭杞也感慨万端,“本来我不该这样多事。与你们萍水相逢,何必一定要寻根究底?不过,我是从你身上看到了仙鹤门的希望。”
  说到这里,郭杞激动起来,捏住石青青的小手,颤抖着说道:“我是古道热肠,满怀希望,你要理解我的苦心呀!”
  郭杞的一双老眼竟然噙满了泪水,这倒令石青青和殷亦柔更感到意外。
  亦柔发话道:“大爷别急,您慢慢讲。”
  郭杞对石青青道:“你可要向我讲真话。本门绝技鹤影迷踪身法你究竟从何处学到的?”
  石青青道:“我记起来了。小时候见一位到我家做客的大叔练仙鹤三十六式,我就学了几招。至于刚才躲过混江龙那一扑,我也是临场施为,事前并无准备。”
  郭杞满脸惊奇:“真的?你说的是真话?”
  石青青点头:“哪个哄你是龟孙子!”
  郭杞问道:“关于仙鹤三十六式拳术,可还有人对你讲过些什么?”
  石青青道:“当今武林各大门派的武学之道,我倒是听长辈时常讲解。不过,仙鹤门的事情确实听得不多。”
  这一说,不料竟又触动了郭杞的神经,他激动得通身战栗,声音微抖道:“素质天生,触类旁通。凭着如此禀赋,我仙鹤门有望了,有望了。”
  他哭了。哭得好欢心。
  见郭杞老汉如此动情,亦柔有几分莫名其妙,但又有几分感动。便掏出罗帕替老人拭去眼泪。
  冰雪聪明的石青青自然猜得着郭杞的心意。
  想不到郭老鹤竟是如此有趣的一个人,这就提起了她对仙鹤们的兴趣。闯江湖也者,除了探寻亲仇,还在于增阅历,长见识,交朋友。郭老鹤既然送上门来,就正好了解一番。故而,石青青道:“老爷爷说仙鹤门有望了,难道贵大门派已经没了希望?”
  郭杞道:“老夫单名一个杞字,过去真是杞人忧天。眼看本门败落,子弟多属懒散纨绔子弟,油嘴滑舌,不刻苦练武。老夫忧愤欲绝!失望之余,就辞去了总堂主之职。”
  “郭大侠原是仙鹤门总堂主!失敬,失敬!”石青青口头虽然这样说,心中却实感意外。又问道:“郭大侠将总堂主之职让给谁了呢?”
  郭杞道:“二位不是外人,我也不怕家丑外扬了。掌门之职让给了我的师弟徐化羽。此人虽忠厚可靠,不过本门众多弟子素质太差,他也很难力挽狂澜。”
  石青青好奇地问:“仙鹤门在扬州一带不是很有名气吗?”
  郭杞摇头:“哎!用金钱买来的名气,银样镴枪头,哪里经得住几蹦几打?”
  亦柔不明白:“老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
  郭杞脸上露出失意之色:“扬州仙鹤门下多为富家公子或商贾名流,华而不实,爱提虚劲,好惹是非,却苦于练武。扬州仙鹤门与其说是一个武林门派,倒不如说是一个会几下子花拳绣腿的商团更恰当。”
  “嘻嘻嘻嘻!”听到此,石青青忍不住笑了起来。亦柔却在用眼睛示意她别笑。
  郭杞对石青青道:“从你所使的招式,我算是看到了本门的希望。如果你能系统地学练仙鹤三十六式,我相信你一定能掌握本门绝技,并发扬光大的。而今,本门之中精通仙鹤三十六式者,只有老朽一人了。原先我也打算让这套武功跟着我这把老骨头一齐入土算了。……今天,你改变了我的主意。你救了我们仙鹤门。”
  石青青道:“老爷爷的意思是——”
  郭杞却道:“你看,忙着说话,我倒忘记了问你的姓名和令尊令堂的情况了。”
  石青青道:“老爷爷既然信得过我,我就实话实说了。我叫张秀清,家姐秀娥,家住川东,父母都是小百姓。平时爱好武功。家父经商在外,卧病异乡。我今改装易容陪伴姐姐前去侍奉爹爹……”
  郭杞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我将本门的底儿露给你们,那是因为我已将二位看成自己人了。”
  他又拉住石青青的手:“明说了吧,我要收你为徒弟,将仙鹤三十六式全教给你,我看准了,你一定会青出于蓝。”
  殷亦柔和石青青其实早已猜出郭杞的心意,只不过两人的猜测真由郭老鹤亲口说出,她们心头不由得一震。
  石青青一阵激动。
  这个老江湖的举动与心意表现出了他对本门事业的执著与忠心。
  郭杞虽然老练敏锐,却又甚为憨厚。
  石青青无心插手仙鹤门中事,他又想多了解点儿情况,以增加见识。故而道:“老爷爷一片好意,小女愧不敢当。只不过,我连仙鹤门的一些基本情况都不了解。”
  郭杞道:“本门总堂设在扬州瘦西湖烟柳屿上。新总堂主徐化羽,我的师弟。下设七个分堂。分堂主都是商界人士,故而本门弟子也以商贾子弟亲友居多。我今收你为徒。你与徐总堂主也就有了特殊关系。来日振兴仙鹤门你也就得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我将带你回扬州向总堂主和各分堂主推荐介绍,你认识了他们,行事自然就方便得多。”
  石青青欢跃道:“扬州瘦西湖,多美的名字!那儿的春天一定是花团锦簇的吧。李太白诗:‘烟花三月下扬州。’从小我就倾慕得很。老爷爷就要回扬州去吗?”
  郭杞道:“我要赶到峨眉山去送一封信。锦绣江南地,富贵温柔乡。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我帮弟子大都不刻苦练武。小姑娘,你可要苦尔心志,劳尔筋骨,才能成大器呀!”
  石青青道:“老爷爷说得极是。”
  郭杞无比高兴地自斟了一杯酒,说道:“叫堂倌换一桌酒肴,添上香烛,我们当天举行拜师之礼如何?”
  想不到这郭老鹩竟如此性急,这可令亦柔与青青为难。
  亦柔白了青青一眼,那意思是说,看你这个小鬼又惹起麻烦来啦!
  石青青一转眼珠对郭杞道:“师父一番厚意,小弟子不敢辜负。不过,眼下师父要西上峨眉,而我们姊妹却又忙着探望父亲。拜师之仪宜隆重庄严,我们不如在办完大事之后,约一个地方,再行礼拜更好。”
  郭杞疼爱地看了看石青青,沉吟片刻,说道:“也对。干脆一月之后我们相会于扬州瘦西湖烟柳屿如何?”
  青青拍手:“好哇好哇!一月以后已是初春了。”
  郭杞找堂倌借来纸笔,写了一封短柬。信封上写着:扬州瘦西湖烟柳屿徐化羽弟亲启。
  左下角落款:郭杞。
  石青青从郭杞手中接过这封信。郭老鹤神色庄重,眼中带着无限深情。
  又严肃地互饮一杯酒后,郭杞便与石青青、殷亦柔作别了。
  老鹤飘然下楼。楼头食客已稀。
  亦柔便问青青:“你真要拜他为师?”
  青青俏皮地反问:“你相信?”
  亦柔伸手戳她的寿星额:“你这小鬼呀,既无意,又何必要逗弄老鹤?”
  石青青道:“闯江湖嘛,当作戏时且作戏。不如此,你能打发走这个憨老头儿吗?何况,我总算了解了仙鹤门的事儿。有老鹤这封信,多一个去处有何不好?”
  殷亦柔笑了,又摇了摇头:“当年你的母亲朱萸大侠闯江湖时,据说就很重信义……”
  石青青却叹了一口气道:“不同,不同。娘闯江湖那阵有上官爷爷和我家祖爷爷运筹提调。我呢,却是偷偷瞎闯!娘闯江湖时十七岁了,我才十五岁。娘闯江湖时有多陪着,唉,我呢?——”
  殷亦柔捉住了这个话柄,反诘道:“你怎样?你是也想遇上一位如意的情郎哥哥,是吧?说呀!”
  青青撅了撅嘴:“我也很幸运呀,遇上了一个月里嫦娥般的姐姐。人曰,近花者香,我跟姐姐在一块儿,兴许会沾上些仙气、香气、美气,也会变得好看一点儿。”
  殷亦柔的脸一下子羞红了,真可谓艳若桃花。这搭儿既有酒意,又有青春的羞涩与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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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彩云谷惊雷
  无影子究竟是不是石青青?
  此人是不是来自彩云谷?
  她又是怎样从彩云谷偷跑出来的?
  无影子在花家庄亮相的前十天。
  武夷山;彩云谷。
  正午。深秋的太阳照着彩云馆的庭院、花圃、曲桥、草亭。
  园圃中秋菊如团,遍地黄花堆积。
  山风萧萧,不时送来山鸟的低啼。这风声鸟语反倒衬托出馆中的寂静。
  阳光下的彩云馆小花厅显得格外明朗,灿烂。
  这彩云馆本是谷中的首脑部位。平时,闲杂人等是不得入内的。唯其这样,此地向来是清静之地。然而,今天却是清静得有些冷肃。
  谷外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件事大得足以让彩云谷主石文宇、朱黄夫妇双双出谷。夫妻二人双双出谷,倒是他们入谷十八年以来的第一次。
  谷主一去,虽有太阴教主冷月婵主持内务,然而,人们心中却总觉得空空荡荡的。
  这个家族多年来的习惯是午、晚两餐总要齐聚于小花厅。
  已经到了开午饭的时间,彩云馆小花厅里照样摆好了菜肴,使用的仍然是那张紫红漆红豆木圆桌子。
  这是一张可以摆十二双筷子的大圆桌,不过,这天中午却只摆了八副碗筷。
  小丫鬟彩云见厨师开始上菜,便蹦跳着楼上楼下地呼唤主人们进厅入席。
  厅堂顶上便是彩云楼。朱漆的楼梯,配着雕花贴金的栏杆、斗拱、飞檐,将这幢楼阁烘托、装点得格外秀雅。
  楼上也有小厅。厅堂两侧,一边是太阴教主冷月婵的居室,另一边则是她的女儿朱萸、女婿石文宇夫妇的卧室。
  而今石文宇、朱萸出谷,人去楼空。
  冷月婵独居画楼,显得很有些寂寞。不过,屋里有一位如花的少女,正在为她换插古瓷瓶中的菊花。
  小丫鬟上楼来请她用午饭。插花的少女也正摆好了花瓶,她便搀扶冷月婵下楼去。
  秋阳明灿灿地映照着彩云楼头。这少女虽说是小心地扶着冷月婵,然而冷月婵下楼时的步履却像少女般轻快。因此,这种搀扶也就成了一种礼节。
  冷月婵身材颀长,螺髻高挽,一根纯金镶珊瑚的宝簪压住满头黑发。秀眉,美目,蛋形脸,一袭湘黄色绣紫花的灰鼠皮薄裙袄,脚穿锦缎小棉靴。虽说她已经是五十来岁的人了,由于长期练武形成的深厚的内功根基,加之保养得体,故而看上去只像一位三十来岁的少妇。
  搀扶着冷月婵的这位少女大约十八岁年纪,穿了一身合体的淡紫色丝缎裙袄,柳眉,杏眼,身长玉立,娇美中透出一股英气。
  少女名叫上官紫烟。
  她的父亲便是当年打入锦衣卫、为夺得天星宝石立下奇功的大侠上官华。她的母亲乃是冷月婵的爱徒——阿紫。
  上官紫烟搀扶着冷月婵进入小花厅。这时,厅内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了。
  其中,有四位三十来岁、俊美超群的女子和一位虎彪彪的高个头少年。这少年一身浅灰色的细布便装,宽宽的额头下,有一对威风、潇洒的眉毛和星星般明亮的大眼睛。他鼻直口方,特别是嘴唇周围已经过早地冒出了一圈细绒绒的胡须。虽然年龄刚上十九,却长得极富男子汉气味。
  这少年便是石文宇和朱萸的儿子:石珣。
  至于那四个俊美女子,本是冷月婵的义女紫、绿、红、黄四女侠。
  众人一见冷月婵入厅,便一齐迎上前去亲切地招呼、问候。
  上官紫烟礼貌地招呼过红、绿、黄三位姑娘之后,亲热地朝着阿紫喊了一声:“娘!”
  接着,就按照固定的座次入席。
  冷月婵坐在上位。她的左手边却空了两个席位,这本是女儿、女婿的席位。她的右手边也空着一个席位,不过,却是放好了杯筷。
  只要稍许留心,你就会发现冷月婵右手边这个空席前所摆的碗筷还与众不同:这是一双雕了狮子头的象牙筷子和一只又薄又轻的汉白玉碗。
  这个空席位的右边,才是上官紫烟的座位。
  石珣却正对着紫烟入座。他平时一直坐在父亲的身边。
  此外,正对着冷月婵座位的便是身着紫、绿、红、黄各色便裙的四位美妇。
  彩云馆小花厅中就坐着这样一个特殊的家族。
  桌上的山珍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厅里却极雅静。众人皆感到往日那种嬉笑欢融的气氛仿佛一下子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众人又都很清楚,这是由于席前少了朱黄母女之故。
  母女二人,娘是大乐天,女儿是小刁蛮。
  哪里有了她们,那里就少不了风趣、欢笑与逗乐。母女两人,有出不完的新招。
  大家感到气氛寂然,都想增添几分活跃,可又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儿。大家怕说不好反而惹得冷月婵不高兴。
  上官紫烟捧着酒壶替冷月婵斟了一杯谷里自酿的红葡萄酒。每天午、晚两餐各饮一杯葡萄酒佐餐,已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见紫烟斟满了酒,冷月婵爱怜地看了一眼她那美丽修长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右手边放着的象牙筷子和玉碗,抬眼对石珣问道:“珣儿,你那妹子呢?这小淘气一味贪玩,连吃饭也忘记啦?”
  大半天来,石珣一直在练沙盘,学岳飞的草书《满江红》,从中领悟父亲教他的梅花落雪剑的要义,这是他近来的必修功课。
  此刻,他实在是饿了,正夹了一大筷鸡丝香菌。听外婆这样问,便停着答道:“爹爹要青妹同我分书房,每天上午我们都是各自练字、背书。今天我还没有见过她。”
  石询回答了这话,席间的紫衣美妇却轻柔地唤了一声:“八哥。”
  呼唤声中,屏风后已闪出一位伶俐乖巧的垂髫丫头来。这丫头十四岁,圆脸,俊丽眉眼,小嘴,样儿长得很甜。她那眉心中间还生了一颗朱砂痣,这就更增加了一分甜意。
  八哥走到紫衣美妇面前垂首站立,问道:“阿紫姑姑有何吩咐?”
  阿紫道:“小姐呢?你去请过她吃饭吗?”
  “我——我——”八哥勾下了头,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你怎么啦?”阿紫感到有些诧异,“快说呀!”
  八哥摇了摇头,憋红了脸。
  石珣插话道:“嗯,我晓得,准是青青又欺负她。这鬼丫头,讨厌透了,就会想法儿捉弄人。”
  一提起他这宝贝妹子,石珣就蛮有意见。因为平时他九次挨骂,就有八次是因青青而起。
  “不是!”八哥这回却白了石珣一眼,头摇得像拨浪鼓。与此同时,她又怯生生地瞥了冷月婵一眼。
  冷月婵停杯问道:“小姐究竟到哪里去了?”
  八哥道:“小姐没事儿。她说她不想吃饭。”
  “不想吃饭?”冷月婵撑了一下身子,“谁给她多吃了零食?她人不舒服?”
  八哥吞吞吐吐地说道:“小姐很好。不过……她不准我说。”
  冷月婵道:“这小丫头。你快说小姐有什么事?”
  八哥又怯怯地瞥了冷月婵一眼:“小姐她……她关在房里练功。功没练完不准人打岔。打岔了,小姐说就前功尽弃了。她叫我不准对任何人说,就是紫烟小姐也不能知道。”
  冷月婵推了一下筷子:“这小淘气!娘老子前脚才走,就又顽皮起来。快去给我找来吃饭。”
  八哥道:“太夫人您饶了我吧。我去喊,小姐肯定会生气的。我最怕小姐搔我的痒。她手脚快,我可对付不了。”
  石珣道:“是呀是呀,那天妹妹搔八哥的痒痒,硬把人家从池塘边上逼下池中,弄得她满身是水。”
  “唉!”冷月婵摇了摇头,似责备又似在表扬,“这个小刁蛮,都是她妈娇惯、她爹放纵的。”
  石珣莽冲冲地道:“说妈妈娇惯她还公道,说爹放纵她可有些冤枉。真正放纵她的人,可是连爹妈也管不着的!”
  紫、绿、红、黄四姑互相交换了一下会心的眼色,大家都又瞟了教主一眼。
  冷月婵自然懂得石珣话中之话,抿嘴一笑,便对他道:“你去把妹妹找来。说实在的,平时她不怕紫烟,倒有些怕你那股牛脾气。”
  听外婆这样一说,石珣不觉伸了一下舌头。
  他只好放下碗筷,出小花厅去喊石青青。
  绕过一条两旁编织了荆竹篱笆的幽深曲径,便到了彩云馆后院。后院有玲珑的假山,秀巧的水池,池边坐落着一个小四合院。正房作为石青青的书房紧连着卧室,西厢房是丫鬟八哥的住所,东厢房则作为上官紫烟的香闺。
  不过,紫烟闺房的门却开向院外,面对水池,故而虽与青青为邻而又门户各开。
  石珣与青青、紫烟等人虽属兄妹,但冷月婵治家之律甚严,自打紫烟长成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之后,就很少到这座少女院来了。
  青青时常顽皮,惹得哥哥追打,却也将此院作为躲避之所,因为石珣从不追入院中。
  此刻他却大步来到小四合院门口。只见阳光之下,院内翠竹弄影,腊梅含苞。
  好清静,好幽雅。
  石珣止步倾听,院内阒无人声。
  他心想,这小妮子,该不会练功入了定。于是便踮脚轻步走过小庭,到了青青的纱窗之下。
  凝神谛听,仍无一点儿声音。
  石珣殊觉稀奇,便轻轻拨开纱帘朝里瞅去。
  屋里光线明亮,可是哪儿有青青的影子呢?
  石珣却暗地一笑,心头有了主张。
  他闪身到了门边,伸手推门,门便“吱——呀”开了。
  推开门,他侧身门边,待到证实门上并无扫帚、鸳兜等“机关”落下时,才轻步进了屋。
  石珣巡视屋中,见写字台前、绣凳之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杂物,便摇了摇头,心想这小妮子一贯乱丢东西。不过,他却无心细看。“小刁蛮赶快乖乖地自个儿出来。哪回捉迷藏你赢过我?这一回呀,哼!外婆传你去。”石珣对着大花床在打招呼,因为他觉得石青青就藏在床下。
  根据以往的习惯,石青青自然不会乖乖地回答。石珣一边说话,一边到了床后蹲身去逮。
  然而,这回他估计错了。床下也无青青的影子。
  凡是能够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仍不见青青。他有些急了,害怕妹妹会有什么事,回花厅又如何向外婆交待?
  不过,他更有些生气。青青这小鬼时常想出新花招来捉弄人,特别爱捉弄他这个哥哥。
  今天,她又在搞什么新鲜玩艺儿呢?
  这小鬼,都是平时给外婆和母亲惯坏了的,特别是外婆……
  石珣一肚子的烦闷,回到小花厅中。
  “珣儿,青青呢?”冷月婵劈头问道。
  石珣入席:“屋里、院里都没有人影儿。”
  冷月婵不觉一愣,忙问:“八哥不是说青青在房里练功吗?”
  石珣道:“我连床底下都找遍了,没有人呀……”
  月婵更觉诧异:“她房中像不像练过功的样子?”
  石珣道:“搅得乱糟糟的,我没见过有谁这样练功。”
  一股无名的焦急与担心涌上胸来,冷月婵放下了碗筷。她已经没有食欲了。
  “八哥!”她喊了一声。
  八哥应声垂首站立。
  “你给我说实话,青青小姐究竟干什么去了?”“小姐她真的告诉我,说是关在房里练功。”
  “小姐同你说这话时,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我替她理床的时候。她说,她的功一直要从早晨五更天练到下午未时。”
  “今天早上你给小姐送过早饭吗?”冷月婵已预感到问题并不那样简单。她了解她的外孙女儿,尽管十五岁出头,而她的头脑、心机却已远胜过一般的成年人了。她猜想石青青恐怕根本就没有吃早点,正钻了馆中人不聚在一块儿吃早饭的空子。
  “没有。没,没有。”八哥心慌了,“小姐说她练这种功不需要吃饭。”
  阿紫急道:“早上我分明见你从伙房给小姐提了一小笼蒸糕呀!”
  八哥已吓红了脸,哭声道:“这是小姐吩咐我那样做的。蒸糕还放在我屋里。”
  “噢?”冷月婵柳眉微蹙,直感到外孙女儿的行动本置于一套周密的计划之中。令她至为不安的是,石青青此举正好在她的爹妈匆匆出谷之后的第二天。
  “八哥该打!胆敢哄骗人……”阿红姑姑瞪了小丫头一眼。平时,这个阿红姑姑最爱逗八哥与青青玩。
  “呜呜呜——”八哥情知伙同青青小姐一道惹了祸,便吓得哭了起来。
  “哎,还哭呢!”冷月婵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道:“还不认真给我想清楚近日来小姐的情况,等会儿一桩桩详细禀告。”
  八哥用小手儿擦着泪。她本来是一个极可爱的小丫头。冷月婵看了看席间众人,眼光焦急而忧虑。
  她吩咐道:“你们都快点用饭。饭后分头到谷中去找青青。”
  阿紫放下碗道:“我不吃了。”
  众人遂都纷纷放下碗筷。
  在冷月婵指挥下,兵分三路寻找石青青。
  阿紫、紫烟、石珣去潜龙洞。
  阿绿、阿红带领伙计们寻找附近山洞。
  阿黄、八哥等人寻找彩云厅、芳草坪等处。
  潜龙洞本是彩云谷深处最险要、最秘密的一个山洞。
  这儿,便是当年石文宇、朱萸、上官华为寻找色目国宝——天星宝石,差点儿险遭太阴教总护法袁公伯杀害之所。
  石文宇、朱萸凭着超群的武艺和出众的智慧终于闯过重重机关,辨出了生死路,绕过了毒水池,突出铁厅,避开毒气,找到了洞中的“龙台”,在龙台之中寻到黄樱宝石,戳穿了袁公伯偷换天星宝石的“调包”之计,查出潜藏在太阴教里的这个最凶恶的敌人,替彩云谷除掉了隐患。
  而今,上官华之妻阿紫又偕爱女紫烟以及文宇、朱萸的爱子石珣来此寻人。——寻找比天星宝石更为珍贵的谷中明珠石青青。
  阿紫带着紫烟、石珣沿软梯进得潜龙洞。
  岩壁上仍然点着牛油巨烛。不过,这次却是平安得多了!因为既有当年朱萸、石文宇的前车之鉴,背后又无袁公怕这样的阴险敌人。
  潜龙洞早已回到冷月婵的手中。
  三人顺利进洞。阿紫一路上为两个后辈讲述当年的处处惊险,场场恶战。
  见到了洞穴深处的“龙台”。
  石钟乳聚汇而成的两条巨龙。那龙头、龙角、龙身、龙鳞,乍看去真像两条彩龙腾舞。不过,三人无心欣赏这奇异的自然景观。因为洞中并无石青青的影子。
  倒是紫烟眼明心细,她发现了一个秘密,龙台下面龛盒之中的金叶子和珍珠宝石各少了一小匣!
  半下午,找寻石青青的几路人马都陆续回到彩云馆小花厅。
  几路人马都得出同一个结论,青青跑出了彩云谷。
  谷外风雷激荡,江湖浪险。众人都不禁为石青青捏了一把汗,武林中的事,可不比彩云谷里,能让石青青任性为之。
  彩云馆所有人众之中,最为焦躁不安的当数冷月婵。
  石青青的出走除了令她万分担心之外,还使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外孙女儿本是她的掌上明珠,的确比当年的色目天星宝石珍贵不知多少倍。
  江湖中风急浪险,黑白二道怪杰辈出,不乏阴毒霸道之辈。石青青虽然聪明伶俐,有一身功夫,然而她太幼稚了。就连她的祖爷爷踏雪无痕朱之也大侠也死得不明不白呢!
  冷月婵忧心如焚。她那秀雅端庄的脸上浮起了重重愁云,叫人感到冷肃,并意识到事态的严峻。
  眼下亟须判明的是石青青为何事而出走,又走向何方。
  众人在冷月婵身边一阵猜测、议论。紫烟母女轻声劝慰冷月婵。
  她终于从焦急之中镇静了下来,对紫、绿、红、黄四位义女道:“带上八哥,随我一同到青儿房中去。”
  众人簇拥着教主,沿曲径来到小四合院。
  冷月婵进得青青房中,果如石讷所说,桌、凳上丢放了一些杂物。
  八哥打开了青青小姐的箱、柜、盒。
  阿紫和紫烟亲自动手清理了青青的衣衫、用具、爱物,并叫八哥在一旁核对。
  结果发现她带走了易容的人皮面具三张,头套两副,易容变装药水两瓶;彩云石猴两只,石鼠四个,胭脂香粉、画眉膏、彩云金创散各一小瓶,以及她平日最爱的几件淡青色软缎绣花裙子。
  石青青带走这些零碎杂乱的玩意儿,却令冷月婵更为不安。因为这一切都反复证明,青青此行心机极密,而绝非孩子气的闹着玩儿。
  冷月婵摇了摇头,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石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问道:“八哥,小姐从夫人那儿拿去的冰雪匕呢?怎不见了?”
  八哥道:“昨天我还见小姐抽出冰雪匕来看过。她总是藏在床边。”
  八哥这时已揭起床边的压板。冰雪匕果然已被青青带走。
  “糟糕!”冷月婵对阿紫道,“你赶快去地下室清点彩云花粉、蒙汗药粉,特别是剧毒的蛇蝎精英丹。快!”
  阿紫带了丫鬟,一阵风般出去了。
  八哥陪着紫烟在清理石膏膏的物件。紫烟突然想起,四合院背后,青青亲手开辟了一座小药园。遂问八哥道:“小姐药园里的霹雳毒藤、查黎叶儿,她可去动过?”
  八哥忽然想起:“对呀,小姐昨天下午还叫我替她割过霹雳藤、查黎叶儿。她说是练功时要用,不准我对任何人说呀!”
  听八哥一说,众人面面相觑。
  这时候,阿紫回到了房中,向冷月婵禀告道:“教主果然猜着了,地下密室中少了两盒彩云花粉、一瓶蒙汗药、一瓶蛇蝎精英丹。”
  冷月婵的脸上顿时变了颜色,长长呻吟道:“哎!我的小冤孽,你可急死人了。”
  太阴教主感到一阵眩晕,只好斜倚在椅上。
  “夫人!”阿紫母女见状大为着急,赶忙上前搀扶冷月婵。阿红姑娘已捧来一盏热腾腾的香茗。
  屋里又是片刻肃静。
  八哥手足无措,她感到自己也跟着做了大错事。一颗心儿“咚咚咚”急速跳动。
  冷月婵喝下了一口热茶,冷峻地看了小八哥一眼。平时她也十分喜爱这个活泼纯真的小丫头。八哥与青青年龄相仿,脾气相投,虽是主仆,却亲如姊妹。因为都是小孩子,拌嘴扯皮的事虽偶有发生,然而八哥总回护着青青,并且绝对忠心。
  月婵本是一个头脑极清醒而又极明事理的人。她深知外孙女儿的脾气,故而并不打算过多地责备小八哥。
  冷峻地看了八哥一眼之后,月婵摇了摇头。八哥却撅着小嘴,急得要哭了。
  冷月婵柔声道:“八哥,刚才我要你仔细想一想近日来小姐说过些什么话,做过些什么事,特别是阿莫姑姑和姑爷离谷前后小姐有何反映。你别急,也别怕,好好对我讲。”
  见冷月婵并没有发火。八哥稍觉心定,便禀告她想起的第一件事情。
  “前天吃过晚饭,小姐叫我陪她练过一阵剑之后便要我跟她捉迷藏。”八哥可怜兮兮地说。
  “獠丫头,十四五岁了还小呀?还捉迷藏!”阿红骂了一句:“捉迷藏也算大事,值得一提?”
  八哥却眼巴巴地望着冷月婵,继续说道:“我们猜过了拳,该我逮小姐。她叫我眯着眼睛靠在楼梯上,便躲藏了起来。不过,我从指缝中看见青青小姐藏进了彩云楼上,她爹妈的房中。”
  “吓!这丫头偷看犯规,狡猾!”紫烟插嘴道。
  冷月婵却用眼色示意她别打岔,让八哥说下去。
  “正当我刚要进阿莫姑姑房中去逮青青小姐时,正巧姑姑与姑爷匆忙进入房里。他们点上了灯,关了房门,自然我也就不敢进去了。”
  冷月婵忙问道:“青青小姐呢?”
  “小姐被关在了房中。不过,姑爷、姑姑没有发现她。她既然在藏猫猫,就一定躲在床底下或者柜子里。”
  “这小鬼头!”阿紫不禁说了一句。
  “我只好躲在楼下等小姐。真急人呀,深怕小姐被姑爷逮着,也怕发落我……”
  冷月婵惊异地问:“小姐在姑爷房里藏了多久?”八哥道:“打过二更青青小姐才溜下彩云楼来。我逮住了她,她却挥手将我甩开。也不同我讲话,直端端回到她的卧房中,关上门不同我玩了。不过,我实在感到稀奇。青青小姐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当晚,她窗前的灯火亮到了深夜。现在想起来,小姐一定是偷听到了姑爷和姑姑商谈的什么事……”
  “天哪,糟糕透了!”冷月婵痛苦地呼号道:“我的小祖宗,那事儿怎能让她知道?”
  八哥又道:“记得今年八月中秋之后,过了祖爷爷的忌日,小姐就多次问阿莫姑姑,祖爷爷究竟是怎样死的?她还叫我一听到大人们关于祖爷爷死因和有关情形的谈话,立即报告给她。有一次小姐悄悄对我说,祖爷爷很可能是被熟人害死的。她偷听了爹娘对话,说是有一位花茂明大伯是祖爷爷生前的好朋友。祖爷爷闯荡江湖时常在花家寄存重要东西,就连祖爷爷的一些遗物也是花大伯交回彩云谷的。看来祖爷爷死前的情况花大伯会更清楚。说到这里,小姐还把身上的一个玉牌掏出来给我看,并告诉我:‘这块玉牌就是祖爷爷的遗物。’”
  听八哥如此叙述,冷月婵心中既很冲动,又很感动。平时她对青青的顽皮聪明看得多,而对她的深情重义却体味甚小。外孙女儿如此关心祖爷爷朱之也大侠的死因,既体现出她爹娘素有的侠肝义胆,也不枉朱之也疼爱小青儿一场。
  冷月婵又问八哥:“小姐还有些什么举动?”
  八哥却道:“当时我对小姐说,如果花茂明真了解祖爷爷的死因,难道阿英姑姑会放过打听这事的机会?其实祖爷爷到底是如何死的,恐怕大人们都不知道。青青小姐却不以为然,她说,爹娘不知道的事,难道不应该帮着弄个水落石出?”
  八哥的叙述令众人尽皆骇然。大家都意识到已经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情,将极其严重。
  屋里一派肃然。
  这时,阿红凑近阿紫的耳朵悄悄说了一句:“青儿跑出去,看来既知道了上官山庄飞鸽传书之事,又为了朱爷爷的死因。哎!鬼机灵这回怕要惹祸。”
  石珣又气又急,忍不住冲了一句:“这下可好了!都是平时把她骄纵成这个样子的。”
  “珣儿。”阿紫开口制止,因为她知道,在场诸人,最为焦急难过的莫过于太阴教主冷月婵了,她爱外孙女儿石青青胜过爱女儿朱萸。这小祖宗简直是教主的一块心头肉。
  冷月婵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哎!是呀,平时我们是太放纵这小丫头了。她哪里晓得江湖之中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她那点儿雕虫小技能顶多少用呢?”
  八哥又补了一句:“哦,青青小姐身上一直就带着那块玉牌。”
  紫烟也说:“对的,昨天下午我还看见她颈上挂着那玉牌的丝带。”
  八哥的思路好像更开阔了一些,又说:“我猜青青小姐兴许是到色目国去了。”
  众皆愕然。
  阿紫道:“你说什么?可别胡乱说!”
  八哥却道:“近日来,小姐几次给我讲过阿萸姑姑和姑爷当年闯荡江湖,为护送色目国天星宝石大战锦衣卫,除掉洪大奎、吓死袁公伯的事情。小姐说,色目国公主黛娃仙、医生凡丽黛、舞女斐特娜都是绝世的外国美人儿,又有高强的武功。她说只要我听她的,以后一定带我去闯江湖。闯到色目国皇宫里去玩几天,揣一包宝石回来让外婆也乐一乐。”
  “胡闹,胡闹!”冷月婵长袖轻挥,从椅中站起身来焦急地在房中踱步,自语道:“青儿呀!你丢得下外婆,外婆可丢不下你!要是有个好歹,你叫我如何对得起你的爹妈?如何对得起你石家的爷爷云里金刚石一丘、朱家祖爷爷踏雪无痕朱之也?”
  冷月婵竟轻声啜泣起来。座中诸人还从未见这位当年在武林中叱咤风云的太阴教主如此伤心过。
  阿红宽慰道:“师父也别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我看呀,青青出去玩几天,玩腻了就会回来的!”
  冷月婵摇头继续说话:“这小东西胆大包天,闯江湖不够,还要到色目国去。她光看到娘老子中原逐鹿、虎穴夺宝何等英雄,却不知道他们如何苦练武功!她更不明白在娘老子背后还有大智山人上官爷爷和我的运筹提调。就是紫烟的爹爹,当年为了武林侠义道的大计还装扮了好几年的双料细作呢!正是这一切条件,铸成了文宇和莫儿的成功。青青耍小聪明,哪里赶得上她爹娘的大智大勇?她如今这样瞎胡闹必然闯下大祸。这可叫我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呀?”
  见教主如此着急,阿紫心头也极为不安,遂起身搀扶,将她扶到一把软椅中坐定。这时,丫鬟彩云已给冷月婵捧来一碗参汤。
  在紫、绿、红、黄四人苦劝之下,冷月婵喝下了这碗参汤。阿紫深知冷月婵的脾气和心思,她十分明白教主宠爱青青是由于她认为这孩子的灵黠聪慧绝不亚于她的妈妈。朱萸的童年时代并未在月婵身边度过,而青青却在月婵身旁长大,自然外婆对她的印象就更深。为了减少冷月婵的忧心,阿紫便掉转话锋去说青青的优长,而眼前也只有这样才是上策。
  阿紫道:“要说青儿有哪门子绝顶的武功,那算是太夸了她。不过,如果只把她看成一只坐不住的三脚猫,也不合适。其实,她深得朱大侠真传,自小就练得一身踏雪无痕轻功。又跟烟儿她爹学练上官家传不毛内功心法,学得了石氏绝招飞针指穴、变穴移位。至于太阴教的易容术和彩云谷的用毒奇功,青儿更是像做游戏一般任意施为,熟练精通得很要些人来比。”说此话时,她直向众姐妹递眼色,众人便也心领神会。
  阿红接茬道:“紫姐说得有理。青儿天赋极好,好多高难的武功她都是一看就懂,一学便会。岂止这些,仙鹤门的、金鲤帮的、神龙架的绝招她都会几手。就是那个穴道铜人身上九九八十一处大穴、秘穴她都倒背如流,闭了眼睛也指得准。我看,青儿倒算得上一个小杂家。”
  阿绿道:“说她是个小杂家不算恭维。不过,我倒还要补充点儿内容,古玩玉器、天文地理、星相卜辞、诗词歌赋她都懂得不少。”
  石珣好像深有感触地说:“青妹门门都懂,就是都欠精通。哼,不过倒是有一门被她学到了家,那就是我娘的聪明机灵,不知在什么时候一股脑儿都被她学去了。”
  一直很少言语的黄姑却发话了:“珣儿又说傻话啦!青青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的脑袋瓜子、她的小心儿都是从你娘那儿掰下来的。自打在娘胎里她就学到了你娘的那些好处。谁叫你这傻小子在娘胎里就只顾睡觉呢?”说到这儿,黄姑禁不住一笑,“记得青青十三岁那一年,朱萸姐姐限时间要她背诵屈大夫的《离骚》,要紫烟背诵白居易的《长恨歌》。限定的时间到了,青青却一字不漏地背下了《长恨歌》全诗,并要求用这首诗来替代《离骚》。她娘不许她这样做,而她却不喜欢楚辞的古奥,硬是不背。第二次限时眼看就快到了,可这小鬼却通身发烧,脉象紊乱,这可吓坏了她的娘。萸姐就再也不敢逼她背《离骚》了。后来,我才发现青青小药园里栽种霹雳叶儿的奥妙。这草叶泡开水服下可以升高体温,加速心跳;若泡入酒中,则为慢性毒酒。青青悄悄告诉我,霹雳的解药就在它身上。这是她自个儿发现的。她一直叫我替她保密,并以说出解药的配方为条件。不过她却哄着我,至今未说出解药方。萸姐本是用毒高手,却着了闺女的道儿。我说呀,青青是青出于蓝。”
  冷月婵这时却白了黄姑一眼,嗔道:“就是你们这些长辈不像长辈,背地里助长小鬼头胡闹。”
  黄姑吓得伸了一下舌头,不敢再多嘴了。
  阿紫却道:“青儿有智女的头脑、心机,再加上各派武功她都会,势必触类旁通,化出她自己的新招来。我看师父也不必过于担心。斗胆说一句,普天之下能够对付得了青儿的,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人来!”
  石珣道:“小妹走都走了,外婆也不必太怄气,气坏了身子爹妈责问起来我可吃罪不起。我看呀,青青这丫头实在想跑,就让她去尝点酸甜苦辣,识点儿好歹,也是好事。”
  “好事?”冷月婵叱道:“你就容不得你妹子。你们都去给我把青儿找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又都不约而同地把眼光投向太阴教主冷月婵。
  冷月婵那张俊丽的脸却似霜天的冷月,她的眼色坚毅而凝重。这是教主每次下大决心、作大决策之前的表情。
  这一点,紫绿红黄四位侠女最是清楚。
  人们都在等待冷月婵的指令。
  石青青这间闺房里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起来。
  冷月婵发话了:“珣儿,速向上官山庄飞书,请华叔速告各地寻找青青。”
  不多久,这彩云馆的上空果然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鸽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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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山在虚无缥缈间
  又是柿林挂果的深秋时节。
  鲁北万山丛中。
  一片墨绿色的柿树林,枝丫间闪耀着硕大的、有如红玛瑙、红珊瑚般的金柿子,就像绿色天宇中挑挂起了千万盏红灯笼。
  秋风中沁漫出一阵阵甜蜜的熟柿子香。
  谁若在柿树林中建起家园,定然是既恬静又安然的隐士之家。
  果然,这柿树林中有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
  路尽头拴系着一围高大的青山石墙。墙石粗糙,状态各异。自然堆垒,反倒显出一种错杂古朴之美。墙体厚实凝重,像一座城堡的外壳。
  墙里却是一色的青堂瓦舍,透出一股江南水乡村舍的恬淡味儿。不过,这儿四处都是山。
  这是一座山庄。显然绝非一般富绅官商的邸宅,因为它的围墙就足以说明一切。
  这就是武林中极负盛名的上官山庄。这上官山庄犹如一个人的神经中枢,它的末梢却远远地散布在四面八方。
  通往山庄的咽喉要道叫千牛渡口。
  渡口离山庄十里许,本是铜锣湾中的一处野渡。
  “野渡无人舟自横”。
  野渡横舟,自然就更是野趣横生。
  一只柳叶形扁舟横靠在获港里。获港的另一角落,拴着两只更大的木船。正是芦花染霞的时节,获港就成了一个淡紫色的小天地。
  小舟上坐了一老一小两个船夫打扮的男子。老的五十来岁,五短身材,老练干达;小的十七八岁,甚为英俊,却是一脸稚气未脱。
  两人斜靠着篾编的船篷,一面在低声对话,同时又透过获港四周的芦苇注视着对岸的动向。
  “花为四壁船为家”。此刻,获港中的情景活应了这句古诗。
  显然,这是两个不平常的舟子。老的名叫熊奇,小的名叫李普。
  两人摆渡于千牛渡口,其实是在执行着上官庄主授予的秘密使命:送往迎来,刺探情报。
  熊奇老爹本是上官山庄的老人儿了,据说,当年伺候过老庄主大智山人上官博,又长期跟随少庄主上官华,是山庄里的百事通。加之他既有一身过硬的武功,为人又极谦和,从不摆元老重臣的架子,故而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
  李普出身武林世家,初到上官山庄执事不久,对山庄上下既怀敬慕之心,又抱好奇之念。平时,就听到过不少关于山庄的诸般传说,早就想进一步解开心头的谜团。好容易遇上今天与熊老爹一道值勤,正好问个仔细。
  辰时过去,秋河雾散。
  淡淡的秋阳烘照着荻港。港内小天地如霞如绘,灿烂辉煌。
  哗哗的流水声,伴随着两人的对话。
  “老爹,武林中有这种秘密的传说,‘南彩云,北上官’,还说是这六个字里面包含了半部历史。您老今天可要好生给我摆一摆。”李普这样求着熊奇老爹,并吹燃了纸捻,替老爹点起了旱烟。
  秋高气爽,芦花如雾。天气好,人的心情也往往相应地好。
  熊老爹吸了一口旱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什么事情都想知道的后生。
  李普此问提得很是精到,要回答得恰到好处,可得费一番思考。
  熊奇说:“南彩云,指的是南方武夷山里的彩云谷。北上官,自然说的是咱们山庄了。不过,由于咱们山庄与彩云谷的特殊关系,故而南北相距数千里地的两片山林,却被武林中人连在了一块儿。……这南北两个地方确实有极其深远的渊源。”
  “熊老爹,我最爱听武林中的故事。”李普两眼生辉,“听说您老原先本是彩云谷的人,特别是您老亲身经历的关于咱们山庄和彩云谷的故事,好不好讲讲?”
  熊奇吐了一口烟团,哈哈一笑:“看把你小子乐的。你要我说传奇话本呀?今天可不行,等会儿就有人要过渡了。……不过,我可以简单告诉你,咱们老庄主与彩云谷主冷月婵是叔侄关系。冷谷主生父冷吉生、义父朱之也都是上官老庄主的结义兄弟。当今的彩云谷主石文宇、朱萸夫妇更是老庄主一手调教大的。我们少庄主却又是冷教主的女婿。”
  李普道:“噢,是这样的。相距千里的两个地方却是牵带着这样多亲亲故故的关系。难怪江湖中要将上官山庄与彩云谷连在一起。不过又有传言,少庄主本该成为色目国黛公主的驸马,怎么您老又说少庄主竟是冷谷主的女婿呢?”
  熊奇道:“小子,看来你听到的事也不少,那么当年夺取天星宝石的事,你必然听说过了?”
  李普眉飞色舞:“大智山人上官博,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指挥智女朱萸、少侠石文宇为首的武林侠义道群雄,击败了锦衣卫巨擘、色目国妖女、太阴教叛贼,护送色目国宝天星宝石,令其完璧归赵。后来色目国黛公主在迎回天星宝石之前,曾与少庄主相约来年重返中原完婚,不知为什么没了下文?”
  熊奇神色顿时黯然,沉默半晌,方才说道:“哎,黛公主怀巨宝途经大漠,染上了重病。不久传来书信,说是黛公主不幸病故。少庄主极为悲痛,便决定不再娶亲了。后来,经老庄主与冷谷主做主,才将冷谷主的爱徒阿紫姑娘配与了少庄主。”
  “哦,原来是这样的。”李普这才明白过来,却又不解,“我来山庄半年了,怎么从未见过阿紫夫人呢?”
  熊奇放低了声音道:“这也就是人们将南彩云北上官喊在一块的原因了。我告诉你吧,上官山庄本是彩云谷的眼睛,彩云谷才是真正的大本营。少庄主坐镇前哨,每年只回彩云谷一次。而阿紫夫人既要侍奉冷教主,又要教养紫烟小姐,她也就以彩云谷为家了。”
  熊奇这时又叮咛李普:“小子,我告诉你这些事情,是要你明白事理,懂得自己肩头上挑着多重的斤两。这些事,你切切不可告诉别人。”
  获港外有水鸟飞掠,抖落了一片荻花。
  两人警惕地放眼眺望,仍然是野渡无人。
  李普又问道:“老庄主自夺回天星宝石之后,听说就跟什么和尚一道出去云游,再也没有回过山庄了,是吗?”
  “有这个事。那和尚叫悟明禅师,本是双珠寺的方丈。老庄主同他一道上了天山天池,断绝了尘缘。唉,老庄主走后不久,踏雪无痕朱之也大侠也不幸过世了。”
  李普道:“朱老前辈的轻功已臻化境,可是死得十分突然。江湖上曾经有过种种揣测,后来又像风一般吹过去了。不过,朱大侠究竟是怎样死的?难道上官山庄和彩云谷也不追究个水落石出?”
  李普的话令熊奇一惊。因为他知道,关于朱之也之死,彩云谷与上官山庄是绝对忌谈的,其中自有奥妙。凭经验,他自然是知道此事更不应该在这儿谈论。便沉声道:“本庄忌讳毫无根据的猜测。小子……”
  李普道:“老爹本是彩云谷过来的人嘛!难道你还不晓得?”
  熊奇道:“当年太阴教冷教主寻得了女儿便解散了本教,我是被少庄主挑上,合并到了山庄的。山庄纪律严明,但凡忌谈之事一律不得私下议论——”
  熊奇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了。因为他已透过芦苇缝隙看见了远处的山道之上有一辆马车,正朝千牛渡口疯狂地颠簸奔驰而来。
  “噢,是一架马车,还带了棚子。”李普也在熊奇耳边轻语。
  两人遂都屏声、凝目,警惕地注视着渡口前方的山路。
  马车在颠簸弹跳,愈来愈清楚地闯入熊奇、李普的视野。两人看得明白,这是一驾双轮、黑轿、金漆马车。车辕前面是一头高大的黄骠马,马蹄如飞,车后拖起了一缕轻尘。
  偏僻的山道出现这样一辆华丽的马车,而且又是狂急万分地朝千牛渡口奔来,怎能不令获港中的一老一少大犯猜疑呢?
  哪一路的达官显贵?
  抑或是丽妇娇娃?
  或许,说不定是一种伪装!金漆车里掩藏着灾祸……
  两人正猜测间,那驾金漆双轮马车已风驰电掣般到了获港对面渡口前面的河滩之上。
  马车停下来,熊奇老爹总算看清楚了那个坐在车轿门口的驾车人。
  “哦,哦!是耳报神张元明。”熊奇蹲在小舟前惊呼,“他怎么也亲自回庄了?”
  李普连忙用手肘靠了一下熊奇,低声问道:“老爹认识此人?他是干什么的?”
  熊奇既似在回答李普的问话,又似在自言自语:“真稀奇呢,耳报神已被庄主专派去南昌一带坐收赣地情报,今天为何专程亲自驾车而回?”李普见熊奇说话时神色惊惶,道:“原来他也是本庄人员?张大叔亲自赶回来,想必是有要紧事情。”
  “看来不是一般的事情。”熊奇道,“张元明在江湖上之所以赚得了耳报神这个诨名,就是由于他传递的消息既快又准。我与他相识多年,还从未见过由他亲自动身送信的事。奇了!车内坐的是何等样人呢?”
  李普有些急了:“我们赶快放舟到对岸去。”说着就要撑篙。
  熊奇伸手一拦,说道:“且慢,耳报神尚未发出暗号。难道你不觉得这条船渡马车,还嫌太小了?”
  两人透过芦苇密切监视对岸渡口。
  车已停稳。耳报神却未下车,而是转过身去,撩起车轿帘儿,将头伸进了帘中。
  耳报神的半个身子尚坐在驭座上,显然他是探头在对车中人讲话,或作什么吩咐。
  半刻,耳报神才又从帘中探身出来,并跳下了车。
  耳报神刚一下车,荻港中的熊、李两人却又见帘子已被撩起,车轿内又钻出了一个人,跃身落了地。
  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年轻人,名叫伍亦。李普与他相识,此人也是被山庄派去江西活动的。
  可见,这辆马车来自江西。
  不容人多想,只见耳报神捡起三枚石子平扫着湍急的河水,接连打出了三个水漂子。
  千牛渡口河水急流而下,耳报神打出的水漂正好与流水成垂直方向。奇怪的是河水的冲力并未改变石子的劲道,只见一路水漂儿如海燕掠波,直直的一条线儿,直指对面的获港。
  “嚓!嚓!嚓!”击落了三团荻花。
  花落水流红,荻花随水而去。
  耳报神三个水漂,显露出了多么深厚的内功劲力!行家一看便会咋舌叫好。不过,他的功夫在上官山庄只算得平平,因为张元明的绝招不在武功,而是搜集、传递情报。
  三个水漂便是叫船的暗号。
  熊奇已经跳上一艘大木船,解开了船缆。
  李普撑篙,轻舟一点,出了荻港。
  熊奇把舵拨桨,李普撑篙,木船泼剌剌破浪到了对岸河湾。
  船就停靠在一排厚实的木跳板跟前。这儿算是一处码头。千牛渡口有好几种不同规格的码头,因为这本是一个被上官山庄治理得极有效益的良港。
  船一停稳,这辆金漆双轮马车便顺着跳板上了船。
  耳报神同熊奇老爹打过招呼之后,面呈诡秘之色,悄悄问道:“庄主可在庄上?”
  熊奇老爹不正面回答他的问话,反问他道:“喂,老神,出了什么事?车里坐着何人?由你亲自押车?”
  耳报神摇了摇头,却问:“喂,老熊,我问你庄主在庄上吗?”
  熊奇道:“在呀!”
  耳报神大大松了一口气:“哎,在就好。我就是怕庄主不在家。”
  在耳报神与熊奇对话之际,李普与伍亦也在问这问那。
  李普毕竟年轻好奇,手脚也灵快,不待伍亦说清事理便伸手去揭马车的轿帘。
  不过,他却慢了半步。——耳报神已经捏住了他的手腕。
  熊奇见状却更是疑心大起,遂笑对耳报神道:“老神难道是动了凡心,金漆轿中藏着娇娃?”
  熊奇与耳报神张元明也算得上山庄中的老相好了。两人都是性格豁达开朗之人,平时嬉笑逗乐,从未红过脸,故而说上三句话总爱开玩笑。
  可是,此刻耳报神却板着脸孔,沉声道:“不见到庄主,任何人也不得揭帘观看!”
  “喔,我的老神!瞧你这副八百弯刀砍不进的样子,我则更怀疑你是金车藏娇。”熊奇不阴不阳地戳了一句。
  “放你个老熊臭屁!”耳报神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等会儿见了庄主,你就晓得你说的话最多抵得上一个熊屁了。”
  熊奇老爹不由得一怔。耳报神如此正经,使他感到事情更是蹊跷。
  “开船呀,愣着干啥?老熊!”耳报神着急地催促。
  木船渐渐撑开。
  熊奇仔细地看了看耳报神,只见他满身尘土,那一双黑羊皮靴上糊满了泥浆,泥浆干了,黑靴子也成了一双泥灰靴子。
  看来耳报神委实是经历了一番艰辛的奔波。
  究竟遇上了何等重大事情,竟连我这个老伙计也不给透透风?
  熊奇老爹心头不禁冒出了一丝不快。他心想:我老熊自打彩云谷分拨到上官山庄来,已足足有十九个年头了。我侍候过大智山人上官博老庄主,深得厚爱。以后又一直追随少庄主,虽然算不上重臣,倒也称得上元老了。庄里什么事隐瞒过我?老、少庄主对我也尊敬如宾呢!你这个耳报神,可是太不够朋友了。
  愈想愈觉得不是个滋味。此时木船已到流水湍急的河心。
  于是熊奇老爹借了回篙拨船的当儿,趁着耳报神注视那河中礁石之际,用极快的拨云赶月手法将篙尖一挑,这马车的帘儿便被牵开了一只大角。河风把车帘吹卷到车篷之上。
  熊奇看清了,车里果然坐着一个人。不过是男人,并非女人。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斜倚在车轿角落,好像是睡着了。
  熊奇老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再定睛一看,这人竟然被结结实实地捆在坐椅的靠背之上。
  更令熊奇老爹吃惊的是,此人他曾经见过,正是齐鲁道上赫赫有名的大镖师——鲁南神鞭卢明丘。
  卢明丘并无三头六臂,固然不足以引起饱经沧桑的熊奇老爹吃惊。可是熊奇老爹确实惊异得差一点儿乱了章法,撑篙拨船,险些儿叫河心的礁石将木船撞碎。因为正是这个卢明丘,三年之前在走一趟万两重镖的途中,突然连同他保送的金银古董毛皮一道失踪了。
  三年来,这一直是武林中的一桩奇案,直令各门派的高手大惑不解。
  “天哪!鲁南神鞭卢明丘,不是在三年前突然失踪了吗?你在何处碰到他的?”熊奇老爹禁不住呼喊出口,“耳报神,你疯了吗?为何将他捆了?”
  耳报神脸色骤变,赶忙趋前一步伸手捂住熊奇的嘴,不让他说话。
  其实,此刻河风如哨,河水如弦,又是野渡无人,即使熊奇老爹惊惶失声,也绝不会走漏风声。
  耳报神脸上透出一丝惨淡的笑容,他低声耳语:“你认得他?”
  熊奇直点头。
  正好船已靠港。
  金漆双轮马车辘辘上岸。耳报神跃上驭座,只见鞭影摇曳,山道上又卷起了一股轻尘。
  熊奇老爹站立船头,惶惶然望着这辆飞快驶向上官山庄的马车,一直到李普又将木船撑回那芦花小港之中。
  车轿之中坐着的确是鲁南神鞭卢明丘。
  自打他被塞进这辆华贵的金漆马车之时,便一直处于半醒半睡、半死半活、半癫半狂的状态。
  半醒半睡是指他的神经,半死半活是指他的体魄,半癫半狂是指他的感受。
  他的神经尚能记忆、思维,特别是处于半醒的状态,最近经历的好些事情都一股脑儿地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不过,又往往有些杂乱无章。更特别的是,这些记忆与思绪往往又戛然中断,他的人便又坠入昏迷的深渊。正是基于这种状态,才称之为半醒半睡。
  其所以说他半死半活,就是他虽然看起来身躯魁伟,却早已衰弱无力,武功尽失。当年那神威赫赫的鲁南名镖师,而今竟落得无法左右自己的头脑与四肢。
  半癫半狂,指的是他的神经与肉体时受到一种突发性的折磨。一旦这种突然的痛楚生起,他的神经便将自己的肉体当成了最可恨的仇敌,恣意摧残、损伤,于是,人身上那些最凶残的兽性便复活起来。
  一路上,他曾经几次暴发过癫狂,故而耳报神点了他的穴道,又将他捆绑在马车之中。
  金漆双轮马车自从进入齐鲁地段之后,卢明丘就一直处于半昏半睡的情景之中。赶路歇店,耳报神都将他当成病人护理,倒也没有引起人们多大的疑心。尤其是这辆华贵的金漆马车,一路上倒能掩人耳目,也掩护了他们一行人的身份。
  车过千牛渡口,大约是由于这辆马车上下木船时的特殊颠簸,再加上冰冷的河风吹拂,卢明丘竟然从痛楚过后的昏迷之中清醒了过来。
  卢明丘疲惫吃力地半睁着眼睛,瞥了瞥这装饰了猩红金丝绒的车厢和垫着柔软的麂子皮坐垫的靠背椅。
  卢明丘痛苦地抬了抬眼皮,微睁了眼一看,眼光正投射在车桥的窗帘之上。帘边恰恰露开一条细缝,眼光顺缝溜出车窗,只见山道两旁的树林在匆匆后退。
  “我逃出了魔窟!三年了,我果真是逃出了魔窟!”卢明丘无声地欢呼了。不过,他又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是真的,故而又自问道:“我真的逃出来了吗?”
  卢明丘想要活动一下躯体,然而四肢却绵软乏力,一点儿不听使唤,好像整个身躯并不属于他自己。正因为这样,他又怀疑眼前的情景是一种幻觉。
  于是,他便开始咬自己的舌头,直到咀嚼到发咸的血水。
  “真的,千真万确!我逃出了魔窟!”卢明丘几欲欢呼,但欲呼无声。
  他又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了看四周。
  坐垫是细麂皮缝的,厢内贴饰着猩红丝绒,而他本人的手足却都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背之上。
  这猩红色丝绒红得耀眼,叫他突然想到了血。
  那猩红丝绒窗帘竟幻化成一片凄艳的血花,向卢明丘兜头喷淋过来。
  那是他患难与共的好友巧手吴天云的鲜血。卢明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吴天云出身于江西兴国的武林世家。家有良田百顷,本人善使八角流星锤,并以这种独门兵器为名兴起了一个流星帮,名噪半个江西。
  就像花家庄和殷家集那样,三年前吴天云及流星帮突遭奇祸。一夜之间帮灭家亡,帮主吴天云也落入恶魔之掌,坠进罪恶之窟。
  不过,吴天云的名声、武功和为人的正义却反而救了他的命,那魔窟之首看中了他,留下他作为窟中的一员,充当他们那宏大的棋局中的一枚卒子。
  罪恶的魔窟自有一种无形无影的绳索,像毒蛇一样地捆住窟中人众的身心。
  那条无形无影的绳索真算得上是一件举世无双的法宝。一旦施为,便可以渗透每一条穴脉,每一个毛孔,溶化进血液之中,整个地占有你这个人,控制你这个人……
  这法宝其形不伟,其貌不扬,非刀非剑,非火非烟,非雷非电,非兽非妖,其实只不过是一小撮粉状的药末。
  一小撮月白色的粉末,带着淡雅的清芬。窟中人叫它“仙子散”,窟内更高层的人士却称它为“美人香”。
  “仙子散”是这种粉末的大号、雅号;
  “美人香”才是对它的爱称,才是它的真名。
  不过,窟中人大都只知有“仙子散”,而不知它的别称。
  但凡被网罗进窟者,第一天就得服用“仙子散”。
  只要你喝水、饮酒、吃饭,便会吞食下“仙子散”。因为早有专人将这种粉末撒放进各种饮食之中。
  除非你长期绝食,否则你得在不知不觉间吸食“仙子散”。
  “仙子散”有如鸦片,却又百倍千倍地胜过鸦片。这东西一沾即上瘾,若不定时服用,每到一定的时候即瘾发;开初痛如蛇噬,药毒一深便瘾发,神经陷入癫狂状态;狂症一发则往往极其险毒凶残地自戕自伐。
  难怪这魔窟之首曾经笑傲江湖,指天狂吠:“我的仙子散,定叫天下英雄折腰!我的雄图大略,必叫中原武林臣服!”
  鲁南神鞭卢明丘,八角流星锤吴天云都是在“仙子散”面前折下了英雄的腰。
  吴天云被诱入魔窟半年,接着又相继发生了卢明丘的镖局全军覆没,被掳入窟的事件。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种种考验,吴天云、卢明丘都以“忠实堪用”而取得魔窟首领信任,两人都被调去娘子崖哨卡把守入窟的门户。
  其实卢明丘与吴天云早已互闻其名,想不到会作为窟中卒子被派来镇守入窟险隘。
  两人在一块儿一呆就是两年多。
  两人作为小头目驻守娘子崖,下面还分管着十八个弟兄。这些弟兄身份虽不高,但平时却都是江湖中大大小小的各路有名人物。他们或商或官,或仕或学,都有影响、有资本。窟中招纳这些人物自是对他们各有所图,而他们又都分别为窟中做着各种贡献。
  人心不同。然而,无形之中扼制着他们的就是这同样的一种法宝——仙子散。
  卢明丘与吴天云相处日久,便慢慢地看出了他的心机。
  卢明丘发现吴天云不仅是一位流星锤高手,还是一名能工巧匠。一双巧手能够雕刻摹制各种小玩艺儿。
  平日,吴天云拣来山玉,雕琢成大的玉盘玉碗,小的玉珠玉花、玉簪玉环,虽说石质粗糙,而雕琢的工具又欠精良,但工艺堪称精绝。
  吴天云每做成一件玩意儿,两人欣赏评点一阵也就罢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吴天云却将一串玲珑光润的珠儿挂在室内的蚊帐钩上。
  卢明丘一见,实感稀奇,不禁惊叹道:“好一串价值千金的紫晶珠儿!吴兄在何处发的财?”
  吴天云笑而不言,只是认真地端详卢明丘的神态。
  待他相信卢明丘是真的惊讶时,便道:“你掂掂分量。”
  卢明丘取下珠子一掂却轻飘飘的,便朝着其中一颗着力一捏。一声细碎的轻响,珠儿爆裂了,却捏了卢明丘一手的果汁。
  原来这本是一颗紫红的山果,果皮外面吴天云包了一层透明的松脂。
  两人都不禁笑了起来,卢明丘道:“难得吴兄好兴致,真是巧夺天工,几可乱真。”
  “卢兄真的这样以为?”吴天云这时满脸严肃神色,“这么多日子以来,卢兄难道就仅仅以为小弟是玩物丧志,聊以自慰?”
  卢明丘摇了摇头,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吴天云的反问。
  正好,这时候屋外有弟兄敲窗发话:“卢大哥,吴大哥,管事的送仙丹来了。”
  二人脸色骤变,低语暂停,抬眼一看窗外,果然已是日近中天。快到午时,正好已到每天一次的发送仙子散的时候了。
  二人遂立即起身入厅恭迎管事的。
  管事的叫魏达武,善使一手出神入化的七巧流星拐,故而在这魔窟之中被人暗称“魏拐子”。
  魏拐子虽年轻英俊,干练狡猾,然而其人之根蒂下层人员却无从知晓。
  下层人员对他一无所知,然而,卢明丘和吴天云却是非常注意了解他的一举一动。三年来,他们没有一天不注意这个管事的魏拐子。
  滴水可以成湖,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三年多时间,卢、吴两人还是多少了解到魏拐子的一些情况。
  魏达武将印了号码数字的两个小黄纸包从一只红漆的捧盒中分别递给了卢明丘与吴天云,然后,既不寒暄又不言笑地默然离去。
  两人接过丹散,纸包中透出一股淡淡的麝兰之气,诱得他们顿时心痒难熬。吴天云急忙开了纸包,仰面将粉末全都倒入口中,然后才喝了一口开水,慢慢咽吞下去。
  这丹散一经服下,顿感舒心提神,百脉通畅。
  卢明丘也开了纸包,将粉末慢慢送上舌面,然后就把掌中的纸头揉成一个团儿,揣入怀中。
  卢明丘服下仙子散,细细地饮着开水品味儿。可没料到这时他怀中的那个纸团却已被昊天云摸过去。
  不等卢明丘动手抢夺,吴天云便迅速地将纸团展开来,果如他所料,纸团当中尚留着黄豆大的一团丹粉。
  卢明丘慌了,跃身而起,抢夺那纸团,可是迟了一步。
  这时,卢明丘本因服用仙子散而亢奋的脸色突然变得纸一般惨白。
  吴天云淡淡一笑:“魏拐子对你厚待,每次都多发仙丹?”
  卢明丘道:“活天冤枉!”
  吴天云道:“那么是你私藏丹粉?”
  卢明丘道:“你既发觉为何不去告发?”
  吴天云苦笑,“我是说你太苦了自己。这仙子散每剂定量,少服一分药就早受几分苦痛。其实,我实在是钦佩你的坚毅。如果我要去告发,我就不会费尽心思地去做那些小玩意儿了。”卢明丘一怔:“你的那些小玩意儿难道也与仙子散有关联?”
  吴天云点了点头,却绕过话头问道:“你可知道寨中发放仙子散的是谁?”
  卢明丘道:“好像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
  吴天云道:“不错,她的名字叫织锦。”
  卢明丘道:“对的,她叫织锦,是很受寨主器重的一个女孩子,是极端聪明伶俐的一个女孩子。”
  吴天云道:“我还打听到魏拐子十分倾倒这位织锦姑娘。她是他的上司,他又一直唯她之命是听。”
  卢明丘道:“这也是一个确实的消息。”
  吴天云问道:“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孩子最喜欢什么?”
  卢明丘好像已经明白了他问这话的意思,便说道:“自然是最喜欢首饰?”
  吴天云眼中生辉:“你看我做的这些玩意儿算不算得上首饰。”
  卢明丘道:“妙呀!特别是那一串紫晶珠儿,简直可以乱真。不过,就是可观而不可玩。”
  吴天云微笑着摇了摇头:“要是交到织锦姑娘手中,那必然会露馅儿,我是说,如果有人想获取织锦姑娘的欢心,而看上了这些玩意儿……”
  卢明丘道:“你指的是魏拐子?”
  吴天云点了点头:“如果能让魏拐子看见这些东西,引他动了心,然后我们再以这些玩意儿为条件向他换取仙子散。”
  卢明丘道:“只要有可供七次服用的仙子散,让我们坚持七天,就足以逃出魔窟的势力范围。”
  吴天云道:“你与魏拐子交情不恶,初到山寨时还同他在一个队里做过事。这件事如果由你出面,十成会有九成的把握。”
  卢明丘道:“最逗人的是山果假紫晶珠,不过就是掂量不得。”
  吴天云道:“自然不能让它过手,只需拿它作为诱饵,诱得魏拐子交出几天定量的仙子散来。仙丹一过手,我们就动手。”
  一个骗取仙子散的绝妙计划就这样地酝酿成熟了。
  五天以后,吴天云又打磨出一批新巧的山玉首饰。他采集松脂,炼成透明的松香,捡来山果,做成一串亮晶晶的紫晶珠项链。
  诱饵制好了。
  计划进行得严密而且自然。
  那是几天前的一个半晌午,魏拐子定时到娘子崖哨卡发放仙子散。
  仍然是在那间小厅里,魏拐子将两包当天服用的仙子散交给吴天云和卢明丘,便依旧一声不吭地要走。
  卢明丘却道:“魏管事的,何必忙着就走,请到我房中品尝一杯新上市的山茶。”
  不等魏拐子言语,卢明丘便将他拉进房中。
  房里果然摆着一只兴头扁壶,沏出的新茶碧绿芳馨。不过,魏拐子绝不轻易沾唇,他的眼光却停留在卢明丘床角那一串莹润的紫晶珠上。
  魏拐子眼中流露出了贪婪的光彩。他走到床边就要伸手去拿那串宝珠。
  然而,卢明丘却已转身挡住了他。
  魏拐子问:“喂,老卢,你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
  卢明丘道:“不瞒你说,三年前我在山间失马,就是押的一镖价值万金的红货。这串宝珠是我偷偷留下来的唯一爱物。”
  魏拐子道:“卖给我吧,你留这娘儿们的东西何用?”
  卢明丘道:“宝珠倒可赏玩,在山寨中,金子银子更没用处。”
  魏拐子道:“那你借给我用一下,我比你更有用处。”
  卢明丘道:“你我也不是一天的朋友了。你要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拿它来送给相好的?”
  魏拐子道:“君子成人之美嘛,我正有这个意思。”
  卢明丘道:“我另外送你两件首饰好了。这串紫晶珠,你就饶了我吧。”说着,他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雕花玉镯子和另一只玉凤钗头,虽说是山玉打磨而成,但做工精致,自有一种古朴的美。
  魏拐子捧在手里,连连叫好,但眼光仍然停留在那串紫晶珠上。
  卢明丘叹息了一声:“世间总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我的紫晶珠虽是万金不卖,然而,四两却可以拨千斤。”
  魏拐子看了卢明丘一眼,问道:“你的意思是……”
  卢明丘道:“其实也出自你身上。近月来我觉得那瘾愈来愈大了。”
  魏拐子不言语,等他说话。
  “刚才我说‘四两可拨千斤’,给半斤仙丹,这串紫晶珠儿就算是你的。”
  魏拐子一惊,不过,他总是深藏不露,却说道:“好吧,一言为定。”
  卢明丘道:“一手交货,一手交珠。”
  次日中午,魏拐子果然偷来半斤“仙子散”,仍旧在卢明丘房中,面对面交给了他。然而,那串紫晶珠子却被卢明丘藏了起来。
  卢明丘打开纸包,细细地查验品尝这包丹药,一直到完全相信这是真货时,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揣入怀中,慢慢地从柜中拿出了那串紫晶珠来。
  宝光一闪,魏拐子立即从靴筒里拔出一只小巧玲珑的七巧流星拐来。
  分不清是拐光还是珠光,小屋中光环一绕,只听得一声惨哼。
  不过,没有血光辉映,惨哼声中一个人已经倒了下来。
  倒下的人手里握着一柄七巧流星拐。是魏拐子。
  原来,就在卢明丘出示紫晶珠子时,从后窗外飞出一只八角流星锤,那七巧流星拐刚一出手,这带刺的玩意儿电光石火般直击魏拐子颈脊大穴,他顿时昏倒在地。
  后窗启处,吴天云已跃入室中。
  包袱早已打好,兵刃亦已入鞘,两人急速按计划行事。
  仓皇出门之前,院内静静的。
  吴天云突然想起,“何不补他几下,让他死定。”
  于是,他又转身去复查一遍。
  果见魏拐子已深度昏迷。
  吴天云遂以重手法朝魏拐子身上点去。然而就在他欺近魏拐子时,这个半死的人却猛举着七巧流星拐,“泼剌”一声刺穿了吴天云的心脏。
  一蓬血雨喷洒,溅了卢明丘满身满脸。因为他此时正在吴天云身后。
  神鞭出手,魏拐子的半边脑袋开了花。鞭身上沾满了豆花似的脑浆。
  血光中,卢明丘电闪般遁逝了。
  换了血衣,卢明丘借执勤之便逃出娘子崖。
  摸不着出山的道路,他在危岩秘道间盘绕了六个日日夜夜。
  仙子散快吃完了仍未转出山区,不过,剩下的丹药他却不能再吃了,他宁死也要留下一剂,去请高人研解。因为他的目标是师门:上官山庄。
  这天黄昏时分,卢明丘耐不住药毒的摧折,昏死在一处山岩之下。
  然后就到了这辆车中,不容他再细想,又一阵难言的痛楚向他袭来,这折磨人的痛苦已深入骨髓,不死不休。他又昏过去了。
  双轮金漆马车驶过了十里山路,进入柿子林,辗过青石板路,旋风似的到了山庄大门。
  耳报神从几千里之外驾车回庄,又是如此神色诡秘,这情势本身就说明了事态绝非寻常。
  差不多是在门房向庄内回报的同时,金漆马车已直奔山庄大客厅。
  上官华迎下台阶,见耳报神风尘仆仆,差不多成了一个灰人。来不及寒暄叙谈,耳报神在向上官华行过礼之后,却首先长长地大舒了一口气:“总算平安到家了,庄主也正好在庄上。”
  从耳报神的眼色中,上官华已知事出非常。
  “张大哥,车轿内坐的何人?”上官华一直不见车中人露脸,而耳报神并无揭帘迎客之意。
  “噢,庄主,你请过来看。”
  上官华到了马车跟前,耳报神才卷挂起了红丝绒的车轿窗帘。
  上官华往车窗里一看,不禁大吃了一惊。
  “哦,是他!鲁南神鞭卢大师兄。”上官华感到太突然了,他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位武林名宿、他父亲的得意门徒,的的确确已经失踪三年了。不光是他本人突然失踪,就连随同他走镖的弟兄们也全部消失在那迷宫似的赣南大山中。此刻,上官山庄派出去的探子耳报神张元明却将他装在这辆华贵的车中,星夜载回山庄。而更令上官华想不到的是这位卢大镖师,竟然被牢牢实实地捆绑在车厢之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上官华亦感莫名其妙,忙对耳报神说,“难道你还不认识卢大师兄?还不赶快给他松绑?”
  张元明苦着脸连连摇头:“松不得,松不得。刚才他那毛病又发了,我要不是点了他的七处穴道,又捆了他的手脚,恐怕他此刻早已将自己咬来吃了。”
  上官华脸色骤变:“难道,他疯了?”
  张元明表情恐怖:“比疯子还厉害。”这时,车厢里一阵乱撞与怪嚎之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张元明惨然地说:“他又犯癫狂了,这一次特别凶。”
  上官华正欲打开车厢门,正好卢明丘已从车厢门中滚了出来。原来,他竟磨断了捆绑他的那根绳子。
  卢明丘滚出了车厢,手、脚不住地抽搐痉挛,好像连五官也顿时错了位。一口结实的牙齿咬住嘴唇,而嘴唇却已经破了,又肿又厚,鲜红的一大团血肉。
  上官华见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自语道:“毒!他是吸了毒!”
  耳报神点了点头。
  “赶快抬他进厅。”上官华对两位彪壮的庄丁下令。
  两位壮汉将卢明丘强行按抬进厅,又把他死死地按躺在厅中的一张宽大的黑漆春凳之上。
  此时,卢明丘癫狂的阵发性反应已落低谷,加之精力耗尽,人也就略趋平静。他睁开昏眩的眼睛看了看这间大厅。
  师门的大厅。当年他的尊师大智山人上官博时常在这儿训示、待客。
  “我回来了吗?”卢明丘努力吐出这样一句话,“可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实在沙哑而又衰弱,不过,上官华还是听出来了。
  “是呀,大师兄,你回来了,真的!”上官华靠近卢明丘身边,轻声说,“你别急,别怕,你的病小弟一定能治愈。”
  卢明丘痛楚、绝望地摇了摇头,口中却说:“师父他老人家回庄了吧?”上官华道:“小弟会设法告诉他老人家。”
  “迟了!”卢明丘惨吟一声,突地又开始了更痛苦的抽搐、扭曲。他的身子蜷曲如球,嘴唇滴下鲜血,牙齿已经陷入皮肉之中。
  耳报神道:“他的癫狂又发作了。”
  上官华也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跺脚道:“作孽呀!师兄中了奇毒,急毒攻心,丧失神智,天哪,可怎么办呢?”
  情急之中,他想起了父亲炼制的解毒奇药:天香玉露丸。就立刻转身到房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儿。
  卢明丘也还认得师父的救命灵丹。不过,他明白,这丸药是用一粒少一粒,即便是能解一时之危,也无法根治他周期性的癫狂。只有仙子散才能缓解病毒,而正是在缓解的同时却又种下了更深的毒根。
  这罪孽就是在这样地恶性循环。
  故而,他痛苦地摇了摇头。
  上官华自然没有按卢明丘的意思却步。解毒救人要紧!他亲自倒来一盅白开水,就要调药丸喂师兄。
  卢明丘却是又一阵更大的抽搐,口中发出一些字音不清的言语。上官华也怔住了。
  卢明丘也感到自己言语不清,便尽最大努力吐出两个字来:“金——面……”
  他感到自己实在没有能力再说话了。
  就在上官华与耳报神面面相觑之时,却听得卢明丘一声惨叫,接着就张口喷出一股血箭。
  “他痛苦至极,咬断了舌根。”耳报神赶快扑身上去,然而,卢明丘已快气绝了。
  只见他无力地抠动着手指,指示着前胸的口袋,最后竟按在那儿不动了。
  “卢镖师!”
  “大师兄!”
  上官华与张元明禁不住嚎哭起来。
  厅内庄丁也悲痛弹泪。
  一代大镖师,曾经靠了一支神鞭一杆镖旗驰骋了半个中原大地的武林名宿那竟样不明不白地失了踪,又这样痛楚莫名地死去了。
  这件事情的背后潜伏着一个何等巨大的阴谋!而施展、玩弄这些阴谋的,又该是何等凶残阴狠的鬼魅呀!
  真是江湖奇变,武林奇祸。
  上官华在卢明丘身上摸出了两件奇怪的东西。
  一件是一块金黄色的腰牌。此牌是一个核桃大小的面具,一张金色的面具。面具工艺细致,是一张勇武的男人的脸型,面具的背面印着“三百九十七号”这样的号码。这面具简直有点像小孩子的玩具。
  另一件东西就是一个黄布小包,布包内是一层隔水的油纸,油纸下面又是一张极薄且韧的棉花纸。解开这层棉花纸儿,只见内中包着一团月白色粉末,其分量约半两以上。第三层纸包儿一开,便有一股淡雅的兰之气轻漫出来。
  这一小包粉末竟然重重包裹,可见其珍贵。特别是卢明丘死前一直指着珍藏这包粉末的部位,足见其贵比生命。
  上官华小心翼翼地将粉末一层层包了起来,问耳报神道:“一路上,卢镖师提起过这包粉末没有?”耳报神摇头:“他除了癫狂,就是昏迷,一直到回了庄,才说了刚才那些话。”
  他又反问上官华:“庄主,这白粉,你可见过?”
  上官华神情凝重,眼光深邃,摇头道:“没见过,不过我想,很可能是一种毒粉。……你到底是在哪里遇到卢镖师的?”
  耳报神简述了发现卢明丘的经过。
  赣南九岭山中猎户发现他已昏迷,而这位猎户又正好结识耳报神放出的眼线。这样,卢明丘也就很快地被送到耳报神手中。当时,他只是说,他是上官博的徒弟,要回上官山庄。
  为护送他,耳报神出重金购置了一辆双轮金漆马车。
  卢明丘失踪三年这个武林之谜,算是初露了端倪。不过,谜底是什么,尚有待深探。
  “看来大师兄逃回师门就是为了揭示他失踪之谜的谜底。而这个腰牌,这包粉末似贵如命脉……”上官华对耳报神说。
  耳报神道:“对了!一路上卢镖师时常作呓语,说什么‘仙丹’、‘仙丹’、‘要命的仙丹’、‘心肝仙丹’,莫不就是指的这一包粉末?”
  上官华冷峻地看着张元明,说道:“他临死前喊出的‘金面’,看起来就是指的这块脸庞形的金色腰牌了。”
  耳报神点点头。
  这时,上官华便对庄丁说道:“传我的令,清管家火速到厅中来。”
  不一会儿,柿树林中响起了一声鸽哨。高远的深秋蓝空之中,一只信鸽,往南飞去。
  飞鸽传书,急请彩云谷朱萸石文宇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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