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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今天为武侠迷分享一下高庸的一部小说《九天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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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令狐玄(高庸)《九天玄功》

简介
梅雪楼初出江湖,偶遇师兄“三心书生”卫天璈遭六大门派诬陷,他出手解围并揭露“毒书生”霍剑豪嫁祸阴谋。途中,梅雪楼结识“魔寺”传人岳堃,又与“天目老人”的孙女“天香玉女”陆宜家、“广寒仙子”陆宜德产生纠葛,还遭“天行教”副教主“大罗手”金羽暗算。梅雪楼获母亲传功,功力大增,在金陵邂逅“毒玫瑰”成筠,卷入“金陵十钗”纷争,又于燕子矶赏花大会挫败西门琼的阴谋。后梅雪楼赴“屠龙山庄”之约,连闯数关,与“屠龙三剪”激战,意外释放被困三十年的魔头“冰魈”……

第一回 赶尸嫁祸
湘西白马山,高约两千尺,属云峰山脉,为湘西有数高山之一,山势挺拔峭险,且渺无人烟。
仲夏之夜,星月无光,在白马山深谷之中,隐隐约约出现数十条人影,向一座高峰走去。
这数十条人影之后,约三丈之地,紧跟着一个身材修长,一袭皂袍,头戴马连坡草帽之人,阔边草帽压得很低,将眉目深深掩起。
前面六人,分成两行纵列,也都是一袭宽大的皂袍,头戴马连坡草帽。
然而,明眼人一眼即可看出,前面六人有一点与后面独行之人截然不同之处,那就是前面六人都是身躯僵直,两臂下垂不动,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外,无人出声交谈,更无人左右顾盼。
夜风掠过荒芜没胫的蔓草,夜枭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此情此景,为这荒山之中,凭添无限神秘恐怖气氛。
穿过深谷,即到达高峰之前,后面的皂衣人一声低沉吆喝,前面六人戛然止步,夜风掀起六人的长衫,发出“刷刷”声响,六人僵直着身躯,兀立在夜风之中,活像六根木桩披了六件长衫,显然毫无生气。
皂衣人略一打量四周地形,嘴角挂着一丝诡谲的笑意,喃喃自语道:“此刻六大门派之人也该到了,嘿嘿!你‘三心书生’卫天璈和‘鬼府神宫’之人,纵有通天之能,齐天之福也难逃过六大门派高手联合围剿,让你跳到黄河里也……”
蓦然,一声清啸,响自峰头,声如龙吟,震得空谷暴响回应,慑人心魄。
同时,四周已隐约出现几条人影,向皂衣人处掩来。
皂衣人身形疾挫,两掌平胸缓缓向六人推去,六人倒地的同时,皂衣人也以奇幻的身法,掠至倒地六人身边,迅速地收起六顶马连坡草帽,向林中逸去。
此刻,自峰头悬岩上掠下一条缟素身影,如灰鹤盘空,一掠而至,缟素身影之后,紧跟着一条灰影,两次借力,才掠下悬崖,紧跟上缟衣人。
缟衣人年约三十许,面如傅粉,英气逼人,电目中寒芒似水,注视着六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发出慑人心脾的冷笑。
缟衣人身后的灰衣人,年逾四旬,身躯高大,相貌威猛。此刻一见缟衣人嘿嘿冷笑,不由环眼暴睁,大喝一声道:“六大门派罹难者尸体俱在,你‘三心书生’还有何话可说?”
“刷刷刷”又是五条人影,快逾电掣,将“三心书生”,卫天璈围在核心。
“三心书生”一双电目开阉之间,精光暴射,环扫一匝,突然仰天大笑一阵。
四周六人与他那电目一接,不禁微微一颤,继而被他那一阵摇魂震魄的笑声震得骤然色变。
六人年纪都在四旬以上,除一僧一道外,其余四个都是俗家打扮,由适才现身轻功看来,虽较“三心书生”逊色,但武林二三流角色,已难望其项背。
其中灰袍僧人一声佛颂,单掌问询,洪声道:“贫僧了空来自嵩山少林寺,忝应各大门派之邀,为此番代表,向卫施主讨个公道!”
了空和尚为少林寺三大长老之一,非但武功有独到之处,即涵养功夫亦是高人一等,在群情激忿之下,仍能平心静气,侃侃而谈。
他寿眉一蹙,向六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瞥了一眼,又是一声佛颂,续道:“卫施主武功盖世,老衲素仰大名,按理应超然六大门派之外,傲啸山林,与世无争,即或行道江湖,恩怨纠纷,自所难免,如说六大门派皆与卫施主势若冰炭,不共戴天,却难令人置信!卫施主可否见告此事始末?以便当六大门派代表之面,了此公案。”
“三心书生”听罢了禅师一片缓和问罪之词,不由剑眉微挑,嘿嘿冷笑数声,道:“仅凭六具尸体,就能证明是卫某行凶吗?设若这六具尸体在嵩山贵派门前,禅师又当如何?”
了空禅师微微一怔,忖道:是呀!果真如此,自己又当如何呢?但是这六人都是六大门派得力高手,数日前集会于衡阳,共商二十年一度论剑之事,不意竟全遭毒手,若说不是“三心书生”卫天璈所为,放眼当今武林这之中,还有那个具此身手,况且事情又发生在白马山之中……
此刻站在“三心书生”身后的点苍派高手“落星追魂”牟铿,已感不耐,适才只身登峰叫出“三心书生”,即是此人,他虽震惊于敌方超绝的轻功,且自知绝非对方对手,但他生性暴躁,且眼看自己的师弟“移山手”余恒横尸当场,面目全非,不由目红似火,大喝一声,道:“‘三心书生’虽然了得,却也唬不倒六大门派,想不到一个叱咤风云人物,竟也是胆小之人,人证、物证事实俱在,却又不敢承认,真是徒有虚名,哈哈……”
“落星追魂”牟铿怒极而笑,声似裂帛,悲壮至极,随手一抄,一对沉重的魁星笔轻错之下,发出清脆金铁之声,即欲动手。
突然,一直未出声,静立在一旁的武当派掌门人师弟一叶道长一声“无量寿佛”,道:“牟施主稍安勿躁,在事情未明真相之前,请勿出手!”
一叶道长长髯拂胸,道气盎然,此时此地犹能从容不迫,不亢不卑,其稳重之态,较少林派长老了空禅师犹有过之。
只听他续道:“卫施主仍是武林翘楚,且数十年来武林中得能相安无事,宵小匿踪敛迹,乃施主威名所系也,但此番六人丧生施主手下,谅不无因,施主何不当面说明原委,如六人所作所为,确有忤逆武林正义,伤天害理之事,而有确实之证据,贫道坚信六大门派非但不记施主怨嫌,更将不忘施主代为清理门户之劳,尚请卫施主三思。”
“三心书生”乃武林三大书生之一,因他生得英气逼人,仪表不俗,乍见之下,令人有悦目赏心之感。他的“无极黑风爪”霸道无伦,当者立靡,小一辈人物,见此绝学,无不灰头土脸,怵目惊心。一般武林中人,每一提及他昔年与“广寒仙子”陛宜德的情爱,又不禁替他大为伤心,于是,好事者集三心而称之。
“三心书生”卫天璈怒容稍敛,正欲开口解说,但抬目一扫之下,突见“落星追魂”牟铿一脸卑视不屑神色,且重重地哼了一声。且在场诸人,除了少林派了空禅师与武当一叶道长两人外,其余四个都是怒目相向,跃跃欲上。
“三心书生”卫天璈本是孤傲之人,况又因情场失意,心情不佳,在此情况之下,反而咽下正欲出口解释的话,一阵长笑,朗声道:“卫某一生做事,虽然有时略嫌过分,但自问于心尚能安,颇堪告慰,近年来更懒于过问江湖是非,但卫某有个原则,那就是无事躲事,有事不怕事,如果有人以为卫某是怕事之人,那可真是荒天下之大唐。此事不须徒费唇舌,就是卫某所杀,又当如何?”
蓦地,一声暴喝,“落星追魂”牟铿再也无法忍耐,双笔一错,上步欺身,一招“上下交征”,上取“结喉”,下戳“中极”两大要穴。
“三心书生”冷哂一声,白影一闪,已飘至牟铿身侧,卓然兀立,一脸肃杀之气。
此刻不但“落星追魂”牟铿羞忿难当,即其余五人也不由悚然一惊,心道:“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说时迟,那时快,牟铿双笔一落空,身形疾转,右笔由下而上斜扫,左笔直点对方“丹田”。这一招“流星过隙”虽于劣势中施出,但丝毫不见呆滞,笔出锐啸,声势惊心动魄。
“三心书生”步下如行云流水,身如纸片,轻灵而美妙,此刻旁观者清,乍看是牟铿在主动攻击,对方守势闪避,实际大谬不然,两人造诣悬殊,守势者活像知道攻击者心意似的,反而能制敌机先,反客为主。也就是说,攻击者招式尚在似发未发之间,守势者已经乘虚蹈隙地抢在对方最弱的一面,只要一出手,攻击者不溅血五步,也得当场重创。
当场诸人虽然看得清楚,但在胜负未分之前,为了顾及牟铿的身分,谁也不愿上前替换。
此刻牟铿已是辣招尽出,攻了二十多招,仍是处于被动地位。
“落星追魂”牟铿在点苍派之中,属第二流高手,武功仅次于掌门人“圣手一判”罗云天,七十二式“落星迫魂”笔法,享誉武林将近半甲子,罕有敌手,不意今夜辣招尽出,在对方空手之下走了二十招,竟无法抢得主动,这已经是栽到小人国去了。
蓦地,“三心书生”冷峻地道:“你再不收手,可莫怪我卫天璈辣手了!”
牟铿心知对方一出手,定是凶多吉少,但他乃是宁折不弯的个性,要他中途收手而退,比杀了他还难过些。立刻大喝一声,“星海浮沉”、“银河遥空”、“星月交辉”三绝招连番施出。
“三心书生”眼见这种只攻不守的拚命招数,自也不敢大意,清啸一声,身形疾升四丈来高,在空中一叠腰,一个“朝天蹬”之势,头下脚上,身形略顿,十指箕张,疾扑而下。
这种绝世轻功,在场诸人无不变色,数声暴喝,人影交错之间,其余五人同时兵刃出手,包抄迎上。
了空禅师武功最高,出手也快,一根重过六十斤的乌亮禅杖,夹着呼呼风响,一式“野火燎天”,疾点“三心书生”的面门。
一叶道长剑光打闪,猛削“三心书生”双腕。
此刻,长白派高手“一杖追魂”裴刚一顺龙纹杖,也跟踪扑上,昆仑派“西天一鹤”高稼轩、青城派“青城三剑”之一的祝一航,也都抡剑欺身。眨眼之间,已将身悬半空的“三心书生”团团围定,情势十分险恶。
“三心书生”武功再高,也不敢轻视六个一流高手联手抢攻之势。
但他早已成竹在胸,左掌变抓为掌,向了空禅师杖端一按,借反震之力,身形再上升一丈,同时右手五指箕张,一抓一弹,分袭另外五人。
“无极黑风爪”震慑武林将近五十余年,但目击此种绝学的,却是屈指可数。
五缕疾风电射而至,在场诸人都是经验老到之人,皆不敢挺身轻试指风,一阵暴喝声中,各自跃退五尺,堪堪避过,但指风微及,仍感到一股寒气,慑人心脾。
“三心书生”卫天璈一式“寒塘鹤渡”,飘落在三丈以外,电目中寒芒似剪,微微冷笑。
诸人面面相觑,心中俱都暗暗吃惊,虽知适才即使不暴退闪避,亦不致被其“无极黑风爪”所制,但如被他够上一丈以内的距离施展出来,即素以内力深湛的了空禅师,恐亦接不下来。
蓦地,诸人一交眼色,又挺身再次围抄而上。
“三心书生”深知自己的“无极黑风爪”威力仅及七、八尺,在这些经验老到的高手围攻之下,本就极难施展,何况了空禅师的巨大禅杖,长逾八尺,其威力可及一丈二三,而且他的功力最为浑厚,有他在后面牵制,实是不利。同时他也深知,此番六条人命,显系有人嫁祸,在事情末明真相之前,实不宜再下辣手。
他心意一决,立即冷峻地道:“你等六人联手,要想胜得卫某,恐怕也要付出相当代价。此事来得实是突然,我等显然中了人家嫁祸东江一石二鸟之计,卫某也不为己甚,如你等信得过卫某,明年端午节,在黄山鳌鱼峰一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上,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说毕,电目扫视一匝,高袖一挥,身形斜拔而起,上升何止四丈,曲腿扭腰,一式“孽龙归壑”,向一断崖下掠去。
“落星追魂”牟铿首先暴喝连连,衔尾疾追,了空禅师正欲拦阻,已是不及,只得尾随诸人掠下断崖。
暴喝之声越去越远,渐渐被松涛之声淹没,片刻又复沉寂。
夜枭又开始凄厉啼叫,成群的流萤,忽暗忽明,掠过六具尸体,暗淡的光芒,变成惨绿之色,映在尸体面孔之上,更显得恐怖怕人。
蓦地,当中一具尸体,微微动了一下,接着,轻轻侧起掩在衣袖之下的面孔,向四周扫视了一匝,一张英气逼人的俊脸上,闪过一抹得意的微笑。
接着,未见他曲腿作势,身形平直升起,斜飘出一丈五六,卓然立在五具尸体之旁。
他顺手脱下宽大的皂袍,露出一袭宝蓝罗衫,挥手一丢,将皂袍丢下悬崖。
原来是一个年约双十,面如傅粉,朗目隆准的英俊少年,夜风掀起他的罗衫,发出“刷刷”的声音,神态至为潇洒。
他向地下五具尸体瞥了一眼,喃喃自语道:“想不到我梅雪楼刚一出道,就遇上这等离奇之事,遗憾的是我虽然暗施手脚,半途冒充一具僵尸,参加了这行尸走肉的行列,却仍不知这位赶尸的中年文士的来历和身分。听适才几人交谈,那个被嫁祸的中年人,乃是大名鼎鼎的三大书生之一“三心书生”卫天璈,也正是自己的师兄,此人虽然孤傲一些,但他那一身绝活和那令人心折的豪气,确使我梅雪楼佩服得紧。说不得我梅雪楼也得为他作个见证……”
他说到此处,突闻异声,未见他沉肩作势,已就地电转一周。
一阵喋喋阴笑,慑人心魄,只见五丈以外,又站定一个英气勃勃的中年文士,一双电目,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
中年文士乍见梅雪楼转身时的身法,不由微“咦”了一声,一脸迷惘之色
梅雪楼一眼即看出,此人正是适才闻声逸走的赶尸之人,因此,一见面时因其仪表而产生的好感,顿时一扫而空。
中年文士缓缓走向梅雪楼,在距离约一丈之地站定,一双略带阴鸷的电目,注视梅雪楼有顷,冷峻地道:“你是何人门下?胆敢插手我‘毒书生’的事?”
梅雪楼悚然一惊,呐呐地道:“你是‘毒书生’霍剑豪?”
“哼!如果早知是我,你绝不敢拿性命作儿戏是不?”“毒书生”霍剑豪面呈得意之色,似为对方吃惊之神态所动,心中颇为受用,嘴角显出一丝揶揄的弧线。
梅雪楼微微一笑,道:“如果早知道是你,梅某将改变计划,你算是猜对了一半。”
“毒书生”面色一沉,道:“你是什么意思?”
梅雪楼踱着四方步,负起双手,仰首舒了一口气,神态至为傲慢,道:“如果早知是你,今夜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毒书生”的为人,不但阴鸷,且极自负,自出道以来,从无一个敢如此对他说话,今夜面对这个高深莫测,看来却是文质彬彬的少年,不禁满怀狐疑,怔了一怔。
但他究是目空一切之人,放眼当今武林之中,除了宇内六奇之外,尚未见过武功高于自己之人,即便此子是六奇的门下,那般年纪,又能高到那里去。
他心念电转,脸上煞气陡增,道:“你是何人门下?”
梅雪楼仍是神态悠闲,负手而立道:“要问我的门派不难?你先说说你为何要嫁祸‘三心书生’?据我所知,‘三心书生’的名望,还在六大门派掌门人之上。且三人的武功皆在伯仲之间,更都一向自负其高,你与他既有怨嫌仇恨,何不当面化解,或者一争胜负,却为何出此卑劣手段,嫁祸……”
“毒书生”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离梅雪楼立足之地不足五尺。
梅雪楼负手卓立如故,视“毒书生”奇妙的身法如未睹。
此刻,一向自负甚高的“毒书生”霍剑豪,亦不由剑眉微蹙,虽知道这少年人大有来历,箭在弦上,却不能不发。
但当他力贯两臂,正欲立下辣手的瞬间,突然又敞声大笑起来。
显然,他是怒极而笑,也可以说是为了莫名所以的惊异而发笑,因为他终于见到了比自己更狂傲的少年人,这是他以前从未想到的。
“毒书生”耸耸肩,作了个不可名状的苦笑,道:“好小子,霍某一生从未服人,今夜可真服了你,好吧!霍某破例开禁,你小子能接下我‘毒书生’一掌,你今夜冒犯我‘毒书生’之罪,一笔勾销,并且收你作个记名弟子,如果接不下来而溅血当场,也是你小子咎由自取。”
梅雪楼朗声大笑一阵,声如龙吟,随即说道:“你倒是一厢情愿,如果我能接下一掌而不愿作你的记名弟子呢?”
“毒书生”似乎大感意外,微微一愣,道:“你能接下霍某一掌吗?看你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吹牛功夫可是高人一等。”
梅雪楼不耐地道:“对你吹牛也不会抬高我的身价,你未免太自负了些,如果对宇内六奇绝世高人吹吹牛,倒能因此扬名立万哩!”
“毒书生”紧盯着这高深莫测的少年,心中不住嘀咕,若说他有惊人绝技吧!但从他的眼神看来,虽然清澈如水,却又不像,若说他是精华内蕴,深藏不露吧,以他这般年轻,似不可能有恁高的造诣。
虽然如此,他仍是不敢小觑这少年人,但他一听到宇内六奇,立即微哼一声,颇有自得之色道:“你也知道宇内六奇六位绝世高人?总算你还有点见闻,你知道我的来历?”
梅雪楼胸有成竹,似乎又知他必有此一问,微微一笑道:“按照你的行径和武功,当然不是卖把毒膏,大力丸之流调理出来的,不过这都不关重要,有所谓名师出高徒,当然是至理名言,但也有名师出劣徒的例子,那种劣徒与富豪之家纨绔子弟相同,倚仗上代的余荫,胡作非为,甚至伤天害理,无恶不作。”
“毒书生”面色一变,怒喝一声,道:“住口!”他未想到自己一时大意,倒被这少年人拐弯抹角地骂上一通,俊脸上登时煞气陡增。
梅雪楼神态如前,挥挥手道:“别动肝火,我不过是举个例子而已,闲话休谈,你可敢先接我一掌试试看?”
“毒书生”自负一生,面对这少年人,却处处落了下风,大有哭笑不得之感,道:“好吧!我就站在这里接你三掌。”说毕,兀立不动,面呈不屑之色。
梅雪楼道:“慢来,慢来。我们也得约法三章,你若接不下我的三掌又当如何?”
“毒书生”大感不耐,道:“果真如此,只要霍某能力所及,你的任何要求,霍某都答应你。”
梅雪楼接道:“好!君子一言,只要三掌以内,逼你离开原位,你将此番赶尸嫁祸‘三心书生’的原因说出即可。”
此言一出,“毒书生”身躯微微一颤,但立即恚声道:“你倒是很有把握似的,好!我全依你,看你能否过得今晚?”
梅雪楼立即跃退三步,正欲作势,又向后退了一步。
“毒书生”冷哼一声,道:“少在我面前耍花样,让你再退五个步,今夜也逃不出霍某的掌握!”
梅雪楼力贯两臂,双掌平胸,脚下不丁不八,石破天惊的一击,就在一瞬之间。
“毒书生”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但暗中却将赖以成名的“九玄神功”流布全身。
梅雪楼缓缓放下两臂,道:“慢来,慢来。如果我赢了,怎能保证你所说的全是真话?”
“毒书生”暴喝一声,力贯右臂,五指箕张,错步欺身,向梅雪楼肩头抓到。
梅雪楼卓立不动,仅以一双熠熠生光的星目紧盯着“毒书生”。
“毒书生”骤然打住前冲身形,颓然一叹道:“你小子真要找死吗?”
梅雪楼泰然地道:“那一个找死,稍顷即可分晓,光是虚张声势有啥子用,照你今夜的行为看来,你的话实难令人相信!”
“毒书生”脸上忽青忽白,额角青筋暴起,气极败坏地道:“怎样才能使你置信?”
梅雪楼接道:“这很简单,只要赌个咒就行了,要不然……”
“毒书生”忍无可忍,冷晒一声,一招“手挥五弦”,向梅雪楼胸前扫去。
梅雪楼微微一凛,暗自震惊对方身法之快,手法之奇诡。
因为这一式“手挥五弦”,本是极普通招术,但在“毒书生”施展出来,威势却迥然不同,梅雪楼虽然出道不久,但自幼得异人传授,加之资质奇佳,造诣自不能与常人相提并论。他自然能看出这一招之中,含有六七个变化。
说时迟,那时快,“毒书生”爪带锐风,相距已不足一尺。
梅雪楼惊叫一声,张惶失措,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无巧不巧,自“毒书生”腋下斜掠而过。
“毒书生”一招落空,一个大转身,面呈惊疑之色,怔在当地。
此刻已近五更,夜雾笼罩着原野,晨风带来无限的凉意。
“毒书生”目红如火,嘿嘿冷笑道:“想不到今夜当真是走了眼,你小子倚仗这点鬼身法,成心找碴来了!”
“毒书生”气极而笑,目蕴凶毒之光,暗将“九玄神功”凝聚到十成,贯于两臂,左掌自上下按,右掌自下上托,平胸向外一翻,一股奇大无比的暗劲,如排山倒海般,向梅雪楼胸前涌到。
梅雪楼暗吃一惊,想不到“毒书生”的内力竟雄浑如此,也想不到师父刚出道时,赖以成名的“九天罗”掌法,还真被他获得神髓,当下自是不敢怠慢,一声清啸,身如离弦之箭直拔起三丈来高,堪堪避过。
一股狂飚疾扫而过,掌风所过之处,蔓草已被连根拔起,飘出两丈以外。
“毒书生”再击落空,不由怪啸一声,一式“荒隼人云”,斜拔而起,骈指如戟,向梅雪楼的“涌泉穴”戳去。
姜是老的辣,一点不错,梅雪楼啸声甫落,蜷腿叠腰,已变成头下脚上之势,同时出手如电,反抓“毒书生”的脉门。
凭一口真气,在悬空相搏,本就不易,而“毒书生”与梅雪楼两人竞能连换两招,真是见所未见,两人同时为对方的造诣大为心折。
梅雪楼右手堪堪扣住“毒书生”的脉门,四目相对之下,梅雪楼大吃一惊,原来此刻“毒书生”微微冷笑之时,口中隐约含有一颗樱桃大小色作赤红的圆球。
梅雪楼焉能不知此物来历,师门“舌心赤血珠”歹毒无比,专破内家气功,只苦身悬半空,且已力尽,又知此物绝不能以掌风劈落。
千钧一发,不容置喙,他不由剑眉暴挑,俊脸上煞气浓重,显然在这刹那之间,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撤回右手,猛吸一口真气,宝蓝罗衫“蓬”的一声,如饱帆满篷般地胀起,且身形忽悠悠再升一丈。
“毒书生”正在舌抵红球,欲吐末吐之时,乍见此等玄奥的气功,不由惊咦了一声,真气一泄,飘落在地上。
梅雪楼也以“平沙落雁”之势,飘落在五丈以外。心中除了余悸犹存之外,又有点后悔适才不该炫耀师门绝技。
“毒书生”一脸惊疑之色,呐呐地道“你你……怎会‘鬼府’的绝学?”
梅雪楼面色一整,神态肃然,如一座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像,道:“不错!这是‘鬼府’的绝学,你做梦也想不到吧!告诉你,你数十年来危害武林之事,恩师无一不知,只因他老人家昔年练功走火,至今尚未……”
原来,“毒书生”入门之时,梅雪楼才七八岁,因他心地不好,所以,“鬼府”绝学仅得十之五六。因此,梅雪楼虽知有这么一位师兄,印象却极为模糊。
但梅雪楼此番出道,已奉师命予以警告,必要时可代师清理门户。
适才若不是“毒书生”炫露“舌心赤血珠”,还真不知他竟是如此恶毒,看来武林中对他所作所为的流言,十有九是真的。因此,他将语尾打住,深悔自己经验太差,以致泄露师父走火入魔至今尚未完全复原之事。
“毒书生”目蕴奇光,脸上诡异神色一闪即逝,立即改容,略一抱拳,道:“原来是梅师弟,失礼得很,小兄因浪迹江湖,毫无建树,以致终未回山省视恩师,师父他老人家近况如何?”
梅雪楼到底是涉世末深之人,经对方巧言令色的神态感动之下,面色登时又缓和下来,心道:“饶他再坏,总是自己的师兄,况且据师父说,他之走入邪道,乃由于个性太过倔强所致,照他适才所说,因出道以来毫无善况,以致无颜见师父的面,这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不由答道:“师父昔年走火人魔,虽尚未完全复原,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小弟身负师命,尚希师兄能听小弟一言。”
“毒书生”肃然道:“师弟代师父令,无异师尊在侧,小兄洗耳恭听!”
梅雪楼道:“论学识、经验,师兄高出小弟多多,自不待言,但更重要之事是:人之恩我不可忘,有所谓大丈夫受恩一滴,当涌泉以报。反之,则如蜉蝣营之,不知日之将暮,小弟才疏学浅,自不足为师兄谋也,不过浩荡师恩,粉身难报,谨以一得之识,与师兄共……”
突然,“毒书生”倏然欺身,出手如电,骈指如戟,猛戳梅雪楼的“乳根穴”。
此穴又名“翻肚穴”,属肝经,伤重则当场吐血而死,即使轻戳一下,也必受严重内创。
变生肘腋,一发千钧,梅雪楼做梦也未想到对方会骤下辣手。
但他究竟是武功已经登堂入室之人,虽然吃惊,却能临危不乱。急纳一口真气,展开师门“海天一瞬”上乘身法,滴溜溜地反而转到“毒书生”身后。
“毒书生”乍见人影倏失,心中一凉,立即哈哈朗笑—阵,道:“小兄适才见师弟炫露师门绝世武学,不由见猎心喜,不惜抛砖引玉,冒险一试。唉!说来惭愧得很,小兄这两手粗浅武功,实难当师弟法眼,本门绝学果然了得!”
说罢,悠然地转过身来,一脸悻悻之色。
梅雪楼惊魂甫定,正待发作,突闻“毒书生”类似自卑的语气,登时又信以为真,怒气息了大半。
但他仍以为对方太过恶作剧,不悦地道:“师兄过奖了,适才若非师兄有意相让,恐怕小弟早已……”
“毒书生”突然赶前两步,一拍梅雪楼的肩胛,朗笑一声道:“师弟高抬师兄了,不要说小兄并无加害之心,即便有之,以师弟超凡身手,小兄亦属枉费心机。”
“毒书生”说至此处,眼珠连转,微微叹了口气,道:“设若师兄有师弟这等身手,就不会受人凌辱,致使师门令誉蒙羞了。”说毕,面色怆然,又叹了口气。
梅雪楼本是有血性的青年人,一听师门令誉蒙羞,不由剑眉一挑,道:“何人竟敢欺侮‘鬼府’令誉,师兄可否见告?”
“毒书生”耸耸肩,作了个不可名状的苦笑,道:“此人武功了得,师兄自叹不如,虽然师弟身手不凡,但身为师兄不能为师门争气,反而使师弟铤而走险,实是于心不忍,我看不说也罢!”
梅雪楼剑眉煞骤,道:“师兄但说无妨,小弟不才,倒愿意见识这位高人。”
“毒书生”,道:“此人隐于湖北荆山一个秘谷之中,武功高不可测,师兄两次途经荆山,皆被其挫败,但他却不愿对兄下辣手,声言‘鬼府’徒有虚名,实是不堪一击,且嘱师兄传言恩师……”
梅雪楼忍无可忍,大声道:“师兄可还记得那个荆山中的山谷吗?小弟要立刻前往会会此人,叫他知道‘鬼府’绝学不可轻侮!”
“毒书生”诡秘地一笑,道:“既然如此,咱们立即动身吧!”
梅雪楼道:“且慢!咱们先将这五具尸体掩埋后再走不迟。”
两人将尸体埋好,已是五更将尽,晨风劲急,夜雾浓重,天色即将黎明。
两个月后,两人来到荆山山区,只是山势连绵,峰峦起伏,在飒飒夜风之中,不时传来一两声猿啼虎啸之声。
梅雪楼又想起赶尸嫁祸之事,不由问道:“师兄可否告知那次赶尸嫁祸‘三心书生’的用意何在?”
“毒书生”纵目四望,并未立即作答,突然一指数里外的一个较高山峰,道:“说来话长,待此番事了,必将此事始末详告师弟,师弟可看到那个较高的山峰吗?那个山谷即在那个山峰之后,我们还是尽快赶去吧!”
说着,迳自先向那座高峰跃去。梅雪楼一路上曾问过数次有关赶尸嫁祸之事,皆被“毒书生”霍剑豪拿话岔开,心想:“他即能改过自新,自己何必往事再提,揭他的疮疤。”
心念一释,也就紧跟上“毒书生”驰向那座高峰。
绕过高峰,眼前景物骤变,只见一座深谷在阴翳的树木笼罩下,且林木之间,弥漫着如烟似雾的轻烟。
只见“毒书生”霍剑豪站在一块四尺来高的碑石之前,手打凉篷,凝视着谷底。
梅雪楼目力非比等闲,虽在黑夜之中,亦可看出数里外景物,但极目谷底,却是灰蒙蒙的一片,毫无所见。
“毒书生”霍剑豪道:“‘荆山四狐’武功极高,据说当年曾败在师父与师叔手下。不过,他们四人的武功,都在六大门派掌门人之上。自那次惨败之后,即隐居此谷,声言誓报此仇。”
梅雪楼道:“‘荆山四狐’的为人如何?”
“毒书生”道:“这四人一生杀人无数,两手血腥,而且不择手段,极尽残酷之能事。当年师父即因大狐杜湘和二狐杜资两人,一夜之间杀死开封震宇总镖局局主杜寒笙满门十七条人命,而一怒来此问罪。”
梅雪楼道:“当时双方较量的情形,师兄可曾听说过?”
“毒书生”道:“当时,大狐杜湘和二狐杜资联手对付师叔,三狐杜沅和四狐杜澧则联手对付师父。据说他们两拨皆败在师父和师叔的“鬼神十三式”第五招上,而且无巧不巧,四人之中,大狐杜湘和二狐杜资,各被削去一个右耳,三狐杜沅和四狐杜澧,则各被削去一个左耳。”
“毒书生”略顿,续道:“不过,四狐这十余年来足不出谷,埋头苦练,其造诣不问可知,师弟还宜小心才是!”
梅雪楼剑眉微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师兄如有不便,请在此等小弟好了,让小弟一人下去看看。”
说着,不待“毒书生”回答,一掠十二、三丈,深入密林之中。
穿过密林,迎面赫然又是一块四尺来高的石碑,只见碑上写道“再越此碑,有死无出”八个大字。
梅雪楼冷哂一声,道:“好狂妄的口气,梅雪楼今夜倒要看看此谷是否龙潭虎穴!”
但他也不由灵机一触,回头一看之下,那里还有“毒书生”霍剑豪的影子,心道:“莫非适才他站在第一个石碑之前,乃是故意挡住我的视线,而那石碑之上,也有此类恫吓字样,恐怕我临阵退却。由此看来,他定是志在引我来此涉险了。至于他所说的一切,恐怕都是花言巧语,全不可靠。”
他想至此处,不由气极而朗笑起来。
蓦地,一阵阵鼙鼓之声,由远而近,动地而来,仅是转瞬之间,已经近在数十丈以外,不由大为凛骇,心想:“击鼓之人的身法好快。”
他意念未毕,奇景又现,原来这是四周环绕莽林,中央约数十丈方圆空旷之地,颇为平坦。而此刻,四周林边突然冒起数百道白烟,直冲霄汉,有如数百根玉柱,至为壮观。
而且此刻只闻低沉得有如窃窃私语的鼓声,忽疾忽徐,扰人心魂。但他却听出鼓声用乃是四周林中传来,相距空地中央不过数十丈之远。
梅雪楼自离开师门以来,连遇奇事,知道此时此地绝对大意不得,立即暗将“九玄神功”运足,蓄势以待。
蓦地,四周鼓声骤然昂急,如轰雷般传来,而且数百道白色烟柱,在数百声“叭叭叭叭”声中,浓烟骤散,慢慢向空地中央弥漫而来。
不一刻,整个空地之中,即已罩上一层薄薄的轻烟。
鼓声上骤急又变为低沉,似有似无。
梅雪楼略一试运真气,感觉并无不妥之处,虽知花样不久即将出现,却也未放在心上,深知只要此烟无毒,就无凶险。
突然,一阵轻微的步履之声,由对面林中传来,眨眼间走出四人,合肩一舆,上坐一个面型尖削,陷目尖嘴的老人。
舆上老人轻喝道:“小鬼可是‘鬼府’门下?”
梅雪楼正欲回答,一听对方口气不对,而且骤见对方竟少了个右耳,不由忍俊不住地朗朗大笑一阵。
舆上老人电目中黄光如火,厉声道:“小鬼因何发笑?”
梅雪楼反问道:“你是大狐杜湘?还是二狐杜资?”
舆上老人微微一愕道:“你怎知老夫昆仲排行?”
梅雪楼又是一阵朗笑道:“难道你的耳朵不是个很大的招牌?依梅某猜测,你该是大狐杜湘了。”
一声厉喝,舆上老人业以奇快身法,飘落在场中,一阵渗厉怪笑后,道:“不错!老夫正是杜湘,看来,小鬼果然是‘鬼府’门下,嘿嘿!今夜就叫你来得去不得,以报十余年前削耳之仇!”
梅雪楼轻晒一声,道:“你别自我陶醉了,今夜鹿死谁手,尚在未定之天呢!”
大狐杜湘突然仰天噪噪怪笑一阵,情绪似乎极为激动,道:“告诉你吧!小鬼,你已中了本门独家‘百毒狼烟’剧毒,不出两个时辰,就要抽筋而死。”
梅雪楼悚然一惊,连忙一运真气,果然有些异样,不由大怒道:“以这等下流手段暗算于人,真是猪狗不如,原来四狐扬名立万的伎俩不过如此。”
蓦地,左右后方树林之中,又闪出三乘肩舆,舆上各坐一老者,面貌与杜湘一模一样,惟一不同之处,是左右两面老者各缺一个左耳,后面的老人则缺一个右耳。
梅雪楼一看,即知四狐全已到齐,此时此地,不要说自己业已身中剧毒,即使没有,在四狐联手之下,胜负实难预料。
但衡量当前局势,速战速决对自己有利,如能在短时间内将四狐挫败,觅一隐秘之地将毒逼出,仍有可能。
此时,四狐业已在四个方位站定,成为包围之势。
梅雪楼“呛”地一声,撤出长剑,道:“小爷就是要死,也得你们四狐陪葬,你们就一齐上吧!”
四狐同时自背后撤出一柄亮银短戟,兀立不动,四人身后,各并站着四人,亦是各执同样短戟。
鼓声由低而昂,由徐而疾,数百道白色烟柱,又袅袅笔直上冲云霄。
梅雪楼剑眉煞聚,清啸一声,身形骤闪,长剑上抡起十三道青芒,向大狐杜湘兜头罩落。
大狐杜湘在四狐之中功力最高,心计也最工,他以为当年弟兄四人,虽然败在“鬼府神宫”两位奇人的“鬼神十三式”第五式上,且各被削去一耳,但那究竟是“鬼府神宫”主人本人,况且他们身居六大奇人之一,武功经验自是非比等闲,兄弟四人分别对付一人,仍然败得无话可说,实际上,双方武功相差悬殊,无法比拟。
但今夜情形可就不同了,第一,梅雪楼在未动手之先,已中了“百毒狼烟”剧毒,功力已打折扣,况且今夜是四人联手对付一人。
其次是自己兄弟四人,自昔年惨败后,埋首苦练,十余年来末履江湖,一套“雷电二十八式戟法”业已炉火纯青,内力增长将近五成,难道四人联手对付一个后生,还有什么问题。
说时迟,那时快,大狐杜湘微“噫”一声,亮银短戟旋起一蓬银光,迎将前去,“嗡”的一声,两下兵刃尚未接实,仅是雄浑的内力一触,即发出震耳声响。
大狐暗自心惊,戟走偏锋,向右滑上两步。
这时,二狐杜资、三狐杜沅、四狐杜澧,也都一齐拥上,银戟上发出锐啸之声,各取对方要害,一阵罡风过处,“当当”数声大响,梅雪楼踉跄退后三步,虎口差点震裂。
四狐可也没占到便宜,除了各震退一步外,由梅雪楼剑上所发出的罡风,将他们的头巾一齐掠去,登时披头散发,状至狼狈。
但梅雪楼亦是暗暗心惊,虽然一招震退四狐,但四狐步调一致,进退有序,就看他们在所受压力不同情形之下,竟然不多不少,各退两步,显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虽然如此,梅雪楼信心仍然大增,剑势未停,身法一变,“海天一瞬”身法立即展出,同时,剑芒如泉涌起,立刻叠起六堵剑山,向四面压去。
这正是“鬼神十三式”的第二式——“神界六通”。
只见方圆五、六丈之地,罡风如山,剑气纵横,分不清有几十支剑,四面八方罩落。
四狐立感压力无俦,令人窒息,但他们究竟是成名人物,临危不乱,戟上展出风雷之声,稍退又进。
梅雪楼大喝一声,道:“再接一招试试!”剑势一变,第三式“九州幽幽”,又已施出。
只闻一阵“嗤嗤”之声,自剑上发出,登时天昏地黑,狂飚掠地而起,四支短戟如陷泥淖,登时运用失灵,不由门户大开,四狐惊呼声中,一齐暴退三步,虎口皆被震裂,鲜血汩汩涌出,且都气喘吁吁,面色如酱,一脸惊骇之色。
大狐杜湘心知低估了这个年仅弱冠的少年人,知道在这十余年中,人家的功力何止倍增,而且这“鬼神十三式”剑法,真是奇幻莫测,当真有鬼泣神惊,风雷色变之势。
他立即与三狐交换了一个眼色,四人同时高举银戟,在空中连摇三下。
突然,四周林中鼓声再次噪急,直如岳撼山摇,万马奔腾,同时,数百道白色狼烟之中,又是“叭叭”暴响一阵,笔直上升的白烟,立即飘散弥漫开来。
梅雪楼本来在施出第三招之时,已感全身一阵抽搐,此刻又突感心头发闷,且头目昏眩起来。
四狐同时一阵喋喋怪笑,四支亮银短戟,分四个方位当头砸下,力道威猛无比,直可开山裂石。
梅雪楼身躯猛地一颤,鼓起余勇,又是一招“九州幽幽”,向四支银戟盘旋迎去。
掠地狂飚之中,“当当”地数声巨响,四狐连退三步,而梅雪楼身躯摇晃了一阵,终于跌坐在地上,长剑震断为二,飞出三丈以外。
大狐一丢眼色,四人合拢来,又低低说了几句话,立即又按四个方位站定,插好银戟,各自向后挥手示意,林中鼓声戛然而止,登时落针可闻,白色狼烟也同时熄灭。
四狐微微点头,同时坐下,大狐杜湘伸出右掌,贴在梅雪楼背后“灵台”穴上。
二狐杜资坐在梅雪楼右侧,舒掌贴在梅雪楼头顶“百汇”穴上。
三狐、四狐分坐梅雪楼前方左右,各出一掌抵住梅雪楼的掌心,垂睑而坐。
梅雪楼跌坐在地上之后,心神仍未完全丧失,忖道:“此种‘百毒狼烟’虽然霸道绝伦,但据师父说,本门‘九玄神功’可疗百毒,谅此毒亦不能例外。”
心念电转,立即收摄心神,运起“九玄神功”来。
但当他的真气运行一周之时,突感“灵台”、“百汇”、和左右掌心,有四股奇热真气注人体内,不由大惑不解,心想:“难道以四狐的为人,会在挫败对方之余,不惜耗损自己的真气为对方疗毒不成?”
何况这个敌人,竟是使自己忍辱十余年削耳仇人之徒。
但事实摆在眼前,四股真气绵绵不绝,有增无减。刹那之间,体内即起了变化,只觉头脑逐渐清醒,不知不觉出了一身臭汗。
此刻他已不再多疑,断定四人是为自己疗毒,但他们为什么又会如此呢?
虽然如此,他的内心仍不免产生愧怍之感,心想:“江湖之中,蜚短流长,恶言中伤到底不可尽信,成名人物自有其不俗之处,‘毒书生’之言,焉能采信!”
此刻,他已经忘了对方施毒之狠,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立即微睁开眼睛,一看左右前方的三狐杜沅和四狐杜澧,正自垂睑跌坐,削瘦的脸上,虽然略现倦容,但此刻看来,却毫无阴鸷之色。
他乃是光明磊落之人,目睹此状,心实不忍,立即出口道:“前辈胸襟坦荡,令人敬佩,如此栽培晚……”
蓦地,三狐、四狐脸上,同时闪过一丝阴笑。
梅雪楼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骤感适才自“灵台”、“百汇”及两掌注入体内的真气,突然倒行逆转起来,不由悚然一惊。
他立即收摄心神,极力护住四窍,不使泄出。
但此刻心神涣散,真气不凝,那能驾驭真气,顿觉体内真气如江河决堤,不可收拾。
仅是半盏茶的工夫,已感全身乏力,头昏目眩,有如油尽灯干,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大有见风即减之势。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适才感激之情,一变为忿怒之火,立即热血沸腾,百脉暴张,因而神驰意走,更难抵御四狐吸引之力。
在这刹那之间,他想起极多之事,自己终于走了眼,误认四狐会捐弃仇恨,为自己疗伤,反之,如及早行功抵御,或可不为所逞。
何况对方在盗引自己真气之先,分明会以他们本身真气,帮助自己将剧毒逼出体外,适才出了一身臭汗,即是剧毒已消现象,设若趁机跃起再战,情形必将改观。
他又想起恩重如山的师父和师叔,虽然两位老人家对待自己都是同样的慈爱,但在自己潜意识之中,觉得师父更使自己敬爱,而且师父好像对自己更是无微不至。
还有那人面兽心的“毒书生”,以及眼前的四狐。他想到这里,又感到有点迷惘,因他心地太过纯洁之故,以致到此地步,仍然不敢相信人心竟会如此险恶阴毒。
他绝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三狐和四狐身上,恍惚看到红润而光泽,似乎已进入某种境界。
但他一点也未感到意外,他更可以料想到,此刻身后及身侧的大狐及二狐的收获,一定尚不仅此。
他萎顿地合上眼睛,心情由紊乱而渐趋平静,但亦感不支起来。
他又用力睁开眼睛,想尽情浏览一下世上的一草一木,但是此刻已经力不从心,顿觉眼前迷蒙一片,视觉模糊起来。
蓦地,恍惚看到一个高大身影,自对面林梢蹑空而来,眨眼之间,仿佛已站在自己的面前。
然而,此刻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睁开眼睛了。
正在他浑浑沌沌生死一线之际,骤感自四狐掌心源源外泄的真气,突然又电转回流,而且力道之大,速度之迅快,无与伦比,以致使他身躯颤栗,血行如焚,几乎无法忍受。
然而,这种现象,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即已好转,渐渐觉得泄出的真气,已经源原注回。
又过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渐感真力充沛,通体舒畅无比,同时觉出,不但自己的真气全部回流,而且外来的四股真气仍在不断地增加,源源注入。
他好奇地张开眼睛一看,除了三狐、四狐仍旧端坐如故外,四周空荡荡地阒无人声,亦无异样。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三狐和四狐的身上时,不由大为凛骇。
原来仅在这一盏茶的工夫,三狐和四狐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形销骨立,除了一息尚存外,和两具骷髅没有两样。
梅雪楼乃是极端聪明之人,前后一想,已经有所领悟,但又是何人竞能有此奇绝的内力呢?
蓦地,一声低沉喝道:“小子快收摄心神,遵引真气运行十二周天!”
梅雪楼一听,心知没有料错,确是有人成全了自己,但以这种手段加惠于人,倒是旷古奇闻,不过此人若无雄浑内力,曷可臻此。
连忙收摄心神,宁神静气,不到一个时辰,即运行了十二周天。
他一跃而起,身轻如纸,竟横飘出一丈多远,不由惊“噫”一声愣住。
突然身后有人发话道:“这有什么惊奇的?四狐数十年的内功修为,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已予你十之八九。换句话说,你在一夜之间,真力已陡增两倍,已非一个人终生苦修所能企及,当然大感意外。”
梅雪楼霍然转身,只见一丈以外,站着一位须发如银,身躯高大而略显佝偻的老人。
这位老人生得相貌极为威猛,浓眉环眼,隆准海口,满面红光,令人顿生敬畏之感。
梅雪楼连忙拜了下去,道:“救命大恩,晚辈没齿难忘,敢请赐告大名?”
老人声如洪钟,道:“起来吧!小子,以后行道江湖,可要睁开眼睛,妇人之心趁早收起来!”
老人并未说出姓名,却一指四周林边躺在地上的十余条大汉,道:“你去把他们的穴道解开,到老夫住所再谈不迟。”
梅雪楼应声跃起,运指如风,刹那间,已将十余人的穴道全部解开。
老人微微颔首,瞥了四狐一眼,回身便走,道:“走吧!四狐自会从他们的弟子身上借用真力,虽然真力耗损过剧,但性命无碍!”说着,即穿林而去。
梅雪楼不敢怠慢,连忙展开绝顶轻功,紧跟其后。
别看老人大袖轻拂,挥洒自如,走起来不疾不徐,但梅雪楼若不施展“海天一瞬”身法,定然追赶不上。
穿过数道树林,已达谷底,只见一片古松林中,有四间青石小屋,而小屋四周巨松枝干之上,又造了十六个圆型木屋,远看好像鸟巢一般,十分别致。
老者一指石屋道:“四间石屋乃是四狐居所,四周松干上的木屋,乃是他们十六个弟子居住之所,四个老狐狸为了修炼武功,防人骚扰,就想出这个办法,在木屋之中可以远眺数里外景物,谷口一现敌踪,即尽收眼底。”
老者又道:“四狐自隐居此谷以来,尚属首次施放‘百毒狼烟’,此种狼烟,乃是以狼屎晒干后掺以百种剧毒,燃烧起来,百里外可见,至于暴响声,乃是一种特制无味毒弹,炸开后能使狼烟散开,端地歹毒无比。不过‘鬼府’绝学‘九玄神功’能御百毒,你若能临危不乱,运功相抵,只要半盏茶的工夫,即可迫出体外。”
语毕,又过了两个山头,即来到一个绝壁之上,只见壁高约三十余丈,壁下怪石嵯峨,石笋罗列,一旦失足壁下,非粉身碎骨不可。
而且绝壁直纵如削,寸草不生,苔痕累累,武功再高之人,也无法攀登。
老者一指绝壁之下道:“老夫即隐居此壁中央一个石洞之中,屈指算来已十余年了。”
说毕,大袖齐扬,一式“慧星过隙”身法,疾泄而下,有如大鹤临空,身形降至十五、六丈左右突然叠腰,一个云里翻之后,龙形一式,登时没入壁中。
这个绝壁,虽然高仅三十余丈,但因石洞恰巧在绝壁中央,上下都相距十五丈以上,不要说在上下两端无法发现,即使发现洞口,不是身负绝顶轻功的高人,也不敢贸然轻试。
梅雪楼略一打量,立即暗纳一口真气,涌身斜掠而下,降到十六、七丈时,果然发现一个高不逾丈的洞口,连忙剪腿弓腰,以“龙门戏浪”身法划了个半圆,落在石洞边沿。
原来这个石洞入口之处,略往内陷,因此在上下两方都无法看到洞口,而洞口高仅六七尺,进洞时尚须低头,但进入洞内十步以外,即宽敞起来。
梅雪楼此刻的功力,已非武林一流高手可比,目力更非等闲,所以进入洞中,仍可看到十丈以外景物。
洞径宽约三丈,高一丈五六,且淙淙流水之声来自壁间,但却毫无霉湿气味,真是别有洞天!
洞径往右弯伸,差不多是个大半圆圈子,梅雪楼走了约三十余丈,估计又回到绝壁边缘。
到了尽头,是一间石室,如果说是石室,毋宁说是个洞中之洞。
石室大约三丈方圆,室内床几桌椅之属,皆各就地势以石凿成。
壁上的石书架之上,满置书籍,自迎门壁上一个两尺见方的小窗户中,可望到天空闪烁的星星,窗口以下写了个斗大的“忍”字,笔力浑厚苍劲,深入石中逾寸,钩划深度如一,却不见匠痕。
梅雪楼暗地惊叹,似这等深厚的指力,敢情已超过捏石成粉的境界。
此刻老者已端坐在石床之上,虽然坐在那里,仍然要比较矮的人高出多多。
梅雪楼深施一礼,道:“前辈救命之恩,身同再造,敢请赐告大名?”
老人微微一叹,道:“老夫归隐之时,你还没有出世,但‘平地焦雷’郝岳五之名,谅你也有个耳闻。”
梅雪楼不由一震,连忙拜倒在地,道:“郝前辈乃是家师好友,家师时常言及,尚请前辈恕晚辈不敬之罪。”
“平地焦雷”郝岳五道:“起来吧!小子,难得你师父还没忘记老夫,就凭你与四狐交谈和过手之风度看来,老夫果然没有走眼,你师父有你这样的衣钵传人,大可放心傲啸物外。”
梅雪楼这才知道这位前辈早在自己与四狐动手之初,即已发现狼烟赶来,所以才知道自己的底蕴。
他记得师父和师叔常提起这位郝前辈,每次提起,就不禁唏嘘良久,思念之殷溢于言表,不过师父曾说这位前辈性如烈火,昔年黑白两道高手一听到“平地焦雷”郝岳五之名,无不敬而远之。
“平地焦雷”郝岳五一指榻前的石几,道:“坐下吧,老夫尚有很多话要告诉你呢!”
待梅雪楼谦逊一番坐下之后,郝岳五又道:“有一件事,老夫必须告诉你,那就是你师父‘关山月’梅家骧和你师叔‘万里飞虹’令狐畅两人昔年走火入魔之事……”
“平地焦雷”郝岳五突然打断语气,道:“在未谈此事之先,老夫须把他们的出身和成名经过约略告诉你。”
他微一凝想,续道:“你师父本来出身富豪之家,由于骨骼清奇,被你师祖大觉上人发现,如获至宝,立即征得你师父家中同意,将你师父携走,好在你师父有兄弟三人,虽是不忍割舍,结果终于同意。”
“那时你师父仅有五岁,经大觉上人老前辈十五年的调教,乃造成他文武双全的奇才。”
“你师父原籍是山海关附近,艺满返家不足一年,即侠名大噪,那时东北有名的黑道高手,如‘关内二枭’、‘绝斧客’和‘流星一判’等一流高手,都先后败在你师父手下,‘关山月’的绰号即由此而起。”
“你师叔‘万里飞虹’令狐畅乃是江南人,家世亦颇不俗,与你师父同时艺满行道江南,也是未出一年,连挫黑道高手十余人之多,其中较为突出的有‘黑手华陀’、‘中原三毒’等人,由于他的轻功冠绝一时,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武林中人给他个‘万里飞虹’的绰号。”
“平地焦雷”郝岳五继续道:“当你师父和师叔于一年后会合于金陵时,某日,突然有一个绝色少女向他们两人挑战。”
“结果,两人皆都输她半招,此女乃是金钟老人之女‘雾昙花’吕绣文,非但招术奇幻莫测,就是轻身功夫也不在他们两人之下。”
“然而不打不相识,以后三人竟化敌为友,一同行道江湖。”
“那时老夫已经三旬年纪,与他们三人已成莫逆,过从甚密。不久,老夫发现有一个武功奇高的年轻人,尾随窥视,而那人出现多在夜间,且戴有人皮面罩,因此老夫无法看他出的真面目。”
“老夫确定此人是窥视他们三人之后,即将此事告诉了他们三人,当时你师父和你师叔年轻气盛,并末将此事放在心上,但老夫发现‘雾昙花’吕绣文听了此话的刹那间,神色微变,不过老夫当时也末深究此事。”
“不久,‘雾昙花’吕绣文对你师父情有独钟,因那时大觉上人业已仙逝,乃由老夫以老大哥的身分,为他们揽将婚事,结成夫妻。”
“至此,你师叔自觉长此混在一起,也极不便,便提议各奔前程,分途行道,三人也都同意。”
“此刻,‘雾昙花’吕绣文突发奇想,提议两人以半年之期,合研一套冠绝武林的剑法。”
“两人立即同意,乃定居在老夫故居九华山,半年后剑法研成,定名为‘鬼神十三式’,取此名之意,无非是惊天地位鬼神之意。在老夫看来,这套剑法端地了得,虽不敢说天下第一,无敌天下,也相去不远了。”
“因为以老夫的身手,竟然接不下五招,此套剑法之玄奥凌厉,就可见一斑了。”
“然而,他们三人仍然认为未臻理想,尤其是最后三式,虽然浑猛有余,却嫌奇幻不足,乃决定再下半年苦功,由三人合研最后三招,以期大成。”
“正在此时,‘雾昙花’产下一男婴,满月后三个即开始参研。”
“某日,正当老夫因事离山,‘雾昙花’在为他们守护之时,突然被人骚扰,走火入魔。”
梅雪楼微微一凛,不由问道:“可是那个暗中尾随窥视之人所为?”
“平地焦雷”郝岳五微微一叹,道:“可能是他,但是此事发展到后来,竟糟得出乎意料。”
“当老夫赶回九华山之时,已是他们两人走火入魔的翌晨,两人已瘫痪不支,但神志尚还清醒,这是由于他们都身负异禀,且功力深厚之故,若换老夫,恐怕早已不行了。”
“老夫一进门,突见‘雾昙花’吕绣文满面泪痕,双目红肿,而你师父正自大声呵斥辱骂于她。”
“老夫一问事情经过,说来不信,在老夫当时也大为卑视‘雾昙花’吕绣文的为人,原来他们两人正在行功之时,突然听到衣袂飘风之声进入石窟之中,因为他们两人每次行功,不是老夫为他们守护,就是‘雾昙花’吕绣文,但却是守在石室之外,从未进屋。”
“他们觉得事有蹊跷,睁眼一看,不由大怒,原来‘雾昙花’吕绣文正自跃向两人之间的石几之旁,伸手抢夺‘鬼神十三式’剑谱,而左掌未停,分袭两人,两人心知这一出手,非但前功尽弃,恐怕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丧生。”
“但‘鬼神十三式’剑谱,乃是他两人的心血结晶,焉能看着人家拿走,当下两人一齐出手,推出一掌,而剑谱即被你师父收入怀中。”
“两下掌风一触,地动山摇,‘雾昙花’固然被震出七八步远,但你师父、师叔也一齐倒地不起,‘雾昙花’趁此机会溜出室外。”
“但停了一会儿,却又佯作突然发现,惊慌失措,泣不成声,立即要以她本身真气,为他们二人护住心脉,待老夫回山后,再设法救治,但被他们两人严拒,并当面斥责她心如蛇蝎,人面兽心。”
“老夫一听此事真相,也是怒不可遏,那时老夫血气方刚,性如烈火,因此博得‘平地焦雷’绰号,但自老夫遇见‘雾昙花’之时起,即深庆他们两人慧眼过人,经一年多的观察,老夫确信她是个秀外慧中的好女孩子。”
“因此,老夫忍下一腔怒火,再详细询问当时情形,但你师父、师叔虽然瘫痪,而神志仍还清楚,坚信当时绝未看错,确是‘雾昙花’吕绣文所为。”
“老夫一生脾气倔强,只要信任一个人,至死不移,设非如此,老夫老早就对吕绣文下手了。”
“所以老夫忍下一腔怒火,再问吕绣文,她则坚称未进石室一步,仅在守护之时如厕一次。”
“老夫至此,虽然信心也有些摇动,但仍不相信吕绣文竟是这等邪恶之人……”
梅雪楼听到此处,呐呐半天,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平地焦雷”郝岳五道:“你有什么见解,不妨说出来听听,反正事情早已过去了。”
梅雪楼接道:“晚辈虽未见过梅师母,但却坚信郝前辈相人之术,绝不至走眼,此中定有一个阴谋,以晚辈推测,或者有人与师母面貌酷肖,假扮师母抢劫剑谱,实则她的目的尚不仅此,主要想趁机扰乱,使师父和师叔走火入魔或当场死亡。试想,师母既与师父、师叔共同研成‘鬼神十三式’剑法,岂不是了若指掌,怎会出手抢夺!”
“平地焦雷”一拍大腿,道:“对,大有道理,老夫当时竟未想到恁多。”但他立即又摇了摇头,迷惘地道:“据老夫所知,‘金钟老人’吕大壮仅有一女,况且若非嫡亲姐妹,世上那有如此酷肖之人?”
但他立即又点点头,道:“虽然如此,老夫对你这种推断,仍认为大有可能,因老夫事先发现曾有人窥视,所以此说甚有价值,不过此女能独接你师父、师叔合力一击,而未伤在当场,其武功实已高不可测,显然与那暗中窥视之中年人大有关系。”
梅雪楼又问道:“以后又怎样了?”
“平地焦雷”郝岳五道:“尚幸他们两人功力深厚,入魔不深,‘雾昙花’吕绣文百般解释,亦无法获得两人的谅解,乃绝裾含悲而去。”
“老夫将他们两人移至一个秘密山洞之内,恐怕陷害之人仍不死心,如果再蹈覆辙,那就不堪设想了。”
“就这样在九华山住了五六年,老夫一面扶养他们的孩子,一面照料他们两人,说也不信,老夫还未听说过走火人魔,能于五、六年之中复元的,但事实如此,他俩竟于六年之中大致复原。”
“两人吃此苦头,一日复活,焉能不了了之,立即分道下山,探查了两年,一无所获,但在这两年之中,每一出手,你师父必以‘鬼府’主人自居,而你师叔则以‘神宫’主人为名,因此,武林中‘鬼府神宫’之名不胫而走。”
“两人又回到九华山,孩子已经七岁了,扎基功夫乃由老夫和他们两人同时调教,自是不同凡俗。”
“但他们此番回来,又各收了一个带艺投师的青年人,一个霍剑豪,一个卫天璈,这两人天赋虽不如你,但亦算一时之选。”
梅雪楼听至此处,突然神色怆然,问道:“我那小师弟呢?他现在何处?为何晚辈竟未听师父说起?”
“平地焦雷”郝岳五长叹一声,道:“你师父至今未告诉你的身世,也许有他的打算,不过老夫却不以为然!”
梅雪楼突然一震,极度的悲哀使他怔了一怔,霍地跪了下去,悲声道:“家父至今未认晚辈这不肖之子,谅他老人家有不得已的苦衷,但郝前辈对晚辈的养育之恩,实同再造,晚辈粉身碎骨也报不完前辈大恩。”
说至未了,已泣不成声,俗语道:“丈夫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梅雪楼本是知书达礼,孝心颇重的年轻人,与父亲厮守十余载,竟不知其为生身之父,怎不使他伤恸欲绝。
“平地焦雷”郝岳五也不禁连连叹息,十余年荒山岁月,使他昔年烈火似的脾气消磨殆尽,眼看着曾经自己一手扶养数年的梅雪楼,老怀激动,也不禁落下几滴英雄之泪来。
两人唏嘘半晌,还是“平地焦雷”郝岳五百般劝慰,才使梅雪楼暂停悲戚之情。
梅雪楼慨然地问道:“家母自出走之后,迄今未与家父见过面吗?”
“平地焦雷”郝岳五怅然点点头,道:“岂只再未谋面,就连一点音讯皆无,老夫在来此归隐之先,曾耗了两年的时间,踏遍了宇内名山以及边陲之地,结果仍是一无所获,心灰意冷之下,才离开那伤心之地的九华山,归隐于此山之中。”
他微微一叹,续道:“十余年的磨练,棱角全无,‘忍’之一字,不知消逝了多少豪气雄心,假若老夫没有这十余年的‘忍’的工夫,自信武功绝无今日之造诣,其结果也不堪想象。”
梅雪楼瞥了一眼墙上斗大的“忍”字,再看眼前须发皆白的老人,深解“心字上面一把刀”“忍”字的意义,由他的绰号推测,这位前辈昔年的作风,较之十余年后的他,实有天壤之别。
“平地焦雷”郝岳五道:“以老夫推测,你母亲仍在人世,只是她在伤心之余,有意回避,我等无法找到而已,如果老夫侥幸猜中,她的武功经过这十余年的苦练,恐怕远在你父亲之上,老夫大胆的说一句,恐怕当今之世,无人能与她相颉颃了。”
梅雪楼道:“难道晚辈外祖父仙逝之后,除了母亲一人之外,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平地焦雷”郝岳五道:“她若有兄弟姐妹,那我们适才臆测的那个抢书之人,岂不就有了眉目,但据老夫所知,你母亲既无兄弟,也无姐妹,不过……”
“平地焦雷”郝岳五突然打住,似乎有偶所悟,道:“不过她有一位师兄,姓金名羽,绰号‘大罗手’,武功与你母亲伯仲。”
梅雪楼道:“此人为人如何?郝前辈曾否见过?”
“平地焦雷”郝岳五突然陷入深思,良久才道:“老夫见过一次,不过是匆匆一瞥而已,恍惚记得此人相貌不俗,身材修长,那是在‘妖庵魔寺鬼府神宫’及天目老人五大奇人集会于西天目山,商讨十五年后,论剑大会之事时,因金钟老人已逝,乃由其徒‘大罗手’金羽代表参加,那时老夫不过是以旁观的身分,随你师父、师叔前往,所以仅在散会后匆匆一瞥。如今想来,似乎你母亲对她的师兄‘大罗手’金羽亦无好感,所以老夫从未听她提起他,就是别人说起‘大罗手’金羽时,她也故作未闻,这样看来,他们乃是师兄妹,双方竟是如此冷落,‘大罗手’金羽的为人,可能大有问题!”
梅雪楼道:“郝前辈可知此番论剑大会的用意何在呢?”
“平地焦雷”郝岳五屈指一算,道:“你若不来,老夫差点忘了,明年端午节即是大会之期,在黄山鳌鱼峰举行。据说大会的宗旨甚善,为了提掖后进,且使武林黑白两道有一个品格高尚,武功至高青年人为共同盟主,乃由那次大会决定:十五年后,黑、白两道各大门派,可自由选出一个年在二十五岁以内的青年人为候选人,在论剑大会前夕,由六大监护人轮流考核其人品、学识和心地,当然心地善良与否,更为重要,这六大监护人乃是‘妖庵、魔寺、鬼府、神宫、金钟、天目两仙翁’不及格的当场予以淘汰,剩下的才能参与端午节的论剑大会。”
梅雪楼不解地道:“以一个青年人来统御整个黑、白两道武林人物,如何能使那些久已成名的高手心服?”
“平地焦雷”郝岳五道:“当然有办法,只要选出之青年人确是上上之选,有六位监护人轮流监护,放眼武林之中,还有那个竟敢不服!据说还有三面‘黑白滚龙令牌’为盟主至高信物,见牌如见人,即使监护人见了令牌,亦须听凭差遣,此刻这面令牌仍由‘天目老人’陆百川保管,所以老夫虽未亲履江湖,但凭想象,目前整个武林之中,正在加紧准备,甚至于勾心斗角,必欲得之而甘心,要知道一旦任何一派当选武林盟主,自是身价百倍,虽然盟主百年之后并非世袭,而是重行选拔,仅在这数十年之中已可光大门派,扬眉吐气,所以老夫猜想‘鬼府’的代表非你莫属,因为霍剑豪和卫天璈的年龄恐怕已届三旬,以你的造诣,再加上四狐所予你的内力,未来盟主甚有希望,你要好自为之!”
梅雪楼毅然道:“晚辈已作决定,在明年端午节论剑大会之前,决尽所能,设法找到晚辈的母亲,以赎不孝之罪。”
“地平焦雷”郝岳五道:“这才是好孩子,不负伯伯抚养你一场。武功方面,伯伯自信仍比你父亲和你师叔要差上一两筹,不过伯伯自归隐以来,又将昔年赖以成名的三式‘玄天烈火掌’重加修炼参悟,同时又增加了四式,共为七式,较之昔年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伯伯今世又无授徒之意,干脆成全你吧!”
梅雪楼大为感动,连忙拜谢,并将师父及师叔近况,以及此番出道,遇见师兄“毒书生”霍剑豪赶尸嫁祸“三心书生”卫天璈,继将自己引来荆山之事说出。
“平地焦雷”郝岳五寿眉连轩,大为震怒,道:“老夫到底没有看走眼,昔年你父亲将你师兄带来荆山之时,老夫一看之下,即知此子心术不正,当即警告你父亲,你父亲当时似乎不以为然,但他究未将‘鬼府’精奥之学传他,足证他后来已经证实了老夫的预言。”
梅雪楼在荆山住了五天,尽得“平地焦雷”郝岳五的“玄天烈火掌”绝学,离山时,“平地焦雷”郝岳五嘱他时加小心,凡事要留余地,切勿动辄伤人,以致上干天谴。

第二回 九指天王
梅雪楼离开荆山,即向杭州进发,他记得“平地焦雷”郝伯伯在自己临别时曾说,母亲绝对尚在人间,而且据他猜测,她可能利用一般常人的心理,以为她是隐居在边陲荒僻之地,而使人忽略了中原地带,说不定她是隐居于中原名胜之地,据说母亲对中原名山大川,以及苏杭名胜,有所偏爱。
因此,他才决定先游西湖,以便查访母亲行踪。
但他一路上,似乎发觉有人暗暗跟踪于他,而且跟踪之人的武功,都极有根基,但他也未放在心上。
数日后,来到河南境界,距桐柏山不到十里之遥的一片松林之前,夕阳余辉笼罩着林梢,鸦噪阵阵,凉风徐来,顿觉心旷神怡。
此刻他又觉得,自进入此山附近地带,暗暗跟踪之人忽然不见,他乃玲珑剔透之人,心知不久就要出花样了,但却不露声色,骤然展开绝顶轻功赶路,因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上宿头。
突然,一阵骤急的奔马之声,穿林而来,估计总在十骑之上。
梅雪楼心知那人来了,但他艺高胆大,且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未在意,但却放慢了脚步,一摇三摆,信步向林内走去。
马蹄声如奔雷而来,梅雪楼眼前一亮,十二个彪形中年大汉,跨下一色青鬃马,骤然刹住,左右分开,每边六人,相互交换一个眼色,各以极为美妙的身法,翻下马背,肃然兀立在当地。
梅雪楼剑眉微挑,轻哼了一声,脚步未停,笔直向十二个大汉中央走去。
蓦地,“嗖嗖嗖”,三溜黑色浓烟划过林梢,林中又走出四匹健马,马上端坐着四个身躯魁伟的少年,俱都是一脸悍然之色,左右一分也滚鞍落马,一面两个垂手侍立。
接着,一批批的接踵而来,行动皆与前同,梅雪楼暗暗一数,除了第一拨十二个中年大汉外,以后每批四人,共有六批之多,每隔二、三十步一批,使这林中小径变成一条人墙胡同。
此刻,梅雪楼已走近最前一排的十二个彪形大汉之间不到一丈之地。
突然一声“恭迎嘉宾”,众人暴响应和,且皆躬身施礼。
梅雪楼如丈二金刚,一头雾水,左右一看,除自己一人外,并无别人,这些大汉对自己施礼,已是毫无疑问之事。
他奉是教养有素之人,虽然不知对方在搞什么名堂,但来而不往非礼也,礼教自不可废,立即抱拳当胸,左右来了个罗圈揖,面带笑意,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他所走过之处,两旁侍立的劲装少年,无不躬身施礼。
当他即将走尽这人墙胡同时,突然铃声大作,夹杂着辘辘车声及奔马策鞭之声,穿林而来。
梅雪楼突感眼前一亮,一辆四马并驰天蓝色的大轿车扬尘而来,轿车前后拥簇着十余骑,骤然停在距梅雪楼不到十丈之地。
梅雪楼久居南荒,初履中原,那里见过这等阵仗,不由微微耸肩,心道:“真是‘城门楼上卖猪肉——好大的架子’,此人既不是高官大佬,又不是皇亲国戚,看样子不过是武林中一方之霸,竟有恁大的排场。”
转念之间,在四马轿车之中,已经走出一个身着锦袍,身材瘦小,耸颧削颊,双目深陷的老人。
梅雪楼仅是瞥了这小老头一眼,就产生了一种强烈无比的坏印象。
尤其是自他那显着八字眉、倒八字胡,以及那略带阴鸷的眼睛所表现的神态,更无法挽回第一个坏印象。
锦袍老人略一抱拳,尖声大笑一阵,冲着梅雪楼急上数步,神态至为虔敬。
那一阵裂竹的尖笑,梅雪楼不由鸡皮疙瘩暴起,简直头发梢都有一点作痒起来。
但他仍不失风度,急上数步,抱拳一揖,道:“在下一介寒生,路过贵地,且素昧平生,何幸竞邀老丈重礼相待!”
锦袍老人一双夜猫子眼在梅雪楼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阵,再上两步,握起梅雪楼的手,笑道:“老弟切莫过谦,你我虽属初见,但老夫与令师昔年有数面之缘,且令师‘关山月’梅老前辈视老夫亲如子侄,诸多援手,今闻老弟路过敝地,自应一尽地主之谊。”
梅雪楼心念电转,穷搜枯肠,似乎父亲昔日并未对自己提起这么一位晚辈,立即朗声问道:“老丈大名是……”
锦袍老人尖笑道:“老夫马延林,承武林抬爱,直呼‘九指天王’而不名,老弟可别见笑!”
梅雪楼心中一哂,忖道:“九指可能贴谱,天王情何以堪!此人其貌不扬,说起话来可是有骆驼不吹牛,像你这等‘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的样子,也敢自称‘天王’,待会儿可得掂掂你的斤两!”
梅雪楼连忙客气恭维一番,被马延林携着手进入四马轿车之中。
轿车内甚为宽敞,可容五、六人,若仅两人,则可以平卧休息,绿绒坐垫,整洁而舒适,轿壁上则是一色紫红绣缎,显得美仑美奂。
两人对面坐下,马延林随手一挽车门把手,“喀嚓”一声,门已紧闭。
轿车已开始向来路转动,而轿车外马蹄及铃声,却像在一里以外传来似的,显得模糊而遥远。
梅雪楼心中一动,下意识在伸手向轿壁一摸,“吓!”无怪适才轿车自来路上驰来之时,隆隆声十分震耳,且车轮过处,两条泥沟竟达四寸多深,原来此轿车乃镔铁所做。
梅雪楼虽然犯疑,但仍未放在心上。心想:“除非你这个老家伙也赔上一条老命,不然的话,可没那么容易。”
而他此刻已看出马延林所坐之处,距离轿车门口不足两尺,心中又是一晒,道:“让你再近些,也休想逃过少爷的手掌!”
轿车外隐隐传来“叭叭”的鞭声,轿车的速度已在逐渐加快中。
此刻已是日落西山之时,梅雪楼仅是估计而已,因为此轿车既无窗户,更无些微足以外眺的洞隙。
马延林倒八字胡一动,笑道:“老弟此番来到中原,敢是身负重大使命?如有需要老哥之处,切勿见外,老哥别的不敢说,论实力人手,敢说在河南境中畅行无阻,即少年派也得卖老哥的面子。”
梅雪楼微微一笑道:“马兄对小弟盛情可感,惟小弟此番来到中原,纯系游历性质,并无任何使命。”
马延林一摸倒八字胡,道:“梅前辈近年来贵体可好?”
梅雪楼心中一动,答道:“谢谢马兄关怀之意,他老人家尚称粗安。”
马延林为人何等老辣,仅自梅雪楼微微一滞的神态之中,已经有所发现,不由暖昧地一笑,道:“老弟今年是……”他伸出左手一翻两覆,又伸出右手,四个指头一正一反,乃是作成十八之数,问梅雪楼是否是十八岁之意。
但他甫出左掌,梅雪楼已隐若看出他掌心之中赤红如火,不由暗哼一声,立将“九玄神功”运集六成,双手一翻一覆,而左掌却在最后一覆之时,中、食指一曲,向袭来之指风迎去。
一面神态自若地道:“马兄真好眼力,小弟正是十八岁。”
马延林倒八字胡一阵颤动,忙不迭地欠起屁股,向车门移近一尺,尖削干瘪的脸上,闪过一丝凛骇之色。
这种微妙的动作,在高手来说,对对方的功力大致已了然于怀。
在马延林来说,他虽知“鬼府”的传人身手了得,但却未想到竟深奥如此,尤其梅雪楼最后屈指之下,那一缕疾风,真使他五脏翻腾,那还算他躲闪得快,仅被疾风扫了一下,不然,恐怕当场就得躺下。
虽然如此,马延林胸前锦袍之上约三寸见方之处,经过适才闪避微风拂动之下,布屑纷飞,已显出一个大洞。
马延林焉能不知,但他却佯作未见,一指梅雪楼身后道:“老弟如果累了,可倚在那里休息一下,老哥的蜗居即在前面不远之处。”
梅雪楼一侧视身后壁上,果然有一个软绵绵的绒垫,可作倚身休息之用。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回头之时,只闻“喀嚓”一声,轿车门开处,马延林已闪出车外。
梅雪楼身法再快,究竟晚了一步,况他所坐之处,距离车门五尺之远,身形电掠,刚到门口一半之地,车门已“蓬”地一声关上。
同时一阵轻微“轧轧”之声过后,一蓬细如牛毛的针雨迎面射到。
梅雪楼自发觉此轿车系镔铁所造之时起,已经十分警觉,在车门蓬然紧闭之时,他已将鬼府绝学“九玄神功”运足,只闻“蓬”的一声,他那宝蓝罗衫,已如饱帆满篷般地胀起,同时两掌自面前向外一分,千百根细逾牛毛的银芒毒针已全被震落,但他却同时惨呼一声,罗袖一拂铁壁,发出极大的声响。
接着,车外传来一阵得意的尖笑之声,道:“怎么样?小子,饶你再厉害些,也逃不出我‘九指天王’的计算。”
接着,又是一阵裂竹似的尖笑之声。
又一个洪亮口音之人问道:“适才听里面的声音,显然已着了道儿,庄主准备如何处置这小子?”
“九指天王”马延林低声道:“这小子一身绝活,简直……若换了别人,恐怕当场要吃亏现眼。不过,为了省事,还是将他送往飞魂峡。”
外面语气骤然中断,而梅雪楼听到此处,也不禁悚然一惊,心道:“这魔头竟是如此辣手,不知他如此对待自己究竟为了何事。照‘九指天王’马延林的辈分与武功,父亲昔年绝不致于与他结下仇恨。”
梅雪楼虽然艺高胆大,却也不能听若未闻,况且此处正是桐柏山麓,而他们所说之飞魂峡,定是在这桐柏山之中。
他不敢再稍迟疑,连忙打量轿车内形势,经过一番敲打之后,他发觉只有轿车底铁板较薄,而且不易被外面发现。
此刻车行更快,且颠簸得厉害,显然已进入深山之中。
他立即神凝紫府,气沉丹田,右掌向轿车底板上一按,“格吱”一声,已显出一个半尺见方的大洞,而外面隆隆车行之声,如轰雷般传人车内。
这一式“玄天烈火掌”此中的“祝融离位”,乃是七掌中的第一式,梅雪楼做梦也未想到竟是如此厉害。
其实他不明了个中原委,“玄天烈火掌”固然了得,但他若不打下深厚的基础,饶那掌法玄奥,也不能仅以六七成真力,将厚逾两寸的镔铁板开个大洞。
这时车行渐慢,且是前高后低之势,不用问,已在爬上一个陡削的山坡,只闻一阵“叭叭”的鞭声,震得四谷回应,划破寂静的夜空。
梅雪楼不敢怠慢,急纳数口真气,瞬息之间,身形已缩小三分之一,像鬼魅般地掩到车盘之下。
他电目一扫,不由暗骂一声,道:“好狠心的贼子!”
原来此刻“九指天王”马延林已不知去向,且那十六个驰马的劲装少年亦失去踪迹,只有十二个彪形大汉,跃马挥鞭环伺左右。
这还不为奇,而车辕上坐着一今年约四旬的汉子,此刻却是两眼发直,面如死灰,已被用粗逾小指的牛筋皮索结实地捆在车辕之上,牛筋深入肉中半寸多深。
而那“趴叭”之声,并非此人手中皮鞭所发,乃是环伺左右的十二个大汉,轮流抽在四匹马屁股上和他身上所发出的声音。
因此,他那灰色长衫,已经被抽得稀烂,鲜血已顺着牛筋下流,滴在车辕上。
梅雪楼略探身一看,不由剑眉暴挑,咬牙切齿,原来拖车的四匹键马尾巴上,各挂着一串鞭炮。而被捆在车辕上之人左手之中,已持有一炷粗香,在夜风之下,冒着缕缕的青烟。
此刻,轿车已爬上一个陡削的岩顶,岩上方圆约二、三十丈,几棵老松古柏,发出浪涛之声。
四匹健马经过一路急驰,及爬上陡削的山岩,已经是筋疲力尽,鼻中呼呼喘气,汗水湿尽毛鬃。
其中一名彪形大汉翻身落马,小心翼翼地走到崖边,探头向下一看,直惊得咋舌不已,手中长鞭在空中挽了个花,“叭叭叭”一连三声,四山回应,接着,崖下也隐隐传来三声轻微的抽鞭之声。
这彪形大汉回过身来,对捆在车辕上的中年男子阴笑一声,道:“哥们,到地头了,想不到你‘钩魂手’在临死之时,也有扬名立万的机会,不是吗?不与‘鬼府’传人同葬峡底,日后传出江湖,嘿!不声名大噪才怪。”
名叫“钩魂手”的那人道:“我‘钩魂手’毛棣自问归附庄主以来,忠心耿耿,没有功劳却也有点苦劳,想不到竟是这般下场……哥们如果还念毛某昔日一点情分,高抬贵手……”
彪形大汉突然仰天大笑数声,长鞭“刷”的一声,在空中划了一圈。一抖一收,“钩魂手”毛棣手中一炷粗香,已到了他的手中。
梅雪楼正自人天交战,考虑是否应该救下这个名叫“钩魂手”毛棣之人时,彪形大汉手中的粗香,已经快速地在四匹马尾上鞭炮信线下端各触一下。
一阵“劈啪”之声中,夹杂着一声惨呼,四匹健马同时人立而起,一阵长嘶,疯狂地带起轿车,悬空飞落峡谷之中。
轰然一声巨响,夹着几声马的哀嘶,一切又归于沉寂。
而在巨响的同时,梅雪楼以奇幻绝伦的身法,闪至正在翘首向峡谷中探视的彪形大汉身后,运指如风,一戳一带,眨眼工夫,十二个彪形大汉已全被他闭了穴道,死猪般地躺在悬崖之上。
梅雪楼心性善良,由此可见一斑。
按照这些人素日伤天害理的禽兽行为,若换了手段稍辣之人,还不是挥掌劈下峡谷中算了。
但他总以为怨有头,债有主,这些人固然是罪不可赦,但若遇到善良的领导者,慢慢地谆谆善诱,潜移默化,亦未始不能走向正途。
因此,他在运指一戳的同时,将他们摔离悬崖边沿,但他这种独特的点穴手法,乃是“鬼府”、“神宫”独步天下的“散脉手”,被点之人在这瞬息之间,已变成一个武功尽失的普通之人。
但被点之穴道,一个时辰之内可以自解。
说时迟,那时快,梅雪楼制住十二个彪形大汉,也不过眨眼的工夫。
他手打凉篷向谷中一看,不由豪气大发,“九玄神功”运足,“蓬”的一声,宝蓝罗衫已如饱帆胀起,一声清越的长啸,一式“孽龙人海”,头下脚上,向云雾缭绕的飞魂峡中掠下。
那飞魂峡深逾五十丈,且峡底怪石林立,犬齿交错,平常人若自峡顶失足落下,恐怕连骨屑也找不到一根。就是武林一流高手,纵能掠下峡谷,恐怕至少也要借一两次力,更遑论以这种惊险绝伦的轻功身法了。
梅雪楼长身下掠,快逾流星,一阵惊呼声中,他已离地不足十丈,挺胸伸腿,身形轻如片纸飞絮,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以“平沙落雁”之势,单足立在一根石笋之上。
这是什么轻功?无怪在他挺胸伸腿之时,下面正在仰首上视的十六个少年,俱都纷纷暴退数丈,发出惊噫之声,即使一向心毒手辣,不知见过多少风浪的“九指天王”马延林,也不由骤然色变,侧身暴退三步。
梅雪楼此刻如天神下凡似的,威风凛凛,俯视脚下一群狼心兔胆的江湖败类,不由气极而笑。
他一瞥血肉模糊的马尸,和肝脑涂地的“钩魂手”时,不由剑眉煞聚,大喝一声,道:“马延林老匹夫,你说说看,我梅雪楼和我的师门对你何辜,你竟出此毒绝人寰的手段?”“九指天王”马延林在黑道之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而且此人心计特多,险诈无比,而武功也有独到之处,歹毒的“赤砂手”已有八成火候,今天可说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失败,遇上了梅雪楼这个武功与机智都高于他的人,心中不由暗喊一声:“糟!”而且在轿车中,他已接了梅雪楼一指,心知自己绝非敌手,甚至于集己方所有人之力,恐怕亦奈何这少年人不得。
但是有一句俗语:“人的名,树的影。”何况又当着自己数十个部下之面,若自己一招不接就此逃走,今后在武林中如何立足?况且此番行动乃是奉命而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略一盘算,朗声说道:“‘关山月’梅家骧,昔年倚仗武功了得,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我道同侪受害最烈,老夫近年来早有为武林伸张正义之心,苦无机缘,不意天赐良机。”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九指天王”马延林身后乱石中传来。接着,飞出一朵红云,一式“归位莲墀”之势,一掠七丈有零,站在“九指天王”身后丈余之地。
蓦地,又是一声破竹似的暴喝之声,来自同一个方向,一个身着蓝布短袄,面目奇丑的中年妇人,也以奇快的身法,掠至身着火红罗衫的少女身侧。
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梅雪楼与“九指天王”两方,都不禁微微一怔。
但“九指天王”马延林夜猫子眼连转之下,脸上已现出笑容。
梅雪楼居高临下,将来人看得一清二楚,只见那火红罗裳少女面若银盆,明眸皓齿,体态丰腴,背插一支仅两尺长的短剑,红衣红襟、红靴红巾,连短剑的剑鞘和剑穗都是榴红之色。
至于火红罗裳少女身侧那个丑妇,吓!令人一看之下,就不由脚板发痒,浑身鸡皮疙瘩暴起,尤其是站在艳光照人的红裳少女身旁,美丑分明,相去万里,造物者对于美与丑的划分,竟是如此强烈和显著,除了使人摇头叹息之外,实无法遽下断沦:究竟造物者用意何在?
看哪!荔枝鼻,死羊眼,面板腰,蒲扇脚,两片厚大的嘴唇,要是拌一个什锦大拼盘,绰绰有余。
躯干魁伟,膀大腰粗,一看就知道她必是孔武有力之人,背后斜捆着一个镔铁长条板凳,重量不下七、八十斤。
红裳少女明眸一扫“九指天王”马延林,“咯咯”一阵娇笑道:“马大庄主雄才大略,令人心折。俗语说: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不过,吹牛也得有个谱儿,‘鬼府’、‘神宫’可算得武林中泰山北斗,就凭你马大庄主……”
“九指天王”马延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忙侧身低声对红裳少女道:“姑娘此来目的心照不宣,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姑娘如愿合作,若能得手,小老儿自领盛情,况这小子师门,乃是我道克星,今夜趁机除去,我道中人必为我等后援。”
“九指天王”的阴险和无耻,直使站在石笋上的梅雪楼恨极而叹。
红裳少女“啧”的一声,花枝乱颤,不屑地道:“死到临头还懵然不觉,你以为合我们两方面人手之力,就能留下人家吗?”
“九指天王”马延林与梅雪楼同是一愣,“九指天王”一厢情愿,以为对方突然于此刻现身,不是想趁机打落水狗是为了什么?所以对方一唱反调,大出他的意料。
而梅雪楼在红裳少女现身之时,一看“九指天王”面露喜色,也以为此女来得突兀,且与自己素昧平生,必是“九指天王”的同路人,但却也未放在心上,继而一听红衣女敌友不明的语气,也不由愣了一下。
“九指天王”雄踞桐柏山麓飞云山庄,俨然土皇帝,素日说一不二,无人敢说个不字,遑论当面指着鼻子骂他。
今日霉运当头,先是被梅雪楼骂了个狗血淋头,已经是一佛不出,继而红裳少女也毫不保留地讽刺了一顿,不由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道:“老夫若不看在你父亲‘金不换’的面上,就是十个‘毒玫瑰’今夜也得留下!”
突然一声破竹似的暴喝,站在“毒玫瑰”身侧的丑妇,不知何时已将镔铁板凳取在手中,随着暴喝之声,“呼”的一声,欺身抡臂,向“九指天王”马延林当头砸下。
“九指天王”马延林也非浪得虚名之辈,冷哼一声,横飘三步,冷峻地道:“你就是‘辣手无盐’柳遇春吗?”
“辣手无盐”柳遇春闷声不响,一板凳落空,凭着雄浑无比的膂力,不须撤招换式,一式“横扫千军”,又向“九指天王”马延林拦腰扫去。
“九指天王”大喝一声,右掌一翻,向对方曲池拍去,血红如火的掌心,在星光闪烁的黑夜之中,仍看得十分清楚。
说时迟,那时快,“毒玫瑰”一声:“柳嬷嬷小心!”甫毕,“九指天王”马延林已倏然跃起五尺来高,挥起血红的右掌,向“辣手无盐”柳遇春“百会穴”拍去。
“辣手无盐”柳遇春人虽生得丑极,但对敌经验极为丰富,镔铁板凳仅以三四成力扫出,知道对方必有这一手,倚仗无穷的蛮力,仍不撤招,“野渡横舟”,镔铁板凳“呼”地一声上掠,迳砸对方脉门。
梅雪楼见这浑猛的丑妇出手招数,并不如想象中的笨拙,不由莞尔。
眨眼工夫,“九指天王”劈出十八掌,“辣手无盐”也施出七八招。虽然,“辣手无盐”的蛮力仍不能补招术之不足,但“九指天王”妄想在三、五十招以内制服她。
这时已交初更,夜风徐徐,一天繁星,若非人们大煞风景,打得风云色变,际此良宵,峡谷中当有另一番静谧清幽情趣。
“毒玫瑰”一面注视当场,一面抬眼上掠卓立在石笋的梅雪楼,美眸中流露出无限的情意。
“九指天王”打得兴起,大喝一声,辣招尽出,立将“辣手无盐”逼退五六步,趁机向四周扫视一匝,不由一怔。
原来在这一刻工夫,他的部下十二个贴身弟子及四个护庄统领,已踪迹全无。
而“辣手无盐”本是性如烈火之人,适才被迫退五六步,不由暴怒,蒜瓣似的大板牙咬得“格格”作响,正欲扑身再上,一声清啸之中,梅雪楼已如大鹤临空般地一掠而下。
“九指天王”马延林正自惊疑不定,骤见梅雪楼电掠而下,心中凉了半截,当场惊退三步。
但梅雪楼连看也未看他一眼,电目一扫,朗声道:“何方高人?鬼鬼崇祟,藏头露尾,若为梅某而来,何不出来相见!”
一阵朗朗笑声,乱石中走出一个中年文士,此人一袭紫色罗衫,风度潇洒,步履如行云流水,转眼工夫已到达梅雪楼面前。
中年文土向梅雪楼略一抱拳,道:“在下董平,适才路过此地,发现飞云山庄之人图谋不轨,手段卑劣,乃出手将他们数十人制住,正欲出来相见,不意少侠果然了得,已经发现在下行踪,佩服,佩服!”
“毒玫瑰”惊“咦”一声,道:“‘千手书生’!”说毕,立即向梅雪楼作了个极含深意的眼色。
梅雪楼乃是冰雪聪明之人,心知这些独霸一方的人物,突然现身飞魂峡,绝非偶然,虽尚不知他们觊觎自己原因何在,但自己确为众矢之的绝无疑问,恐怕连着对自己表示善意的“毒玫瑰”也不例外。
“千手书生”董平果然不愧为三大书生之一,除了潇洒英挺的风度之外,不亢不卑的神态,令人立生景慕之感。
梅雪楼虽知这“千手书生”也是有为而来,但仍然抱拳当胸道:“董大侠折节援手,在下十分感激,待在下此地事情作一了断,再向大侠请益。”
说毕,闪身电目一扫“九指天王”马延林,不由剑眉微挑,冷峻地道:“梅某出道不足半载,自信与人无忤,就是飞云山庄也是第一次听说,更说不上有何过节,不料你这自认为不可一世的人物,竟是口蜜腹剑,处心积虑,对在下连施辣手,现在当着董大侠和这位姑娘之面,梅某说句狂妄的话,二十招内叫你溅血飞魂峡中,为武林除一大害,你就亮招吧!”
“九指天王”马延林也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心中虽然知道今夜是凶多吉少,但也不能太过示弱。
当下八字胡一噘,一阵凄厉刺耳的笑声,划破峡谷中的长空,道:“‘鬼府’绝学虽然了得,却也吓不倒飞云山庄之人,小子,你就亮家伙吧!”
说着,自衣下取出一个奇型外门兵刃,长仅尺余,非笔非剑,尖端分成两叉,叉端各有一个外倾的圆圈。
梅雪楼出自名门,知道这种外门兵刃叫两仪笔剑。可当跨虎拦、剑、点穴镢、钩镰枪等数种兵刃之用,用此兵刃者,大都是轻功较佳,小巧功夫高人一等。
梅雪楼冷笑一声,道:“梅某在董大侠面前自属后生末学,但对付你这等三四流脚色的江湖败类,仅凭两掌已绰绰有余。”
突然一阵破竹似的笑声来自梅雪楼背后,直震得空谷暴响,历久不绝。
梅雪楼不必回头,即听出乃是“辣手无盐”柳遇春所发。
接着,破竹嗓音发话道:“马老儿认命吧!这飞魂峡就是你埋骨之地,你如果学乖一点,向我们姑娘叩几个响头,求她向这位少侠求个人情,或能……”
“九指天王”马延林尖喝一声,道:“你这泼妇少逞口舌之利,有一天,老夫会叫你知道厉害!”
害字甫自出口,两仪笔剑已带着锐啸之声,疾点梅雪楼的结喉穴。
冷哂不屑之声来自场外,尤其是一直全神贯注着梅雪楼的“毒玫瑰”,更是呸了一声,骂了一声卑鄙的老贼。
说时迟,那时快,梅雪楼冷晒一声,未见晃肩作势,已经快逾电掣地横跨一步,素手疾挥,眨眼工夫劈出二十余掌,反将“九指天王”马延林逼退三步。
“千手书生”微微一凛,立即朗声道:“第三招……第四、第五、第八……第十一……咳!‘无极黑风爪’,躺下吧!”
果然,在梅雪楼的十一招之后,“九指天王”马延林心胆皆裂,右手“两仪笔剑”一式“余汝偕亡”,辅以左掌“赤砂手”绝招“烁金千里”,分向梅雪楼中、下两盘招呼之际,已引起梅雪楼的杀机,身形卓立如山,右掌倏伸,五指一抓一弹,“九指天王”马延林手中“两仪笔剑”立即“嗡”地一声脱手飞去。瘦小的身躯也踉跄退出—匕八步,连打两个“寒鸡步”,仍未拿稳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登时面如死灰。
这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毒玫瑰”在“九指天王”笔掌齐施之时,正自暗吃一惊,因为她深深知道这是“九指天王”拿手绝活,自问自己绝对接不下来,谁知梅雪楼竟视若未睹,举手之下,竟将这个成名达数十年之久的黑道枭雄,一举挫败,而且看样子已受严重内伤。
因她自从暗暗跟踪轿车之后,已洞悉“九指天王”的阴谋,正欲下手之际,哪知梅雪楼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将十二个大汉制服,涌身掠下飞魂峡。
俗语说:姊儿爱俏。像梅雪楼这样俊朗潇酒的年轻人,不用说一个少女见了会芳心忡忡,惟恐他人捷足,就是男人乍见他那浊世风范之下,也不由大叹造物杰作,爱才之念,油然而生。
“千手书生”董平即为一例,此番暗中蹑踪,当然亦有所图,但当他看到梅雪楼的超凡身手,慑人豪气,和那卓世风范之后,初衷大变,在他潜意识之中,顿时泛起一种自卑和羞愧之感,他觉得自己哪一样也不如这少年人,尤其是他那一脸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因此,在这一刹那之间,他已彻底了解正与邪,善与恶的分野,灵台之间一片净明,脸上神色也变得祥和起来。
梅雪楼自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出手伤人,对于一举挫败“九指天王”马延林,固然颇为惊喜自己大有进境,一记“无极黑风爪”,较之“三心书生”卫天璈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本性善良,眼见马延林重伤当场,亦不由微生自责之心。
突然一阵破竹似的笑声,“辣手无盐”柳遇春已经跃至“九指天王”马延林面前,两手叉腰,极尽调侃之能事。
而此刻“毒玫瑰”成筠却是笑靥如花,姗姗走到梅雪楼的面前。
梅雪楼立即与“千手书生”董平,和“毒玫瑰”成筠重行见礼,并要求“毒玫瑰”成筠莫为已甚,放过“九指天王”马延林,予以自新的机会。
两人对梅雪楼的侠士胸襟,都不由暗暗心折。
梅雪楼与“千手书生”董平谈得十分投契,正是惺惺相惜,恰巧董平也有意一游杭州,可与梅雪楼结伴同行。
“千手书生”董平乃自动解开“九指天王”马延林手下数十人的穴道,并告诉他们悬崖上尚有十二个大汉被制,速行处理。
梅雪楼这才知道,自己一路上的行动皆落在人家眼里。
夜雾笼罩峡谷,晨风带来无限的凉意,天色即将黎明。
梅雪楼再次对“毒玫瑰”成筠表示谢意,与“千手书生”相偕跃向谷口。
蓦地,一声裂竹似的大喝,道:“梅公子就这样走了吗?”
梅雪楼止步回头,只见“辣手无盐”几个虎跳,跃将过来,一脸恚然之色。
她本是十分丑陋之人,这一动怒,更显得狰狞可怖。
梅雪楼不解地道:“此地事情已了,梅某尚有要事在身,难道不能走吗?”
“辣手无盐”血盆大嘴一咧,露出一口蒜瓣似的黄牙,恚声道:“我家小姐为了你的安全,曾暗中跟踪数日,受尽了风吹日晒之苦,妈格巴子,难道有猪头送不上庙门不成。”
“毒玫瑰”成筠喝一声,道:“柳嬷嬷,你胡说些甚么,还不快些回来!”
“千手书生”董平一听“辣手无盐”的口音,敢情还是个山东佬,不禁莞尔。
但他乃是过来人,看“毒玫瑰”成筠含情脉脉之态,以为他们两人,也许早已认识,就因年轻人面嫩,当着自己的面不愿表露而已。
他连忙对梅雪楼道:“梅老弟如有未了之事,不妨留下,好在我们总要去杭州,在那里再见面不迟。”
梅雪楼心知“千手书生”董平误会了,连忙摇摇手道:“董大哥切莫误会,小弟确无留此必要!”
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形之下,他感觉空气十分沉闷,不由一摊手,耸耸肩,作了个不可名状的苦笑。
但他听出“辣手无盐”话中之意,不管此事是否属实,但适才“毒玫瑰”现身时的态度,确是站在自己的一边,情义可感,随即又遥遥抱拳当胸,朗声道:“姑娘情义,在下十分感激,梅某谨此再致谢意。”
说毕,回身招呼“千手书生”即欲离去。
“辣手无盐”出言相激对方之时,“毒玫瑰”成筠焉能听不到,但小妮子实是死心塌地爱上了梅雪楼,心知像他这样俊朗的年轻人一入江湖,不久就会被别人捷足,因而心中像小鹿似的“卜卜”跳个不停,素来空有锋利尖刻的口才,此刻却一筹莫展,不由螓首低垂,人羞答答。
继而一听梅雪楼再次申谢,芳心可可之下,不由自主地抬头,含情脉脉地睨了梅雪楼一眼。
但梅雪楼谢毕,仍是毫无情意地转身就走,不由柳眉紧蹙,颇有愠意。
“辣手无盐”柳遇春乃是成筠的乳母,夫妻两人都是自幼跟随成筠之父“金不换”成继祖,结婚不久,丈夫因病死去,从此与“毒玫瑰”成筠更是形影不离,当真是情逾骨肉。
“辣手无盐”也深知“毒玫瑰”成筠眼光太高,一般年轻人她连多看一眼都不屑为,如有不睁眼的轻浮少年对她表示轻薄,轻者灰头土脸,重者立下辣手,“毒玫瑰”之名即由此而起。
此番自跟踪梅雪楼之后,“辣手无盐”虽然是个半浑之人,也看出小妮子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少年人。依她,早就要现身硬上,开门见山,但都被成筠呵斥一顿。
此刻她内心的焦灼比成筠犹有过之,只见成筠黯然神伤,登时又原形毕露,况她本是性如烈火,不由暴喝一声,长身一掠,镔铁板橙已撤在手中,奋力一抡,“呼”的一声,一式“吴刚伐桂”,向梅雪楼罩头砸下。
“千手书生”适才看梅雪楼哭笑不得的表情,知道他们之间确是初见,早已不耐,冷哼一声,紫色罗袖拂处,发出一股奇深无匹的阴柔之力,硬将对方重逾千斤的一击卸于一旁。
“辣手无盐”一击不中,更是怪吼连连,镔铁板凳向地上一拄,身形趁势倒悬而起,旋起一片腿影,向两人中上盘扫去。
梅雪楼此刻还真被“辣手无盐”打出乐子来了,心道:这种事情,那有霸王硬上弓的道理,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深知此妇乃是浑人,自不必与她一般见识,连忙向“千手书生”一使眼色,各自横飘五步。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甫自站定,突闻一声娇叱,接着“蓬”的一声,“辣手无盐”偌大的身躯,飞出一丈多远,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只见“毒玫瑰”成筠粉面铁青,眉黛含煞,向两人怒扫一眼,又别过头去,隐约有两颗晶莹的泪珠,滴溜溜地在眼眶中转动,但却未流出来。
“千手书生”董平调侃地道:“怎么样?梅老弟,你是走,还是留下?”
梅雪楼低声正色道:“董大哥莫开玩笑,我们还是走吧!”说着,一扯董平衣襟,展开绝顶轻功,向谷外纵去,且隐约地听到背后冷哼之声。
梅雪楼、董平两人一阵急奔,眨眼出了桐柏山区,两人放慢脚步,深深地吁了口气,且相对一笑。
“千手书生”董平道:“梅老弟要走桃花运了,这可真是‘有猪头送不上庙门’之事,此女若不是手段稍嫌毒辣,倒也配得上梅老弟。”
梅雪楼道:“董大哥快别开玩笑了,小弟根本就未想到这件事上去。再者,这种大事也不能轻率处之,反之,必将遗憾终生!”
“千手书生”微微一叹,似乎勾起他无限的心事,面呈忧色,朗目中蕴含着怅惘悲恨之光。
数日后,两人进入浙江境界,百丈峰巍然耸立在眼前。
一路上两人谈谈说说,已经十分投缘,互相倾慕,仅是数日时间,交情已非泛泛了。
突然,“千手书生”微咦一声,道:“梅老弟,那话儿又来了!”
果然在一片松林之中,窜出六个蒙面人,俱都是兵刃在手,闷声不响,拦住了去路。
看六人出林的轻功身法,在江湖之中也都数得上一二流高手,尤其其中一个使李公拐的高大蒙面人,轻功更是不俗,一掠不下六七丈。
梅雪楼不由暗暗称奇,自从离开飞魂峡之后,沿途之上连遭阻挠,不下七八次之多,但来人都不肯以真面目相见,而且动手之下,往往胜败未分,即抽身退走。其中不乏一流高手,当然也有次一流的,未出十余招即伤在自己手下,但来人都以极快速动作将人救走,丝毫痕迹也未留下,看样子似属预谋。
梅雪楼心念一动,立即向“千手书生”董平道:“董大哥请暂为小弟压阵,小弟今夜非捉住一个,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梅雪楼未待对方回答,已经拔起身形,平掠七八丈,与拦路六人保持两丈距离,道:“六位拦住在下去路,不知有何见教?”
但对方却避而不答,正在梅雪楼转念之间,对方说打就打,同时掠出四人,手中兵刃在夜色之中闪闪生辉,四面八方向梅雪楼攻到。
梅雪楼到底是血气方刚之人,一路上受尽骚扰,不由火上心头,立即辣招尽出,眨眼工夫施出七八招之多。但对方四人也都是一流高手,联手之下,威力自也非同小可,尤其那个使李公拐的,力大劲急,招术十分辛辣,带起呼呼劲风。
梅雪楼打得性起,身形横欺七八尺上空,两掌一搓,立即散发出一股炙人的热浪,围攻的四人微愣之间,梅雪楼已经大喝一声,单掌一翻一吐,“玄天烈火掌”第一式“祝融离位”,立即施出,向使李公拐那个蒙面人胸前推去。
刹那间热浪滔天,着肤如炙,一阵惊呼声中,夹着一声惨厉的呼声,使李公拐之人,当场被震出一丈多远,一阵浓烟过处,胸前衣衫一片焦黑,仆倒地上,其余五人几个纵跃,没入松林之中。
梅雪楼心中一凛,立即跃前一看,此人胸前肌肤焦黑,散发出令人欲呕的臭味,且青布面罩已被掌风揭去,露出一脸绕腮虬须。
此人虽然相貌威猛,却有一脸正气,似不像黑道中人。梅雪楼探手一摸,心头仍轻微跳动,不由悔意油生。
虬须大汉一阵痉挛后,微微睁开一双环眼,向梅雪楼端详一刻,微弱断续地道:“在下……并……无恶意……不过是想试一……试……少侠的武功……造……”
虬须大汉说至此处,环眼一翻,溘然逝去。
梅雪楼微微一叹,对“千手书生”董平道:“小弟一时失手,竟将此人一掌震死,不知道的人,以为小弟手段毒辣,其实……这是从何说起。”
“千手书生”朗朗笑道:“老弟切莫自责,这就叫着咎由自取,你应当庆幸才是,若换了为兄,少说也得放倒两三个才能罢手。”
“千手书生”下意识地一看虬须大汉的面孔,道:“如为兄猜测不错,此人乃是点苍派掌门人‘圣手一判’罗云天的大弟子‘一拐翻天’周鹏,此人功力不弱,与掌门人之师弟‘落星追魂’牟铿的武功在伯仲之间。由此看来,另外五人也必是六大门派中二流高手无疑,董某的臆测倒有八成猜对了。”
梅雪楼不解地道:“董大哥且说说看,这些自诩为正大门派中人,连番拦阻困扰小弟用意何在?”
“干手书生”董平道:“昔年自六位奇人商定二十年后论剑大会,并选出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人为黑、白两道武林盟主后,各大门派以及雄踞一方之霸主,都怦然心动,要知道一旦跃上盟主之宝座,不但光大门派,且武林大权在握,身价百倍,其中尤以六大门派竞争最烈。但是,以六大门派的武功造诣来说,要想与六位奇人的门下争一日之长短,实不可能。因此,他们在衡量利害之余,破除私见,同心协力,以六大派绝学,合传一个年轻之人,这样一来,就足以与六位奇人门下分庭抗礼了,虽然集六派绝学于一身,他们仍不放心,乃派出一二流高手多人,暗中出手相试,更不惜牺牲性命,获得对方武功造诣,以为参加大会时之借镜和准备。”
梅雪楼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不过像他们这等手段,虽然有欠光明,但其收获,恐怕亦是微乎其微吧!”
“千手书生”道:“当然,以这些二流角色出手相试,绝不会有何收获,但据董某所知,六派掌门人也将亲履江湖。”
梅雪楼道:“董大哥可曾见过那位六派合传的弟子?”
“千手书生”董平道:“据说待六派掌门人回山之后,即派其亲履江湖历练,当然对象是各派参加大会的代表人了,同时并推派三位掌门监护下山,据说六大门派为了势在必得,还请出一个年逾百龄的奇人呢!”
蓦地,一声清越而略带怒意的啸声,自松林中传来,且渐渐地听到兵刃相砸之声,似乎越来越近。
“千手书生”长眉一皱道:“这啸声听来很熟,待为兄过去看看。”
梅雪楼等了一刻,未见“千手书生”回来,且暴喝之声越来越近。
他正欲进林察看,突然松林中翻翻滚滚闪出十二个人来,且每人都是兵刃在手,兔起鸡落,拼搏狠斗。
梅雪楼略一注目,即已看出乃是十一个人走马灯似的,围攻一个手持金拂手兵刃的中年书生,正自辣招尽出,狂攻不已,而这被困之人,正是在白马山中被“毒书生”霍剑豪嫁祸的“三心书生”卫天璈,也可以说是自己的师兄。
梅雪楼白马山巧扮僵尸,混入行尸走肉之中,又发现了“毒书生”嫁祸的阴谋,因他想继续看看赶尸之人目的何在,是否仍有其它阴谋,所以未能及时当面说穿,以致使“三心书生”卫天璈背了杀人凶手之嫌,与六大门派结下深仇大恨。
所以梅雪楼自第一眼看到“三心书生”卫天璈时起,已对他发出敬佩之心。
此刻一看“三心书生”已是动作迟滞,穷于应付,恐难支持二十招以上,而此刻“千手书生”董平却已不知去向。
梅雪楼无暇他顾,心知以“千手书生”的身手和名望,当不致临阵怯退,定是有紧要之事,来不及和自己打招呼,迳自走了。
这时,“三心书生”连遇险招,金佛手上虽然仍发出锐啸之声,但在其中一僧一道的沉重禅杖和长剑抢攻之下,已无法扳回颓势。况且除了武功奇高的一僧一道之外,其余四个年龄较大之人,也都是一流高手,每一出手,都极辛辣狠毒。
此刻他又看出其中五个年纪较轻之人,正是适才拦阻自己的六个蒙面人中的五个,不用说,那六个年纪较大之人,定是当今六大门派掌门人了。
不错,他们正是六大门派掌门人,他们此番下山的目的有二:第一是找“三心书生”报仇,第二是想趁机看看“妖庵、魔寺、鬼府、神宫”十余年来调教出来的弟子,究竟武功如何,也好有个准备。
同时,他们还有第三个目的,也可以说是他们此番下山的最重要目的。
笔者暂时卖个关子,让读者去猜猜看,他们的主要目的何在?
不过,有一点笔者必须交代清楚,那就是六大门派传自这一代,声誉已普遍锐减,人才凋零固然是主要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掌门人天资平庸,对于本门武学不能推陈出新,发扬光大。而且他们虽顶着正大门派帽子,但在素行及心性方面,有时却与上代传下来的清誉大相迳庭。
说时迟,眨眼工夫,场中又起变化,少林派掌门了尘禅师大喝一声,粗逾茶杯的禅杖,挟着锐啸之声,砸向“三心书生”肩头。
同时,武当派掌门一清道长身形一挫,一式武当镇山绝学,“无极剑”中三大绝招之一的“极合太虚”,戳向“三心书生”中极穴。危机间不容迟疑,梅雪楼清啸一声,以“海天一瞬”身法掠出十丈有零,素手挥处,十三叠掌影如山涌出。
两声暴喝声中,了尘禅师和一清道长踉跄后退两步,寿眉紧蹙,怔在当场,梅雪楼也被震退两步。
而“三心书生”卫天璈死里逃生,也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惊奇地瞪着这突然现身,有如天际神龙的少年人。
梅雪楼自己呢?此刻又何尝不是惊喜交集,自出道以来,除了在荆山之中,以“鬼神十三式”力挫四狐,又在飞魂峡中,一举挫败“九指天王”马延林,及适才以一招“玄天烈火掌”击毙一个蒙面人外,可以说真正绝学尚未以全力施出。况且,除了四狐外,被挫者亦不过是武林中第二三流人物。
而适才以一招“鬼神十三式”中的“鬼手罗魂”,竞将两个正大门派的掌门人,同时震退两步,怎能使他不惊。
其实,以他的造诣,与四狐打成平手绝无问题,但因中毒,功力打了折扣,乃为四狐所逞,此番经“平地焦雷”郝岳五以雄浑内力导引,借导四狐的真气为他打通“任督”两脉,功力何止倍增。
这时,了尘禅师与一清道长两人尴尬之情无法形容,尤其难堪的是一举挫败自己的,竟是一个年仅弱冠的白面少年。
梅雪楼心知此刻两人的心情,立即抱拳当胸道:“在下梅雪楼适才因恐双方失手,以致造成遗憾,乃贸然出手,尚请曲谅!”
他微微一顿,电目一扫,发觉武林中素所尊重的少林与武当两派的掌门人目光之中,隐约泛出狠毒之色,不由一怔,道:“白马山中一切情形梅某皆已看到,六大门派中数位高手之丧身,自不会假,而且杀人者确实是一个书生……”
六大门派掌门人重重哼了一声,而“三心书生”卫天璈,也以惶惑的目光盯着梅雪楼。
梅雪楼续道:“但是各位掌门人请注意,你们全错了。”
一阵不屑的冷哼声中,有人发话道:“年纪轻轻的,谈话却巧言令色,信口胡吹,白马山中除了各大门派诸人外,就是六具僵尸,难道你是一具僵尸不成?”
说话之人,乃是长白派掌门人“寒钩客”佟林,此人性情较为刚直,忍无可忍,才恚声斥喝。
梅雪楼仰天大笑一阵,道:“你真聪明,一下子就能猜中,不错,我正是其中僵尸之一,不过我这僵尸是冒牌的。”
青城派掌门人“回龙剑”凌霄冷喝一声,道:“胡说,六大门派虽然无能,却也不能拿活人当死人,你和‘三心书生’是何关系?竟敢挺身为他开脱罪名。”
梅雪楼摆摆手,道:“在下确是一番息事宁人的好意,待在下将当夜一切详情说出,各位自会明白事情真相。”
了尘禅师禅杖微顿,地上立刻现出一个数寸的小坑,道:“但愿小施主不要信口开河才好。”
于是,梅雪楼立即将他在白马山附近,遇到一队行迹诡异之人,自己以上乘身法,趁那赶尸之人休息之时,自己与其中一首尸体调换,参加了行尸行列,以及“三心书生”与六大门派的现身交手离去后一切情形说出,只是将涉及“鬼府”之事略而未提。
梅雪楼说毕,不但“三心书生”长吁一口闷气,即六大门派之人也不由面面相觑。他们焉能不知三大书生之名,凶狠毒辣,闻者丧胆,此事是他所为,倒是不足为奇。
突然,昆仑派掌门人“青罡掌”靳策,在武当派掌门人一清道长身边轻轻说了几句话,而一清道长在了尘禅师耳边说了几句,了尘禅师似乎不大同意,但结果还是点点头表示可以,三人神色显得神秘之中又有些暖昧。
此刻,“三心书生”正在与梅雪楼表示援手谢忱,互道倾慕,乍见三个掌门人鬼鬼祟祟,交头接耳的神态,皆不由微微一哂,忖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六大门派掌门人光明正大为武林所推许,有什么事不可公诸当面,真是徒有虚名。
突然,昆仑派掌门人“青罡掌”靳策大声道:“‘毒书生’何等老辣,焉能被你这毛头小子蒙混过去,况且你说‘毒书生’被你击败逃走,我等怎能相信你这一面之辞,这样吧!看你适才出手的怪招,确实有点门道,你若能在三个掌门人联手之下,安然接下十招,我们才相信适才的话。”
梅雪楼又是朗朗大笑一阵,直笑得几个掌门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本来嘛!以三个掌门人的身分,竞好意思联手对付一个少年人,他们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但他们另有打算,也可说是他们此番下山惟一的要务。
其实,他们倒是太客气了一点。
梅雪楼嘴角一噘,道:“何必三人,六位掌门人既然同道而来,何不同时出手,至于招数嘛!也不必限得太死,因地制宜,随机应变,愿意多点就多点,愿意少点就早些结束。”
突然一声暴喝,长白派掌门人“寒钩客”佟林已自按捺不住,道:“吹牛可得贴谱儿,你小子嘴皮上的工夫可真不错,说你胖子你还喘起来了。我‘寒钩客’佟林一生就是不信邪,让我先……”
一声佛颂,了尘禅师大袖一挥,深意地看了“寒钩客”佟林一眼,道:“佟施主,稍安勿躁,梅小施主既然有此豪气,倒也令人心折,我等老迈之人,不妨与小施主印证一下。”
了尘禅师说至此处一顿,目注梅雪楼和“三心书生”卫天璈道:“还有一事,老衲必须弄个清楚,也好向各大门派有个交代,不知那‘毒书生’霍剑豪不惜开罪六大门派,一夜之间杀死六大门派中六个高手,再以赶尸邪术嫁祸卫施主,其用意何在?”
了尘禅师此一质问,不啻是六个掌门人共同急欲了解之事,只是被梅雪楼适才的绝技所慑,无暇及此而已。
此刻大家以忿怒的目光,盯注着梅雪楼和“三心书生”卫天璈,有的则嘿嘿冷笑。
梅雪楼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辣手问题,而他也暗自埋怨自己太粗心大意,当时竟未问出“毒书生”霍剑豪有关此事始末,显然他自己若答不上这个问题,适才自己所作见证,实难令人置信。
“三心书生”卫天璈立即接道:“此事当然有其原因,但因涉及私人恩怨,卫某无法公诸各位之前,各位如能相信,当然最好,反之,也是无法之事。”
梅雪楼乍见“三心书生”接口,以为他要向众人解释此事本末,但说了半天,还是不肯说出,心中颇感惊奇,但他知道像“三心书生”这种个性高傲之人,当然不愿当众示弱,将自己私事说出。
梅雪楼正自暗暗焦急之时,一清道长突然发话道:“卫施主既然不愿说出私人怨嫌之事,当然也不能勉强,况且即使说出,吾等又非当事人,仍然无法断定其可靠与否。所以贫道以为在未与‘毒书生’见面之先,暂且不提此事,就凭梅少侠这份胆识豪气,一切问题,都暂放开,希望梅少侠略展神技,以开眼界。”
梅雪楼此刻已略有所悟,心想:“无怪他们能暂压下胸中复仇之火了,‘千手书生’董平所臆测之事,还真八、九不离十呢!看样子,他们主要的目标还是自己。”
他这一想通,反而略为收敛豪迈之气,略一抱拳道:“各位既然如此瞧得起梅某,就请赐教吧!”
梅雪楼所以如此称呼,乃因他的辈分与各大门派掌门人平辈,虽然不愿自抬身价,却也不能妄自菲薄,自眨身分。
了尘禅师一声佛颂,扫视了一清道长和青城三剑之一的“回龙剑”凌霄一眼,三人互交眼色,同时跃出,品字形将梅雪楼围住。
梅雪楼微微一笑,心知六大掌门人之中,属这三个武功最高,且老练稳沉,当下也自收摄心神,将“九玄神功”贯布全身,含笑卓立。
他这种稳健风仪,确实使六大门派掌门人不敢轻视,但卓立一旁全神戒备的“三心书生”,却有点忡忡不安,不知这少年人到底有多大道行,竟敢如此轻视六大门派掌门人联手一击。
了尘禅师道:“少侠注意了!”粗重的禅杖一顺,“问樵指路”,杖带罡风,疾点梅雪楼“中庭、鸠尾、巨阙、建里”四大要穴,一出手就是少林的绝技“伏魔杖法”。
同时一清道长和“回龙剑”凌霄,也剑光打闪,分袭梅雪楼背后要害,且出手之毒辣,分明与印证武功大相迳庭,看得“三心书生”直皱眉头,蓄势准备。
梅雪楼不慌不忙,脚下展开“海天一瞬”奇诡步法,同时施出“鬼府”、“九天罗掌法”,素手挥拂之间,隐隐发出风雷之声,眨眼工夫,向三人各拂出十余掌之多。
“三心书生”轻咦一声,惊喜之情,兼而有之,喃喃自语道:“‘九天罗’!原来他是‘鬼府’的传人,无怪他能有此功力了。”
说时迟,在一片惊叹声中,梅雪楼幻起一片如山掌影,三人身形微滞之际,他已卓立在三人包围之外,朗声道:“第十一招!”
三位掌门人倏然收手,面色黯然,正自准备交代几句场面话下台之时,突然又是数声暴喝,另外三个掌门人骤然发动,同时出手,而在这混乱的刹那间,了尘禅师、一清道长和“回龙剑”凌霄,以及六大派五个高手一拥而上,声势之大,无与伦比。
这真是出乎意料之事,若非亲见,“三心书生”卫天璈绝不相信六大门派掌门人竟是如此卑劣。
而在六大门派诸人同时发动的刹那,突然一声:“梅师弟小心了!”一溜金光,挟着慑耳的的啸风之声,射向梅雪楼胸前。
梅雪楼又不由豪情大发,清啸一声,素手一抓,一把金光闪闪,耀眼生辉的金佛手已握在手中,身形倏然拔起七丈来高,两腿一收,头下脚上,在空中划了两个圆圈,飘落在三丈以外,接着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六大门派中人收手不住,自己人兵刃相接,乱成一片。
这时,除了“三心书生”连连点头,一脸欢愉神色外,六大门派十余人,俱都目瞪口呆,就连了尘禅师和一清道长那等经验老到之人,也不能例外。
显然地,他们对这少年人的绝世轻功,仍然低估了数成。
六个掌门人本来是心怀叵测,但此刻已经凉了半截,虽然他们各派绝技仍深藏未露,但心知六大门派要想与“妖庵、魔寺、鬼府、神宫”四大奇派争一日之长短,仍是毫无把握,虽然他们还有一个有力的后援尚未出动。
有所谓:三代以下不好名者几稀。人们的思想本是非常奇妙和矛盾的东西,有时明知不可为,而结果仍是不计利害而为之,这也可以说是人性弱点。尤其在了尘和一清道长两人来说,更是大不应该之事。
空山寂寂,夜风振衣,发出“刷刷”声响,一天繁星,闪烁苍穹,天色已近三更。
这是何等尴尬的场面,以六大门派掌门人的身分,受此奇辱,且在自己门人众目睽睽之下,可以说是无法立足江湖,称雄武林之事,若换稍有志节之人,即使不立刻当场兵解了断,也必从此隐迹荒山,终了此生。
蓦地,一串清脆如银铃之声,发自梅雪楼身后,一团素影,随着银铃般的笑声,掠人松林之中。
梅雪楼悚然一惊,骤感一继疾风电射而来,力道奇大,袭向自己脑户穴。他以上乘身法转过来,已是比来人晚了一步,一枚松针擦耳而过,仅看到一个纤小的身影没人林中,但他心中不服,将轻功施到十成,跟踪掠人松林中。
“三心书生”卫天璈也不由大吃一惊,心道:“此女身法幻如鬼魅,以梅师弟的身手,竟也差点着了道儿。”他来不及思索,也以绝顶轻功一掠十丈,穿林而人。
至于六大门派诸人,更是一头雾水,即连了尘禅师和一清道长也因适才受挫,羞忿难当,进退失措,根本就未看清是什么回事,只听到一串银铃般地笑声,和梅雪楼冷哼之声,即失去踪迹。
夜风中,传来衣袂“卜卜”之声,夹杂几声苍老的叹息。



发表于 前天 22: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WX张探花 于 2026-4-3 22:59 编辑

电子版早有了,并且书名是九玄神功,台版伪书有署名司马翎-虎視鷹瞵,大陆伪书有署名公孙梦-龙啸江湖,本人2025年首先怀疑为令狐玄此作,三袋阅读高庸时交其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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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2:55 | 显示全部楼层
对不起!我把名字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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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2: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书还真不一定就是令狐玄(高庸)的《九玄神功》,我觉得大概率是台湾早期武侠作家“恨凤楼主”的《鬼神十三式》,待原刊本问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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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5: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一篇《神弹》的 短篇,是不是高庸的作品?

《神弹》
——林非(高庸) 著



浮云掩月,天际只几颗聊落的寒星。
江水奔腾着,那一泻千里的声势,简直令人目眩神摇。

※     ※    ※

这儿是紧靠川江的万县,岸边帆樯林立,停泊着不少上下行的船只,其中一艘单桅乌篷船,是告老还乡的御史杜世充的座舟。
也许是舟车劳顿吧,天才二鼓,岸边所有的船只,几乎已全部进入梦乡了。
只有一个人未曾人睡,他就是杜世充的独子杜琪。这也难怪,日间睡了一整天,此时叫他如何能够入睡?
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玩性依然很重,此时虽然不敢惊动他的父母,还是忍不住由窗口眺望江上的夜色。
忽然他发现一艘敞篷轻舟,里面坐着六七条彪形大汉,轻舟逆流而上,正向他们的座舟驶来。
长江不是私人所有,谁都可以航行,有船驶来并不足什么稀罕之事。
令他骇然的是,当轻舟距离他们丈许之际,五条人影,急如鹰隼,由轻舟凌空扑来。现在他有点明白了,这般人全都手执长刀,必然会对他的父母不利。
他正待唤醒他的父母,眼前又发生一项骇人听闻的奇迹。
敢情那五名身在空中的大汉。忽然发出几声闷哼,接着像高楼失足一般,一起栽到江心去了。
这是杜琪几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事。虽然事过境迁,他还在那儿呆呆的发怔。
另一点使他眩惑的是一声轻叱“找死”,那五名彪形大汉就是在“找死”二字之后栽江心去的。
杜琪接触的人不多,但他对那声轻叱,却能听出是他们家里的王管事所发。
王管事约莫五十出头,是杜世充在知府任内平反冤狱救出来的。他因为无家可归,所以甘心在杜家为仆。
十多年了,王管事尽心尽力,忠诚不渝,此次杜世充告老还乡,自然也将他带来。
现在一切趋于平静,除了滔滔江声,可以说万籁俱寂。但杜琪却在纳闷,适才为甚么会有这些现象?他毕竟年纪太轻,想不出来也就抛到一边。
杜家祖籍在四川重庆西南的永川县城,房屋座落于南门近旁的城根之下,此地闹中取静,环境颇为怡人。
他们回籍约莫半年之后,有一晚杜琪在三更时分感到内急,他起身小解,却又发现一件异事。
一条人影象飞鸟一般由帘前泻落,一闪之间便已毫无踪影。
他知道这条人影绝对不会是鬼魅,八成是传说中的侠隐之流。
侠隐为甚么会来到他家?他找不出答案。却想起半年前在万县江边亲眼所见。
“王管事,适才飞进来的莫非是他?”
这是杜琪的直觉,一经想到,他就再也忍不住了,他颠着脚头,悄悄走到王管事的房门之外,侧着耳朵,想听听王管事的动静。
“你这是做什么?少爷。”
这是王管事的声音,但却来自身后,杜琪心头一震,一脸尴尬之色的扭过头来。
“王大叔,我……我……”
“回去睡吧,少爷,要是明早起不来,老爷会生气的。”
的确,杜府世代书香,勤俭传家,决不容许家人迟睡晚起。
但……
“我知道,王大叔,我只是……有事求你。”
“有事求我?什么事?你说。”
“我要拜你为师,请你教我武功。”
王管事一呆道:“我会武功?少爷听谁说的?”
杜琪道:“没有人说,是我看出来的。”王管事微微一笑道:“那是少爷看走眼了,要说我老王是粗人,我承认,如果说我是武人,那就不敢当了。”
杜琪道:“王大叔干吗跟客气?那天天在万县江边,我亲眼看到你将几个贼人打落江心,今晚又瞧见你由檐前飞落,还说你不会武功?”
王管事长长一吁道:“对不起,少爷,就算我会武功,我也不能教你。”
杜琪道:“这为什么?王大叔。”
王管事道:“少爷是富贵中人,将来投身仕途,必然会青云得路,那里用得到武功。 ”
杜琪道:“不,王大叔,习武可以强身,与读书并不相悖,教我嘛,王大叔。”
这位杜公子真能磨人,一磨个多时辰’才好说歹说的将他劝回房去。
此后只要一有机会,他就缠着王管事,日子一长,王管事也招架不住,在无可奈何之中,只得勉勉强强的收下了这个徒弟。
王管事本名大冲,是昆仑派的杰出人才,当年在江湖道上,神弹王大冲可是一个家谕户晓的大侠客。
他最先传授给杜琪的只有两样,一是打坐,其次是弹铜钱。
别瞧不起这两样工夫,打坐是昆仑心法,弹铜钱是他威名绝技“神弹”的筑基工夫。
杜琪每晚就寝之前必先打坐,然后睡下以手指弹动由帐顶中央垂下的铜钱。
那是一个有眼的铜钱,用两尺长的丝线系着,丝线的另一端缝于帐顶,甩手指一弹必然会来回摆动。
王管事告诉杜琪,他必须弹动铜钱使它来回两次都能打平帐顶,如果他没有这项恒心,往后就不必学了。
杜琪刻苦向学,不负所望,百日之内便已达到此项要求。
往后白天以碎石子打靶,夜间打香头,一年之后,他终于获得王大冲的神弹绝技。
三年过去了,杜琪已经获得昆仑真传,王大冲扶持杜家两代,责任已了,所以就回到昆仑隐居去了。
翌年正逢大比,天下的举子都必须到京师去应试。只是霍符遍地,盗匪横行,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通过这迢迢长途?
年轻人谁都会有几个要好的朋友,杜琪自然也不例外,他会武功的事,也就一传十,十传百,而尽人皆知了。
永川邻近各县,连杜琪在内,共有三名举人。那两人是刘文斌,与吴尚义,他们以文论交,具有深厚的感情,如今刘吴二人前来相邀结伴同行,杜琪自是义不容辞。
他们由重庆北上,经万源至陕南的镇巴县,这一路虽然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但警讯频传,令人有风声鹤唳的感觉。
翌晨他们到达距离“上司镇”约莫十余里之处,已是落日含山的时分了。吴尚义向天色瞥了一眼,道:“杜兄,天色不早了,咱们得紧赶一程。”
“别忙,各位,鬼门关正开着呢,何必这般匆忙?”
说话的自然不是杜琪,而且语意不善,只怕是遇到强人了。
他们三人想法相同,也一起向发声之处瞧去。
适才答话的只有一个,但由路边树丛中冒出来的却有十多口子,瞧他们邪恶形状的长相及装扮,必然是一批拦路剪径的盗匪。
没有错,他们的确是一批杀人越货的盗匪,只不过那为首之人长得并不难看,如果换一个地方,多半会以为他是满腹诗书的公子哥儿。
不管匪首长得如何斯文,刘吴二人已然吓得牙根打颤,杜琪虽是不怕,心里也有几分发毛,不过既然遇到了横祸,就必须打起精神想法子解决。
于是他向匪首双掌一抱道:“朋友,你们这是作什么?”
匪首嘿嘿一笑道:“很简单,向你们打个商量。”
杜琪道:“哦,请说。”
匪首道:“渔人靠水,樵夫靠山。咱们么,就要靠你们这些贵公子慷慨解囊的帮衬帮衬了。”
杜琪面色一沉道:“樵夫渔子都是自食其力,只有你们这些盗匪杀人越货,专干丧尽天良的坏事,别说咱们只是一些十年寒窗的穷士子,就算腰缠万贯,也不会给你一个铜子。”
匪首哈哈一阵长笑道:“阁下原来是个会家子,赵七几乎看走了腿,好,咱们废话少说,还是在手底下分个高低。”
杜琪不再说什么,抽出行囊中的长剑,翻身跃下马背,大步往道中一站,渊停岳峙,抱元守一,一股豪迈之气,立即奔放而出。
匪首赵七心头一凛,他绝未想到这位年纪青青的英俊书生,竟是一位剑道中的高人。
不过粉面阎罗赵七,在黑道上可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要是被一名年轻书生吓退,令后他就不必再混江朔了。
何况双拳难敌四手,论人数,他们也吃定了这几个书生。
于是他踏前几步,一招力劈了过去。
这是掂掂杜琪的斤两,却也使出八成真力,在他的想法,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年,内力必然不足,只要对方出剑招架,必然可以将他的长剑砸飞,—招分胜负,此后就可予取予求了。
他绝未想到这雷撼山似的一刀竟然落空,杜琪蓝衫飘飘,早已斜移三尺。
“好身法,再接这个……”
一片刀光,带着一条人影像狂飙般卷了过来,这回粉面阎罗赵七不敢再存轻视之心了,刀锋急如骤雨,展开了他成名的“追魂十九斩”刀法。
杜琪习的是昆仑正宗绝学“大罗天”剑法。以他的成就,应该在三十招内击败赵七,但他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连斗五十余招,几乎都在被打的情况下勉强渡过。
这不能怪他,一个毫无临敌经验的少年,怎能跟身经百战的老江湖相比?
好在五十招以后,情况逐渐稳定下来,,他不仅有攻有守,而且取得主动的优势。
粉面阎罗赵七大为震惊,他知道再斗下去可能会栽在这位少年的手中,于是力贯刀锋,一招迫退杜琪,同时伸手向后一招道:“上。”
他身后的党羽一十四名,此时分作三批,分别扑向三名举子,他们不只是倚多为胜,还要向两名无拳无勇的书生下手。
杜琪面色一寒,明若朗星的双目,忽然射出两缕杀机,急伸手向革囊中—抓,取出一把铁弹子,单掌一挥,弹出如矢,这阳关大道之上,立即现出一片骇人听闻的奇景。
十五名贼人同时左目中弹,血流满面,倒地不起,只有一个粉面阎罗赵七逃去。
在江湖道上,赵七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如今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在—位少年书生手里,那么这位书生是身怀绝技,深藏不露了。
因此,没有人再敢找杜琪的麻烦,此后一路平安,很顺利的到达京师。
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奇才异能之士多如过江之鲫,杜琪寄寓京师不过两天,就有人找上门来。

※     ※    ※

“杜公子,有朋友找你……”
说话的是店小二,杜琪的神色却为之一楞。
因为除了父执辈,在京师他没有朋友,父执是前辈,绝不会到客栈来拜见他的
他心中虽是如此转念,口头却回答店小二道:“来人何在?”
店小二道:“在客厅相候。”
杜琪跟随店小二来到客厅,只见一位面如冠玉,俊秀绝伦的白衣公子正负手而立,身后立着一名青衣书僮,长相也同样的清秀。
双拳一抱,杜琪施了一礼道:“小生杜琪,不知兄台有什么指教?”
白衣公子向杜琪打量—阵,道:“ 指教不敢当,听说杜公子在进京途中,曾以神弹惩戒盗匪粉面阎罗赵七,不知可有此事?”
杜琪道:“有,可惜赵七负伤逃脱,小生一时疏忽,未能竟其全功。”
白衣公子道:“是这样么?如果有人说那赵七是杜公子故意私放的呢?”
杜琪淡淡道:“人民与盗匪格斗,原本具有生杀之权,何况赵七武功高强,虽负伤仍能逃走,并非小生私放。”
白衣公子道:“好一个具有生杀之权,你这是目无王法了!”
杜琪面色一沉道:“小生自卫与匪格斗,难道也犯了王法?你是谁?”
白衣公子道:“我会告诉你我是谁的,不过我先要弄个明白。”
杜琪道:“阁下要明白什么?”
白衣公子道:“粉面阎罗赵七名震江湖,武林黑白两道能逃过他追魂十九斩的为数不多,你居然能够将他打得负伤而逃,本公子有些不敢相信。”
杜琪冷冷道:“我没有要你相信,告辞。”身形一转,举步向厅外走去。
他觉得白衣公子反复问难,分明是故意找碴,对这种不讲理的人,又何必跟他浪费唇舌?
但他走出未及三步,一股凌厉的掌风忽然迫体而至,杜琪大吃一惊,急弹身一跃,将那股掌力避让过去,身形一个转折,凌空下扑,快如闪电,右掌倏伸,一把扣着白衣公子的腕脉,左掌急吐,连点他三处穴道。
这几下动作快如惊雷骤发,白衣公子虽是身负上乘武功,却连闪避的机会都没有。
杜琪一举制住了白衣公子,然后负着双手,沉声叱喝道:“说实话吧,朋友,你是不是粉面阎罗的党羽?”
白衣公子气得脸色铁青,扭过头去一言不发,他的青友书僮却咳了一声道:“你惹了大祸了,杜公子,还不快点解开她的穴道?”
杜琪冷哼一声道:“别唬人,小哥儿,找碴的是他,这怎能怪我?”
书僮叹口气道:“杜公子,莫非你当真要跟豫王爷作对?”
豫王是当今皇上的同胞弟弟,跟豫王作对,无异自讨灭亡,任何一个愚蠢之人,也不会作出这等傻事。
只不过当今皇上春秋已高,豫王爷的年纪应该不会小于五十,这位白衣公子的年岁,最多不过二十上下,他如何会是豫王?
青衣书僮见杜琪心生疑虑,遂微微一笑道:“咱们王爷当然不会如此年轻,老实告诉你吧,她是王爷的掌上明珠天慧郡主。”
这回杜琪信了,因为她眉若春山,眼似秋水,一张吹弹得破的粉颊,嵌上瑶鼻樱唇,此种天生丽质,叫人如何不信?再说杜琪也是一个美男子,但如果跟她相比,难免会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于是曲指连弹,解开天慧郡主的穴道,然后躬身一礼道:“杜琪出手鲁莽,尚祈郡主鉴谅。”
天慧郡主面色一红,她虽是身着男装,却掩不住女儿家的娇羞之态,同时柳眉轻轻一扬,道:“我没有怪你,小铃子,咱们走。”
她们走了,但小铃子却丢下了几句话。
“杜公子,祝你蟾宫折挂,咱们会再来看你的。”
此后她们没有再来,直到杜琪高中进士,并实授江西都昌县令之际,才又有了新的发展。

※     ※    ※

要员作媒,豫王府郡主下嫁,幸运儿却是新科进士,实授都昌县令的杜琪。
春风得意快马蹄,一日看尽长安花,杜琪大小登科接踵而至,那份得意就不必说了。
婚后一月,他们夫妻带着奶娘,小铃子,及书僮禄儿走马上任,踏上前程似锦的仕宦之途。
一晃十年,杜琪青云得路,由知县而知府,知府而巡抚,如令已是一位朝廷倚重的方面大员了。
他的家庭同样美满,天慧郡主美丽贤淑,并为他生下两儿一女,女儿小慧年方九岁,颇有乃母当年的豪放作风,小小年纪,文事武功都已扎下良好的基础。
八月十五的夜晚,银河皎洁,明月在天,巡抚衙门的后花园正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宴请客人。
正当主客酒酣耳热之际,花园的墙头忽然冒出十馀条人影,这般人一律面蒙黑帕,手执钢刀,来意十分不善,抚署卫士上前拦截,立时刀光剑影展开了一场恶斗。
在客人纷纷逃避之时,禄儿已为杜琪取来宝剑及弹囊,道:“大人千金之躯,最好能暂时避避。”
杜琪接过宝剑弹囊道:“来不及避让了,你快去照顾夫人吧。”
的确来不及了,因为贼人个个武功高强,出手凶悍无比,拦截的卫士甫经接触,就被来人放倒了一半。
杜琪双掌连扬,射出十余粒铁弹,贼人纷纷中弹,扬起一片哀嚎,敢情这位巡抚抚大人的武功,较当年更见精纯。
不过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在昆仑神弹之下,竟然出现了漏网之鱼。
那是五名匪首,包括粉面阎罗赵七在内,他们纵横飞跃,来势若电,从不虚发的神弹,竟对他们无可奈何。
杜琪心头一凛,他知道赵七今非昔比,那四位同伴自然也不是等闲之人。
形势虽是如此的不利,杜琪并无半分怯惧之色,他怀抱长剑,渊停岳峙,安详得像一尊石像,静静的等待来敌。
赵七等五人原是奔向杜琪的,此时神色一呆,一起在丈外之处停下脚步。
一代封疆大吏,自有他不同於常人的威仪,像赵七这等杀人越贷的盗匪,骤然一见之下,也会有一股邪不胜正的感觉。
他们五名高手之中,有一个鹰鼻鹞眼,长着一头红发的老者,此人可是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只要提起红发鹰王,无论黑白两道,没有人敢轻易招惹,他是赵七的师叔,这次复仇的行动,是由他策划的。
一代巨魔,果然不同凡响,他只是呆了一呆,神色立即恢复正常,同时嘿嘿一阵狂笑道:“姓杜的,还记得十年前的往事么?如今前账未了,又添新仇,你说这笔账应该怎么算?”
杜琪冷哼一声道:“盗匪恶行,天人共愤,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恶人会有好的收场,你若如愿放下屠刀,回头向善,本大人可以从轻发落。”
粉面阎罗赵七道:“师叔,本门弟子死伤二十余人,血债血还,不必跟他噜噜嗦嗦了。”
红发鹰王道:“好,大家一起上。”
赵七与另一黑衣人一跃而起,他们身法极快,却不是奔向杜琪,显然,两贼居心狠毒,是想进入抚署,屠杀杜琪的妻儿。
杜琪大吃一惊,正待纵深拦阻,两柄长刀挟着闪闪的寒光却于此时攻了上来,这两名贼人的刀法十分凌厉,而且招招攻向要害,使杜琪脱身不得。
这就糟了,杜夫人虽然也会武功,怎能与这般黑道高手相比,抚署的衙役更是差劲,人数虽是不少,全都不堪一击。
杜琪想到这些,立感热血沸腾,口中大喝一声,长剑一招北海屠蛟,全力挥了出去,但见剑气纵横,有如万弩齐发一般,一贼躲避不及,被拦腰扫为两段,另一贼虽能幸免,却已吓得魂胆皆亡,哪里还有出手的勇气。
杜琪不再理会此人,一把铁弹飞射扑向抚署的二贼,同时身如天马行空,挟着无边的剑气猛攻二贼的身后。
寒芒闪处,赵七飞头,这一剑威势之强,当得是武林罕见。
只不过他顾了赵七,却忘了身后还有一名悍贼,及金风袭体,他才猛然醒悟。
弹身前窜,长剑后挥,杜琪应变不能说不快,但背部依然被刀锋划了一道二寸多长的血槽。
此时另一名悍贼也扑了上来,正碰上抚衙总捕头吴天彪公出刚返,率领数十名捕快前来助阵。
捕快虽也会个三招两式,怎能抵挡黑道高手的凶猛,一经接触,非死即伤,如非吴天彪拦下这名悍匪,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吴天彪虽然也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仍非这名黑道高手之敌,不过他却以奋不顾身,有敌无我的打法,一时半刻还不至落于下风。
打得最凶险的还是杜琪,因为他身负刀伤,影响了他的体力,对手鬼刀章北魁,是黑道恶名素著的一代凶人,掌中一柄刀,使得神出鬼没,黑白两道丧生在他刀锋之下者多得难以计数。
不过昆仑大罗天剑法,是以玄奥绵密见长,剑势一经展开,便有如天罗地网一般,不仅防护得泼水难入,而且剑风丝丝,无所不在,任是何等功力之人,在十招之内必然落败。
鬼刀章北魁虽是功力不凡,依然未能超过十招,当剑锋割断他的喉管之际,他还瞪着一双凶眼,有点死难瞑目似的。
杜琪剑毙悍贼,身形就地急转,纵目向吴天彪一瞥,已然发现他的危机。
一个奋不顾身,以死相搏的人,他的体力必然大量损耗,吴天彪正是这样,而且已经到达山穷水尽的境地了。
此时吴天彪刚刚闪过一刀,却无法逃避悍贼的一掌,那沉重的掌力使他口喷鲜血,并一跤摔在地面之上。
凶残成性的悍匪,决不会放过一个落败之人,他腾身跃起,挥刀下劈,如果让他得手,这位总捕头哪里还有命在!
谁知他跃起的身形竟然一头栽了下来,双目鲜血狂喷,惨嚎几声就寂然不动了。
这自然是杜琪的杰作了,两粒神弹救下了吴天彪一条生命。
这是一场惨痛的胜利,但整个事件尚未结束,因为这般悍匪的领导者红发鹰王还未出手,此人才是一个可怕的劲敌。
杜琪身形一旋,对红发鹰王道:“念你未曾动手,本大人网开一面,你可以走了。”
红发鹰王叹口气道:“本门弟子被你诛杀殆尽,你说我可以走么?何况昆仑大罗天剑法,老夫向往已久,今日既然相遇,岂能就此放过。”
语音一落,飘身前扑,十丈距离,一晃眼即到,右掌曲指如钩猛向杜琪的的肩头抓来。
杜琪心头一凛,他知道此人一身修为,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别看他徒手一抓,碰上了必然会骨断筋折。
杜琪弹身后退,本欲避招还击,但红发鹰王竟然如影随形,一双枯爪始终距离他的肩头不足五寸。
经过一阵追逐,杜琪的左肩终于被红发鹰王一把抓碎,一股折骨之声,引来这位魔头的狂笑:“哈哈……老夫……啊……”
也许红发鹰王是得意忘形吧,当杜琪的长剑刺进他的心房之际,他的笑声冻结了,同时双目圆睁,一脸死不相信的神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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