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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王晴川《凿空记第二卷·大野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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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7: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凿空记·第二卷·大野长歌


引子

“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暮春时节,残阳如血,斜挂在终南山那苍翠青峻的崖壁上。清幽山谷的草楼前,白发长髯的老者很随意地立在斜阳下,向着尹喜捻须而笑。他就是老聃,据说姓李名耳,“聃”是其字,天下人以“老子”称之。忽然听得师尊的问话,尹喜只觉玄之又玄,不敢回答,只是向老者毕恭毕敬地长施一礼,问出一个他认为更重要的问题:“师尊,为什么一定要走?”师徒二人谈话之时,正值春秋末年,天下混乱不堪。虽然诸侯仍共尊周天子,但这天下却早已不是周天子的天下了。

半年前,尹喜还担任着秦国函谷关的关令。函谷关是秦国的门户,因“深险如函”而得名,扼守着关中与关东中原往来通道的咽喉。自古由中原进入秦地,都要经过函谷关前这一条狭窄的古道。崤函古道在函谷关前的这一段不能双马并辔,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尹喜永远也忘不了半年前的那一日。他站在关楼上极目望气,忽然发现东方竟有一道氤氲紫气,若隐若现,飘然而来。相传,只有极高明的大修道者才能显现紫色的云气。尹喜心头一阵惊喜。他翘首以待的这位真人,正是老子。

斜阳西坠,崤山险峻的峭壁被残照映出一片绛红的颜色。苍茫的暮色中,凝眸伫望许久的尹喜终于确定,那团缥缈的紫气循着狭窄的崤函古道,正渐渐来至函谷关。西风古道,暮色苍茫。一位皓首白须的老者骑着一头青牛,悠然走向函谷关。白衣的老子与乌黑的青牛,一白一黑,一静一动,一个轻灵一个稳重,交织出饱含阴阳智慧的道之意境。尹喜与老子相见,当即跪地,拜老子为师。也许是见他诚意十足,也许是因为时机已到,老子同意收他为徒,从而他也就成为这位大天觉者唯一的弟子。

尹喜大喜若狂,当即辞官而去,随老子西行至终南山内,结了草楼,隐居修道。可惜,老子只留给他不足半年的时光。今日黄昏,老子终于推门而出。暮色四起,老子在谷内悠然踱步,尹喜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遥遥地,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透过暮霭笼罩下的婆娑树影,可见山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老子忽然一笑:“尹喜,你看那车轮。”尹喜凝望着碌碌滚动的车轮,疑惑道:“夫子,这……本来就是很普通的车轮啊!”那确实是当时最普通的车轮,轮牙通过三十根木质车条与车轴相接,称为辐辏。双轮在夕阳中滚滚远去,碾起一路烟尘。

“三十根木条在轴心聚集。因为轴心是空虚的,才有了车轮的作用。”

尹喜若有所悟:“夫子,车轴的空虚,就是您常说的‘无’吧?”

“还有呢?”

尹喜远望着已经消逝的马车,边思索边回答道:“三十辐车条会聚到车轮的中心之轴上,车轮转动的时候,车条均匀承受重力,而这些车条的中心圆孔,却无有一物。正因为无有一物,才能使其外的三十辐车条都发挥其均匀使力的作用,进而周转不息。”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尹喜见老子微微点头,也双目放光,“这岂不正是您常说的道理么?有,给人以便利;无,才能发挥功用啊!

“这就是虚无的妙用!”老子扬起头,远望落日晚照下恢弘的终南山,“虚怀若谷,才能领悟天地间的大境界。其实世间万物,都在展现着道的境界!”

“这就是夫子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虚怀若谷,是说修道者待人处世,也应如空旷的山谷一样广阔豁达,包纳一切,宽容一切。”尹喜一阵激动,深深长揖。

“今日,我已写完那五千字学说。这是应你之固请所写。该留下的,我已经留下。天时已到,我想我应该走了。”

尹喜惊道:“夫子已经是大天觉者了,可以随时随处感悟天地间最神秘的天机,为何一定要远游?”在遇到老子之前,尹喜已经是个极高明的修道者,但遇到老子的这半年,才让他真正感悟到了天道的本原面目,可惜,仅仅半年,师尊便要离开。老子向他投来深邃的一瞥,尹喜心中的黯然随即如流水般退去。他们都是洞彻天机的大修道者,对于人生之际会别离,早已到了淡然处之的境界。

“师尊的学说,应该有个名字。”尹喜再次长揖。

“我之学说,谈的是大道,那便叫……道家吧。只是道者无为,取什么名字,都是强而为之。不过,喜啊,你会看到一个繁花璀璨、百家争鸣的时代,而道家将在你手中大兴。”老子深井无波般的眸中露出一丝欣慰:“你会有很多弟子,但最著名的两个,还是大弟子和小弟子。这两人将来都会比你有名……很有意思的是,这两人虽会成为一生挚友,但他们追求的道却完全不同!”

“弟子谨记。”尹喜心内终于也有了些舒畅,终于忍不住问,“夫子要去哪里,何时归来?”

“只向西行,莫问归期。”

尹喜一愕。实际上,老子就是从大周都城洛阳一路西行,过函谷关而入秦地,才带着他到了这终南名山隐居。在当时中原人的眼中,函谷以西的秦之属地已经是偏远的西方。但想不到师尊仍要再向西行。如果继续向西不停地走下去,那要去到哪里?

“这么说,夫子还是要去西域之地,去寻找那传说中的……昆仑?”

老子远眺那轮落日,悠然道:“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姬盈虚么?”

“自然记得,周穆王的幼子,开创昆仑道的一代奇才。”

老子叹道:“周都的守藏室中本来藏有大周建国以来搜罗的天下之图书典籍,包括从夏代、商代传下来的文献古籍,但我早就发现,许多古书名典都已失传了,它们似乎是毁于一场浩劫。”

“是周幽王的犬戎之乱么?”尹喜的第一反应便是周幽王宠幸褒姒、烽火戏诸侯,遭犬戎之乱,周都镐京因此毁于战火。

“不,比那要早得多!从留存下来的典籍推断,这场大乱应该是四百五十年前左右,周穆王之孙周懿王姬囏时期的迁都之争。姬盈虚也被卷入了这场纷争。”

尹喜一惊。他知道,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周穆王死后,其子周恭王姬繁扈时期,周王室已经财力不振。再传至周懿王姬囏时,更是边患不断,西戎甚至出兵侵袭了镐京。周穆王的孙子周懿王不得不迁都到了槐里。实际上这次迁都,距离周穆王去世,才不过四十余载而已。作为周穆王生前最宠爱的幼子,姬盈虚当时五十多岁,正是修道者春秋鼎盛的年华。师尊博览群书,看来他口中淡淡的一句“迁都之争”,背后实则是一场极大的纷乱。

“是的,那次被迫迁都,对周王室是极大的打击。”老子叹道,“我隐隐地觉得,是刚愎自用的周懿王姬囍对自己那位创立昆仑道的王叔姬盈虚太过忌惮。在迁都的多重缘由中,其中一项便是借机对昆仑道进行了疯狂剿杀,姬盈虚最终下落不明。要知道,周穆王生前,对姬盈虚这位天赋无双的幼子极为看重,将周王室最精华的典籍都传给了他。是的,其实周朝许多机密的典籍都保存在姬盈虚创建的‘昆仑道’的手中。可惜,经此劫难,昆仑道宗门的许多精华秘典也在那时候丢失了。但我在守藏室中,却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一些秘密……”尹喜心头暗惊:昆仑道创建于五百余年前的周穆王末期,据说在创建之初,它便是这世间最神秘的组织,直到现在,它仍然近乎一个传说。夫子很少谈论昆仑道,在离别之际,却忽然谈起这些,显然一个极大的秘密就要被揭开了。

“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大周守藏室么?”春风轻拂老子宽大的襟袍,他的声音中忽然有许多寂寞无奈之感;“除了你这样精通望气的高深道者,在许许多多的人眼中,我只是一个不通世故的糟老头子。可我这个衰朽老头,经常会看到有外人闯入守藏室,恣意翻找些什么。周王室早已彻底衰败,无力阻止这些不速之客,何况这些人中,除了小部分来自江湖,更多的人有齐、楚等大国的深厚背景。”

尹喜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师尊和光同尘,如果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那么哪怕是通明道至境的大宗师,也只会认为他是个衰老的守藏室管理者而已。师尊如果出手拦阻这些人,不过如同掸去身上浮尘一样简单。

“可是师尊为何没有出手?”

“因为拦得了一时,拦不得一世,周王室早就大势已去了。”老子苦笑起来,“其实那些人如果当真想借阅几本典籍,我倒很想跟他们谈谈。周室将亡,那些珍贵的图书古籍若能藏于齐、楚等大国的学宫,也算是一件薪火相传的好事。可惜啊,他们关心的却不是典籍和文化,而是这个……”老子展开宽大的袍袖,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盘从袖中滑出,虚浮在空中。盘上隐隐刻有山水图案,整个玉盘闪着氤氲的紫色光华。

尹喜恍然,又觉得那玉盘上的紫气颇为眼熟,忍不住道:“原来这才是紫气东来的秘密!”当日他在关楼上望气,发现了那团缥缈紫气,这才断定骑青牛而来的老子绝非常人。拜师之后,尹喜常自感庆幸,身为大天觉者的夫子早已与光同尘,自己却侥幸能望气感知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望气所见的紫气,原来是这神秘的玉盘所发。

“是的,我没有刻意隐藏这玉盘的气息,能被你望气所见,也算是天机!”

尹喜又惊又喜,细看那玉盘上的山水图案,不由惊道:“这难道是……传说中昆仑道的穆王玉盘?”老子缓缓点头:“相传周穆王远征西域,登昆仑,见西王母,可惜他回到周都后,对此事绝口不提。其实他只是不愿所传非人,一直到其晚年,才将所有的秘密,都刻在了这只玉盘上。”尹喜心内波澜起伏,这应是师尊在传授给自己修炼大道之外,又一个极大的机密。

“此盘留存世间,一定会引起万人争抢,徒增血光。”老子大袖再挥,一股柔和的力量挥出,玉盘上紫光暴涨,随后那些光华化作耀目的紫色火焰。紫焰在玉盘上舒缓游走一圈,最后爆出流星样的缤纷光影,玉盘则在那些璀璨的光芒中消失。老子的手中多了一只奇异的玉圭,尹喜则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个紫色的指环。

“这指环是我送给你的大弟子的。”老子手一抖,将玉圭收入大袖中,“至于这玉圭,来日他能否拿到,只能看天机如何了。”尹喜望着掌心的指环,若悲若喜,叹道:“夫子,昆仑到底在哪里?”

“告诉我,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老子没有回答弟子的问话,而是再次抛出了最初的那个玄而又玄的问题。

“弟子不知。”

老子微一沉吟,指间已捻出一枚白莹莹的棋子,道:“一枚棋子,若是跳出棋盘,会怎样?”尹喜苦笑道:“那它就不是棋子了,而是个被提掉的废子。”

“不然!它也许会找到一个更大的棋盘。”老子眼中满是智慧的深邃之光,“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就是……坚持!”夕阳下,尹喜恍然有悟,郑重地再向师尊跪倒叩拜。老子则跨上青牛,披着一身霞色,悠然向西行去。望着师尊的身影渐渐消逝,尹喜洒下两行清泪,之后无悲无喜,低头凝视掌心的指环,喃喃自问:“纵与横的极限……我的大弟子,他会是谁?”暮色苍茫,西天已经缀满了紫色的晚霞。


第一章、同心拼狭路。

仿佛是暮霭苍烟的颜色,四周都是雾蒙蒙的,那应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只是裹在一片茫茫的雾气中。雾气中有光。光束忽明忽暗,似乎有无数道光在缠斗,却谁也压不倒谁。张骞知道自己又在做梦。已经是连着两日做这个古怪的梦了。他随即又觉得很奇怪,现在自己真的在梦里吗?为什么自己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那些雾气慢慢淡了些,又淡了些。张骞终于隐约看到屋内竟坐着三四个人,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盯着他。

“你们是谁?”张骞忽然觉得很冷。

“你又是谁?”有个人开口问他。另一人却道:“我们是你!”又一人道:“你也是我们……”张骞心底的寒意越来越盛,他隐隐地觉得,那些人说的竟是真的。他们真的是他,他也真的是他们。这句话无比拗口,却又让他坚信不疑。但这又是怎么回事?忽然,他看清了那些人中的一张脸孔,陆鸦!

“陆鸦,你……你不是死了么?”张骞大叫起来,“是你!上一次我梦到的就是你!你竟钻到了我的梦里来,就在这间屋子里……”陆鸦慢慢地扬起脸,熟悉的年轻的面孔,带着死前的那抹神秘笑容:“你……你叫我什么?”他虽然在笑,但那张脸却很僵硬。下一瞬,一抹利刃从他的额头探出,迸出无数的血花。陆鸦却浑然不觉,甚至连那冰冷的笑容都没有丝毫变化。张骞觉得自己的头被什么东西箍住了,疼得似欲裂开。他拼力挣扎起来。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或许真的会死去。

陆鸦慢慢地逼了过来,忽然却又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扑过来,抱住了陆鸦。无数光柱起伏缠绕,又有许多人影扑过来,在浓雾中跟陆鸦扭打在一处。张骞想张口大叫,却喊不出声,强大的窒息感如浪潮般袭来,而脑仁更似被利刃刮钻,剧痛难忍。蓦地,他感到肩膀处挨了一击,仿佛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这次的痛却是真实的,窒息感和头疼感如一缕青烟般从体内散出。张骞大口喘息着,睁开了眼。自己果然是在做梦!但这是什么梦境,为何如此古怪?陆鸦,这个已经彻底死去的怪人为何忽然钻入自己的梦里?在梦中和他拼力撕打的那几个人又是谁?

“起来!快起来呀,你这个废柴,别做春梦了!”一道古怪的细细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是谁?”张骞艰难地扭过头,却见枕边趴着一头火红的小兽,竟是火壁虎。这家伙的身子在暗夜里发出淡淡红芒。

“火壁虎,你这家伙怎么还能口吐人言?”张骞的后脑还有残余的阵痛。这一幕太怪异了,难道这是噩梦的遗留,抑或是自己宿醉未醒?

“说两句人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当年大爷纵横天下的时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引无数美女做春梦。”火壁虎扭着头,火红的信子不住吞吐着,“你这个废柴倒是赶紧起来呀,有危险了知道不?这么大岁数还春梦缠绵,关键是梦里面还是个男人,你羞也不羞?”张骞只觉哭笑不得,这孽畜当真知道自己所做的梦境?好在这时,他的腰胯处又被人重重踢了一脚。

“谁?”彻底清醒的张骞一下子坐起身来,只见一道高挑的倩影秉烛站在自己榻边,竟是吉祥居次。他扭头观望,却见火壁虎正从枕边飞快地窜入自己的袖间。

“居次!”张骞揉着被踢得生疼的腰胯,问道,“你来此何干?”他记得自己是被羁押在王府对面的一处宅子内。这深更半夜的,吉祥居次赶过来要做什么?吉祥并不言语,只冷冷地将手中的蜡烛举高了一些。烛光铺开,张骞才瞧见两个人倒在她脚下,都是侍卫打扮,手持弯刀,虽然满面狰狞,却动弹不得,显是给她制住了。

“这两人是谁……他们来此作甚?”张骞大是疑惑。如果不是鼻端又嗅到了吉祥居次那抹熟悉的高雅幽香,他甚至觉得自己又坠入了另一个梦境中。

“穿好衣服,跟我走!”吉祥居次似乎懒得多说什么,吹熄了蜡烛,扯住他的腕子,将他自榻上拎了起来。张骞本就是酒意上涌后和衣倒下,此时忙蹬上靴子,道:“你要放我走么?多谢了!”

“不要痴心妄想,跟紧些!”女郎冷哼,同时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门外黑漆漆的,忽然一抹刀光劈头袭来,竟是还有人埋伏在门外。吉祥似乎早就料到,扬手一刀挥出。张骞这时才真正看到吉祥出手。她的刀势很从容,却带着无比辛辣的气韵。这样流畅完美的刀势,本来应该是修炼几十年的高手才能施展得出的,但吉祥居次却信手拈来,显示出强大的修炼天赋。夜色中,一抹艳丽的金光随着她的刀势亮起,如凤展翅。门外响起一道闷哼,那杀手摔倒在地。

“凤翅金刀!是吉祥居次!”外面有人惊呼出声。跟着便响起一道冰冷的喝声:“吉祥居次,你这是要公然作乱、劫持汉人使者么?”这匈奴话说得颇为冰冷威严。张骞凝眸望去,只见三道黑影凝立在月色中。他们都没点起火把,衣饰也是极普通的匈奴侍卫装束,显然是想隐瞒身份。

“公然作乱的不是我吧?你们这些人悄然潜入此地,试图谋杀汉使,是谁的主张?”冷斥声中,女郎一脚踢在横卧榻边的一人身上,这人全身经脉早已被她封住,此时被这凌厉的一脚踢得飞身而起,直攒入院中。外面的三道黑影各自向旁让了让,为首那人冷笑道:“居次说笑了!我们只是奉命值守的人,怎么会谋害他?”

“你们悄然赶过来,将这院内奉命看守的护卫尽数击倒,再于卧榻旁举刀,还敢说是值守?”女郎说着,猛地将榻边僵卧的另一人揪起来,雪亮的金刀横架在那人脖颈上,冷冷道,“是韩当下的密令么?快说,我的耐心只有喝一碗水的时间。”那人颤声道:“居次,不要误会……”话一出口,冰冷的刀锋已侵入他的肌肤。

“谁下的密令?说实话,还剩下半碗水!”女郎清冷的声音中,凤翅金刀已从脸颊割到了耳边,再向脖颈延展,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

“是……是韩大人!他要我们杀了张骞。”那人吓得浑身发软。院中的三个黑影齐声怒斥,但他们的气急败坏反而吐露了一切秘密。

“韩当擅作主张!你们都给我滚回去吧,等父王回来,自会收拾他的。”女郎一脚又将那人踹飞了出去。张骞大吃一惊,随即心中明了:自己看破了韩当的身份,又不肯归降,显然已成为韩当的眼中钉。听吉祥居次所说,左贤王应该已经离开了休屠城,韩当就是趁此时机,擅用左贤王的名义,对自己痛下杀手。值得庆幸的是,不知为何,吉祥居次竟截获了这次暗杀密令,及时赶来,救下了自己。若不然,自己很可能在梦中就做了这刀下之魂。他不由看了眼吉祥。黑夜中看不见女郎脸上的神色,隐约只见那夜风中的雾鬓风鬟,还有夜色中依旧妖娆的黑色背影。

“抱歉!禀居次,韩大人给我们下了银蛇令,见此令牌如见左贤王。”一道矮壮的影子举起手中一面银光闪闪的令牌,“韩大人说了,此人掌握了太多休屠城的秘密,若任其赶到单于那里去告密,只怕后患无穷。动手吧!”矮壮汉子双手轻击,便有数道黑影从院子的阴暗角落里倏然出现。吉祥也不由一凛:韩当居然出动了八名龙城死士!虽然左贤王亲自训练出一批龙城死士,但离开匈奴的权利中枢龙城时,只带出不足五十名。这些人都是踏入通明道的高手,不但手段铁血,相互间更是配合娴熟。

罡风呼啸,两人已挥出长鞭,鞭影在空中便化成了飞蛇。那确实是有着灵性的飞蛇幻兽。飞蛇在夜风中扭动着,飞窜着,迅速增多,向张骞和吉祥二人扑来。两名死士挥动弯刀,如飞般扑来。另两人则端坐在地,奋力拍击腰间的圆鼓。鼓声嗡嗡,怪响声如有实质般地向张骞和吉祥二人撞来。鼓声入耳,张骞只觉全身气血翻涌,几乎便要栽倒在地。这些龙城死士的巫法果然邪门得很。吉祥忽然动了。她猛然抓住张骞的脖领,运力一抡。

这女郎虽不似师滢那样弱不胜衣,却也是高挑婀娜的一副娇怯怯模样,但这一抡,那玉掌间竟似蕴着从天而降的飓风,张骞被一股巨力推送着,化作一团黑影,远远飞出。吉祥居次大袖舞动,再向那击鼓的两人挥去。突起的飓风中,她长发飘飞,衣袖迎风鼓荡,越发显得纤腰楚楚,仿佛夜色中从空飞降的妖娆天女。

“天龙卷?”矮壮黑影大惊,喝道,“大家小心!”飓风汹涌卷来,两面腰鼓激飞上天。然后,吉祥居次便冲了出去,那把弯刀闪出凄艳的金色光芒。刀出,血飞,一个死士惨叫着倒下,肩骨被一刀劈折。几乎在同时,又一名死士的小腿骨被她一脚踢断。飓风奔涌间,天昏地暗,吉祥已乘机飞掠而起。她修炼的“天龙卷”还未到上乘境界,对垒剑侯风君天这样的顶级高手无法施展,但应对道阶远不如她的这几大龙城死士却极为有效,飓风瞬间就将那几人卷得七零八落。

张骞在狂风中飞坠下来,撞破一道茅草屋顶,便听得几声马嘶,原来竟是落入马厩内。忽然间一抹幽香撞来,背后一只玉臂环绕过来,女郎已揽住他的腰,跃上一匹马,催马前行。刚奔出马厩,两道飞索便从背后袭来。吉祥居次头也不回,扬臂抓出,揪住飞索,运劲一拽,两名挥索死士便被她硬生生地拽了过来。与此同时,十余支暗器激射而至,却全打在那两人身上。一人怒喝道:“混账竖子!不许放暗器,小心伤到居次!”便有人也抢上马,乱糟糟地催马追来。

“还给你们!”吉祥居次扬手挥索,将那两人扔了出去,嘶号惨叫间,前方追击最急的两匹马一起滚倒。这几大死士都是通明境的高手,却被她随抓随抛,如戏婴孩。宅院内突如其来的混乱,惊醒了被软禁在另一间室内的姬诚。被擒后,这位大汉第一副使在第一时间就表现出了他的软弱和对荣华富贵的贪恋,所以他得到好吃好喝的待遇,晚上还有两个艳丽胡姬热情伺候着。姬大人本就是修炼中人,仗着功力深厚,在床上把两个胡女折腾得筋疲力尽。

此刻乱声一起,姬诚便一骨碌爬起身,扫了眼兀自酣睡的两个胡姬,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冷笑,如狸猫般闪到门口,从门缝中向外张望。迅速判断出混乱的形势后,姬诚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但他却没有动。他那灼灼的目光掠过混乱的人群,望向院墙外远方的一处建筑。那是一座有着鎏金庐顶的高大穹庐,仿佛一尊耸立在天地间的黑天神。

那里,据说安放着匈奴人最为尊贵的祭天金人。吉祥的脸色苍白如纸。这几下看似举重若轻,但因她不想伤人性命,完全以强悍的道阶碾压,虽然简单迅捷,却耗损了极多的罡气。二人纵马奔出宅院,早已看见远处大批人马举着灯笼火把奔来,遥遥地听得有人在呐喊:“大家小心,有女奸细劫走了大汉使臣……不要放走这几个狗贼……”

“恶贼韩当!”吉祥愤愤地骂了一声,拨转马头,斜刺里冲入一处窄巷。张骞也是心中暗惊:“韩当竟敢如此行险!许多人都看到是吉祥居次劫走自己这汉使,他如此作为,岂不是想连吉祥居次也一起暗算?”吉祥在窄巷内七拐八绕,很快便甩开尚在远处的军马,但那几道死士的黑影却似附骨之疽,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一道阴森森的声音自后传来:“奉劝居次莫要顽抗了!左贤王殿下军令如山,银蛇令令出必杀。你只要将那小子扔下马,我们绝不敢为难居次。”张骞大觉焦急,忽听吉祥道:“你来控马。”不由分说,将缰绳塞入他手中。他扭头想对吉祥说什么,却见吉祥银牙紧咬,忽然挥刀刺入自己左臂,再屈下肘,让血流入右掌掌心。张骞大吃一惊:“你要干什么?”

“少废话!慢一点,让他们追过来。”吉祥的语调更显阴冷。张骞依言收缰,几个黑影转眼间便急掠而到。这四人一直紧追不放,只是顾忌吉祥居次的神术,不敢过分逼近。这时见前行的马匹突然放缓,四人打个呼哨,忽然运功飞掠,分别从左右兜击过来。吉祥猛然转身,将右掌心内沾了鲜血的一蓬飞沙挥了出去。她蓄势良久,黑沙在空中已化作两道龙形的暗影。黑龙样的暗影在空中扭曲盘旋,然后狠狠地打在那四人的头脸上。

“大青神沙,是大青神沙!”那四人哀嚎连连,抱着头,倒地翻滚不已。吉祥眼中掠过一丝黯然,扬眉远眺,见身后再没有追兵,这才与张骞纵马奔出。这座休屠城城墙形制远不如汉地规整,吉祥居次经常纵马出城打猎,对这座城熟稔无比,此时选的路径,正是西北侧的城墙豁口。出城之后,便奔向西北方的茫茫原野。吉祥施展“大青神沙”这门神通,显然耗费了不少元罡,在马上凝神许久,才喘匀了气息。

“多谢!”张骞不敢跟她挨得过近,尽力将身子向前探,叹道,“居次是要带我去见大单于?”

“大单于就在休屠城西北的苍龙坡,距此不足百里,父王应该已赶到那里去候驾了。只要找到父王,哼,韩当这狗贼……”吉祥愤愤地挥动马鞭,“喂,你的头再低些。”张骞只得伏在马背上,却道:“那好!咱们还是走大道为好,马蹄印迹会复杂难辨。”吉祥依言调转马头,顺着草原边缘的大道疾行。夜深如海,冷月如钩。和一位绝色美女紧紧偎依着,同乘一马在大草原上疾奔,颈间不时有飞舞的发梢掠过,鼻端幽香时闻,张骞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做梦。

在一条岔路前,张骞又道:“弃马,咱们走另一条路。”吉祥对他的话倒是言出必听。下得马来,她拔刀往那匹马后臀一刺,马匹吃痛,向前疾奔而去。二人则向另一条岔路奔去。吉祥扯着张骞的腕子,施展开神行术,如飞奔行。这一条路显然绕了些弯子,不久又回到大草原的边缘。张骞想到这女郎连番苦战,耗损了不少元罡,忍不住道:“你累了,要不要歇一歇?”吉祥不答,只是紧紧拽着他的手,向前拼力疾奔。她的手很软,却很温热。张骞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侧头去看她,不想她也在看他。

二人四目交投,她忽然转过脸去,嗔道:“看什么?小心我剜了你的眼睛!”张骞苦笑了一声,暗想,这女子其实是个心肠火热,但为何嘴上总是这样凶巴巴的?他正想开口打趣她两句,忽觉背后有些异样,回头看时,却见月下有一道暗影悄然掠来。这黑影来得奇快无比,却又诡异非常,若不是张骞闯荡天幻堡后,心神感知异常灵敏,也决计察觉不到。他这一回头,女郎也立时警觉。那道黑影也觉出自己露了行迹,骤然加速,如神龙腾空般迅猛奔来。女郎秀目一寒,骤然挥刀。

刀芒在夜色里如突然绽放的金色莲华,那黑衣人立时如梦里的影子般被刀光劈碎。但同一时刻,张骞发出一声闷哼,腰间被一股罡气袭中,横着跌了出去。张骞内心十分惊讶:“先前我看得清楚,那几个死士都已被吉祥用神沙所伤,怎么还会有这样的高手跟来?”他急待挣扎起身,但全身却似被绳索紧紧捆住,动弹不得。吉祥更是震惊:她的元罡虽耗损了不少,但这一刀仍有八成功力,这对手竟能轻易逃脱!她纤腰疾扭,刀光漫卷而上。

淡淡的月辉下,那人仿佛只是淡淡的一抹烟雾。金色刀芒已将那幽黯的影子劈得七零八落,但吉祥居次却觉得自己所劈中的,真如地上的影子,砍得到,却斩不碎。蓦地,听见那人发出一声冷笑,一缕青烟从其袖中窜出。青烟裹夹着很夸张的香气。吉祥暗叫不好,急忙闭气,却仍被一股诡异的气息侵入了体内,霎时腹内生寒。

“这是什么毒烟?”吉祥又惊又怒,大喝一声,“现身!”她繁花错落般的刀势骤然一凝,夜空中忽然爆出一道凤凰展翅般的凌厉金芒。刀芒闪处,一道暗影在她身前丈余慢慢清晰。那是个矮胖的身影,眸子阴冷如蛇。张骞和吉祥都是惊疑不定。这矮壮汉子正是先前那批黑衣死士的首领,但那时候他在众人前的表现,一直是很寻常甚至是有些笨拙的,但此时才显示出其强悍的实力。

“大胆狗贼!这是什么毒?”吉祥怒喝,心底更是又惊又怒,“这人的功力甚至比自己还要高深,却始终隐藏自己的身手。而就是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物,居然会对自己用毒。”

“没什么,小小毒烟,只是令居次的罡气在六个时辰内无法正常运转而已。”那人淡淡一笑,“我这次来,本是要解决汉使张骞的。但现在,我忽然发现,我对居次也很有兴趣。”

“放肆!你想怎么样?”吉祥居次气得脸色煞白,暗道,韩当派来的杀手对自己始终存着几分客气,但这人竟如此大胆而阴毒!他到底是谁?

“居次是匈奴第一美女,艳绝天下,往日里只能看看,现在……这简直是天神赐给我的良机呀!”那人竟舔了舔嘴唇。

“狗贼!”吉祥只觉腹内的寒气越来越盛,罡气运转已受到很大的限制,却仍是奋力一刀劈去。刀出,敌逝,吉祥仍感觉自己只是劈中了一片烟。这人施展的毒术是烟,而他的道法路数也与烟一样,诡异而飘忽。女郎的刀招虽是含愤而出,犀利无比,但劲道却已渐渐虚软。

“原来是黑藜烟!你……你莫非是右贤王的死士?”女郎惊呼出声。

“不错,在下沙灼。”狞笑声中,矮壮汉子终于出刀。刀势悍猛,如迅雷轰山,重击在凤翅金刀上。流光一闪,吉祥居次的弯刀被震飞上天。她踉跄退开两步,惊道:“你……你到底要怎样?”

“要怎样?忘了你们当初怎样对待右贤王的幼子阿虎了么?”沙灼阴森森地说道,“右贤王对某有知遇之恩。我在他驾前洒了血、发了誓的,但潜入此地这么多年,一直找不到什么机会。直到今晚,韩当那个狗汉贼给了我这个机会。”张骞登时一惊。他想到了韩当的话,当日正是于单太子和右贤王联手,将左贤王赶出了龙城。看来右贤王对左贤王忌恨尤深,竟派出死士高手,隐藏在左贤王的麾下。只是不知这沙灼所说的右贤王幼子之事是什么事件。看来已经很多年了,这个死士沙灼一直在左贤王的心腹韩当帐下蛰伏,老老实实,隐藏实力,等待时机,直到今晚才亮出爪牙。

“住手!沙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要做的事情,哪怕是右贤王也承担不起!”张骞惊怒大喝,同时运劲挣扎。但此刻他急怒攻心,忽然间竟全身麻痒,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张骞心中一寒:偏偏在这时候,自己身上的蛊毒居然发作了!他身体突突发颤,想去掏取郑大师当日赠给他的药丸,但手脚都被罡气封住了,伸展不得,甚至也无法开口说话。

“张骞你怎么了?”吉祥居次大惊,以为他又遭了沙灼的毒手,忙向他奔去。沙灼身形一晃,拦在她的身前,狞笑着说道:“美丽的居次,张骞说得对,今晚的事情如果泄露出去,甚至右贤王也承担不起。不过,这个汉使张骞是个很好的替罪羊。

“嗯!匈奴第一美女被张骞劫走了,再被张骞凌辱折磨致死。当然,美丽的居次在死之前,又杀死了张骞。这是多么完美的结局!老子也算为多年前幼子失散的右贤王报了大仇。”他的眼中爆出邪恶的光芒,嘶的一声,吉祥居次的锦袄已被他的铁爪撕破。女郎一声惊呼,雪白如玉的肩头已是裸露在清冷的夜风中。

“真美啊,你简直就是雪山上迷死人不偿命的小妖女!”沙灼喘息着,合身扑了上去。吉祥奋力躲避,但烟毒发作,此时双腿已是迈不动步伐,她的柳腰奋力后折,弯出一道优美的虹桥。与此同时,一缕星光般的剑芒从她的袖中挥出。虽然这时候她已罡气枯竭,但这一招螣蛇袖剑仍是犀利无比。沙灼欲火中烧,扑上前来,没料到她在此刻还有这一绝技,忙拼力扭头。但因扑得太猛,他的左脸乃至左肩都被袖剑划破。

“小妖女,老子一定要好好折磨折磨你!”沙灼嘶吼着,如同一只公牛般疯狂扑了上来。与此同时,吉祥的力气也似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整个人软倒在地。沙灼气喘吁吁地压在女郎身上。吉祥惊呼声中,长发披散,锦袍被粗暴地撕开,现出大片欺霜赛雪的玉肌,月色下白得耀眼。

“住手!”张骞大吼着,“快给我住手!”这些话在他内心喊得惊天动地,实际上口中却没有一丝声响。他已喊不出声来了。他奋力地瞪着眼,在心底奋力地呼喊着,抽搐的四肢不住踢打着身下的草地。忽然间他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他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随即又腾起亮光,仿佛有四五个璀璨的太阳升起来了。然后是长江大河般的激荡巨力滚滚而来,浑厚的力量如同暴怒的巨龙,蓄势待发。终于,一声狂暴的怒啸爆发出来,响彻天际。太阳、江河、巨龙,所有的一切又都变成了星光,飘向天空,最终碎成无数闪耀的星芒。只有那道长啸还在继续,张骞终于睁开眼睛。他发现长啸的人居然是自己。他喘息着,抱住自己的头,只觉头痛得仿佛就要裂开了。

“喂,你……你好些了么?”一道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他茫然抬起头,瞧见月色之下,吉祥居次正望着自己,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此时凝满了惊讶之色。

“吉祥,吉祥!你没事吧?”张骞大叫着,一把将她抱住。吉祥居次忽然给他抱住,只觉他的双臂如同铁铸的一般,坚强有力,那铁臂上更带着一种强大的安全感。想到方才惊心动魄之处,她忽然内心万般委屈,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怎么样了?”张骞给她一哭,慌得放开了她,“那恶贼哪里去了?啊!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惊讶地发现,沙灼死了,而且死得不能再死。草地上横陈着四五块残缺的尸身,但那张惊恐的脸,不是这狗贼又是谁。

“谁……谁杀了他?”

“是你!”吉祥收了泪,目光复杂地盯着他,轻声道,“适才这恶贼将我扑倒,那时候我一点气力也没有了,你也倒在地上抽搐。然后,忽然间,你竟然扑了过来……沙灼狂笑着站起身,嘴里骂着,说你是前来送死。但我没想到,你就如同天神下凡,只用了两招,便将沙灼打碎了。是的,打碎了!你打碎沙灼,就如同打碎一个陶罐。原来,你是一位天元道至境之上的大宗师……可你适才的样子,真有些吓人!”

“天元道至境之上的大宗师?”张骞愕然伸出双手,攥紧,又再放松,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两个人在夜风中愣愣地对视着,久久无语。忽然,吉祥轻轻地说道:“难道……是他?”

“谁?”

“陆鸦。你适才的招法很像是陆鸦。”

“这……这怎么可能?”张骞眼中满是惊愕,痛苦地抱住了头。吉祥跟他探过天幻堡,知道张骞肯定不通术法,但就在刚刚,这个完全不通术法的人,忽然变成了一个超越天元道级别的大宗师。她喃喃地说道:“可能你还不清楚,在天幻堡内,陆鸦最后对你施展的,应该是一门叫夺舍法的道术。如果这门道法施展成功,那么他的元神就会侵入你的脑内,你的元神会被他完全碾压而亡。然后,陆鸦会用你这个张骞的身体继续在世间生存。”

“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邪术!那么,陆鸦岂不就因此术而得以长生不死?”张骞只觉不寒而栗,忽然又道,“不错,我想起来了!怪不得陆鸦的那张脸如此年轻,怪不得雷震子开口就骂他,说他那张臭脸一直在变!”

“我也一直以为这门术法只是个传说,但没想到,世间竟真的有人能施展这种法术。昆仑道的实力,果然是深不可测。而且,陆鸦的夺舍术显然技高一筹。他应该是先将自身元罡注入到你的体内,所以适才你才有这么强悍的实力……”见张骞眸中的惊惧之色越来越浓,女郎又道:“别怕!我记得,当时我出手的时机拿捏得极为精准。我及时刺死了他,还直接刺穿了他的印堂识海。他本不应该夺舍成功的,除非……”

“除非怎样?”张骞有些焦急。女郎的美眸中也涌出一抹忧色,道:“除非他太强了,或是那门术法太邪了,他仍有一缕元神在临死前进入了你的脑内……这些日子,你自觉有过什么异常么?”

“我这两日常会做梦。这些梦都大同小异,梦里是一间广大而古怪的屋子,里面有不少陌生的脸孔,其中最醒目的那张脸就是他……”张骞想到那古怪梦境,仍觉不寒而栗,“是的,陆鸦,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吉祥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么说,他没有完全成功。他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拜我那一刀之赐,进入你脑内的,只是他极微弱的一道元神。因为被你自身的元神完全压制,他兴不起太大的风浪,只有在你睡眠时才会出现。适才你忽然浑身抽搐,几乎昏厥,他那道元神才借机得势,你便忽然变成了一个天元道大宗师。”

张骞越听越惊,忍不住道:“若是那样,陆鸦为何不趁机完成对我的夺舍?”女郎摇了摇头:“他那道元神还是太微弱,刚才应该是被你自身的强大元神驱使了而已。所以只要你的元神足够强大,他就不会有机会。但也有一种例外……”女郎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就是今天的情形————你的元神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让位给陆鸦。而每一次让位,对陆鸦的元神都是一次提升。也许三五次……嗯,最多五次,你就会被陆鸦的元神完全吞噬。”张骞觉得心底寒意渐浓,忍不住说道:“有没有什么妙法奇术,将这陆鸦的元神完全驱除?”

“只怕没有。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的元神变得越来越强,最终将其完全碾压。”

张骞沉默了片晌,才沉声道:“好吧!只要我治好体内的毒蛊,陆鸦就完全没有机会。”

“你竟然中过毒蛊!”吉祥恍然道,“怪不得适才你忽然抽搐昏厥。那是怎么回事?”

“两年前的事了……”张骞不愿多说,叹了口气,然后慢慢仰起头,“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他站起身,将沙灼细细搜了身,取出火石、干粮,还有几件奇特的暗器和药瓶等物,都收了起来。女郎忽觉心绪紊乱无比,不由轻叹道:“好了,你可以走了。现在追兵已被咱们甩脱了,你只需离休屠城远些,或许就能完全避开追兵。”

“你呢?”

“我的双腿在几个时辰内还不能动。我且在这里待上半宿,父王的护卫应该能赶过来,他们会救我回去。”张骞望着她,见她的衣襟已草草掩上,但想是她双手无力,肩颈处已经撕裂的锦袄仍是半开着,露出一痕玉色。他默然伸出手,将她的衣襟细细掩好了,然后弯腰将她背起来,道:“现在,我们去找你父王。”

啪嗒一声,她背上的包裹掉了下来。先前激战时,她一直背缚在身上,这时缚扣松了,才掉落在地。张骞将包袱拾了起来,顺手甩到背上。吉祥居次忽然觉得呼吸有些紧,泪水夺眶而出。她想不哭,但泪水却不争气,噼里啪啦地淌落。好在这时是被他背着,他也看不到自己的泪。他不说话,只是背着她走,却给她很安心的感觉。她不再哭,轻轻地伏在他宽阔的背上。

“好些了?”他没有回头,却似已看透了她的心。

“嗯。”她仰起头,不愿让他觉出自己软弱的那一面:“我们已经奔出了一大段路,前方数十里,就是万马骑射大会的所在地苍龙坡了,那里是军臣大单于驻跸之处,父王自然也在那里。”

“嗯,令尊说过,苍龙坡万马骑射大会,是万灵天选盛会前最大的一次热闹。”他迟疑了一下,扬头道:“韩当应该会考虑到这一点,很可能已抢先一步赶到那里堵截我们。咱们今晚不必急于赶路。”

“那便听你的。”她却一笑,“反正你们汉人的鬼点子最多。”她伏在他的背上,心里想着,他虽不会神行术,轻功也平平,但他的步子很大,很稳,就如同他的做事,沉稳而有力。

“居次,多谢你了!张骞这条性命是你救下的。”

“当然要救你了,你还欠我一鞭子呢。”不知怎地,女郎有些讨厌他这样干巴巴的客气,于是也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前方传来犬吠声,有两座牧民的毡帐耸立在黑沉沉的原野上。这时候的犬吠声传入两人耳中,颇有些温暖的感觉。

“正好!”张骞扬眉笑道,“咱们先寻个人家避一避。”草原上的匈奴牧民淳朴而好客,见叫门的两个人衣饰华贵,也没敢多问,便极热情地腾出一个帐篷,安排二人在内歇息。毡帐内很暖和,张骞将女郎横放在榻上,自己则坐在榻边的兽皮上。两人喝了几杯羊奶,才觉气力渐复。

“喂,适才我让你逃,你为何不逃?”她终于轻轻地问。

“我为何要逃?”张骞洒然一笑,“我跟令尊有约在先!况且我的使团还在他的袭击范围之内。”她的内心略略失望,咬着嘴唇不说话。张骞忽问:“对了,今晚居次是恰好碰上了这群杀手?”

“碰巧吧!我忽然想起来,你那件汉袍已经破了,就拿了件新锦袍送过来。到得院外,正瞧见那几道黑影在对院中的护卫们下手……”张骞愣了下,才道:“原来这么巧!新袍呢?”

“就在你捡起来的那包裹里。”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匈奴贵族所穿的胡裘,由上等皮革、貂皮和汉地丝绸精制而成。他的心内微微一热,不是为这件精美的匈奴胡服,而是忽然想到,哪怕适才激战正酣时,这包裹也被她紧紧缚在背后。他笑了起来:“我正愁这身汉使服饰在白日里太过惹眼。”将那狐裘抖开来,套在自己的汉服之外,居然也颇合体。他就穿着这身簇新的狐裘坐在她的榻边,忽道:“你的易容术真好!在天幻堡时,你扮作牧女,突然出现,将我们都瞒了过去。”

“易容改装,化身千万,这本就是我们宗门的一项修为。师尊说过,那样才能感悟人心,体察大道。”女郎笑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竟闪闪发光,“那次私探天幻堡,是我自作主张,没想到就遇到了你。”她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迥异于往日的爽朗干脆,那句“没想到就遇到了你”竟说得细若游丝。张骞的心微微一动,竟不知该怎样作答。女郎望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喂,你在哪里中的毒蛊?”张骞神色一黯,叹道:“也是在这河西附近。”

“你中蛊的地方应在左肩胛处吧,我见你时时按压那里。”女郎眼中关切之色渐浓,但此时她双腿无力,双臂也只有些微气力,口中说道,“你转过来,给我看看。”张骞转过身,褪下外袍。

“是银花蛊!”女郎的声音微微发颤,低叹道:“这是我族巫法蛊术中的一种。不过,所谓‘十三片金叶,三千种银花’,银花蛊流传最广,种类繁复多变,如果找不到下蛊之人,那便无法救助。是谁给你下的蛊?”张骞眼前闪过那晚血腥追击的惨烈画面,又是黯然摇头:“那晚天色太黑了,我只记得追击我的队伍中,那位将军头上有金色的头盔?”

“金色头盔?这样的人只怕并不好找。还有什么其他特征么?”

张骞的身子忽然轻轻颤抖起来,眼前又闪过那些可怖的血影刀光,一时间整颗心仿佛都在滴血。吉祥望着他那张微微抽搐的脸孔,轻声道:“喂,你怎么了?”

“没什么。每次想到关键处,都有许多诡奇的画面扑过来,然后便是大片的血色,让我看不到结果。我总是看不到那个人影……”张骞奋力地摇了摇头,掩好衣襟,坐下来呼呼喘息。

“歇歇吧!”吉祥眼露关切之色,“不过你放心,我会禀明父王,这下蛊之人,定要给你找到。”张骞没有说话,默默地转身给女郎盖好毯子,才在榻边的兽皮上和衣躺下了。一躺下,火壁虎便贼兮兮地探出头来,歪头打量着闭目养神的吉祥。显然是因有外人在场,这家伙不愿说话。张骞看着小家伙,不由笑了笑,这时才觉得周身疲倦酸痛,拍了拍火壁虎的头,他便合上了双眼。睡意袭来,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要走入那间神秘的大屋……好在这次梦境并不长,耳朵一痛,张骞便被吉祥居次扯回了现实。

刚睁开睡眼,便听帐外几声低啸,接着是人的脚步飘摇起落,显是有极厉害的人物瞬间远去。张骞顿觉睡意全无,心中暗想,难道追兵这么快便赶来了?二人从毡帐中悄然探头向外观望,遥遥地,只见朦胧夜色中,两团人影正在激战。进攻的一方是七人。这些人分进合击,显然是一种奇异阵势,他们所用的招式也是奇特狠辣。被困住的一方却只有三人,当中一名大汉长发飘飞,双掌疾挥,几乎独自挡住了七成攻势,另外两人似乎是他的仆役,也是挥动弯刀,舍命相搏。

“那七人是天火巫术!”看出不是追兵,吉祥居次此时心神略放松,凝望那围攻的七人阵势,沉吟道,“这七人修为都不低呀!”此时月色正好,加上这七人掌间都有火光闪动,耀出阵阵光明,搏斗双方的身姿清晰可辨。细看那七人发出的火光,居然各不相同,有红光,有黄彩,更有青、紫、灰、白等色,火焰幻出不同的形状,瞧来颇为诡异。

“嗯,紫磷枪,碧焰刀,灰阳蛇,铁鼠尾,流沙火,灵雀光……黑虎眼,这是七劫星火阵。火分七色,分属七种不同煞气,最恐怖的是,他们的阵势展开后,火势和煞气都会交互叠加。”吉祥居次在旁边嘀咕着:“这可是西域最厉害的阵法之一了!七劫,对应着天上的七颗星,嗯,就是你们汉人也很重视的北斗七星。”张骞道:“这七人如此高明,他们的对手也着实不弱!这两拨人到底是谁,为何要在此厮杀?”吉祥居次摇了摇头。二人心中疑惑万千,只好凝神观战。

说话之间,那七人起落纵跃,掌上火焰光芒渐涨,七道火光竟隐隐要连成一片。一道暗黑光焰突然从火阵中喷出,那大汉左首的光头仆役闷哼一声,已被“灰阳蛇”的黑焰喷中,登时胸腹间火焰升腾,熊熊燃烧起来。那光头汉子颇为硬气,竟不退反进,拼命向那施展黑焰的汉子扑去,口中喊道:“少主快逃,莫要管我!”一青一白两道光焰分从左右袭来,在空中交错成一只巨大的剪刀形状,向那光头汉子拦腰剪了过来。

“天诛之火!”那长发飘飞的大汉蓦地暴喝一声,一道厉光从空中劈落,犹如霹雳炸响,竟将那青白两色的剪刀震碎。那道厉光如迅雷轰山,并未停歇,直撞向那七人阵势,一个白袍汉子应声而倒,左肩被烈焰洞穿,惨叫不已。长发大汉斜刺里冲过去,将光头手下一把扯回身边。

“我居烈昆身边只有你们这两个兄弟了。大丈夫岂能忘了兄弟,独自苟活!”大笑声中,大汉反手一掌削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闪过,光头仆役胸腹间的烈焰登时熄灭。吉祥居次一惊,感慨道:“这汉子名叫居烈昆?听这名字,似乎是个乌孙人。天诛之火可是需要极强的天赋才能修炼成的啊!”

张骞听得出来,双方呼喝间所说的语言,除了匈奴话,还有些西域地区的俚俗言语,而看双方的打扮,的确都是乌孙人装饰。乌孙是匈奴之西的一个国家,有甲士数十万,算是西域仅次于匈奴的大国了。张骞对恶斗的双方全不了解,但瞧那大汉不肯独自逃生,行事慷慨正气,内心颇多好感。

“天诛之火?”七人之中,一位高瘦老者疾步闪出,掌间挥出一蓬阴冷的紫色光华,在那个被厉光劈中的同伴伤处一抹,那人惨号立止,奋力站起。七人中显是以这高瘦老者为首。他冷冷一笑:“你居然炼成了天诛之火,委实难得!可凭你的修为,想护住这两个小子,还想破我七劫星火阵,那就是痴心妄想了。”沉声呼喝间,其余六人兜兜转转,阵势变幻,已将这受伤的白袍同伴调到阵势后方。这时,随着老者高喝出一声“紫磷枪”,数道光色各异的火焰在空中凝聚成一柄巨龙般的长枪,曲曲折折地刺向大汉的腰间。

“天焰盾!”那大汉居烈昆再喝,掌间金色烈火竟现出一面盾牌形状,烈火金盾腾空飞去,撞向那把曲折飞来的火焰长枪。长枪忽然炸开,一分为六,各道光色,或攻或守,并不后退。紫磷枪的焰火似乎带着极大的腐蚀性,撞到天焰盾上,发出滋滋怪响,紫焰竟化成挟着腥臭的沸水流淌下来。借其之势,七焰中的“黑虎眼”如猛虎般疯狂轰击过来。在紫磷枪和黑虎眼联袂攻击下,天焰盾上立时现出一个缺口。

“是大哥派你们来的么?”居烈昆愤然怒喝。

“好教你做个明白鬼!”高瘦老者冷笑道,“单凭你大哥,还请不动我们天火七煞。”他抬手一挥,碧焰刀和灰阳蛇等五道烈焰齐向那两名仆役轰去。居烈昆只得将天焰盾一化为三,拼力护住两名手下。这一来,他的防卫越发相形见绌。最可怕的,还是那七劫星火阵的阵力极为强大,七道光焰分少聚多,合而为一时,便焕发出绝大力量,令这个叫居烈昆的左右支绌。

他正自苦苦支撑,忽听得一缕清脆的女声传入耳中:“斗柄指南,天下皆春!小心身后,快向前奔!”这道声音极为娇美动听,却以传音秘术射来。此时激战之中,居烈昆全然无暇分辨其真假,脚下随之而动,带着两名仆役猛向前冲。身后热气竟是七焰合击,从三人背后急速扫过。高瘦老者这一击蓄势已久,本以为势在必得,但见对手竟似未卜先知般突然避过,也不由一愕。

“天焰盾给你两名手下护身,你速向北攻,击其弱者!”娇美女声继续提醒。居烈昆更不迟疑,大喝声中,两道天焰盾脱手飞出,紧紧护住两名仆役,自身疾向北冲,天诛之火以风雷之势轰出,金色光焰直指那受伤后一直缩在阵势最后的白袍汉子。高瘦老者大惊。他这七劫星火阵必须七人同时操演,少了一人,便无法上应天象。于是他连声呼喝,令阵势扭转,有如巨蝎翻身,两名手下从左右向居烈昆钳去。

“擒贼擒王!对方天权位已失守护,速向东北冲,夺天权。”

居烈昆听不懂什么是中原星象学说中的“天权位”,但他聪慧无比,只听了前四个字,便已猛冲向东北方的老者。这一冲快如疾电,更因所取的方位料敌机先,已是巧妙地避开了那两道合围的烈焰。他深陷阵中,憋屈已久,这时将天诛之火全力轰出。这一击蓄势十足,金光才起,高瘦老者的前胸已经腾起了金色光焰。

那老者嘶声惨呼,踉跄飞退,口中连连呼喝。其同伴几道救助的光焰同时挥到,居烈昆心思机敏,这时竟不待那女声提醒,身子一旋,已是怒鹰擒羊般扑向白袍汉子。金色光焰化作一把钢刀形状,横在了那人脖颈。居烈昆沉声道:“实话实说,我不杀你!不是我大哥,却又是谁?”这种烈焰刀显然远比真刀骇人。白袍汉子已吓得脸无人色,颤声道:“是……是右相。”

“右相朴沙!好吧。”居烈昆仰头长笑,猛一抬脚,将那汉子踢得高高飞起,直落到那老者身边。这一脚劲力拿捏奇准,虽没有要了那汉子性命,却已将他双腿扫断,再无一战之力。

“天火七煞,今晚你们大败亏输,还有何话说?”居烈昆傲然挺立,神威凛凛,夜色中瞧来有如天神。那老者这时才扑灭了身上的烈焰,闻言老羞成怒,更喷出一口老血。他是西域一带成名已久的大巫师,这时倒是不输风度,惨然道:“原本七煞出手,不死不休,但你没有杀我兄弟,这笔买卖我们便当作从未接过。嘿嘿,谁让你来了帮手!走!”灼灼目光,已向张骞和吉祥居次藏身处扫来。

他说话做事倒也爽快,说一声“走”,便有人将白袍汉子背起来,众人飘身疾退,转眼间便消逝在暗夜深处。居烈昆一直凝望着他们,直至这群人远去无踪,才转身望向张骞二人藏身的毡帐,拱手道:“姑娘拔刀相助,居烈昆感激不尽!”一道娇媚的笑声响起,吉祥居次才扯着张骞一同现身。此时月色微明,居烈昆见这高挑女郎踏月而来,雾鬓风鬟,美如天女,只觉脑袋轰地一响,竟呆愣在了当场。

吉祥居次身为草原第一美女,对男人见自己后那如痴如醉的神色早已习惯,只是指着张骞说道:“拔刀助你的,不是本姑娘,而是这位大哥!是他指点我用秘术传音给你的。那七劫星火阵,我虽然认得,却破不得。”居烈昆“哦”了一声,怕被美女看轻,极力凝心定神,再向张骞拱手致谢。

张骞笑道:“我也是首次听说七劫星火阵这名字。此阵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料来与中原的那道七星北斗法阵有异曲同工之妙,冒昧一试,侥幸成功。”居烈昆也是极有见识之人,开始虽震惊于吉祥居次的美貌,但此时见张骞谈吐不俗,登时大觉相见恨晚,喜滋滋地再次拱手,道:“乌孙居烈昆,万分感激恩人!想不到阵学竟有如此的妙法。”

“大汉张骞!”张骞也正色拱手回礼,笑问,“适才你大获全胜,为何不擒住一二人,以防敌手穷追不舍?”居烈昆大笑道:“天火七煞名气极大,在西域一带从来言出必践,也不必将其得罪到死,那样反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张骞也挑起大拇指,笑道:“嗯,兄台讲义气,见识和气魄也大!”居烈昆已是憋屈了数年,所见人物不是对他冷言冷语,就是虚假客套,似张骞这样慨然坦荡而又识见不凡的人物还是头回得见,一时心内大为欢喜。

“恩人的称赞,小弟受之有愧。”居烈昆眼下虽不得志,胸中却是颇有志向,一直暗中结纳英才豪士,眼见张骞胸罗锦绣,适才更是暗中指点,救下自己性命,不由大起亲近之意,遂昂然道,“小弟与兄台一见投缘。张大哥见识非凡,义气过人,我想跟兄台结拜为兄弟。”张骞一愣,想不到这位乌孙青年竟是个如此直爽的汉子,苦笑道:“实不相瞒,我是个汉人,此刻自身难保,与我结拜,只怕拖累了你。”

居烈昆洒然笑道:“恩人说的哪里话来!我是乌孙国人,是一个被自己父亲嫌弃的家伙,目下一般地朝不保夕。恩人若是不允,那便是嫌弃我了。”张骞颇喜他的爽朗豁达,再不推辞,便与居烈昆在月下跪倒,八拜之后,结为异姓兄弟。吉祥居次在匈奴见惯了汉子们性情投缘、结拜为兄弟的做派,但似这两人一般,萍水相逢、数语之间意气相投,便结拜成异姓兄弟的,还是头回见,一时不禁有些呆愣。站起身来,张骞也不由暗自慨叹:自己有两个义弟,一个是匈奴人,另一个却是乌孙人。

“这位是嫂嫂么?”居烈昆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又瞟了眼吉祥居次。他早发现这美女一直紧挨着张骞而立,神情颇为亲密,心中不由有些怅然。张骞忙道:“不是不是!这位是……吉祥居次。我们要一同赶赴苍龙坡,面见左贤王。”他生性实诚,想到自己既然已与居烈昆结为兄弟,这些事便不必瞒着他。

“哎哟,见谅见谅!原来是草原上美丽无双的吉祥居次,怪不得……居次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弟深记在心。”不知怎地,居烈昆每一瞥见吉祥居次的绝世容光,都有些羞涩局促。吉祥居次倒很是爽朗:“不必客气!匈奴人也敬重好汉。你这身胆魄和术法,都很让人佩服。你来这里,可是要去参加万马会么?”

居烈昆摇头道:“小弟可不想去!大单于驾前,若是我乌孙天马胜了匈奴名驹,那岂不是大事不妙!再说,小弟我也没有那等好马。”说着,他仰头大笑,笑声中颇有些苍凉和不甘。接着,他又道:“不过,这万马会后不久便是万灵天选大会,小弟是一定要去赴会的。到时候定要跟各路高手大战一番。”吉祥居次点头一笑:“你这手天诛之火可是威风八面,若是天选盛会能碰上,我定要领教一番。”

见她巧笑嫣然,居烈昆心神不由一荡,忙摇头笑道:“居次天赋无双,我可不愿在天选盛会上碰上你!再说,你是我的恩人,我又怎能跟你对阵?”张骞知道,匈奴每隔三年都要在休屠城举办一场极为盛大的万灵天选大会,届时西域诸国的许多大巫师都要赶来赴会,那是一场无比隆重的巫术大比试。而本年正逢万灵天选大会开战之年,据说万马大会后不久,便可见到这场大热闹。

“大哥,待小弟彻底解决这段麻烦,便会来看你的。”居烈昆显然知道这场追杀还没有完,因此不敢久留,与张骞狠狠拥抱了一下,就此作别。临别前,他又笑道:“大哥你虽不好找,但吉祥居次却好找得紧。”

“好,再见面时,咱兄弟喝他个痛快!”张骞慨然大笑。望着居烈昆主仆三人消逝在浓浓的夜色中,他不由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老弟你虽小有困厄,大哥我却是难关重重!江湖路远,来日也不知能否再见。原野上恢复了宁静。吉祥回到毡帐,便即静坐吐纳,全力疗伤。张骞则倦乏之极,躺在榻上,很快便进入梦乡。清凉的晨风和明亮的暖阳射入帐内时,他听到了一段轻柔的歌声:“焉支山下的胭脂花呦,是那样的红呦,黄昏了,我等着你采来呀,替我涂上我的双颊呦。”

他睁开眼,看见吉祥正在朝阳下舒展身姿的窈窕背影。她正哼着小曲——“黄昏了,我等着你采来呀,替我涂上我的双颊呦……”她的声音本就清脆,此时随口轻哼,唱得极轻极细,便更增一抹柔媚。他躺在榻上听着,竟有些恍惚,想不到这样骄傲、这样高贵的她,竟也会唱寻常匈奴女郎们常哼的俚曲。觉出他的动静,她没有回头,只是停止了哼唱:“起来吧,大懒虫!”他有些窘,忙笑道:“难得听你唱首歌,有些入神。”她回过头来,噗哧一笑:“别骗我了,我唱曲子可不好听!”

虽然这么说,但她的美眸亮了下,“使君大人难道只顾听曲不赶路了么?快晌午了吧!”张骞哈哈大笑,忙起身收拾行装。吉祥所中的毒烟果然只是将罡气禁锢了几个时辰,经过这半宿运功,已是罡气大复。匈奴号称“马背上的民族”,牧民家里都有马匹。吉祥用自己的奢华项圈换了两匹好马,二人饱餐一顿,催马前行。也许是两人所选的这条绕远的岔路出乎韩当的意料,也许是韩当并不敢公然派出追兵、在单于驻跸之地附近大肆搜捕,二人此后一路无阻,黄昏前后便已赶到苍龙坡。


第二章、纵天马,斥单于

一座宏伟的金顶穹庐已遥遥在望,那正是军臣单于的大帐。只是接下来遇到的麻烦,二人谁也料想不到。苍龙坡方圆数里,都有军臣单于的亲军负责戍守,更因这万马骑射大会热闹非凡,不但匈奴各部落,就是西域的楼兰、精绝等国,都要派来高手参会,亲军们的守卫工作便严格得不近人情。这次吉祥居次出来得极为匆忙,未携任何令牌等物来证明身份,那些单于亲军并不认得她。二人眼望近在眼前的单于金帐,却无法进入。

这万马大会的规矩很简单,只有身携匈奴王庭所颁发的特制骨笛者,才可进入苍龙坡的赛马场,各处闲人和低微官吏只能去远处的山坡观战。在那片广大的赛马坡地上,除了高高耸立的单于金帐,便是持骨笛陆续赶来的参赛高手们。张骞望着马场前的栅栏和侍卫,苦笑道:“如果你用吉祥居次的身份,强行让他们禀报,应该也可以。”

吉祥居次秀眉一挑,笑道:“那就没有意思了!若是咱们去参加赛马大会呢?那便能直接面见大单于了。唉,只可惜我的雪龙儿没带来,现在这两匹马太过寻常了。”张骞给她这突发奇想激得心头一动,望向坡下弯弯曲曲通往远方的小路,笑道:“如果我们抢马呢?”吉祥双眼一亮,却摇头道:“寻常的马怎么行?”

“我懂相马术。远处那支队伍中,领头两人所骑的马都是神骏异常的大宛名驹,料来定是参会高手。”吉祥居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明艳的笑容也变得调皮起来:“那就试试呗。”这是坡下一条僻静的弯路,一彪六七人的马队正悠然而来。为首两个汉子大声笑骂着,正在押注谁能在大会上闯入三甲。

“滚开!瞎了眼么?敢挡我默勒部落的路!”一个汉子大声呼喝。为首的一位大汉却惊呼道:“滚……咦?这小妞当真美艳!他娘的,休屠城就是美女多!”吉祥却嫣然一笑:“你们两位,有没有能入场的王庭骨笛?”

“当然有,小妮子挺识货!”那大汉给她这一笑弄得神魂颠倒,“上马来吧,哥哥带你进场子里跑一程。啧啧,就你这张脸,只怕传说中的匈奴第一美女吉祥居次也比不过。”身边那几人便笑道:“跑哪里去?去你家毡帐里接着骑马吗……哈哈哈,哎哟,小心!啊……”那大笑哄闹之声很快便变成哎哟哎哟的连番惨呼,吉祥居次出手干净利落,片刻后,几个大汉便东倒西歪地昏倒在荒僻小径上。张骞很麻利地将这几人都绑得严严实实,嘴里也塞了布条。

凭着那两根象征身份的特制王庭骨笛,两人很顺利地进入了苍龙坡内围。距离金顶大帐不远处,是一排排的小型毡帐,那是专门为参赛高手们所备的,里面有丰盛的酒菜。大赛要在午后举行,二人自然先饱餐一顿。张骞想起一事,问道:“那几位默勒部落的高手若是脱困,或是被单于近卫们发现,只怕会给咱们惹来麻烦吧?”

“我敢打赌,那几个默勒人不敢声张!匈奴人崇拜强者,他们八个大汉被一个女子打倒了,若是声张出去,这辈子就永远抬不起头来了。我下手极有分寸,不多久他们就会醒来,不过脱困后他们会悄没声地溜走的。”

张骞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暗想,这些匈奴异族的规矩倒也有趣!崇拜强者,不做弱者,或许这才是他们骑射无敌的一大缘由吧?

“我再跟你说说万马骑射大会的规矩。这是我族极为盛大的骑射大会,参战骑士比拼的是骑射,不管你如何神通广大,在场间也只能施展与骑射相关的术法,其余巫术不得施展。万马会只有两程,却不是简单的赛马比快,真正比的乃是骑射功夫。所有入局者应该是八十一骑,这八十一位骑手可以随意射击对手。喏,箭壶在那里,里面的箭都是摘了箭镞的。每人十支箭,中箭者虽不致死,却也能将人射成残疾或是重伤。第一程以中坡的那条草编长龙为限,抢先跨越的十八人称为‘十八神骑’;只有十八神骑才能继续纵马冲上坡,那就是第二程了。这十八人仍需各逞奇能,以夺取龙珠者为魁首。最终,前三甲才可以觐见大单于。”

“纵马两程,夺龙珠者夺魁。”张骞点了点头,“很好!我们一定会是最终夺魁者。”女郎噗哧一笑。她这时已喝了几大杯马奶酒,雪靥上浮出娇艳的红,这么破颜一笑,愈显得倾城绝艳。张骞望着她,竟觉得呼吸一窒,问:“你笑什么?”

“你这性子倒很像我。你没说晋身三甲,开口便是夺魁。”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忽然靠在张骞的肩头。张骞有些意想不到,脊背霎时有些僵直,咳嗽了一声,才道:“我对自己的骑射功夫还有些自信。”二人本来是并排而坐,但女郎忽然靠在他的肩头,她的长发扫着他的脸颊,她的幽香缭绕着他的鼻端,他的心不由扑通扑通地急跳起来。

张骞只得仰头望向帐外。毡帐外是一碧如洗的蓝天和一望无垠的绿原,已经有人在草原上纵马驰骋了。便在这风光绮丽之际,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倩影,那道袅娜的影子在月下舞剑,宛若天仙。那是为他起舞的师滢。此刻忽然想到她那依依不舍的目光,他登觉内心抽痛,眼眶也有些潮湿。

“你在想什么?”吉祥居次瞬间就察觉到了什么,侧头望着他。张骞没有转头,因为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几乎就贴在他耳边,他不用转头,几乎已和她呼吸相闻。他只得故作镇定地笑了笑:“马上你就能如愿以偿了。你不是说要和我较量一下么?现在,我们出去遛遛马,这些木箭也要熟悉一下……”

午后,旌旗招展,万马嘶鸣,长长的胡笳吹响低沉悠长的礼宾之声,单于大帐前金光闪动,在无数贵族列队恭请下,匈奴军臣单于由左右贤王等重臣陪伴,大踏步走上了观战高台。一阵鼓响后,数十匹骏马有如离弦之箭,奔腾而出。军臣单于年纪有五十多岁,虽是身体发福,但因身材魁梧,再配上一脸繁茂之极的虬髯,显得更加壮硕威严。他的长发按着匈奴人的习惯散披着,耳边则编起浓黑的长辨,头上那顶镶嵌着硕大红宝石的纯金王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志得意满地望着那些骑手纵马奔腾,挥箭激射,不由叹道:“我们打败大汉,赶跑月氏,威慑乌孙,横扫西域三十六诸侯,凭的就是这祖宗传下来的骑射之风。只要这股气在,我们就会永远无敌于天下!”右贤王躬身笑道:“我伟大的天之单于啊!您的话无比精辟,但又无比谦逊。现在的匈奴威震天下,更多的是大单于您的统领有方。”右贤王名唤呼延伦,还不到五十岁,生得白白胖胖,不大像草原上的豪杰,倒更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近年来颇为受宠,他这么一开口奉承,左右近臣都纷纷出声,称颂起军臣单于的功劳来。

匈奴人崇尚勇武,阿谀之道终究不甚在行,翻来覆去的不过是“统领有方”、“神武无敌”的那几句话。倒是右贤王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万马会,叹道:“大单于请看,这些年来万马会骑手们的骑射功夫是一年比一年厉害。我瞧今年这‘十八神骑’一定会更胜过往届。”远处的草坡间,数十匹骏马嘶鸣奔腾,这时候已有不少骑手被射落下马。八十一骑中,除了滚鞍落马的,已经分成一前一后两拨人马。

前方一拨有十三四骑,他们越众而出,将后方的大队骑手甩开了一段距离;后方的大队人马竞争最为惨烈,不少人还在弯弓乱射,或是尽力躲避飞箭。烟尘四起,羽箭横飞,马嘶人喊,战鼓轰鸣,这场面让所有人都感到热血沸腾。太子于单便在这时看到了右贤王递过来的眼色,于是凑到单于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军臣单于眼芒骤然一寒,盯着左贤王,出言问道:“王弟,听说你抓到了汉人的使者?”左贤王心内一跳,暗暗吃惊,不知是谁这么快便泄了密,忙躬身道:“确是抓到了一些自称大汉使臣的人,因时间紧迫,臣弟还没有盘查清楚,所以未敢仓促禀报单于。”

“这些所谓的使臣都是什么人,现在还押在休屠城么?”军臣单于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

“正是!正使名叫张骞,据说是奉汉皇帝之命出使西域。此人颇有才干,却极为硬气。他那副使名叫姬诚,倒是很快便表达了归顺大单于之意。”

右贤王冷哼一声:“王兄似乎有些擅作主张吧!这等大事,就该立即奏报。大单于远在龙城也就罢了,现在大单于已驾临苍龙坡,你就应即刻将汉使上交单于驾前。”

“万马会乃是大草原上的盛事,岂能让一个真假难辨的汉使扫了单于的兴!”左贤王冷冷逼视回去。太子于单在一旁笑道:“王叔这句话有些奇怪了。你不将汉使上交也就罢了,但为何一直对此避而不谈?”于单年方三十,生得魁梧健硕,颇有乃父之风,这一开口,便带着一种强悍的威压。左贤王不得不笑了笑:“太子也知道,王叔我凡事小心谨慎惯了的,审议未明,哪敢仓促上报!”

他看出对方这些人来势汹汹,想必早有谋划,忙对身边的亲信韩当道:“听到太子的话了么?你回去,速将那汉使嫌犯张骞等人提来此处!”韩当一脸尴尬。他昨晚得到刺杀张骞失败的讯息之后,无比惊慌,只是他实权有限,除了那些铁卫可以调动,无权调动左贤王的亲军大兵。而他得知行刺失手后,料想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追击时机,惊慌失措之下,急忙派人追寻亲信死士沙灼的消息,却又耗去了几乎半晚的时光。

查实沙灼已死,韩当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亲自赶来给左贤王报讯。他只说自己派沙灼严密看管张骞,不想沙灼竟擅自对张骞下手。他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死鬼沙灼身上,又痛责自己守护不力,最后再说明,吉祥居次已亲自率人追剿张骞去了。左贤王听完,将他痛骂了一番。但韩当历年来颇有功劳,更兼昨晚没有真正露面,也就搪塞了过去。

此刻听得左贤王突如其来的命令,韩当内心连转了几个心思,立即揣摩到了主子的真意,忙躬身道:“禀报殿下,其实昨晚属下已和吉祥居次密议,最终吉祥居次决定亲自押送张骞,赶来拜见单于,想必此次万马会后便会赶到了吧?属下这便去查探下他们的行程……”左贤王满意地挥了挥手:“查探清楚再来禀报。”

“属下遵命!”

这时,远处观战的斜坡上传出阵阵欢呼声,原来草坡上众马争先的局面已然初见胜负,率先冲过草龙的“十八神骑”已经产生。韩当刚刚直起腰来,闻声望向场内,忽然间目瞪口呆,颤声道:“啊……那……那竟是……”军臣单于、左贤王等人都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刚刚决出的十八神骑正继续催马向那草编的苍龙戏珠疾奔,有两骑快马已领先众骑有数丈之遥。当先一人长发飘飘,身姿妖娆,一身红灿灿的赤裘锦袍,在日色下闪出风华绝代的耀目光彩。

左贤王也呆住了,那正是他的女儿吉祥居次!再向后看,左贤王和韩当更是僵在当场:紧随吉祥居次的那名骑士,头上的风帽已被人射落,露出极为醒目的汉人发髻,那人竟是张骞!吉祥居次和汉使张骞竟然参加了万马会!不但跻身“十八神骑”,更有可能晋身三甲,甚至会夺取最终的龙珠。左贤王恍惚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他太熟悉自己的女儿了,这完全是这位草原第一天才美女的行事风格!倒是那张骞,有些意料不到,居然也能随着女儿胡闹。

张骞和吉祥居次在第一程中确实没有遭遇多大困难。张骞给吉祥居次制定的战略就是尽力争先,绝不将精力浪费在乱射同伴上。两人骑术都是极佳,所骑的马又是大宛名驹,这般闷头急冲,立即冲入了第一队列。二人身后有羽箭射到时,吉祥便挥动长鞭,将乱箭抽落。他们绝不张弓回射,只是全力将马速提到最高。终于并驾齐驱了,吉祥居次这才吃惊地发现,张骞的骑术果然精妙,娴熟得超乎她的想象,怪不得这家伙敢直接向父王叫阵,比赛骑射。

她却不知,张骞在痛失亲人之后,平日里最下功夫苦练的,就是刀法和骑射,别人是流着汗练,而他则是淌着血苦练。每一次让他深宵惊醒的噩梦,每一次让他心头滴血的回忆,都是逼着他苦练不辍的无形之刃。这种惨烈的苦练模式,终于造就了张骞出色的骑射和武道功夫。而张骞制定的战略也极为有效,随着第一拨骑士与身后队伍拉开的距离渐大,他们已不必相互激射,只需保持优势即可。随着前面的十八匹骏马抢先跃过那条长长的草龙,“十八神骑”已产生,后面的骑士只能在草龙前悻悻地勒住马缰。

但在此之后,竞争立时就变得更加激烈起来。十八匹名驹上坐着匈奴各部落的高手,他们的箭法几乎是百发百中,每次有人张弓搭箭,都有人闷哼中箭。好在这时张骞已连打手势,与吉祥同时放缓了马速。这样一来,纵马领先者成了众矢之的,反没有人留意略略拖在后面的这两人两骑。伴着远处山坡上观战众人的阵阵鼓噪呐喊,场间马嘶声、惨叫声、鸣镝声、喝骂声此起彼落,很快十八神骑便只余下不足十骑。

张骞吃惊地发现,真正狠辣的,是两个披着长长大氅的骑士。这两人一披银氅,一披金氅,他们也是故意放慢了马速,只是稳稳地张弓搭箭,每一箭射出,必有人惨叫落马。前方的骑士们立即察觉这两人的恐怖威胁,纷纷圈马回身,弯弓回射。这些人都是大草原上真正的骑射强者,扬手放箭,绝无虚发。十余支羽箭凌空射到,两个长氅武士却毫不在乎,或用弓抽,或用手抓,掌间荡出道道罡气,将劲急的箭矢震得四散乱飞。与此同时,两人仍在不紧不慢地弯弓发箭,顷刻间便又射倒了五六骑。

一名黑甲骑士不忿,仰天咆哮,向那银氅武士连发三箭。这是连珠箭,三箭呈“品字形”,疾若流星般射到。银氅武士奋力扭身,避开两箭,却被最上面那一箭射中了肩头的牛皮软甲。银氅武士怒喝一声,身上罡气迸发,将木箭震飞。那黑甲骑士此时已纵马冲来,手中马鞭挥出,犹如乌龙摆尾般卷了过来,鞭上劲风猎猎,满蕴罡气。

“大哥,你且去,这人棘手些!”银氅骑士大喝声中,也挥出一鞭。双鞭在空中交缠在一起,两马驰骋盘旋,两条鞭上灌注罡气,抻得笔直,却不折断。那金氅武士哼了一声,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催马,那匹大宛名驹便陡然加速,如箭一般向前冲去。

“这几人都是修炼高手,正好让他们狗咬狗。”张骞双眼一亮,向吉祥猛打手势,二人同时纵马前冲。两人在第二程中一直韬光养晦,此刻全力急冲,马势快如飞矢,但那金氅骑士启动最早,已是领先了数丈之遥。

“中!”张骞忽然大喝,回身一箭,射向那与黑甲骑士纠缠中的银氅武士。这一箭大是出其不意,谁也想不到他纵马领先时会回身射向身后的骑士。银氅武士此时在纠缠中已大占上风,但此时弓如霹雳,惊弦响处,他猝不及防之下,被这木箭直贯入耳,登时鲜血飞溅。银氅武士仰头哀嚎,前面遥遥领先的金氅武士登时一凛,扭头回望,阴沉如刀的目光直射张骞。

“留下吧!”吉祥居次扬手一箭射出,锦袖飞扬间,一道劲风在这支箭后鼓荡而出。万马会只允许施展与骑射有关的术法,所以吉祥居次只得将天龙卷贯注在羽箭之后。这门术法极适合远攻,此时飓风呼啸间,带动无数草叶滚滚升腾,自后望去,仿佛是一支箭带着一条绿色草龙,猛向金氅武士罩去,气势颇为惊人。

“哈!那是我的侄女,草原上的火凤凰吉祥居次呀!”军臣单于也认出了左贤王的爱女,拍着王弟的肩头笑道,“伊稚斜,你这小子,原来是想给我个惊喜!”左贤王只得勉力挤出了一丝笑:“这女娃就爱骑马射箭,正好叫她来给大单于开开心。”

“那就对了,我们身上流淌着的是伟大的冒顿大单于的血,男人固然是无敌,女人也同样勇武!”军臣单于哈哈大笑。猛听金氅武士怒喝一声,回身一口气连射五箭。五支箭形如梅花,悍然插入“飓风草龙”。啪的一声,第一箭便将吉祥居次的羽箭射落,后四箭则忽然在空中燃烧起来,挟着紫色的火焰,气势汹汹地激射过来。

“紫火巫术?”吉祥美目一寒,冷哼道,“卷!”娇喝声中,她皓腕一振,“草龙”猛然飞旋起来,将四支燃烧的火箭带得尽数歪斜扭曲。吉祥扬手又是连珠四箭射出。箭上都灌注了强大的“天龙卷”术法,每一箭射出,草龙的气势便增大了几分,到得后来,草龙滚滚而来,真如天降碧龙,气势磅礴地撞向敌手。这几下兔起鹘落,双方各逞奇能,看得军臣单于君臣目眩神驰,远处观战的匈奴贵族们更是连连喝彩鼓噪,一时间呐喊声震耳欲聋。

双方虽在激战,但吉祥、张骞、金氅武士胯下骏马却丝毫不停,兀自疯狂地冲向远方那两条巨大的草编赤龙。那两条草编巨龙相对而立,洒了羊血的龙身闪着绛红的颜色,对拱的龙躯弯出一道大门,可容一人一马通过。而双龙的龙嘴处,正咬着一颗野花编成的巨大龙珠。匈奴人同样崇拜神龙,只是他们的龙形更似有爪的巨鳄,不如汉地龙形那样飘逸,却更多了一些狰狞。匈奴与汉地时有贸易交流,这双龙夺珠之型很可能是融会了汉地的造型。赤色双龙距离三人三骑不足百丈。

这百丈距离还在迅速缩短,那只猩红的龙珠仿佛在迅速放大。那是象征最终夺冠的标志。金氅武士嘶声厉喝,先前射出的四支火箭忽然爆出耀眼的紫光,如有灵性般分别撞上吉祥的四箭,紫焰疾闪,将那四箭也都引燃起来。“天龙卷”术法卷起的草龙被四根细小却疯狂的火蛇穿身而过,随即燃起熊熊烈焰。吉祥居次娇斥声中,锦袖再挥,术法再变。那武士以一手紫火巫术破去吉祥的天龙卷术法,原本干净利落,不料吉祥居次借势变术,漫天飞窜的草叶都化成了火星,带着浓浓的烟尘,没头没脑地向金氅武士砸了下来。

金氅武士又惊又怒,胯下马也是受惊嘶鸣。他可没有吉祥居次这等催卷飓风的奇术,只得全力轰出数掌,道道罡风将铺天盖地的燃烧飞草击散,然而他如此施为,便无法全力控马。只这么一缓,张骞和吉祥居次已并辔急冲,超过了他。猩红龙珠已不足五十丈了。金氅武士怒喝声中,忽然探身扬鞭,长长的马鞭卷出,缠住了张骞的马尾。那马吃痛,嘶鸣跳跃,无法再冲。张骞见状,瞋目大喝一声“中”,回身一箭射出。

那人料不到张骞有此身手,但因相距太近,甚至来不及运功抵挡,只得拼力低头。啪的一声,他斗篷上所戴的风帽被这一箭射落,露出里面的金色王冠。那王冠样式颇为古怪,竟是黄金铸成的一条蟠曲金蛇的模样,在阳光下金光夺目,现出一种高贵而诡异的气韵。不知为何,张骞一望见那只奇异金冠,登觉浑身剧震,眼前光影闪烁,许多血与火的画面汹涌射入脑内。

他身子剧烈晃动,仰身向马下栽落。忽然一只玉手从旁伸来,他身侧的吉祥居次手疾眼快,抓住他的肩头,将他拽到了自己马上。龙珠这时只有数丈之遥。三匹马首尾相衔,张骞和吉祥居次并乘一马,只抢先了半个马头。紧跟着就是张骞的空马,那马的马尾还被后面的金氅武士用马鞭紧紧缠住。金氅武士的眸子一寒,猛地自马上跃起,如金龙穿云,便要掠过前方二人一马。吉祥居次秀眉一扬,便待出手。

“夺珠!”张骞忽然喝了一声。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吉祥居次心领神会,全力催马,撞向前方的龙形拱门。张骞回望金氅武士,前一刻还因看到那金冠而失魂落魄,此刻他那双眸子却似要喷出火来。他挥出了他的剑。这次万马会考校的是骑射功夫,只准用刀剑弓箭,但因众人都要纵马驰骋,更多的人是用弓箭远攻。

张骞身上一直有一把剑,陆鸦散人的巨剑。这天刑剑在陆鸦死后,很奇怪地变得小了许多,只比寻常匕首大不了多少,而且锈迹斑斑,毫不起眼,但张骞却将这把锈剑收了起来。被羁押后,左贤王为显示对张骞的礼遇,也没有将这把剑没收。此刻他就挥出了这把锈剑。金氅武士早看出他掌间全无罡气,冷笑着便待加速跃过张骞,全力冲击吉祥居次。哪知就在此刻,忽然间光芒骤灿,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剑仿佛活了过来,剑身陡然增大,化为气势澎湃的巨剑。更可怕的是,巨剑上的剑意仿佛矗天矗地,将万物都笼罩了进去。

这一剑的剑意就是斩!斩断一切实体,斩断一切彷徨、无奈、纠葛、畏惧。金氅武士难受得几乎吐血,急忙团身向旁飞落。剑收,势敛,无尽的杀气瞬间消失。金氅武士知道自己上当了。这小子就是没有罡气,只是不知这把剑刚才为何忽然耀出如此强大的剑意。只这么阻了一阻,张骞和吉祥居次已纵马冲过双龙拱门,吉祥居次纤腰一挺,扬手将那红艳艳的龙珠抓在了手中。她本就容光明艳,此时万众瞩目之下,挺腰直立马上,手擎龙珠,衣袂飘飘,更衬得身姿修长,妩媚曼妙。随着她秋波流动,顾盼全场,众人都看得神为之夺。场间凝固了一下,立刻爆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左贤王望着手捧龙珠飘然行来的女儿,却无奈地叹了口气。金顶穹庐外,自军臣单于以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比较奇怪。今年的万马大会果然最为紧张精彩,而结局也最为出人意料。最终纵马冲过拱形龙门的,居然是两个人。这两人,一个是艳绝天下的美女居次,另一个却是个汉人。是的,那是个汉人!穹庐前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人虽然穿着华丽的匈奴外袍,但他风帽掉落后、露出的是纯正的汉人发髻。

众目睽睽之下,张骞忽然抖开了襟袍,将脱下的胡服散搭肘弯,露出里面的汉使袍服。虽然那袍子已经破损了多处,但他仍然很认真地掸了掸,然后才大步上前。韩当盯着张骞,内心震惊万分。他设想过十几种遇见张骞的情况,也设想过数十种杀死张骞的方法,但从未料到会是现在这样的一个结局:在众目睽睽之下,张骞在他面前,犹如凯旋将士般走向大单于。忽然间韩当心中剧震:张骞就是想要这样的大场面,场面越大,他就越是安全。此刻,他成了轰动草原大会的英雄人物,匈奴的君臣百姓都会万分瞩目于他,哪怕是左贤王,也不敢擅自杀他了。

“你就是那个汉使?”军臣单于有些诧异地望着张骞,“胆大包天,居然混入我万马大会!”

“大汉使臣张骞,拜见大单于。”张骞从容施礼。他面前这位魁梧威严的匈奴单于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绣织锦袷袍,配着雕饰繁复的黄金饰具。这些袍服饰品应该都是来自大汉,虽是匈奴样式,却带着浓厚的中原贵族式的奢华之气。

“下臣张骞,奉大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诸邦,途径河西之地,为左贤王殿下所阻,今由吉祥居次相邀,特来拜见单于。”他将自己在休屠城的经历说得很简单。因为吉祥居次的缘故,他并不想给左贤王造成太多的麻烦。至于私自派人袭杀自己的韩当,他暂时也不想揭露。毕竟此人还是大祭酒那边安插在匈奴内部的暗间,私怨不可撼大义。军臣单于眯起眼,盯着张骞:这个家伙居然说得一口流利的匈奴话,虽然一身襟袍已破损多处,却气度高华,仿佛穿着王侯品级的锦袍。他哼道:“拜见?就用这样的方式?”

“请大单于见谅!只因苍龙坡前护卫森严,且下臣素喜骑射之道,故冒昧登场,亲与匈奴骑射英才一较身手,以博大单于一笑。千辛万苦,终于得见大单于天颜!”军臣单于的脸色有些干冷起来:张骞的话中暗蕴着挑衅。匈奴人的骑射之术本来是远胜于汉家的,但他却说什么一较身手,而方才也正是这家伙和吉祥居次第一个纵马过了龙门。右贤王察言观色,从旁愤然质问道:“这么说,你适才侥幸过了龙门,便自认已远胜我匈奴勇士了?”

左贤王微微一笑:“张骞马过龙门,还是得小女之力。如果不是吉祥,他早就栽落马下了,怎么能说他胜过我匈奴勇士?最重要的是,最终夺取龙珠之人,乃是小女吉祥。”他说的是实情,众人尽都亲睹。这次赛马大会中,其实众骑士也有多个联盟,只不过最出色的一对联盟,反而是吉祥居次和这位汉人使者,这让所有匈奴贵族们都大为郁闷。好在左贤王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让匈奴君臣都松了口气:本次万马大会,最终胜者正是吉祥居次。

“确实是我的好侄女吉祥最终夺魁!我们大草原上的火凤凰。”军臣单于的环眼亮了起来,气势磅礴地挥手道,“张骞,你的骑射功夫还算可以,但如果没有吉祥相助,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张骞淡定地回答道:“夺魁者确是吉祥居次!张骞身为汉家使者,在本次盛会上只能算不辱使命,终得如愿见到大单于。”

军臣单于皱了皱眉。这小子言语平和,却透出种说不出的傲气。其实他是在说,这万马奔腾的匈奴赛马大会,他说来就来,来便能战,一战就能脱颖而出,这才是所谓的“不辱使命”。这家伙身上有一股强烈的自信之气,如果那些汉人都带着他这股气,以后匈奴将会面临很多的麻烦。他冷哼一声:“说说你们的出使吧!你的身份,当真是汉家使者?”

“这是我的印绶!”张骞摘下了腰间的金印和绶带。侍者将两样东西接过来,恭谨地捧到单于身前。军臣单于扫了一眼,摆了摆手,便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上前,接过来细细验看。张骞的使者身份,自然很快便得到认可。听到禀报,军臣单于微微点头。那白须老人则向张骞道:“汉家使者可有国书?”

张骞暗自苦笑。他这次远行,虽然美其名曰出使西域,但真正的意图是穿越至西域之西,绕过匈奴,到其侧后方去联合大月氏。如果有国书,当然也是给大月氏国主的。但这次行程千辛万苦,这种透露真实意图的国书当然不能携带,否则一旦落入匈奴之手,立即会召来极大凶险。

“本使者长途远行,出使西域,要穿越戈壁荒漠、雪山草地,携带国书,若是遗失,怕会有许多麻烦,所以未曾携带,还请大单于见谅。”

“出使西域?”单于终于冷冷一笑,“就是说要穿越河西之地,向西,再向西?可那都是我匈奴的右地呀,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汉家使者出使了?”

“单于此言不妥!”

“不妥?”军臣单于的虎目陡然瞪起,精芒怒射,立时带起了一股让人窒息的强悍气焰。穹庐前的所有人都觉心神一寒。左贤王不由微微蹙眉,吉祥居次更是向张骞连使眼色。张骞却视若未见,缓缓道:“河西之地只是近年才被匈奴占据。上溯至秦朝,始皇帝曾遣蒙恬大将军西征,此地早已归属我中原所有。”

“放肆!”左贤王站起身来,“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秦朝的典故,岂能用于今日?况且秦朝以前,河西之地与汉家毫无关系。”左贤王发现,这时候必须及时喝止张骞了。他已看出,这家伙会惹出大麻烦!此人看似睿智,实则却有几分痴气。偏偏张骞是女儿带过来的,所以他此时的怒斥,其实也是及时和他划清界限。左贤王这一出口斥责,右贤王等匈奴重臣也纷纷叱喝。在铺天盖地的叱喝责骂声中,张骞却始终如一根铁枪般挺立着,只缓缓道:“秦朝之前,在这里的是西戎,是羌人,是月氏,也与匈奴无关。”

“现在呢?”单于大喝道,“现在!这里是我匈奴,还是你汉家?”这位大草原上的雄主忽然间大发雷霆,连续的怒喝犹如一道道晴空霹雳,当真是天威横扫一切,一时间,单于身边的近臣面如土色,苍龙坡前草木瑟瑟。

“现在固然是匈奴。”张骞的语气依旧沉稳,“但我汉家出使,也在礼法之中。”

“住口!河西是犹如我匈奴右臂的重地。如果我匈奴派出使者,借路汉地,去你汉家之南的南越出使,你们又作何感想?”南越是汉朝南方的一个小国。军臣单于这句话看似随口说出,实则险些变成现实。汉景帝时,中原发生七国之乱,军臣单于确实想派人联络汉朝南方的南越乃至南夷,合力攻汉,瓜分汉家地盘。后来七国之乱很快被平定,但军臣单于这念头却始终没有完全放下。此时他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后悔:这等机要大事,我又何必当众喝破?

张骞的心却重重地沉了下去。他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即便见到军臣单于,他也未必会放自己继续出使。但他不得不来,只有及时赶到这万众瞩目的万马会,才能完全逃脱韩当布下的漫天杀局。只是想不到,军臣单于竟远比他想象的要强硬。他显然有更大的野心。张骞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盛怒之下咆哮如雷的军臣单于。望见张骞不卑不亢的神色,军臣单于更是怒不可遏,大喝道:“来人!将这狂妄的汉人给我拖下去,鞭笃二百鞭。不!五百鞭,打得他屈服为止。”

左贤王内心震惊。匈奴鞭笃贼囚的打法极为凶狠,寻常人扛不下一百鞭,更不要说二百鞭了!五百鞭,那将直接将人打成一摊肉泥。他想开口求情,但想到自己这时候身份特殊,便没敢言语。穹庐前的匈奴贵族们都低下了头,在暴怒的单于驾前,哪怕是最擅言辞的右贤王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大单于鞭下留人!”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响起,吉祥居次大步走上前,躬身道:“请大单于暂息雷霆之怒。这个张骞是个又痴又蠢的人,不值得大单于为他生气。”军臣单于望向吉祥居次那张倾城倾国的娇靥,紧绷的面孔终究舒缓下来,冷哼道:“贤侄女,你要给这汉贼求情?”

“侄女和这家伙在赶来苍龙坡的路上,曾遇到沙匪袭击。他虽不通术法,却曾拼力救过我,侄女欠他一个人情。”吉祥居次笑得更加妩媚而灿烂。她也避过了韩当的密谋,无论如何,这时候不能将左贤王这边的内部矛盾公诸于众。

“况且,这一路同行,侄女发现此人的心好像祁连山上最坚硬的石头,是开不了窍的。伟大的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撑犁孤涂单于,心胸宽广得能容纳得下一百座祁连山,为什么要跟一块祁连山上不开窍的石头一般见识呢?”她的笑容明艳照人,她的声音娇脆迷人,虽然是不折不扣的吹捧,却让军臣单于听得无比舒心。

一代雄主的心登时一动:“侄女说得对!我又何必为一个小小汉使大发雷霆?”他呵呵一笑,望向左贤王,“伊稚斜,这汉人是你抓来的,便由你处置。”左贤王急忙躬身:“大单于宽宏大量!这张骞虽然不开窍,却也是个难得的人才,臣弟一定会好好劝劝他,让他为我匈奴效力。”单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和左贤王的想法一致,匈奴对大汉人才极度渴求,张骞这样允文允武的人,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好好劝他,或者,替我看看他的骨头是不是真的比祁连山的石头还硬。”军臣单于的口吻依旧有些强硬。

“遵命!”左贤王躬身微笑,“万马会乃我匈奴君臣百姓同乐的大喜日子,何必为了这狂妄无知的汉人扫了兴致。”军臣单于也大笑道:“是呀,今天是万马奔腾、万民同乐的日子,那便狂欢吧!”随着匈奴之王的一声长笑,苍龙坡前立即变成欢乐的海洋。角声再起,鼓声响亮,两队早就安排好的艳丽胡女络绎前来,长袖舒展,跳起了欢快的歌舞。此时暮色初起,无数篝火已经点燃,穹庐前便排开了筵宴。马奶酒、葡萄酒和烤肉的香气在暮色中交织升腾。

军臣单于昂然坐在一张极罕见的白虎皮坐垫上,手举着满盛香醇马奶酒的纯金酒碗,接受四方贵族上前敬酒。吉祥居次因为在万马大会上夺得龙珠,成为今晚身份最尊贵之人,坐在紧挨着大单于的次席,座位甚至比她的父王还要靠前。只是女郎的笑容颇有些敷衍。她的目光不时瞟向远处,在那欢歌艳舞、纵情笑闹的人丛边缘,有一道寂寞的身影在静静地端坐着。那是张骞。他仍穿着那身破损的汉服,挺着汉家发髻,腰板笔直地坐在那里。

他不喝酒,也不吃肉,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热闹场面。那目光非常淡漠,却又透出无比的孤傲。女郎的心忽然间有些抽痛。她想到,就在昨晚,还是他背着自己长途跋涉,脱离险境。他的手很热,他用他那双很热的手将自己的襟袍掩好,然后将自己抱起来,背在身上,在夜色里飞快地奔跑……

“下臣兰顿,是本次万马会的三甲之一,特来给尊贵的撑犁孤涂单于敬酒,献上下臣最真挚的敬爱!”一道沉稳的声音将吉祥居次从回忆中惊醒,她才看到,那金氅骑士这时已在军臣单于身前,恭敬地单膝跪地敬酒。

“兰顿?”吉祥居次心思一动,再望见那人头上很别致的金蛇式王冠,这才想到,“原来是他,金蛇王兰顿!”原来匈奴自大单于以下,便是左贤王和右贤王,下面更细分有许多的王者,其实都是某个部落的统领者。这些部落有大有小,所以匈奴便有众多大大小小、实权不一的王。

匈奴主体部落号称“龙城十三部”。这十三个大部落中,最著名的四大部落便是呼延部落、兰氏部落、须卜部落和乔氏部落。这位金蛇王兰顿的真正身份,便是兰氏部落中一位承袭王位的小王子,以头戴金蛇样的王冠而驰名于匈奴。相传此人素有修炼天赋,曾拜十余位著名巫师为师,皆能尽学其能,想不到一直跟自己苦争龙珠的竟是此人。没有风帽遮掩,金蛇王兰顿瞧容貌也只三十来岁,身材修长健硕,红彤彤的脸上生着一副茂密的浓髯,长眉虎目,颇为俊朗,是个标准的匈奴美男子。军臣单于显是对兰顿比较青睐,大笑着昂首将一碗马奶酒饮尽,而不似应付旁的敬酒者那样小啜一口。

“伟大的单于呀!”金蛇王兰顿又惊又喜,忙又躬身拱手,“听闻万马大会的三甲都可以达成一个心愿。如此则恳请大单于成全小王一个愿望。”

“哦,你有什么心愿?”军臣单于饶有兴趣地望向这位猛将。兰顿侧身一指吉祥居次,朗声道:“久闻吉祥居次是太阳照耀的地方最美丽的姑娘,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兰顿斗胆,请大单于赐婚,让美丽的吉祥居次成为我的妻子。”众人都微微一愣。虽然匈奴人性情直率,向来直言不讳,但似这般在大单于面前直接求婚的行为,还是显得太过大胆。看来金蛇王兰顿果然有些与众不同。就如同他在万马会第二程那样,落在后面,慢条斯理地射落他的对手,这种在匈奴贵族看来也有些失礼的话,他居然也说得心安理得。

左贤王的脸上,一丝阴冷一闪而逝。吉祥居次又惊又羞,白腻如脂的脸上粉红一片,拍案跳起,娇喝道:“兰顿!想娶我?你还不够格!”这一娇斥清脆直爽,一众匈奴贵族正为兰顿的突兀求婚而惊诧,见吉祥居次如此干净利落地直言拒绝,登时爆出一片笑声。军臣单于也仰头大笑:“兰顿,听到了么?我匈奴崇拜英雄,看来在吉祥的眼中,你还不是英雄啊!”右贤王也凑趣笑道:“吉祥居次乃是我匈奴第一美女,兰顿你刚刚被人家在马场上击败,要是嫁了你,你不得天天给居次倒洗脚水呀!”

话音一落,笑声再起。兰顿听了,居然很认真地说道:“莫说天天给居次倒洗脚水,就是天天喝她的洗脚水,我也心甘情愿。”众人又爆出大笑。军臣单于的一口马奶酒更是直接笑得喷在了前襟。兰顿显然有一种超乎旁人的“异能”,那就是将许多令人脸红羞涩的话,心安理得地说出来。吉祥居次虽然生性豪爽,这时也是哭笑不得,脸上红潮甚至漫过了雪润的玉颈。

“好吧,美丽的居次!”兰顿又向她正色拱手,“今日的马战非我所长。好在不久之后,就是盛大的万灵天选盛会了,在那时候,我一定会成为你的英雄。”吉祥居次冷冷道:“成为我的英雄?下辈子,你也未必成。”右贤王作为陪伴军臣单于的第一近臣,实为此次万马大会的实际操办者,此刻不愿这大会的两大精英争持不下,忙举起金杯,笑道:“好了,好了!金蛇王是纯粹的仰慕,居次则是天生的骄傲!万灵天选盛会三年一遭,我们马上就能见分晓了。现在,我们万马大会的三甲骑士,同时向伟大的单于举杯吧。”

兰顿立即双手高擎酒碗。吉祥居次皱了皱眉,也不情愿地抓起了酒碗。右贤王忽然想起了什么,大会三甲,那另一人呢?那一人自然是和吉祥居次同时穿过龙门的人。张骞这时却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望见右贤王向他遥遥举杯,他却依旧不动声色地端坐着。右贤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怒冲冲地跟吉祥居次和金蛇王碰了杯,一饮而尽,然后大踏步走到张骞身前,傲然道:“适才本王请万马大会三甲骑士给单于敬酒,你为何不饮?”张骞淡然摇了摇头:“我来此万马大会,只为面见单于。我乃大汉使臣,我来了,我胜了,如此而已。我可不是参会骑士!”右贤王的胖脸上登时涌出一团愤怒的酒红:“所以这碗酒你不会喝?”

“不!”张骞却悠然举起酒碗,“匈奴三甲骑士之酒我不会饮,但你敬大汉使臣之酒,我自然会饮。”右贤王在匈奴虽算是文臣,却完全不理解汉人儒家眼中的这些义利名相之辨。此时他心底愠怒无比:你奶奶的!喝个酒还这么多讲究,这些汉人当真麻烦!他怒冲冲地举起酒碗,大笑道:“好啊,那我们便敬一敬汉家使臣的酒!”张骞听他说出“汉家使臣”四字,当即肃然站起身,举起酒碗迎上,道了声:“请!”双碗一声清脆的碰撞后,张骞一饮而尽。

右贤王眼珠一转,随即向几位手下使了个眼色,喝道:“好啊!我匈奴的英雄们,快来给这位汉家使臣敬酒!”几个匈奴贵族立时会意,笑吟吟地上前敬酒,当先一人更是大笑道:“汉家使臣,我匈奴的规矩,凡是敬酒的,必须要干,而且要干得痛痛快快,一滴不剩,剩下一滴酒就是不敬啊!哈哈哈,请!”张骞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抬手跟他碰了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在匈奴人的眼中,汉人大多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他们很想看看这位侥幸冲入三甲的家伙被五六碗马奶酒灌得瘫倒在地的模样。这个头一开,十余位匈奴贵族也笑嘻嘻地举着酒碗前来。军臣单于、左贤王等人也看出了右贤王的用意,这时均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张骞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他并不大说话,每次只向来者点点头,最多说个“请”字,然后很认真地碰酒碗,跟着便一饮而尽。

聚上来敬酒的匈奴贵族们先是怀着看笑话的心思,不多久便满是震惊。他们看到,张骞已经喝了四十多碗酒,兀自如一块岩石般挺立着,那张脸上依旧满是淡然。匈奴贵族们的轻视之意渐去,再上来敬酒的人已多了些敬佩之色。五十三碗,张骞依旧凝立如山。其实他的酒意已是几次翻涌上来。

马奶酒有强大的后劲,但张骞除了酒量天生不俗,那便是凭着一口气在强撑着。你不能倒下!你也绝不会倒下!他在心里默念着,仿佛给自己下达着命令。说来奇怪,他的胃中翻腾不已,他的血液也有沸腾之感,但他的心神却依旧宁静。他心想,也许这就是大祭酒公冶易所说的,自己心神坚忍的特异之处吧。

“张骞,我敬你一碗。”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居然是左贤王。他的脸上满是震惊之色,显然没有料到曾和自己拼过酒的对手,居然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酒量。张骞依旧点点头,终于开口道了声:“左贤王殿下,请!”然后碰碗,仰头一饮而尽。连军臣单于都呆呆地望着这里。匈奴人素来敬重彪悍的英雄。在他们眼中,快马如风的是英雄,百步穿杨的是英雄,能千杯不醉、鲸吸百川的人,自然也是英雄。草原雄主的眼中,此时已满是震惊、奇怪、愤怒,甚至垂青的奇怪神色。

吉祥居次一直遥遥地望着那个男人,一颗芳心扑腾扑腾急跳。他仿佛就是一块岩石,那些向他敬酒的匈奴男人们仿佛就是居延泽的浪花。那些浪花簇拥着冲向岩石,但随即被击碎,岩石始终傲岸地兀立在那里。六十八碗!此时张骞的身子才微微摇晃了一下,那双眸子却依旧射出凛凛的精芒。这次举杯站在他身前的人居然是金蛇王兰顿。张骞望着兰顿那张满是阴霾的脸,稳稳地举起酒碗,没有碰杯,便一饮而尽。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跟敬酒者碰杯,他的眸中甚至跃出了一抹森寒的杀气。兰顿看到了那抹杀气,心底虽满是郁闷,却发作不得,只得拂袖退下。

“别喝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宛若天籁。张骞看到了那道仪态万方的倩影,却终于笑了:“吉祥居次,我们上次不是没有比酒量么?来,我陪你饮上三杯。”他很认真地往碗里倒满酒,双手擎上,和她碰了酒碗,然后笑吟吟地一饮而尽。然后他再倒满一碗酒。吉祥居次痴痴地望着他,很无奈地跟他对饮。眼见他笑吟吟地端起第三碗酒,女郎一把揪住他的手,脸色苍白得像冰雪,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别喝了……”张骞笑了笑,酒碗忽从手中脱落,然后他整个人也软倒下去。

所有的酒意一起翻涌上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了,奇怪的是,大脑却仍然清醒。朦朦胧胧间,他看到了父亲。老父张览勒马立在高岗之上,扬眉远眺下方空旷寥落的原野,静思不语。随后张骞又看到了十四五岁的自己,也乘着一匹矮马,稚气的脸上满是好奇之色。然后他听到了父亲沉着的声音:“骞儿,记住了!为父平生所学,源自纵横家,创立这门学说的老祖宗,名叫鬼谷子!”尹喜是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准备再次回到终南山时,遇见那个青年的。

那是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此刻尹喜早已是名满天下的道家大宗师。正如师尊老子所预言的,道家在他手中大兴,老子五千言的《道德经》学说由其传扬世间,风靡战国诸雄,成为天下显学之一。可惜尹喜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师尊老子。那袭在夕阳下悠然西去的白色背影,是老子留给尹喜最后的影像。

在尹喜八十高龄的时候,这位早已达到玄圣道至境的大宗师,忽然无比怀念起自己的师尊来:如果师尊在身边,很可能自己早就突破最后那道门槛,达到传说中的天觉者的境界了吧?于是尹喜悄然离开满门弟子,像他的老师当年一样,独自一人回到了终南山。那山谷里的草楼前,有师尊留下的气息,或许能助他完成人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跨越。

“你跟了我许久了吧?”尹喜在山道旁的一乘破车前坐下,像个衰朽老者般地捶着自己的后腰,气喘吁吁地望向身后的那位白衣青年。那青年还不到三十岁,面白如玉,额头有些奇异地耸起来,加上那深陷眼窝内的双眸,令他整个人显得深邃而沉静。他静静地立在数丈外,向尹喜深深一揖,微笑道:“晚辈王诩,拜见夫子。”

“跟着我何事?”尹喜将目光定在青年肩头那块硕大的木质棋盘上。

“早间我在溪边摆布棋局,夫子曾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晚辈才知夫子是异人,恳请夫子收我为徒。”

“收徒?”尹喜笑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徒孙年龄都比你大了?嗯,你喜好下棋?”青年深深一揖,说:“晚辈以棋悟道。”尹喜觉得这回答有些奇特,但也没有多问。他随手挥洒,指尖遥遥扫过身前的青石,石上立时现出纵横十三道的精准纹理,横平竖直,犹似尺校斧凿。尹喜并没有让青年过来陪他下棋,而是在掌间很轻松地幻出黑白棋子,然后随意弹出,自己与自己对弈了起来。青年人遥遥地望着,脸色渐渐疑惑、惊异,然后变得震撼无比。

尹喜的的棋路与世间人完全不同,每一步落子,仿佛都带着奇异的天机。青年人的脸上现出饥渴之色,仿佛三年未沾酒的老酒鬼忽然看到了一坛陈年佳酿。可惜尹喜根本不看他,只是入神地摆弄着自己的棋子。他的落子越来越慢,棋上的玄机也越发深奥。青年咬了咬牙,大步向前行去。他一定要和这老者对弈一局,哪怕只是弈上几手也成。但一迈步,青年才发现,这几丈远的距离简直难如登天。他每迈出一步,前方都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岔路,无数战车奔驰,缥缈难辨,有时候觉得走近了,一抬头才发现,其实反而更加遥远。青年连迈了七步,终于止步不前。

“你只迈了七步,很好!”尹喜才抬起了头,“在我的弟子中,排名第二。”

“敢问谁是第一?”

“我的大弟子,他只迈了五步。不过你还有机会,看你能不能比他更早地勘破其中玄机。”

青年那双深陷的双眸放出了炯炯精芒,沉思了片刻,忽道:“三十辐,共一毂。夫子的身份,自然不屑调动地煞惑人,夫子是借用所靠的那个车轮,巧布了一个法阵。”

“破得了么?”

“车轮是虚的,虚的车轮反而生出无尽的妙用。这道题本身就是解答。”青年迈步,足尖稳稳指向尹喜背后车轮的轮轴,似乎向前滑步,又似是车轮般在原地转圈,然后这一步仿佛穿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前方的无数条岔路、奔突的战车、呼啸的车轮都在瞬间消散。下一步,那青年已稳稳站在尹喜身前。尹喜抬起眼,问:“你钻研过阵法?”

“于阵学浸淫不多。晚辈只是以棋悟道,棋中包罗万象,圆子象天,方局法地,纵横十三道,有动静、生死、奇正、虚实,术法兵家之道,尽在其中。”尹喜点点头,指着棋盘,说道:“黑白随意,落子吧!”青年不多言,信手拈起一枚白子,却在青石棋盘前怔住了。适才他远远观望,尽管棋路纷繁芜杂,细思良久,心中已有了些计较,但此时立在青石前,却发现那棋盘上哪里有什么黑子白子,有的只是无尽的大河滔滔、激流纵横,无尽的高山嵯峨、峰峦叠翠……

“看见了什么?”

“先见大江横流,后见万山竞秀!”

“见水,预示了你的智慧;见山,则表明你的旷达。孺子可教也!落子吧。”

青年肃穆凝思半晌,终于落子。这一子落下,青石棋盘上立生变化,仿佛山崩地裂,洪水决堤,四下的远山纷纷崩塌。青年的精神一阵恍惚,急忙凝心定神,却见尹喜很随意地应出黑子。不过数手,便吃掉了一枚白子。青年的额头有汗珠流下,却没有惊慌,又是一子落下。他要救棋枰上那条被困的白龙,但几手棋之后,白龙已岌岌可危。随后尹喜又是一子落下,这次是吃掉了下角的两枚白子。

崩塌的远山被洪水淹没,近处的山谷被洪水淹没,青年的整个天地便只剩下了水。他站在汪洋中间,浑身湿漉漉的,甚至分不清这湿是身上的冷汗,还是精神世界中的滔天洪水。但青年仍在坚持,全然不顾下角被围的零星白子,只是苦苦营救那条中腹的白龙。尹喜很快又提掉了两枚白子。这局棋是他随手摆布的,这里是他的世界。一道道巨浪从四面八方扑来,青年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浑身湿透,却仍坚持着。他拈起棋子,缓而又缓地落下。

白龙脱困了。尹喜的眸光不觉亮了一下。青年所用的策略是舍小救大。这并非多奇特的妙招,但这青年的不寻常之处,在于他的果决和坚持,宁肯连失五子,依旧不改初衷,不屈不挠,终于救出中腹那条白龙。这时候,青年觉得自己已完全沉入了大海中。然后他真的看到一条巨大的白龙。那白龙在深黑的海水中耀出灿烂的光芒,摇头摆尾地向他冲来。一阵奇异的敲击声传来,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

尹喜有些懒散地用指节轻扣着那个车轮,悠然叹道:“寻常之人,是弟子寻名师,但真正高明的大修道者,却是师父找徒弟。当年我的师尊老子过函谷关,故意泄露昆仑玉盘的紫气让我看到,那就是他老人家找寻我的方式。王诩,我已经找了你很久了,你将是我的关门弟子!”

王诩又惊又喜,纳头便拜。尹喜那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内终于生出了些感慨。他想到师尊当年的话。果然,现在的天下,真的已是繁花璀璨、百家争鸣的时代了。道家果然在自己手中大兴,而大弟子学成之后,早已开宗立派,确实让道家更加兴旺了,而且那枚指环,也确是属于他的。尹喜提醒王诩:“你的不足是太过于看重术。道、法、术中,形而上学谓之道。要记得,应以道驭术!”

“弟子谨记。”

“你该有个道号。”尹喜盯着王诩微微凸起的额头上的四颗肉痣,笑道,“你这四颗痣来头不小,竟呈二十八宿中的鬼宿之象。嗯,就叫鬼谷子吧。这四颗痣,预示将来你会成为四家的大宗师,道家、兵家、阴阳家,嗯———还有一家,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道……”尹喜的目光落在了青石棋盘上,忽然间心情无比激动,拈起一枚棋子,缓缓道:“当年师尊离开之前,曾经以棋为喻,问我,如果一枚棋子跳出棋盘,那会如何?纵与横的极限,又是什么?”

“纵与横的极限?”听到这样玄之又玄的问题,王诩不由全身剧震,喃喃地言道:“夫子是说,当一枚棋子跳出它固有的棋盘,拓出一片新天,才可能打破纵与横的极限?”尹喜望着自己的小弟子,若赞若叹:“很好!那最后一家,就叫……纵横家吧!”


第三章、参战

虽然苍龙坡万马大会只能算是万灵天选大会之前的一个小铺垫,但这次赛马会和随后的酒宴还是很快哄动了整个草原。不仅是因为艳压天下的吉祥居次竟异想天开地参加了马会并夺魁,更因为随同吉祥居次夺魁的,竟是个汉家官吏。这家伙的马术竟然不输于匈奴骑士!更奇的是,听说这家伙居然很能喝酒,一个人喝下了足足七八个壮汉的酒。最让人吃惊的是,眼高于顶、娇艳无双的吉祥居次似乎对这家伙很有些青睐的样子……各种传言仿佛长了翅膀般,在草原各部落间飞窜着,成为本次万灵天选大会前的一道独特风景。

大草原的初秋之时,天高云淡。眼下正是草原最美丽最壮观的时节,那绿已变成深绿的海洋,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正在迸发它们生命中最后的绚烂,仿佛绿海又缀上了千万颗艳丽的星星。牧马正肥,草原上的汉子和女人都跟那马一样,浑身都憋足了劲儿。万众瞩目、震动整个西域的万灵天选大会即将开始。

匈奴虽然是这个天下战斗力最强的帝国,但其政权对神巫却有一种很强的依赖和尊重,于是统领神巫的万灵宗便成了匈奴内部极为强大的一股势力。万灵宗宗主龙缺大巫神通广大,见识超凡,是三代单于最信赖的人,所以,不管是左右两位贤王,还是太子于单,都对龙缺大巫敬若神明。所谓万灵天选大会,就是汇集匈奴各部,包括其实力覆盖之下的西域各国的奇才异士,通过比试,甄选出资质最优的巫术强者。据说最终的四大强者将会入选万灵宗的客卿长老会,有机会参悟祭天金人。

在龙缺大巫看来,神秘的祭天金人的突然出现,蕴含着天地间极大的秘密。要解开这个秘密,必须要聚集资质、天赋、实力乃至运气的最强者来一同参详。这就是万灵天选大会的最终目的。草原上只尊奉实力,所以天选大会不信虚词,不唯浮名,不看出身,一切只看最直接的实力,就如同那激荡人心的赛马一样,一目了然,绝无虚假。除了匈奴的诸多部落,西域的乌孙、大宛、楼兰等各路英豪也都意气风发地远道赶来。黄昏时分,一彪人马已踏上苍龙坡外的绿色原野。

几个汉子正兴致盎然地聊着天,领头两人所骑乘的大宛名驹神骏异常,在暮色中极为醒目。“应该是他们了吧?”暗影里的卓轻闲盯着那两匹神采飞扬的良马和马上神气活现的骑士,微笑道,“匈奴默勒部落的几位活宝。拿下他们,便可领取那块参战符石。看你们的了,二位美女!”师滢和云裳对视一眼,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翩然闪到坡道之上。

“滚开!什么人瞎了狗眼,敢挡我默勒部落的路?”为首的汉子大声怒喝。

“等等!”另一个领头的大汉却惊呼道,“哎哟,这俩小妞怎地这么美!他娘的,休屠城的美女真是多呀!”忽然面对许多男人那毫不掩饰的急色目光,师滢本能地羞涩和厌恶,云裳也是玉靥飞红,却嫣然一笑:“敢问各位当真是默勒部落的英雄么?远道而来,想是要去万灵天选大会参战吧?”为首的汉子给她这一笑弄得半身酥麻,哈哈笑道:“小妞当真有眼光!怎么,你们想跟着哥哥一起去看看热闹?”云裳目露羞色,却欣喜地点了点头。那汉子哈哈大笑。身边一人却提醒道:“老大,小心些!你忘了前些时日的万马大会,咱们就在这里被那美女给劫了……”

“你他娘的傻呀?”为首老大喝道,“那美女是谁,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吧?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吉祥居次!况且,什么叫给美女劫了?老子是惜香怜玉,才故意败给她的知道不!老子这辈子最牛的事,就是把自己的王庭骨笛送给了吉祥居次,知道不!”几个手下立即见风使舵,连声附和:“正是正是!天底下有几个吉祥居次?老大英雄救美人,将骨笛赠给了吉祥居次而已。”

“这两个小妞也是千娇百媚呀,我瞧不比吉祥居次差……”为首大汉盯着身前一清丽一娇艳的两大美女,更觉神魂颠倒,大笑道:“两个美女快快上马来吧,哥哥先带你们骑马跑一程。啧啧!就你们这张脸,跟吉祥居次比,也差不到哪里去!哥不是吹牛,哥可是带着吉祥居次跑过马呢……哈哈哈,哎哟,小心!啊……”师滢面对向他伸来的手臂,秀眉轻蹙,翻掌挥出。云裳也同时出手。壮汉们的笑闹随即变成连声惨呼,片刻之后,众汉子便东倒西歪地倒在小径上。

“二位谁是头领啊?”卓轻闲这时候才慢条斯理地踱了过来,操着流利的匈奴话问道。

“我是兄长……罕都,他是我兄弟拔都。”默勒部落的大头领结巴起来。

“罕都、拔都,好名字!”卓轻闲手里轻摇着一袋子哗哗作响的钱币和宝石,“硬通货!咱们做个交易如何?我们可不是强买强卖的吉祥居次……”吕英冷冷道:“当然,诸位也可以选择不配合!”长袖微振,数丈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忽然四分五裂,那四分五裂的青石继续坍塌,最终化作一堆齑粉。罕都兄弟听不懂吕英的汉话,但这手刚猛绝伦的剑气术法他们却看得懂,登时脸色惨白。

在卓轻闲和吕英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之下,不大功夫,默勒部落的几位草原英雄便很识时务地选择了那袋子硬通货,交出自己的参战符石和战马、衣饰,并按照匈奴规矩,拔刀立下血誓。大头领罕都少爷摇晃着那袋沉甸甸的宝石、钱币,很有感触地对卓轻闲说:“你们很够朋友,但我们也是物有所值。知道吗?默勒部落历来都有好运气罩顶,上次吉祥居次赛马夺魁,你们这次也不会差。我预感你们至少会进入‘四虎’,就是天选大会的四强。相信我,相信我们默勒部落足以逆天的运气!”

“肯定相信,我的朋友!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你们那里做客,带着大批的丝绸、宝石、瓷器!”卓轻闲甩出草原式的爽朗大笑,并献上匈奴式的亲热拥抱,“当然,为了你们逆天的运气始终相伴,你们可不能走!”拥抱之时,掌上运劲,将默勒部落的几位英豪尽数拍昏。吕英叹道:“死胖子,你不是个书呆子么?刚才你笑得简直像一个十足的老奸商!”

“此一时、彼一时也!”卓轻闲笑了笑。这一瞬,那笑容居然有些无奈,但很快隐去了。他扭头望向身后:“该你了,默勒部落罕都少爷这身装扮可都是给你的,甘夫少爷!”甘夫很不情愿地说道:“为什么是我?”卓轻闲道:“只因我们的张使君被扣押在苍龙坡的单于金帐附近。除了匈奴权贵,只有万灵天选大会的选手才能越过前方那条草龙红线,所以我们必须参战。而你是一位正经八百的匈奴人,匈奴话说得最好,冒充一位匈奴边远部落的少爷,最是惟妙惟肖。”

原来,卓轻闲等人从吕英口中知道了张骞被擒的消息后,便率领十余名精锐部下,立即启程,伪装成小股商队,赶到休屠城西北的天马堡。天马堡是左贤王特别设立的贸易寨堡,里面汇集了各路西域商队,但却打探不到汉使张骞的消息。待了一段时间,众人才终于得到一个确切消息:那位大闹苍龙坡的汉使张骞,被左贤王软禁在单于金帐穹庐附近。师滢、甘夫等人心急如焚,但盘算良久,众人还是认为无法直接武力劫人,卓轻闲便提出了参加万灵天选盛会的计划。

三年一次的万灵天选盛会是大草原上真正的盛事,许多部落的强者很早之前就张罗着从各地赶来,而且这大会对参赛者几乎不设置任何门槛,只要事先在万灵宗专设的穹庐内取得认可、拿到刻有参赛秘符的符石即可。卓轻闲一行当然不能去万灵宗那里去求得认可和符石,那便只剩下明抢暗夺这一条路。

虽然四面八方赶来的参战者各色各样,众人经过仔细研究,还是确定了一个原则,即不能抢夺那些贫苦修行者,一定要找一家大部落的少爷,这样其他人才能以仆役身份,跟着这位少爷进入草龙红线。就这样,经过一番辛苦等待和挑选,终于选中了“运气逆天”的默勒部落。经过云裳的一番精心装扮,甘夫变成了一位气质高傲的草原部落少爷,唇边新增的两道小胡子神气活现。

“妙极妙极!”卓轻闲拍手笑道,“你现在的匈奴名字叫……就叫甘都少爷吧!”跟着,卓轻闲扮做部落的总管,二女则化身为贴身女仆,并不精通匈奴话的吕英则是天生的满脸冷酷的保镖。为求逼真,卓轻闲还有最后一招。他将默勒部落的两大首领罕都和拔都少爷都留在身边,其身份便是甘都的表兄。此举一来是防备他们赶去告密,二来也可以随时帮他们遮掩漏洞。

“笑一笑!”云裳跟师滢并辔而行,拍了拍她那楚楚可怜的小脸,“我们就要进前面那圈毡帐了,马上就能看到你的张大哥了。”师滢的脸立刻红了,想要辩解,但随即妙目中有泪涌出,又只好奋力噙住。云裳不忍心再拿她打趣,叹道:“放心吧,妹子!咱们会有好运气的。”几人催马向前。

前方是一圈连续的金色毡帐,围出了方圆数里的广大地界。这片地的外圈有单于的军马驻扎守卫,内里是层层环绕、层次分明的多圈毡帐,分别是参战巫者和各路匈奴权贵的宿处。也许默勒部落罕都兄弟当真是有着逆天的运气,一行人进得金色毡帐圈、刚刚在指定的地盘扎好自己的毡帐,卓轻闲便探听到了一个关于张骞的消息。这位在万马会上出尽风头的汉使被单于软禁了起来,目下得了重病,匈奴巫医都束手无策。

“我去!”师滢心急火燎地站起身来。

“医师本就是很不靠谱的一群人,而匈奴医师应该是天底下最不靠谱的人了。”卓轻闲无奈地搓着手,“救死扶伤,好在我们还有师小妹。但麻烦在于,你现在只是默勒部落的一个女仆,怎可能会汉家医术?”

“我一定要去,理由你来编。”师滢执拗地扬起头。

“好吧。”卓轻闲拍了下头,狠狠瞪了眼默勒部落大首领罕都,“这个女仆是你从沙匪手里买来的,到手后才知道她精通医术。明白么?你随我们同去。记住,那千丝百转蛊的解药只在我一人手里,发作起来痛如千死千生……”

“是,是,绝不能耍花招!我默勒部落的英雄好汉说一不二,尽管放心。”卓轻闲为防万一,确是给罕都拔都两兄弟喂了两粒味道奇异的药丸,再加上一番恫吓,早将这两兄弟驯服得俯首贴耳。外面夜色已降,众人估算,深夜时分前往,或许更有机会。等到夜深,卓轻闲便带着师滢和罕都赶到巫医毡帐之外。

张骞患病难愈,显然已非一日。无论是军臣单于,还是左贤王,都给众巫医下了死命令,要他们救回张骞。众巫医用尽所有办法,早已是束手无策。此刻忽见一位边地部落的首领带着一位清秀女医师赶来,毛遂自荐,说能医治张骞,巫医们竟没有多加盘问,便将三人带入一座毡帐内。这毡帐按照匈奴权贵的标准所造,颇为豪奢,只是此刻帐内那高贵的西域熏香中掺杂了浓郁的药味。张骞僵卧在铺着兽皮的榻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师滢一眼看见那熟悉的面孔,整个人便是一阵恍惚,险些软倒在地。

卓轻闲则一眼便看到了斜倚在榻旁的节杖。那象征汉使身份的金色节杖,饰以赤色旄羽和牦牛长尾,透着雄浑的肃穆之气,此刻静静地斜靠在榻边,在距离它主人最近的地方。混沌,无尽的混沌。仿佛世界的尽头,又仿佛他初生那一瞬的世界。但谁会记得自己出生那一瞬的世界?张骞现在就觉得自己已经回到母体内,回到自己的未生之前。这里的世界是混沌的,并非是完全的黑暗,还有一些模糊的光。但这混沌的光,却比真正的黑暗更加阴沉、冷酷和神秘。一个人便在最暗的阴影里走出,笔直地向他走来,带着温和的微笑:“给我……”

“什么?”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因为那张脸也是混沌的,仿佛是禁锢在地狱最深处中的魔王。

“身体给我好吗……把你的身体给我好吗?”那人走得更近,那声音无比生硬。张骞终于看清了他。那是个全身赤裸的男子。他很年轻,面目极其俊秀,全身肌肤雪白细腻,在混沌的光影下泛着一种怪异的美感。张骞同时看清了四周。那是一片空旷无边的原野,原野中除了他自己,便只有这个不断逼近的俊美男人。

“来吧,咱们做个交易。我们合体,你就拥有了无限的神术,无论你想从休屠城逃走,还是寻找昆仑,寻找大月氏,都易如反掌。”赤裸男子笑了起来,露出齐整雪白的牙齿。

“陆鸦,你是陆鸦!”张骞终于大叫起来。

“是我呀!你难道忘记自己的鸿鹄之志了么?可能你还不明白。放心吧,合体之后,这身神术将会由你驭使,我么,只负责点燃最初的一道火星。只有给你这最初的一道火,你才能驾驭这身神术。来吧,跟我合体,你会很快乐的,然后你就可以鹏飞九天……”赤裸美男的眼神明亮起来,美得越发妖异。

“别听他的!”一道断然的喝声响起。跟着又是一声:“别听他的啊……”四五个人涌了过来。他们有老有少,虽然脸孔各不相同,但不知为何,却隐约地有些奇异的相似之感。张骞悚然一惊,忽然大叫道:“陆鸦,这些人都是你?都是先前你用过的身体?”

“他们的身体早已被我抛弃了,这些只是他们被压制和臣服的元神,就如同跟在我身边游荡的小狗……不要搭理他们了!”赤裸美男轻轻地一挥手,那些人便如被一股风卷着,向后仓惶飞散。

“来吧!来办我们的大事。臣服吧,开启你全新的人生!”那双美艳的眸子妖异地亮了起来,那具泛着白惨清辉的身体向张骞扑来。张骞怒骂、奋力挣扎,却觉得无济于事。他正自惊悸难言,忽觉头顶一亮,一道刺目的光华从空中照来。虽然那光华也是混沌的,却带着无比强大的威压。是蜃龙!张骞看到了那神兽的残影。这家伙还是贱兮兮的火壁虎形象,眼神诡异而滑稽。蜃龙虎视眈眈地盯着赤裸美男,忽然喷出一股强大的热息,让那道完美的身躯一阵模糊。

“妖畜!你要找死么?”陆鸦怒喝。

“瞧你这死贼囚的臭德性,死贱样!”蜃龙却笑了,“老子说过多少遍了,老子不稀罕男人。”陆鸦被热气席卷,无暇还嘴回骂,却取出一只绿油油的律管,仰头吹奏。曲声清冽,如甘泉出山,随即卷来一股奇异的寒气,将蜃龙喷出的热流迅速冲散。

“邹衍吹律?”蜃龙惊呼起来,“你这个臭贱人怎么会这手绝学……”张骞知道,邹衍是战国时著名的大宗师,据说阴阳家就是由他始创。相传邹衍隐居燕地山谷,见谷内气候寒冷,菽豆难生,便以竹管吹出奇异乐律,使得春回山谷,繁花盛开。这门术法能以音律影响寒热气息变化,陆鸦元神所施的,虽是易热为寒,也是源于此术。

“老贱男吹的不错!你这副德性,去歌楼上卖艺最好。嗯,这地方没歌楼,但妓馆,甚至土娼还是应该有的。你要是去卖,一定能独树一帜,独领风骚于千里河西之地。”蜃龙用他独有的嬉皮笑脸唠叨着,蓦地一张嘴,这次却没有喷出强大的龙息,而是吐出一把短剑。青光闪烁,剑意凛凛,正是太一剑。

张骞眼前一亮,接剑在手,愤然挥出。青芒闪处,陆鸦的白影子再次向后飘飞,颤声叫道:“不,不要!我臣服,我一定会臣服你的……”蜃龙凌空飞落,喝道:“老贱男!邹衍是战国稷下学宫的大宗师,他的绝学,怎么会到了你的手中?”陆鸦眼珠一转,嘿嘿笑道:“看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竟然不知道稷下学宫的邹衍跟我昆仑道的关系。”

齐国国都临淄的西门,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稷门。大名鼎鼎的稷下学宫就坐落在稷门外。学宫开在康庄之衢,其建筑高门大屋,楼阁轩昂,气势恢宏,尊崇无比。稷下学宫是天下首座国立研究机构,在那位“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齐威王手中发展壮大,专门延揽各国名士奇才来此著述交流、讲学论辩。稷下学宫最为尊崇黄老之学,对诸子百家则是兼容并蓄。学宫的学者名士不任官职,拥有充分的学术自由,于是各国名士纷至沓来,迅速成为天下的文化中心。

午后,秋阳朗照。一位衣着简朴的褐衣老者这时候正走到稷门外。他纵目远眺,凝望那座气势恢弘的学宫,沉思不语。一队车马恰在此刻停在学宫前,最前面的车上走下一位白髯飘拂的黑衣老者。这黑衣老者就是名满天下的孟轲。虽然已经年过七旬,但“善养浩然之气”的孟子依旧精神矍铄,腰板笔直。两年前,他重回齐都临淄,被齐宣王授予“卿大夫”之职,此后一直居于稷下学宫。孟夫子在齐国身居高位,但并不参与政事,大部分时间是在稷下学宫讲学和辩论。

后面数十乘车也络绎停下,百余位从者和学生簇拥着孟夫子向学宫大门行去。稷下学宫最精彩的故事就是各种辩论。今天这里马上要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天人之辩”,参加辩论的都是道家、儒家和墨家的饱学之士。孟夫子要代表儒家亲自下场论辩。驻足远观的那褐衣老者将目光定在黑衣白须的孟轲身上,脸上闪过一抹秋日般散淡的微笑,摇了摇头,悠然转过了身。

似是有什么感应般地,孟子几乎在同一刻转身回望,目光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准确地定格在那褐衣老者的身上。这时候,褐衣老者已转过身,向清朗的天空发出一声长笑,将一道无比洒脱的背影留给了孟子。孟子在温煦的秋日下眯起了眼。在他数十载游历天下的记忆中,还不曾见到谁有这样悠然自得的神气,虽然那只是一袭背影。

“夫子识得那个褐衣老者么?”孟子的学生万章顺着夫子的目光望过去,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此人是如此的超然不凡。褐衣人行得如此悠然自得!虽是走在人流川流不息的街衢,却仿佛一尾鱼在寂静清澈的湖水中畅游,又似一只蝴蝶在空谷幽兰前翻飞。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是谁!”孟轲的神色恢复了从容,淡然笑道,“宋之庄周!”

“宋国的漆园傲吏庄周?当今道家的中流砥柱?”万章又惊又喜,“夫子如何肯定是他?”

“我看到了一股气,混沌之气。那股气自然活泼,又与天地万物玄同如一。”

万章惊叹:“此人的名声之大,甚至盖过了那位道家大师兄列御寇。要不要弟子请他回转?”话一出口,万章就觉得不可能。稷下学宫流传过不少关于这位庄子的传说。让名士学者们最为津津乐道的一个传奇是,楚威王曾派人给这位宋国的漆园小吏送来厚礼,请他到楚国为相,却被庄子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也就是自那以后,庄周得了个“漆园傲吏”的雅号。在庄子的眼中,只有大道,王侯将相,皆不入眼。连楚国之相都不做的人,怎么会进入齐国的稷下学宫!

“道不同不相为谋。”孟子洒然一笑,“还是让他曳尾涂中吧!”曳尾涂中,是庄子拒绝楚威王相国之请时所发的比喻。是说他宁愿摇着尾巴在烂泥里独自快活,也不愿如一块尊贵的占卜龟甲般被摆上庙堂。在这道似喟似赞的长笑声中,一众弟子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孟子进了稷下学宫。齐威王年间这个看似寻常的秋日里,庄子与孟子就这样在一条通衢大道上交错而过,甚至没有对望一眼。道家与儒家的两大宗师就这样错过,永远错过了。

庄周只遥遥地看了孟轲一眼,便绝不回头。出了稷门后,他步子渐快,仿佛踩着一股风,但在外人眼中又丝毫觉不出他的快。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已与天地合一。他拐出官道,踏上山道,终于在一片广阔繁茂的树林前停住脚步,转头望向身后,淡然道:“跟了老朽这么久,有何指教?”

一位黑袍青年笑吟吟地从山道间转出,道:“奇事一桩,大名鼎鼎的宋国庄周,竟然来到齐都临淄!但为何只是遥遥一望孟夫子,便一笑而过?”青年也就是二十五六岁年纪,颇为华贵的衣饰显示出他“稷下先生”的高贵身份。最奇的是,他双眸炯炯如电,又透着与年龄绝不相衬的豪气与自信。

“狂生邹衍!”庄周淡淡回视着黑袍青年,“如果你不懂得领悟天地间的自然浩瀚,那你永远也无法真正体悟大道。”被庄子一口喝破身份,青年不由微惊。更让他震惊的是,此刻对面而立,他居然完全感觉不到庄子的存在,仿佛对面只有一团活泼泼的气息。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见不见一个孟轲,又有何憾与不憾?”庄子有些寂寞地挥了挥袍袖。脉脉斜晖透过林梢照过来,被浓绿的树叶滤成五彩缤纷的光影。邹衍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天地间的一切,都随着这句话变得丰富而深刻起来。

“齐生邹衍,拜见夫子!”

“夫子二字不敢当。衍,你的大九州学说颇有些意思!”邹衍又惊又喜。他少年时便负大才异志,后来得遇一位昆仑道异人,追随问道,钻研出一套奇特的“大九州学说”。这学说认为中国的赤县神州虽然自己有九州的划分,但在华夏神州之外,还有类似的八大神州。这九大州地域广阔,外有大海环绕,互不相通。

这学说在当时颇为惊世骇俗,被人讥为“迂大”的邪说,更因邹衍张口便好谈天文气运,所以被人送了个“谈天衍”这样一个讥讽性的绰号。邹衍在稷下学宫贵为“稷下先生”,许多名士都畏惧他的伶牙俐齿,但没有几人认可他的学识。但此时,庄周这位道家大宗师居然赞起他这“大九州说”来,而且神色颇为认真。

“夫子是第一个夸赞晚辈的大宗师。”邹衍肃然拱手,“夫子此来,一定不是为了远远看一眼孟轲吧?”庄周道:“老夫只是兴之所致,去了趟稷门。看到那几十辆骏马高车,便兴致已尽,又何必去见孟轲?何况我自南方远道来此,本来也不是为了见他。”

“那先生是为了见谁?”

“与你一样,被那个人约来的。”庄周举头望天,仿佛那个人会从天上飞过来。邹衍暗自一震:自己确实是被一个神秘人物约来的。那神秘人物来历不清,他动用了稷下学宫的力量,也无法查出那人是谁。想不到这人居然同时约了庄周,而且真的将这位睥睨宇内的庄周约了过来!这人是谁?这念头刚刚闪现,便觉清风拂过,一袭青衣飘摇着,竟从空中悠然而下。

“御风而行,泠然善也……道家第一大宗师列御寇!”邹衍望着那一袭青影,目瞪口呆。当年大天觉者老子西行后,不知所踪,只将五千言道家绝学传给函谷关令尹喜。至今又是数十年过去,道家学说已经传扬天下,成为百家学说之祖。而道家之学的最早传播者就是尹喜,世人都尊称其为道宗。

十年前,道宗尹喜也归隐终南山,深栖不出。事实上,这些年来,尹喜的大弟子列御寇和这位连记名弟子都算不上的庄周,名望、声势都要远胜尹喜,虽然从道家之学来说,尹喜这样的神隐者,才是真人。列御寇有弟子百余人,其学说最注重虚无之道,对老子之学又有新的发挥。列子之后,庄周虽然僻居南方,甘于贫贱,但其学说广博渊深,名声竟是后来居上。让邹衍震惊莫名的是,约自己来此的神秘人物,竟是列御寇这位道家第一人!

“难得!你果然亲临。”列御寇没有看邹衍,只向庄周微笑点头。道家大宗师之间,没有很多繁文缛节,问候只在一笑间。邹衍很好奇地打量这两人。列御寇应该已经年过七旬了,却气韵旷达,满身笼着一层清气,望之如同三十出头的壮年。庄周至少比列子年轻二十余岁,但他的气息与列子不同,那是一种原始的混沌气息。甚至在形貌上,庄子都懒得加以修饰,看上去就是个五十余岁的干巴巴的乡下老人,带着和光同尘的朴素。

“我曾得道宗尹喜指点。他向我传道授经七日,虽然不曾有师徒之名,但是有师徒之实。”庄周也点头而笑。

“是哪句话?”列御寇问。道家修炼,洞悉天机往往就是几句话的事。列御寇问的,便是那真心直指的一句话。

“最后他问我,何为天地万物的玄机?我列举了所有我认为的玄言奥义,都被他摇头否认。就在我理屈词穷、头晕目眩之际,他忽然拍了拍拴在门外的那匹老马,说,就是这个。”列御寇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无比,但没有言语。

“他走了之后,我又深思了三日三夜,最终明白了,万物就是那匹马,天地,就是这个……”庄周说着,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这句话如闪电般划过邹衍的脑际。近年来,庄周名声远扬,其学说自然也传到了稷下学宫。邹衍精研阴阳学说,说来也算是道家中人,对庄子之学颇有用功。他对《齐物论》中的这句名言早就了然于胸,但这时候才有了更深刻的体悟。列子静默片刻,才叹道:“道宗所学渊深,简直无所不包。可惜我没有见过师祖老子,但这时候,我有些明白孔子当年评价师祖时曾说过的那句话了———老子犹龙乎!”一声轻叹,感慨无尽。

“那家伙,也应该来了吧?”庄周没有抬头,只是弹了弹手指,仿佛他的手指中蕴含了天地间的一切秘密。林中传来一声长笑:“看来天地万物,果然都在庄生的一根手指中。”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书生,慢悠悠地从林中踱出。邹衍见到那人引人注目的高耸额头和背负着的那面硕大棋盘,心中一动,不由问道:“鬼谷子……王诩先生?”中年书生向他一笑:“邹衍老弟也到了!看来今日之局会很有意思。”然后才向庄周见礼,同样是很浅淡的微笑,但最后面向列御寇时,则是深深一揖,叫了声“鬼谷王诩见过大师兄”。

“给你找的破局之人,你也看到了。”列御寇意味深长地望着鬼谷子,“如果稍时你败了,后半生便只能深隐山中,也许连个弈棋的伙伴都寻不到了。最后问你一次,一定要这么做?”鬼谷子扬起高耸的额头,淡然道:“一定。”

“那好吧。”列御寇叹了口气,眼中却露出笑意。听了他们的话,邹衍忽然有些紧张。眼下是个百家争鸣的时代,名家宗师辈出。眼前这三个人,无疑是天底下最高明的修道大宗师。自己虽然素来自认很不寻常,但跟这三人站在一起,还是有些自惭形秽。天下能跟他们并列的人,也许只有……

邹衍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墨家禽滑离、道家寒泉子等人的名字,又都迅速抹去!是的,天下间也许再没有比他们更高明的修道大宗师了。这样三个顶尖宗师齐聚于此,要做什么?为何将自己这个晚辈拉来?列御寇口中的那“破局之人”看来是指自己,但我又能破什么局?也许是要掩饰心底的激动和慌张,邹衍笑了一笑:“稷下学宫的天人之辩已经开始了吧?墨家的禽滑离、道家的寒泉子,不知能不能辩得过儒家的孟老夫子?”

禽滑离是墨家创始人墨翟的首席大弟子,成名甚早,曾率三百墨家弟子成功阻止楚国攻伐宋国的企图,声名远扬。寒泉子近年来在道家子弟间声名鹊起,几乎与鬼谷子并驾齐驱。风传此人是鬼谷子的师兄弟,实则寒泉子曾在秦国为官,近年来才开始以隐士身份游历诸国。但即便是这样的两位奇才,能否辩论得过辩才无双的孟老夫子,仍是个极大的疑问。稷下学宫的天人之辩是一桩大事,而墨家禽滑离、道家寒泉子与儒家孟轲之争,更是一件天大的盛事,即便是目空四海的邹衍,也对此有着极大的兴趣。

“他们能看到天道么?”列子却摇头一笑,“燕雀岂敢望鸿鹄之境!”他的脸上没有鄙夷和讥讽,只有几分寂寞之色。庄周则更是漠然,只淡淡地说道:“我们开始吧!”列子、庄子和鬼谷子三人肃然静默。于是,整个天地也静默下来。此刻夕光斜映,树林阴翳间,鸟鸣蛙声此起彼伏,但随着这三人的静默,整片广袤的树林竟渐次变得鸦雀无声。邹衍忽然发现,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但奇怪的是,自己并不难受。他心中一动,也凝心静气,融入这深邃的寂然中,顿时觉得全身心无比舒畅。

原来他们是在辩论,同样是在进行天人之辩。但他们辩论的方式却不是用语言,而是这种惊人的无声之辩。最高明的辩论其实是无言的,犹如雪落大地,静寂无声。这才是真正的天人之辩。邹衍悠然舒展着自己的元神,全面融入这无声而深邃的天人之辩。跟着,他听到了风声。所谓万窍怒号,千壑齐鸣,如响箭,如尖刺,如吠如嚎,当真是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籁么?

“你听到了么?”列子在呼啸的天风中向他飞来,轻拍了下他的肩头,随即凌空而起。元神世界中,天风忽大忽小,风声也是千变万化,急如飞瀑,怒如大江,舒如浅泉,沉如深潭。列子御风而行,身形也忽而灵动,忽而剽急,随着风势而变幻莫测。邹衍骤然明白,列御寇和庄子竟在这深邃的元神世界中展开了一场奇异的比拼。庄子用他精研的“齐物”绝学,制造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天籁之音;而列子则运使起御风之术,在天风中穿梭自若,泠然善也。

蓦地,邹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在这场别开生面的较量中,他没有发现鬼谷子!鬼谷子比列御寇和庄周都要年轻,难道他惊才绝艳,修为竟超过了两位师兄?这念头才一动,邹衍随即发现,自己已是站在万仞高山的绝顶。天穹之上,列子的目光穿透重重暮云,正居高临下地向他望来。

“我知道,你一直想入昆仑道。”列御寇笑道,“以君之天赋与修为,这应当不是问题,但以昆仑道的规矩,你还要破一个局。这个局便是……找到鬼谷子!”邹衍周身一热。他惊才绝艳,禀赋超凡,目空四海,但所学却是源自一位昆仑道的异人,所以平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加入昆仑道,而相传昆仑道现今的宗主,正是列御寇。果然是要自己破局!看来这也是列御寇邀自己来此地的真正原因。邹衍闭目凝神,全心感知。可惜,他完全觉察不到鬼谷子,这个笑吟吟的中年书生仿佛完全不存在。

风声起伏呼啸,身周的景物迅速变换着,邹衍看到春夏秋冬在飞速流转。就在他全力感知鬼谷子的同时,列御寇和庄周的比拼还在继续。天籁鼓荡,天风呼啸,天时飞转。列御寇的身影如一叶小舟般在云海风影中忽隐忽现。邹衍终于发现,列子和庄子二人的比拼,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的破局增加难度。庄周的气息再次发生变化,渐渐地,天籁由浩瀚而混沌,而列子的身影也随之变得虚幻起来。邹衍知道,列子所学,最重虚无之道。当列子真正归于虚无时,庄子制造出来的天籁也奈何他不得吧?

终于,列御寇变成了一团淡淡的虚影,他的笑容越发虚无缥缈……“衍,融入虚无,方为大道。”邹衍在元神世界中也闭上了双眼。他彻底融入那团混沌中。下一瞬,他便看到了那座山,传说中的昆仑仙山。然后他便跨上了昆仑。他的梦想,就这样轻松地实现了。凝立在峰顶,心中却平静如水,因为邹衍已如列御寇所说,全身心融入那片虚无的混沌中。平平展开双臂,任由天风将大袖吹得鼓荡如帆,邹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他没有刻意搜寻鬼谷子,只是尽心感受那片混沌,但在融入混沌的一瞬,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在他平展的双手间,感受到两团气息,那是阴阳二气。

“以天地为棋枰,以阴阳二气为棋子,以自然万物为棋局,甚至两大宗师都在你算计的局中。鬼谷子,你果然是真正的天才!”邹衍由衷地长叹:“可惜,我虽能感知到你的阴阳二气,却无法找到你……所以,我认输!”昆仑峰顶的元气生出一丝波动。混沌的元气化为阴阳二气。然后,昆仑崩塌。天崩地裂间,穿梭的天风消失了,呼啸的天籁消失了,连绵的高山消失了。还是那片宁谧的树林,只是斜阳早逝,明月高悬,清辉如水。列子、庄子和鬼谷子环坐在林间空地上。在他们的头顶,那一轮金色的圆月无比饱满,照耀天地间一片清气。

列御寇叹道:“道家之学,始自师祖老子,却由我师尊尹喜传扬天下。师尊弟子众多,我是大师兄,鬼谷王诩则是小师弟。师尊曾有过预言,鬼谷子将创立一门纵横道,但他能否脱离道家独立,要由我这大师兄首肯。这是一次前无古人的考试,我只得请庄周来做个评判。同时,我一直在为昆仑道寻找新的宗主。是的,在投奔师尊、修学道家之前,我便已是昆仑道的宗主了。这一任昆仑道宗主,我做得太久了……”

邹衍听得目瞪口呆。原以为这次破局只是让自己得以晋身昆仑道,但想不到,列御寇竟是要寻找昆仑道的下一任宗主!昆仑道是世间最神秘、最古老的组织。宗门中能人辈出,远有周穆王手下的奇人造父、偃师,近时则有传闻,与墨子齐名的大宗师鲁班也曾入过昆仑道,但列御寇却要将这宗主之位交给他人?邹衍忍不住问:“难道你要放弃寻找你心中的昆仑?”

“追随师尊日久,我已明白,真正的昆仑,其实是在人的心中。我相信,师祖老子当年西行,也并不仅仅是为了寻找昆仑。”列御寇的双眸熠熠生辉,“是的,从师祖老子那里算起,我道家与昆仑道便有颇多渊源。所以我决定,将这两场考试融而为一。这场考试悄无声息而又惊世骇俗,本该有胜负输赢的,但今日,你和鬼谷子都是胜者。”他转头望向庄周,“你意如何?”庄子便道:“鬼谷子,说一句话吧。”

邹衍知道这“说一句话”的含义。鬼谷子的修为适才已经初露峥嵘,但要成为开宗立派的学术大师,除了修为,还要有过人的见识。现在,庄子让鬼谷子说一句话,是要他只用一句话,来概括他所有的学养和见识。鬼谷子淡然道:“万物皆可算度,天地皆在数中。”列御寇轻轻点头:“诩,你在术法上的天赋甚至超过了我和庄周!你会如师尊所预言,开创纵横道,光大四大宗门。只可惜,在道、法、术中,你太过偏重于术,记住,将来你要早日归于大道。”

庄周也微微眯起双眼,道:“将来你会有许多弟子,他们都要比你威名远扬。但你要记得,何时你真正寂然无名了,才是你真正合于大道之时。”鬼谷子肃然拱手:“王诩谨记。”列御寇的目光有些复杂,似是赞许,又似喟叹:“当年师祖在离开前曾问过师尊一句话,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你可知道此事?”

“知道。当年师祖曾以跳出棋盘的棋子为喻……”

“师尊后来曾对我说,他很欣赏你回答此问时所说的那句话————拓出一片新天,才可能打破纵与横的极限!”列御寇悠悠叹道,“小师弟,坚持!”

“坚持!”鬼谷子抬起头,眼中有无数晶莹的亮光在闪动,“纵与横的极限,那便是道。道不在权谋,而在乎坚持,在乎拓出新天的那一跳……”林间又静默下来,就如同先前一般,那是深邃如宇宙大道的寂静。良久,列御寇终于点点头,望向邹衍,由怀中掏出一枚紫光莹莹的指环,说道:“这紫玉指环得自昆仑道的信物昆仑玉盘,后被师祖化为指环。师尊将他交给了我,说是此物回归昆仑道,可谓物归原主。”

列子说着,拿起邹衍的手,将指环套在邹衍的手指上:“从今以后,你就是昆仑道新任宗主。明年此时,你到泰山峰顶来寻我,我会告诉你昆仑道所有的秘密。”邹衍又惊又喜,伏地而拜。然后他便听到了笑声。列御寇、庄周和王诩同时大笑。他们笑得那样欢畅,那样自由自在,一时间山林轰鸣,群鸟欢叫,仿佛树石草木、飞禽走兽一起在发出笑声。三人的大笑,引来天地同笑。便在这自由自在的笑声中,三人披着满襟月辉,各自散去。三人奔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只有邹衍还凝立在月光下,沉浸在天地万物的笑声中,如痴如醉。

“你当真会医术?汉家的医术?”一道清冷的动听女声飘入耳中,让师滢的心神一震,清醒过来。她仰起头,便看到了一张绝美的然而是憔悴的面容。吉祥居次的秀眸已起了不少血丝,目光中充满着热切和期盼。那些匈奴巫医的手段,她已经见识够了,今日忽听有个汉家医师自荐前来应诊,登时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久闻中原汉家颇多神奇的医师,但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女郎也太文弱了一点吧?师滢见她衣饰华贵,想到卓轻闲先前的叮嘱,明白这就是那位吉祥居次了。

近日来,草原上都在风传这位美艳的居次和张骞的故事。各种传闻演绎得活灵活现,师滢自然早已听闻。这些日子她一是忧心张骞的处境,然后便是被这些流言扰得心乱如麻。终于见到流言中的那神秘而美丽的居次,她的心神再次恍惚了一下:这位吉祥居次真美!想来天生丽质就应该是这样的吧?从吹弹可破的肌肤,到玲珑起伏的身段,这女子都美得毫无瑕疵。那种张扬的美,甚至透出一种让人目眩的感觉。两位绝美女子就这样对视了。师滢敏感地觉出了吉祥眼内的焦灼和关切:看来,那些传言是真的,至少不是捕风捉影。

“我在问你话。”吉祥居次再次用汉话提醒。吉祥居次倒没想那么多,这时候她的内心早被焦急填满。好在这个沉默的汉家女郎面容温婉清丽,让她心生好感,不然早就一鞭子抽了过去。

“试试吧。”师滢不卑不亢地轻施一礼,便将目光投注在张骞脸上,俯身探手搭脉。帐内静寂下来。同来的卓轻闲和罕都不做声,连同屋内的侍女和随侍巫医,都紧张地望着这位娇柔的汉家女郎。师滢不得不闭上双眼,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全心体察张骞的脉象。良久,师滢才睁开双眼。

“怎么样?”吉祥迫不及待地询问。

“这位汉家大人应该是绝食多日,身子虚乏……”吉祥点了点头。确实,这家伙这些日子犯了犟脾气,不吃不喝,父王和自己苦劝,他全然不听,自己恼怒之下,甚至强行灌他进食。这家伙的病显然就是由绝食引发的,看来这小丫头的医术还算高明。

“在绝食前,他曾有过一次较大的醉酒。这又是一重病根。最麻烦的是,他体内似乎还有旧伤残毒……”

“是啊是啊!你瞧如何,可能医好他么?”听她娓娓道来,吉祥又惊又喜。她是深知张骞的病根的。其实最麻烦的,还是张骞体内潜伏的陆鸦的元神。他这次已经昏迷了整整一晚,如果不及时唤醒,这最大的麻烦随时可能爆发。

“试试吧。”师滢又说了这三个字,随即又紧咬银牙,发誓般说道,“不,我能医好。一定能!”吉祥为这女郎的倔强神色弄得一愕,随即便是惊喜,又问:“他现在最大的麻烦是牙关紧闭,想灌些药汁进去都不可能。我们的几大巫医便在这一关前败下阵来。”

“汉家医方中有‘开关散’,可解此厄。此方以天南星合白龙脑制成,可使牙关紧闭的重病之人开口服药。”

“好,我们这里还有些汉家草药。”吉祥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目光更亮了几分,扭头对那巫医道,“听明白了么?天南星、白龙脑,速速去配了取来!”这巫医因通晓汉话,是特别选来陪伴在张骞帐内的,此时连连点头,便待出帐去寻药。

“不必了!那药起效太慢,针道中自有秘术。”师滢摇了摇头,目光痴痴地凝在张骞身上,探手自医囊中抽出银针。虽然吉祥听说过汉家医道有银针刺穴之说,但还是被这一套长短各异的银针唬得一惊。那些针细长细长的,最长的足有尺半,银闪闪,光亮亮。师滢五指屈伸,在张骞的头脸上轻轻比划了几下,定准穴道,随即拈起根长长的银针,果断刺入。

第一针便扎在他耳后的完骨穴。针入,张骞的身子便是微微一颤。吉祥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跟着便是第二针,取人中穴;第三针,刺百会穴。待师滢的第三针轻轻捻入,张骞呻吟出声,竟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帐内的几人又惊又喜,都长吐了口气,那罕都甚至发出了一声欢呼。无边的黑暗终于裂开一道天光。那道光越来越盛,终于,眼前的景物从混沌而光明,从模糊而明晰。他看到了一张熟悉而美好的面孔。

“张骞!”吉祥热泪盈眶,顾不得许多人在旁,扑过去握住他的手,喜道,“你醒了?”他喘息着,努力笑了笑,还未答话,便听得一道更加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居次见谅!病人还在治疗中,尚未脱险,请居次莫要让病人心绪激动。”吉祥一愕,忙错开身,连连点头道:“是,是!这位小妹,你抓紧给他医治。治好了,我重重赏你。”

张骞这才看到师滢。他昏迷虽久,但整个心神一直处于紧张的对抗中,此时很快清醒过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很疑惑为何师滢会在这里。他发现师滢的眼眶也是红的,那目光说明她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昏迷太久,此时尚难以言语。师滢觉得自己的眼泪马上就要滚落下来了,急忙躬身掩饰,同时声音微颤地说道:“汉家女奴师小妹,见过大人。冒昧为大人行针,还请见谅!”张骞的目光动了下,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只向她深深凝望。

“你认识他么?”吉祥望向师滢,目光中透出女性的超级敏感,“为何你是这副神情?”

“胆小的汉家女奴,这会儿怕是又惊又喜、吓哭吓傻了,还请居次见谅!”卓轻闲急忙上前,弯腰行礼。他和吉祥居次曾在天幻堡内见过面,此时做了精致的易容,涂得黝黑的胖脸上生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与原本那个白胖书呆子形象相去甚远。行礼之时,卓轻闲悄悄踢了罕都一脚。罕都早被他叮嘱过了,这时也兴冲冲地走上前道:“啊,美丽的月亮一样的吉祥居次呀!我草原上比彩虹还要夺目的火凤凰呀!您还记得我吗?默勒部落的英雄罕都,哦,请您原谅!在您面前,我这英雄永远是一只温顺的牧羊小狗……”

这一连串语无伦次的激动表白,让吉祥居次傻眼了,怔怔地问道:“默勒部落……罕都?”卓轻闲见罕都兴奋得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忙很自然地拍拍师滢的肩头,大剌剌地说道:“别愣着啊!继续给这位汉家大人治病。治好了,居次这里重重有赏,咱们默勒部落也上下增光。”师滢急忙点头,努力将目光从张骞的双眸间移开,再将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捻入他的各处穴道。那边罕都兀自在喋喋不休:“对呀,对呀!当时您还借了我的骨笛,哦,顺便用您那比美玉还要精致的小手切中了我的腰,把我打得比牧羊小狗还惨……”

“万马会前的默勒部落,原来是你!”吉祥居次终于想了起来,目光一亮。她对这位活宝绝无怀疑,苦笑了声,“这也当真是有缘!你也是要参加万灵天选大会?”

“正是正是!这次我默勒部落出马的,是我的小弟甘都。”罕都记得卓轻闲的叮嘱,就是抓住机会、就要和吉祥居次不停地聊天,“怎么样,美丽无双、神通无双的吉祥居次也要参加这次天选大会吧?”

“自然了!”吉祥的眸光毅然一闪,“晋身万灵宗长老会,是所有修炼者的梦想。好了,现在我们都不要打扰这位小妹,让她抓紧给张使君医治。”随着师滢又一根银针刺下,张骞忽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呻吟,双目突张,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帐内的人都有些惊慌。师滢手疾眼快,再将一根银针刺入他左手小指处的少冲穴。针到,张骞颤抖立止,跟着咳嗽了一声,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开口说道:“多谢!”帐内众人都是惊喜无比,随即又惊愕异常。

吉祥居次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张骞,却见张骞在说出那句多谢后,目光忽然转向了榻边的节杖。她知道,他将这象征汉使身份的节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那晚自己得悉韩当遣人暗杀他,赶去相救时,他没有来得及带走这节杖。事后他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离开,所谓的逃走,只是暂时避开险地,此后定然会取回节杖。

果然,那晚苍龙坡斗酒,他醒酒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请自己派人将这节杖取回,此后便如守着命根子般地握在手中。每次醒来,都要先看一眼那立在榻前的节杖。此刻见他说得出话来,第一道目光就是追逐那节杖,吉祥居次如释重负:他还是他!还是她心中那个特立独行的老实人张骞。

“张骞,你……终于好转过来了么?”吉祥俯身凝望着他。见他也正看着自己,那目光温和宁静,一如往昔,适才长舒了口气,一时百感交集,珠泪不由滚滚而落,“果然是你,不是那个该死的陆鸦!谢谢万能的天神!张骞你这个老实人,终于活过来了……”张骞望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目光颇为复杂。师滢静静地垂下秀目,不知在想什么。

卓轻闲和罕都也从惊喜变得震惊:这位美艳无双的匈奴居次竟为一位汉家使者如此上心!难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卓轻闲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骞老大,心中暗思,这位老大行事,果然永远出人意料。吉祥居次倒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随即抹去眼角泪痕,吩咐道:“来人!赏赐默勒部的英雄们黄金一百两,赏赐这位师小妹黄金一百两。这位小妹不要走了,要留下来,确保张使君完全痊愈。”罕都发出一声欢呼。师滢眼出闪出一丝惊喜,忙也强挤出几分笑意。

“居次,这万灵天选之会,我也想参战,可以么?”说话的人居然是张骞。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很虚弱,一字一字,却极为清晰。众人都是震惊,帐内立即静了下来。吉祥居次忙道:“张骞,虽然你曾在万马会上大展雄风,但那里只考校骑射功夫。天选盛会则完全不同,那是毫无限制的对战。唯一的限制便是,师尊将参战者的年龄定在三十六岁以下,他认为一个有天赋的人,肯定会在三十六岁之前崭露头角的。对阵者可以用各种法器、名剑,甚至自身豢养的妖物、幻兽,那是完完全全的巫术道法大对决。你没有一点机会的。”

卓轻闲也道:“正是正是!吉祥居次言之有理。使君此时重伤初愈,站起来都费劲,又怎能去盛会上跟那些高手生死相搏?使君……你当真是没有一点机会的!”张骞当然知道卓轻闲要说什么。虽然自己在瀚海法阵的几番较量中最终夺魁,但那是以破阵为主,与这种真刀真枪的道法对决截然不同。他眸中光芒一闪,却向罕都微微一笑:“听说你们默勒部落这次也要参战天选盛会?”

“正是!难得大人还认得我们。”罕都自然识得,此人就是当日吉祥居次的帮手,他惊喜中不免带着几分畏惧,连连点头,“如此盛会,自然少不了我们默勒部落的英雄好汉。不过这一次,代表我们默勒部落参战的,是我的一位表弟甘都。”

“那么,祝你们好运!”张骞说着,望向卓轻闲,“就凭诸位送来这位神医小妹给本府疗伤,你们也一定运气十足,定能冲入最后的三甲。”卓轻闲双眼一亮,登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张骞是在暗示他们,一定要参战,甚至一定要夺魁。虽不明白他为何有此安排,但骞老大的话总是没有错的。

“多谢!借君吉言。”卓轻闲忙用标准的匈奴姿势拱手称是,心中却想,这可是件大事,回去还要仔细揣摩安排。见罕都还在花痴般地向吉祥居次低头哈腰,卓轻闲轻轻踢了他一脚,恭敬行礼后退下。默勒部落的两位“英雄”拿了赏金退下后,吉祥居次开始向师滢仔细询问张骞的病势。师滢坦承,她的针道只是将张骞从昏迷中救醒,但对其体内的蛊毒则成效不佳,至于张骞绝食所致的体虚无力,也不能等闲视之,还宜细细调养。

“那蛊毒是银花蛊,只是现在还弄不清具体蛊种……”吉祥居次叹道,“好在他昏迷期间,我向师尊苦苦哀求,终于求得一枚万灵丹。师尊说,只要服下,便可保他一段时日无恙。”她掏出一个玉瓶,从中倒出一枚丹丸。那丹丸色泽暗红,看上去毫不起眼,却清香四溢。

“师尊的规矩太大,绝不给汉人出手疗疾,能亲赐本门神异灵丹,已是破天荒了。”吉祥将丹丸捧到张骞唇边,“先前你口唇紧闭,难以喂服,现在快快吃药……”张骞开始老实服药,又在师滢的指点下喝了一碗参汤,吃了些肉羹,面色便红润了许多。吉祥大喜,笑吟吟道:“这好消息,我要亲自去禀报父王。”明眸闪闪,望了张骞几眼,转身匆匆奔出毡帐。

师滢对那个匈奴巫医指教一番,开了补中益气的方子,命他速去抓药,又对那侍女道:“我要行针了,需保持安静,你们退下吧!”那侍女听不懂她的话,但看清了她的手势,转身便出去了。帐内终于静寂下来。师滢望着张骞,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涌出。她有许多话要说,但万语千言,一时却不知说什么是好,许多话便全化作珠泪,滚滚而落。

“别怕!滢儿,别怕!”张骞望着她,轻轻说道。听他叫自己滢儿,她的心又是一热,泪水更止不住了。过了片刻,师滢终于抬起头来,蹙眉轻问:“这位美女居次对你……很是垂青?”张骞想了想,很老实地说道:“可能是吧,先前我救过她。但是,我只垂青你。”师滢有些清减的俏脸上涌起一抹红云,却又破涕为笑:“呸!谁要你来垂青。”她触见他的目光,只觉这人的目光中满是暖意,便如三月阳春的丽日,温暖中更有一种厚重的力量。这人的话总是那么简短,却总能穿透自己的心,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自己心中那些猜疑就都烟消云散了。张骞却没有笑,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不言不语。

“怎么了?”师滢只觉他那执着的目光似要将自己融化。张骞不答,却猛地伸手将她抱紧。她又是羞涩,又是欢喜,更有些吃惊,想不到他的手居然这样有力。或者是,他用上了全身的力量?

“你知道么?”他的头抵在她的肩上,“前几日我连遭险难,只觉自己快要死了,那时候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是什么?”师滢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自己的声音不觉也颤抖起来。

“咱们在一起同闯瀚海法阵,又同在使团,从长安一路远来西域,这么久了,我却没来得及将心里话对你说一句。那时候我想,我就要死了,但真正对你要说的话,却没来得及说……”他的声音越发颤抖了。师滢忽觉颊边一湿,抬头看去,才发觉这个素来坚毅如铁的男人居然流了泪。被她发现自己流泪,张骞竟有些慌乱。他想笑一笑,想止住泪,但泪水兀自不争气地滚滚而落。他似乎很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泪,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她搂在怀中。一瞬间,师滢只觉芳心内最深最软的部分被触动了。这个男人流泪了,居然是在为自己流泪!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也是珠泪涌出。

“你……你要对我说什么?”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们在一起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在天幻堡我们兵分两路,你我分开,我才发觉,见不到你竟是如此难受。后来被囚时,我绝食、突发重病,生死一线,发现我最想念的人是你,最在乎的人是你……”

“真傻!这些话……你才发现么?我……我早就发现了!”师滢心情激动,也是泪如雨下,竟有些语无伦次。

“是啊!我原以为,这些话我没有机会对你说了……这两日只想,天下最苦最痛之事,莫过于此。”你对我是如此重要,却在分开后才蓦然惊觉。生死一线之际,却只剩下了相思。我是如此爱你,在一起时却来不及说。

“不会的,不会的……你瞧,老天爷多好,这不是让咱们又见面了!你不是说出来了么!”她也紧紧拥着他,口中喃喃念叨着,心内热流涌动。两人静静相拥,一时间都是感到温馨无比。想不到这凶险无比的匈奴权贵禁地,却成了两人直抒爱意、倾诉相思的隐秘之处。也不知过了多久,张骞才轻拍她的香肩,轻声道:“扶我起来。似乎他们要回来了,我要出去走走。”在师滢的搀扶下,张骞从榻上站起身,接着一手拄着那根节杖,缓步踱出帐外。

“我能行,你放开手吧。”张骞转头对师滢说。师滢又惊又喜。她也发觉,张骞起身行走,似乎并不太吃力。知道帐外多是匈奴兵卒护卫,她便轻轻放开了扶在他腰间的手。张骞走得缓慢而沉稳。四周都是大小各异的毡帐,但大多数毡帐已熄了挂在帐前的灯笼,显得分外幽暗,而更远更远的草原深处,更是黑沉沉一片。与前方的沉黯迥然不同的,是头上的苍穹,点点繁星缀成银河星海,仿佛无数颗璀璨的钻石嵌在蓝黑色的天宇上。

他仰头凝望着头顶的星光,头一次觉得自己距离苍穹竟然如此之近。迎面马蹄声响亮,却是左贤王闻讯赶来,旁边是吉祥居次。父女俩看见漫步的张骞,都是大为惊喜。吉祥更有些吃惊:那汉家节杖虽不是兵刃,却是有些分量的,张骞能拄杖徐行,与先前病体垂危的样子已是迥然不同。

“小妹!”吉祥居次向师滢笑道,“你这医术当真了得!你是默勒部落的女奴么?不要再回去了,今后便留在王府吧!”师滢淡淡一笑:“居次过誉了!这位汉使大人恢复较快,但他病情复杂,还须精心调理。”左贤王大步向张骞走来,朗声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汉使,不会参加我匈奴的盛会。当日在万马会上,你便是这套说辞。此时为何你又要参加天选大会?”

“万马会不过是一场马会,获胜者就是匈奴勇士,要向匈奴单于效忠,我身为汉使,自然大为不妥。”张骞平静的声音一如既往,“但万灵天选盛会不是。这‘天选’二字极妙!我倒很想看看,我是不是最终的天选之人。”吉祥居次秀眉挑起,嗔道:“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你这时候跑上一圈都不成,还想去天选盛会上逞英雄么?”张骞向她笑了笑。仿佛是在回答她的话,他慢慢地举起节杖,仿佛进行某种宗教仪式般,缓慢而有力地向草地上插下去。

嗤的一声,大地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坚韧的节杖竟入地一尺,然后稳稳地立住。仿佛上天也受到感应,一阵夜风忽然卷来,那节杖上的牦牛尾迎风飘舞,赤色旄羽更是舒展开来,耀出凛凛威势。吉祥居次一愕:挥杖便能破土进尺,寻常武夫都做不到,刚才还病蔫蔫的张骞却随手而成!霎那间,女郎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左贤王目光阴沉地盯着他,忽然一笑:“虽然此事还要龙缺大巫和大单于点头,但本王此刻就可以代他们应允。因为我也很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天选之人!”

“多谢!”张骞体力有些不支,身子微微一晃。吉祥居次和师滢同时伸手扶住了他。两个妙龄美女的手触到一起,吉祥的眸光敏锐地一闪。

“居次,这位大人的病情仍不稳定。小女子认为,还是不能劳累过度。”师滢忙垂下头,巧妙地将话题转到张骞身上。

“你看需要多久才可以?”吉祥显然有些着急,“比如说,让他骑马射箭?”

“最好是百日。至少也需两个月,才能有骑马抡刀之力。”

“太久了!”张骞仰起头,“三天后盛会将开了吧?我希望是三天。”

“那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师滢断然摇头。

“试试看吧,我喜欢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张骞笑了笑,笑容中颇有深意。他又转头对左贤王道:“我若出马参与盛会,左贤王殿下在单于驾前,应该与有荣焉吧?”左贤王笑了笑,算是默认,心内却暗惊张骞的心思机敏。万马大会上,军臣单于将张骞这汉使又“踢给”了他,其实也是踢过来一个很麻烦的包袱。无论这汉使宁死不降,还是暴病身亡,对于他左贤王都是极大的麻烦和失败,所以听闻张骞病势好转,他才会兴冲冲地及时赶来。

他没有想到,张骞竟要参加万灵天选盛会。这位桀骜不驯的汉使虽然还没有真正投降,但他肯低头参战,岂不正是一种变通的屈服?当日在苍龙坡单于驾前,这位张骞纵酒独斗匈奴群雄,骨头之硬,酒量之豪,匈奴君臣皆感震惊。如果他真能屈尊参加盛会,自单于以下的所有匈奴权贵都会惊佩自己的出色手腕。

“既然已被允参战,便请左贤王安排我去西边参战者的毡帐内居住。此外,我的护卫风君天也请放归。还有这位手段惊人的医家小妹,请一同安排。”

“本王明白你的意图。天选盛会多是以部落为名参战,你是想让你的护卫风君天代你出战么?”左贤王毫不迟疑地点破了张骞心中所想,却又微笑道,“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本王用人不疑,明日你就可以如愿。”说着,他伸出手来,与张骞击掌为誓。吉祥居次目光闪了闪,其内容颇有些复杂。

“张君,你已让我吃惊过多次,本次盛会,希望你再让本王吃惊一次。如果你们第一战便被人打得灰头土脸,你这汉家使臣脸面上会很不好看,本王也爱莫能助。”左贤王深深地看了张骞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四章、射日之战

左贤王言出法随,翌日一早,张骞便住到了西侧参战群豪的毡帐群内。风君天也被放归。这位高傲的汉子听闻张骞绝食之后,也立即绝食,好在时日不长,他修为深湛,全无大碍。二人相见,见对方无恙,自是一番惊喜感慨。参战群豪的毡帐彼此相连,便于诸多术士高手相互拜谒交流。没多久,卓轻闲便兴冲冲地带着甘夫、吕英和云裳赶了过来。

“你当真要参战么?你的身体还虚弱着呢,怎么能成?”毡帐内是大汉使团的核心成员,师滢当先说出心中忧虑。

“张使君可是要借机逃出去?”吕英闻言,双眸一亮。

“不!”张骞沉声道,“我们要参战,还要力夺四强,晋身万灵宗客卿长老会。”

“为什么?”问话的人是甘夫,但所有人的眼中同样都是疑惑之色。张骞眼前闪过一幅微黄的羊皮地图,那上面密密标示着匈奴西域的山川河流。韩当完全没必要对自己撒谎。如果他口中的那幅撑犁山河舆图当真在万灵宗内,那么参战天选盛会,并晋身四强,便会借机一览这匈奴地理舆图。

“我已探查清楚,万灵宗为了多方吸纳西域各路强者,组建了一个客卿长老会,入会者可以同参祭天金人之秘,但不必改变师门。若是我们能一举杀入盛会四强,就能进入客卿长老会。这样不算正式投奔万灵宗,不会背负污名,但却有机会进入祭天穹庐,一起参详那张山河秘图,那就几乎洞悉了整个匈奴最大的机密……”

甘夫等人目光灼灼闪动,显然都已心动。张骞朗声笑道:“你们不觉得么?匈奴,乃至整个西域的群巫盛会,如果我们汉家使团的儿郎最终闯入四强,甚至夺魁,那该是何等威风啊?”风君天哈哈大笑:“正有此意!咱们便在那匈奴单于的眼皮子底下一展身手!”

“这万灵天选盛会到底有多少家参战?如何排布战局?”张骞望向卓轻闲。

“匈奴人的对决非常简单。他们的对阵排布也很直接,就是按照地域部落划分。据说本次盛会,乌孙、楼兰、康居、姑师等西域十二邦国都派来高手参加,匈奴这边则有‘龙城十三部’和‘河西五王’的十八部落参会。”

“‘龙城十三部’和‘河西五王’?”云裳蹙眉问。张骞道:“匈奴名为帝国,其实是许多部落的联盟。在单于眼中,这些部落也有亲疏之别。近者,便是靠近漠北龙城的那些部落,号称‘龙城十三部’,这些部落大多是祖祖辈辈追随着历代匈奴单于,最为忠心耿耿。而‘龙城十三部’之外,还有些后来收服的部落。比如近年来崛起的‘河西五王’,那便是河西重地中的休屠王和浑邪王所辖的部落,传闻休屠王属下有两个裨王,一名卢侯王,一名折兰王;浑邪王手下则有位白鹿王。这河西五王近来都归左贤王统辖。”

甘夫拍拍头:“那……我们这默勒部落,算是什么地方的?”卓轻闲道:“默勒部落归白鹿王统领。白鹿王为人昏庸,嗜酒贪财,所辖四五个部落中,谁给他进贡多些,他便给谁多些甜头。这些年他没少收默勒部落的牛羊马匹,所以这万马会和天选盛会的好处便都少不了默勒部落。”云裳嗤地一笑:“甘都少爷啊,这可是件大事!你是默勒部落推举出的参战强者,自己部落隶属于白鹿王的事,可得记清楚些。”

甘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道:“记住了。白鹿王又归浑邪王统领,这个浑邪王……为何我有些很熟悉的感觉?”吕英屈指算道:“‘龙城十三部’和‘河西五王’,这便是匈奴十八部落;再加上楼兰、姑师等西域十二邦,那便是三十之数。咦?算上我们大汉使团,共有三十一家,如何分布战局?”

卓轻闲哈哈一笑:“昨晚张使君突然提出参战,确是让盛会的战局生出了一些变化。刚刚传来的消息,今日上午将由龙缺大巫和军臣单于亲自抽签定局。这三十一家中,有三十家要捉对厮杀,而有一家则会轮空,那便是捡了个天大便宜。”师滢吐了口气:“西王母保佑!轮空的这一家,最好是咱们这一队。”吕英哼道:“既然是匈奴头领们定局,哪里会将这好处送给咱们!”风君天则慨然道:“卓使君,两日后盛会正式开战,风某能代张使君出战么?”

“可以!”卓轻闲摇晃着因化妆而变得黑乎乎的胖脸,“万灵天选盛会是以部落为单位对战。咱们是汉家使团,你自可代张使君出战。不过匈奴的擂台赛很规矩,每局对战中,每个部落只能推出一人参战。此人若是输了,便算该部落落败,绝不能再换高手出战了。”师滢喜道:“那也成啊!风剑侯原就是接近天元道的宗师高手,张使君患病在身,只管运筹帷幄便成。”在少女心中,这等打打杀杀的凶险事,自然是离着张骞越远越好。张骞却笑了笑,忽然开言道:“好!风君天听令:第一轮便由你出战,只许胜,不可负!”风君天肃然躬身:“诺!风君天领命,若是输了,提头来见。”

晌午时分,果然便有捉对分组的详细消息传了来,与汉家使团对阵的另一方居然是楼兰。而那各路豪杰翘首企盼的轮空名额,最终落在了地主休屠王的头上。众所周知,代表休屠王城出战的人,正是名震匈奴各部的吉祥居次。张骞凝视着卓轻闲所录的详细对战名单的羊皮卷,良久才抬头叹道:“很有趣!”吕英也道:“是很有趣!吉祥居次的背后是统领休屠城乃至整个河西重地的左贤王,单于将这头一轮的轮空名额给了她,算是对左贤王一次明面上的嘉奖。”师滢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深意:“你是说,这嘉奖只是明面上的?”

“吉祥居次是匈奴年轻一代中天赋最高的高手。所有人都知道,她晋身最终的四强,几乎毫无疑问。所以这嘉奖只是明面上而已。但你们再瞧瞧这对阵形势……几乎分成了两派,一派是‘龙城十三部’,另一派则是‘河西五王’和姑师等西域诸邦。两派对阵厮杀,简直泾渭分明。”众人随着他手指望去,果见那一组组的对阵:匈奴须卜部对阵匈奴卢侯部、匈奴呼延部对阵匈奴浑邪部、汉家使团对阵楼兰部……云裳叹道:“也有例外,我们汉家使团对阵的是西域十二邦中的楼兰!”

卓轻闲道:“那是因为张使君突然提出参战,大汉使团实力不明,匈奴不愿上来便跟我们对阵,便将我们甩给了楼兰。楼兰是由我大汉过休屠城向西所经的第一个诸侯国。军臣单于定然在想,既然你们想出使西域,那么干脆,先碰碰西域最东边的这个楼兰吧!我们若败了,匈奴自会乐得看个笑话;若是我们胜了,也会由此得罪楼兰,出使未成,已经先得罪了首家地主。”

“还有个例外,”云裳点了点甘夫,“你甘都少爷所在的白鹿王部落,对阵的是河西五王中的折兰王。”卓轻闲冷笑道:“这用意就更加明显了。先让你河西五王内部自相残杀一番,无论谁胜谁负,都会在左贤王所辖五部之内埋下一番麻烦。”

“如此一来,这次天选盛会便颇有意思了。”张骞的目光闪闪,“军臣单于想做什么?”

“立威?”吕英挑起双眉,沉吟着,“除了楼兰对上实力不明的我大汉使团,其余的西域十一国居然全部对上了匈奴嫡系龙城十三部中的一部。军臣单于要向这些西域小国扬刀立威!”

“只怕还有更有趣的。”张骞点点头,“单于还想借机打压左贤王这个异己!”卓轻闲一凛,随即笑道:“不错!左贤王麾下的河西五王,除了休屠城的火凤凰吉祥居次轮空,其余四王中,卢侯王和浑邪王对上龙城十三部中实力最强悍的须卜、呼延两部,定然会败得很惨。”云裳哼道:“也许马上,第一轮过后,我们就能看到一片血腥了。”

“看看我们的对手吧,甘都少爷,风剑侯!”卓轻闲掸了掸那羊皮卷,“既然骞老大说了要全力争胜,那咱们便要知己知彼。”除了休屠王部轮空、汉家使团仓促上马,其余各部参战高手都已确定,卓轻闲自然都已打探清楚。开战之时,苍龙坡前会设置四座大擂台。擂台五丈见方,颇为宽敞,足够擅长神行术的人在其上腾挪。战规也是简单之极:登台对战者没有任何限制,倒在擂台上的不算输,只有起不来的才算输,当然,跌落擂台者也算输。

“甘夫……啊,不,甘都少爷!你很幸运,你和你的对手被选做了天选盛会的开局第一战。按照规矩,你们将有幸登台向匈奴大单于行礼,并接受单于的赐酒。”

“为什么会是我?”甘夫问。

“因为河西五王隶属于左贤王,算是此间的地主吧。左贤王的爱女轮空,算是一个甜头,单于和龙缺大巫安排的此次对阵,一上来便让左贤王内部的两王来个窝里斗,这是个软刀子。但同样的,两位参战者会得到单于赐酒的荣誉,那又是一个甜头。”

“看来匈奴人也很会做表面文章呀!”云裳不由笑了。张骞也笑:“权力之争,勾心斗角,天下皆是也!”

“甘都少爷的对手名叫雄捷,是折兰王麾下的第一高手。此人力大无穷,术法强横凶悍,曾在上一届天选盛会上进入十六强。”

“明白。”甘夫平静地点了点头。卓轻闲和风君天这两大高手一起望着这清俊少年,忽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按道理他们都应该对他指点些什么,但两人直到现在都搞不清甘夫的修为到底是什么程度。卓轻闲皱了皱眉,终于挤出来一句话:“兄弟,好自为之!”

“明白。”甘夫依旧平静如水。

“风剑侯会很难!”卓轻闲转头望着风君天,“你对阵的楼兰部中的高手名叫屠英。此人在上一届天选盛会中闯进了八彪。我四处探听的结果是,屠英被认为是西域参战十二邦中名列前三的高手……”吕英忽然长长吁了口气:“张使君,我有些后悔了!当日你不应该命我离开,否则此时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代你参战了。”这位无为学宫的奇才此时只能扮个小仆役,因一张很明显的汉人脸孔而无法代替默勒部落参战。一身绝学没有用武之地,吕英此时确是足够郁闷。张骞也叹道:“胜负事小,出使事大。我们使团的几大副使,终究不能全部陷落于此。”

“只可恨那姬诚!”吕英不由想到那投靠匈奴的第一副使,眼芒中闪过一丝厉色。

“大战当前,不说此人。”张骞望向卓轻闲,“风剑侯的对手擅长什么术法,你应该打听到了一些吧?”

两日后的早晨,初秋的阳光映得苍龙坡前一片朝气蓬勃。坡下是大片的草场,连绵起伏的毡帐外围用长绳隔出禁地。绳内是盛会重地,绳外则可由匈奴及西域的民众们远眺观战。远近赶来观战的贵族和牧民足有上万人,有不少匈奴的龙城亲军和铁卫死士在维持秩序。毡帐内圈搭好了四座方圆五丈的大擂台。

擂台上用草扎锦绣,分别饰以龙、虎、马、狗这四种匈奴人最为喜欢的图腾形象。这四座擂台,便分别被命名为龙台、虎台、马台和狗台。杂在人丛中悄然四顾,云裳忍不住嘀咕:“这匈奴人当真古怪,居然弄了个狗来崇拜。”吕英道:“这你还真就不懂了!匈奴人最为崇拜之物便是狗。”

“正是。”卓轻闲摇头晃脑地道,“甚至他们献祭天神的日子,都要选在狗日。嗯,今天便是个狗日!”云裳憋住笑,说道:“原来如此,原来是狗日!”此刻阵阵乐声响起。响亮的羯鼓声中,胡笳、琵琶、羌笛、箜等乐器彼此相合,激昂而悠扬。匈奴长于骑射,对歌舞之道也非常喜好。左贤王经营西域时,特别留意西域各地乐理,对龟兹等地的乐道加以引进融合。这一番诸多乐器合奏,雄壮威武之中,又别有一股低回婉转的气韵。

在左贤王等重臣的陪伴下,军臣单于大踏步登上高台,按照匈奴之制,向红彤彤的朝阳叩拜过了,才端坐在居中的那张白虎皮胡椅上。众匈奴权臣也依次落座。在高台上居高临下观览,龙、虎、马、狗四大擂台清晰入目。此刻四台全是空荡荡的,鼓声响到第三通,甘夫和他的对手才被护卫带领着登上龙台。这座龙台雕饰最为华美,离着单于等人所坐的高台也最近,在四座擂台中列于主位。号角声中,二人依照规矩,面向单于行礼,早有侍卫捧了盛满马奶酒的金碗过来。

军臣单于在高台上举起金碗,向两人,也向远近的臣子百姓示意。鼓声刹那间密集起来,毡帐前的单于亲军和远处观战牧民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在这震耳的欢呼声中,甘夫二人端起金碗,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龙台上的这轮对阵,因为有单于赐酒,所以最先开始,其余三座擂台此时还是空着的,故此这场对阵当真是万众瞩目。在经久不绝的欢呼声中,军臣单于细看两位登台的汉子,不由笑道:“这两个人,一大一小,也太不成对手了。”左贤王等一众近臣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龙台上此刻对面而立的两个人,对比极为夸张:甘夫身材清瘦,虽然添了两抹小胡子,仍显得玉树临风,俊朗挺拔;而他的对手雄捷则足足比他高了两个头,虬髯怒目,赤裸的双臂上虬筋暴起,当真壮硕得有如一头巨熊。相形之下,甘夫便如站在巨熊身前的一只小羊。右贤王赔笑道:“这少年是白鹿王那边选出的人呀!那白鹿王糊里糊涂,大单于定然有所耳闻了。那壮汉雄捷是很有名气的,上届天选盛会,他便曾大显身手。”

左贤王身为地主和两位参战者的最高上司,忙也跟着介绍:“雄捷出身于冥泽的一个神秘宗派,曾在西域著名禁地‘幻冥渊’的外围苦修过,身子经过渊内妖气锤炼,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寻常人是奈何不了他的。不过,雄捷对面的这个少年,却给了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奇怪的感觉?”军臣笑道,“这小子若不是生了两撇小胡子,便如个小妞一般,难道他很能打?”右贤王也跟着单于大笑起来:“是呀!雄捷壮得像一座山,这少年便是再如何奇特,也不过是一根小树而已,怎能奈何得了雄捷?”

“未必!”左贤王眸中锐光一闪,“术法之道,不在外形与勇武。右贤王有没有兴趣,我们打个赌?我赌那个少年胜,五十两黄金!”右贤王冷笑:“奉陪到底……老子押上一百两黄金。”当时,黄金白银还不是流通的货币,但黄金却是匈奴贵族间常见的装饰性贵金属,常被单于用来赏赐贵族。

“右贤王只怕要破费了。”一旁的龙缺大巫这时忽然笑了。这位匈奴级别最高、术法最高的大巫,此刻身着萨满盛装,头上的五色长羽在日辉下闪着缤纷色彩。他的外貌看上去很年轻,似乎不足四十岁,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上,只有几道浅浅的皱纹,长发则漆黑如墨。

“大巫,您……这可是……真的?”右贤王结结巴巴,几乎便想狠抽自己的嘴巴。

“唯一的疑问是,雄捷能拖到什么时候。”龙缺大巫双眼微眯,目光深如湖海,仿佛洞悉天机般地凝望着龙台。乐声骤停,跟着鼓声隆隆而作,甘夫还和雄捷凛然对视着。

“准备好了么,小子?”雄捷傲然冷笑,“看在都是出自河西五王的面子上,我会给你留些脸面,让你撑过第一通鼓。”

“不必。”甘夫淡淡道。

“不必?”雄捷狞笑起来,“这可是你这小子自找的!”不知怎地,他本能地有些厌恶对面这个俊秀得像个女孩子的家伙。狂笑声中,雄捷挥拳轰出。猎猎罡风呼啸而来,龙台上所有的旗帜都被这一拳带得鼓荡而起。雄捷挥出的是破山拳。这一拳在半空中忽然涨大,拳形如一座小山般恐怖,带着强烈的威压和罡风,向甘夫当头压下。台下观战的云裳瞬间变得脸色苍白。她油然想到了一个词,泰山压顶。此刻甘夫就真真切切地面临泰山压顶。在旁观众人看来,雄捷也许是要故意造成一种强悍的威势,那座拳形小山竟是一尺一尺地向甘夫压下来。

“快躲呀,小子!”不知哪个观战的匈奴汉子大叫起来。跟着许多道声音响起:“快躲!”

“要砸死你了,小子……”匈奴人性情直爽,喜好公平对战,见甘夫俊俏如女孩、与如熊如狮的雄捷完全不成比例,便有不少人心中起了不平之意,一时呼喊声、提醒声此起彼伏。高台上的右贤王眼中却爆出火花,喃喃道:“杀!给本王杀了这小子,捶死这小子,砸扁这小子!”

“如何?”毡帐前观战的张骞似乎并不惊慌。风君天笑了笑,道:“卓轻闲不是交待了么,甘夫不能胜得太显眼。”一声闷响,雄捷的巨拳轰中甘夫的肩头。见甘夫中拳,观者同时发出轰然大叫,许多匈奴少女甚至捂住了双眼,不愿看到这个俊俏的少年被砸成肉酱。但众人那片呼喊忽然间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场间寂静无声。因为甘夫被这重如山岳的一拳轰中,只是身子晃了晃,居然连一步都未后退。然后,他掸了掸左肩。那是他中拳的地方,但他只是轻轻掸了掸,仿佛只是被一只山鸡翅膀扫中一般。远观近瞧的人全都呆了,之后才爆出一阵惊呼,有人奇怪、有人欢喜,更多的人却是震惊。

“我说了,不必!”甘夫盯着雄捷,眸中清光凛凛。雄捷双目怒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适才他的拳势虽然骇人,但那强大的拳劲在甘夫身前数尺,忽然遭到强大的阻力。无形无相的阻力,让他的重拳威势慢慢消减。最后,这一拳落在这小子身上时,其力量几乎只是自家寻常罡气的十分之一而已!当然,那也是非常可怕的力量,可这小子居然如此浑若无事,这也太过邪门了!

“这是怎么回事?”高台上的军臣单于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少年的身法太快!”龙缺大巫低叹一声,“在巨拳及体的一瞬,他其实动了动,已经卸去了巨拳的劲力。此外,他的罡气修为也极为可观。”雄捷仰头发出一声狂啸,上身的短袍瞬间爆裂,碎布如蝶般四散纷飞。这一次雄捷双拳齐出,龙台上罡风呼啸,无数巨拳起伏盘旋,或如山岳,或如飞龙,或如怒豹,一道道的古怪拳影如盘旋的烟气,缭绕来去,紧紧地裹住了甘夫清瘦的身形。

“幻冥妖气!”台下观战的卓轻闲眯起双眼,喃喃道,“这粗汉倒也不蠢,这么快便祭出了生死杀招。”雄捷显然不愿再耗下去。他对甘夫这莫测高深的少年甚至生出了些恐怖之感,所以立马施出了最强的手段。在那如山如龙的拳影间,穿插着一道道纵横的烟气,那是他在幻冥渊外苦练的幻冥妖气。

这种妖气在沉浑如山的恐怖拳影中悄然施出,当真是防不胜防。甘夫也在动。他的身子如同一叶小舟,在怒涛狂澜般的拳影中穿梭。他的眸光清冷,动作不快也不慢,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旋律,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小山般的拳势。雄捷的目光越发狠厉,吼声也越发惊天动地,那一缕缕暗影般的妖气则越发浓郁而密集。

“甘夫应该很轻松。”风君天低笑道,“更着急的是雄捷。他的吼声已经越来越惶急,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他已无法支撑太久。”张骞忽然一笑:“你不觉得雄捷的惶急吼声有些虚张声势么?”

“难道,使君是说,这竖子是故意为之?”

“至少,雄捷也希望这样的局面维持得更久一些。很可能,他那如山拳影间的恐怖妖气需要较长的时间来布局。”

“这莽汉竟是暗藏机诈?”风君天一惊,“我们要不要提醒甘夫?”张骞紧紧盯着龙台上那两道身影,沉声道:“也许甘夫也正在等待一个时机……”风君天的心情越发紧张:雄捷就如同一只蜘蛛,正在悄然织着一张恐怖的毒网,而甘夫则在等待时机,这一时机能否在雄捷毒网织成前找到?他的疑惑刚如电光石火般的一闪,猛听得龙台上响起一声嘶嚎,雄捷已经如一座飞动的小山般高高飞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重重跌落在地,又骨碌碌地连滚了几个筋斗。

龙台上如烟如雾的妖气正在渐渐消散,甘夫在烟雾中现出身来,冷漠地瞟了一眼挣扎起身的雄捷,挥袖掸了掸眼前的轻烟,清亮的眸子准确地找到观战人丛中的云裳,冲她笑了笑,便即飘然下台。台下督战的那位万灵宗长老呆愣了一下,才拖长腔调喝道:“开局之战,胜者为默勒部落甘都!”远近的观战者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声。这些看热闹的人大多没有看清甘夫的出手,但这少年太帅了,不但长得清俊,出手也是这般帅气过人,挥手之际便将一名巨汉送到擂台之下,这份胜利当之无愧。

高台上的一众匈奴权贵也有些吃惊。军臣单于问道:“这少年最后的出手,谁看清了?”一位高大的虬髯猛将躬身道:“末将瞧来,那应该是我匈奴某种门派的术法,与血巫宗最为相似,但这少年的身法和手法太快了,委实是太快了!”这虬髯猛将名叫铁哲,乃是军臣单于的近卫统领大将。

军臣单于盯着他笑道:“铁哲,如果连你都觉得他太快,那这小子可是当真了不得呀!呼延伦,看来你输得不冤。”右贤王脸色大为难看,只是勉力牵出一丝笑来:“一来运气欠佳,二来么,左贤王各部,可是藏龙卧虎呀!”众人都听出他这句话绵里藏针,似乎暗指左贤王在暗中积聚力量,不少人的目光便望向左贤王。左贤王的目光却远远地追逐着已经汇入人流中的那个名叫甘都的少年,也是眉头深锁,沉吟道:“我这便派人去查查,白鹿王的部落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奇才?”

“不要惊动他,千万不要!”龙缺大巫的眼中现出一丝深邃的光,忽然开口道:“我们如此辛苦,就是要搜寻各种奇才……既然他来了,那就不妨让他尽情施展吧。”左贤王点了点头,一回头,却见站在身后的女儿眸中竟也闪烁着一抹异样的光芒,忍不住低声道:“吉祥,你识得此人?”吉祥哦了一声,急忙摇头,笑道:“没有!女儿哪里识得?女儿只知道这个默勒部落,原本是有很多草包的……”一众匈奴权贵疑惑争论之际,其他三个擂台已陆续开战。

龙城十三部中的强者,已开始登台了。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河西五王中浑邪王直属部落巫师黑利斯对阵匈奴呼延部的高手呼延坦。黑利斯是河西一带的著名巫师,从外貌上看,是个形容猥琐的中年人。他佝偻着身子,一步三摇地上了台,连连咳嗽喘息。他的对手呼延坦,年纪在三十五六,身材高高瘦瘦,一张黄脸,似乎有病的样子,连胡须都是蜷曲泛黄。卓轻闲指点道:“别看这呼延坦貌不惊人,却是龙城十三部之首呼延部的第一高手。听说此人已修出一阴一阳两只幻兽,临阵之际机诈百出。此人第一轮便登场,显然是想大显身手,给河西五王一番好看。但浑邪王直属部落的那位黑利斯,可也着实不好对付。”

“等等!”呼延坦忽一扬手,对台下的万灵宗长老叫道,“龙缺大巫明确规定,本届盛会的参战者应是在三十六岁以下。对面这位,只怕已有七八十岁了吧?”其实黑利斯虽然面显老态,瞧上去最多不过四五十岁,此时被呼延坦一张嘴喊成“七八十岁”,登时引来一阵哄笑。那万灵宗长老皱眉对黑利斯道:“黑巫师已成名多年。我记得你今年应该已过了四十岁了吧?”

黑利斯捶着背,喘息道:“我要向伟大的龙缺大巫发誓,本人今年三十六岁生日已过,三十七岁生日未到。我黑利斯虽然看上去像是呼延坦的爷爷,但我其实不是他爷爷……啊,不是他爷爷的岁数。”台下的哄笑声更响,连台上的军臣单于、左贤王等人也都笑了,只有右贤王因出身呼延部落,脸色颇为难看。那万灵宗长老大是无奈,见龙缺大巫微笑不语,也只得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们都是相互闻名的草原豪杰,只管动手便是。”呼延坦怒喝道:“老东西胡言乱语,稍时定要割下你的舌头。”

“怎么,我说我不是你爷爷,难道错了?”黑利斯嘿嘿笑道,“罢了!若是你执意要认个祖宗,我当然不在意多出你这么大一个乖孙儿。”四下里哄笑声中,呼延坦怒不可遏,暴喝一声,猛一扬手,背后腾起一只小山般的黑色巨熊,嘶吼着扑向黑利斯。

“乖孙要打爷爷啦!”黑利斯怪叫一声,大袖疾挥,一条白龙盘旋而起,倏地缠上了黑熊。这白龙是匈奴人崇奉的龙形,肩生四翼,与中原之龙形象大异。其周身水气弥漫,似是水系真气炼成。这两人在台上各自口出污言,一动手便祭出最强的幻兽,生死相搏。黑熊幻兽每次疯狂扑击,都伴着震天的吼声,听得人心荡神摇。只是黑熊气势虽猛,却被那条默不作声的白龙稳稳封住去势,占不到半分便宜。

黑利斯和呼延坦全力催动罡气巫法,仿佛操纵傀儡的傀儡师。场上看似只有幻兽拼死相争,实则这两大巫师的精气神魂都凝聚在幻兽身上,幻兽每次与对手相击,二人都会有所感应。又斗了片刻,黑利斯终究岁久功深,巫法展开,白龙愈战愈粗,水气升腾,渐渐将黑熊挟裹在内。黑熊吼声越发惊天动地,震得近台观者都觉耳膜震颤,但黑熊幻兽此时已是外强中干,深陷水龙缠绕,挣扎难出。

“这样下去,龙城十三部的首战告捷,岂不就变成了当头闷棍?”云裳显是乐得看见匈奴嫡系出丑。吕英却道:“你们不觉得那个呼延坦是在故意示弱么?”卓轻闲沉吟着说道:“不错!小黑猴所言有理。据传这呼延坦曾修出两大幻兽,那另外一只还隐忍未发……”正说之间,猛听呼延坦暴喝一声,双肩一拱,脑后放出一团红光。那红光出现后,立即如电般扑向水龙。

“第二只幻兽!”卓轻闲睁大了双眼,惊道,“又是一只黑熊?不会吧,堂堂呼延部落的第一强者,技不止此!”红光深处,果然又窜出一只黑熊幻兽,只是略小些,凶悍程度较之先前那只巨熊,也是远远不及。卓轻闲等人都是大惑不解。要知道,幻兽修炼也讲究相互间取长补短。巫师修炼出的第二只幻兽,往往要与第一幻兽不同,或是更加凶狠,或是更加灵巧。似呼延坦这样的,便是再炼出四五只小熊来,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台上的黑利斯见那红光一现,也是大为吃惊,待看清那只有些畏缩怯懦的小熊,不由哈哈大笑:“乖孙子,你是炼出了一窝熊崽子么?还有多少只,一起放出来,爷爷今天请客,大家一起吃炖熊掌!”长笑声中,他猛催巫力,水龙翻转而起,长尾横扫,气势汹汹地卷向呼延坦。此时他看清了对手实力,便要放手狂攻。白龙身形暴涨,瞬间便有顶天立地之相,看得远近观者惊呼一片。先前的巨熊始终被白龙拦腰缠住,挣扎难出,而那小熊见了白龙狂猛凶相,似是心生惧意,只在远处盘桓,不敢近前。

观战众人看了那小熊的畏惧胆怯之状,不由纷纷哄笑起来。哪知就在四下里的奚落笑骂声中,那条白龙忽然颜色骤变,由白而灰,由灰而黄,形体也迅速缩小成老树粗细。黑利斯觉出形势不妙,全力催动巫法,连连呼喝,但不知为何,他的脸色竟也慢慢变得黑里透红。猛听得那水龙仰天长吟,龙身由黄变红,只剩碗口粗细。跟着轰然一声,水龙在空中碎裂,化成一片水雾。那水雾也是红惨惨的,纷纷扬扬,仿佛落下一团红雨。那边的小熊幻兽忽地仰头长嗥,张口长吸,将那片红雨尽数吸入口中。水龙爆碎的一瞬,黑利斯喷出一口黑血,一头栽倒在擂台上。

“你……你使诈。”黑利斯指着呼延坦,喘息着说道,“那红光……是蛊……蛊术!”呼延坦冷冷地说道:“你是喝多了么?这里是万灵天选盛会,蛊术毒法,百无禁忌。怪只怪你这老东西眼拙!”

“怎么回事?”云裳和甘夫皆是不明就里。

“小黑猴大有见识!这呼延坦果然在虚张声势,暗中蓄力。那一大一小两只黑熊,都只是障眼法。”卓轻闲叹了口气,“最致命的,其实是小熊出现时的那道红光。”吕英道:“那红光内暗藏蛊虫。呼延坦用笨拙小熊迷惑了黑利斯,蛊虫乘机侵入水龙内,将水龙毒化,而水龙又与黑利斯的罡气血脉相连,幻兽爆碎的一瞬,黑利斯也身受重伤。”此刻,只见台上红芒一闪,那小熊突然窜到黑利斯眼前,一晃而过,奇快如电。黑利斯哇哇大叫,双手捂嘴,呜呜连声。

“老子说过,要割下你这老鬼的舌头!”呼延坦冷笑声中,将手一招。那小熊窜了回来,口中果然叼着半只血淋淋的舌头,之后向主人献媚般地将那舌头嚼碎吞下。这小熊先前故作怯懦,此时摇头摆尾,也是憨态可掬,但越是如此,越是别有一股狠辣阴险之气,众人都瞧得心惊胆战。万灵长老见黑利斯满口鲜血,不由摇了摇头,想申斥呼延坦几句,又觉得这擂台上甚至可见生死,斩落个舌头,也就没什么大惊小怪了。黑利斯血流如注,一败涂地,早有本部汉子如飞赶来,将他救下。

一众浑邪王部的汉子对呼延坦怒目相向,不少人已愤然大骂起来。龙城十三部的呼延部首战大获全胜,高台上的军臣单于却微微皱起眉头,因为呼延坦使诈惑敌在先,残忍虐敌在后,都显得不那么光明磊落。旁边的龙城权贵也是大多暗自摇头。只有出身呼延部的右贤王懒散地鼓了鼓掌,挑衅似地斜睨着统领河西五王的左贤王。左贤王却仿佛全没瞧见,转头跟女儿说着什么,不时出声轻笑。吉祥居次的脸色有些冷。她凝望着擂台,轻轻地说道:“他叫呼延坦!很好,女儿记住了……”

“虎台第一轮,汉家使者风君天对阵楼兰部屠英!”一道长长的吆喝声响起,将高台上匈奴君臣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风君天缓步登上虎台。他依旧穿着汉家服饰,虽然那襟袍已破损多处。万灵天选盛会向来兼收并蓄,参战的西域诸邦也都是各穿着本国本部的特色服饰登场,但一众左衽紧窄胡服中,忽然间有风君天这样的汉家装束,便极为显眼。军臣单于倒笑了,对左贤王道:“伊稚斜,我听了你的说道,还以为那个张骞会亲自参战!现在这个什么风君天,应该只是他的护卫吧?”

左贤王也笑了:“确是他的护卫。张骞重病初愈,临时指派他这护卫出马。但臣弟总觉得,不管他们主仆何人参战,只要登台一战,那便是一种态度,表明他们正在屈服。”军臣单于捻须笑道:“说得是!他们正在慢慢屈服,终有一日,他们都要匍匐在我的脚下。”右贤王嘿嘿一笑:“这风君天似乎在江湖上有些名气。他的对手是楼兰部中的顶尖高手屠英。此人曾在上一届天选盛会中闯进八彪,那可是西域参战十二邦中可以名列前三的高手……风君天很可能会败,其气势一衰,很快便会匍匐在单于脚下的。”

左贤王的目光闪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右贤王这时候却如同害了魔障般地看了眼龙缺,生怕这位大巫再说出什么与自己相左的古怪预言来。龙缺却一言不发,整个人静得仿佛一潭深水。对面,虎台上的二人已经战在一处。剑侯的对手屠英是个干瘦的中年西域汉子,秃顶鹰鼻,脸色黝黑。楼兰地处西域商道要冲,其地颇多精干商贾。这屠英就是生得一副十足的西域精明商人的模样。

“听说你的绰号叫剑侯?拔剑吧,老子会把你的剑撕碎!”屠英狞笑着对风君天说。风君天素来是懒得废话的人,听得这句无礼言语,当即一剑挥出。他一出手,便是列子门的绝顶剑术冲虚剑道。这一剑看似轻描淡写,但剑上荡起无尽的罡气,虎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这一剑而颤抖起来。屠英左手扬起一把碧色匕首,右手上臂则套着一只金色小盾。那匕首和盾牌都颇为精致小巧,但给这精瘦汉子挥着,别有一股狠辣之气。匕首当先刺出,划出一道碧光。

空气中的颤动越来越剧烈。风剑侯这一剑已尽得冲虚剑道的真意,几乎有虚中生有的妙象,每一道颤动的虚无空气,随时会化出真实的剑意。碧光被淹没在无尽的颤抖中,屠英不得不扬起右臂的金盾。空中那万千道颤抖的剑意瞬间由虚转实,重重轰击在金盾上,发出金铁交击的锐响。

屠英闷哼一声,踉跄退开两步。名震西域的高手,却被剑侯随手一剑击退。旁观的匈奴君臣百姓不由齐齐发出一阵惊叹。就在这片叹息声中,屠英猛然挥起右掌,一只金色小鹰从中骤然跃出,向风君天扑去。这只金鹰初时只有鸡仔大小,在空中迅疾变大,转眼间已超过寻常鹰隼的大小,浑身金光流溢,带着一股凛凛杀气。

“屠英擅使匕首金盾,但其真正所长,是西域鹰杀术……”卓轻闲当日的指点之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这门术法极为邪魅。如果你遇上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抢攻,一定要力争先机。”风君天眸光骤寒,那剑招看似已经使老,却倏忽翻起,剑势仿佛乘风而行,任意东西。翻卷过来的剑势,狠狠斩在疾冲过来的金鹰身上。适才一剑退金盾,风君天已察觉出这位楼兰高手的罡气修为较自己稍逊半筹,所以剑侯只想以强横之道速战速决。金鹰被这一剑斩成两片,但随即化成了两只鹰,更加迅捷地扑向风君天。

同一刻,屠英猱身直进,挥动匕首疯狂扑击。风君天飞身疾退,脚上已展开列子门“御风行”的神行秘术,当真如风行水上,飘忽难测,瞬间便摆脱了屠英的进击。但摆脱屠英容易,头上的两只金鹰却是如影随形,万难甩脱。台下观战者的呼喊声渐大:“杀了他!”“快,追上他,啄瞎他!”屠英在西域和匈奴都是名声远震,崇拜者甚多,此时便有颇多人替他打气助威。风君天听得那些呐喊,心内恼怒,忽然不退了,扭身挥出一招极为奇特的剑势。他左臂虚挽,如抱婴儿,执剑右手如托泰山,竟是弯弓射箭的姿势。

“这是什么?”远观的云裳奇道,“风剑侯不使剑,改成神射手了?可他的弓在哪里?”

“这是他门内独传的‘列子射’秘术。”吕英看得双目熠熠生辉,“相传列子曾学射三年,始悟射道。此刻,他整个人就是弓!”

“射!”风君天暴喝声中,长剑上骤然飞出一道剑芒。那剑芒凝成小剑的形状,带着雄浑的罡气,呼啸而出。这一道“列子射”力道十足,登时射中一只金鹰。那金鹰在空中碎裂开来,仿佛一道金色的焰火在空中爆开。但四散飞溅的金光迸入空中,却全都化作更加细小的飞鹰,更加疯狂地向风君天扑来。这一下风君天更加狼狈。他只好展开御风行,左右游走,长剑挥舞,拼力抵挡铺天盖地涌来的大小金鹰。

张骞身为参战汉使,此时就立在虎台下,见状朗声喝道:“君天,金鹰为幻,射人为王!”这一喝,如同舌绽春雷,在无数呼喝叫喊声中,清清楚楚地传入剑侯耳中。风君天暗自叫了声惭愧:自己虽身经百战,但到底从来未出中原,首次碰见如此古怪的西域巫法,竟手忙脚乱得失了主见。这般全力跟幻兽金鹰对战,岂不是舍主求次!

他飞转之中,蓦地回身,一道剑罡骤然射向屠英。屠英眼见这道剑罡气势磅礴,直冲顶门,不敢怠慢,只得招回金鹰抵挡。无数金鹰聚拢在他头顶,却不料两道剑芒后发先至,悄然刺向屠英的胸腹要害。屠英来不及运使金鹰,只有分别挥动匕首金盾抵挡。剑芒重重轰击过来,击得屠英身子微晃。便在此时,风君天如电般疾进,先前在空中积聚的所有剑势都合而为一,如怒浪层层,推涌而至。

“鸿超射!”大喝声中,风君天那怒浪般的剑势已化作一道迅若雷电的剑芒,射向屠英的咽喉。

“鸿超之射!”张骞闻言,双眸一亮。他知道,《列子》书中有载,夏朝神箭手鸿超曾以神射术戏弄其妻,以箭射其妻的双眼。最终羽箭在妻子眼前落地,灰尘不起,妻子甚至茫然不知。想不到这门传说中的神射术,竟也在风君天修炼的“列子射”术法中!但看风君天的形貌,显然调动了全身的精气神,而这个术法更暗含符咒等秘术,在射出剑芒的一瞬,对手已经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如传说中神箭手鸿超的妻子,在完全无觉时,羽箭已在眼前。

屠英不知道“鸿超之射”的典故,当然躲不开,也完全来不及挥刃抵挡。但千钧一发之际,他做了个十分奇怪的动作,低头扭腰。这一猛然扭身,他的背后竟生出一只巨大的翅膀,狠狠地拍击在那道凌厉的剑芒上。剑芒爆出一道金石交击的锐响,随即消散在空中。观战众人惊呼声中,屠英居然一步未退,傲然挺立台上。在他的背后,已悄然生出一对巨大的羽翼。那羽翼长约丈余,羽毛漆黑,闪闪的乌光中,透出铁红之色。远观的甘夫等三人满面骇色。云裳忍不住惊道:“那家伙……是人是妖?”

卓轻闲则叹道:“原来,屠英……就是秃鹰!”甘夫惊奇地问道:“卓兄是说,他是半兽半人?”卓轻闲道:“我在一部方术书上看到过,传闻西域有一种叫‘噬兽术’的邪法,修炼到极致时,可以吞噬怪兽,进而吸取怪兽的异能。这吞噬,可不是用嘴吃掉,而是用自身修炼的雷火罡气吞噬熔炼。这个屠英,定然是吞噬过某种神鹰一样的怪兽。当真奇哉怪也!本公子打探清楚,上届万灵盛会,这个屠英虽闯入八彪,却还没有这份半人半妖的异术呀?”云裳满脸忧虑道:“这秃鹰半人半妖,不畏剑芒,风剑侯又怎能胜他?”卓轻闲缓缓叹了口气:“如果将本公子的星槎剑,或是小瘦猴的扶摇剑给风君天,他的胜算会立增三成。可惜,风剑侯近来风头太盛,也太顺了,他的那把剑只是寻常的铁剑……”

“风君天,你已足够骄傲!这门阴阳双翼的奇术,我也是半年前才刚刚修成,本想在最后的‘四虎’决战中再一鸣惊人的,不想一上来便碰上了你……”狞笑声中,屠英双翅展开,足有两丈长,那巨大双翼上流动着乌黑泛红的奇异光华,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狰狞凶悍。风君天不语,只将长剑缓缓横在胸前。他最清楚对手此刻带给他的强大威压,似乎在那对阴阳双翼展开的刹那,屠英整个人便跃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既然你逼得我用上此术,那么,我便按我们楼兰古商道上的规矩,给你这第一个主顾最好的照顾————送你进地狱!”狂啸声中,屠英双翼鼓荡,忽然向上飞去。强大的羽翼带起阵阵罡风,带得屠英越升越高。虎台附近的人甚至觉得眼前有些昏暗,因为那对羽翼竟有遮天蔽日之象。众人仰头高望,都不知屠英这般冉冉升空到底要做什么。只有风君天的脸色愈来愈凝重。他已隐隐猜出屠英的意图。自己以“列子射”施放剑芒,往往要耗费极大功力,而剑芒终究不能袭远,当屠英飞到一定高度后,自己的剑芒便对他再无威胁。

果然,随着空中的屠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啸,无数大大小小的金鹰疯狂地从空中扑射而下。风君天只得左右游走,一边避让,一边挥剑抵挡。但那些金鹰不生不死,却又颇具灵性,虽能被剑上罡气斩碎击落,却又再分化衍生,更加疯狂地扑击下来。战局至此,屠英几乎已立于不败之地。台下远近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在为屠英喝彩鼓劲。楼兰高手志得意满,双翼鼓荡,在空中恣意遨游着,居高临下地审视战局,催动金鹰分进合击。

风君天的御风行神行术本就颇为耗损罡气,在第三次颓然射出一道剑芒后,目光中终于透出一丝黯然。甘夫远远地望着,忽地叹道:“风剑侯……要败了!”云裳惊道:“为什么?”甘夫道:“他的剑芒,让我想起了墨门薛长老的龙芒。我记得薛长老施展龙芒时,极为耗费罡气。现在的风剑侯,罡气应该已耗损极重?”云裳也深深地叹了口气。这道理她其实也已看出,再这么下去,风君天几乎会被耗得灯枯油尽。

“除非有师铨的那把天蓬伞!”卓轻闲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忽听噗的一声,一只金鹰终于突破风君天的重重剑网,狠啄在他的肩头。风君天挥剑扫出,将那只金鹰绞成碎片,但肩头已被撕咬出一团血花。这是个不祥的开端,随即便有更多的金鹰穿透剑网,或是撞击,或是啄咬,风君天身上的血痕已越来越多。

“君天,退吧!”台下的张骞终于无奈地长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败就败了,不必苦撑。”在无尽的嘈杂呐喊声中,狼狈无比的风君天听到了张骞的话。他一个踉跄,退到虎台的边缘,从此不再游走奔逃,似乎已经极度失望,或是正准备如张骞所说,认输退出。此刻天空中的屠英也停住了飞动的身形,甚至连此起彼落的金鹰都攻势一敛。在屠英这边,无论是催动金鹰,还是挥动双翼,同样无比耗费罡气。他也需要一个机会,省时省力地完成最后的绝杀。屠英平展双翅,如一只巨鹰般在空中滑翔,悠然望着虎台上那个满身血迹的对手:这家伙已近乎灯枯油尽,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快呀,杀了他!”“屠大巫,快快杀了这家伙!”四下里都是激动的鼓噪呐喊声。这显然是万灵天选法会开始以来最激烈、最残酷的一战,不仅两位参战者,就是那些远远近近的观战人群也都陷入疯狂之中。在这疯狂震耳的呐喊声中,风君天也在仰望着屠英,仿佛是在膜拜着天宇上不可撼动的强大图腾。

名震中原的剑侯,却在西域盛会的第一轮便惨败出局,而且是以这样窝囊的形式!高台上的匈奴权贵、毡帐间的各路豪强子弟、远处山坡上观战的闲汉百姓们,这时候都是拼命地鼓噪,拼命地跺脚、谩骂、狂笑、呐喊。那些喧哗啸叫,仿佛丛丛乱箭般直射入风君天的耳中。屠英清楚地看到了对手的眼神。风君天的眼神有些无奈。那是强者穷途末路时的无奈,较之庸碌者的寻常无奈更加撼动人心,也更令屠英心满意足。

西域强者瞬间下定决心,不必继续催动金鹰扑击了,干脆从天而降,亲自斩下这家伙的头颅!在匈奴单于眼前,斩下汉家使者的头颅,这可是无尚的荣光呀!屠英振声长啸,啸声如巨隼翔空,缭绕不绝。他便在长啸声中扑下,强悍的双翼完全展开,仿佛遮天鲲鹏般向风君天俯冲过来。张骞双眼圆睁,大叫道:“君天,快退!风君天,我命令你退!”风君天却没有退,只是仰起头,凝望着越来越近的恐怖对手。

“使君放心!风君天可以死,但,绝不会败!”风君天一字一字地说道。然后,他慢慢举起双手,左掌前伸,右剑后挽,仿佛是在集中全身的力气,做出最后一次挽弓的姿势。空中的屠英不由得冷笑出声:这小子太可笑了!站都站不稳了,却还要强撑出这样一个姿势。然而,他此刻忽然觉出一丝异常,那是一种与先前迥然有异的罡气流动,这罡气正从风君天的掌间溢出。那气息无比强大,虽蓄而不发,却声势惊人。这时风君天眯起了眼。屠英的背后是太阳,那阴阳双翼正再次鼓荡起来,罡气流动,呈现出绚丽的铁红和乌黑两色光芒,空中的屠英熠熠生辉,仿佛已经化身为太阳。永远不落的太阳,无可撼动,无法战胜!

“不射之射,后羿射日!”蓦地,风君天仰天悲啸,射出最后的一箭。这次射出的不是剑芒,而是手中那把长剑。张骞的双眸不由熠然亮起。他知道,列子论射时,曾提及一门“不射之射”。这种技艺最重心志的修炼,所谓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才能达到“不射之射”的至境。而精通“不射之射”秘技的神射手飞卫,是神话中的大英雄后羿的后人。

后羿最广为人知的神迹便是射日。虽然这是列子学说之外的传说,但隐隐然又与“不射之射”有所关联。想不到风君天于列子门道法修炼中,居然将二者融合为一。凡人如何射日?也许只有达到上天入地而神气不变的无畏至境,才能感悟“不射之射”的妙理,才能弯弓射日。难道风君天在最后一瞬,居然明悟了这等至理?张骞愕然惊望,见那急冲而落的屠英的瞳孔中划过了一道凄厉的白光。那是剑侯的剑,那是风君天用全部精气神魂射出的生命之箭。那剑如白虹贯日般划空射来。

长剑爆出璀璨的光焰,几乎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屠英被那光焰刺得眼中一片血红,甚至觉得双眼都已被那剑上光彩刺瞎了。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家伙一直在故意示弱,却又一直在蓄势,静静地等着给自己最后一击。但此刻屠英全力俯冲,万难转向避让。他只得拼力抡腰挥翅,巨翅带着强大的阴阳二气扫向凌空射来的飞剑。嗤的一声,长剑穿过巨翅,如击枯草。下一瞬,屠英的双翼在半空中崩碎,化作无数血肉碎片。屠英如同被射中的秃鹰,惨嚎着从高空坠落下来,贴着虎台外缘,狠狠地砸到地上。

远近观战的人群爆出阵阵惊呼。屠英在中剑前本是俯冲下来的,此时从低空摔落在地,却如一滩烂泥般,一动不动。守擂的万灵长老忙赶过去,用手一试,才知他浑身经脉已是尽断:风君天那一剑刺穿他的羽翼时,已将他体内的罡气尽数扰乱。此刻的屠英在双翼被斩碎后,全身经脉已乱,最终罡气自爆,七窍流血,只剩下了一口气。万灵宗长老目光复杂地瞟了眼风君天。剑侯浑身浴血,施出那记“后羿射日”后,也几乎耗尽全部的罡气,全身发抖,却兀自强撑着,挺立在那里,如同一杆铁枪。监擂长老只得朗声道:“虎台第一轮,汉家使者风君天胜!”

“张使君,风某不辱使命!”风君天仰天大笑。他笑得极为狂放。一人纵声长笑,甚至压住了满场看客们的呼喊声,只是内外的伤势被牵动,一时口角、乃至身上,许多处伤口都有鲜血进出。

“好一个风剑侯!”毡帐前的吕英只觉热血沸腾。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剑侯如此长笑。他第一次这样笑,是全力以赴、拼着被吉祥居次重伤的危险,力擒左贤王。

“壮哉风君天!”卓轻闲也是仰天长叹。张骞更是双眼潮湿,拱手道:“君天兄,好汉子!”亲自将他搀扶下台,师滢急忙赶过去,帮着给风君天擦拭伤口。甘夫、吕英等人心下焦急,但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为避嫌疑,又不能赶过去探问,只能遥遥注目。高台上的军臣单于等一众匈奴君臣脸色极为阴沉。太子于单忙道:“好在只是遣上个楼兰的家伙,试试行情罢了。”右贤王却笑道:“试不试都已无所谓了。这个风君天浴血死战,仅是惨胜,只怕三个月之内再无一战之力了。”

众人议论之际,各台陆续开战。卓轻闲等人眼巴巴地望着风君天下了擂台,张骞和师滢陪他回了毡帐。遥遥地望见有两个巫医也跟入毡帐,卓轻闲只得摆摆手,示意大家先不要匆匆赶去探问。龙城十三部的各路高手先后登台,较量陆续展开。第一轮中颇引人注目的另一场对决,在匈奴须卜部落和河西卢侯王部落间展开。须卜部落是龙城十三部中仅次于呼延部落的大族,而卢侯王则是河西五王中第一轮最后登场的。须卜部落出场的名叫须卜骄,今年才二十七八岁,肩宽背挺,身材高大壮实,一张红彤彤的脸孔锐气逼人。

“听说你号称‘祁连山下最冷的人’,擅长寒冰巫法?”须卜骄盯着丈外的对手,目光凛凛。卢侯王部落登场的高手名叫铁寒。人如其名,目光阴寒。他的脸色也是白里透青,看不出年岁,在那里静静一立,便有一股寒气涌出。

“怕了?”铁寒阴森森地笑道,“听说你号称是须卜部落二十年一遇的天才,今天正好见识见识。”话音未落,他翻掌挥出一把铁扇,向着须卜骄当头挥出。这铁扇只是寻常的蒲扇大小,但他挥动之际,铁扇骤然暴涨了一倍,一股冷飕飕的寒气扑面袭来,直侵肌骨。

“这就是天冰宝扇么?有点意思!”须卜骄目光凛凛地直盯着大扇,直到铁扇及体前一瞬,才飘然向旁移开,衣袂猎猎,身法灵动。铁寒目光一寒,攻势骤紧。一股股寒气交错纵横,擂台周遭如入寒冬,甚至飘起片片雪花。他那把大扇是镔铁打造的,边缘锋利如刀,挥动之际,铁扇忽大忽小,忽而小如匕首,倏忽间又大如巨案,看得人眼花缭乱。偏偏须卜骄却不拔兵刃,只是赤手空拳,如一条游鱼般,在雪影扇海间飘然进退,任是那铁扇变幻无方,却总是连他衣襟的一角也碰不到。他出手也轻松自若,偶尔反击一拳一脚,便令铁寒手忙脚乱。

“了不起!”云裳远远看着,不由叹道,“铁寒的实力不弱,但这须卜骄在天冰宝扇下浑若无事,显然更胜一筹。”吕英点头道:“西域术士以修炼各种火系巫法为多,但铁寒反其道而行之,苦练寒冰巫术,对阵西域巫师时便有天然的优势。这须卜骄很是古怪,想来是体质异常,对这寒气自有克制之法。”正议论之际,忽听擂台上的须卜骄喝道:“还你吧!”猛然双掌一圈,道道罡风鼓荡而出。

近台的看客们都觉得身周的寒气一敛,似乎铁寒施放的所有寒气都被须卜骄的双掌给收了去。无穷无尽的寒气向着高大青年的掌心聚拢,稍时,须卜骄大喝一声,一股直侵骨髓的寒气又由须卜骄的掌心向铁寒挤压过去。随后,须卜骄的铁掌拍在铁寒的宝扇上,发出裂帛般的闷响。二人身影交错而过,铁寒似喝醉了酒一般,连退了七八步,终于软软地坐倒在地。他极力挣扎,待要立起,但不知何时,他的四肢和前胸后背都生出了一层薄冰,那冰层渐渐加厚,转眼间便厚逾数寸,甚至其头上脸上也都凝出一片冰霜。

“你……你竟修成了雪山罡锋?”铁寒浑身哆嗦着,不可置信地盯着须卜骄。须卜骄傲然点了点头:“败在雪山罡锋之下,你也不冤了!”却突然闪过去,一掌拍在铁寒肩头。罡气所到之处,铁寒全身的凝冰尽数破碎。铁寒身子一抖,吐出一口黑血,叫道:“多谢了!须卜骄,你若早早报上师门,这一仗我也不必白费气力了。”挣扎起身,吃力地跃下擂台。吕英惊道:“雪山罡锋是西域极难修成的术法之一,据传是天下寒系巫法道术的祖宗,想不到须卜骄居然练成了!这小子才是真正的‘祁连山下最冷的人’,铁寒那点阴寒术法,碰到他算是真正的小巫见大巫。”

“你能胜他么?”甘夫忽然问。吕英眸光一寒,沉声道:“雪山罡锋确是绝学,但我应该能胜他。”甘夫点了点头,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也能胜他!”两个少年对视着,眼中都有精光射出。首轮有十五场激战,但因是四个擂台同时开战,此起彼落,进度竟是颇为迅速。卓轻闲等人一直在焦急地关注着张骞的毡帐,对四擂上的战局,反显得心不在焉。这是巫术道法真刀真枪的较量,各种法宝、幻兽争雄斗奇,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军臣单于都看得津津有味。四下里的喝彩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

据说当年万灵宗举办这盛会的初衷之一,就是想将匈奴各部落和西域诸强同聚一堂,相互取长补短。胡人天性乐观,场上格斗各方,除了黑利斯和屠英败得太惨,其余的战败者都是毫不为意地笑脸下台,所在部落也是照旧欢呼鼓噪,如同欢迎英雄般迎接本部落的勇士;那些胜者更是洋洋得意,连带整个部落都要号角战鼓齐鸣地欢庆一番。四个擂台由早晨战到午时,午饭后不久又再开战,直战到黄昏时分。

篝火燃起时,首轮十五场激战才战罢。直到这时,卓轻闲才终于瞥见那两个巫医从张骞的毡帐内走出,忙摆了摆手,带着吕英三人匆匆赶过去探问。汉家使团的毡帐捂得严严实实,师滢正给风君天行针。风君天上身赤裸着,躺在榻上,身上已经插满了大大小小的银针。师滢告诉大家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剑侯风君天虽苦战过关,但全身经脉受损严重,特别最后那一记“无射之射”施出,更是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真元,一月之内再无一战之力。

“第二轮在两日后就要开战!”吕英大是焦急,“张使君,我来加入汉家战团吧?”张骞摇了摇头:“你和卓轻闲都不能暴露身份。我煞费苦心,就是不让咱们大汉使团全部陷入匈奴人手中,你们万不可因小失大。”听他将“大汉使团”四字说得极重,吕英和卓轻闲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黯然一叹。云裳忍不住道:“可是,风君天重伤,两大副使又不让参战,难道张使君你当真要亲自出马?”张骞的眼芒熠然一闪,却没有言语。

师滢不由惊道:“今日的比拼你也都看见了!惨烈如此,你……你还要登场?”屋内诸人尽皆呆住了:从来没有过术法修炼的张骞,当真要参加这狠辣血腥的巫法道术决战?风君天咳嗽一声,睁开双眼,喘息道:“使君莫忧!第二轮比拼,要在两日后开始,君天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

“你已做得很好。”张骞轻拍他的肩头,轻声道,“既然两日后才开战,那我们又何必忧心。”他目光平和地扫视着几位手下:“轻闲是默勒部的总管,又是举荐神医师小妹的,可以来此探问我,其他人以后尽量不要过来。我们现今身在险地,万事都要小心。今日后来的战局如何?各路豪强有何看家本领?”听他言语一如既往地沉稳,吕英等人心底都暗自一叹:这位张使君,似乎从来都不会慌张呀!卓轻闲道:“今日的许多场较量都是跌宕起伏。匈奴的龙城十三部显示出了强悍实力,大多过关斩将,将对阵的西域十二邦打得服服帖帖。但西域十二邦中也有几位高手,颇为引人注目。

“比如姑师,是由号称‘国师’的大巫胡忧亲自登场,手里捧着一张牛皮所制的狐神图,只一个照面,就将对手的神魂摄入了图中;待万灵宗长老判定是他胜了,他才再一抖那狐神图,放归对手的神魂。这一场比试,简直还不及常人喝一碗热水的功夫。”吕英也点头道:“师尊在无为学宫内曾搜集过西域乃至匈奴各部高手的武技情报,我在其中见到过这位姑师国师的大名。传说胡忧的母亲是位狐仙,自幼被父亲遗弃,但资质奇特,禀赋超人。他那张狐神图是一件异宝。”云裳听得挢舌不下:“只抖一抖法宝,便将人摄了魂魄去,那还怎么跟他比试?”卓轻闲又道:“战境奇快的还有一人,便是使君你的老对头金蛇王兰顿。”

“哦?”听得“金蛇王兰顿”这五字,张骞的眸中立时闪出一道厉芒,“说说看。”吕英道:“兰顿出自匈奴四大部落中的兰氏部落,张使君在万马会中与此人有过交手,应该知道的。也难怪这家伙在吉祥居次面前夸下海口,他果然身怀异宝。比试中,他一上台便祭出了幻兽————一条金色的双翼怪蛇。跟他对阵的精绝国高手精通西域奇门遁术,但被那金蛇缠住后,无论如何施展土遁秘法,都是挣扎不出,最终被缠得奄奄一息,大败亏输。被宣布战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拔出兵刃。”

“一条无所不能的双翼怪蛇!”张骞暗想,当日的万马会只赛骑射之术,此人最大的优势无从发挥,才败在自己和吉祥的手下。思及于此,他沉吟道:“若是如此,此人也不足为虑。”

“那条蛇可不简单!”卓轻闲却摇了摇头,“看到它那双古怪的羽翼,让我想到了《山海经》中所载的一种怪兽……鸣蛇!”

“蛇王‘鸣蛇’?”吕英惊道,“怎么可能?那可是十大凶兽中排名第九的神兽呀!而且传说这第九神兽是身生四翼的。兰顿的那条蛇,不过是个幻兽而已!”

“单纯的幻兽怎能有如此威势?那个精绝国的巫师极擅逃脱类的遁术,但在那金蛇面前居然束手无策……”卓轻闲道,“本公子怀疑,这条金蛇,与风君天遇到的屠英有几分相似。”

“你是说那个半人半兽的秃鹰?”云裳惊道,“先前你曾说,屠英是用了‘噬兽术’的邪法,可吸取炼化怪兽异能……这金蛇王也是?”卓轻闲道:“屠英将自己变成半人半兽,那只是邪法‘噬兽术’中的一类而已,兰顿这种显然要更为奇特。他应该是没有完全炼化那条金蛇。也许蛇王鸣蛇太强大了,只能成为一个半实半幻的幻兽。真正的鸣蛇是四翼,它便只有两翼……”

“将十大凶兽之一炼成自己的幻兽,他是如何做到的?”吕英大惑不解。

“你们知道这十大凶兽的来历么?”卓轻闲的小眼睛闪过一丝悠远的光芒,“相传这些妖力无边的凶兽活得是岁久年深,都曾经历过世间第一次道魔大战……”

“第一次道魔大战?”张骞蹙眉道,“就是上古时期,天、人、妖一起参与,在轩辕黄帝与蚩尤之间爆发的涿鹿之野大战吗?”

“正是!这些凶兽,或者说是神兽,当年都主动或被动地参加了那次涿鹿之野大战,有的帮助蚩尤,有的帮助轩辕黄帝。但不管相助哪一方,事后都被收服或者封印了。”云裳奇怪地问道:“那次大战最终不是轩辕黄帝大胜、斩了蚩尤么?为何帮助轩辕黄帝的神兽也被封印了?”

“因为它们的妖力太过强大,有的甚至强大到可以无视人世间法则的地步。已经成为人世共主的轩辕黄帝,决不允许它们继续横行人间。那神秘封印,便属于《尚书》、《山海经》等古书里所载的上古大事件‘绝地天通’中的重要一环。封印之后,各大神兽便只能在某些特定的狭小区域内苟延残喘,或者为某些强大的修道者收服。”

张骞袖内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轻鸣,那是蜃龙不甘而又无奈的叹息。卓轻闲也叹了口气:“而这里,是萨满的天地,是天下巫术的大本营。据本公子考证,匈奴应该就是商朝时的鬼方。他们在殷商时代避居北野,却又保留了商人‘尚鬼’的特性。这里很可能保留了很多上古的巫术。被封印的鸣蛇,在辗转多少年后,完全可能成为兰氏家族的守护神兽。”吕英苦笑道:“这么说,张使君应该庆幸!你在万马会上碰到兰顿时,受马会规则所限,他无法施展那神奇幻兽……”

“不管如何,那次本府已胜了他一回。”张骞目光灼灼,“这次如果再遇到他,我还会胜他!”卓轻闲等人听了这话,都有些吃惊和怀疑:难道张使君当真要登台出手?众人不敢深问,卓轻闲只得继续介绍比武情况:“西域十二邦面对匈奴嫡系部落,纷纷落马,但仍有几个成功闯关的,颇为引人注目。

“比如大宛的那位奇特巫师,名字便很奇,唤作‘龙骑’。这人穿了一身便是在西域也极为罕见的奇装异服,戴着头盔,青铜胸甲护体,登台之前,先要拱手祷告一番,说什么请求太阳神‘亚历山大大帝’赐给他力量……他的武器更是奇特,是一把丈许长的双头枪,腰间挂有一把弯弯曲曲的双刃短剑。对阵之际,时歌时哭,配以奇异幻术,将匈奴龙城部落的巫师弄得头晕脑胀。最后是巫师砍断了龙骑的双头枪,却被龙骑挥出的双刃剑砍断了肩骨,就此收场。”

“太阳神……亚历山大大帝?”张骞也从对兰顿的沉思中仰起头来,“我知道匈奴和许多西域小邦崇奉太阳,但这亚历山大大帝却是什么?”卓轻闲傲然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什么亚历山大大帝,只怕连咱大汉最博览群书的太史令家族都不知晓。本公子有一位师尊,博学多才,嗜好远游。据她说,在数千里之外的极西之地,有一个国度,似乎发音叫做‘希腊’。希腊有一位伟大的君王,名叫亚历山大大帝,被他们那里的大巫奉为太阳神再世。据说数百年前,这位希腊的君主亚历山大大帝曾挥师远征,一直打到大宛,并将大宛征服。”

“大宛确实是在西域的极西之地,不想却被一位来自西方远邦的太阳神征服过。”张骞不由笑了,“你那位师尊当真见闻广博,什么时候引荐我拜见一下。”卓轻闲呃了一声,随即哈哈笑道:“自然可以。只是我这师尊行踪莫测,谁知道她现在何处?”心内却想,这万灵天选盛会是何等热闹,师尊定然已经亲临,只不知她现在何处。

“西域诸邦中战况最为激烈的,则是乌孙王子猎帕。”卓轻闲岔开话题,继续说道,“嗯,这猎帕是乌孙的一位王子,是所有参战高手中身份最为尊贵的。猎帕王子有个绰号,唤作‘天神青睐的遗弃王子’。据说他生来被巫婆指为不祥,被其父王遗弃,但在森林中有母狼喂奶、麋鹿送食,在乌孙国内传为异谈。其父王听闻此事,只得又将其养在宫内。这猎帕王子长大后,便展现出超强的修炼资质,据说他遍游西域,光是师父就拜了十七八位,学了一身极为杂博的术法。”张骞果然被他的话吸引。听到这位“天神青睐的遗弃王子”的事迹,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怔怔出神。

“今天他下场激战匈奴四大部落中乔氏部落的名将乔坤。这两人都是刚硬一派的道法巫术。两人以硬碰硬,以刚御刚,其惨烈凶悍不逊于风君天屠英一战。最终的结局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乔坤苦战之下,力道拿捏不足,其兵刃铁钩失手,插入擂台上的狗形木雕内。在那电光石火之际,只要猎帕王子回手一刀,就能大获全胜。但猎帕却并未进击,只说绝不乘人之危!而乔坤也是条汉子,自认输了一招。二人竟是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哈哈大笑着携手退场,当真胜得磊落,败得洒脱。”

张骞双眸一亮:“这位乌孙国的猎帕王子倒是很有气魄,而且更有见识和手段。”卓轻闲一愣,随即恍然:“使君是说……”张骞点了点头:“乌孙毗邻匈奴,不得不处处讨好。猎帕身为乌孙王子,对阵四大部族中的乔氏名将,如此这般英雄相惜,不但传为一时美谈,只怕连匈奴军臣单于也会暗生欢喜。”吕英也叹道:“如此这般,虽然胜了龙城嫡系部落,却也给匈奴单于留脸,乌孙王子果然用心良苦。”

“其实啊,今日擂台过关最为光彩夺目之人,乃是那位康居国的美艳少女安若!”卓轻闲说到这里,一双小眼睛竟罕见地亮了起来。云裳却从旁咳嗽一声:“卓副使,那康居高手安若,虽然貌美如花,却早不是少女了。我听附近的乌孙观战闲汉们说,这位美女已二十七八岁了。她极擅经商,富可敌国,只不过眼下是孀居!”

“什么是孀居?”甘夫又问了个奇葩问题。

“就是寡妇。”云裳白了他一眼。卓轻闲哦了一声,小眼睛的光芒略微黯淡了下,随即又摇摇头,说道:“孀居啊!不妨事不妨事。”吕英大奇:“什么不妨事?”卓轻闲咳嗽一声:“不要胡乱插嘴好不好!我赞叹的是这位安若姐姐的手段。她的法器居然是诸般香料!你们想像得到么?西域古道上价值连城的各种香料,居然成了神奇莫测的道术法器!一阵阵扑鼻芬芳中,兰薰桂馥兮幻象迭出,暗香袭人兮如梦如幻。她那位对手如坠五里雾中,昏昏沉沉,束手就擒。”

吕英斜睨着他道:“为何我觉得你有些奇怪?什么安若姐姐,什么兰薰桂馥、暗香袭人,你是犯了花痴了么?”甘夫道:“卓副使便是犯了花痴又有何不可?那是个富可敌国的美丽寡妇,他是个尚未娶妻的少年才俊,很般配的!”这甘夫式神句逗得帐内的两个少女轻笑出声,甚至忘了眼前的诸般困苦。

“俗不可耐,尔等为何都是如此的俗不可耐!”卓轻闲愤然道,“果然如夫子所言,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本公子只是雅好香道而已,没想到竟有人以香道入道法,正所谓闻香识佳人。今日最香艳一战,非安若莫属!”吕英叹了口气:“好吧!你说最香艳,那便最香艳罢了,何必如此愤然变色?”

“此人……我们倒是可以结识结识。”张骞忽然开口。卓轻闲大喜:“使君也想结识安若姐姐?”

“安若……我结识她作甚?”张骞摇头道,“我说的自然是乌孙的猎帕王子呀!”这句话说得卓轻闲大窘,吕英等人又一次笑出声来。卓轻闲是在次日午后时分巧遇康居女郎安若的。对于张骞这些出使西域的汉使来说,这次万灵天选盛会最大的好处,就是西域诸邦大多派出了强者参战,而这些强者本身就是在其邦国内颇有分量的人物,所以张骞决定以天选盛会参展者的身份,先去诸邦参战者那里转上一转。

西域参战的十二邦同样是住在这片毡帐中,许多早就相识的也相互拜谒问询过了。张骞自觉以汉家使团的身份单独出外拜访太过显眼,便与卓轻闲约好,由他这“河西默勒部总管”陪同,那便自如许多。卓轻闲正往张骞的汉家使团毡帐处溜达,便听得一声娇唤:“敢问这位哥哥,可是去过万马堡么?”

卓轻闲回过头来,便看到了安若。在午后的阳光下,康居女郎更是白得耀目,笑容妩媚,透出一股西域成熟女子的曼妙风韵。她笑吟吟地指了指他腰间的绣囊。那织锦布囊正是西域样式的,斜缠腰间,掏钱取物极为方便。卓轻闲等人在赶赴苍龙坡之前,为免太过醒目,先率众赶到万马堡,然后才随着大批观战人流一起混入此间。

“正是正是。”忽然被这美艳的西域女郎主动搭讪,卓轻闲颇有受宠若惊之感,“这绣囊正是在天马堡购得,姐姐真有眼光。此囊内分多层,最里面那层还可以密闭,最适宜收藏香药。”他很大方地摘下绣囊,递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盛香药?”安若便接过来细瞧,“这样美的绣囊,只有天马堡才有。我去过那地方,却没找到你这样的款式。”绣囊是很私人的物件,女郎便只看外面的绣纹,并不看里面。

“姐姐在擂台上大展神威,香道幻术,妙至毫巅,让人过目难忘,所以我猜想你是要盛放香药的。”

此时离得很近,卓轻闲能嗅到她身上那股似兰似麝的香气。她的肤色白腻,仿佛美玉般精致而耀眼。他看得有些恍惚,急忙低下了头,心想,她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岁数呀!

“你是汉人么?看你这施礼的姿势有些像。”她将绣囊递还给他时,望着他笑了起来,那种长睫明眸,笑起来便有一种极闪亮的光彩。卓轻闲收摄心神,也微笑道:“小可确是在汉地待过很长时间。”

“我就说是吧!我见过很多汉人,汉人就是多礼。你去过长安么?听说那里是个很大很大的城市,比休屠城、天马堡都要大上许多许多。那里的西市,据说有各式各样的商品?”

“正是正是!这休屠城比之于长安,那是燕雀之比鸿鹄……嗯,就是小鸟对比于大鹏,这下意思明白了吧?那里当然也有香药,但都是产自汉地的,完全不能和西域相比。如果姐姐把香料买卖做到长安,那必然是整个长安最瞩目的商人了!”

安若又笑了起来:“小女子感激不尽!也请哥哥得闲去我们那里做客。我们那里不但有奇妙的香药,美女也是非常出名的……”

“多谢了!若是得闲,定要叨扰的。”卓轻闲又惊又喜地客套着。他说汉话时,最喜欢文绉绉地掉书袋,改说西域通行的匈奴话,便很是拗口。午后的金风飒飒吹来,卓轻闲的胖脸上仍是起了一层微汗,习惯性地拱手笑道:“如果姐姐有需要,我可以代为筹划商路。不过,姐姐若真想去长安,为何不去汉家使团拜访一番,我可以代为引见。”


第五章、一剑凛然

“对不起,你已不再是大汉使团的一员!”张寒冷冷地逼视着站在毡帐外的姬诚。姬诚也冷冷地回望着他,一言不发。

“我知道张使君遇到了难处,这才带着姬副使来雪中送炭。”韩当笑吟吟地跨入,傲然扫视着帐内的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卧在榻上的风君天身上。名震中原的剑侯身上插满了针,师滢刚刚将最后一根银针插入他的神阙穴。

“要知道,姬副使也出身于无为学宫,至少也是通明道灵境的修为。”韩当忽然拍了下头,“哦,他的年龄似乎稍大,已过了三十六岁!无妨,只需左贤王跟龙缺大巫打个招呼便可。这点面子,大巫肯定会给的。”张骞、师滢、风君天三人都不答话,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们。姬诚终于冷哼了一声:“张骞,我劝你不要逆天行事了!我们本就是大汉朝廷的弃子,趁早降了单于,快活享乐才是。大丈夫要懂得识时务,知大势。”张骞的唇边绽出一丝无声的笑,算是回答。

“滚!”风君天在榻上吃力地欠起身。

“听到了么?”张骞冷冷逼视着二人,“滚!”姬诚死死地盯着张骞,突然仰天长笑:“时不予我,苍天负我。如之奈何,如之奈何!”他的笑声颇有些狂意,随后猛转身,疯了般地冲出毡帐,那背影颇有几分孤独。当啷一声,榻边的碗竟被张骞失手碰落在地。

“张使君,听说你要亲自参战,我很佩服你的勇气。”韩当微笑道,“但你的下一个对手铁锤康力可是个嗜杀之人,你很可能会被撕成一堆碎肉。”

“河西默勒部落甘都总管,携康居邦国安若前来拜访汉家使团!”卓轻闲带着安若赶到毡帐外,正瞧见姬诚疯了般狂奔而出,忙停步站定,高声吆喝。

“有客人到了,请吧!”张骞冷冷地挥了挥手。

“那么,再会!”韩当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使君请放宽心,我一定会向铁锤给你求个情的!”

“不劳费心!”

见到卓轻闲陪着美艳的康居女郎安若走入帐内,张骞微觉吃惊,但还是起身与安若见礼。一直远远跟随的甘夫、吕英、云裳等人也疾步进了毡帐。

“看来诸位还不知道,十六强者的八轮对阵图已排出来了。”一番寒暄之后,爽朗的康居美女便将自己刚打听来的对阵形势详细说出。甘都对阵龙城十三部中名唤“暗影”的神秘高手。汉使对阵匈奴巨人部落“铁锤”康力。康居安若则对阵龙城呼延部落的呼延坦……听她一条条说着,众人都蹙紧了眉头。

“谁来替汉家使团出战?”师滢终于幽幽叹了一声。卓轻闲等人相互对望着,却碍于安若这个外人在场,没有多言,只是黯然看向张骞。

“乌孙国王子特别拜会汉家使团。”一声吆喝又在帐外响起。张骞双眸一亮,忙道:“有请!”起身疾步迎出。

“大哥,果然是你呀!小弟特来拜见大哥。”熟悉的笑声中,居烈昆大步闪入,望见张骞,俯身拜倒。张骞忙抢过去一把抱住,又惊又喜地说道:“贤弟,果然是你!”帐内众人,除了风君天,都看过猎帕王子在擂台上大展神威,但谁也想不到,他竟会是张骞的“贤弟”。

“大哥莫怪!那晚我身在险地,未敢说出自己的王子身份。但我跟大哥结拜时所用的‘居烈昆’可不是假名,那是我实实在在的本名,猎帕倒是小名。只是西域人都喜欢简单,叫来叫去,便只知这小名啦。”猎帕爽朗地仰头大笑。

“我也是刚刚知道,我的义弟居烈昆是乌孙王子。”张骞拍着猎帕的肩头,颇有些感慨。

“大哥莫笑话!我实际上一直是在匈奴做质子的,在乌孙本就失势了。哪怕是在匈奴做质子,也甩不掉大哥派来的许多追兵。”其时匈奴陈大军于河西,控制了远近诸邦,对这些大小邦国的控制手段之一,就是让诸邦将王子送来匈奴作为人质,称为“质子”。而这也是当时游牧诸国间的常态。当年大月氏称霸时,还比较弱小的匈奴也曾派大单于的长子到月氏去当质子。这么说着,猎帕还是爽朗地大笑起来:“说来可笑,我这乌孙王子还不如这位康居的安若姐姐快活。她可是名震西域的大富翁,富贵自在。”张骞一拍他的肩头,也笑道:“贤弟心胸豁达,处险不惊。这份气度,自能逢凶化吉。”

“但愿借大哥吉言。”猎帕双眼一亮,“实不相瞒,这次登台参战,我也是为了讨好军臣单于。下一轮,我便要对阵流沙部落的高手卡明,料来胜他不难。”流沙部落在匈奴龙城十三部中名气不小,但猎帕却说得豪气万丈,听得众人都是心神一振。

“对了!大哥,汉家使团的对手‘铁锤’康力可着实不弱。”猎帕看了眼身上满布银针的风君天,惊问道,“这位风老兄的伤势还未痊愈么?那明日谁会出战?”

“我!”张骞说得很平静。帐内霎时静了下来。

“不成!”一声娇斥传来。帐帘一掀,吉祥居次疾步闪入。众人更是一惊。帐内的男人都觉得整个毡帐亮了一下,云裳和安若都是娇丽过人,但一见明艳绝伦的吉祥,竟都生出一丝自愧不如之感。也许这就是那种让女人看了都喜欢的女子吧!只有师滢神情依旧淡漠,只是沉静如水地望着她。

“是……是吉祥居次么?”猎帕看到她,激动得竟有些结巴起来。吉祥居次根本没有看他,甚至也没有看帐内的其他人,只是笔直地走到了张骞身前,冷冷道:“你当真想自己登台打擂么?”张骞皱了皱眉头,道:“这似乎与居次无关吧?”吉祥皎洁的玉面倏地一红,却低声道:“你跟我出来。”转身疾步出了毡帐。张骞无奈,只好跟了出去。猎帕、卓轻闲、安若等人都是目瞪口呆。谁也想不到,众目睽睽之下,这位艳压草原的美丽居次竟会直接将大汉使臣约出毡帐。吉祥居次气呼呼地走得很快,张骞不得不提气急追,才堪堪赶上。

“我知道他们是谁!”吉祥居次望着前方起伏无尽的草原,幽幽说道,“卓轻闲、甘夫、吕英,这些人都是和我一起硬闯过天幻堡的,甘夫还曾与我一起被蜃龙掠走过。你以为他们这点小小易容,我会察觉不出?”

“我知道,你不会说破的。”张骞看着她美得无可挑剔的侧脸,“无论是甘夫,还是卓轻闲吕英,都是曾与你并肩苦战、历经生死的同伴。”

“我不说,只是不想让你陷入险地。”吉祥赌气似地停住步子,瞪视着他,“可现在呢,你竟要亲自登台!那是九死一生,你知道么?”张骞笑了笑:“也未必就会败。”

“难道,你……”吉祥居次的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又要冒险调用陆鸦的力量?”张骞的眼神也沉重起来,终于叹道:“我有办法,我会控制。”

“你这是在玩火!可能你会侥幸成功,但你每玩一次火,就距离被烈火吞噬近了一步。”张骞沉默下来,目光复杂地望着绝美的女郎,沉了沉,才道:“相信我,我自有办法。”女郎轻轻地摇着头,却说不出话来,美目中也是五味杂陈。

“居次,我值得你如此用心么?”张骞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虽然你我机缘巧合,曾纵马御敌,但我只是一位汉使,你是匈奴最尊贵最美丽的居次,我不值得你如此牵挂的!”不知为何,望见他轻松得有些淡漠的笑容,女郎陡觉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却紧咬银牙,猛一顿足,哼道:“我就是要牵挂,你管得着么!”话一出口,只觉委屈更浓,眼眶倏地红了。张骞一愕,忽觉女郎泛红的双目竟如美丽的刀锋,直刺入自己心底。他愣了下,忽然深深一揖,然后默默转过身,慢慢走开。

“张骞,你站住!”女郎无助地喊了声。他不答,无声地走远。

“我不许你去!”她望着他的背影又喊,声音越发凄楚。他背着沉甸甸的落日余晖远去了,始终也没有回头。她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刷刷地滑落下来。

“吉祥,何必呢?”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女郎回过头,就看见了自己的师尊龙缺大巫。他手拄一根漆黑的木杖,杖头雕着一只蟠曲昂首的长蛇,如一道影子般凝立在大道尽头。这位匈奴最强的智者和巫师,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子,深邃的双眸似是己洞悉了一切。

“师尊……”吉祥再也抑制不住,泪如雨下。

“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龙缺望着暮篱苍烟中张骞的背影,长叹道,“他带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要听我一劝,远离他!”

“只怕不行。”女郎的娇躯颤抖起来,声音竟有些哽咽,“我一天看不到他,就很难受……我、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疯了……”

“连师尊的教诲都不听了么?”龙缺温和地叹息了一声。忽然间,他抬起了头,语声中颇多惊喜:“是你……当真是你么?”一道缥缈的笑声传来:“你这女徒儿很好!你又何必棒打鸳鸯呢?”是个极妩媚的女子声音,犹如珠走银盘般曼妙动人。吉祥纵目远眺,四下里是沉沉的牧野,远处有歌声和笑声,还有模糊的人影,却不知跟师尊说话的这人是谁。

“难得你来了,何不现身一见?”龙缺大巫的声音竟微微发颤,“这么些年了,让我看看你可好?哪怕就一眼!”

“我不过是来看看热闹,又不是来看你。”那女子轻笑道,“我这张老脸,你还没看够么?不要多想了,我过几日就要回长安了。”那女子轻叹了一声,那声音随即摇曳成一道悠远的箫声,从暮霭中飘飘摇摇地传了过来。箫声呜咽,如泣如诉,声音一起,便带给人无尽的缠绵幽思。

吉祥居次觉得心中一阵恍惚,思绪瞬间便飘到了那晚跟他月下纵马狂奔时的情形。秋风也忽然间温柔起来,落日似乎比月光还要温柔,天地间的一切都在箫声中变得温柔动人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是他狂啸而起、将自己从那个色魔身下解救,还是他轻柔而又细致地替自己掩好衣襟?或者,是更早些,在天幻堡中他抱住自己的那一刹那?

“难得啊!想不到这一生中,竟还能听到你的箫声。”龙缺凝望着天边的那抹残霞,悠然长叹。箫声渐去渐远,终于摇曳而逝。吉祥居次凝在斜阳中,竟似痴了。羯鼓再次响起,草原重新沸腾。所有的人都在欢呼,激荡人心的万灵天选盛会第二轮开战了。

“甘都!”“甘都少爷!”“甘都必胜!”连甘夫自己也想不到,他刚一登台,远近观战人群中便响起了阵阵疯狂的欢呼声。原来,“浑邪王默勒部落的甘都少爷”在第一轮登场时,胜得太过潇洒,更因甘夫容貌俊美,胜过美女,已悄然俘获了不少匈奴女郎的芳心。甘夫静静立在台上,俊逸如玉雕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然望着他的对手、龙城十三部中绰号“暗影”的高手。

匈奴人喜欢用绰号称呼身边的朋友。那些巫法高手更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绰号,比如须卜骄的绰号就叫“冰块”,金蛇王的绰号甚至就叫“金蛇”。甘夫的对手,那绰号“暗影”的人全身都笼在一身灰袍内,灰袍罕见地带着连颈大帽,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他如同一道影子般阴沉,哪怕是站在擂台上,也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河西五王中突然崛起的神秘美少年甘都,对阵龙城十三部中神秘莫测的高手暗影。这注定是天选盛会开战以来最神秘的一战。甘夫凝立台心,静如处子。暗影则围着甘夫打转。只一对眼,甘夫就知道,这个暗影显然比上一轮中那位力大无穷的雄捷要强,强上许多。

“一直转圈……”高台上的右贤王摇摇头。这个叫甘都的家伙归属于河西五王部落,上一轮更是让他输钱又输脸,所以右贤王将希望全寄托在了暗影身上。暗影是匈奴最出名的刺客,曾经奉命暗杀过七个西域小邦首领、四名汉家边塞守将、十七位术法高手和大巫师,无一次失手。可此刻的暗影为何一直在默默地转圈?

“这不是暗影的风格呀?”右贤王有些忧郁地望着身旁的大巫龙缺。

“那是因为甘都带给他极大的危险感!”龙缺缓缓道,“暗影是最好的刺客,所以他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感应。”高台上的匈奴权贵都是一凛。他们都知道暗影的威名,但龙缺大巫的话显然是对甘都的极高评价。这是他们再一次听到大巫对一个少年如此高的评价。

“听说你的剑非常快。”擂台上的甘夫忽然开口,“三天前,我看过你的出手,那一剑叫什么?”在三天前的第一轮中,暗影对阵一位极硬朗的高手。那人带来的部落助威者多达百人,在台下擂鼓呐喊,声震原野。但暗影在第三次出手时,刺出了无比璀璨的一剑。一剑毙敌,血溅五步,让对方的助威者彻底安静下来。

“流星!”说出这两个字时,暗影的眸中闪过了一丝光。流星从来都是自一片黑暗中亮起,突如其来的燃烧、璀璨一爆后,又归于黑暗。只是因为那一瞬的燃烧,让永恒的暗夜有了那片刻的璀璨。所以暗影喜欢“流星”这招剑名,每当说出这个名字,他都肃穆得如同在叩拜祭天金人。

“流星!我很喜欢。”甘夫的眼中也亮起了一道光。暗影的眸中随之燃起炽热的光芒。他出手了,双手齐扬,双剑齐出。左剑千变万化,右剑惊天一斩。果然人如其名,剑似流星,所有人的眼中都被璀璨的剑光填满,那是比高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百倍的光华。那光华亮起的刹那,擂台上响起一道清脆的剑鸣,旋即又归于寂静。那道剑鸣是如此清脆、如此悦耳、如此美妙,场间居然因此出现了短时间的寂静。旁观的人都愣了,他们似乎看到这两个人交错而过,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那两个人仿佛都没有动过的样子。

台上的甘夫和暗影依旧在对视着,只是目光平和了许多,仿佛是多年老友间的对望。随后,甘夫甩了甩手,还剑入鞘。暗影低头看了看两把短剑,也慢慢将它们插入鞘内。这就算比完了么?许许多多的旁观者都大惑不解。然后他们便听到那个叫甘都的少年说道:“你左手的变化太多,右剑虽然决绝,但被左手拖了后腿。”暗影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答话。这时候他似乎隐约听到了歌声,当年他初恋女孩的歌声,唱的是焉支山下火红的快马与火红的胭脂花。

一时间许多画面涌了过来,他黯然转过身,似要走下擂台,却一头栽倒。血从前胸流出,瞬间浸透了他灰袍的前襟。甘夫有些歉疚,望向擂台下的万灵宗长老,道:“抱歉!”那长老也叹了口气:“你没有做错什么,何必道歉!高手对决,生死一线。”长老扬起那张苍老的脸孔,望向高台上的龙缺大巫,仿佛在喃喃自语,“果然啊!没有幻兽的比拼,才是真正的比拼!”

长老最后这句话,是术法界流传的一句谚语。两位术法高手比拼时,如果释放出各自的幻兽,虽然热闹激烈,但双方还有进退回旋的余地;而最凶险的比拼,就是甘夫与暗影这种,短兵相接,立见生死。龙城十三部出乎意料地又输一阵,而且匈奴丧失了一位极其出色的大刺客,高台上一众匈奴权贵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恭喜啊,伊稚斜!河西五王又胜了一局。”右贤王不怀好意地盯着左贤王,“不过五年之内,我匈奴再也找不到暗影这样的大刺客了。”

“既然知道暗影不可或缺,为何还要让他登台?他是刺客,出手必见生死,难道他的对手面对他时,只能引颈待戮么?”左贤王针锋相对,一句话便驳得右贤王张口结舌。军臣单于的脸色也很难看,但听到左贤王这句话,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好在此时,监擂长老的一声吆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龙台。

“龙台第一战,河西休屠王部落吉祥居次,对阵西域龟兹于伽!”众人的欢呼声突然高昂了数倍,万众瞩目的吉祥居次终于登场了!一身白袍的吉祥居次俏立在朝阳下,如天山上盛开的雪莲般娇艳清丽,才一亮相,便艳压全场。台下呼声更盛,无数男女都在高喊“吉祥居次”的名字,呼喊声甚至将羯鼓、胡笳等乐声都压住了。龟兹是西域大国,号称带甲雄兵六万,国内百姓最好声乐之道。龟兹高手于伽所修的道法便与乐道相关,所执的法器则是一把质地似银似玉的琵琶。

“龟兹乐门于伽,参见师姑!”于伽年纪三十出头,面容白皙,身材高瘦,上台后先向吉祥居次躬身行礼。

“多年前,家师曾拜见过尊贵的龙缺大巫,得大巫指点乐道术法,被记为广传弟子之一。所以,我应该尊称您为师姑。”

吉祥淡然一笑:“你太客气了。龟兹乐道术法天下闻名,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无论如何,能与吉祥居次对阵,都是于伽这一生中最美妙最激动的时刻。”于伽说话时,始终不错眼珠地痴痴凝望着吉祥,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润,随后恭谨地道了声“得罪”,五指一划,琵琶声呛然而作。泠泠的乐声一起,便如春泉穿山而来,瞬间曲声便增大了许多。龙台附近的观战者陡觉一阵恍惚,甚至再也听不到远近那些震耳的欢呼声了。吉祥目光悠远地望着远山,似乎在凝神听曲,并不急于出手。

琵琶声琅琅而作,初时如山泉喷涌,随即便如夏日飞瀑,激流倾泻,鼓荡奔腾。近台的观者初时还觉寒意凛凛,随后便觉浑身如被水流浸泡,呼吸艰难。许多人急忙掩耳向后退去。吉祥却神色不变,甚至连悠远的目光都没有丝毫变化。于伽皱了皱眉,双手连抖,琵琶声愈发急促。此刻台下还有几个胆大的旁观者,此时均觉眼前幻象连连,无数飞马踏云御风般冲来,各种幻象随着曲声不住变幻,忽如万马奔腾,忽如群犬撕咬,忽如巨蛇缠绕,千变万化,眼花缭乱。那些人不由发一声喊,仓惶后退。

“这还不是你最强的乐功吧?”吉祥终于轻叹一声,“乐功道术在于调动人心。真正的乐道,应该是随手而成。你能不能忘记你的琵琶?”

“忘记我的法器?那怎么成!”

“比如这样!”吉祥居次拔出了凤翅金刀。刀光一闪,曲折盘旋,在空中生出了奇异的声音。那刀声铿然成乐,更隐隐有天马奔突的幻象生出。于伽琵琶骤停,讶然道:“师姑也跟龙缺大巫学过乐道巫法?”

“没有!就算是我刚刚跟你学的吧。只是我这刀声幻术太过寻常,难以用来御敌。”

“师姑真是天才!”于伽又惊又佩,轻叹道,“我的乐道已经奈何不得居次了!但正如我先前所言,能与居次同台一战,已经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荣光。请再听我此曲!”言罢五指挥洒,琵琶声宛转而起。这一回已是纯粹的乐道,完全没有幻象生出,但哀婉的曲调却让吉祥居次生出一阵忧伤。曲中有哀叹,有痴迷,有思念,有求之不得,有黯然离别,有相思缠绕。

“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动心之曲!”于伽痴痴望着她,“是龟兹国内一位乐道宗师思念恋人时所创的曲子。今日有幸,能专为吉祥居次弹奏。”曲声越发缠绵,吉祥的目光也越加沉醉。她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珠泪几乎便要滚落。忽然,她移步挥刀,刀势起伏,节奏竟与乐曲的意蕴完全相合,仿佛是给那乐曲伴舞。于伽见她翩翩起舞,宛然如仙,目光越发痴迷,修长的五指也拨动得越发缠绵,空气中那股相思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风在相思,树在相思,草在相思,吉祥居次的眼眶已经红了。

此时她气与乐合,刀与气合,心神鼓荡之下,一刀竟劈到了于伽的琵琶之上。这琵琶是于伽苦练十余载的法器,与金刀相撞,发出呛然巨响,声如龙吟,经久不息。于伽踉跄退开两步,随即再次长揖,叹道:“多谢居次手下留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吉祥刀劈琵琶的刹那,琵琶已从他手中滑落。吉祥手疾眼快地抓住琵琶,又悄然塞回他的手中。她的动作太快,旁人也只觉她的手动了动而已。

“实在抱歉,应该没有损坏你这把神奇的琵琶!”吉祥的美目中也是异彩闪烁,“这一首动心之曲,我很是喜欢。这才是你真正的乐道,今后在这条路上多下苦功吧!”

“居次指点,于伽每个字都会谨记在心!”他虽然输了,整个人却是容光焕发,挥手拨出一道长长的乐音。众人听了,只觉有两只孔雀长尾舒展,在台上翩然来去,神思恍惚之际,龟兹乐师已经翩然下台了。

“恭喜吉祥居次首战得胜。”擂台旁的万灵宗长老望向本门的翘楚弟子,目露嘉许之色。高台上的许多匈奴高手也都点头赞叹。他们都知道,于伽无论是在龟兹,还是在西域,都颇有威名。这一战虽然看上去轻歌曼舞,但于伽奏出的每一道音韵,都蕴含着极大的杀机。若是换另外一个人,很可能会输得灰头土脸。但吉祥居次不但赢了,而且赢得轻松写意,风光无限,更让对手心悦诚服。军臣单于大笑道:“伊稚斜,你手下河西五王这么多高手,看来还是我的好侄女最争气呀!”这位匈奴至尊对自己的亲弟弟颇有戒心,但对其女则欢喜有加。

“是啊,果然还是吉祥居次魅力无敌呀!咱们草原上的火凤凰,名不虚传!”右贤王也不怀好意地笑着。左贤王根本不搭理右贤王,只向军臣单于苦笑道:“大单于高看这丫头了。河西五王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蛮汉,吉祥也是运气不错罢了!自然了,全赖龙缺大巫督导有方。”一片赞誉声中,只有龙缺大巫依旧神色不变,目光中甚至闪出了些疑惑和忧虑。

龙台战罢,其余三台也依次开战。须卜部落的高手须卜骄在虎台登场,对阵大宛的那位奇特巫师龙骑。张骞因为刚听过卓轻闲所说的“希腊”和“亚历山大大帝”的故事,特别留意了一下这位颇有“亚历山大大帝遗风”的巫师龙骑。那龙骑衣饰奇特,头顶的怪异头盔和身上的青铜铠甲都是熠熠生辉,那把丈许长的双头枪尤其引人注目。对阵之前,龙骑先在台上对日叩拜,口中喃喃念诵着“太阳神亚历山大大帝”等诸多名号,引得许多观者啧啧称奇。

“希腊是什么地方?亚历山大大帝是何许人也?”张骞心底的好奇更甚,“这位大帝一定是位很神奇的帝王,这才让其子民将其神化成太阳神,而且历经这么多年,仍这样诚心侍奉。”可惜,擂台上最终都是修为、实力的比拼。须卜骄一上来便以雪山罡锋全力抢攻,很快便将对手全面压制。龙骑激战时连唤“太阳神赐我神力”,但任是他如何大呼小叫,也无法抵御寒意透骨的雪山罡锋,数招之后,其双头枪和双刃短剑都被冻得结上了坚冰。龙骑最终无计可施,只得抛枪认输。

军臣单于当然不知道亚历山大大帝是何许人也,但听到这大宛的巫师将什么大帝的名讳挂在口边,心中却大是不喜,此时见须卜骄只用不足半顿饭的功夫,便将对手打得服帖认输,不由大为得意,亲自鼓掌喝彩。乌孙王子登台,不出意外地再次激起了阵阵欢呼。猎帕赤裸着上身,现出隆凸雄健、线条分明的古铜色肌肉,大踏步登上马台。

“猎帕!”“猎帕!”“猎帕王子!”千余草原女子有节奏地高呼着这位俊朗王子的名字,声势虽不及先前的吉祥居次,却也引发了一个小高潮。猎帕的对手是匈奴流沙部高手卡明。这卡明精修的是一种名为“飞沙术”的巫法,运功施法之后,身前便有流沙涌动。这些流沙不畏烈火,简直就是猎帕火系术法的克星。而且流沙的形状千奇百怪,擂台上甚至会突兀现出深深的沙洞,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猎帕在第一轮中气势太盛。一个来自乌孙的做“质子”的王子,当然不能如此出风头!匈奴王庭那边显然经过细致的研究,最终推出这位流沙部的高手与他对阵。突然遭遇如此强敌,反而激发了猎帕的雄心和战力。开始交手时,猎帕几轮烈火道术施出后,完全被对手的流沙术压制,他便故意示弱,步步诱敌,引对手全力抢攻。卡明见猎帕已被自己全面压制,得意之下,便倾力进攻,只盼毕其功于一役。

不想猎帕早将天诛之火杂在气势汹涌的几道火系巫法中,对手狂攻不下,到强弩之末时,他忽然将天诛之火提到十成,全力反攻。流沙虽然不畏烈火,但遭天诛之火炙烤多时,早已炽热难耐,每一粒流沙都如一点火星般灼热。此刻天诛之火反击过来,卡明猝不及防,被自己的流沙烫得遍体鳞伤,惨叫着滚落擂台。猎帕大获全胜。他全身热汗淋漓,仍是彬彬有礼地向四周挥手,在无数女郎的欢呼中大踏步下台。

休屠城王府外,一堵石墙下,树荫蔽日,无比静谧。从这里能看到墙内祭天金人内院的高大屋舍。甘夫悄然闪现在那片树荫下。这里距天选盛会决战之地不过数里远近,甘夫比试获胜后便按约赶来此地。以他来去如风的脚力,完全费不了多少功夫。

“多谢张使君!他能顾全大局,百忙之中,还是将你派了过来。”姬诚从阴暗处转了出来,“兹事体大,希望你不辱使命。”说来奇怪,这时候的姬诚再不是昨日悲愤长啸的那个落魄官吏,说话时又带上了姬副使的官腔。甘夫点点头,也不说话。他素来懒得废话,对姬诚更是如此。昨晚大哥张骞找到了他,对他秘授机宜。他听懂了大哥的话。那个姬诚居然是诈降,因为另有机密大事去做,至于什么机密大事,他其实不大明白,但想来大哥的话总不会是错的。姬诚沉声道:“我这是卧薪尝胆,你懂么?为了大汉……”随即想到,这甘夫只是个匈奴的奴隶,跟他谈什么大汉太皇太后的密旨,那才是真正的对牛弹琴,心中不禁便有些郁闷。

“好了,咱们依计而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个时间差,选得很好。甘夫最先登场,然后就迅速退出来。这时候应该是天选盛会最热闹的时候,休屠城内几乎空了。所有的人都赶去观战,王府和这祭天金人内苑,都应该比较安静。姬诚是个极小心的人。为了筹备此次密探祭天金人内苑,他已预先试探过几次,不料王府和内苑都是戒备森严,令他险些失手。但姬诚这次选择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时间。他选择大白天动手。

他真的就这样带着甘夫从浓密的树荫下跳了进去,然后在王府内堂而皇之地向前行去。两个护卫迎面走了过来,与姬诚相遇。姬诚很自然地向他们点了点头,他们居然也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是看到了多年的老友。到底是出身于无为学宫,姬诚精通心神操控的秘术“目杀术”,能在瞬间以眼神迷人心志。

这门神通当然无法迷惑通明道灵境以上的高手,但姬诚就是在赌,这个关键时刻,王府内的高手应该都是随护着左贤王父女,去了盛会现场。果然,二人一路轻松地穿过两重院落,进了祭天金人内苑的大门。门前的两名护卫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们。那漆金圆顶的穹庐已然在望。姬诚将目杀神术发挥到了极致,全身上下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烟,悄然闪到穹庐门外的一株老树上。甘夫则继续大摇大摆地向大门行去。

“站住!你是何人?祭天禁地,闲人莫入!”一道洪钟般的声音传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挡在门前。姬诚大凛,完全收敛起全身气息。这个万灵宗长老一身修为极为深厚,姬诚自忖,自己在这老东西手下撑不过十招。甘夫却毫不在意,笑吟吟地走向那长老。他的任务就是负责缠住这位长老。他亮出自己默勒部落甘都少爷的名号,并一脸兴奋地告诉那长老,自己刚刚晋升了天选八彪,所以特来见识一下名震天下的祭天金人。

“老夫听说默勒部落今年出了一位神奇少年。”白发长老微笑着望向俊美少年,“想不到你居然如此年轻!不过你现在还无法觐见金人。想进入这座穹庐,只有一个办法,更进一步,冲入四虎。”

“什么是四虎?”甘夫装作一脸天真。

“八彪之后,再进一轮便是‘四虎’。四虎对决的胜者称为‘双龙’。‘双龙决’后,胜者称为‘大天星’!”甘夫知道匈奴人崇拜日月星辰,那么将天选盛会的头名称为“大天星”便很自然。他笑问:“前几次的大天星都是谁呀?”那长老想来已是很寂寞了,说话间竟自穹庐内踱步而出,叹道:“莫说最后的大天星,就说四虎之后的双龙,都已经十年没有出现了。”甘夫奇道:“奇怪!为什么十年没有出现双龙了?”

“因为天选盛会不仅仅是生死搏杀。四虎晋升双龙,常常别出心裁,需要考校参战者的天赋与悟性。很可惜,这十年来的‘双龙决’居然无人过关!”甘夫昂起了头,道:“我一定会过关,而且一定会成为最后的大天星!”长老不由笑了:“少年人有这个志气很好,但你现在才入八彪,距离大天星,还要有三关要闯,难啊难!”

“嗯,我忽然有了个不错的主意。”甘夫跃跃欲试地望着老者,“你就是长老会的高手吧,那么,能否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身手?如果我胜了你,只怕拿下大天星,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胜了我?”那长老白须抖动,觉得甘夫可笑,“你可以试试!”

“好!”甘夫笑了起来。就在这一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下,他欺身直进,出手如电,一拳轰向那长老的心窝,似乎生怕对方反悔。白须长老仓促接招之际,姬诚已如一缕青烟般潜入穹庐内。出乎姬诚的意料,这高大轩敞的穹庐内没有法阵,没有禁制,甚至……什么也没有,根本也没有什么金人。四下里竟都是空荡荡的。姬诚猛然咬了下嘴唇,终于看到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他拼力凝定心神,那道影子慢慢清晰。果然,那就是祭天金人!

那金人高近两丈,立在高台之上,显得无比壮观。当时的中原,还没有正式的宗教,所以也就没有正式的神像。虽然当时汉地有西王母、东王公等原始神灵的崇拜,但形象还很简单。汉地关于人像的雕塑,最有名的便是当年秦始皇收天下之兵所铸造的十二铜人了。后来项羽火焚阿房宫时,将象征大秦帝国江山永固的十二金人毁去了十一个,唯一幸存的那一尊被留在了长安。

姬诚有幸见过那尊著名的始皇帝铜人。那铜人高可三丈,重达十数万斤,但那铜人的面部太普通了,完全比不得眼前这座祭天金人。这金人的眉宇之间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气息,让人一见之下,就想顶礼膜拜。姬诚只觉双膝一软,竟一下子跪倒在地。糊里糊涂地磕了两个头,再抬起头细看时,却见那金人形象越发清晰起来。他觉得那金人的目光太奇特了,似乎正在注目着某个神秘的事物。顺着那目光扭头看时,姬诚不由大吃一惊!姬诚只觉眼前一阵恍惚,才看到那里竟是悬着一幅标在兽皮上的山河舆图。

金人目光凝聚之处,正是那幅山河舆图,仿佛它正在对图凝思。姬诚盯着那幅图,浑身微微颤抖。那图上的每一个笔道仿佛都是游动的,他看到了高山崔嵬,看到了大河蜿蜒……果然,匈奴、包括整个西域的山川河流,都在这张图上!更让人惊喜的是,图上的文字,居然是汉字!对此姬诚并不太过意外:匈奴这个游牧为主的帝国虽然庞大,但文化贫瘠,甚至没有自己的文字。与大汉征战的同时,匈奴也在跟大汉交流,自然会吸纳汉家的文化。

“昆仑!昆仑在哪里?”他激动地扑到墙边,仔细审视着那张图。没费多少功夫,他就看到了祁连山和焉支山,但那些山川竟似是活的,注目一久,整个人的心神,似要陷入其中,仿佛进入深山,四面荆棘。好在他精炼神意心法,急提罡气,这才挣扎而出。随即,他便听到了一阵低沉而有韵律的隆隆怪响。姬诚知道不妙:这座看似禁制懈怠的穹庐内,仍是埋伏了自己难以察觉的可怕阵法。

姬诚急忙掉头向外飞退。他自来处事以小心为上,此时虽然宝山在前,但仍以先逃脱险地为妙。但飞退之际,他发觉,这座无比轩敞的穹庐忽然间变得窄小了数倍,似乎方圆不足五步。更可怕的是,整个空间还在继续缩小。姬诚感觉到空气正在迅速稀薄,呼吸艰涩。他又惊又怒,全力向旁撞去。四下里连撞了数次,他黯然发现,一切的努力全是徒劳。下一刻会怎样?自己会被急剧缩小的空间挤压而死,还是因空气抽干后窒息而亡?他茫然抬头,那金人还在悲悯地看着他,此时那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悲哀。无处可逃!

那边的天选盛会上,又结束了两场鏖战,龙城十三部的金蛇王兰顿和呼延坦都顺利过关。兰顿那只亦真亦幻的幻兽鸣蛇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并没费多少力气,就逼得对手自己跳下擂台认输。呼延部落的呼延坦战胜了康居的安若,这让卓轻闲无比郁闷。安若与呼延坦,对垒的二人站在一起,一个是高高瘦瘦的黄脸汉子,一个是窈窕婀娜的娇艳美妇,一丑一妍,天差地别。安若的美貌,立时便吸引了许多观战闲汉给她大声呐喊助威。卓轻闲更是走到他们对阵的狗台下,亲自指点呼喝。

安若知道自己遇到了强敌,一上来便以香道幻术全力抢攻,诸般美妙奇异的幻境随着她释放的香药,铺天盖地般冲向呼延坦。呼延坦也不敢怠慢,同时施出两只幻兽。那第二只似熊非熊的小怪兽再次显出神威,张口狂吸,竟将安若释放的所有香气都吞入口中。香气消散的同时,由香气制造出的幻境也一并消失。看来这只奇异小兽,竟有专破诸般幻术的异能。呼延坦大是得意,狂笑道:“香喷喷的美女,乖乖认输吧!然后,嫁给我好了!”安若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上来便全力施为,连连以香药制造出诸多幻境,委实大耗罡气,眼见呼延坦狞笑着逼近,不由茫然后退。

“只要你点一点头,答允嫁给我,我就让你风风光光地退下去。不然的话,我会让这两只熊崽子剥光你的衣裳。”呼延坦桀桀怪笑,驱使两只幻兽对安若形成一前一后的包夹之势。

“抗议,抗议!”台下的卓轻闲向监擂长老高叫道,“呼延坦出语污秽,实在辱没神圣的万灵天选盛会的名声!”

“不错!”那万灵宗长老怒目喝道,“呼延坦,只要你再多说一句脏话,我就判你输,而且取消你下届的参战资格。”呼延坦脸色一僵,猛一挥手,那只巨大的熊怪咆哮着向安若冲了过去。小山般的巨熊飞扑过来,此时擂台上却忽然变得一片漆黑。此时尚是午间,秋阳正炽,但这座擂台却忽然间陷入黑夜之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罩子笼住了,没有阳光,也没有星月之辉。

旁观众人惊呼声中,黑漆漆的擂台上燃起了一盏灯。灯在安若的手中。满台黑暗,一灯独明,手持明灯的安若宛然如仙,如梦如幻。卓轻闲的大声抗议,给她争得了极其难得的一瞬喘息之机,康居美女匆匆燃起那盏灯。灯中有其秘制的香药,立时造出“白日暗夜”的独特幻境。

“这障眼法骗得了谁来!”呼延坦冷哼声中,如电般冲到,一把揪住安若的香肩。这时他不敢多说脏话,手上加力,想将这美女彻底制服。哪知才扣住她软绵绵的肩头,却觉得手下一空,竟只是抓住一只香囊。这持灯俏立的安若竟是假的。呼延坦一惊之际,背后风声飒然,安若那迅若雷电的一刀已劈了过来。眼见她就要反败为胜,蓦地一声怪啸,那只瘦小熊怪忽然张口狂喷,一股浓郁甚至有些怪异的香气喷涌而出。这正是它先前吸进的所有香药,此刻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安若那一刀本已劈中呼延坦的肩头,但见那小兽喷回香药,登时一惊。她的幻境都需那些香药来维系,这时突如其来的许多香药涌来,“白日暗夜”的香药平衡便完全被打破了。噗地一声怪响,擂台上的暗夜忽然消失,白灿灿的阳光倾泻而至。呼延坦虽中了一刀,伤却不重,此刻见眼前大亮,忙运起神行术,向旁飞窜,同时驱使幻兽扑击安若。那巨大熊怪如小山般当先扑到。

却不料红影一闪,安若已飘身跳下擂台。“白日暗夜”的幻术,已耗尽康居美女的大半功力,此刻幻术被破,那一刀又被呼延坦躲过要害,她自知再无胜望,便当机立断,自行退出。呼延坦肩背上血流如注,满脸狼狈,怒冲冲地奔到擂台边缘,向着台下的安若哇哇狂叫。忽然间,一缕怪异的冷风扑面袭来,呼延坦一凛,忙向旁避让,忽觉腰间一凉,裤带竟不知被什么东西割断了。眼见外裤向下落去,呼延坦大惊,急忙一把揪住。台下众人见状,立时响起阵阵哄笑。

卓轻闲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见安若一脸惊喜地望向自己,忙笑嘻嘻地扶着佳人,走回毡帐。监擂长老哼了一声,将狐疑的目光从卓轻闲的身上收回。他也讨厌呼延坦,所以干脆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本台胜者,呼延部落呼延坦!”在监擂长老的吆喝声中,呼延坦面红耳赤地提着裤子下了台。自盛会开战以来,获胜者如此狼狈下台的,这还是头一位,一时间哄笑声此起彼伏。

这一场闹剧之后,姑师国师胡忧手捧狐神图登场。这一阵姑师大巫略显麻烦了一些。他的对手是一位精通阵学的高手,在擂台上调动地煞,配以独门巫术,身形忽隐忽现,诸般法器从四面八方向他疯狂袭来。胡忧在擂台上被对手“砍死”了三次,但每一次“死后”,又都在擂台的某处角落“复生”。

原来胡忧同样精通阵学,而他的幻术更是超乎寻常,每次生生死死,都是最高境界的幻术展露。在第三次“死而复生”之后,对手的心神终于濒临崩溃。胡忧就在那一瞬间抖开狐神图,一张巨大的图卷在擂台上凭空出现,光华缭绕间,对手大叫一声,颓然倒地。姑师国师这一战虽较上轮费了些气力,但获胜之快仍与须卜骄不相上下,展现了深不可测的强大实力。一路鏖战至此,甘夫、吉祥居次、金蛇王兰顿、乌孙王子猎帕,须卜骄、呼延坦和姑师国师先后过关,万众瞩目的天选八彪已经决出了七位。

“巨人部落铁锤康力,对阵汉家使团……张骞!”监擂长老的这一声长长吆喝,让高台上的吉祥居次瞬间脸色苍白如纸。她身份极高,又颇得军臣单于青睐,获胜之后便又回转到高台上观战,但心中却一直惴惴地等候着汉家使团的最终出战者。果然,还是他!这个心坚如铁的家伙,这个一意孤行的疯子!甘夫已躲开白须长老的第三记重拳。两个人都没有动用兵刃,但灌注罡气的拳脚比拼更加凶悍可怖。这白须长老显是一位阵学高手,每一拳都隐含着阵学,同时还笼罩着符法、巫术和神意攻击。

“符阵机药意巫剑”,这天下七妙,除了机关术、药学和剑道之外,这老者居然能在一招之际,施展四妙。突陷绝境,也激发出甘夫的绝世资质。他仗着身法如电,全力腾挪,每次都在间不容发之际,如一股风般从长老的掌下逸出。但这三次逃脱,却是一次比一次困难。甘夫又察觉到了,那股沉厚罡气已渐渐生出凝滞之势。

他知道,虽然这些日子艰难钻研、融会苦练,但自己还是难以驾驭那股气。两轮擂台决战时,运气倒还不错,那股气还算听话,此时自己遇到的这位万灵宗长老早已经踏入天元道境界,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如同在天幻堡内一样,罡气如山洪般在体内冲荡不休,浑身僵硬,寸步难行。

“少年,不要不知好歹!”长老已由初时的惊喜变成了愠怒,“你当真以为老夫不会痛下狠手么?”

“合!”一声低喝,他双掌骤合,一股恐怖的威压随掌而出,仿佛是两座巨大的山峰凌空挤压过来。他双掌之间闪烁着强大的符文,双眸间显现杀意,口中喃喃喝出巫咒。无形的山峰随着符、阵、意、巫的四力调动,向甘夫疯狂撞来。甘夫连换了七八种身法,但无形山峰却如天罗地网般层层挤压过来。

“困!”长老的双掌慢慢合拢,相距不足尺余。甘夫发觉自己被无数巨石困住了。无形无相的巨石,每块足有百斤,如怒潮般向他砸来,锁住他的双腿,挤住他的腰,再淹没他的头。无处可逃!甘夫想张口大叫,但那股气提到胸腔,便再难冲向喉头。罡气缠身的老毛病,在天元道灵境大宗师的力压之下,再次袭来。强烈的窒息感汹涌而来。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痛苦感觉,与当日被困天幻堡时一样———无法进退,无法动弹,甚至无法说话。体内的热流越来越强,不住冲荡着他的身躯,甚至洗涤着他的灵魂。体外的威压则在万灵宗长老符、阵、意、巫的催动下,不住增强。

“少年,还不屈服?”那长老见他始终不肯张口认输,怒意更增,“你已经成功地耗尽了老夫的宽容。”他的双掌继续合拢,间距已不足半尺。甘夫忽觉全身的血液凝固了,沸腾了,燃烧了。蓦地,一股热浪从胸臆间腾起,少年仰头长啸,奋然扬手。乱石崩飞,怒潮倒流,急速挤来的山峰骤然停住聚拢之势。

甘夫扬起的手中擎着一根铁棍。那是雷震子留下的巨棍。此时看上去那棍子并不大,乌沉沉的毫不起眼。随着他这扬手一撑,铁棍却发出强悍之极的气息,如一条刚刚苏醒的怒龙,扬眉吐气,吹散漫天乌云。那长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无形巨峰被破去的同时,他也全身剧震。一棍撑开了无形乱石和无形巨峰,也同时撑开了整个天地。

“多谢!”甘夫居然缓缓收起铁棍,向那长老深深一揖。那长老也长舒了口气,望向甘夫,越发惊疑,说道:“恭喜!少年,你的一只脚已经踏入天元道了!也许用不了多久,你就是这世界上最年轻的天元道高手。我白头长老的话,从无差错。”便在此时,白头长老听到了传自穹庐的低沉韵律,他暗自一惊:难道有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突破禁制、闯入祭天穹庐?

在匈奴乃至河西,只要有草原的地方,都流传着巨人的传说。有人说巨人是天神,下凡后难以回归天庭,就只能在草原上流浪。有人说巨人其实就是一种罕见的怪兽,似人似猿,来去如风。所有的巨人传说都有一个共同点:巨人力大无穷,神力莫测,都很残忍。许多草原牧民诅咒时,有时会说,愿你明晚遇到巨人。铁锤康力所在的部落,号称“巨人部落”,据说是草原上的怪异巨人对这个部落的高大女人情有独钟,曾有几次神秘的“临幸”,于是生下来许多身材高大的巨汉,这些巨汉无一例外地都拥有奇高的修炼资质。

康力就是从这样的数十名巨汉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据说他天生浑身如铁,刀枪不入,所以得了“铁锤”这样一个绰号。此刻铁锤正傲立在虎台上,向远近的观者们展示他隆凸得有些恐怖的肌肉。他随意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引起观者们的阵阵欢呼。然而转瞬间,欢呼声便化作一片嘘声。

是张骞登台了。他依旧是一身汉服。整个人的衣饰显得过分儒雅,虽是襟袍紧束,仍是显得与这生死拼杀的天选盛会格格不入。在无尽的怒喝、嘲笑和咒骂声中,他静静凝立,淡漠地望着身前的巨人。四下里的呐喊嘈杂声,如怒潮般汹涌起伏,他却如一块冷硬的岩石。一个人,对抗整个帝国。遥遥地望见张骞那有些倔强、甚至倨傲的眼神,军臣单于感到非常不舒服。

“不但要让他输,还要让他输得惨,惨得一塌糊涂!”军臣单于冷冷地对右贤王念叨着,“当然,要留他一条命。我还要收服这头犟驴。”右贤王连连点头:“单于放心!这些话儿,早已叮嘱过铁锤了。”台上,张骞对面的的铁锤却有些疑惑。他敏锐地探查到,对手根本没有任何修为。一个没有修炼过术法的家伙,为什么站在天选盛会的擂台上?

铁锤觉得自己有一百种方法弄死对手。他事先就领受到右贤王“尽量羞辱、但不要杀死对手”的吩咐,但他也暗中收了韩当的百两黄金。那可是实打实的黄金啊!而且韩当还承诺,事后会有十款上等宝石的酬劳。条件,是在擂台上杀了张骞!虽然铁锤一点儿也不喜欢韩当这家伙,但要装作失手、杀了张骞,应该很简单,然后便会拿到那些自己二十年都挣不到的钱财。就在铁锤深感疑惑之际,张骞拔出了剑。这把陆鸦散人遗下的巨剑,此刻已经缩成只比匕首略大的小剑。旁观的闲汉们指点着那把有些寒酸的小剑,爆出又一阵哄笑。

铁锤却没有笑。不知为何,这把锈迹斑斑的小剑带给了他一丝不同寻常之感。张骞短剑横胸,忽然向旁边踏出一步。他的步法很奇特,那是一种与八卦相配的奇门步法。铁锤没有出手,只是目光阴沉地盯着对面这个奇怪的对手,暗暗蓄势。张骞越动越快,每一步都依着某种奇特阵理踏出。

“你在布阵?”铁锤终于冷笑起来,“在我们部落的修法中,有一门极为艰难的巨石阵,据说就是巨人流传下来的。明白么?我们也懂阵法!”张骞不语,仿佛是在回答对手似的,他的肩头忽然耀出一道光华。那光华极盛,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也让正准备重拳轰击的铁锤心中再紧,凝目细瞧。光华散去,张骞的左肩上探出了一只小兽。那竟然是一只壁虎!这壁虎探头探脑的样子有几分胆怯,更有几分可爱,但与擂台拼杀的强悍幻兽形象完全不搭界,于是便显得无比滑稽。

近台的观众们愣了一下,不知是谁当先大笑起来:“看,那是只壁虎!”笑声再次腾起,虎台下立时变成了哄笑的海洋。这个汉人太好笑了!他一本正经地登台,一本正经地扬起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剑,然后又亮出一只奇特幻兽————小壁虎。那小壁虎显然被潮水般的笑声吓坏了,正在张骞肩头局促不安地转着圈。笑声迅速蔓延,甚至连高台上紧张观战的匈奴权贵们都大笑起来。军臣单于将刚灌入口中的马奶酒狂笑着喷出,溅得满襟都是。右贤王抱住肚子大笑,太子于单笑得流出了眼泪。

只有吉祥居次没有笑。她微欠着身子,紧紧攥住凤翅金刀的刀柄,美目中满是忧虑。铁锤也现出一丝哂笑。他不想让这个闹剧再继续下去了。他猛然挥拳。这一拳看似极随意,巨拳上却带起恐怖的罡风。怒风呼啸,催动张骞长发襟袍倒飞而起。张骞奇特的步法正踏到最后一步,然后是一剑劈出。他没有过任何术法修炼,但钻研阵学已有独特心得。此时他虽只劈出一剑,但先前踏步飞转的阵法威力同时发挥了出来,这一剑就如同他从先前踏过的每一个方位劈出。剑势繁复,犹如群星错落。虽只一剑,却似有数十剑同时劈落。

铁锤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汉家使者果然阵学造诣非凡,这一剑已是世间阵学的极致!可惜他完全不通修炼之道,所以这看似精彩的一剑对自己其实没有太大的威胁。铁锤的拳风随之一敛,然后出拳。这一次,恐怖的巨拳居然没有带起一丝罡风,这巨汉竟将所有的罡气都深深内敛,集中全力,攻其一点。拳风中忽然现出一个巨大的龙头。巨人部落修炼出的幻兽也是出奇地庞大,虽只一个龙头,却极为庞大狰狞。下一瞬,张骞那如繁星飞坠的剑势忽然消散,那把砍柴剑的剑刃已被康力握在掌中。

张骞双手握剑后挣,但那把剑却纹丝不动,仿佛牢牢铸在铁锤康力的手中一般。巨汉的脸上浮出一丝狰狞的笑意,猛然翻腕,跟着抬腿踢向张骞的胸口。这一脚看似随意,实则刚劲内敛,踢得实了,会将对手踢得五脏俱裂。但康力可以说,这是失手所致,无论是右贤王还是大单于,都说不出什么,毕竟对手太弱了,而他铁锤康力则会顺顺当当地去领取韩当的赏金。白头长老有些郁闷地奔出穹庐。穹庐内一片静谧,看上去毫无异状,但适才那法阵示警的低沉韵律是怎么回事?

他茫然望向穹庐那高耸的金顶,这时才留意到,一缕箫声正袅袅远去。远去的箫声,仿佛正自他的心魂深处抽走什么。这时候,白头长老才感到深深的恐惧,那是一种让他全身寒毛倒竖的恐惧之感。吹箫人的修为显然可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这时,白头长老忽觉眼前一花,却见龙缺大巫的身形已凝立在那金灿灿的穹庐顶端。白头长老又惊又喜:大巫不是陪着大单于在高台上观战么,怎能忽然间来到这里?难道是……传说中的身外化身修法?

“你既然来了,为何总不现身?还是留下来,多住几日吧!”龙缺对着西北方的天空,语声中满是热切。手中的黑木杖头雕着的蟠蛇也仿佛活了过来一般,蛇头微微扭动着,似在探查着什么。

“少费些气力吧!”吹箫人咯咯地笑着,那是个女子的笑声,只是声音却似又远了许多,“除了我,其实你也一直在等着那个人过来吧!不是么?可惜你开的价码太低,引不来他的。”

“青霄,难道还不高么?”龙缺的声音罕见地有些郁闷,“无为学宫、万灵宗和昆仑道,只要集你我三方之力,一定能破解昆仑之秘。我都甘愿敞开祭天金人的秘密了,为何你们却不能听从我的建议,敞开你们的心底?”

“听从?然后呢,最终我们为你做嫁衣?”昆仑道的大宗主优雅一笑,“我来这里,其实是偶然。我那位老友支离舒,近来似乎跟你走得很近啊!”听得“支离舒”三字,龙缺的眸光骤然一厉,沉声道:“宗主说得不清不楚!还是请留下来,聊个痛快!”大巫的身形忽然动了,疾扑向东北方。白头长老只觉自己眼前再花,龙缺的身影已投入东北方的一株胡杨老树下。

“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张骞的首次登台,你当真要错过么?”女子婉转娇笑着。这句话显然让龙缺生出了一丝疑惑。随即胡杨树下便传来一声闷响,白头长老觉得大地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下一瞬,他看到龙缺依旧凝立在苍穹的金顶上,仿佛从未动过,只是那凝望远处的目光有些惆怅。就在铁锤将要夺下张骞短剑的一瞬,红光乍吐,那只一直畏缩着盘在张骞肩头的壁虎忽然动了。火红的壁虎跳了起来,带着耀目的红光,冲向空中那只巨大的龙头。

台下的笑声沸腾了。那只可笑的壁虎竟然要挑战狰狞的巨龙,这可笑的行为跟那个可笑的汉家使臣竟是如此相似。但不知为何,空中的巨大龙头却仿佛嗅出了强烈的危险。它张口长吟,龙头后忽然显现出庞大得有些恐怖的龙身,仿佛一座小山般横亘在虎台上空。但下一瞬,壁虎便撞上了龙头。龙头随即在空中爆碎。红色壁虎继续飞进,空中的巨龙被撞击的四分五裂。那一道红影如电掣星飞般冲破如山的拳影,撞在铁锤飞踢的大腿上。

咔嚓一声,铁锤腿骨折断。同一刻,张骞猛然一抖手,那把毫不起眼的锈剑忽然闪出夺目的异光,剑芒暴吐,仿佛化成了一把顶天立地的巨剑。康力握住剑锋的五指齐断,腿骨骨折的剧痛也钻心般传来,令他发出如雷的惨嚎,小山般的身躯轰然跪倒。那把剑已经稳稳地横在康力的颈下。

“如何?”张骞冷冷地盯着他。康力虬髯密布的大脸已是苍白如纸,不是因为断指折腿,而是因为锈剑上耀出的恐怖剑芒。那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强大而恐怖的气息。他所有的杀气和战意,都这一剑的剑光吓得烟消云散。凛然之剑,一剑夺魄。自壁虎飞扑,到张骞横剑敌颈,都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前一刻还笑得前仰后合的看客们愕然止住了笑,目瞪口呆地望着虎台。他们看到,匈奴龙城十三部中不可一世的巨人铁锤,这时候居然满身鲜血地跪倒在那汉家使臣面前。霎时间满场如死了一样寂静。

高台上的右贤王脸如死灰,哆嗦着说道:“妖术,这汉人会妖术!”没有人搭理他,因为这万灵天选盛会比拼的本就是妖术巫法。所有的匈奴权贵们都觉得失魂落魄,脸上无光,只有吉祥居次轻呼一声,忙又伸手掩住红唇,美目中闪过又惊喜又疑惑的神色。军臣单于几乎便要拍案而起,却强忍住了,扭头望向一直静如止水的龙缺大巫:“怎么回事?”龙缺大巫睁大了一直微眯的双眼。实际上,他刚刚自祭天穹庐前“赶回”,与昆仑道宗主青霄的一场心神较量,让他微露疲态。

“那只不起眼的壁虎,应该是一只极为恐怖的妖兽,不知怎地却对他如此驯服。”龙缺的声音中也罕见地充满了疑惑,“还有那把剑。那本是一把极强大的法器,最让我奇怪的是,张骞本应无法御使那把剑。”众人将无比震惊的目光投向张骞的那把剑,此时那剑上虽然仍然满是锈痕,却已耀出一抹凛然的杀气。张骞便在无数道惊疑、震撼的目光中收了剑,转头望向监擂的万灵宗长老。那长老也是面如死灰,终于长叹一声,喝道:“虎台之战,汉家使者张骞大胜!”


第六章、烈焰龙吟,雪影丹心

“你看到了那张图,但最终你什么都不记得?”张骞凝望着姬诚。这是一次很机密的会面,张骞不得不选择向义弟猎帕借了一座毡帐。身为乌孙王子,猎帕这边仆从甚多,更有大小毡帐数间。张骞选了最不显眼的一座小毡帐。

“看到了。可那张图太神奇了!我看到了许多,但现在……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姬诚盯着案头的羊皮,终于颓然投笔,愤愤地抓挠着头皮。

“那图如此紧要,定然是设了高妙的符法禁制。”卓轻闲黯然吁了口气。

“最后是谁救你出来的?”吕英问。这才是个更大的疑问。姬诚触动法阵,白头长老已听到警声赶来,但一个神秘人突然出现,将姬诚神不知鬼不觉地救下。更奇的是,据说龙缺大巫也已被惊动,赶往现场,虽然不是真身。那神秘人在龙缺眼前,还能顽强地将姬诚救走,这份神通简直是惊世骇俗。

“不知道。”姬诚继续摇头,“连已踏入天元道的白发长老都没有感知到,那个人的境界当真是深不可测!我则是只感觉到一团白茫茫的影子。”卓轻闲暗自松了口气。他并不想让大家知道太多师尊的消息。这一次师尊青霄能出手救下姬诚,完全是侥幸。应该是师尊突然来了兴致,也许是她也不愿姬诚露馅,那样很可能会让包括自己在内的使团中人全部暴露。匈奴已经过于强大,师尊既然想博弈天下,那么一定要将棋子的力量调整好。

“姬副使受苦了!虽没有洞察舆图的机密,我们也不是全无所得。”张骞环顾众人,“至少,那张神秘的撑犁山河舆图是存在的。剩下的事,就看我和甘夫的了。”众人的心都微微一紧。他们知道张骞话中的深意,只要张骞和甘夫再胜一阵,就能堂堂正正地看到那张图。张骞力胜铁锤康力后,天选盛会八彪已定。

当日便由左贤王亲自主持,确定了四虎之战的对阵形势。甘夫对阵姑师国师胡忧。吉祥居次对阵上一轮出丑过关的呼延坦。金蛇王兰顿对阵乌孙王子猎帕。张骞则对阵最被军臣单于看好的须卜部英锐青年须卜骄。无论是甘夫,还是张骞的对手,都是极其强硬的高手。在甘夫、卓轻闲的毡帐内,张骞将人都聚在一处,商议对策。

“胡忧手中那张狐神图,是个极大的麻烦。”张骞眼中满是忧色,“你们谁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众人都看过胡忧施展狐神图。那张画有巨大狐狸头的怪图一出,便能“收人魂魄”,委实威力强大莫测。卓轻闲沉吟道:“相传胡忧那狐神图的巫术,是来自于西王母一脉的术法!”

“西王母?”云裳感到奇怪,问道,“那不是咱们中原的女仙之祖么!怎地胡忧这姑师人会她的术法?”自先秦时,中原便开始流行对于西王母的神仙崇拜,至汉初更加深入民心。中原百姓都相信,西王母是天界女仙之首,居住于昆仑山,统领万仙,掌管不死神药。

“月侠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中原固然极为盛行西王母崇拜,西域诸国西王母的传说同样风行,而且更为丰富多彩。”卓轻闲钻研野史故事的癖好又发作了,摇头晃脑地说道:“在中原,西王母是个无所不能的女仙。据本公子搜罗的野史《西域杂编》中记载,西方古代曾有西王母国。西王母为其国主,也就是部族首领,同时也是该国最著名的大巫。这位大巫女国主神通无敌,精通各种术法,尤擅药学,所以世传西王母掌管不死神药……”

“擅药学,不死神药。”云裳说道,“看来西方的这位西王母,和咱们中原的西王母女仙,倒有很多相似之处。”

“岂止是相似,根本就是一位!只不过一为人,一为神,而西域的传说,要更接近于西王母的本源。听说在西域还有一处凶险禁地,名为‘幻冥渊’,那里面还有所谓的‘西王母陵’呢。”卓轻闲说起这些野史来,不由得小眼放光“吕瘦猴,本公子考考你,我中原可还有西王母一脉的术法流传么?”吕英摇了摇头,说道:“在中原,虽然盛行西王母崇拜,奉其为掌管长生不老的女仙,但西王母一脉的修法颇为神秘。不知为何,其术法甚至被各派斥为旁门左道。”

张骞看了眼甘夫,有些恍然地说道:“还记得当日陆鸦所说的话吗?哪怕是在昆仑道中,现今也是经派占上风,只认轩辕黄帝为昆仑之主,并不承认西王母。”听他们说起“昆仑道”,卓轻闲的小眼亮了亮,摇晃着白胖大头,笑道:“西王母信仰在中原的盛行与衍化,其实是一篇极为有趣的野史考据,本公子改日再跟各位细说。吕英,这道题本公子算你答对了。咱们接着说那大巫胡忧手中的狐神图。

“诸位可还记得咱们中原的西王母图么,那画中西王母的身边,一般都围侍着九尾狐、青鸟、三足乌等奇兽,以呈示祥瑞与子孙兴旺。而在西域传说中,大巫西王母就养有一只神兽……九尾天狐。后来这只神兽从西王母身边走脱,成为一代妖王,被西域人奉为‘狐神’。”

(作者按:目前发现的带有九尾狐陪侍形象的西王母画像砖,最早出现在东汉时期的墓葬中,砖画中有作为祥瑞的九尾狐、玉兔、三足乌等环侍在西王母身侧。本故事所述的西汉汉武帝初年,是否有此类型的西王母画像存疑。文中卓轻闲所云,纯为小说家言,方家不必深究。)

“九尾天狐……狐神?”吕英奇道,“难道就是传说中十大凶兽的第一名?”

卓轻闲沉吟道:“东方朔在《异兽谱》中曾评出上古十大凶兽榜,榜上第一名便是九尾狐。在《山海经》的《南山经》、《海外东经》等篇中,也有九尾狐的记载,所谓‘青丘之国,其山有狐,九尾’云云。但对此神兽,连见闻广博的东方朔都所知不多,只笼统说了句妖力强大而已。据本公子考证,《山海经》中的九尾狐,极可能便是西域传说中的九尾天狐。九尾天狐之所以妖力无边,便是它极擅元神攻击。在这张狐神图上,应该有九尾狐神的强烈术法印记。”

“元神攻击!”张骞忽地双眸一亮,笑道,“我这里有一个多嘴懒货,也最擅元神攻击呀。”话音未落,蜃龙已在他袖中搭了话:“老子既不多嘴,也不懒惰!说到元神术法,除非九尾狐亲至,否则老子才是真正的元神术法的祖宗。”众人全都笑出声来。张骞也笑了:“甘夫,听了这多嘴懒货的话,看来我们还是大有机会。不过,那胡忧除了神秘莫测的狐神图,应该还精通阵学。现在我便跟你说说,如何破他的阵学……”他说着挥了挥手。众人明白,此刻多方人士会聚于此,颇易泄露踪迹,当下除了甘夫留下听从张骞指点,余人各自退了出去。一番详细指点后,张骞便也要起身离开,这时猎帕却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乌孙王子一脸愁容,见帐内再无旁人,便叹道,“刚才安若姐姐带来乌孙国内的最新消息:父王病危,大哥很可能要登上王位了。”

“安若是康居商人,这消息准确么?”

“她在乌孙的买卖做得很大,商队与许多乌孙权贵有结交。”猎帕闷闷地搓着手,“现在大哥已视我为眼中钉,如果他成为乌孙昆莫,我只怕……”

(作者按:乌孙人将自己的大首领称为“昆莫”。)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张骞盯着他,缓缓道,“回到你的国家,夺回你的昆莫之位。”猎帕一惊:“可小弟的身份,还需在这里做一名质子呀!”

“你是十来岁时来此做质子的吧?那时候还是军臣单于的父亲老上单于当政。也就是说,你做质子,是老上单于的安排。现在的军臣单于,对你这质子已不那么看重了。而所谓质子,就是一国之质,以防范该国叛乱。如果令兄谋得昆莫之位,他若想抗击匈奴,又何须在意你这位在匈奴的质子是死是活?”猎帕一凛,道:“不错!这道理只怕军臣单于也很清楚。”

“你眼下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委曲求全地活着,永远对匈奴卑微,永远提防着你大哥派来的杀手;另一条路是杀回故国,死里求生。此外再没有第三条路!”

“好,我会听从大哥的话。”猎帕给他熠熠的双眸紧盯着,也不觉胸中发热。一直以来的质子身份,让他学会了委曲求全地活着,而将所有的雄心和天资都投到苦修术法上。直到此刻,听到张骞单刀直入的话,他才发现自己的心底其实一直燃着一团火。杀回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然后呢,你掌控了乌孙,就会发现乌孙一直在虎视眈眈的匈奴掌控下,举步维艰。你想过没有,乌孙要怎样生存?”

猎帕再次愣住,想不到这位义兄居然想得如此深远。

“是的,乌孙一直很艰难。”猎帕其实一直在暗中留意西域的大势,这时怅然点头,“匈奴始终对我们盯得很紧。我们虽是匈奴势力之外的西域第一大国,论军力却与匈奴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又能如何?”

“最好的办法就是联络大汉,对抗匈奴!”

“联络大汉?”猎帕惊望着他的义兄。据他所知,大汉还全然没有力量对付匈奴,自顾不暇,又怎能帮助乌孙?

“贤弟有所不知。我大汉远比匈奴疆域广大,又远比匈奴文明富足,只是疆域内马匹太少,这才在前面的战争中吃了些小亏。这些年来,经得文景两位先帝的休养生息,我大汉励精图治,已是国势大振,终有一日会横扫匈奴,将其赶回漠北去。”见猎帕还在沉吟不语,张骞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不过贤弟要明白当前大势:乌孙之于大汉,是一位强援盟国。大汉不会觊觎西域,自然也不会觊觎乌孙。而乌孙之于匈奴,则是一块嘴边的肥肉,时刻要吞之而后快。”猎帕的心突突乱跳。他知道张骞并没有夸大其词,乌孙有带甲强兵十余万,但西北却与匈奴接壤,始终是匈奴的心腹之患。

“我会记得大哥的话。”乌孙王子重重点头。张骞的眸子熠熠生辉。纵横道的传人,运筹的都是天下大势。此次出使重任,虽是向西联络大月氏,但东联乌孙,北抗匈奴,其实是张骞很久以来深思熟虑的另一大运筹,只要此事奏功,匈奴便如同断了右臂。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来,和猎帕狠狠相击了一掌。

“自然了,当务之急,还是贤弟能夺得乌孙昆莫之位。其实贤弟想过没有?如果你能谋得王位,对军臣单于未必是坏事。重要的是,你要让军臣明白你的心意。”

“如何才能让他明白?”

“汉家的学问有诸子百家之说,为兄我之所学,号称纵横家。其实纵横家之学,脱胎于道家的老子之说。相传老子曾对他的弟子说,人最坚硬的地方是牙齿,最柔软的地方是舌头,但人老之后,最坚硬的牙齿都会掉光,而最柔软的舌头会始终存在。这就是道家所谓的‘柔弱胜刚强’!”

“柔弱胜刚强?”猎帕再次怔住,“请大哥教我!”他自幼长于草原,习惯了长弓烈马、快意恩仇,以强胜强,这种以柔克刚的至理,还是头一次听说,顿觉眼前一亮。

“这次天选盛会的四虎之战,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面对拥有鸣蛇幻兽的金蛇王,你想怎么打?”张骞灼灼的目光仿佛幽深的古井。

两日后,鼓响擂开的八彪进四虎之战,马上要在最大的龙台上依次展开。虽然这四战的每一战都万分引人注目,但当吉祥居次踏上龙台时,还是让所有看客们都激动得双眼冒火。天选盛会虽已确定为三年一选,但美艳女子登台较技的情况并不多,何况这次是艳绝天下的吉祥居次亲自登台。三年前的吉祥居次还未曾出师,三年后的吉祥呢,凭她的超人资质,也许早已修为大成,再不会参战了。

此刻,吉祥居次一身红袍,艳如胭脂,当真如一只明丽绝伦的火凤般傲立台上。上一轮辛苦击败康居美人安若的呼延坦此刻有些紧张,一张黄脸紧绷绷的,阴郁的眸子中满是戒备之色。他这时候才有些后悔:第一轮不该割了黑利斯的舌头!与河西五王结怨倒没有什么,但河西五王上面的这位左贤王实在不好惹。

而现在他面对的正是左贤王的千金,修炼资质几乎碾压整个匈奴族群的吉祥居次。从吉祥居次冰冷的美目中,他显然明白了些什么。所以开战之后,呼延坦不敢有丝毫轻敌,直接将巨熊幻兽施出。巨熊挟着怒吼凌空扑下,势如山岳般压向吉祥。观战的张骞远远望着气势汹汹的巨熊,脸孔不由一紧。旁边的师滢忽问:“看她比武,你是担心么?”

“是有些紧张。”张骞转头望着师滢那朝阳下有些苍白的脸,轻叹了一声。他知道她的心,但并不想骗她,顿了顿,又道:“很奇怪是么?如果是吕英在上面打,我同样会紧张。”师滢轻吁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些。她知道他们曾一起跋涉闯关,相互救助。他们之间这样,原也是应该的吧!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吉祥居次已经躲过巨熊的十余次扑击,险之又险,却又履险如夷。巨熊虽然形体如山,但因为是幻兽,行动快捷如风。饶是如此,连环扑击之下,却仍旧沾不到吉祥居次的一片衣角。台下的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开始时,众人是担忧和震惊,后来则变成了欢呼。所有的看客都看出,吉祥实在是游刃有余。

“她是在戏弄对手?”师滢的修为极高,这时却有些疑惑。

“不纯粹是戏弄。那也是一种战法,她要彻底摧毁对手的信心。”张骞眉头微蹙。让你尽展所能,却又能奈我何?这么做,当然会让对手的信心迅速崩溃,但必须要有强大的实力保证,要冒极大的风险。此刻,巨熊又一次凶悍扑击走空,它的胸部蓦地裂开一条缝,那只小熊从裂缝中电射而出,疾扑吉祥。双熊本就是幻兽,全无穿胸破腹之痛,这种裂胸扑敌的战法,委实令人防不胜防。台下的惊呼声再次腾起。

金芒骤闪,吉祥居次挥出了刀。凤翅金刀爆出强烈的辉光,一股奇异旋风伴着金色刀光升起。那股旋风并不如何强悍,远不及巨熊扑击时带起的呼啸怒风,但不知为何,电射而来的小熊一触到那股旋风,便似看到克星般地发出一声惊嚎,身子倒翻而出,便要远远飞逃。但那股旋风内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引力,将这来去如电的小熊紧紧吸住。呼延坦大吃一惊,看出凶险,忙驱动巨熊,扑击而来,意图救援。

就在巨熊扑过来的瞬间,异变陡生,旋风飞转的金色刀芒中,竟钻出一只金灿灿的巨鸟。那是一只凤凰。先是凤凰的头从金光中探出来,然后是长颈,然后是全身。这凤凰太美丽了!它通体如黄金铸就,身外有火焰环绕,带着耀目的光明和圣洁的气息。巨熊来势甚猛,瞬间便扑到凤凰身前,却被凤凰一口啄中脑顶。巨熊哀嚎一声,小山般的身躯迅速萎缩,转眼间便化作巴掌大小,被火凤凰吞入腹内。小熊见了,惊得脖颈鬃毛尽竖,凄嚎着向后猛力挣脱。

“怪不得她的绰号是草原上的火凤凰!”远观的卓轻闲不由惊叹一声。吕英也叹道:“原来她那天龙卷配上这只火凤,竟是专破各种幻兽。”卓轻闲悠然道:“呼延坦败局已定!”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黄脸汉败局已定之时,呼延坦忽然疯了般扑向那团飞速旋转的金色刀芒,双袖齐扬,两团红芒从袖中挥了出来。这就是他在第一轮涉险战胜黑利斯的绝招,红丝蛊。那两团红光都冲向小熊,红光中无数蛊虫全都钻入小熊体内。

红光越来越盛大,仿佛西天的霞彩骤然滚落人间。那只幼熊迅速膨胀起来,通体都泛出妖异的红光。先前看上去畏缩可爱的小熊,这时候才露出了它的狰狞面目。原来,先前它的可爱呆痴,只是这可怕幻兽的一种伪装。吉祥居次冷哼声中,刀上金芒骤然增大,将疯狂的红霞尽数封住。便在此时,呼延坦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片红光巧妙地掩盖了他的身形,隐身在蛊虫红芒中的呼延坦挥出一对闪着绛红色光芒的短刀,无声无息地刺向吉祥的小腹。

红丝蛊下隐身与贴身搏杀,还有那只被毒蛊喂大的幻兽小熊,才是呼延坦最后的绝杀之招。台下惊呼暴起,因为那只幻兽此刻已经变得无比丑陋而恐怖。它的身躯比先前那只巨熊还要庞大,通体泛着妖异的红芒。吉祥居次的目光越发冷峻,凤翅金刀稳稳挥出。那只火凤凰随之仰头一声长唳。这唳声力可裂石,高亢入云。

膨胀如山的熊兽被这一声怒唳惊得气势一敛,火凤的长喙瞬间叼住它的脖颈。熊兽便如被刺出无数细孔的水囊,迅速干瘪萎缩,无奈地挣扎着,被火凤硬生生拽向那团飞旋的金色刀芒中。与此同时,凤凰浑身烈焰升腾,将蛊虫红芒烧得七零八落。吉祥的金刀就在烈火中劈了出来,将呼延坦的两把短刀同时砍断。

“我认……”呼延坦的惨叫声也被这一刀硬生生斩断。他还没来得及喊完“我认输”三字,那颗满是卷曲黄发的人头已经凌空飞起。

“太晚了!我本不想杀你。”吉祥居次收起金刀,幽幽地叹了口气。在她身后,那只凤凰双翅平展,红焰环绕,金光灿然,如初升的朝阳般璀璨夺目。火凤佳人,相映生辉。四下里的喝彩声如潮水般汹涌,根本没有人在意正被万灵宗弟子抬下去的呼延坦尸身。这位呼延部落的高手先前的两次获胜本就不大光彩,这次对付吉祥居次的手法又太过阴狠,不少人见他身死,竟颇有解气舒心之感。军臣单于也颇为无奈地苦笑了几声。呼延部落虽是他龙城十三部的嫡系,但这个呼延坦也太不争气,赢得没气魄,输得没骨气,死,也就死了吧……当然,军臣单于的心内也颇为复杂,龙城十三部现在只剩下了须卜骄和金蛇王兰顿了。

“吉祥居次,本王非常倾慕你。”本应第二战登台的金蛇王兰顿抢在监擂长老唱名之前,便大踏步上了台,就为了能和正在下台的吉祥居次有擦肩而过的机会。他满面笑意地望着女郎,自信满满地说道:“我相信,居次马上也会欣赏我的。”吉祥居次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甚至根本没有看他一眼,高傲地昂着头,翩然下了龙台。同样要登台一战的猎帕王子则一直静立台下,目光复杂地望着女神般款款走来的吉祥居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轻叹一声,才大踏步上台。两位英俊男子冷冷对视着。

“猎帕王子,我知道你很强。”金蛇王傲然冷笑着,“但你最终仍会败在本王的手下。”乌孙王子显然很了解金蛇王没皮没脸、张口胡言的本事,所以根本就没有废话,直接轰出最强的“天诛之火”。一道飞龙形状的烈焰从天而降,快如闪电。金蛇王兰顿全然料不到,对手身份尊贵,却说打就打、毫无贵人风度,仓促间向旁闪避。他知道猎帕这手出神入化的火系巫法的厉害之处,飞退之际,便打算释放自己的鸣蛇幻兽。

鸣蛇并非纯粹的幻兽,而是有一个真正的实体,此刻正藏身在盘腰的革囊内,但兰顿的手接连三次按住那革囊,都没有机会扯下囊口的那道符纸。天诛之火快得让人胆寒,而且恐怖得让人绝望。灼热的气息笼罩全台,火龙形状的烈焰满空飞窜。如果不是擂台都被万灵宗以强悍法阵和符道做了禁制,很可能早已燃起熊熊烈火。

“猎帕这家伙怎么这样打?”卓轻闲有些惊讶,“飘风不终朝,这道理他不懂么?这般以最强横的天诛之火全力以赴的攻击,他只怕撑不了太久!”吕英叹道:“没办法!金蛇王的那只鸣蛇妖兽太过恐怖,猎帕不能让对手释放鸣蛇。是了!”他忽然双眸一亮,“鸣蛇等龙蛇类的妖兽,大多畏惧冰火的冷热攻击。猎帕这法子看似行险,其实也是在取巧。”高台之上观战的匈奴权贵也都有些紧张和疑惑。场上的乌孙王子这般狂攻,难道是疯了么?

“金蛇……要败了!”龙缺大巫蓦地一声轻叹。

“怎么会?”右贤王刚刚又跟左贤王下了赌注,在金蛇王身上押了一百两黄金,听得龙缺的话,险些软倒在地。

“兰顿太依赖鸣蛇,而且他驯化这奇兽,也只是机缘巧合而已。”龙缺摇了摇头,喃喃道,“人不能太过依赖外物。何况,天诛之火本就是鸣蛇的克星。”话音才落,一道乌光忽从兰顿的腰间溢出,伴着轰然闷响,一条怪蛇从乌光中窜出。怪蛇迎风而长,瞬间便已是数丈巨蟒,双翼平展,三角形的怪头上生着金色独角,耀出诡异的金芒。

“大巫快看!”右贤王大喜,“它出来了,那个大宝贝出来了!”高台上的不少权贵面露喜色,他们都知道那只名唤“鸣蛇”的怪兽之威,只有左贤王脸色淡然。他并非对乌孙王子当真另眼相看,只是诚心想跟右贤王对着干而已。龙缺也没答话,嘴角却浮出一丝苦笑。猎帕的眸中闪过一丝火光,蓦地扬声大喝,漫天飞窜的火龙忽然膨胀、扭动,然后相互绞合,开始是两三相连,后来便是十余只、数十只火龙咬合连接在了一起。原来先前猎帕放出的天诛之火只是在布阵,此时天诛之火的真正威能才完全释放。

鸣蛇已彻底陷入猎帕早已为它精心准备好的炼狱之中。金角怪蛇乍一窜出,本就有些畏惧,此时面对周遭无穷无尽的火龙绞杀,更觉痛苦无比。鸣蛇似乎发怒了。它四处疯狂乱撞,搅起漫天狂飙。但一切都无济于事,火龙继续相互接驳,细小的火龙甫一相接,便融合成粗壮的火龙,威势也越发盛大。随着一道激扬的龙吟声,空中最后的四只粗大火龙相接,连成两条巨大粗壮的烈焰之龙,双龙又是首尾相接,将鸣蛇紧紧锁扣其中。无论鸣蛇向上飞腾,还是左右飞撞,都被两条火龙紧紧缠住。

望着紧紧缠绕的双龙一蛇,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双龙越缠越紧,火焰的颜色已变成了红中透黑,下一刻,那条无奈的鸣蛇也可能会燃烧起来。那些修炼者更是震惊。这鸣蛇虽是受了某种禁制,神力不及当年十大凶兽中排名第九的真身,但那也是不可一世的鸣蛇呀!想不到猎帕的天诛之火居然正是这凶兽的克星!想不到猎帕竟能施出如此搏命的打法,而且一举奏效!右贤王的脸色也变得一片通红。鸣蛇败亡在即,金蛇王也难逃一败,看来这一把豪赌,又他娘的要输给左贤王了!

哪知便在此时,猎帕忽然闷哼一声,疾步退到擂台边,捂胸弯腰,剧烈喘息。金蛇王兰顿此刻也在喘息。他的神意罡气与幻兽鸣蛇紧密相连,鸣蛇在垂死挣扎,他也同样倾尽了全力。此时忽见对手居然无缘无故地飞退喘息,不禁大惑不解。猎帕终于站直了身子,却向兰顿深深一躬,叹道:“兰顿兄,你的鸣蛇实在厉害!我已经倾尽全力,无奈此刻内伤发作,只得退出。”满场的看客们都是大惑不解:乌孙王子居然在距离获胜一线之遥时自动退出!猎帕在深躬认输之际,空中的那两条火龙明明还在紧紧绞杀着鸣蛇呢!

高台上的右贤王微微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军臣单于的眸中却掠过一丝欣赏,心中腾起一念:猎帕这小子,显然很知道分寸呀!金蛇王却不好再说什么,拱了拱手,无奈地苦笑了一声。适才双龙一蛇搏杀到最后一刻时,处于全面劣势的他却发现了一丝可喜的变化。那两条火龙虽能紧紧困住鸣蛇,却无法最终杀死它,鸣蛇甚至已经有了一缕反击的气象。而猎帕如此倾尽全力地运使天诛之火,那无异于自杀。就在金蛇王觉得自己已看到一线微薄的胜机之际,猎帕居然自己认输。随着一声震响,满空的烈焰和火龙都化作一道凌厉的闪电,随即化为乌有。鸣蛇划空绕了个圈子,向着猎帕发出不甘的嘶吼。兰顿也只能目光复杂地盯着猎帕潇洒地飘身下台。

“这就是你教给猎帕的战法?”师滢惊讶地望向张骞。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张骞淡然一笑,“猎帕的志向在乌孙,而绝不是这小小擂台!”但他的脸色立刻又紧张起来,甘夫登台了。大巫胡忧有些头疼地盯着对面的俊逸少年。在匈奴和整个信奉巫术的西域,“大巫”是对一个巫师最尊崇的称呼。也就是说,胡忧在姑师的地位与匈奴这边的大巫龙缺是相似的。姑师国师向来自视甚高,但在本次天选八彪的七个对手中,他最不愿意碰到的人就是甘夫。他甚至认为,自己面对金蛇王的鸣蛇,或者须卜骄、猎帕,都有必胜之望。

“听说你是狐神的儿子?”甘夫非常好奇地望着他。胡忧目光骤寒。甘夫却又叹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是个孤儿,只是后来被默勒部落的一位头领领养,才成为现在的甘都少爷。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并不是最孤单的那个。”胡忧的目光柔和起来,点点头。

甘夫也点点头。他本不是话多的人,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胡忧那颇为孤独的目光时,便很想跟他多说几句话,虽然这些话也是半真半假“出手吧,你的剑很快!”胡忧的双眸熠熠生辉。他最强大的术法在眼睛上。此时他正以盛会中最强的心意攻击,对阵最快的剑。甘夫笑了笑,然后,扬手抖开一块黑布,蒙上了双眼。场下一片哗然。甚至连刚刚展开狐神图的胡忧都微微一愣。

“有胆魄!”高台上的单于近卫统领、大将铁哲不由叹道,“有眼睛,若是修炼不足,对阵胡忧,也如同盲人。但甘都这么做,还是冒了极大风险,难道他已经突破天元道?”似乎在印证他的话,胡忧大喝声中,猛然一抖狐神图,心神攻击和法阵同时施为,身形在瞬间消失。眼蒙黑巾的甘夫全然不理对手若隐若现的身影,身法展开,翩然游走,短刀疾舞,一阵爆豆般的脆响,已挡住对手的十余次攻击。甘夫凭的是感觉。出众的禀赋和过人的感知力,让他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挥刀挡开对手的快刀。

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那些匈奴和西域女郎们又开始有节奏地高声呼喊起“甘都!甘都!”来。这些热情的呼喊往往会被几次惊呼声打断,而随着甘夫的再次巧妙脱险,又会变得更加热烈。胡忧连连出刀不中,却并不惊慌。比起诡谲狠辣的刀法,他更拿手的是阵法。他的每一次挥刀,其实都是一次阵法的催动。无数道法阵随着刀势落下,阵力悄然起伏涌动。刀光吞吐间,胡忧一次次地展开狐神图。神图开合之际,流动着灿然光华和神圣气韵,这也是胡忧调动地煞的一种神秘手段。在地煞的催动下,阵力越发暗流激涌。甘夫还在左右游走,但快如闪电的身法已慢了下来,腾挪的圈子也越来越小。

“你败了。困!”胡忧蓦地大喝一声,身形诡异绝伦地从四个不同的方位出现。他一直悄然布阵,此时在阵势和地煞的推动下,已将对方挤压到了无可遁逃的绝境。在阵力和元神攻击作用下出现的“四个胡忧”同时出手,即将毕其功于一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擂台上猛然爆发轰然巨响,乌光闪处,胡忧的四个身形仓惶向后退去。那道乌光稳定下来,众人才看清,那是甘夫手中擎着的一根铁棍。铁棍看上去颇为粗糙,毫不起眼,棍头雕饰的花纹都极为简朴。就是这根毫不起眼的铁棍,将胡忧精心布置多时的阵势一举破开。

甘夫暗自舒了口气,心中暗自感激那日将自己逼入绝境的白头长老。如果没有那一次的艰苦历练,激发自己与雷震子所留罡气的深刻交融,很可能无法一棍撑开姑师国师这奇异阵势。胡忧惊惧交加之际,那根铁棍已气势汹汹地向他当头劈落。这一棍直来直去,却挟着无尽的威势,恍惚间胡忧似觉得起伏连绵的远山都被这一棍连根拔起,再呼啸而落。不仅是胡忧,靠近擂台的人都生出一股强烈而恐怖的巨峰压顶之感。胡忧忙抖开那张狐神图。

巨图展开,硕大的狐狸头在图中倏忽展现,巧之又巧地将铁棍卷住。甘夫大喝,铁棍骤然涨大,反挑那图。胡忧则疾抖巨图,狐神图也随之增大,仍是将大棍紧紧缠住。与此同时,姑师国师猛一咬牙,右手的短刀斜斜挥出,扎向甘夫的小腹。二人相距极近,这一刀简直避无可避。甘夫应变奇快,反手一刀重重削下,将胡忧的短刀劈开。

双刃交击,胡忧感到浑身罡气一震,心内更惊:这少年才多大年岁,怎么会有这样沉厚的罡气修为?当此之时,对阵的两个人一手分持巨棍和巨画交缠在一起,任是铁棍如何粗细变化,狐神图也随之收放,紧束不放;另一手以利刃互搏,出招都是又疾又狠。这才是真正的短兵相接。虽是双刀对攻,看上去就似几十把刀飞旋一般。众人看得眼花缭乱,惊愕之后,喝彩声纷纷响起。

“这个甘都,居然一直是蒙着眼的啊!”高台上的猛将铁哲不禁惊呼出声。这一连串双刃交击的生死互搏,甘夫始终是黑巾蒙眼,这份感应之力委实惊世骇俗。

“甘都确是了不起,但这场比拼也足够公平!”龙缺大巫叹道,“这两人都是天才,很可惜,按照规则,有一人终究要离开。”高台上的权贵都明白他的意思:甘都之所以蒙住双眼,正因他忌惮胡忧的那双“狐之妖眸”。台下观战的人中,最为紧张的自然是云裳了。她的手中全是冷汗,心内只是呼喊:这呆子!怎地还不释放傀儡术?昨晚备战时,她曾将天宰等三大傀儡塞给了他,运使之法也早就教给了他,以备万一。不过甘夫觉得这三大傀儡太过显眼,怕施放出来,会露出自己一行人的底细。此刻这家伙难道还有必胜的把握么?

“他会赢的!是么?”女郎有些忧急地望向卓轻闲。卓轻闲和吕英却都脸孔紧绷,没有答话。台上二人齐声大喝,甘夫却忽然放手,松开巨棍。巨棍失了他的掌控,气势不减反增,神威凛凛地压向胡忧。胡忧只觉头疼之极。这少年一身古怪!资质古怪,术法古怪,连所用的法器也是怪里怪气。这巨棍看上去就是个铁匠铺里未及打磨完成的破烂货,土里土气,粗砺简陋,却偏偏威势无穷,很可能是经过某位天元道巅峰高手的经久淬炼。

大多数法器都可以隔空击人,但脱手之后,法器的攻击力都会有所下降。可这巨棍从对手的掌心飞出后,气势竟是更加强悍威猛。微一犹豫,胡忧也只得扬手将狐神图抛出。神图如有感应般地在空中张开,裹向巨棍。就在他稍稍迟疑之际,甘夫抛出铁棍的左手抢先伸出,快如闪电般地捉住胡忧持刀的手腕。先机已失,胡忧的脸上却浮出一丝冷笑。他索性扔了刀,翻腕扣住甘夫的左掌,空出的左手却又挥出一张神图。此图与先前的那张狐神巨图一样,只是略小,图中奇光缭绕,狐神巨头若隐若现,闪着恐怖的气息。

这张神图凌空一卷,便裹住了甘夫握刀的右手。这一下可说是突如其来。甘夫左手与胡忧紧紧相扣,右手却被小神图紧紧裹住。当此之际,巨棍与大神图仍是如一对生死冤家般在空中起伏翻转着。甘夫大喝一声,双臂齐振,试图脱出胡忧纠缠;胡忧又怎能让他轻易脱身,双手运劲,全力紧扣。

众人目瞪口呆:这是两个真正的天才,但激战到最后,却变成了莽夫摔跤般罡气对抗的局面。这种看似莽夫间的对抗,其实也是天才的对抗。此时胡忧再喝一声,颈后一道光华闪过,又是一道小神图飞出,倏地卷住甘夫的左臂。然后是第四张图,第五张图……眨眼间,八张小神图从他颈后飞出,连绵不绝,分别裹住了甘夫的双手双脚和前胸、小腹。

“怎么回事?”云裳惊道,“这个狐狸精,怎么这么多怪图?”

“我想应该有九张!”卓轻闲叹了口气,“《山海经》有云,狐有九尾。这九张小图,其实应该是那大图的九尾。”

“我一直在等你的巨棍离手!”胡忧冷笑声中,左掌倏地探出,点向甘夫前胸要穴。这只手苍白无比,却快得惊人,转眼间已经到了甘夫的胸前。台下响起一阵惊呼。声嘶力竭地为甘夫叫好的热情女郎们更是发出尖锐的惊叫。就在所有的人都认为甘夫必败之际,甘夫被小神图裹住的右掌忽然亮起一道光,那奇异的小神图根本无法掩盖那片紫色光华。紫色奇光一起,甘夫僵硬的右掌居然动了。那只手挣开神图,翩然收回,稳稳扣住胡忧那只苍白的手。

胡忧无比震惊。他自炼出“狐神十图”以来,这一大九小的神图还从未一起出动过,很多时候只出大神图便能横扫一切,小神图至多出过三张。一个人无论修为多强,被两张小神图裹住,立即罡气僵涩。但这家伙,身上被八张小神图紧缚着,居然还能运使罡气,更匪夷所思的是,竟能破图出掌。胡忧猛一咬牙,颈后飞出第九张神图。这是狐之九尾的最后一图。它如妖狐摆尾一样,扫向甘夫的头顶。激斗中,甘夫只能拼力低头,但仍没有完全避开,脸上的黑巾便被这张图扫落下来。

胡忧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他此时十图尽出,虽是心念罡气损耗极大,但对手却终于露出了双眼。姑师国师炯炯双瞳中现出两道幽光,猛向甘夫射去。同一刻,甘夫也猛然瞪大俊美的双眼,向他望了过来。胡忧陡觉心神一震。这一瞬间,他看到了许多高低不一的石堡,看到了数百个僵死的寨兵。那些寨兵容颜如生,还保持着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跟着,他便看到了百十个玩偶。那些玩偶形态、衣饰各异,却个个栩栩如生,仿佛就是活人被施法后缩小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大的古堡内,古堡四周的石壁中嵌满了那些仿佛真人变小的逼真玩偶,古堡内厅很高,里面的道路四通八达……不好!胡忧心神剧震,终于明白自己已是受到对手的心神攻击。这甘都竟是个精通心神攻击的超级高手!如果开始就知道这一点,胡忧自然会加倍小心,但谁会想到,这看上去单纯阳光的俊美少年居然心机如此之深!

这时候已来不及后悔。他急提心意,想要从这奇诡的幻境中挣扎出来。但眼前的景物都在飞旋起来,高大的古堡在飞旋,无穷无尽的岔路在飞旋,那些奇异玩偶同样在飞旋……跟着他听到一声悠长的龙吟。那真的是龙吟,带着高贵而冷漠的气质,无比的傲气中又夹着几分讥诮之意,漫长得仿佛永无止息。胡忧刚刚提振起来的心意神气,被这一声奇特的龙吟搅得七零八落,觉得整个人都在向下飞坠。

他主修的是“符阵机药意巫剑”七妙中的神意功夫,此时心神一乱,立觉全身功力仿佛决堤洪水般宣泄而出。刹那间,姑师国师脸色苍白如纸。一个心意高手惨败于心意之战,其结局很可能是泄功之后的疯癫,或是七窍流血而亡。但也仅是瞬息之间,胡忧忽觉滔滔外泄的功力奇迹般地止住了,飞旋的幻境和那道悠长的龙吟也同时消失。

“多谢!”胡忧扬起汗津津的脸孔,向甘夫艰难地笑了笑。

“侥幸!”甘夫拱了拱手。两个人各自退开两步,招手收了神图和巨棍,才真正坦然地相望而笑。胡忧将那幅狐神图揣入怀中,大步向台下走去,却在台边立住,回头说道:“哪日到了姑师,一定找我!我请你喝最好的葡萄酒。”甘夫扬声笑道:“一定!”众人见他们笑得洒脱,都是大惑不解:这胡忧退走,自是认输。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比试,为何会是他输了?师滢不由望向张骞,好奇地问道:“你们到底是怎样安排的?”

张骞道:“符阵机药意巫剑,天赋异常的胡忧对这七妙无所不通,但他最擅长的,就是依据狐神图展开的心意攻击。我们定下的战法就是,在他最强的地方战胜他。”师滢道:“看来最关键的,就是在甘夫黑巾脱落时,二人对望的那一眼。甘夫到底是如何战胜胡忧的?”

“心意功夫的极致是制造幻境,而这世间最大的幻境巫师其实是蜃龙。我命蜃龙利用甘夫最近的那次天幻堡历险,制造了一个强大的幻境,再由甘夫以超强的禀赋将这幻境存储在心神之中。即便如此,遇上胡忧这样的世间少见的心神术法宗师,单凭一个强大幻境,仍很难战胜他,因此施出这幻境的时机至为紧要……”

师滢轻吁了口气:“妙啊!怪不得甘夫一开始便蒙眼而战,以示自己心意功夫不足。此举让胡忧完全失去戒备之心,甘夫黑巾脱落时,胡忧以为自己已大功告成,哪想到那时候的甘夫才施出这最强幻境!这其实就是纵横家运筹天下的捭阖术吧?”

“牛刀小试而已!”张骞淡淡一笑,“现在,该我这纵横家的正主登场献丑了。”师滢的玉面又紧了紧,想叮嘱他小心,又觉得这些话对他而言纯是废话,便只得幽幽地叹道:“你一定会赢的!”你一定会赢的。这话有些像咒语,她这时候也只能拼命相信这条咒语了。

四虎之争,三虎之位已定,此刻场间竟忽然静了一静,高台上的匈奴权贵、毡帐前的各路豪强、远坡观战百姓,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凝重了起来。因为张骞已站在龙台上。在场中无数匈奴西域的装束中,龙台上那一身汉家衣装的身影是那么孤独,却又带着别样的倔强和傲气。望着这道清瘦而又挺拔的身影,许多人的心里面都不大是滋味。张骞的对手须卜骄这时也缓步登台。

这是八强的最后一战,最被匈奴单于看好的龙城十三部英锐青年对阵汉家使者张骞。只看这对阵双方的身份,就足以让四下里的观战者热血沸腾。随着须卜骄每一步沉稳的步伐迈出,周围都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张骞微笑着望向他这个对手。他并不讨厌这位须卜族的英朗青年,甚至有些喜欢他的爽直刚硬。

“虽然我不喜欢汉家,但我有些喜欢你。”须卜骄英气勃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能在这里走到这一步,你已是个胜者!”张骞也笑了:“虽然我不喜欢匈奴,但我同样有些喜欢你。”须卜骄摇头一笑:“但今天,你不会有任何机会了!无论是你,还是你那个妖兽。”

“那就试试。”

须卜骄再不废话,直接出手。他的笑容虽然爽朗热情,但出手却冰冷决绝。前面与猎帕对战的金蛇王同样拥有强大的妖兽,那一战乌孙王子上来便全力出击,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这显然给了须卜骄不少启发,所以他也要速战速决。须卜骄连环数掌轰出,每一记都是十成功力的雪山罡锋,掌力迅速令龙台及龙台四周都变成了严冬。寒意凛凛,朔风呼啸,隐隐地更有冰雪随风舞动。

台周观战的人不住后退,口中却喝彩不止。许多人连呼遗憾:这须卜骄掌落生冰雪,猎帕王子则挥袖召天火,应该让这两位同台一战,来一场寒冰对烈火,那才过瘾!张骞身法展开,仍旧是脚踏奇门步法,全力躲避,仍觉全身如浸入冰水之中,森寒入骨。耳边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在絮叨着:“阿翁啊,老娘啊!老大,这可不大妙!我最怕的就是冷。这很可能是那个大巫龙缺的阴谋,专门针对我的阴谋。他知道我怕冷。冷,会让我想到过往曾直面的无尽黑暗;冷,会让我想到人生的酸楚无奈……”

“少废话!”张骞用一声威严的低喝截断了它的唠叨,“你再不出手,咱们都要冻成冰坨。”

“老大,我还是个重生后少年期的蜃龙呀!现在我的样子还是一只可爱的壁虎呢,还是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呢。我可以拼一拼,但这样对于我将来的成长和突破,会有极大的危害性……好吧,我遵命,可你真忍心这样辣手摧花吗?”火壁虎耐不住张骞的催促,倏地从他肩头探出,微凸的双眸耀出了锐利如刀的彤彤红光。那是上古十大凶兽第四位的天生威压!跟着它猛一张口,一口灼热如火的气息喷出,张骞只觉身前的寒意登时一敛。

“孽畜!还敢逞威风么?”须卜骄似乎早就等着火壁虎现身,冷笑声中,立掌如刀,当头劈出,掌心一道光华乍现,随着他雄壮的罡气化作漫天的雪白寒芒。

“我的阿翁啊,我的西王母东王公呀!这是万灵宗至宝风雪神珠啊!此珠专破火系巫术,这家伙一定得到了龙缺大巫的全力支持。龙缺这老不死的!为了对付老子,居然下了血本,将本门至宝都扔出来了,真是老谋深算两面三刀奸猾无比人面兽心……”

“闭嘴!怕了你就去歇歇。”张骞不得不打断蜃龙的连篇抱怨。

“歇歇?老大你在嘲笑我么?用你们汉人的话讲,士可杀而不可辱,虽千万人吾往矣,大风起兮云飞扬,头可断兮血可流……大丈夫能屈能伸!是呀,还是最后这句话说得好,老子还是遵命先去歇歇。”随即这细若游丝的唠叨声的消失,蜃龙化身的火壁虎真的又钻入了张骞的怀中。张骞哭笑不得。他早已推算到龙缺大巫会暗中支持须卜骄。须卜骄是龙城十三部中能力最强的青年,勇武豪爽,气概过人,在匈奴军民中都有极高人气。他的对手是自己这个汉家使者,无论是军臣单于,还是龙缺大巫,自然都要力保须卜骄过关。

眼前寒风呼啸,雪意纵横,张骞只得游走后退。好在须卜骄的战法与猎帕相似,其全部心思只是想困住蜃龙,并不急于毙敌,只是将深寒掌力不住向张骞身周轰击。此刻,身陷绝境,张骞的心神深处却亮起了一道光,那是一双熟悉而又阴沉的眼睛。昨晚他仰望漫天星斗时,就看到了这个人。那是一张苍白俊逸的青年脸孔,正是昆仑道的大宗师陆鸦。自从天幻堡“殒命”后,陆鸦几乎完全消逝了,除了……经常出现在他的梦中。张骞一直用自己天生强大的元神去压制着陆鸦,甚至在他昏迷时,在他睡梦中,这种压制都依旧存在。罕见的,昨晚这次是陆鸦主动现身。

“怎么样?张使君,你上一轮力胜康力时,还是借用了我的力量,虽然很短暂,不然你怎能施展那把天刑剑?”陆鸦的脸若隐若现,别有一股阴森之气,“下一个对手可不好对付了!何不借用得彻底些,将你这具躯壳完全借给我?”

“可以借用。但你必须归我指挥,如臂使指。”张骞用冰冷的意志压制着心神深处的那张脸。

“不!既然借用了,就干脆彻底些。我向你保证,我不会鸠占鹊巢的。”陆鸦笑得卑微了许多,“还记得那次么?你中蛊昏厥时,我帮你斩杀了那个右贤王的死士沙灼。那一次我可没有借机侵占你这具躯壳。”

“因为那时候你刚刚苏醒,力量不足。如果再多几次那样的完全占据,你就会迅速强大,不是么?”

“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不堪。我们是唇齿相依,同生共死的。你面临死敌,大难临头,我又怎么会袖手旁观,趁人之危?记住,明天,召唤我呀!”随着一道阴森的长笑,陆鸦的苍白脸孔慢慢消失。张骞知道吉祥说得对:每次借用陆鸦的力量,他都会迅速壮大,终有一天,自己会被他完全“吞噬”。但他用了一个较为折衷的法子,唤醒陆鸦,却不让其完全做主,而是乖乖地为己所用,就如同上轮中一剑震慑铁锤康力那样。此刻须卜骄疾攻不止,张骞感觉山穷水尽之际,陆鸦的诡异笑容再次从心底浮现:“想好了么?既然借用我,何不借用得更加彻底一些?”

“妄想!”再次将陆鸦的元神喝退后,张骞已在台上飞转到了第三圈。他利用阵法和火壁虎含而不吐的威慑之力,在与对手艰苦地周旋着。须卜骄不通阵法,但他的雪山罡锋却如匈奴铁骑的长弓烈马,势不可挡。而且他已将张骞视为一个真正的对手,出手谨慎而又凶悍。随着又一道狂猛的寒流轰出,满台终于飘起了纷纷大雪。远处是雪山,近处是雪坡,四下里都是白茫茫一片天地,须卜骄只剩下一道雪白的影子。瑟瑟发抖的张骞艰难地抬起头,发现那道雪白的影子正在慢慢逼近,仿佛雪山深处走出的恐怖妖魅。

“我说过,我并不讨厌你。你的勇气值得我钦佩,所以我会让你体面地输掉。”须卜骄这时终于确定,对手已经无力一战了,他扬手蓄势,准备轰出最后一击。便在此时,张骞陡地挥出巨剑,一道强悍的气息如天河倒泻,飞卷而出。须卜骄震惊莫名。在这一瞬间,他明显觉出了对手的不同。现在的张骞与前一瞬的张骞变得不同了,仿佛刹那间由一名不知修炼为何物的凡夫,直接跃升至天元道以上的大宗师修为。

面对这完全违背道法常理的突兀一剑,须卜骄选择以硬碰硬。他绝不退缩,甚至不屑以守为攻,而是骤然提起凶悍无比的雪山罡锋迎面而来。龙台上风雪大作。仿佛十万座雪山突发生雪崩,滚滚雪团和浓重森冷的冰气疯狂砸向张骞,狂猛的寒意甚至令高台上观战的匈奴权贵们都裹紧了裘衣。就在这世界末日般骇人的雪崩山裂的气势中,却有一把剑顽强地穿了出来。这一剑的剑意就是“斩”。

剑招平平无奇,却似带着君临天下般的意志。剑上的沉浑罡气仿佛滔滔大河般轰然斩下,斩断所有的高山、所有的原野,甚至斩断高山旷野间所有纵横飞掠的雪花、冷风和寒意。此刻,高台之上,心情最急迫的自然是吉祥居次,而心情最复杂之人则是她的父王左贤王。左贤王曾经和张骞比试过箭法。那一次张骞算是小胜,而且这小胜在左贤王看来,也颇有些机谋算计的味道。左贤王一直不认为自己的箭法会输给张骞。

几天前,看到张骞居然力胜铁锤康力,左贤王已是颇为震惊。他事后仔细地盘问女儿,也请教了龙缺大巫,得到的答案近似,那就是张骞确实很奇怪。他突然有如此成就,很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的那只红色壁虎。那壁虎可能是一只恐怖的妖兽。而此刻,他看到张骞挥出的这一招高妙剑势,心头便更加疑惑了:难道这世间有两个张骞,一个只通寻常刀剑射术,另一个则是罕见的剑道高人?

“大巫!”左贤王忍不住望向龙缺,压低声音道,“如果……本王是说万一,如果张骞侥幸晋身四虎,你会让他共参金人之秘么?”龙缺道:“这张骞是个汉使。但是,左贤王殿下会放他回归汉地么?”左贤王一愕,随即如释重负般地吐了口气。张骞虽然是汉家使者,但此时已经身入我匈奴,永远不可能再回归其汉地家园,他的余生也只能为我所用,那么,他先前的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

“万灵天选,只重天选!”龙缺目光悠远地望向龙台,“每一个晋身四虎之人,都是天之抉择。”龙台周遭,天地间的一切,都已被张骞的剑意硬生生地斩断了。须卜骄惊讶地发现,在这藐视尘寰的冷漠一剑之下,自己完全无法正面相抗。他只能退,如一道疾电般退到龙台边缘。但那种可怕的剑意却始终高悬在头顶,须卜骄甚至觉得,哪怕自己逃到天涯海角,这一剑仍旧会凶狠而精准地斩下来。

须卜骄已退无可退。他长吸了一口气,准备全力一拼,哪怕是死,须卜族的好汉也要在死前流尽最后一滴血。哪知便在此时,须卜骄突然发现,凌空袭来的汹涌剑意竟消散了。正待毕其功于一役的张骞也觉出,体内鼓荡的罡气在刹那间松弛了下来,那道狞笑声又在心底响起:“怎么样?这次真正见识到我的威力了吧,能不能把你彻底交给我?”

“不能!”

“那就抱歉得很了!实言相告吧,这一剑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仅得其表,如果须卜骄全力相抗,我被你压制着,反应不及,很可能无法最终战胜他。”张骞横剑不语。陆鸦的声音又温柔起来:“这个须卜骄和上次的康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如果我无法完全掌控你,你很可能会败得一塌糊涂。”须卜骄惊疑不定地望着张骞。这时候他本该乘势进击,一举获胜,因为此刻这个对手脸色苍白,握剑的手臂甚至都在微微发抖。但是他不敢贸然行事。

这是在示弱诱敌?可这诱敌之势做得也太虚假了吧!况且他还用得着使这等小伎俩么?对手的战法太过奇特,难道他真的累了?当此之际,如果是金蛇王,一定会犹豫退缩;如果是胡忧,一定会小心试探,但须卜骄却仰头一声长啸,再一次发起了疯狂的全力进击。四下崩飞的雪意寒流再次被一道道狂猛的气息凝聚起来,凭空生出数个大得恐怖的雪球,急速旋转着,呼啸着,飞撞向张骞。红光一闪,飞在最前面的两只恐怖巨球被一道淡淡的红芒阻住,在空中崩塌,化作无数道细长的雪浪。

火壁虎艰难地吐出了一口气:“老大,我只能为你挡下这个了。真的要再会了!我还太小啊,我还没见过母壁虎……”然后这家伙就飞快地再次滑入张骞的襟袍内。雪球崩飞,将后来的几只巨大雪球射穿,但其后的雪球仍在汹涌扑来。一股钻心的痛从肩头传来。张骞被一道雪山罡锋击中,踉踉跄跄地飞退数步。自从在天幻堡被陆鸦以奇术灌入过强大罡气后,他的体质已远超常人,但仍真切地感受到肩头的剧痛。雪山罡锋从肩头侵入,迅疾冷却了他体内涌动的罡气,张骞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被冻得凝固了。

“你要干什么,为何还不让位?”心底响起陆鸦气急败坏的声音,“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

“你应该知道!这一战之前,我已经交代好了后事。”张骞用冰冷的意志回答,“所以,我可以放心大胆地……站着去死。”

“把他彻底打垮!”“杀了这家伙!”观战的看客们终于看明白了,须卜骄已胜券在握,许多人又疯狂了起来。须卜骄继续狂啸,数道雪山罡锋伴着狂啸,袭向张骞的头脸前胸。须卜骄的攻击很特别。漫天飘雪,雪浪激飞,雪山罡锋就隐在每一粒雪粒中,所以他的攻击每次都是劈头盖脸,大片横扫。张骞艰难地仰起头,空中似乎出现了烛龙那悲悯的眼神。还是那座宿命般的原野,还是那个瑟瑟发抖的自己。

你准备好了么?烛龙那句宿命般的问话再次飘来。何必准备?此心如铁!张骞发出宿命般的长笑,迎着漫天风雪,艰难地横起长剑。风雪扑面,狂飙及体,张骞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根飓风下的衰草,马上就要四分五裂。但他还是挥出了那把剑。还是那招剑势。这一剑他已施展过一次,剑意深印心底,只是此时使来,气势更加一往无前。须卜骄却觉得有些可笑。张骞这一剑与先前那一剑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还是当头斩落下来,依旧剑势决绝,但那股君临天下的剑意和大气磅礴的气势却已丝毫不见。

须卜骄掌势盘旋,所有飞旋的雪山罡锋骤然凝聚,形成一座巨峰般的大斧,从天飞降,砍向张骞的右肩。还是老伤处。须卜骄已看出对手体质特异,但这一巨斧砸下,张骞必然肩骨碎裂,也许会连累到右肋肋骨甚至腿骨都会折断。这样,张骞就算败,也败得硬气。雪山般的巨斧轰然砸落,气势决绝,似乎要将整座龙台斩为两半。张骞就挺立在斧锋直指之处,他的剑势也颇为决绝,但剑上却毫无气势。

巨斧狠狠击在阔剑上,张骞全身剧震,口中鲜血迸出。重如山岳般的巨力轰击下,他的右膝狠狠砸在龙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台下爆出山呼般的欢呼声。看客们的心里很不平衡。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如同一根骨刺般,直刺入匈奴内部。他本是个战俘,却高傲得如同一个巡视属地的王侯。更可怕的是,这家伙在上一轮兵不血刃地战胜强大的铁锤康力,让整个匈奴颜面扫地。现在好了!终于有了一个强大的匈奴高手,将其打得服服帖帖。

这时的张骞仍然顽强地挺着上身,掌中阔剑顽强地撑向巨斧。下一瞬,他虎口碎裂,整个右臂骨骼都发出咔咔怪响,口中鲜血再次喷涌出来。怒潮起伏般的呐喊喝彩声中,吕英忍耐不住,几乎便想拔足冲上,却被卓轻闲揪住:“莫忘了使君的吩咐,大局为重!”师滢已经泪流满面。她握紧腰间的短剑,疯狂地向龙台挤去。她才不管什么汉家大业,什么大局为重,这时候也只得冒险一冲了。

“那姑娘,你给我站住!还有你,甘都!你要干什么?统统退下!”监擂长老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娇弱少女身上的悲愤气息,同时看到了从另一侧悄然挤来、满身杀气的甘都,挥手将二人一起拦住。高台上的吉祥居次无奈地闭上了眼,珠泪滚滚而落。她知道自己甚至已无力救援,须卜骄的雪山罡锋是第一流的强悍术法,远胜铁锤康力的重拳,一切都来不及了。四周的欢呼声无比刺耳,吉祥居次忽然觉得有些无奈和疑惑:为什么集匈奴全族之力,打倒这样一个温和的人,却值得如此欢庆!

巨斧势不可挡地砸下。那把阔剑已经无奈地倒翻过来,成为撑在张骞肩头上的一张可怜的铁片。雪山巨斧已经砸到张骞的肩头。就在无尽的欢呼声中,那铁片奇迹般地又翻转了过来。似乎在一瞬间,那把剑又活了过来。或者说,是张骞又活了过来。他的眸中射出慑人的光芒,那带了血色的眼芒穿透重重雪雾,直刺向须卜骄。须卜骄心神一阵恍惚,陡觉无边无际的血光向自己涌来。下一瞬,他惊讶地看到,那把剑就那么不合常理地跳起,变成矗天矗地的庞然巨剑,无数璀璨的光华从宽厚的剑身射出,仿佛一百个灿烂的太阳同时亮起。

欢呼声、呐喊声停顿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无比震惊地看到,那个讨厌的人居然站直了身躯,用那把破铁片一样的丑陋长剑挑开了小山般压下的雪色巨斧。如同骄阳当空,雪融冰消,闪着烈日光芒的巨剑斩碎了所有的雪山气势澎湃地向前穿出。须卜骄急振心神,这时候才觉得那股血雾弥漫的恍惚感烟消云散,原来自己是中了对手的心意攻击。这念头才一闪,他便看清了那把剑。那把仿佛带着君临天下般强悍意志的阔剑,已斩碎最后一座飞旋的雪峰,然后稳稳地横在自己的颈前。

“你胜了,张使君!”陆鸦的声音透着无尽的疲惫,“而且你的运气足够好。这青年全力进击,于心神防卫全无经验,也许是他即将获胜,太过大意……正好被我的黄雀术算计在内。你这一次苦肉计,对我和须卜骄这两个敌人同时奏效,佩服!”说出“佩服”二字时,陆鸦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慢慢消逝。

场间所有的喧嚣和欢呼声都止住了。所有匈奴权贵和看客都目瞪口呆。这次的震惊甚至要超过上次张骞力胜铁锤之时,毕竟须卜骄是匈奴青年才俊中的最强者,而且一直稳操胜券,甚至距离最后的大胜只有一丝之距。但须卜骄还是输了!他们无奈地看到,张骞干净利落地收剑,正色拱手。须卜骄也没有过多纠缠。这个昂扬青年虽然脸上满是疑惑和不甘,却仍是坦荡地拱手,叹道:“你很让人看不透。下次遇见,也许我会干净利落地将你打得一败涂地,但也许我还会败得一塌糊涂。”

张骞却笑了:“下次遇见,我倒希望我们能坐下来,喝上三杯。”须卜骄也仰头大笑:“正是!听说你酒量如海,下次遇见,还真要跟你较量较量酒力。”他素来爽朗,大笑之际,很随意地挥掌拍了拍张骞的肩头。张骞也坦然让他拍着。砰砰作响的声音让远近看客中的术士高手们尽皆有些惊异:这两个人当真豪爽坦荡!此刻监擂长老未定胜负,他就敢这样大气地去拍他的肩膀,而他就敢这样坦然地让他去拍。须卜骄显然没想那么多,掸了掸衣襟上的雪花,转身飘然下台。

监擂长老这时候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喝道:“本台胜者,汉家使团张骞……”师滢和甘夫、卓轻闲等人尽皆长舒了一口气。他们虽不能喜形于色地欢呼,但仍在相互交流着喜悦的眼神。只有吉祥居次的美目中满是黯然之色:他是胜利了,但那很可能是恶魔的力量。军臣单于默默地站起身。在拂袖而去之前,他冷冷地瞟了眼龙缺和左右两位贤王,哼道:“很显然,你们都没有看透他!”


第七章、异想天开双龙决

四虎之战后的双龙之战还需要几天时间的准备。也许正如白头长老所说,下面的战法可能更异乎寻常。张骞对匈奴人这种凡事不紧不慢的性子颇不适应。没人知道双龙之战到底要在哪天展开。大家要等军臣单于的兴致,也要等龙缺大巫的巫术推算。停战的这两天,草原上却并不平静。先是乌孙那边传来消息,乌孙之王老昆莫忽然中了奇毒,卧床不起;更有人风传,现任乌孙世子、猎帕的大王兄有下毒嫌疑。

随后,猎帕王子赶去军臣单于穹庐内哭诉,请求允许他回归乌孙,见父王最后一面,进而查凶平乱。出人意料地,军臣单于居然同意了。一直以来,许多匈奴权贵都认为猎帕王子是个潜伏的枭雄,如果让他回归乌孙、夺回王权,很可能会带领乌孙走向强大,成为匈奴的一个劲敌。但这次军臣单于不仅表态同意将猎帕王子放归乌孙,甚至破天荒地说要借给他一支千人劲旅随护。

得知这个传闻后,张骞并不吃惊。他知道军臣单于在想什么。在军臣单于看来,乌孙本就是紧邻匈奴的一个劲敌,与即将掌权的大王子比较,猎帕在匈奴多年,应该更加亲近匈奴。既然如此,扶植猎帕王子荣登乌孙昆莫之位,应该更符合匈奴的利益。胡忧要走了。心高气傲的姑师国师前几年一直潜心修炼,这是他首次参加天选盛会。他本想一举夺魁的,甚至连大巫龙缺都对他抱有极大的希望,可惜最终败在奇才“甘都”的手下。既然落败,姑师国师的尊贵身份,便不容许他在此地久留。

临行前夜,胡忧在自家毡帐中大摆筵席,猎帕、甘夫和张骞等人都是其邀请的客人。甘夫能战胜姑师国师,已经是一大惊喜,更让张骞欣慰的是,甘夫能以德服人,对胡忧网开一面,双方甚至结成了至交好友。如果有一天汉家使团到了姑师,那里无疑会多出一个强援。
眼见日色西斜,张骞兴冲冲地准备赶去赴约,却见一道倩影款步而来,正是吉祥居次。听闻他要去胡忧的帐内赴宴,吉祥嫣然一笑:“我陪你同去。”张骞微微蹙眉,苦笑道:“居次说笑了!你我身份悬殊,只怕会给居次惹来麻烦吧?”

“我就是要去!”她娇嗔地瞪着他,明眸熠熠生辉,耀出一种夺人心魄的美。叮当脆响,那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刚刚给张骞行针完毕的师滢正在那边收拾银针,这时候不知怎地,将那半盒银针都摔落在地。少女蹲下身,慢慢收起银针。见张骞和吉祥都扭过头来看她,她才垂首对张骞道:“使君大病初愈,稍时要少喝些酒。”

“好吧。”张骞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应允师滢的叮嘱,还是答允吉祥同去的请求,然后大步走出毡帐。师滢静静地蹲在那里,默然望着张骞出帐。那高大的背影走到漫天的夕光下了,吉祥窈窕的身影紧跟了过去,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拖成了一道影子。她忽然觉得,那道影子好长,长到直拖进她的心里面。与吉祥居次并肩而行,张骞轻声道:“吉祥,这次还要多谢你!”他说的是真心话。吉祥居次早已看破了甘夫和卓轻闲那一行人的行踪,却始终没有将这等大事告发出来。

“也许听到下面这个好消息,你会更加谢我的!”吉祥倒笑了起来。夕阳将她的玉面染上红晕,这张娇靥美得越发动人心魄。

“上次你请我查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在金蛇王的兰氏部落中,果然也秘密流传着一路银花蛊,兰顿就是其中高手。”张骞怔住了。他静立在苍茫的夕阳下,眼前又闪过许多刀光剑影的影像。

“好,确是要多谢你!”他终于艰难地笑了笑。女郎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让我查这个,难道是认为……你的毒蛊,跟他有关?”

“你能给我查到这个,那便感激不尽了。我的事,我自家会来个了断。”

“好吧。”她熟知他的性格,便也不多说什么。但她心底隐隐有些欢喜,只要知道了是谁给他下的蛊,那么他这蛊毒便有救了。前方已是大巫胡忧的帐子,隔着老远,便能听到帐内传来的欢笑声,似乎有个女子在帐内唱着歌,曲调欢快,不时有人附和着、喝彩叫好。吉祥居次笑了笑,忽然伸手挽住张骞的手,轻声道:“走,我们一起进去。”她说得很自然,挽手的动作也很自然,就仿佛那晚两个人一起并肩冲入无边的黑暗时,她那样自然地搂住他的腰。

柔软的手指缠绕过来,张骞却是微微一怔。他尽量想自若些,但身子还是有些僵硬。吉祥居次不管这个,笑吟吟地挽着他进了毡帐。帐内放声高歌的,是康居国美女安若。她那一连串的长调正拔到高可入云的时刻,帐内一众看客们正高声喝彩,然后所有的人便都看到了相挽而入的张骞和吉祥居次。从胡忧国师到猎帕王子,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帐内众人的神色都无比精彩地被定住了,下一瞬,所有的人便一起爆出欢呼之声。

“胡忧国师,我不请自来,难道不欢迎吗?”吉祥举起一盏马奶酒,笑道,“国师远行,吉祥特来恭送。今晚大家不醉不休!”说着一饮而尽。她本就容颜绝艳,这般豪气十足地酒到杯干,立时雪腮泛红,如玉染胭脂,勃勃英气中更增添一抹娇媚,胡忧先大笑起来:“吉祥居次和张使君能一起前来,可是我想也不敢想的天大好事!好呀,大家今晚不醉不休!”一片欢笑声中,众人一起举杯。

苍龙坡上,那座最高大的金顶穹庐内,军臣单于也召来几位近臣,正在密议。商议的核心,就是是否允许张骞进入祭天穹庐。依照龙缺大巫多年前设定的规矩,得以晋升“四虎”之人,就将获得进入祭天穹庐的资格,用他们超强的天赋,一起参悟金人之秘。但这一届天选盛会的四虎人选太过奇特了,除了那个奇峰突起的少年甘都,更有一位汉家使臣张骞。左贤王和右贤王这一次罕见地达成一致———张骞绝不能进入祭天穹庐,因为那里有匈奴最深的秘密。太子于单也跟着附和。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军臣单于居然力主双龙之战如常进行:既然那个汉人张骞已经一路走到了这里,那就让他继续走下去吧!我匈奴有天神眷顾,难道还忌惮一个已成为俘虏的小小汉使?在张骞是否能进入祭天穹庐这件事上,左贤王其实早已经请教过了大巫龙缺。他发现军臣单于的意见,其实与龙缺大巫颇为一致。只不过因为张骞是他最先擒到的,为了避嫌,他反而不敢表态让张骞参与机密。

“张骞这次忽然改变主意,执意参战,会不会是为了接近那张神秘的山河舆图?”左贤王终于小心翼翼地说出心中的疑问。

“那又如何?”军臣单于眼中忽然闪过狡黠的光芒,“张骞看不到真正的撑犁山河舆图。而且,他只能变成我们的人!”龙缺大巫本来早就打定了主意,这次居然罕见地沉吟了许久,似乎又生出了新的犹豫。听得军臣单于大刺刺地拍板定夺,龙缺在默然凝思许久之后,终于也点了点头。

见大单于一副成竹在胸之状,众人谁也不敢忤了他的兴致;特别是看到龙缺大巫都点了头,左贤王等人便都顺水推舟地一致赞同。左贤王走出穹庐时,天色已经苍黑一片。龙缺大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轻声道:“天要下雨时,蜻蜓会先知道;山要起风时,鸟雀会先知道,但在风雨中的人却往往最后知道。”左贤王一惊,忍不住道:“大巫之言必有深意,还请指点。”

“本次盛会虽然颇为重要,但终究不过是一场盛会而已。大单于为何要亲率一万精英铁骑而来,左贤王大才,难道没有察觉?”

草原上的暮风忽然冷冽起来,左贤王盯着龙缺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沉声道:“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你平白无故地死去,因为你的才具在我匈奴不可多得,更因为我的弟子……不要请我指点什么!”龙缺的眼神凌厉地一闪,“我并不想让你做什么先下手为强的蠢事。左贤王殿下之误,恰恰在于先前的锋芒太盛。”

“锋芒太盛……明白!伊稚斜谨记在心。”左贤王深深长揖,再直起腰来时,龙缺大巫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左贤王沉思良久,还是觉得龙缺的话实在太奇怪了。他点明了自己深陷在一场恐怖的阴谋中,又喝令自己不得先下手为强,最后却又挑明了自己锋芒过盛的毛病。这也许是善意的提醒,也许是冷硬的叱喝,但同样可能是一种诡诈的试探。要知道,龙缺大巫虽然在匈奴人的心中如同神明,但谁都知道,龙缺大巫一直是军臣单于的绝对亲信。

一股寒意袭来,左贤王不禁裹紧了襟袍。毡帐内热闹非凡,这里除了张骞和吉祥,还有康居美女安若,受邀的甘夫带着卓轻闲也赶来赴约。除了匈奴龙城十三部之外,此刻这里几乎是各路西域豪强的一次大聚会。酒过三巡,猎帕给张骞使了个眼色,兄弟二人悄然溜出毡帐,在草原上并肩漫步。草原的秋夜,清爽、寂静,远处毡帐内传来的欢笑声显得格外清晰。张骞问过了猎帕的安排,点头道:“匈奴这边的权贵中,你务必要小心一个人,金蛇王!”猎帕眼芒闪烁,沉声道:“是因为我让了他,才让他顺利晋身四虎的?”

与聪明人谈话就是这样简单!张骞点头一笑:“苍龙坡前,高手如云,只怕看出来的人不在少数。你已经是他的眼中钉了,如果时机得便,他一定会下手除掉你。”猎帕长吸了一口冷气,道:“多谢大哥指点!小弟以前遇到事,只知道拼命向前,经得大哥指点才知道,退其实也是一种进。下一步,小弟该当如何行事?军臣单于本拟让我回归乌孙……但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最后定夺。小弟要不要再去请求?”

“万万不可!军臣单于已经有意放你归国,现在,他是在考验你。考验你的本性,也在考验你的真心……你不必再去请求,这两日反而要游山玩水,狩猎纵酒。”

“这是什么道理?”

“你越是不大热心,他反而越会选中你。正所谓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唯有如此,军臣单于才会认为你虽有些雄心,却又性不坚忍,易于掌控,自会放你回归乌孙。”

“欲张反敛,欲高反下,欲取反与……”猎帕听张骞解释了这几句话的意思后,顿觉茅塞大开,“这便是汉家的兵法吗?大哥是得自何人传授?”

“这是先父当年所传的纵横家的学问。”

“纵横家?”

张骞眼前闪过老父的影子,笑容中颇有些寂寞:“纵横家的始祖是鬼谷子。他将以柔克刚、纵横捭阖的学说发挥到了极致。”右贤王黑着脸走出穹庐,这时一名亲信护卫匆匆赶来,低声禀报:“属下用了两袋马奶酒,默勒部落的罕都少爷就全说了。”

“关于那个神秘的甘都?”

“不错!王爷特意关照的人,属下当然要全力打探清楚。那罕都公子开始还不愿深谈,但喝了两袋子马奶酒,便越说越多。这甘都实在是神秘之极。他只有十七岁,并非一直生活在默勒部落,而是在三年前刚刚流落到那里的。更奇的是,那时候他是个失忆少年,被部落的呼勒老王爷收留。老王爷见其颇为英俊干练,便认为养子。”

“三年前……失忆?”右贤王惊道,“这么说,这个甘都在十四岁的时候,遭遇大病,忘记过去,然后流落到了默勒部落?那么,后来呢?现在他可曾想起了他的过去?”

“没有。直到现在,他仍对十四岁之前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连他最初修炼的门派都说不清楚。”

“可他这身神奇术法?”

“他记不住自家的宗门,但所有的术法却又都深印心底。被默勒部落的呼勒老王爷收为义子后,他便一直广拜名师,所学极为杂博,加上他超人的资质,终让他成为默勒部落最神秘的武士。不过————”那护卫斜眼瞟了瞟右贤王,低声道,“王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属下也关注了甘都少爷的这两轮擂台。他的术法确实广博,但应用最多的一门术法,似乎应该是出自我呼延部落的血巫门派……”

右贤王眼芒一闪,沉声道:“说下去!”

“三年前失踪,天赋奇高的匈奴少年,修习过呼延部落的精深术法……属下记得,当年王爷最喜爱的七公子就是三年前失踪的吧?”

“难得你还记得小七!”右贤王脸上涌起一抹深沉的痛色,“他是在河西右地失踪的,倒是有可能进入默勒部落……”

“关键是,属下瞧他那容貌,还真有几分相似呢!甘都和七公子一样,都是面色白得如同玉石……”

“我也瞧他确有些眼熟的感觉。但是十四岁到十七岁,那正是人的面目变化最大的几年呀……”右贤王的老眼灼灼地闪着光,那光芒颇有些复杂。

“何不请小阏氏看一看?毕竟是母子呀!离群三年的小雁,只有它的母雁才会认得。”

“好。不过先不要声张。”右贤王咬了咬牙,“这是件大好事,但绝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此外,你现在就拿着我的剑,替我去一趟默勒部落,找那呼勒老王爷,将那些话都给我问清楚。”他摸出一把短剑,拔剑出鞘。月色下,剑身上刻着的一只狰狞的带翅飞虎清晰可见,那正是右贤王的标符。

“我会记得大哥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也希望,有朝一日,乌孙会成为大汉永远的朋友。”猎帕昂然拱手,说道,“我在乌孙恭候哥哥!”猎帕仰起头,正好看到吉祥居次向这边走来。望着那仪态万方的曼妙身影,猎帕眸中涌出无比复杂的情愫,却向张骞深深一揖,没有回毡帐,转身大踏步远去。吉祥居次望见猎帕的身影消逝在浓浓的夜色中,不由幽幽地一笑:“你一直在冒险!”

“很多时候,冒险是值得的。”张骞也叹了口气。

“你战胜了康力,战胜了须卜骄,但你取得的成就越大,我就越是忧心。因为那是一杯甜蜜的毒酒。那种力量,借用一次便是深陷一次。傻瓜,何苦把自己陷进去?”她的声音很轻,叫那声“傻瓜”时便别有一股缠绵悱恻的味道。张骞的目光柔和了许多,随即又变得坚忍起来。他笑了笑:“放心!目前来看,我控制得还好。”他脸上笑得轻松,心中却是暗惊。他上次是在昏迷时偶然发现,蜃龙凭借其强大的元神灵力,也可以进入自己的梦中,悄然护主。那次的发现很奇特,让他在无意中找到了一种克制陆鸦元神的办法。

随后,在大战康力之时,他便用蜃龙的灵力调用陆鸦元神,这便如同向邻国借兵,而军权在握,局势在控。但饶是如此,他仍能感到陆鸦的元神在悄然成长。激战须卜骄时最为惊心动魄。须卜骄太过强大,让他无法安安稳稳地借用陆鸦的力量,特别是蜃龙被雪山罡锋全面压制后,陆鸦已经在挑战他的权威了。直到最后一刻,他以命搏命,陆鸦才服输让步。那一战险之又险,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只差一点,陆鸦就控制住了自己。

“那么下一轮呢?双龙之战,到底是怎么设置的?”张骞不愿再想下去,好在自己已经接近了真正的目标。吉祥低叹道:“双龙之战不是擂台战法。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甚至不能称之为比武。”

两日后突然举行的双龙之战,完全印证了吉祥居次的话。双龙之战的场地根本就不在苍龙坡。虽然军臣单于的金顶大帐还矗立在那里,虽然围场外看热闹的各路闲人们还没有退去,但一大早,军臣单于便在大巫龙缺和左右贤王的陪伴下,由一队精锐骑士护送,纵马启程,赶往休屠城。吉祥居次、张骞等“四虎”也随同前往。双龙之战的主战场,便是休屠王城内有着鎏金大顶的祭天穹庐。

午后,日色西斜,那是龙缺大巫亲定的吉时。张骞、吉祥等四人由长长的号角声陪伴,缓步走向那座气势恢宏的穹庐。虽然四人的身份等同,但站位还是有些差异的:身份尊贵的吉祥居次和代表龙城嫡系的金蛇王居中,张骞和甘夫分列左右。不知为何,张骞选择站在兰顿的身边。稳步前行时,他甚至冷冷瞟了兰顿两眼。

“这几轮没有遇到我,是你的幸运!”兰顿目不斜视,但显然感受到了他挑衅的目光,低声狞笑着,“你只不过仗着那只破壁虎,如果遇到我的大蛇王,便只能变成一块烂肉。”张骞甩出了淡淡的一丝冷笑:“马上,你就会变成一堆烂肉!”金蛇王大怒,正待反唇相讥,却见迎面白头长老的目光如电般射来,只得愤愤住嘴。张骞能感觉到金蛇王腰间那股若有若无的强悍气息,那是他的幻兽鸣蛇。

这次进入穹庐之前,匈奴人还是耍了个小小的花招,以礼敬祭天金人、不得带有宠物兽类为由,严令张骞不得随身携带他的火壁虎。兰顿的那只鸣蛇,则是半个幻兽的性质,不在这条禁令之内,可以堂而皇之地带进去。张骞对此倒不以为意。在匈奴的地盘,人家当然要处处向着自己人。经过一连串烦琐而冗长的巫教仪式后,张骞等人终于进入穹庐。参战的“四虎”听明白了双龙之战的战法,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在庐内敬拜祭天金人,静静观赏那幅神秘的山河舆图,然后,凭记忆摹写一份山河舆图。

张骞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那座弘大的金人。高可两丈的巨人,金光缭绕,雕饰精美。那张脸的造型迥异于中原人,甚至也不是匈奴人。其五官线条虽然简练,却极为流畅。它的神色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暖气息。张骞一眼便看出,这金人的头部应该是用真正的黄金铸成的。他当然见过秦始皇所铸十二金人在长安唯一幸存的那尊,而且从副使姬诚口中已听说过祭天金人的神秘,但此时亲见,他还是觉得无比震撼。那巨大的身躯明明带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但那俯瞰芸芸众生的眼神却又让人的心神无比安宁。

就在下一瞬,这座震撼人心的巨大金像忽然消失了。张骞大吃一惊,凝眸细看,金人确是不见了,整座穹庐内空荡荡的,就连吉祥居次、甘夫和兰顿也尽都不见踪影。他急忙凝定心神,一股巨大的恍惚感慢慢消逝后,他终于看到了一双锐利的目光。那是祭天金人的双眼。那双眼睛竟似在射出真人般的目光,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包含了全部的天机。他顺着祭天金人的目光所向扭过头,却见对面的庐壁上悬挂着一张兽皮,上面画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匈奴山河舆图。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这张山河舆图的可怕之处:跟姬诚当日所看到的一样,那图上的山川河流竟然在动,而且似在飞快地变大,无限地变大,变得与真实的高山大河一样深广高大。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张骞觉得自己的整个心神都陷入了图中。几乎在同时,甘夫、吉祥和兰顿三人都陷入了同样的困局。他们都看不到另外的人,然后每个人的心神都被那张怪图吸入进去。他们仿佛在同一刻坠入一个可怕的梦魇中,孤独一人,在陌生的山河中跋涉。

兰顿感觉自己站在湍急的大河中间,青黑色的河水中,碗口粗细的大蛇绕着他穿梭来去。他惊急无比,偏在此刻,他的鸣蛇却毫无声息,任是他几度用元神联络催逼,都没有任何回音。那只无所不能的鸣蛇,仿佛被什么奇怪的法力封印住了。甘夫则是站在高山峰顶,万仞绝顶上,罡风呼啸,吹得他几乎站不直身子。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逐渐艰难,只觉所处的空间忽大忽小,急剧变换,空气迅速消逝。这座巨大的穹庐内,已被设置了极为强大的法阵。这次的法阵,远比当日姬诚贸然闯入时所遇的可怖得多。

无尽的幻象中,只有那号角声依旧不疾不徐地传入四人的耳内。他们早已被告知,号角是唯一被穹庐法阵准许进入的真实性物质。悠长的号角声会持续不断地响下去,号角声停息,也就标志着这次穹庐双龙之战的结束。此刻,在穹庐外一座高耸的角楼中,军臣单于带着龙缺大巫和几位近臣正紧张地注视着穹庐内的奇特比拼。那四人在庐内动作各异,但显然都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中。匈奴权贵们不由议论纷纷。右贤王有些紧张,习惯性地问身边的近卫统领大将铁哲:“你看谁会最先走出幻境?”

铁哲举头看了看日色,叹道:“依着往年的情形看,想要走出幻境,还早着呢……况且,走出幻境只是第一步,真要突破这座穹庐法阵,如愿绘出山河舆图,那可是难上加难,毕竟已经十来年无人能真正晋身双龙了。”左贤王越发紧张,不由瞟了眼龙缺。大巫却静默如水,双眸微垂,淡然地望着穹庐内的一切。左贤王不由叹了口气,再次焦灼地看向女儿。

吉祥居次这时感觉自己站在一片密林中,无数奇形怪状的猛兽狂啸着扑来。她不得不拼力挥舞金刀,在怪兽间杀出一条血路。身为龙缺大巫最看重的女弟子,她自然知道这座穹庐法阵的奇特之处。这法阵以万灵宗最高深的巫术设置,再经过那座祭天金人的神秘作用,巫法的力量被放大了无数倍。这穹庐法阵亦真亦幻。幻境中的那些怪兽随入阵者的心识而变,却又并非完全虚幻。如果在虚幻的元神世界中被这些怪兽所杀,那么,入阵者很可能会真的死去。

她将凤翅金刀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终于从一众怪兽间夺路而逃。前方只有一条路,直指密林深处。密林深处有些幽黯,却现出一张丈余宽的巨脸。吉祥愣住了。那是一张绝美女人的脸,隐在密匝匝的丛林间,虽只是孤零零的一张脸,却白腻、妩媚,几乎是天地间最美的存在。

“你……真美!”吉祥惊道。

“美吗?你看到的我,其实就是你自己呀!”巨脸笑了起来。她只是一张脸,没有四肢,没有颈项,但这张丈余高的巨脸却有着惊人的美艳,这一笑,也是婉媚入骨,带着无尽的缠绵。然而下一刻,美女之脸生出细密的皱纹,那皱纹如葛藤般飞速生长、蔓延。这张美艳无双的巨脸变老了,转眼间便是鸡皮鹤发、皱纹堆垒,从二八妙龄变成了百岁老妇。吉祥啊的一声大叫,踉跄后退。

老妇巨脸咧嘴苦笑,露出干瘪的牙床:“不要嫌弃我呀!因为这就是将来的你。谁都在劫难逃,谁都在劫难逃……”笑声低沉苍凉,透出无比的阴毒气息。吉祥双膝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这法阵果然可怖之极,其中的幻象往往直击人心中最软弱、最畏惧的部分。那张衰老的巨脸还在变化着,衰朽的皮肤竟开始腐蚀剥落,露出里面的骨头。整张脸的形象慢慢模糊,连那刻毒的笑声都在渐渐衰弱。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穿透那张腐烂的巨脸,抓向吉祥居次。那巨手大得仿佛遮天盖地,却又带着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吉祥凝望着那巨手,强抑住拔刀的冲动。巨手仿佛小山般当头压下,却在瞬间变成平常大小,紧紧握住她的手。一股温暖直透心底,她又惊又喜:那是张骞的手!

“难道是幻觉?”她再次凝定心神,终于看到了张骞的笑脸。

“这不是幻象!”他向她微笑着,“不过,适才你一定看到了最可怕的东西。比如我,便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银花蛊……”他的手很暖,他的笑容更加温暖:“凝心!让我们的气息交汇在一起……”吉祥顿时心领神会。二人的气息一阴一阳,这与所修习的术法无关,而是天生的男女有别。虽然她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张骞能这么快地破除了幻境,来此救援自己?难道他的元神灵力天赋比自己还高?随着二人掌心交接,阴阳两道属性的气息很快在掌心交融,心神也在瞬间凝定下来。

眼前光影闪烁,繁茂的丛林、残破的巨脸和那些若有若无的怪兽喧嚣瞬间消逝。她与他同时破阵而出。张骞轻轻攥了攥她的手,拉着她向后转过身。吉祥抬起头,便看到了高悬在庐壁上的那张图。她终于完全确认了自己的位置。进入祭天穹庐时,是顺着甬道向右绕行,每个人都是面对着高大的祭天金人,但其实他们要绘制的那份山河舆图是挂在金人对面的庐壁上的。此刻,二人终于转过了身,面对着那幅神秘的山河舆图。这个简之又简的转身,预示着二人突破了法阵的第一关。角楼上远观的权贵们不由生出了一阵骚动。

“居然这么快!”大将军不由惊呼出声。龙缺大巫也欣慰地一叹:“十余年来,这是最快的一次!虽然,他们只是刚刚迈出了第一步。”匈奴权贵们尽皆震惊,心内滋味各异。侍卫统领铁哲忍不住道:“这十年来的最快一次,还是因为这两人的方法太特殊了。他们居然是利用男女天然的体质特性,阴阳融会,巧妙地突破了法阵的罡气禁制。”

“巧妙!”右贤王哼了一声,“这法子很取巧,但也很特殊。”众人都知道右贤王的话是什么意思,甚至不少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望向左贤王。草原上一直在风传着汉使张骞和匈奴第一美女吉祥居次的故事,现在,就在大单于的眼底下,两人竟开始联手破阵了。感受到那些诧异的目光,左贤王不由扬了下眉毛,随即耷拉下眼睑。他想到龙缺的提醒,这时候自己最好还是装傻。太子于单慢悠悠地说道:“虽然仅仅是第一关,但那是他们二人联手所破,这算不算坏了规矩?”

龙缺根本没有看他,很干脆地说道:“不算!”与那些看热闹的外行相比,龙缺大巫看到了让他最为震惊的门道:二人联手是次要的,关键是,最先伸出手来的是张骞!这意味着,这个从未修炼过术法的家伙,竟有着超人的元神灵力!穹庐内,张骞看了一眼甘夫,发现甘夫依旧双眼紧闭。他的手动了动,却没有伸出去。他依靠与吉祥的阴阳气息交汇,冲破了法阵的第一重禁制,却无法用同样的办法帮助甘夫,如果贸然而行,很可能会令自己再次陷入幻象重重的法阵内。

张骞只能仰起头,凝视着前方宽达丈余的巨幅山河舆图。适才对那幅图只是惊鸿一瞥,便陷入了法阵的第一重幻境,现在巨图重新显现,预示着这场比试才刚刚开始。张骞身边的吉祥发现,奇诡万状的幻象虽然消失了,但自己仍旧无法看清楚前方的撑犁山河舆图。图上标示着许多她看不懂的奇异符号,还浮着一层淡淡的光华,将整张图映照得若隐若现,若实若虚。她扭过头,发现张骞也是一脸迷茫。静下来!她想起师尊的话,在心内提醒自己,静下来才能发现天机。

张骞同样觉得困难重重,图上笼罩的那层浮光虽然浅淡,但他毫无修炼经历,觉得那种阻隔感更加强烈。忽然间,他心中一动,再次转过头,望向高大的金人。此刻他已突破法阵第一关,心中有了种超然之意,终于发现金人的双眼是用一种奇特的宝石制成,经庐内特意布置的光线照耀,便生出了活生生的目光的感觉。他觉得无比奇怪:大巫龙缺规定的这种奇异的比试,目的到底是要做什么?

大巫选出四位天赋超然的高手,进入到这里,礼拜金人,观山河舆图……但为什么要在这里观图?又为什么一定要将舆图悬挂在金人的对面呢?他的心中猛然一动:很显然,这幅图连龙缺大巫都无法参透,否则他又何必不断挑选天赋奇高的“四虎”入庐观图呢?此刻,金人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张骞感受到了金人的目光,那目光忽而悲悯,忽而淡漠,忽而沉静,变化万千。

时间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一道短促而低沉的啸声,将张骞从沉思中惊醒。啸声是甘夫发出的,仿佛沉闷的雷声,在庐内鼓荡而过。啸声过后,俊逸少年睁开双眼,目光锐利如电。张骞的脸上终于浮出了笑意:看来甘夫凭借超凡的天赋,终于也突破了第一重禁制。在啸声停歇的同时,兰顿也睁开了眼,他的腰间则响起一声悠长的龙吟。看来那只强大的幻兽终于在最后一刻与他的主人建立了联系,将金蛇王从幻境中生生拉回。

这两个刚刚突破第一重关口的人,也同时回转身,望向金人对面的那张山河舆图。右贤王紧盯着甘夫,有些欣然地长吁了口气:“甘都,也很快呀!”甘夫与兰顿突破第一关的时间虽然久了些,但两人很快便凝神注目那幅巨图,不多时候,兰顿便提起案头的笔。跟着,甘夫也提起了笔。匈奴以武力横扫天下,对于文治全然不重视,兰顿身为部落的王爷,也不会写字,此刻他和甘夫要做的,只是绘制一份他们理解中的舆图。

吉祥心神骤紧,也拿起了笔。她不明白张骞为什么还在望着那金人发呆,这家伙明明是最早破出第一关的人呀!此时,第一轮号角已经止息。少顷,第二轮号角响了起来。如果说第一步突破幻境,是张骞遥遥领先,此刻他在那儿长久发呆,第二轮已经落后了。兰顿已在羊皮卷上画出了几道线条。他看得非常认真,每次都催动腰间的幻兽,随着道道龙吟声,金蛇王沉稳地挥毫作画,显是用鸣蛇之威强行破去了山河舆图上的那层幻境。

甘夫也开始画了。吉祥也终于动笔了。虽然她观察到的意象还很纷乱,却也隐约看出了些端倪。她动手较甘夫和兰顿略晚,但绘画的进度却较那二人要快些。右贤王暗自舒了口气:现在看来,四虎中的第一人肯定是兰顿了。虽然不是他呼延部落的人,但好歹也是龙城十三部的嫡系。当然,现在他更关注甘夫。他注意到这位甘都握笔的姿势较之兰顿更加粗豪,五指紧攥,如同握匕首一样。他看得很吃力,画得也很吃力,却异常执着。

不知怎地,右贤王对这位英俊少年颇有好感:也许,他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幼子?匈奴权贵们这时候都很放松,因为那个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张骞居然一直在发呆。他们都觉得,这家伙修为太弱,自不量力地进入祭天穹庐,此刻其元神世界很可能已经近乎崩溃了吧?就在这时,张骞忽然站起了身。权贵们都很震惊。铁哲大将军更是大惑不解,忍不住说道:“他要干什么?难道不知道穹庐法阵的厉害么?”

不知谁应了句:“他一定是想离得近些,那样才能看得更加清楚。”角楼内响起一阵哂笑。权贵们都知道,无论是祭天金人,还是那幅山河舆图前,都设置了厉害法阵,每逼近一步,都要承受更大的阵力冲击,很可能会再次陷入幻境中挣扎不出。但没有人阻止张骞,因为规则并未禁止参战者在庐内走动,如果他想自讨苦吃,那便由着他去自作自受。张骞迈步前行。他没有走向那幅山河舆图,而是走向那尊高大的祭天金人。

那些权贵们更加疑惑不解:这家伙一定是疯了!这样做只能离山河舆图越来越远,而那尊神秘的祭天金人,哪怕是白头长老这样境界的大修为者,也不敢过分靠近。张骞只迈出两步,便觉有无数强大的气息汹涌而来。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横向跨出一步,到了吉祥的身后,轻轻地拉起女郎。吉祥顺从地站起身。她看出,他的目光执着而坚定,绝非身处幻境后的那种痴呆模样。两个人的双掌很自然地交挽在一起,继续向前行去。

权贵们无比震惊。他们搞不明白张骞到底想做什么,不由爆出一阵议论。右贤王忍不住道:“大巫,这简直是胡来!张骞不遵号令,不规规矩矩地画图,他要干什么?难道要搞乱这场双龙决?”军臣单于也有些愕然地望向大巫。大巫却仿佛没有听到右贤王的嘟囔,他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此时也浮起些惊讶,但那惊讶中却又蕴着些许期望。

“还记得六年前的那次比试吗?那时候便曾有人这么走过去。”大巫低叹道,“我曾对那人寄予厚望。可惜,那个人最后疯掉了……”左贤王登时紧张起来,低喝道:“这么说,张骞是在行险!可他为何要拉上吉祥?不行,我们要阻止吉祥……”

“等等看。”龙缺摇了摇头,“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张骞与吉祥双掌相抵,但那种强烈的威压感还是让二人觉得步履维艰。无穷无尽的幻觉汹涌而来,张骞一时觉得自己跋涉在寒冷荒凉的雪原,一时觉得自己在滚烫的沸水中挣扎……好在两个人的阴阳气息交流,让他们的心神不至于被幻象所迷。张骞猛一咬牙,带着吉祥向斜前方跨出一步。他不再直接走向金人,而是向金人的斜后方走出。这种行进方式果然大大地减弱了鼓荡而来的巨大压力,两人绕了个大圈子,几乎是沿着穹庐的对角线斜斜兜了过去。

金蛇王扭过头,有些疑惑地望着这两个“不务正业”的对手。但他也只是呆愣了一瞬,便甩出一声冷笑,转回头望向山河舆图,继续凝神挥毫。张骞和吉祥已经绕到金人的斜后方,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横着走向金人巨像的背后。张骞选取了最远的路线,这么走所承受的威压却是最少,再加上二人阴阳气息的独特转换,令他们缓慢但很顺利地到达金人的正后方。从角楼的角度望去,已经看不到二人的身影,权贵们只能愕然望着两个人慢慢移到金人背后,然后消失。他们目瞪口呆,只有龙缺大巫的目光越发灼热。

这时候最感震惊的人其实是吉祥居次。转到祭天金人背后,她才发现,金像背面的下方,竟有一个尺余方圆的孔洞。这孔洞表明,这座高达两丈的巨大金人,其实中间是空的。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此时张骞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单掌扳住那孔洞,用力一扯。随着咯吱吱一道沉闷怪响,金像背面竟打开了一扇门。仿佛打开了禁锢魔怪的闸门,无数气息和颜色从门中疯狂涌出。吉祥居次看到了许多光,开始是黑色的光,然后迅速被红黄绿色诸光冲荡着,杂成五颜六色的异彩。

吉祥觉得自己全身的罡气都随着这些光震荡了起来,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光影世界。好在这时,张骞的大手又用力攥紧了她的手,跟着便听到他沉稳的声音:“莫要慌,跟紧我!”她强抑住似要燃烧的罡气,勉力跟着他向前行去。他们钻进那座巨大的金像。眼前一暗,那些汹涌激荡的光消失,吉祥觉得体内罡气的震荡燃烧感也随之平息了。被他牵着手,她感觉自己正在向上攀爬,脚下竟有阶梯样的东西。她不得不佩服这个不曾修炼过的男人:他这个想法看似异想天开,实则却是天才的奇思妙想。

十多年来,天选盛会上没人敢这么做,甚至连想都不敢想,匈奴人不敢,西域诸国的高手也不敢,因为这是对祭天金人的大不敬。直到今日,他带着她这样做了。异想天开,石破天惊,将带来怎样的奇迹?金人虽高达两丈,但二人进入其内,仍觉得空间狭窄。二人不得不紧紧相拥。他们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张骞只觉女郎的身子柔若无骨般贴在自己身上,那股如兰似麝的高雅幽香再次吞噬了自己。

他努力抑住自己的心神,对吉祥道:“马上,你就会看到真正的昆仑……你先看吧。记住,一定要凝定你的心神!”再登上几步,上方空间已颇为狭窄,应该是已经到了金人的颈部。他停住,轻握了下她的手,示意她独自向上。吉祥也觉出异常,但逼仄的空间使得她不得不紧贴着他,向上伸展出身躯,而他则要向下退开两步。脸部交错而过的瞬间,二人都看到了对方那在黑暗中熠熠闪烁的眸子。

忽然间他的唇间一阵温热,她竟凑了上来,吻在了他的唇间。她的吻直接而热辣。一股灼热而柔软的香甜感觉涌了进来,张骞只觉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响了。张骞知道,这次不是幻境,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实,她在紧拥着他,她在热辣地吻着他。她的柔软,她的呼吸,她的芳香,甚至她明眸中的明艳光彩,都是那样真实。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热浪吞噬了。女郎忽然闪开了,仿佛害羞似地扭头向上钻去,探入了金人的颈部。随即,她看到了两道亮光。

果然,金人的双眼虽然是宝石铸成,但宝石的中间显然是磨空的,或者,是透明的,所以有两道光线射入。她照着他的叮嘱,静气凝神,慢慢探身凑向金人的双眼。她终于迎上了那抹亮光。金人双眼的角度,正是俯视着前方庐壁上高悬的巨幅山河舆图。只是金人的脸太宽大,她只能从金人的一只眼中望下去。下一瞬,她看到了真正的山河,奔腾而来的山河。江河穿越山谷,奔腾而来,那湍流的喧嚣,甚至掩盖了悠长的号角声。

“这是怎么回事?这四幅画有何不同?”四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山河舆图摆在案头。军臣单于凝视着这四张图,疑惑地问道。就在刚才,龙缺大巫钦定吉祥居次与张骞同时晋身双龙。十余年来,这是第一次,万灵天选盛会终于有了“双龙”。但军臣单于等人对大巫的这次决断却颇为费解。右贤王也忍不住附和着问:“吉祥居次画的只是水,张骞画的只是山,甘都和兰顿则都是画得有山有水。为什么大巫要选吉祥和张骞进入最终的双龙?”

龙缺大巫凝视着那四幅羊皮山河舆图,叹道:“十年了!万灵天选盛会在决出四虎后,便从来没有人能过得了祭天金人这一关。他们看到这弘大的祭天金人后,多是太震撼、太敬畏,反而畏手畏脚,被法阵所困,挣扎难出,更没有人敢主动一窥这金人之秘,直到此番张骞和吉祥出现……”

“怎么说?”军臣单于和所有人一样,仍是有些迷惑。

“历年的四虎,包括今年的兰顿和甘都,都没有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要参悟的山河舆图,要悬挂在祭天金人的对面?”

“只有张骞看出了异常,更采取了行动。他胆大包天,又心思缜密,不但与吉祥居次同行,以男女阴阳二气的转换抵消法阵的威压,更选取了一条看似最远、却压力最小的路线……最后,他初步看透了金人的秘密。”

“金人的秘密?”右贤王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身为匈奴显贵,曾多次敬拜金人,但毕恭毕敬之余,对这金人之秘也不敢过多询问。

“是的!这具神秘的金人,传说中来自上古神山的宝贝,其实是上古之人观天的圣器。它的眼睛与众不同。如果透过那奇特的宝石望出去,将看到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要这样看着我!诸君,我对这金人的诸多秘密,也只能知道这个。”龙缺大巫悠悠叹了口气,“这也是我如此设置法阵的原因。我希望有一个天才,也能看破此点,但我等了十年,直到张骞出现。他真是个奇才,哪怕是在汉地,都找不到几个如他这般的天才了。

“也许就是因为他是个汉人吧?我们匈奴人对这金人都太过敬畏,绝对想不到会钻入金人体内,再从金人之眼窥望那山河舆图……”

右贤王也不由叹了口气:“为何张骞和吉祥居次只分别画出了山与水?”

“山河舆图上被我布置了强大的法阵。这法阵的气机太强,从金人之眼望过去,虽然可以破去这座法阵,但强悍的气机反噬,他们便只能看到一半的真相。山为阳,水为阴,所以张骞画山,吉祥画水。舍此之外,哪怕是兰顿依仗他的鸣蛇、甘都靠他的超强天赋,所画的山水,也都是扭曲错乱的。”

左贤王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忧,问道:“为何他们四人在交出所绘山河舆图后,尽都昏倒了?”

“他们很快就会醒来。”龙缺微笑道,“这也是法阵的一重布置。出了这座穹庐,他们都会将所见的山河舆图忘得一干二净。”左贤王松了口气,却又道:“吉祥与兰顿也就算了,那张骞与甘都非我匈奴嫡系,又都有着超乎常人的禀赋,您当真不怕他们泄密?”

“舆图上的禁制法阵极为强大。”龙缺果断地摇了摇头,“哪怕是张骞和吉祥,曾经看到了一半的真相,事后也不会记住什么!”军臣单于则冷笑道:“或者,他们只能记住一些错误扭曲的图像,所以,有时候我们巴不得泄出些秘密去!”金帐穹庐内没几人听得懂大单于的话中深意,却都附和着笑了起来。在这一片祥和得有些虚假的笑声中,万灵天选盛会的双龙人选,终于板上钉钉了。

龙缺、左贤王等人依次向大单于行礼、退出。右贤王却留了下来,赔笑道:“这张骞如此人物,一定将之设法留下。大巫说得对,哪怕在汉地,也找不到他这样的奇才了。大单于慧眼识人,真像天神一样,能看透一切。”军臣单于对这句奉承很是受用。自己一直想将张骞拉拢过来,许多匈奴权贵甚至认为自己对他太过温和了,现在看来,果然还是自己慧眼独具呀!

“只是这家伙,很难驯服呀!”他又忧郁地长叹一声。

“大单于难道忘了我们此来休屠城的目的了吗?我有个一箭双雕的法子。”

“什么?”单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要真正驯服一匹公马,最好的法子就是给它配上一匹母马————让吉祥居次下嫁张骞!”右贤王对左贤王最为妒忌的,便是他有一个天赋无双的女儿,这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泄愤的妙法,不由双眼放光。军臣一惊:“伊稚斜怎么会答应?”

“那岂不更好?我们就有了铲除他的真正借口。”右贤王愤愤道,“大单于请想,为什么左贤王会有这么大的威望?无非是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女儿给了他极大的助力。让吉祥居次下嫁张骞,哪怕不是为了寻找铲除左贤王的借口,也可以借此挫一挫伊稚斜的威风。”军臣单于眯起眼,缓缓道:“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而且,还得说服大巫。”

这一刻,他表现出了作为大单于的老谋深算。他要考虑和平衡的东西更多。不管他看着左贤王这亲弟弟多么不顺眼,但吉祥居次到底是他的亲侄女。将其下嫁给一个类似俘虏的汉使,终究不是多么光彩的事。但这不失为一剂猛药。此事若成,可以给左贤王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清醒清醒,万一不成,也能趁机告诫这家伙不要太过张扬。


第八章、成婚

张骞与吉祥居次同时晋身双龙!这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草原,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时令已经是初秋时节,天空变得越发高远,也衬得草原越发广袤。西北风开始从草原上漫卷而过,带来点点寒意。但草原上的各路豪杰却被这消息搅得心里冒火。万灵天选盛会十余年来,终于首次有了“双龙”,可这双龙中居然有一个汉人!他们认为,吉祥居次天赋无比,那家伙一定是沾了吉祥居次的光!张骞也是在第二天才得知那喜讯的,但对他而言,最大的喜讯却不是这个。回到自己毡帐后,他就沉浸在一阵狂喜之中。

当时,从金人之眼望过去的那一刻,他和吉祥居次一样,都感受到无比的震撼。那一刻,他仿佛窥到天机,同时也受到巨大的冲击。在毡帐内静坐良久,法阵带来的那种强烈的冲击感才渐渐逝去,随后张骞便在脑海中慢慢重建那神秘舆图的全貌。他很有些惊喜,自己竟然没有跟姬诚一般,览图过后便即忘却,而能够回忆起许多细节。他欣喜若狂地抓起笔,在案头的那张绢上疯狂地画着。那张梦寐以求的山河舆图,终于在案头成形。

张骞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便要喜极而泣。但素来谨慎的性子,又让他抑住狂喜,仔细盯着舆图的每一处细节,若有所思。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自己似乎是漏掉了某个重要的细节!这细节很奇特,却异常重要,甚至比案头的整张山河舆图都要重要!自己到底漏过了什么?

“瞧你一时狂喜,一时发痴!且先休息一下吧。”师滢递给他一碗羊奶,小心翼翼地说。张骞黯然摇了摇头,闷闷地抛了笔。那支笔划了道弧线,在地面上砸出一片飞散的墨迹。张骞盯着那团混乱的墨迹,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由怔怔发呆。鼻端奶香四溢,他抬起头,才看到师滢递过来的羊奶。摇曳的灯焰耀出的是橘色的光,照到她脸上,却只衬出一抹羊脂白玉般的晶莹剔透,她的双眼也闪出一抹纯净的关切。

“妹子,这些日子操了太多心,你可是清减了许多啊。”他叹了口气,怜爱地轻抚她的发梢。师滢却笑了笑:“还是你辛苦!我这里没什么,倒是想劝劝你,所谓‘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立势而制事’,纵横家讲究谋势,可不能将自己拘于微小处,弄得劳心劳神。”张骞眼睛一亮:“纵横!”

“怎么?”她与他有个奇特的因缘,便是同出于纵横家的两脉,所以她会搬出纵横家的理论来劝他,却想不到他竟是如此一副如获至宝的神色。

“纵横家……自鬼谷子宗师始创,纵横家学说风起云涌,蔚然大观,但后来,纵横家分成经天、纬地两脉……”他沉吟着、低语着,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那个东西,一时身子不由突突发颤。纵横家的名头,是鬼谷子的弟子们以令世人瞠目结舌的战绩硬生生地打出来的。鬼谷子开宗立派,创建了纵横之道,以天地九州为棋局,以七国君臣为棋子,合纵连横,震动天下。哪怕是目空四海的邹衍,也不得不对鬼谷子刮目相看。

阴阳家邹衍接过列御寇的指环,成为新一任昆仑道宗主。相较于散淡寂寞的列子,大气磅礴的邹衍有着更大的野心,从而也使昆仑道在他的手中实现了短暂的复兴。但也仅仅是短暂的复兴。哪怕在包容性最强的齐国,昆仑道都被认为是迂阔虚无、漫无边际的学说。虚无缥缈的昆仑仙山,仙山上虚无缥缈的神仙遗迹……这些学说注定不会引起注重实利的各国国君的重视;而另一方面,昆仑道保存有周朝以来的极为重要的典籍,又让各国君主和大修行者颇为眼红心热。

于是昆仑道成了各国国君和各大宗师的眼中钉。终于,邹衍在稷下学宫失宠之后,昆仑道便遭到齐、鲁、魏三国所派高手的联合剿杀。虽然昆仑道内有不少强悍的宗师级高手,但几番激战后,也难免折损元气。直到邹衍在燕国又得到了新的高位,这种艰难局面才为之一宽。得到喘息之机的邹衍立即赶到鬼谷。他这时候最想见的人便是鬼谷子。从他接过指环那天算起,白云苍狗,已是又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间,世事变幻,当年天地同笑的四大宗师中,列御寇和庄周已先后遁世仙隐,而当时在稷下学宫参加天人之辩的孟子已然辞世。

在这三十年间,庞涓与孙膑、苏秦与张仪,鬼谷子的两代弟子先后下山,虽是分投不同的国君,却各以其纵横之道,令天下风云激荡。这份撬动天下的手段和见识,不由得邹衍不佩服。鬼谷子隐居在云梦山的一处神秘山谷内。如当年的列子一样,邹衍施展御风之术,飘然而至。他大袖飘飘,泠然善也,只不过与旷达散淡的列御寇不同,生性豪放的邹衍口中还吹着一支玉笛。一路玉笛信口吹,两袖青袍御风行。当他从天而降时,笛声如天籁般在山巅回荡,令满山满谷的菊花转眼间随风而开。

“列子御风,邹子吹律;御寇洒脱,邹衍狂放。”悠然的笑声在山间响起,一面硕大的棋盘忽然出现在邹衍面前。棋盘是青石雕就,一眼望去,却看不到边际,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张棋盘所笼罩。邹衍迅疾如风的去势被棋盘阻了一阻,这位昆仑道宗主不得不凝神聚罡,神目如电般望向那张铺天盖地的棋盘。他的身形再无凝滞,飘然坐在棋盘的一端。

刹那间,那青石棋盘又缩到了寻常棋盘的大小。笑容可掬的鬼谷子已经端坐在棋盘的另一端。石后有松,石前有山,石边有友,两大宗师隔着青石棋盘对坐,满襟清风,仙气飘逸。鬼谷子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依旧还是三十年前那个中年书生的模样,唯一的变化,也许就是他的额头更加光亮突出了。

“难得你还没有变。”邹衍悠然叹了口气,“举世悠悠,都在议论你们纵横家是乱世之源。”

“宗主以为如何?”鬼谷子淡淡笑问。

“你不停地派出弟子下山,效命于不同的诸侯。世人都以为你在搅乱天下,但我想,你是在找寻一种平衡。”

“知我者,邹子也!”鬼谷子笑道,“我在努力寻找的,其实是使得天下免于生灵涂炭的方法。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各方维系一种平衡。”邹衍叹道:“天下大势,分分合合。你想让各方永远维系平衡,那岂不是痴人说梦?这天下,绝不是你的棋盘!”

“有理!莫看现今的纵横家气象鼎盛,但他们也只能在乱世间才能引领天下风骚。到了天下太平之时,纵横家便会无用武之地。”

“天下太平?”邹衍叹道,“那不知要何年何月!但若真到了那一日,大势所趋,你又如之奈何?”鬼谷子笑吟吟地敲了敲青石棋盘。邹衍早看见那青石棋盘上刻着两组大字,一为“经天”,一是“纬地”。蓦地,他心中一动,说道:“看来你早有筹划?”

“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这是世人对纵横道的以讹传讹。世人以为纵横道就是如孙膑、庞涓那样,追求兵法韬略的极致;或如苏秦、张仪那样,以阴谋博取权势,其实我这几个弟子都只是纵横道天地两宗的一道而已。”鬼谷子轻轻挥手,一黑一白两枚棋子稳稳打在棋盘上。邹衍好奇地问道:“纵横道内竟还有天地两宗?”

“是经天、纬地两宗!”鬼谷子目光幽深如海,“攻城略地、兵法谋略、运筹帷幄、出奇制胜,这都是纬地之道。而仰观天象、吞吐阴阳、剑御风雷、合乎大道,方谓之经天之道。”鬼谷子信手挥洒,棋盘上的白子黑子渐渐增多。这位大宗师竟是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邹衍见那黑白两道棋子在棋盘上翻翻转转,犹如一青一白两道云气,聚散变化,却都依循着神奇的棋路,片片棋子或死或生,辗转交征,不禁看得目眩神驰。

一时技痒,他也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打入中腹,笑道:“经纬者,纵横也!经天、纬地两宗,岂不就是纵横两宗吗?”鬼谷子见他一子点下,棋盘上黑子的形势立时变得豁然开朗,微微点头,应了一子,口中说道:“这两宗之中,纬地宗注重世间的韬略运筹,而经天宗则是追求术法天道。我的弟子中,苏秦、庞涓等人名声虽大,却只不过是纬地宗的翘楚而已,他们还修习不了经天宗的学问。”邹衍哈哈大笑:“但苏秦、张仪名气太大,世人便都以为你纵横道只有阴谋诡计了!”

“那未免也太小觑我鬼谷子了。”

两人谈笑之际,落子如飞,棋局翻覆,但任由邹衍如何腾挪,局势仍是被鬼谷子稳稳压制。鬼谷子忽道:“不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来日天下一统,纵横家中出过无尽风头的纬地宗将再无一展身手之地,必然日渐凋零。虽然纵横家纬地宗的学说会流行天下,但用不了多久,属于这一宗的纵横家,却会在世间彻底消亡。”

“诸子百家之中,除了儒、道、法、墨四大家,现今风头最盛的,就是你纵横家了,怎会不久便消亡?”邹衍不由一阵恍惚。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位开创门派的祖师预言自己所创的宗门会很快消亡。鬼谷子有些落寞地一笑:“就是你说的这四大家,也有一家会在不久的将来消逝。”

“哪一家?”邹衍一惊。

“墨家!”鬼谷子叹了口气,“墨家兼爱,讲究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其‘强必贵,不强必贱;强必荣,不强必辱’的非命之说,更是振聋发聩,元气凛凛。但很遗憾,他们距终极的天道还差了一线,而墨家要对抗的,几乎是所有的当政者,如此焉能不败!”邹衍恍然:“墨家为当政者所忌,来日必会一朝而覆没。”

“诸子百家,其实一直在不停地消亡,当真是方生方死!不过无妨,”鬼谷子缓缓将一枚白子打入棋枰,“纵横道还有经天宗……”随着这一子打入,风云变幻的棋局登时形势明朗,白棋局势豁然贯通,如拨云见日,气势磅礴。

“还是你这千年老妖厉害!”邹衍大笑。到底是大宗师的见识,他只看了一眼,便即推盘认输:“只不过,经天、纬地这两脉学问各不相干,怕是除了你这深不可测的祖师爷,再没有人能将之融会贯通了吧?”

“谁说没有?黄石,给邹夫子倒酒!”石后响起一声低应,一个面容微黄的青年躬了躬身。邹衍早看到这青年一直侍奉在旁,神色恭谨。看上去这黄石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黄脸青年,但此时他踏步上前,立时有一种沉浑的气势生出。青年袍袖轻挥,青石棋枰上的棋子被一股清风卷起,无数棋子随风飞舞,自动分为黑白两色,如一黑一白两条飞蛇,乖乖钻入青年的大袖内。棋子巧妙收回的一瞬,石枰上已布上了两盏酒。

“请邹夫子尽兴。”名叫“黄石”的黄脸青年向邹衍拱手,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邹衍盯着石上的酒盏,眸子却不由亮了起来。邹衍当然知道这一手小把戏般的倒酒小技到底有多难。这石枰上刚经得两大宗师的一盘奇局,正是罡气笼罩,哪怕一只苍鹰都难以立足其上,但此刻这青年不但悄无声息地倒满了两盏酒,而且没有一滴酒洒到盏外。更奇的是,那酒水几乎满盏,却没有一丝波纹荡漾,仿佛已在石上摆放了半日。

“好酒,好身手!”邹衍举杯便饮,才发现居然是温好的热酒,那热酒如一道热泉从喉咙直烫入腹内,他不由饶有兴味地盯着那青年道,“黄石,你便是独得经天、纬地两宗之秘的人?”

“愧不敢当!经天宗以术法窥天道,纬地宗运筹于帷幄,黄石都只能算初窥门径。”黄石话说得淡然,口气却颇大。邹衍道:“你倒窥一窥,我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邹夫子统领昆仑道,这些年间虽数次挽狂澜于既倒,但环顾诸强,终究独木难支,只怕是想向吾师问计。”邹衍不由大吃一惊,又笑问:“黄石可有计否?”

“晚生后辈,安敢妄言!不过天下谋略万千,所谋者不过是一个‘势’字。昆仑道以数十宗师横行诸国,傲视群雄,勇则勇矣,恰恰在这势上失了先机。”邹衍脸上的笑容顿去。先前这青年挥袖分棋敬酒,身手神出鬼没而又锋芒内敛,显露的正是吞吐阴阳的经天宗术法,而此时他寥寥数语,已是点破昆仑道的窘境根源,这便是纵横道纬地宗的超绝眼光了。

“鬼谷子这老怪物当真是慧眼无双!这黄石果然天赋与识见超凡。”邹衍暗暗点头,缓缓道,“请细细道来。”万分难得,昆仑道宗主竟对一个后辈小子说了个“请”字。

“先前晚辈曾言,昆仑道曾深陷诸强围攻,数次力挽狂澜。可惜狂澜过后,大势已失。所以此刻晚辈妄言一句,克敌破阵,不如谋势。宗主统领昆仑道这些年间,凭着宗主在稷下学宫的高位,昆仑道曾有过数年喘息之机,但终究没有立住‘势’,一旦国君变换,便会再遭无尽风雨。”鬼谷子淡淡地打断弟子的话:“不要总说些大而无当的!只说你要如何谋势?”黄石忙拱了拱手,缓缓道:“势者,抟圆石于千仞之峰也。小子以为,真正的势,便是根基。方当乱世,宗主麾下奇才无数,何不给昆仑道寻一处真正的安身立命之地?”

邹衍神色一振。当年列御寇将昆仑道交到他的手上,正是看到他的学说与昆仑道宗旨暗合。刚接手昆仑道时,接触到昆仑道的诸多古本典籍和精妙术法,也曾让他意气风发过一阵,但这些年昆仑道先后依附齐国和燕国,虽都曾名噪一时,但每到时运不济时,他和昆仑道便都会遭遇极大磨难。他是阴阳家的大宗师,更是五行学说的集大成者,以阴阳五行几次推算,却总是算不出解厄之道。黄石所说的谋势,他当然早就想过。他这些年先后依附齐缗王、燕昭王,就是要借诸侯王之势,以壮昆仑道之威,但终是效果不佳。没想到,黄石所献的计谋更犀利,竟是让他直接去谋取一块根基之地。

“有了龙兴之地,才能借势而起,这道理谁都明了。但当今天下,七国争雄,寸土必争,这安身立命之地,又到哪里去寻?”邹衍有些不解。

“寸土必争是在中原!”黄石脸上浮现出一抹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笑容,“邹夫子创‘大九州学说’。大九州之外有大瀛海环绕,那么何不放眼沧海,东出大海之西……秽地!”

“东出大海之西的秽地?”邹衍眉毛挑起,双目骤亮,“你是说秽地,现今‘殷氏箕子王朝’的属国?”

(作者按,相传商王帝辛的叔父箕子曾带五千人去朝鲜半岛,开创史上所称的“箕子王朝”,被认为定都在大同江流域今平壤一带。括地志云:“秽貊在高丽南,新罗北,东至大海西。”)

邹衍眼芒闪烁,神色由淡漠而怀疑,由怀疑而惊赞,忍不住望向鬼谷子,道:“老鬼谷,这是你这高徒自己揣摩出来的,还是你暗授机宜?”鬼谷子捻须道:“这番话,我也是首次听他说起。黄石这小子的言行,每每让老夫意想不到。嗯,秽地现为东夷人所占,进可攻退可守,是一处好地方!”黄石所说的“秽地”,本称“秽貊”,并非七国争雄所在的中原地区。其地形势奇特,民风悍野。

战国时期,中原颇多犯了死罪的亡命之徒逃窜至秽地,继续逍遥法外。那是一处奇特的地方,邹衍却一直没有过多关注。这时候被黄石一语点醒,他不由心中怀疑,这样的见识,只怕是鬼谷子才有的宗师眼界。他今日登门求教,要的就是这样扭转乾坤的一记妙手,没想到鬼谷子还没出马,却先被他的徒弟片言折服。

“先龙腾边地,再昆仑登真,真是妙手!”邹衍叹道,“老鬼谷,都是你教出的好弟子!纵横道终于有了一位可将经天、纬地两宗融会贯通的奇才。”黄石向两大宗师深深一揖,退到一旁,如先前一样,成为一个毫不出众的小侍者。鬼谷子向这位弟子深深凝望,眸中若有深意,悠悠道:“黄石是个奇才,但若论名声,还是不及他来日所收的那个小弟子。一身具文韬武略,建不世之功,那才是名垂青史的大人物。”黄石很有兴趣地仰起头:“我什么时候会收这个小徒弟?”

“还远得很!他是你的关门弟子,天机何必早早说与你听。不过此人虽是大名垂青史,但他三百年后的后人,方是真正的神妙。那后人会创立一个神奇的盟会,才是真正的流芳万世。”

“流芳万世的盟会!”邹衍也来了兴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学说宗派?”

“那不单单是一门学说,也不仅是诸子百家那样的授业解惑,而应该是……”鬼谷子蓦地抬起头,目光悠远得仿佛似要穿透无尽的岁月,“如同老子宗师那样……”

“老子宗师那样……那又是怎样?”提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子,邹衍不由神驰万里。

“宗主可知道,老子出关,是做什么去了?”

“老子出关后不知所踪,实乃千古之谜!有一种传说……老子是西去寻找昆仑?”

“不,不仅仅是寻找昆仑!据说,老子在出关前,曾留下神秘的一问———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而师尊尹喜当年留给我的最后一道题也是这句话: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师尊让我将此当作天机来参悟。”邹衍沉默了下来。这句话他早已听说过,而且还知道许多的答案。老子出关,相传与昆仑有莫大关系,但这句话里又会涉及什么天机?

“我苦思几十年,终于明白了。”鬼谷子一字字说道,“纵与横的极限,便是永恒!老子宗师要寻找的,也是永恒!”

“永恒!”邹衍盯着目光深邃如海的鬼谷子,“你适才说的那个神奇盟会,也是要得到永恒?”

“是的,上至君王,下至匹夫,都会因为坚信这个永恒,而被这个盟会吸纳。其信徒会遍布九州!”

邹衍蹙眉道:“你说的这些,倒是很像墨翟所创的墨门。只不过墨门归巨子统领,门徒虽众,却以贫苦工匠居多,还从来没有一个君王贵胄笃信墨家学说。”鬼谷子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墨家很可惜。他们距离永恒只有一步之遥,结局却是天壤之别。”二人所说,如同天书。黄石却似听懂了,忽然躬身道:“请师尊给这三百年后的盟会起个名字。”

“到时候,它自然会有自己的名字。不过,既然与老子宗师所寻找的永恒有关,我倒是希望它的名字中,有个‘道’字!”

“黄石谨记!”

“不必谨记!三百年后的事情,何劳我们这些人操心!”鬼谷子手捻长髯,微笑道,“黄石,你已动了下山的念头了?”黄石又一躬身,道:“师尊说,天下该当一统了。弟子也想让天下一统。”邹衍忍不住问:“你要去哪里?”他对黄石的去向颇有兴趣。鬼谷子的四大弟子分别投奔了不同的国君。最早下山的大弟子庞涓成了魏国名将,曾率领魏军横行天下,使魏国称霸一时。随后下山的孙膑则成了齐国的大兵家,率齐军大胜庞涓,并逼得这位师兄自刎。

随后,鬼谷子的又一弟子苏秦以“合纵”之谋游说列国,身挂六国相印,联合关东六国拒秦,使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另一高徒张仪则主张“连横”谋略,单身入秦,献“远交近攻”之策,帮助秦国崛起。四大弟子简直便如天生的对头般,捉对厮杀,各有成就。这位最后下山的小弟子却又要去往何处?

“弟子当游历天下,但我最想去的地方是……秦国!”鬼谷子点点头,没说话,只在棋盘上撒下些棋子。哗啦啦的声响中,棋子渐多,却并不滚动,而是迅速地各安其位。黑白棋子在盘上分分合合,辗转相争,一副奇局聚散离合,风云变幻。

“去吧!”鬼谷子凝视棋良久盘,忽地一叹,“下山之后,不必用你这黄石本名了。临别之际,再赠你个世俗之名吧,就叫魏辙如何?”黄石恭谨地道了声:“多谢师尊!”邹衍蓦地心动,忍不住道:“当今群雄逐鹿,百姓涂炭,要到何年才得天下太平?”鬼谷子笑了:“宗主是阴阳家大宗师、当今五行学说之集大成者,难道算不出这个大气运?”邹衍也笑了,伸手比画了一下。鬼谷子恰好也伸出了叉开五指的手掌。两只巨掌稳稳击在一处。

“五十年!居然要这么久?”意气风发的黄石不由叹了口气。

“五十年可不算长。”鬼谷子喟然叹道,“只是到了九州一统、天下太平之时,我纵横家便也该偃旗息鼓了!嗯,岂止是我纵横一脉,到那时候,这诸子百家,也都要到了收束之时了。”纵横家,连带诸子百家,都尽皆收束?黄石心头微微一沉,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凝神沉思,又问:“师尊还有什么指点弟子的吗?”鬼谷子袍袖轻挥,枰上的棋子一枚枚离枰而起,飞向他的袍袖。他悠悠地望了黄石半晌,才道:“当立则立,当破则破,经天纬地,正当其时!”他袍袖再挥,无数棋子忽地化作一黑一白两条飞龙,腾空飞去。

“是的,我记起来了……那应该是一道纬地符!而且……”张骞全身剧震,再也说不下去。

“怎样?”师滢还极少见到他如此激动,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道符,应该是我父亲所留!”

张骞心中暗惊,继续说道:“鬼谷子宗师开创纵横家时,便已分为经天、纬地两宗,经天宗重于术数道法,纬地宗则专攻运筹谋国之术。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后,纬地宗便没有了用武之地。阿翁曾告诉我,纵横家大宗师黄石公最后收的弟子,便是张良。黄石将一身学问尽数传给张良,从而使得张良在楚汉争夺天下的战争中,屡出奇计,帮助高祖刘邦获胜。但高祖皇帝平定天下之后,纬地宗那种灭国兴邦的学问便遭到天子之忌,终于渐渐没落无闻。

“是的,世间虽然还有纵横家的诸般学说,却只剩下了些僵死的知识,那一人可以灭国、一人可以兴邦的纬地宗真传,已几乎不传于世。最后一个纬地宗传人,便是家翁。天下知道这纬地符的,大约也只有我们父子二人了!”师滢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听张骞隐约说过,其父张览身为纵横家,确曾出关游历,慨然有经营西域之志,只可惜,最终在一次游历西域时,遭匈奴人袭击,为救张骞而死。但此刻,张骞却说看到了父亲所绘的纬地符,而这道符居然是在最神秘的撑犁山河舆图上。

“据说,这幅山河舆图至少存在了十年之久。”师滢瞪大了秀眸,轻声道,“那么十年前,令尊曾来过休屠城吗?”

“是的。那时候阿翁常常外出远游,最长的一次,便是十多年前,曾离家一年半之久。那时候我还是个少年,常常望着院门,盼着那道门能打开,阿翁能笑呵呵地推门走入。但等啊等,从春天等到盛夏,再等到天气转凉,风很冷了,下雪了……阿翁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又一个夏天,他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我那时候欢喜得要疯了,扑过去抱住了他。他果然是笑呵呵的,只是那笑容非常疲惫……”

“时间可以对上。难道那一次,令尊竟是远游到了匈奴,并遇到了龙缺大巫?”

“可能你不知道,纵横家纬地一脉的学问,对地理之道颇有独到研究。无论是勾股弦的测绘之理,还是记里鼓车、司南等测绘器具的制造使用之道,家父都颇为精通。我猜想,应该是家父远游匈奴时,被龙缺大巫觅得。那时候,匈奴单于或者大巫,也正在秘密绘制一幅西域的山河舆图。这当然需要数年之功。这幅秘图很可能已经绘制了许久,却因缺少专业人士的辅助而难以最后功成。匈奴人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劣势,而家父这样的奇才对于龙缺来说,正是天赐的最佳人选……”说到这里,他忽然悚然一惊:“也许更为大胆的设想是,这幅西域乃至匈奴的山河舆图,对于匈奴意义非凡,家父一定是费尽心机,才让龙缺大巫接纳自己的。”

“我有一个疑问。”师滢沉吟道,“令尊……当真不曾修炼过吗?”

“阿翁不准我修炼术法,他自己么……”他忽觉自己那个总是风尘仆仆的父亲越发显得神秘莫测。自己当时对术法钻研不深,这时经得天选法会的历练,再回过头去思索,他觉得父亲应该是个身怀异术的奇人,只是他从不显露自己的一身绝学,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所知不多。他不由摇了摇头:“为何问起这个?”

“令尊在山河舆图上故意留下那道符,并未多加掩饰。即使龙缺大巫发现了,也只当是中原人绘画作诗后的习惯,未加理会。但那道符应该别有深意,只是这时候,我这小女子也揣摩不透。”张骞眼前闪现过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纬地符,忽然如遭雷击,心内终于明白:阿翁至少是一位元神修炼的高手!一时间,许多自己少年时便有的疑惑也都迎刃而解:为什么父亲要带着自己远游西域?因为那里有他苦心经营的匈奴山河舆图有关……为什么父亲身怀异术,却严令自己不得修习任何术法?

或许是因为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这个不肖子能被龙缺大巫选中,能亲眼得见那幅能呈现匈奴和西域最大秘密的山河舆图。自己从未习练过术法,自然能让龙缺和匈奴权贵们放松戒心……父亲之所以如此做,很可能是因为他在辅助龙缺绘制舆图时,曾被严密监管禁制。他当然见过山河舆图的全貌,但为何回乡多年后,从来没有凭着回忆复制过那张图,甚至从未提及此事?

因为很可能,他的那段记忆,已被龙缺大巫用一种奇异巫术设法抹去了。由此可以想见,父亲当年一定是历经艰辛,才逃出匈奴……但好在父亲在辅助绘图时,留下了那个纬地符。他不由兴奋地低声喊道:“不错!那道符,正是阿翁在舆图上留下的‘元神暗道’。元神记忆若从这‘秘符暗道’进入,或许我们才能得窥山河舆图的真面目……”师滢也是又惊又喜:“有了这秘道般的纬地符,便能让你重新记起山河舆图的全貌了吧?”

“只怕仍旧很难!”张骞苦笑道,“阿翁虽然在此下了很大的功夫,但龙缺大巫后来又在山河舆图上加了极大的禁制。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勘破阿翁留的这道符。真要勘破它,也许要好几天,说不定甚至要好几年。但不管如何,家父终是给我留下了一扇暗门!”张骞一时心绪起伏。父亲卧薪尝胆的多年夙愿,竟被自己无意间撞上了,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胸中更是激荡无比,柔声道:“滢儿,滢儿,你当真是冰雪聪明!”

灯影下,只见师滢明眸中波光流转,漾出一片潋滟水光,雪靥上也泛出娇红霞色,他心内一热,猛地将少女揽入怀中。师滢这几日虽然常和他朝夕相处,但二人始终以礼相待,从未亲热。这时忽然被他拥入怀中,她登觉身子酥软,积压已久的相思如热泉般喷出,竟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吟。

他只觉得被一团烈火燃遍了全身,遂俯下身,热烈地亲吻着她。她颤栗,她喜悦:他热烈,他激动。他们都觉得吻到了对方心灵的最深处,自己心灵的最深处也被对方狂热地吻着。过了良久,师滢才忽然觉得无比羞涩,一下子推开了他。他看着呼呼娇喘的她,见她颊上的霞色仿佛要燃烧了一般,心底的热焰又升腾起来,却强力按捺下去。

“滢儿,听我的!”他紧盯着她的双眸,“回中原去吧。”

“不!我千辛万苦才和你在一起。”她执拗地盯着他,“我哪也不去,只在这陪着你。”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可这里太过凶险。”

“我不怕!”她的目光很热,一时刚毅如铁,一时又脆弱得似在哀求着什么。他又紧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只觉这一刻如此美妙,却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还能有多久。一通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师滢最先警觉,有些慌乱地从他怀中挣脱,匆匆挽好青丝。

“哎哟!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没有打扰二位吧?”韩当钻入帐内,肆无忌禅地在二人的脸上瞟来瞟去。

“韩先生有何见教?”张骞神色恢复从容。这种从容让韩当有一种被挫败的感觉。他闻知张骞晋身双龙,自是又嫉又恨,此次闲来无事,便想来挫挫此人的威风。念及此,他哼了一声:“堂堂汉使,却投靠匈奴,参加万灵宗的天选盛会,一路过关斩将,晋身‘双龙’,甚至还可能与吉祥居次成婚。哈哈哈……这消息如果传回长安,你会被灭族的!”

师滢登时一惊。她出身商贾大族,见识不凡,自然知道韩当所言不虚,忍不住喝道:“胡说!你这是血口喷人。”张骞却是一笑:“韩兄想必不知,我等你过来,已经很久了。”他望着韩当那张有些扭曲的脸孔,心中想道,纵横家的学说极为重视辩才,自己虽承袭了父亲的见识眼光,偏偏不大留意辩术,这时候倒不妨一试。

“你等我?”韩当刚打算哂笑一番,笑容忽又凝固。他看到张骞自怀中摸出了一块玉佩。他认得那汉地样式的玉佩。

“此物得自铁锤康力。”张骞摇了摇那玉佩,“他的腿骨折断,被我这位女神医治好了。康力很是感激我。匈奴人的感激都很直接,他对我坦承了你的借刀杀人之计。嗯,你付给他的首次定金中,就有这块玉佩。你,重金贿赂康力,要他来杀我!”韩当大为震惊。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摸出怀中的匕首,立斩此人;随即便又想到,对面这位看似文绉绉的家伙,似乎修为极为深厚;跟着便感觉到一股沉厚的剑意从身后横压过来,一扭头,看到师滢眼中的凛凛杀意,登时心气一泄。

“物归原主吧!”张骞却把玉佩塞入韩当手中。韩当又是一惊,下意识地攥紧玉佩,心内却瞬间转了数个念头。

“抵赖是没有用的!康力已经答允,随时可以给我作证。而且我二人已有约在先,无论是我还是他,若有一人无故身亡,另一人必会站出来将此事公诸于众。况且,现在康力已回到他的巨人部落,你韩当力量再强,也是鞭长莫及。”张骞有些怜悯地望着韩当,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淡淡地又补了一句:“纵横术中,有一门‘七擒七纵’之说。对你,我也可以七擒七纵。”韩当忽觉一阵心寒,仿佛许多心事都被这双眼睛看透。张骞倒了一碗马奶酒,自己喝了一半,才递给他,说道:“没有毒,喝吧。”韩当哼了一声,坐下了,冷笑着仰头喝下那半碗马奶酒。他喝得有些急迫,似乎想掩饰什么。

“你一直想置我于死地。”张骞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的死结?

“非但如此,我还能带给你更多的好处。你眼下的处境,无论是在左贤王这里,还是在单于身边权贵们的眼中,其实都可说是孤立无援。除了任人唯贤的左贤王,那些匈奴显贵们应该是都视你为叛逆的汉人吧!他们看不起你,也对你放心不下……”张骞紧盯着对面的韩当,将他每一次目光的游移,每一次脸上肌肉的抽动,都捕捉在内:“能真正对你施以援手的人,其实只有我。”

“你?你能给我什么?”

“我是堂堂大汉使者。如果我修书一封,哪怕不加盖印鉴,哪怕仅给你美言只字片语,只要送归长安,你的境遇就会全然不同。现在你虽然风光,终究是万里之外的荒原,但若有了朝廷的认可,你便可以随时荣归故里;当然你也可以继续在此风光,而让你在汉地的家人真正地享受荣华。先前你曾说过,只需传递出一个消息,便能让我灭族。而我此刻却想着让你博得个封妻荫子。错误的判断,源于狭隘的眼光。而见识狭隘,会让你的人生越走越窄。”

韩当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缓慢地将马奶酒啜尽,然后笑了:“西域最会做生意的康居人曾说,买卖场上没有永远的敌手。不错!我与张使君,本就该是个相得益彰之局。”

“你连番痛下杀手,要置我于死地,我也颇为理解。毕竟,你这隐秘身份为我所知,于你实在是万分凶险。”张骞自怀中摸出一把短刀,又倒满一碗马奶酒,沉声道,“我们可以歃血为誓……”短刀在他左臂上划过,鲜血滴入酒碗内。韩当动容,默然接过刀,也在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血槽。二人对天立誓,举杯一饮而尽。当日晚间,右贤王兴冲冲地赶到左贤王的毡帐,传达了单于赐婚吉祥居次的旨意。

左贤王果然极为震惊。号称“火凤凰”的女儿是他最喜爱的掌上明珠,在匈奴百姓中有着极高的声誉,得大单于青睐,更是龙缺大巫最看重的弟子。女儿将来所嫁之人,一定要有强大的背景,一定要能极大地壮大他左贤王的力量。他当然知道女儿的心思。这个目空四海的丫头,魂儿已经被张骞这家伙给吸引去了。虽然他也极欣赏张骞,但他可以配给张骞五十名匈奴美女,却不想将女儿嫁给他。而这时候,大单于居然下了这么一道赐婚之命!这里面定然少不了对面这个老对头右贤王的蛊惑之功。心内惊怒交集,左贤王却没有在右贤王面前发怒。他想到了龙缺大巫的那个警告,只喝问道:“此事大巫知晓吗?”

“龙缺大巫也是应允的。”右贤王一脸惬意。去说服龙缺时,他心中很是忐忑,但没想到龙缺居然同意了。右贤王甚至生出一种感觉,龙缺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也许他在期待着这次赐婚。左贤王沉默了。

“好吧,知道了。送客!”他再不多言,只是阴沉着脸,站起身。将这位老对手轰走后,他扭过头,看到了站在毡帐口的女儿。她的脸上有光彩闪动。左贤王狠狠心,没有搭理女儿,却喊来韩当,面授机宜道:“右贤王那个老蠢材说了,他明天还要去张骞那里,传达单于的赐婚之旨。咱们这里要有个人陪着他同去。这件事你去办吧!要记住你真正的任务,给我搅黄这桩婚事!”

韩当看到左贤王眼中的杀机,心中一寒,同时也松了口气:他跟张骞有过深谈,当然知道这家伙的真正心思。突然心中一动,韩当发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他躬身说道:“属下一定不辱使命!不过既然大单于已发出天神般的指令,恐怕殿下不能明着违抗。张骞自然也不能违抗。此事,应该有个更好的办法……”左贤王眼芒更加凌厉:“你是想……杀了他?”

“何必要杀?那同样会陷殿下于万分不利的境地。不如,让属下安排张骞逃走?”

转过天来,日色西斜时分,右贤王带着韩当,来到张骞的毡帐。张骞昨晚送走韩当后,便即陷入苦思,拼力钻研那道纬地符。记忆中的山河舆图被加上强烈的禁制后,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那道神秘的纬地符,仿佛是暗夜里的明灯,在无尽的混沌中闪烁着。但那盏灯太暗了,模糊的雾气又太浓。张骞苦思许久,仍是一无所得。正在苦闷焦急之际,他看到了意想不到的“贵客”右贤王,接着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右贤王很得意。他要一鼓作气,促成这桩美事。但万没想到,说明了大单于的赐婚旨意后,张骞竟是一脸惊愕,断然拒绝:“张骞是大汉使者,与吉祥居次身份有别,不宜结此秦晋之好!”右贤王哼道:“别提你这汉家使者的身份了!在这里,你就是个没有上枷的囚徒罢了!若不是大单于看得起你,你又怎能吃上这天鹅肉?”张骞心中闪过吉祥的倩影,一时间许许多多的绮丽画面交错而过,不由心绪起伏,但瞥见立在帐内的牦尾节杖,随即涌起一股刚硬之气,朗声说道:“抱歉!张骞是大汉使臣,不娶胡女。”

“你疯了!吉祥居次是天下第一美女,是这草原上无与伦比的火凤凰啊!”

“她是无与伦比,奈何我心如铁石。”张骞瞟了眼侍立在旁、脸色苍白的师滢,忽然大声说道,“况且,张骞已有了正妻。”

“什么?”右贤王冷笑起来,“汉地的媳妇,你是带不来这里的,那算不得数!”

“不!她就在我身边。”张骞忽然拉住师滢的手,“这位汉家女子,是给我治病的女神医。蒙她妙手施救,给了张骞第二条命,我一直感激不尽。现在,这位小妹,你可愿意嫁给我吗?”事发突然,师滢浑身都在发抖,心中却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点头:“小女子……我……愿托付终身。”她虽知道此时事关家国大义,但性子娇羞,仍旧脸色红若霞烧。

“这位小妹怎么称呼?我只知道你叫师小妹,那便叫你师小妹吧。”师滢知他故意说的如此生疏,以免将同为使团中人之秘泄露出来,便也点头道:“好,师小妹便一切听凭使君的。今生今世,愿君不离不弃!”右贤王全然料不到张骞施出这种奇招,不由呆若木鸡。陪同右贤王前来的韩当也彻底愣住。他本想待右贤王走后,再跟张骞商量逃亡事宜,但这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右贤王呆愣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韩当,你们汉家的规矩,我是大致知道些的。二人成婚,须得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张骞随便拉了个部落婢女过来,便敢自言婚配。这在你们汉地,可不是笑话吗!”韩当干咳了一声,暗想,右贤王这话,倒也颇有些道理。他正想为张骞找些理由,却听张骞仰头笑道:“右贤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汉儒家,讲究的是天地君亲师……”

他拉着师滢的手,面向毡帐门口跪倒,朗声道:“万事以天地为大。今张骞父母已亡,便以天地为父母之命。至于媒妁之言……”想到若要找个身边的人做媒,那么扮作默勒部落大总管的卓轻闲倒是个最好人选,只可惜这个白胖子此时不在身边。师滢情急生智,接口道:“便请太阳为媒,请明月为媒。大汉使者张骞与小女子师小妹,此情不渝,坚逾金石,愿执手终身。”

此时正是初秋时节的黄昏时分,西坠的落日已变得红彤彤的一抹醉颜,东升的月亮却如薄冰般挂在天边。此时正是一天中难得的日月同天之时,师滢的话,竟万分应景。张骞大笑道:“日月齐辉,正是吉时!今晚我们便是洞房花烛的大喜之日了。右贤王可以留下来喝杯喜酒吗?”右贤王的脸扭曲起来,惊讶、懊恼、愤懑,诸般神色一起凝固在那胖脸上。他正想雷霆大发,忽又想,张骞和左贤王都如此执拗,岂不是个更好的结果?只需回去想好说辞,将抗旨的帽子扣在左贤王的头上,那便万事大吉了。

他索性仰天大笑:“好,本王也算是开了眼了!希望你张骞只是一时任性,不会永远与单于作对。韩当,你留下来好好劝劝他吧。”转身拂袖而去,出了毡帐。韩当恭送右贤王出了帐门,长揖赔笑道:“右贤王殿下放心,韩当一定竭尽所能。”望着右贤王的身影消逝在渐浓的暮色中,韩当才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他已经顺顺当当地完成了左贤王的密令,虽然他什么也没做。但这轻易得来的功劳并没让他觉得多舒畅,反而隐约觉得,更大的麻烦即将到来。

忽听身后传来异响,忙一扭头,韩当登时脸色僵硬,愕然道:“吉祥居次……”他看到了站在毡帐门外另一侧的吉祥居次。她应该早就到了,很可能已经亲眼看到适才张骞成婚的全过程,这时候她静静立在那里,仿佛冷冽秋风中一朵摇摇欲坠的鲜花。吉祥是无意中赶过来的。她昨晚听到单于赐婚的消息,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她很想昨晚就过来,但不知怎地,这时竟忽然间有些害怕见到张骞了。只要想到这个人,哪怕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她就没来由地脸红心跳。

她隐约看出父王很不高兴,似乎不大赞成这门婚事,但她更相信,单于太伟大了,父王是拗不过大单于的。只是她心中难免有些患得患失,熬了一晚,终于候到个机会,偷偷地跑到张骞这里来了。吉祥素来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负,但想到这一晚没怎么睡好,还是特意往脸上抹了较多的胭脂。殷红的胭脂在双颊上洇开的那一瞬,她又想起了自己和张骞在金人像内那动情的一刻。当时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胆子,竟在黑暗中亲吻了他!

她长这么大,没有对男人动过情。她甚至觉得自己不会对任何人动情。但很奇怪,谁都看不入眼的自己,居然会喜欢上这个家伙!好在他也是喜欢自己的呀,自己亲吻他的时候,他的回应似乎也很热烈?这么想着,她的心便怦怦地跳得更厉害了。还好,马上就要见到这家伙了!反正是,马上要见到这家伙了!她感觉自己仿佛踩着云彩般,飘到张骞的毡帐前。远远地,便看见右贤王带着韩当进了毡帐。她的心跳得更紧了。

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么厌恶这个肥头大耳的右贤王,现在忽然觉得,这家伙其实也挺可爱。她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忐忑,没好意思跟着进去,只在不远处悄悄听着。她修为深湛,耳力过人,但其实不需要太强的耳力,张骞和右贤王的声音都挺大,她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她僵住了,感觉自己一下子被人扔进了冰冷的河水中,每一个毛孔都透进彻骨的寒意。

此时已经秋天的夜晚,草原上的西北风冷得似刀子一般。她浑身发抖,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韩当这声招呼,才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她仿佛没看到韩当,而是怔怔地走进毡帐,看到了和师滢偎依在一起的张骞。

“张骞,这是怎么回事?”吉祥的声音清冷得吓人。张骞的眼神也不由僵硬了下,却挥了挥手,请韩当走开。韩当皱皱眉,只得出了毡帐。张骞向吉祥解释道:“居次,她本就是我使团中人。我们情投意合,还望你体谅。”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吉祥瞟了眼师滢,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又转头盯着他,“就因为我是匈奴的居次,所以你才不能娶我?”她的声音近乎哀求。她现在疯狂地想知道一个结果:他不娶自己,全是因为他拘于自己的身份,其实他更爱的人是自己。

“对不起,吉祥!也许有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你,但现在我还不能说。”张骞望着她,只是冷硬地摇了摇头,“我早跟你说过的,你我身份悬殊。”

“如果我是个汉家女子呢?跟她一样!”她盯着他,眼眶通红,目光悲戚而又执拗。张骞的心有些沉郁的痛。他知道这个骄傲的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他不想让她再痛苦,所以干脆说道:“我和师姑娘早已私定终身,无论如何,我都会娶她为妻。”

“好……张骞,我明白了!祝你们……”她忽然说不下去了,脸色惨白如雪,向后退了几步。张骞望着她的脸,心内的那股痛又沉重了许多,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呐喊起来:“对不住,吉祥!我这辈子,注定了要浪迹天涯,要九死一生,而你是个尊贵而高傲的居次,应该有自己快乐舒畅的人生,我无法陪着你在草原上牧马放歌……”

下一刻,吉祥居次已慢慢转过身,很平静地走出了毡帐。旁边一直静默的师滢这时才轻叹道:“看得出来,她对你……确是用情很深!”望着吉祥居次平静地转身、走远,整个人沉静得如同一座冰山,张骞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幽幽说道:“也许她已将我放下了吧?就如她在修习术法上的无所不能一样,她如此淡漠,但愿她已是举重若轻地将我丢下了。”

“使君,她虽然很漂亮,但若你和她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师滢含情凝视着他,很认真地说。张骞也深深凝望着她,苦笑着说道:“我知道。”不知为何,这时候再没有旁人,师滢给他这样热辣辣地盯着,忽然觉出万分羞涩。她低下头,娇嗔道:“讨厌!你……你拿人家当挡箭牌!人家的终身大事,被你拿家国大义这样的大帽子压下来,叫人家不得不应。”

“不管怎样,天地为证,日月为媒,你已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了。”他轻轻拉住了她的手。红烛下的师小妹明眸流转,玉颊生晕,天鹅般的玉颈弯了下来,越发显得娇羞无限。

“你知道吗?”她轻轻地说,“第一眼看见你,就给我很感动的感觉……”

“第一眼?那是在瀚海法阵中,我救你躲过神鸦的火攻?”

“不是!”她轻咬樱唇,横了他一眼,“那时候你正跟郭昭那家伙比武。”张骞哦了一声,眼神一亮。想到那时候自己正为一个瀚海法阵的入阵资格而冒死一搏。那一战自己竭尽全力,后来虽博得一线之先,却险些彻底激怒郭昭,好在最终是这个师小妹出声给自己解围。

“那时候我是狼狈之极,怎能让你感动?”

“你是很狼狈。但你一个不会术法的家伙,只凭着机智和以命搏命,居然能占得小巨子的先机!我便想到阿翁曾说过的一句话,男子汉大丈夫,钱财多寡,道法高低,都在其次,最紧要的是眼界、机智与胆魄。所以你才让我大为吃惊,还有感动……”张骞眼前立时闪过当时的画面:他听到她的声音,随后看到那袭倩影,极度的柔婉,却又透出一种极度的坚忍。

“再然后,你在瀚海法阵中拼力赶来救我。那次的你,让我觉得温暖。”他胸中热潮涌动,不由将她拥入怀中,心中却飘起那晚她在月下舞剑时吟唱的歌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那时候自己曾对她说,自己去的地方九死一生,不允许她跟着自己去冒险。但是最终,她还是来了。

她对外的说辞是要躲入使团逃婚,但他知道她为了自己付出了什么。一个商道大家族中的大小姐,师尊是强悍无比的凤大师,却毅然抛弃一切,跟着自己去闯荡天涯,穿越流沙,跨过草原;甚至为了自己而孤身犯险,周旋在匈奴的千军万马之间……“回到中原,我要风风光光地将你娶进来。”他搂得越发紧了些。她嗯了一声,仿佛是一湾春水融入他的怀中。

张骞火速成婚的消息,很快便由右贤王禀报给了军臣单于。军臣单于和太子于单的反应是大为恼怒,太子于单甚至建议立刻杀了那个师小妹,将这个汉家女子像碾死一只蚂蚁般抹掉。但军臣单于斥责了冲动的儿子。不管他如何厌恶伊稚斜这个弟弟,吉祥居次到底是他的亲侄女。让自己的亲侄女跟一个微不足道的汉家女子去争夫争嫁,传出去未免太过丢人了。关键是,此时的张骞已晋身为天选盛会的“双龙”。对一位十余年不遇的双龙天才用强,将会使万灵宗颜面大失。

见到军臣单于眉头紧蹙的样子,右贤王意识到,自己这自作聪明的主张竟是给大单于弄出了一个大麻烦,忙见风使舵,笑道:“那张骞匆匆成婚,也有个好处。看他与那女子的神色,显是早已勾搭成奸了,那么这里就多了一个羁绊张骞的人。最好让他们在这里生儿育女……张骞便会死心塌地地为大单于效力了。”军臣单于颜色稍缓,随即苦笑了一声:“张骞火速选妻,未必便没有伊稚斜的功劳!等着看吧,我这好弟弟只怕还会有其他的什么鬼主意蹦出来。”

军臣单于果然是一代枭雄,他的话很快便得到了验证。转过天来,左贤王那边便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吉祥居次也要嫁人了!三日之后,她将许配给金蛇王兰顿。韩当悄悄赶来,跟张骞说出这消息时,张骞沉默了许久。韩当之后缓缓说出一番缘由。原来,虽然军臣单于没再纠缠赐婚的事,但左贤王还是不放心。他当然清楚右贤王那帮人的做派。也许他们哪一天兴之所至,就会弄死师小妹,那就如同捏死草丛中的一只蚂蚱般简单。到那时候,右贤王若是再来蛊惑单于,让吉祥嫁给张骞,左贤王和女儿都会蒙受奇耻大辱。

所以左贤王认为,当务之急便是尽早将吉祥嫁出去。吉祥居次艳冠天下,追求者甚众,左贤王自然一直也在挑选。此时形势紧迫,左贤王竟出人意料地选择金蛇王为吉祥之婿。他看重的是金蛇王在兰氏部落中的实力,而且此人在单于那里还比较受青睐,正可以对他左贤王的力量有所助益。更何况金蛇王一直在疯狂地追求吉祥,更以部落之名登门提亲,厚礼卑辞,显示出了足够的诚意。

左贤王很爱自己的女儿,但他首先是个高明的政客。政客的算计和冷酷,让他很快便做出决定。据说三日后,金蛇王兰顿便要迎娶吉祥居次了。想了想,韩当最后又补充道:“也许左贤王还看重一点,金蛇王一直是你张骞的对头。”张骞眼神抖动了下,终于问:“吉祥知道吗?她……怎样了?”

“那晚吉祥回去后,就一直在喝酒,一时哭,一时笑。”韩当深深叹了口气。虽然他生性狠厉,但谈到这花朵般的美女忽然间自暴自弃、一至于此,也不禁心中黯然。帐内是一阵无比压抑的沉静。

“不过,我们已经管不了那许多了。”韩当挥了挥手,“张使君,现在是个极好的机会,不,应该说是天赐良机!”

“你是说,逃?”张骞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韩当道:“吉祥三日后就要成婚。兰顿无法带着新娘远赴遥远的兰氏部落,所以只能在休屠城成婚。吉祥居次的婚礼,这草原上的匈奴贵族都会去赴宴庆贺,甚至军臣单于和龙缺大巫也会光临。所有草原上的术士、巫师高手,乃至武士豪杰,也都会赶到休屠城去讨杯喜酒喝。这是草原上天大的喜事和热闹,以匈奴人的豪气和习惯,怎能不喝他个一醉方休……”

“不错!那时候,正是悄然远遁的天赐良机呀。”张骞目光闪烁,但又很快摇了摇头,“但转过天来,他们发现后,以其快如风的铁骑和对路程的熟稔,不出半日就能追上我们。”韩当冷笑道:“单于还舍不得杀你,左贤王应该也不会担上这个骂名。只要这二位不下死命令,那么我就可以拖延一下。因为这里到底还是左贤王的地盘。我会让追兵扑向一个错误的方向,再往返禀报,就会给你们再多一日的时间。”

“好,韩兄要什么?”韩当显然很欣赏张骞的这种直率和机敏,嘿嘿一笑:“这一辈子我是见不得光的了!但我还有一位堂弟,也是个苦命读书人。我会写一封信给他,来日使君若是风光回京,还请记得提携一下他。”

“定不相忘!张骞若是小有升迁,必会让他出人头地。”

韩当舒畅地吁了口气。他知道张骞这种人说话的分量。他现在是大汉出使西域的使臣,若是这次出使有所成就,很可能便会封侯,那时候提携一介寒士,实在易如反掌。

“不过,使君就真的不想留下来了吗?吉祥近日常常醉酒,也许天选盛会十余年未曾有过的大天星就是你了。”韩当遗憾地盯着他,“十年一遇的天选盛会大天星啊!其赫赫威名,会风靡整个西域,甚至中原的大小术法宗师,都会对你高看一眼。”听到“吉祥醉酒”的字眼,张骞眉目之间掠过一抹黯然,又迅疾消逝,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韩当这段话,只冷冷道:“还有一件事。请告诉我,匈奴埋伏在长安的细作,其真正的首领是谁?”

韩当的脸色顿时黑了,沉吟着说道:“使君说的是左贤王派出的在长安追杀甘夫的那些细作吗?你想知道那些眼线背后真正的那只手?”张骞不语,只冷冷地盯着他。韩当默然灌了口酒,才缓缓道:“是卓家老大!”张骞微微点头:“卓轻闲的那位哥哥所做的手脚,我们已然知晓。韩兄的话,当可作为佐证了。但在我离京前,却发现那些原本很实在的痕迹,忽然间都被抹平了,长安功曹竭尽所能,也无法再查到一丝端倪。这种力量太过可怕。

“卓家老大只是个商贾之子,再如何精明多金,也未必会有如此大的力量。拥有这股力量之人,到底是谁?”张骞紧紧地盯着韩当。韩当的目光抖了一抖,终于咬了咬牙,一字一字地说道:“这是左贤王最大的秘密。那个人太过神秘,甚至连我都只知道他的绰号。他叫支离先生!”

“支离先生!”张骞一愕,脑中迅速搜出一个奇异的名字———支离疏,忍不住问道,“庄子笔下的支离疏,是那个支离吗?”《庄子·人间世》中曾记载了一位奇人支离疏。其形貌古怪之极:下巴隐在肚脐下,双肩高于头顶,甚至五官也都向上,大腿和两肋并生在一起。庄子以这样一个神秘怪异的人物,隐喻超然物外、解脱形体的道术。因为支离疏这个形象太过荒诞,甚至有些黑暗,所以张骞印象极深。

“就是那个支离。但他到底叫什么,我们却无从知晓。左贤王心底的秘密,我不能触及。在左贤王郁闷之时,才会跟我透一点消息。似乎连左贤王都对他无比忌惮。这位支离先生是一位玄圣道级别的大宗师。此人所图极大,大汉、匈奴、西域,甚至整个天下,都只是他操控的棋局而已。”张骞更是心中一沉:在长安,或者在卓家,竟还藏着这样一位奇特的人物!将整个天下当作棋局操控,这位支离先生到底是谁?他知道此刻不是推敲这等秘事的时机,立时将心思收回:“好。三日后,我们如约而行。”


第九章、惊变

因为张骞和吉祥居次各有变故,更因吉祥与兰顿的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奇特婚礼,天选盛会的大天星之战被迫延期。现在的大草原上,万众瞩目之事就是吉祥居次的大婚盛典。因为天选盛会的缘故,匈奴的各方权贵都会聚在苍龙坡,很方便参加婚宴。婚嫁双方,左贤王是单于的亲弟弟,权势极盛;新郎官金蛇王兰顿是龙城十三部中的后起之秀,本次盛会一举冲入四虎,这个盛典,怎么奢华都不过分。匈奴贵胄乃至百姓们最关注的,还是新娘子吉祥居次。据说吉祥居次近日来经常醉酒,这让龙缺大巫也很无奈。

在匈奴习俗中,也有类似汉人“冲喜”的讲究,崇尚巫术的匈奴人希望这场大婚盛典,能让他们的火凤凰身心复原。当然,草原上还是有各种传言。虽然军臣单于将吉祥居次赐婚给张骞的事是秘密进行的,但还是走漏了一些风声。听到这消息的匈奴权贵们或惊或怒,反应不一,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希望能看到个笑话。这两日,这场大热闹的推动人之一右贤王,却在忙着另一件大事。甘夫是在黑夜里遇到那个人的。那个一身黑袍的老者,仿佛是隐身在暗夜里的千年山妖。

“我知道你失忆的事。也许我能够帮你找到那些记忆。如果你也想的话,就跟我来,但绝不能告知旁人。”黑袍老者说了这句话,转身便走,身形飘忽,凭空消逝。甘夫心中一惊,凝神细瞧,才发现老者只在数丈外,正负手而立。他施展了这手似隐身、又似神行的奇特术法,显然是在向甘夫展示自己绝高的修法层次,那竟是一位天元道至境以上的大宗师!甘夫一句话也没多问,便跟着老者走了。不多久,二人便来到一座装饰奢华的大毡帐前。那是右贤王的毡帐。

“甘都,想必你认得我。我一直想跟你私下里谈一谈。知道么,你让我想起了我的阿虎……”微笑的右贤王显得非常和蔼可亲。

“阿虎是谁?”

“本王最喜欢的儿子。他十四岁的时候走失了,与你失忆的年份几乎完全吻合。”右贤王说着,望向那老者。黑袍老者很肯定地点头:“路上我亲自感知了一下他的气机。他的术法肯定是出自血巫宗一系。当年阿虎少爷是自十岁起,就开始苦修这门术法。”甘夫一怔,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不过,到底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你若真想回忆起十四岁之前的事,还要配合老夫的催魂术。”老者盯着甘夫,双目灼灼,很是急切。

“催魂术?”

“人的记忆不会失去,而是存在于元神中的某一个地方,只是你找不到而已。虽然你自己找不到,但老夫可以帮你找到。那便是用催魂术进入你的元神世界。”

“孩子,想必你不知道。”右贤王热切地望着甘夫,甚至连称呼都变得亲切了许多,“这位老先生乃是我呼延部落的大巫凌度,是我匈奴三大神巫之一。”甘夫知道,匈奴是一个崇拜巫术的世界,小到日常生活,大到军政大事,都要由巫师施法,祈祷占卜。匈奴的巫师各有宗门,又分三六九等,势力最大的宗门当然是万灵宗,血巫宗是仅次于万灵宗的大宗门。在匈奴,有资格号称“大巫”的共有三人,龙缺大巫是匈奴第一神巫,而这老者凌度竟是三大神巫之一。略一沉吟,甘夫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只相信我自己。”大巫凌度的眼光越发阴郁,却没言语。

“还要什么催魂,什么巫法?他就是阿虎,就是我的阿虎!”一个中年贵妇奔了出来。她一身装饰非常华贵,肤色白嫩,但目光却有些呆滞,只是直直地盯着甘夫。

“儿啊!你就是我的儿子。”她不由分说,一把抱住甘夫,涕泪迸流。这贵妇显然是右贤王的王妃。匈奴语中,称呼单于的正妻和妾都叫“阏氏”,而诸王的妻妾也统称为“阏氏”。甘夫从装束上看不出这位贵妇到底是右贤王的正妻大阏氏,还是如侧妃一般的小阏氏。被这贵妇紧紧抱住,甘夫觉出从未有过的温暖。无数次的梦中,他都渴望见到自己的母亲,渴望被她拥抱。梦中的母亲,依稀就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拥抱吧?

一瞬间,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奔涌而来。他下意识地抱住贵妇,泪水也夺眶而出。右贤王一脸的感慨和欣慰。他温和地拍了拍甘夫的肩膀:“甘都,你就是我的儿子,是本王失散三年多的阿虎。哼!除了我呼延伦,谁又能生得出这样天才的儿子!记住,你是堂堂的右贤王之子呼延虎。我会传讯给默勒部落。呼勒老王爷慧眼识英才,收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当年我为何会……走失?”甘夫清醒了些,仰起头问。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从小就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父王的政敌很多,但胆敢向我下手的人,应该只有一个,左贤王!”右贤王双目灼灼放光,“就是他,乘你打猎之机,派出一队死士,将你劫走,使咱们骨肉离散这么多年!”甘夫有些呆愣,心内却掀起滔天巨浪。因为他发现,右贤王说的很多话,竟都在细节上吻合。虽然他没有向右贤王说明,自己曾流落到汉地,但自己恰恰是在长安遭到左贤王派来的一批死士杀手的追击。

他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这个来自匈奴的小小奴隶,值得一位手握重权的匈奴王爷千里迢迢地派出杀手夺命?现在这个最大的谜已经迎刃而解。这个事实也反证了,他应该就是右贤王失散多年的幼子阿虎。我是阿虎!我的父亲竟然是匈奴权势极盛的右贤王!甘夫怔怔地望着阏氏想着,这就应该是他的母亲了!母亲还在欢喜地流泪,望向自己的目光和善而慈祥,充满了浓浓的爱意。这一刻很温暖,是他人生中少有的温情时刻。他呆站在那里,心潮起伏。忽然间,他从一无所有,变为拥有一切。这巨大的变化甚至让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幻境。

“现在你已是右贤王家的少爷了!凭你的天赋,很可能会成为世子。”右贤王想到,自己终于找回了这样一个天赋奇高的儿子,阿虎的天赋甚至连龙缺大巫都极为看重,不由得越发踌躇满志。他轻拍着甘夫的肩头:“不过,听说你们默勒部落和汉使张骞他们走得比较近。记住,以后不要这样了!”

甘夫不由低下了头,缓缓道:“嗯!不过,我还要仔细想一想。”右贤王老眼一闪,叹道:“这消息突如其来,你确是该仔细回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不必再回默勒部落了,父王这里的毡帐很多,我会让婢女们给你找找你幼年用过的玩具,也许你会记起更多的事情。”甘夫看了眼大巫凌度,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就住在这里。”

“这是虎头令牌。这些是匈奴侍卫的服饰。”一直到婚宴正日子的前一天,韩当才匆匆赶来,将通过关卡的令牌塞到张骞手中,低声叮嘱:“换好装束后候着。鼓声响起来时,就是婚礼最热闹的时候,然后你们就快马加鞭,走西北方的城门……”这块铜牌上面刻着一只虎头,线条简练,却有种粗犷之风。令牌入手凉丝丝的,张骞抓紧了那铜牌,忽问:“她怎样了?”

“一直在醉酒。那天从你这里回去,她咳血了。”韩当目光复杂地盯着他,叹道,“还有,她誓死不嫁金蛇王。左贤王殿下几乎是暴跳如雷。我这两天也给搞得焦头烂额,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赶过来……”听得她咳血的消息,他的心骤然一阵抽动,沉了沉,才道:“她誓死不嫁,左贤王只怕要用强了吧?”

“不得已,左贤王出了个邪招,告诉她,跟她成婚的人是你。今早她终于信了,很欢喜地去打扮了。”韩当很清楚张骞此刻微妙的心思,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口舌,拍了拍他的肩头,“使君,莫要儿女情长了!大事成败,就在明日晚间!”

“韩兄放宽心,张骞绝不会因私废公。”张骞慢慢呵出一口气,“若有可能,请替我转告吉祥居次一句话。我这种人,天生就不该有感情的,我的命就该如此……张骞祝她幸福。”韩当叹了口气,正待躬身告辞。张骞忽道:“还有件小事。麻烦韩兄帮个小忙,很简单,并不会让韩兄为难……”听了他的要求,韩当神色微变,终于叹口气道:“这个时节,使君怕不是要……嘿嘿,韩某多虑了,使君自然不会莽撞行事的。好,我自会办到。”韩当走了,张骞才发现自己左掌的掌心竟已抠出了血印来。他回过头,看到了那根长长的节杖。他一把抓过来,紧紧攥住。

“其实啊……”火壁虎这时忽从张骞的袖中探出头来,小眼珠子叽里咕噜一阵乱转,显然是想发表什么高论,但瞧见张骞冷硬如铁的神色,歪歪脑袋,又知趣地缩了回去。

“轻闲兄,不要这样看着我。”张骞低着头,声音嘶哑。角落里一直久久不语的卓轻闲这时才叹了口气:“使君说得是!也许,这才是大丈夫做人的道理。”

“我的路早已注定,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心内万千刀痕,也只得走下去。”张骞低下头,看到灯影里,自己的身影已和节杖连成了长长的一道影子。黄昏时分,张骞早早地将所有人都遣散了,独自一人在帐内踱步。天很快黑了下来,四下里静得可怕。他没有点灯,只是慵懒地仰卧在榻上。很快,他就听到了脚步声。来人显然身怀武功,脚步声轻如落羽。一道身影闪入帐内。来人的身法奇快,倏忽闪到榻前,冷冷地盯着闭目沉睡的张骞,忽然一刀劈下。

手起刀落,榻上的张骞身首异处。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在地,却没有鲜血迸出,甚至人头落地都没什么声音。那人应变也是奇快,见势不对,金刀立刻横劈身后。身后的人悄然滑开,冷哼声中,挥剑斩在金刀上。刀剑相交,迸出一串火花。凛凛的刀剑寒芒,映出了张骞和兰顿虎视眈眈的两双眸子。赶来偷袭的人正是兰顿。这几天,他一直在多方打探张骞的动向。张骞对此当然了如指掌。他让韩当做的,便是派出一位属下,故意给兰顿放出消息,说张骞忽然染了风寒怪症,身边的女婢和医师都被他遣走,采办草药去了。

张骞决定,在离开之前,一定要会会那金蛇王。至于放出那消息后,他会不会赶来,便只能看宿命的安排了。不想兰顿也正在苦等这样一个机会。只要张骞身边没有太多的随从,他就一定会赶过来。他知道张骞有着不俗的术法修为,但他自忖有鸣蛇之助,对付这家伙有七成胜算。只是没想到,本该身染重症的张骞不但生龙活虎,而且早有防备。

“你以为这个小小的陷阱就能困住我?”兰顿冷笑起来,蓦地身子一耸,鸣蛇已化作一道乌光窜出,猛向张骞缠来。同时兰顿刀光如电,瞬间狠劈了数十刀。张骞挥起天刑剑,死死撑住数十刀的连绵攻势。那飞卷而来的鸣蛇却被一朵淡淡红芒裹住,红芒里是嗤笑不已的蜃龙。刀光剑影中,张骞不住后退。若论真实武力,他显然不是兰顿的对手。

“我们一直缺少一次这样正面对方的机会。在本王迎娶吉祥之前,你必须死!”兰顿狞笑着再次挥刀。他这次偷袭终究是冒了些风险的,所以不敢大张旗鼓。他又怕许多秘术异法惊动旁人,所以不敢放手施为,便只想以狠辣刀法速战速决。刀芒如厉电疾窜般劈落。毡帐内并不宽敞,张骞已退到帐子边缘。那边鸣蛇和蜃龙两只怪兽紧紧交缠一处,看不出胜负。

忽然间一道剑光从角落里刺出。这一剑挑开雨幕般密集的刀芒,如惊蛇出洞,突如其来地抵在兰顿胸前。在师滢出剑制住兰顿的同一刻,卓轻闲和吕英也悄然闪入帐内,双剑齐出,绞向怪兽鸣蛇。鸣蛇对上蜃龙,本就处处受制,此刻主人被擒,失了灵力催动,威势顿失,被东吕西闲同时出剑绞杀,顿时便只剩下了哀嚎。

“别叫,乖!乖乖,你困了,你只是困了。”蜃龙的一双小眼耀出精芒,低声念叨着,“困了就在这儿睡吧。乖孩子,该睡了……”说来也怪,几句话间,鸣蛇已是直挺挺地躺倒在地,化作一条有些怪里怪气的细绳。兰顿怒道:“张骞!你我之间的决战,你竟然倚多为胜?”

“以偷袭开始,你根本就不配跟我决战!”张骞森然盯着他,目光深沉得可怕,“可能你已经忘了我是谁了。两年前,一家三口带领的那支商队,老商主是骑着白马的……你还记得吗?”兰顿登时僵住。从张骞的眸中,他看到了箭雨纷飞,看到了血光飞溅……

“你……是你!”兰顿的目光有些僵硬,颤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最后逃跑的家伙!怪不得每次看见你,都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难得你还会记得我!那位老商主,你们最终将他怎样了?”张骞将天刑剑抵在兰顿的咽喉上,手不禁微微颤抖。他盼望这一日已经很久了。两年前,他亲眼看到父亲倒在羽箭横飞的血泊中,深知老父绝对是凶多吉少,但终究是还有一线微渺的生机。此时即将知道父亲的最终消息,他的心不由跳到了嗓子眼。

“那老东西很厉害!”兰顿叹了口气,此时他已被张骞用移魂术制住,说话颇为直接,也有些颠倒,“他被我们活捉了。他懂很多东西。天文地理,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而且他还精通一些术法,如果不是被射成重伤,只怕不会被我们擒住。”

“他被你们活捉了?最后怎样了?”张骞努力让自己的手不再颤抖,却是止不住。

“死了!”这两个字干净利落地从兰顿口中滑出,张骞只觉呼吸顿止,不由将剑向前一顶。

“不过,可不是本王杀的他!”兰顿急忙叫起来,“这等文韬武略的汉人,我们捉到后都如获至宝,一定要全力劝降的。但他受的箭伤太重,我们要将他送到万灵宗,请高明巫师施救。可这老家伙听说要去万灵宗,就急得什么似的,在路过铁龙崖时,忽然从担架上跳起来,挥刀砍入自己的胸膛,然后纵身跳崖,跌入铁龙河险滩自尽了。事后我们在铁龙河搜寻了好久,始终也找不到他的尸骨。太奇怪了,太奇怪了!但他肯定是死了,那么重的一刀,再从那么高的高崖跌落,铁龙河险滩的河水又那么急……”兰顿心神受制,说话有些絮叨。但他每念叨一句,便如在张骞的心上插了一把刀。

“铁龙河险滩,我知道了……”张骞沉声道,“同行的那位女子,当时已然自尽,还记得吗?”

“那个自尽的女子应该是那老商人的儿媳。当时我们还要劝降那老商人,自然没有冒犯那女子的尸骨,便将她规规矩矩地埋葬了。就葬在豹子岭下,还按那老商人的要求,立了个碑……”

“好,我看到了。”张骞眼前闪过了一些画面,眸中却尽是灰烬的颜色。

“最后一个问题。我中了你的银花蛊,拿出解药来!”

“没有用了!”兰顿呵呵地笑起来,牙齿在夜色里闪着光,虽然被移魂术慑住,却也能看得出他的得意:“银花蛊的解药,必须在一年内使用才有效。而你,过的时日太久了。这药方倒并不难配,我现在就告诉你也无妨……但这时候,对你真的没什么用了。”张骞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但你还有救!”兰顿忽又紧蹙双眉,显然是在心底抗拒着要说出那个答案,但终究是被完全摄魂中,挣扎了几下,便叹道,“那就是大巫龙缺!去求大巫吧,如果他也没有办法,你就真是死定了。”兰顿狂笑起来,然后就那样声嘶力竭地笑着,软软栽倒在地。

“怎么处置他?”吕英愤愤地攥紧了剑柄。张骞摇了摇头:“轻闲,送他回去,远远地扔到帐外就可以。这次移魂,我没有太过用力,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醒来,对今晚的事也会极为模糊。现在,他绝对不能死,否则于我们大为不利。”

“放心吧,小弟会处置得极妙。”卓轻闲狡黠地一笑,将那只化作枯绳的鸣蛇塞入兰顿怀中,再将他背起来,飘身闪出。帐内沉寂下来,师滢和吕英都无奈地望着张骞。张骞背着手,如同一棵倔强的老树般挺立着,瘦削的脸颊上却又有清泪滑下。这一晚,他的伏击简练而有效,通过兰顿,得到了太多的答案,只不过那答案是血淋淋的。师滢叹了口气:“这个兰顿,至少说了蛊毒解药的配方。也许,我从中会找到些什么,总会有办法的。”

“铁龙河险滩……豹子岭……”张骞慢慢垂下头,热泪滚滚而落,“我们这就要突围离开了。如果来日赶回来,我一定要亲自去这两处地方看看。”卓轻闲去得快,回来得也很快,片刻后便赶了回来,笑吟吟地说道:“这厮到底是骞老大的大仇家,今晚虽然暂且放他一马,可也不能太便宜了他!本公子给了他一点洞房花烛夜的小礼物。”吕英见他笑得不怀好意,问:“什么礼物?”

“本公子给他海底注入了一点暗劲。此时无知无觉,明晚发作,一生有效。嗯,简而言之,就是他这辈子不能人事了。”众人都是哭笑不得。张骞也不由苦笑了一下,随即肃然道:“大家抓紧准备吧!明晚的突围,务必小心在意。”在许多人眼中,草原第一美女吉祥居次的出嫁,远比天选盛会的四虎之战要引人瞩目得多。

古时的婚礼本叫“昏礼”,意为黄昏时节之礼。汉时,在黄昏时分行婚配大礼,受亲友之贺,宾朋满座,礼乐满堂。匈奴人的婚礼与汉地中原的婚俗相类,也是在黄昏时分开始。左贤王没有将婚礼安排在休屠城的王府内。因为军臣单于秉承匈奴人最古板的传统,只住毡帐,所以这场轰动草原的大婚便仍在天选盛会所立的各大毡帐圈内。各怀鬼胎的匈奴权贵们兴冲冲地赶来赴宴。他们想亲眼瞧瞧,大单于下面斗得你死我活的左右贤王,在婚宴上不得不坐在一起时,会爆出何等的热闹来。

日落时分,充满西域特色的鼓乐声悠然响起,张灯结彩的左贤王毡帐内,立时喧闹起来。在匈奴人的风俗中,女子的地位颇为低下。虽然匈奴女子英武豪爽,也能纵马骑射,但婚配后,就完全成了男人的附属品。匈奴人一夫多妻者甚众,最让中原人惊诧的是,匈奴男人有“收继婚”之俗,父死,则妻其后母;兄弟死,生者则将其妻妾一股脑地收过来。当然,左贤王的女儿绝对与众不同。何况吉祥居次天赋绝高,又是万灵宗大巫最得意的弟子,身份远比新郎官金蛇王兰顿为高。

吉祥居次现在还觉得头有些发昏,但整个人却是喜气洋洋的。这几日她一直是浑浑噩噩的。那些深切的情感,那些美丽的梦境,全部都灰飞烟灭了吗?每当想到张骞那冰冷如刀的言语,她就有一种整个心魂都被抽干的感觉。她天赋卓绝,美貌如花,才华横溢,看那些匈奴汉子,觉得他们都太浅薄、太粗鲁,直到她碰到了他。对他的感觉,就仿佛是看到自己年少时花园中的花朵,有一种无比率真的美。然后和他相处,她看到那朵花渐渐变得绿叶成荫,红豆满枝,成为一株茁壮得让她眩晕的大树。

但她不曾想过,这浓荫满地的花枝竟会在刹那间萎谢。当美丽的梦就那样破灭了,她还有什么可值得追求的呢?以前孜孜以求的天道和武道,如今她也觉得再无任何意义了。沉醉于美酒之中,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爱恨也不那么尖锐了,整个世界都变得混沌起来,自己也不那么难过了。她知道父亲来找过她几次,但她实在懒得再听父亲说什么。她只知道,便是打死自己,也不会嫁给兰顿那家伙。

“我陪你喝酒吧。”左贤王在她对面坐下,悲伤地望着这个曾让他无比骄傲的女儿。然后,他告诉她,她将如愿嫁给张骞。张骞那家伙已经想明白了,并且颇为懊悔。

“喝吧!明晚便是你大喜的日子,张骞就是你的人了。”说这些话时,左贤王很是痛苦纠结。看着女儿立刻明艳起来的脸,他心里甚至想,如果张骞那竖子应允了这门婚事,那也是不错的啊!毕竟自己会多一个智勇双全的羽翼。但是,这个可恶的家伙……他暗中把酒壶转了一下。那里有一个机关,里面混有致人昏沉的药物。既然无法清醒,就让女儿彻底昏沉吧!她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希望对她来说是个美梦。

父亲走了,吉祥便觉得昏昏沉沉的,却仍旧强撑着去化妆。她有些懊悔,这两天喝了太多的酒,只怕自己没那么美丽了!在侍女喜娘们的热情帮助下,她努力振作,对着铜镜,喜滋滋地整理妆容。大帐之外,乐声大作,各种欢快的乐曲连绵奏响。她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天暗了下来,但她的心情却愉快起来,仿佛有一轮明月在心里慢慢地升了起来,亮了起来。

“到时辰了!要拜月了,快一点吧,我的居次!”喜娘乐颠颠地跑进来,笑着催促。匈奴人崇拜日月。大婚时新婚夫妇要夕拜月、朝拜日。因成婚时皆在黄昏时分,夫妻只能待得转天晨起,才能再行“朝拜日”,故此婚礼上这“夕拜月”之仪便算是极重要的大礼,几乎便如同中原宋代以后婚礼中掀起盖头的那一瞬。喜娘连番笑语欢请几次后,新娘吉祥居次才姗姗地出了毡帐。

匈奴和许多游牧民族一样,贵族女子平时多戴帷帽,以防风沙;婚礼盛典,则新娘必戴帷帽走出。吉祥居次此刻头上便戴着帷帽。到了庭院中,她便听到宾客们的掌声和欢笑,也看到院中绚烂的灯火。影影绰绰间,那灯火如无数条红龙般蔓延了出去。她没敢看新郎。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无比害羞,只是按着喜娘的吩咐,恭敬地行拜月之礼。抬起头时,她看到了月亮,那月亮好圆、好亮。心情激动之下,她才深情款款地望向身边的张骞。

他那么英俊,那么……只是那张脸不知怎地竟扭曲了,变成了金蛇王的模样。那一瞬间,她觉得头痛欲裂。此刻最为紧张的人便是左贤王了。他所用的迷药,是从手下异人敬奉的奇药中千挑万选的。他特意加大了剂量,女儿这时候应该是心神恍惚而昏沉,但看她的眼睛,为何竟有些清醒了?

“怎么是你?”左贤王听到女儿的这句问话,心内咚地一跳:想不到女儿的天赋如此卓绝,这么快便突破了迷药的药力。也许她只是片刻的清醒,但左贤王知道女儿的脾气,这片刻的清醒也会让她惹出大麻烦。他急忙大步走过来,想尽早化解尴尬。

“吉祥,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我的就是你的!”兰顿望着吉祥那绝艳的玉面,目光迷离。兰顿昨晚经过一番折腾,本应精神委顿,但张骞所施的移魂术由蜃龙参与发动,威力极为强大,兰顿事后虽觉头疼欲裂,却也记不得许多。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一早起来他便紧着忙碌,无暇细思,此刻他已喝了不少酒,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拥有她了!但她终究只是自己向上攀爬的一个台阶。虽然她美丽无双,地位超然,可在他眼里,她和一匹美丽的母马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时驯过的那匹母马。那匹神骏的母马曾经把自己摔得遍体鳞伤,但最后还是在自己的胯下温驯无比。现在,他马上就要跨上她了!接下来自己就将驯服她,拥有她,全面驾驭她。她虽然是自己正经的大阏氏,但此后自己还会和其他王爷一样,有其他许许多多的阏氏。她这么桀骜,如果不能被驯服,就会迎来无情的被蹂躏、被践踏,乃至最终的被抛弃。想着驯服她、蹂躏她的那些画面,他的脸上不禁浮现出开心的笑意,那太美妙了!

他微笑着,浑身发热,忍不住去拉她的手。吉祥却彻底愣住了。超强的天赋令她摆脱了酒力与药力的迷醉,她在刹那间便明白了一切。这瞬间的清醒,让她变得万念俱灰,随即凝聚成火山般的暴怒。望见他那毛茸茸的大手向自己伸来,吉祥居次的心陡地紧缩起来,仿佛看到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个伪装成父亲护卫的右贤王死士沙灼向自己伸来的魔爪。她秀眉陡凝,怒喝,出手。

她已经醉了很久。在最后一个美梦被无情击碎时,她觉得自己瞬间陷入了深邃无底的大海,所有的悲愤、凄凉、愠怒,都随着凤翅金刀倾泻而出。金色的刀芒如怒凤展翅,照亮了所有宾客的惊愕面容,也将金蛇王的笑容彻底凝固。醉醺醺的兰顿听到了宾客们的惊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人生中最璀璨的光。正是鼓乐齐鸣的热闹时分。

张骞那边已经悄悄聚集起使团的成员,姬诚、吕英、卓轻闲等人都早早地便到了。众人依约换上匈奴侍卫的装束,乔装打扮停当,只待张骞一声令下,便会伺机而遁。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热闹无比的婚礼,是逃跑的天赐良机,甚至是唯一的良机。然而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大麻烦:甘夫没有来!云裳焦急万分地赶来禀报,说这两日甘夫的行踪都有些诡异,颇让人摸不着头脑,今日更是一直没见人影。姬诚冷着脸说:“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等不以使团大事为重的家伙,等他做什么!”

云裳恨恨地说道:“不成,我要留下来等他!”众人只得焦急地看向张骞。张骞却怔怔地望着西北方属于左贤王的毡帐群。那里已是锣鼓喧天。正如韩当先前约定的,那通名为“欢喜鼓”的鼓点已经敲响,这场婚礼已到了最热闹的时段。欢快的喜庆乐声钻入耳中,张骞的心中却是一阵沁凉的黯然。

这一刻,他当然有些思念吉祥居次:那样一个热艳如火的女郎,就这样再难相见了吗?但他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一根不知名的野树在心底顽强地疯长起来。姬诚焦躁起来,冷笑:“使君还等什么!如此大好时机还不走?心软了吧,这时候想回去娶她还来得及!”卓轻闲、云裳等人都向姬诚怒目而视。他却不以为意,继续冷笑着说道:“韩当不是说了,吉祥居次还以为是嫁给了你!此刻只要你赶过去,亮出身份,定能如愿!”

“我们不能走!”张骞忽地一拍马鞍,惊呼道,“这也许是个圈套,左贤王要杀我们!”

“危言耸听!”姬诚哂笑,“请使君说出缘由。”

“就是你刚才说的!韩当曾传讯来,左贤王对吉祥谎称她是要嫁给我。左贤王是个杀伐果断的枭雄,既知其女心有所属,那么就一定会将那个吉祥属意的人毁灭。但他不能直接动手杀我,因为我刚刚晋升为天选盛会的双龙,又是单于颇为青睐之人,所以他需要一个理由……”吕英恍然道:“现在这理由有了。你竟然要率众叛出此地!”卓轻闲惊道:“难道说,韩当出卖了我们?”

“只怕比这个更可怕,韩当也在左贤王的算计之中。”张骞摇了摇头,他身上的寒意越来越盛,“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当务之急,先要联络上韩当。”吕英道:“咱们这些人呢?”

“大家先各自回去。轻闲,你匈奴话最为流利,立刻混进婚礼现场,找到韩当,探探风头。云裳,你速去找寻甘夫!我张骞绝不会抛下自家兄弟,独自逃生。”卓轻闲和云裳都应了一声,躬身领命。姬诚大为恼怒,喝道:“你这才叫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你怎么不说左贤王为了杀你,才故意做出这场天大婚事来故布疑阵?”

眼见卓轻闲等人兀自冷冷地望着自己,姬诚更觉恼怒。这几个家伙自然是要誓死追随张骞的,自己在这时候可不能犹豫了!他大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诸君还不当机立断吗?要跟我走的,都过来!”七八名亲信立即站到姬诚身后。他们都是姬诚亲自挑选的使团护卫,扮成西域商贾后,悄悄潜伏在休屠城。吕英、云裳和师滢都站在张骞身边,冷冷地盯着他。卓轻闲苦笑道:“姬副使,此事还需从长计较吧。”

姬诚冷哼:“好吧,我姬诚去给你们做个先锋。若无埋伏,便会派人给你传个信。”说罢,带着那几名亲信,纵马便行,却不忘甩出一声怒骂,“都是竖子,无法共大事的竖子!”姬诚几个人出逃之初倒是很顺利。他们连个巡查盘问的匈奴士卒都没有碰上,看来果然如韩当所说,今晚最大的热闹便是那场婚礼,没人会在意什么汉家使团。奔到苍龙坡的毡帐圈戍营边缘,才看到几个守营兵卒。这几个懒洋洋的兵卒倒好打发,看到姬诚挥动着令牌,立即乖乖地开了营门。

姬诚等人毫不停留,即刻纵马冲过营门。因为那场著名的婚礼,几乎大半个苍龙坡都闪耀着灯火,但冲出毡帐圈戍营后,远方便是一片漆黑。忽然间冲入无边的黑暗,姬诚颇有些不适应。他勒住马,想喝令手下燃起火把。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风声。那是羽箭破空的风声!劲急的箭矢如雨点般攒射过来,伴着几道钻心的剧痛,姬诚栽落马下。

“太皇太后……”他在心底无力地长叹了一声。身边的惨呼声接连响起,姬诚的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

次日清晨,一彪休屠城的王府护卫气势汹汹地围住了张骞的毡帐。为首的将领进帐后,很客气地向张骞拱手,道:“奉左贤王之命,请张使君前去作客。”昨晚姬诚等人一去无踪,张骞已经发觉不妙。卓轻闲打听了半晚,也没找到韩当的踪迹,却探来金蛇王婚礼上被刺的消息。婚宴盛典,新郎被刺,而行刺者竟是新娘吉祥居次!这消息委实惊人。张骞愕然半晌,才想起来问:“兰顿到底怎样了,是死是活?”

“探不出消息。”卓轻闲胖头连摇,“只怕不死也得重伤。天明后,我再去打探。”张骞的一颗心不由向下沉了去,却当机立断道:“不要再探了!大家速速回归各自毡帐,切莫多生事端。”他已经预感到一场更大的风雨即将袭来。此刻,大群王府护卫如狼似虎般冲来,他倒是一脸镇定,看了眼师滢,叮嘱了句“你小心些”,便昂然出了毡帐。护卫们虽然来势汹汹,出帐后却并不急迫,拥着张骞在苍龙坡兜了个大圈子,才缓缓进了左贤王的大帐内。

左贤王一脸阴沉地坐在案前。在他身后伫立着八名精悍武士。张骞只扫了一眼,便发现这些武士神完气足,眸中满蕴精光,竟都是通明道灵境以上的高手。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银盘上。盘内赫然摆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那是韩当和姬诚。两个人的脑袋正在盘内死不瞑目地对视着。

“我很讨厌手下人瞒着我,私下捣鼓些什么。韩当,我对他已经足够隐忍,可惜他不知足。至于姬诚,他真的不适合做诈降的人选。虽然开始时他还有些谨慎,但后来的马脚却越露越多。”左贤王疲倦地挥了挥手,立时有婢女上前,将那触目惊心的银盘捧走。张骞的心又是一沉,左贤王这只看似温和的狼王终于亮出了爪牙。看来此时也到了两人彻底对决的时刻。不待张骞说话,左贤王又一挥手,冷冷道:“将那位师小妹请出来!”立时有两名干瘦的老者从帐外半推半搡地拥着师滢缓步而入。

“小妹!”张骞的心骤然一紧,终于明白那些护卫为何故意带着自己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那全是为了拖延时间。而这两位干瘦老者气韵内敛,神意超然,显见修为深不可测。

“骞郎,我没事。他们是偷袭!”师滢仰起脸来,目光倔强。张骞见师滢的发髻虽然有些凌乱,身上却没有伤痕,暗自松了口气,沉声道:“殿下这是意欲何为?”左贤王死死盯着他,半晌才阴恻恻地说道:“吉祥疯了,连龙缺大巫都束手无策。都是因为你张骞这个混账!”

“吉祥居次!”张骞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他知道她是个明艳如火的女子,但想不到她至情至性,竟如此刚烈。是我害了她吗?他眼前闪过与吉祥居次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心内痛如刀割,黯然道:“吉祥怎么会疯!我可以去看看她吗?”左贤王摇了摇头,嘴角咧出一丝苦笑:“我亏欠吉祥太多了!我们匈奴人做事都很直接。既然是因你而起,既然她念念不忘的人是你,那么就只有一条路,你去……娶了她!”张骞蹙眉,道:“殿下说笑了!张骞已经……”

“不要废话了,点火!”随着左贤王再一挥掌,院落里恭候已久的侍卫当即往一口架好的大锅下添柴点火。锅下烈焰升腾,少时锅内便热水翻滚。

“你也只有这一条路了!不然,本王就把你先烹了。不过,在你之前,要先将她烹了!”左贤王望向师滢,目光如欲喷火,仿佛造成吉祥居次如此困境之人,不是他这个独断专行的父王,而是眼前这娇弱女子。那两名老者冷哼一声,挟着师滢便向外行去。师滢剑术精妙,修为深湛,但此时却全身无力,显是已被制住经脉,只能任由这两个老者拖向门外。

“住手!”张骞喝了一声,心中却有些虚软。他知道,这时候左贤王已经近乎疯狂,自己再也没有跟他叫阵的底牌了。两个老者根本不理睬张骞,将师滢拖到门外,直奔到那口沸水翻涌的铁锅前。

“不要为难她!我答允便是。”张骞拔出天刑剑,剑芒闪烁,发出一缕凛冽的剑气。他已看出,那两个老者极可能是左贤王身边的顶尖死士。不说他们,就是左贤王身边那八位虎视眈眈的护卫,他也全然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然而,他的剑仍是遥遥地指向左贤王。

“凭你,也能动我?”左贤王冷笑。

“殿下可以试试。”张骞看到左贤王眉目间的厉色愈来愈浓,却知这时候万不可退缩半分。两个老对手目光灼灼地对视着。对峙中,张骞灵机一动,对左贤王道:“拙荆于医道有独到之秘,吉祥的病,龙缺大巫束手无策,但她或许会有办法。”左贤王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冷冷道:“好吧!本王何许人也,岂能跟一个汉家女子一般见识。先将她押下去!”

两个枯瘦老者立时将师滢押了回来。师滢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却神色倔强地扫了眼左贤王,才对张骞轻声道:“骞郎,来日方长!”她的话言简意深,显是在提醒张骞,面对暴怒的左贤王,完全不必以硬碰硬,当务之急,还是要留得有用之身。师滢被押了下去。张骞则被人带到一座毡帐前。那毡帐布置得颇为艳丽,显然是吉祥新婚的婚房。这本应是洞房花烛的地方,此刻张骞却听到了凄恻的哭声。

踏入毡帐内,他彻底愣住了:吉祥居次一身娇艳的新娘红装,明丽绝伦的脸上却满是惶急。她正在帐内挥舞着刀,那情形绝不似在习武,而是在拼尽全力砍杀,仿佛身周有无数死敌。帐内还有两名侍女。她们一边哭喊着“居次快快停手”,一边仓皇后退,最后躲在毡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她们的哀求吉祥却似全然听不到,只顾奋力挥刀砍杀,口中偶尔还在喊叫着。她应该是这样全力“拼杀”了许久,那身大红吉服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她那起伏有致的娇躯上。果然是如左贤王所说,这位天赋、容貌都冠绝草原的火凤凰已经疯了。

“吉祥,静一静!”迎着她的娇斥声和呼啸的刀声,张骞无力地喊了一声。他觉得那些刀声呼啸而来,一刀刀都似砍在自己的心上。几天之前,她还是那样一个爽直而骄傲的女孩子呀!这一喝虽然声音不大,却令发疯一样挥刀砍杀的吉祥停住了手。

“张骞?”她扭过头,怔怔望着他,随即大叫道,“张骞,你快跑!这里有好多人,他们要抓你呀……”张骞心中越发痛如刀割。他疾步赶过去,试图靠近吉祥。吉祥居次此时已是摇摇欲坠,却仍挣扎着叫道:“你快跑啊!我在这里抵挡一下。”他奔到吉祥近前。认出他正是张骞、真切无比的张骞,女郎那淌满汗水的脸瞬间明亮起来,然后,她整个人都萎顿下来,倒在他的怀中。金刀坠落在地。她偎进他的怀中,呼吸平稳,好像旷野上长途跋涉的孩子终于找到亲人,瞬间便放松下来。

毡帐内,红烛高挑,吉祥仍穿着那身红艳艳的婚服,在榻上沉睡。她睡得很踏实,只是她的手还紧紧攥住张骞的手,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也许正做着甜美的梦。张骞呆坐在榻边,忽觉她嘴中喃喃地说着什么,连忙俯身去听。原来是她在梦中哼起了小曲,那是他听她唱过的曲子:“焉支山下的胭脂花呀,是那样的红哟,黄昏了,我等着你采来呀,涂上我的双颊哟。黄昏了,我等着你采来呀,涂上我的双颊哟……”他仿佛被什么温热的力量击中了,整个人定在了那里。一声叹息传来,龙缺大巫缓步走入。

“她的天分太高,但过高的天赋也会带给她极大的反噬。她对外界的感应太灵敏,反应也会极偏激。她砍了兰顿一刀,那时候她的心智已然受损,而兰顿死前,那条半虚半实的鸣蛇的垂死一击,也带给她极大的冲击……”龙缺悠悠叹道:“她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张骞怔了怔,忽然想到当日无为学宫的龙先生也曾对甘夫说过类似的话。这种天赋极高的修炼者,在修炼进展一日千里的同时,也要承载巨大的反噬风险。没想到,这次遭受这种巨大反噬的人竟是吉祥。

“她身心皆受了极大震荡,引发神志不清。但这终究是暂时的吧?大巫定然有法子让她复原的!”张骞紧张地望着大巫,觉得自己就如一个跌入深潭的人,只能揪住潭边的最后一棵草根。

“很难!”龙缺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孔罕见地布满乌云,“天赋越强,反噬越深。何况,她心中的执念太深了!”

“大巫神通广大,就没有办法了吗?”

“也许……你是一个办法!既然她最深的执念是你,那么,或许只有你能唤醒她。”

“我?”

龙缺伸掌抚了抚吉祥的额头,叹道:“她明早就会正常醒来。但我说的唤醒,是真正的唤醒。是的,只有你,也许有朝一日会唤醒她,但也仅仅是一线之机。”张骞的心更紧了一下,不由将吉祥的柔荑攥得更紧了些。

“金蛇王死了,你中的蛊毒只怕无可救药了。哪怕是无为学宫的公冶易,也无法救你。”龙缺有些悲悯地望着他,“天下能救你之人只有我!但只有你拜我为师,真正入我万灵宗,我才会出手。不要指望我会开恩,哪怕是为了吉祥。”张骞慢慢仰起头,沉声道:“我乃大汉使者,可入万灵宗长老会做客卿长老,却绝不会去拜师学艺、做一名真正的万灵宗弟子。”

“你可知,从匈奴到西域,乃至你们中原汉地,哪怕是许多大宗师,都梦想着做我弟子?”龙缺目光复杂地望着他,“你是这些年来天选盛会最大的发现!为了最终破解神山舆图之秘,我苦心孤诣地等了许多年,很可能你就是我等的那个人……”

“大义当前,岂容商量!大巫好意,张骞心领。”龙缺向他深深凝视,随即摇了摇头,默然转身,出了毡帐。秋季的西风从帐门缝隙中窜入这座奢华的毡帐,扰得帐内的红烛突突颤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如海棠春睡般的吉祥一脸恬静。她还在沉浸在她的美梦中,没有醒来。草原上的夜,深广如海。

一直在右贤王毡帐群内享受着王侯之乐的甘夫,终于找到了那个神秘的大巫凌度。这几天,他一直被右贤王当作心肝肉般地捧在手心,他的母亲小阏氏更是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开口闭口都是“阿虎”,诸种赏赐流水般送将过来,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他。巨大的幸福从天突降,但甘夫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头。父亲右贤王慈祥温厚,阏氏母亲更是慈爱无比。她还一个劲儿地要求右贤王,尽早召集各部落王爷开会,给阿虎一个正式的名分。看来,甘夫很快就要成为万人之上的右贤王世子了。但越是如此,甘夫心底的怀疑就越强烈。

“现在,我想知道,那些幸福到底是不是真的?”夜色中,甘夫很认真地盯着大巫凌度。

“你想试试催魂术?我记得你最初可是选择了拒绝。”凌度的双眼闪出深邃的幽光。

“因为这个梦太突然,太美丽。我经常做梦,做各种各样的梦。我曾经梦见过我的父母。那些梦境有时贫穷,有时富贵。但当这一刻真正发生了,我才感到深深的畏惧。我怕这些仍旧是梦。某一刻,我一睁眼,它便会完全消失。”甘夫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还有一个缘由,他没有说出来。那便是,他一直追随大哥张骞,所以对这位肥肥胖胖的右贤王从来没有什么好感,但没想到,他居然成了自己的“父王”!

无论如何,自己都要验证一下。凌度眯起眼,说道:“你所修术法的根基肯定出自血巫宗。这门术法对血脉天赋有极高的要求,而我是此道术法的老祖宗。所以,天下只有我,才能进入你的元神,帮你追寻到你的过去。舍我之外,哪怕是龙缺都做不到。但即便如此,你仍要冒很大的风险,因为你后来又修习了很多驳杂的术法。想想看,现在他们已经认了你,你何必多此一举?只待右贤王大会部落诸王,告知天下,你就是正宗的右贤王家的小王子,而且很可能会成为世子。大好前程在等着你,你又何必要冒这个险?”

甘夫不由自主地望向远方那丛毡帐群。那里是本次天选盛会参战高手们的宿处,但随着八彪、四虎、双龙的名次已定,住在那群毡帐中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他的大哥张骞便曾住在那里。

“如果是我大哥,他一定也会冒这个险的。”

凌度好奇地问道:“你大哥是谁?”甘夫没有答话。他寻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沉声道:“请先生开始吧!”凌度微微一叹,伸出双掌,轻按在甘夫的两颊之上。夜色深沉,广袤的苍穹漆黑如墨。一片幽黯中,甘夫却忽然看到了光,仿佛有一道流星钻入自己的脑海。大巫凌度就挟着那道流星走进他的元神世界。甘夫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却按着凌度事先的吩咐,全力按捺住了。凌度拉起他的手,带着他飞奔起来。

甘夫这时候才能细看自己的元神世界。这里面有崇山峻岭,有平湖大河,有冰川荒漠,与外面的世界极为相似,只是这里似乎没有黑夜,那轮日头永远高悬天际,而那些山河也更加奇崛,江河山川的转换颇为突兀。两个人越奔越快,不久更是御风而行。凌度带着甘夫,穿越峡谷,掠过湍流,最后向一座高山飘去。凌度只捡山石险绝之地而走,身周云雾弥漫,道道巨石如利刃般直刺天空。甘夫隐隐地觉得有些害怕,他发现这些高峰的峰顶,竟有许多怪兽的尸骨。

那都是一些不知名的巨兽。它们只剩下累累白骨,却依旧无比庞大,肋骨大如高屋巨梁,硕大的头骨更如小山般大小,那空洞洞的眼窝俨然便是两个漆黑的坑洞。凌度在一只巨大的牛头骨前落了下来,四周弥漫着浓重的恐怖气息,仿佛鬼影幢幢,随时都要跃出噬人。甘夫有些畏惧地停住了脚步。

“不要怕,也不要停!”凌度转过头,向他咧嘴一笑,“你感到畏惧的地方,就是你要隐藏秘密的地方。”甘夫发现有很多鬼影簇拥着凌度,这让他的笑显得无比阴森和诡异。下一瞬,凌度几乎便要和那小山般的牛头巨骨融为一体,他的两只眼也变成了两个黑洞。

“站住吧。”甘夫盯着老人,“请你离开!”凌度也盯着他,双眼忽而精芒如电,忽而与牛头巨骨的黑洞眼窝重合。他面对着甘夫,幽幽地说道:“你马上就要窥到被自己遗忘的秘密了,为何你要半途而废?”甘夫没有言语,只是长吸了一口气,全力凝聚心气神意,双眸犀利如电,飞速掠过凌度身周的鬼影黑雾,直刺向牛头枯骨的背后。

仿佛一团烈焰燎过满布枯草的荒原,那些暗雾、鬼影嘶叫着散开,许多画面起伏着、拼接着,飞快地离合聚散。凌度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呼道:“这里是你的元神世界,当然是你的力量最强。但你忘了咱们事先的约定了吗,一切都要依老夫的路子来。”

“不!我说过,请你离开!”甘夫说这话时,身子如腾云驾雾般向上飞纵,仿佛要与那轮红日融为一体。他的心神俨然同这个世界的主人一般,带着强烈的天之意志。正如凌度先前所说,这里是他的世界,他就是主宰一切的力量。

“我离开自然可以,但你……就不想找回记忆了?”凌度的双眼忽然化作牛头骨的两个巨大眼窝,黑漆漆的孔洞仿佛两道无底的恐怖深渊。

“忽然不想了。再会吧!”随着甘夫一声大喝,一道烈焰汹涌掠过,牛头巨骨、幢幢鬼影、庞大妖兽骨架尽皆烟消云散。凌度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被烈焰冲荡着远远飞出。同一刻,端坐在青石上的甘夫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凝立在甘夫身前的凌度踉跄着后退数步,痛咳了两声,口角竟渗出血丝。便在此时,一道纤细的倩影如飞掠至,一把抱住甘夫,向旁飞跃。

云裳早就看到了他们。她见这两人不似敌手,行径却又非常古怪,便只是远远地潜伏窥探。那老者一身恐怖强横的气息,令她不敢稍微露出一点踪迹。这时眼见甘夫痛哼倒地,才急忙现身,飞扑相救。大巫凌度迅速凝定心神,怒喝道:“哪里来的娘们儿,给老子滚!”喝出这“滚”字时,已是一拳横空挥出。这一拳距离云裳至少有数丈的距离,但拳风间挟着鬼啸魔嘶,似有无数鬼影呼啸而来。拳势一起,草原上的草木风水甚至都发出尖锐的呼啸,一拳之下,几乎让天地都生出异变。

云裳震惊之下,猛一扬手,将早就准备好的三大傀儡一起祭出,同时借着傀儡反推之力,拼命前冲。天宰当先迎上那股巨力。墨家傀儡术的巅峰之作果然不同凡响,天宰的高大身影在强悍的拳风中滴溜溜地疾转了数圈,却仍是顽强地劈出了一刀。这一刀当然不会对大巫凌度造成任何威胁,却也将那强悍恐怖的拳上巨力化解了大半,左右两边的地妃和月童,这才堪堪站稳,未被汹涌的拳力击飞。

“墨家傀儡术!”凌度喝道,“你是中原汉人?”他双袖一扬,身形奇诡无比地绕过三大傀儡,出现在云裳身后丈余,喝道:“给我站住了!”

“住手!”甘夫蓦地一声嘶吼。他拍了拍云裳的肩头,示意自己已然无恙,挺身挡在她的身前。凌度一凛,不得不收住步子,沉声问道:“你识得这女子?”甘夫道:“她是我的女人。”云裳给他这句话弄得玉面绯红,虽然夜色里看不出来,却也双颊火烧火燎,不禁亦嗔亦怨地瞪了这小子一眼。凌度哪里肯信!心中还在寻思,要不要将这可疑的女子擒回去审问。

“我失忆时,曾经游历中原,她就是我从中原带回来的……”甘夫此时的话,倒并非信口开河,而是卓轻闲等人事先给他预备好的说辞,末了又道,“这两日她不见了我,自然辛苦找寻。”凌度见甘夫脸色阴沉,心中打鼓:这小子到底还顶着个右贤王幼子的名头,可不能一味乱来!想到此,只得仰天打个哈哈:“既然如此,可要恭喜甘都王子爱侣重逢了!”云裳听得“甘都王子”四字,大是吃惊,转头望向甘夫。甘夫却挽起了她的手,微笑道:“我这两日也在找你。想必你还不知,现在我已是右贤王的小王子了。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聊聊。”

天明之后,吉祥居次果然醒来了。她的容颜依旧娇艳如花,她的明眸依旧亮如秋水,她的神情依旧妩媚……只是这种妩媚,却让张骞吃惊。那妩媚中竟有着过分的天真。是的,她现在仿佛成了一个天真的小姑娘。万幸的是,遭受巨大的精神冲击和天赋反噬后,她没有疯,但她的心智却仿佛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望着他微笑,笑得灿若朝霞,笑得天真可爱。她只记得自己的父亲是左贤王,记得自己的母亲很早就逝去了。她已忘记了许多事,甚至包括怎样将满头青丝梳理成流行的样式。

只是,她还记得张骞。每次和他目光对视,她就笑得很开心,憨憨地叫他“骞哥哥”,或是更简单的一句“老实人”。听到这声声娇唤,张骞的心中就生出一种剧痛。最奇特的是,在这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心中,她的这位老实人骞哥哥的分量非常重,甚至要远重于她的父王。她需要经常牵着他的手,永远紧跟着他,似乎他便是要去天涯海角,她也会这样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他。

左贤王看到女儿的这副神色,既感痛心,又觉庆幸。他知道女儿变得痴呆天真后,为何会记得自己,却又对自己有一种天然的疏远,因为自己曾深深地欺骗过她。好在女儿不再喝酒与疯癫了!她现在的心智虽变得幼稚天真,却是比以往开心了许多。哪怕她只有八九岁,只要没有彻底疯癫,应该总有慢慢长大的那一天吧?左贤王这时候完全相信了大巫龙缺的话:天赋越强之人,遭受的反噬越大。所以他再也不敢对女儿用强。张骞不得不跟左贤王又做了一次深谈。出乎左贤王的意料,他竟然表示,自己可以留下来。

“吉祥这种心智受创的疑难杂症,哪怕龙缺大巫都是束手无策,但拙荆或许会有办法。”张骞据理力争,一定要先确保师滢无恙。左贤王听得“拙荆”这两字,觉得万分刺耳,冷冷道:“你要明白一件事:男人虽可以三妻四妾,但无论如何,吉祥才是你的正妻!她在,她快乐,你就在,你的那位师小妹才会安然无恙!”

他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至于让那师小妹前来给吉祥疗伤,倒是可以一试。但她万万不可给吉祥做什么手脚!除了你的师小妹,还有所有跟你联络的人,潜入默勒部落的那些汉人,你以为他们能逃过我的耳目?”张骞的心陡然一寒。自军臣单于驾临此地,左贤王便陷入一连串的麻烦和纷争中,但此人却依旧是一只爪牙锋锐的老狼,虽然收敛了他的锋芒,手段和目光却仍旧犀利毒辣。

“窃以为,殿下斩杀韩当,只是泄愤于一时,实则弊大于利。”张骞这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当日对付韩当的策略:自己到底是纵横家纬地一脉的传人,何不施展一点纵横家的策略。

“怎么说?”这句话显然击中了左贤王的软肋。他斩杀韩当之后,几乎立即便后悔了。

“因为万马堡还需要繁荣。万马堡欣欣向荣,才能给休屠城带来繁荣。殿下要知道,西域河套重地治理得好与坏,全依赖那处可以千里通商、八方客来的万马堡。现在,筹建万马堡的元老韩当突然被杀,对万马堡各路商队的影响只怕是难以估计,殿下宜早为之计。”张骞的话直指左贤王的要害。他并非真心想为左贤王出谋划策,但站在大汉的角度,绝对希望见到一个商旅繁荣的西域。此时他更需要吊起左贤王的胃口,让他依赖自己,也给扮作商人的卓轻闲等寻一个退可落脚之处。

“事已至此,你有何办法?”左贤王果然蹙紧了眉峰。

“匈奴人以为,最强大的力量就是劲弩强弓、铁甲快马,但我汉家早就知道以柔克刚的道理。春秋时期,齐国的管仲不费一兵一卒,就吞并了强大的鲁国,将之与梁国一起纳为齐国的属国。”

“不费一兵一卒就吞并两国,哪有这样的好事?”

“当年,齐国与鲁国和梁国乃是邻国,齐国很想吞并这两国。鲁国是与齐国平起平坐的一等公国,实力不俗。管仲用的便是商道奇谋。他先让齐国大量采购鲁国和梁国的织缟。两国获利丰厚,举国上下无人耕作,只顾织缟赚钱。看到两国农田荒废,齐国却忽然停止采购鲁缟,也禁止外售粮食。鲁国和梁国发生大饥荒,国库为之一空,只能沦为齐国的属国。这便是‘服帛降鲁梁’之策。”左贤王几番犹豫,终于长叹道:“使君所说,让我大开眼界!使君是在指点我,仍要关注西域商道?”

“不错!殿下现在迥异于匈奴各大部落的一大优势,就是掌控着西域诸国的商道。唯一可与殿下争一日之短长者,就是总控西域各国税收的僮仆都尉!殿下只需略施小计,僮仆都尉便不足为虑。”僮仆都尉这官名中有“僮仆”之称,是匈奴总控西域各路小邦的官职,意为匈奴视西域诸邦如仆人奴隶。匈奴单于将这僮仆都尉的治所设在浑邪王处,西域各国都须去那里交税。虽然僮仆都尉设于河西的浑邪王部落,但却归军臣单于直管,所有税赋金银,都要上缴龙城。

这僮仆都尉其实就是盘踞在左贤王所辖之地的一个吸血狂魔,左贤王将河西经营得越好,它就越会疯狂凶猛地吸血。源源不断的税赋经僮仆都尉,直接转到了单于所在的龙城,实惠落不到左贤王处,功劳自然也不会算在他头上。军臣单于的这一招让左贤王有苦说不出,又奈何它不得。此刻听了张骞的话,左贤王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接着说:“愿闻其详!”

“管仲当年‘服帛降鲁梁’,先要大量采购鲁国和梁国的织缟,是为欲取之,先与之。殿下也应该如此。殿下可以将万马堡的税赋再向下降低两成;同时规定,对各路商队都要视为贵客,不得盘查克扣,务使其有宾至如归之感。至于商贸集会的日子,则要增多再增多……”

“增至多少?”

“若无战事,全年开市,不禁商贸!”

“全年?”左贤王的目光亮了起来。张骞所说的法子,其实并非什么奇策,但对于左贤王这等对商道从不留意的匈奴贵族来说,已经是异想天开的妙法了。

“好,便依使君的话,试上一试!”左贤王猛然一拍大腿,却又向他深深凝望,心内忽然升起一念:如果此人早对我这般全力辅佐,我会不会答允将吉祥嫁给他?张骞笑了笑,暗自舒了口气。韩当虽然身死,但自己一定要让万马堡繁荣起来,让驻扎在那里的商队更加自由。唯有如此,卓轻闲等人才能顺顺当当地长期安顿下来。心内有些感慨,他又望向了吉祥。

吉祥显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在旁边欢快地哼着歌。她的脸上闪着纯真的光彩。她的神色妩媚纯真,却并不如真正的八九岁女孩那样活泼,在某些时候,往往会有一抹成年人才有的忧郁,从那美丽绝伦的眸间滑过。她似乎忘记了许多痛苦,但那些痛苦的烙印已经深深砸在她的心底,偶尔还会沉渣泛起。

十余年来最热闹的一次万灵天选盛会终于结束了。它破天荒地选出了十年未见的“双龙”,却又以这样突如其来的方式画上了句号。多年以后,草原上的豪杰们回忆起这次盛会,一定会说,它结束于两场奇怪的婚礼。这十年才得一见的“双龙”,没有继续决出最终的“大天星”。因为吉祥居次的心智出了极大的问题,而张骞又是个不肯屈服于万灵宗的汉人。

天选盛会下一步如何进行,军臣单于和龙缺大巫必须做出决策。金顶大穹庐内,军臣单于居中而坐,龙缺大巫、左右贤王、太子于单静坐两旁,神情肃然地望着正在上奏的近卫统领铁哲。铁哲禀报的情报是:“据万灵宗和龙血卫那边传来的消息,汉家新天子自登基以来,便一直在暗中练兵。他提拔了一批年轻的将军,卫青、公孙敖等都是这小皇帝亲自提拔的狠人。小皇帝还亲自督促练兵,主练骑射与弓弩,号称‘旗门新军’……”

军臣单于面色阴沉地听着铁哲絮絮叨叨地说完,才望向龙缺。这些年来,万灵宗秘训的大小巫师细作,在刺探汉家情报方面建树非凡,遇到这种事,军臣单于都要先听听大巫的想法。龙缺大巫却破天荒地笑了一笑:“我斗胆给大单于带来一位老友。他从汉地千里迢迢赶过来,觐见大单于。”

“既然是大巫的朋友,那便请他进来吧。”

“他已经在这里了。”大巫环顾众人,“谁能找到他?”几位匈奴权贵都是一惊,齐将目光凝在修为不俗的铁哲身上。铁哲紧蹙双眉,全力运使罡气,感知帐内气息,却黯然摇了摇头,苦笑道:“真是高手!末将探查不到。”龙缺笑吟吟地轻轻拍手,随之传来窸窸窣窣一阵轻响。轻响来自铁哲身后,那里原本放着几只环抱粗的树墩矮案,案上盖着绣有精美花纹的中原绒毯。

一只肥胖的大手忽然从一袭绒毯下伸出,轻巧地取下案头上放的马奶酒,然后绒毯被掀开,那只手的主人才露出全貌———那竟然……就是一只树墩状的矮案。众人眼前一花,发现那树墩已生出了奇异的变化。它翻转舒展,然后四肢展露,最后,一个油腻肥硕的汉子笑吟吟地站在当地,双手高擎着那碗马奶酒,笑道:“秽地昆仑城主支离舒,拜见大单于!”

众人目瞪口呆,想不到世间竟有能这样任意改换身形的怪人。军臣单于哈哈大笑。他不介意大巫跟他开这种小玩笑,而且他深知,这是只有玄圣道大宗师才能玩的小把戏。老友露了这一手惊世骇俗的神功,龙缺才向众人介绍这位生得“奇形怪状”的昆仑道高手。原来,名震天下的昆仑道,数十年前便一直在远处辽东的“秽地”苦心经营。昆仑道在那里建了一座城池,名曰“昆仑城”。这位支离舒的真实身份,便是昆仑城的城主,是昆仑道的二把手,仅在大宗主青霄一人之下。

“支离城主远道而来,一定是带来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军臣单于对这怪人很有兴趣。

“支离舒给大单于送来了汉家朝廷的最新消息。汉家秘谍的行动已经铺开,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越织越大。这张网原本只是在雁门一带,后来已伸展到了马邑。最新的消息,连乌鞘岭外的天幻堡,都有了汉家的秘谍。”

“那些秘谍平时都藏在什么地方?”军臣单于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大单于对此不必过于担心,他们不过是些杂在商贾间的小人物。汉家的秘谍之网还很粗疏,很多时候,他们只能算作大汉的耳目罢了。但出手织网的那只大蜘蛛可着实厉害!”

“织网的人是谁?”

“很可能来自我们昆仑道。看其布局,在短短数月就有如此大手笔的,应该只有她——青霄了!”

军臣单于哼道:“这个青霄,不正是你们昆仑道的宗主吗?”

“应该说,她是我在昆仑道最大的对手!”支离舒扬起那张巨大的胖脸,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共同的使命是寻找昆仑。不同的是,我认为昆仑应该在西域和匈奴,而青霄则将宝押在大汉。是的,她极是善于钻营,已通过无为学宫的公冶易,接近了汉家天子。”

“汉人所说的昆仑神山,就是我们匈奴人所说的天神之山,那当然是在我们匈奴。而且,你要在昆仑道内往上爬,就一定要挤掉那个青霄。”军臣单于感觉自己一语中的,遂放声大笑起来。

“大单于真是圣明!”

“嗯,你把宝押在我这里,当然是押对了。”军臣单于指着那张巨脸笑道,“我也封你为大巫,龙缺大巫之下的第二人!”龙缺大巫微笑着对支离舒道:“恭喜支离城主!在整个匈奴,由大单于钦封的大巫,你是第二人。你此时的位置就相当于我匈奴的第二国师。”支离舒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喜滋滋地急忙谢恩。

“你要在长安及大汉要地也为我匈奴建起一张秘谍大网。你一定有这个本事,这样你才有跟那青霄争个高下的资本。”

“支离舒定然不辱大单于之命!”

昆仑道秽地城主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左贤王。他早已在长安经营好了一张由商贾、术士、小吏等身份之人织就的细作之网,只不过多年来,他联络的人物是左贤王。而这次通过大巫龙缺之荐而得以面见军臣单于,背后真正的推动者,正是左贤王。两人的目光一触即收,脸上都是不动声色。左贤王对这样的结果也非常满意:推动自己的老友成为大单于的耳目,对自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支离舒为了在昆仑道内挤掉青霄,几乎动用了所有的手段,但在青霄成功地联络上汉家天子后,他便几乎再没有翻身之望。好在经过这一番波折,他终于得到这世界上最强的铁骑帝国之主的支持,可说是不虚此行。军臣单于大笑挥手,便有两位妖艳侍女走过来,引着志得意满的支离舒出了穹庐。帐内是几位铁杆亲信,军臣单于才哼道:“那个汉家小天子在蠢蠢欲动,这很好!一定得让他吃点苦头。我们最后的那枚棋子呢,何时才会动?”龙缺大巫叹道:“还没到时候。”

“让他进入祭天穹庐,我这个大单于可是大费周章啊!他一定会将那份图传过去的,不是吗?”军臣单于的脸上浮出一抹阴沉的老辣。

“一定!”龙缺大巫目光也有些阴沉。听着这仿佛是打哑谜一般的话,太子于单和右贤王心内同时腾起道道波澜。他们隐约能猜出大单于所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张骞,但全然猜不透,张骞为什么要传一份图出去,为什么又会成为他们最后的棋子?

“明日祭祀,祈告上天。”军臣单于显然没有给他们解谜的耐心,只将大手一挥,“然后启程回龙城!”按照惯例,万灵天选法会的最后仪式是一场神秘的祭祀。这场象征着法会结束的祈天祭祀,选址在黑禽神山。黑禽神山是休屠城西郊的一座小山。山并不高,却有着北地之山的粗犷简单。之所以称为神山,是由于历代相传,山上栖有一只奇异的怪鸟,能呼风唤雨、生裂虎豹。祭祀的规格极高,只有军臣单于、龙缺大巫、左右贤王等几位匈奴最高等级的权贵才能参与。

漆黑的黑禽神山山顶,气氛显得有些阴森。篝火熊熊燃烧,映得四周微黑的山岩,也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铁块。龙缺大巫肃立在篝火旁,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曲指遥挥,那火焰犹如精灵般扭曲着、跳动着,渐渐地,竟凝聚成了一个人形。人形火焰俨然是个美女的形状,长发纷飞,细腰美腿,惟妙惟肖,仿佛真有个美女在火中妖娆起舞,瞧来万分诡异。

祈天祭祀,向天神祈问的是匈奴国运。故此,自军臣单于以下,所有人都万分恭敬而又热切地望着那火焰美女。就在这时候,猛听“嘎”的一声怪叫,一只全身乌黑的巨大怪鸟突兀地出现在天空中。巨大的黑鸟来势迅猛,羽翼卷起的狂猛山风将祭祀的篝火扇得东倒西歪,那美女形的火焰在风中摇摇欲坠,迅速委顿起来。

“孽畜!”龙缺怒喝一声,五指成爪,遥遥地向怪鸟抓去。龙缺大巫几乎是当世最强悍的存在,这一抓含愤而出,虽是简简单单的一势,五指却仿佛笼罩天地,要将世间万物尽数抓碎捻破。

“这是黑禽神山的神鸟!”左贤王不由低呼起来。他认得这只怪鸟。它不但是等级极高的怪兽,还因是这座山的主人,甚至能调动整座山的力量。果然,那怪鸟再次仰头,发出嘎嘎的怪啸,凄厉古怪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甘和桀骜。它振翅而起,竟向这位玄圣道的顶级大宗师扑来。这一扑仿佛带动得整座山都随之飞动、旋转,横压过来。

龙缺眸光陡厉,五指抓实,掌间已是蕴含两股绝大的威压,一股如天河倒泻,从空垂落;一股如炙热的岩浆,自下而上。在随时可以调动天地巨力的龙缺大巫身前,一座山的力量反而显得过于微小了。怪鸟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奋力从龙缺大巫的掌力间逸出,身上的羽毛却已掉落不少,长尾也燃起了火焰。怪鸟仍在长鸣,高亢锐利的声音中,那种不甘之气越发浓郁。

“你这孽障,竟是想借我之力重生?”龙缺忽然收手,大喝道,“滚!”随着他袍袖一挥,先前那有如天河垂落和岩浆迸射的两股巨力,汇成一股暴戾的狂飙,鼓荡而出,将那怪鸟推得远远飞出。那神秘的怪鸟在狂飙中飘摇远去,却仍是带着不甘的嘶鸣。众人遥望远去的怪鸟,心中均是惊疑不定。听到龙缺大巫发出一声叹息,所有人忙收回目光,却见那火焰仍在熊熊燃烧着。这种祈天大祭,最忌讳祭祀之火忽然熄灭,所以哪怕刚才这怪鸟挟着全山巨力冲击过来时,龙缺大巫仍要分出一缕精神,护持着这团烈火不熄。

此刻,祭祀之火丝毫未见减弱,但那美女形的火焰却在不住地颤抖,火中女子以双手掩面,似在哭泣。然后女子形状忽又扭曲起来,四肢和身躯消失,只有一张哭泣的美女之脸,然后那形象再变得模糊起来。龙缺大巫静静地盯着那张哭泣之脸慢慢模糊,直到它完全消逝于整团火焰中,才黯然地一声长叹:“大不吉!”

“怎样?”这次神山祭祀,祈祷的是国运,军臣单于不禁大为紧张。龙缺的眼中闪出灰烬般的颜色,强撑着一笑:“大单于勿忧!回到龙城,我们再行祭天大典。”军臣单于神色寥落地点了点头。一行人默然走下黑禽神山,龙缺忽对身边的左贤王叹了口气,悄然传音道:“记住!那个张骞,如果不能真正为你所用,就杀了他。”左贤王闻言一震,扭头看龙缺时,却见大巫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随即大袖飘飘,快步去得远了。

下山后,军臣单于便发出号令:三日后拔帐启程,回归龙城。随扈大单于的这批匈奴权贵中,只有右贤王兴高采烈:此行中他找到了自己的幼子阿虎,这个多年前失散的阿虎如今有着超强的天赋!这对右贤王而言,简直是鸿运天降。在军臣单于率众启程前夜,右贤王大宴所属部落,一众部落首领尽皆赶来贺喜。右贤王拉着甘夫的手,依次给各大部落首领敬酒。众首领自然是极力夸赞右贤王这位新找到的神奇的幼子。大巫凌度更断言,阿虎王子其实才是这次天选盛会最大的发现,才是大草原天赋最高的奇才。

谀辞如潮涌来,甘夫倒很平静。他只是跟在右贤王身后,静静地举杯饮酒。他那绝高的术法天赋,众人早已在天选盛会上见识过了,此时见他酒量如海,众匈奴贵族更是止不住地惊喜赞叹。席间最高兴的人,除了右贤王呼延伦,便是默勒部落的那两位少爷。作为收留“右贤王小王子”多年的部落首领,他们收到右贤王亲送的厚礼,受宠若惊之下,自是喝了个酩酊大醉。卓轻闲扮作默勒部落的大总管,也陪着二位少爷出席了这次大宴。

他的心情当然非常复杂:大汉使团正使张骞的结义兄弟、使团侍诏甘夫,居然成了匈奴右贤王的幼子!甘夫跟张骞的关系太紧密,而甘夫又掌握着使团太多的机密。扮作部落侍女的云裳则一脸阴云。她静静地坐在卓轻闲身边,仿佛呆了似的,只凝望着不远处的甘夫。他曾是她最亲近的人。他和她只差那海誓山盟的最后一步。但现在,他成了她最陌生的人。

那晚她看到他的昏厥,便疯了般地全力扑过去。但是她遇到的对手是大巫凌度,那几可让草原变色的恐怖一拳,至今让她心底生寒。但更让她觉得寒冷的,是接下来甘夫对她说的话。他说要跟她聊聊,却只是与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这些日子暂时不要来找我”,另一句便是“我会永远想着你”,然后便默默走远。让云裳变得沉默的,就是后面那句话。什么叫“我会永远想着你”?就是说,他已经变心了,再不会来见自己,今后只会遥遥相思。

席间,她的目光一直在追逐着他。他的目光则一直在躲闪着她,漠然掠过她。酒筵将散时,扮作侍从的吕英忽然沉声道:“动手吧!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只有杀了他!”云裳悚然一惊,下意识道:“不成!”卓轻闲也摇了摇头,低声道:“张使君没有安排,不可轻举妄动。”吕英轻哼了一声:“张骞会有什么安排?他自己似乎也心甘情愿地去做左贤王的赘婿了!”

卓轻闲又狠狠地摇了摇头,声音压成一线:“你太过小看张使君了!他已经展露出纵横家的本色。此次保留和繁荣万马堡,便是为我大汉使团之腾挪空间祭出了一记妙手。使君已经传下密令,让我等即刻退居天幻堡。本公子相信,使君所谋极大!”吕英紧绷的身体略有放松,沉沉叹了口气:“我也希望如此。张骞,你可不要让我吕瘦猴看扁你!”


第十章、破局

张骞密令吕英率人退居天幻堡,只留卓轻闲带领一批老行商,往来于万马堡与休屠城之间。而他自己,似是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先前的意图几乎已被左贤王完全看破,化整为零的大汉使团也被左贤王锁定,那么穿越河西重地的出使重任就完全无从谈起。使团无法西行前进,更不能黯然回转,那么便只能静观待变。他这个被严密监控的使团首领更要“安心”地留下来。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静下来,才能找到更好的时机,为了使团,为了大汉。

他在心底感激师滢。在面临生死的最后一刻,她说了句“来日方长”,这句话让他幡然猛醒。锐意赴死当然是大丈夫行径,但爽快地死去,于天子的重托、父亲的期待,没有半分实效。保存此身,来日大有作为,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气魄。这两日间,他一直在陪着吉祥居次。每次看到那张与年龄毫不相称的绝艳而稚气的娇靥,他心内便涌起一阵愧疚。

师滢是医者仁心,想给吉祥行针施治,但心智只相当于八九岁女孩的吉祥却害怕那些长短不一的银针,怕被扎疼,死活不肯。师滢只得改以草药治疗,但几剂汤药吃下来,见效却不大。吉祥喊着口苦,一见师滢过来喂药,就跑到张骞身后躲起来。右贤王那场轰动草原的认子大宴的第二天,甘夫悄然找到张骞。这对结义兄弟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喝酒。他们只是闷声无语地喝。他们酒量都极大,但很快便都喝得脸膛泛红。

“大哥,这个给你!”甘夫终于停住了杯,将那紫莹莹的指环塞到张骞手中,“他们都说,这枚紫玉指环能天生认主。它是自己找到我的,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它要找的人,也许是你。”张骞凝视着指环,缓缓道:“我忽然想起了无为学宫的那次紫玉花开!”兄弟二人无声地对望着。

沉了沉,张骞才道:“紫玉花开为谁?还记得那句著名的谶语吗,西隐龙城,东伏长安……那东伏长安之人,难道不是兄弟你?”甘夫坚定地摇了摇头:“现在我知道了,让紫玉花开的人是大哥你,东伏长安的人,也是大哥你。”说着,他将指环缓慢地套在张骞的中指上,“这枚指环正是通过我才找到了你,你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为什么是我?这枚指环几乎已融入你的身体!”

“因为我终于看到了过去。但是我看不破这个指环的秘密。我想,它绝不仅仅是‘炼器入魂’,它应该蕴藏着更大的秘密。”

“记起了你的过去?”张骞望着甘夫灼灼闪亮的双眸,“那个味道如何?”

“大哥说得对,有时候记起来,反而不如忘记。”甘夫的眉间掠过一丝阴郁,随即又变得铁一般刚硬,“我要随他们回归龙城。”

“龙城路远,诸多凶险。”张骞知道,他说的“他们”,自然是指右贤王和小阏氏等一干人,叹道,“如果你一定要去,务必小心!”甘夫盯着他,忽然问:“大哥,你还信不信我?”

“你是我兄弟,我永远信你!”张骞没有一丝迟疑。甘夫猛地站起身,一揖到地,道:“我不在时,照顾好云裳!”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走出毡帐。帐外西风飒飒,满地萧瑟。

“她的病情怎样?”张骞望向师滢。

“这种心神之伤,实在难办。我已经尽了全力。”对自己的医术颇为自负的师滢,显然也丧失了信心。

“难办,那也还有些办法吧?”

“唯一的办法也许就是……让她开心些吧。”师滢眉间忧色浓重,“其实她也还罢了。倒是你,那毒蛊,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吧?”张骞苦笑着叹了口气:“是呀,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师滢一把捂住他的嘴,嗔道:“不许你胡说!”

“是呀,不许你胡说!”吉祥也不知听懂了没有,也噘起了小嘴,埋怨起来,但随即,一抹忧色又掠过眉间,凄然道,“老实人,你刚才是想说,你要死了吗?”望着这张没有半分瑕疵的俏脸,张骞不由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她的心智只有八岁,但有时候犯起痴来,也许还不如一个八九岁的机灵女孩。

“简直就是宿命!”师滢幽幽叹道,“给你下蛊的正主金蛇王兰顿,恰恰是被她斩杀的!”张骞黯然点头,叹道:“几年以前的那一晚,当时箭落如雨,我只记得那金盔将军飞马赶来,离得我最近。他射出了那致命的一箭。夜色太黑,我只记得他那奇特的金盔样式……中毒箭的那一晚,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恶梦,而且这恶梦又是如此突如其来。很多时候,我都不愿意去面对那个夜晚,也不敢回想那段恶梦般的场景。

“是的,那是恐惧,我一生中最大的恐惧!直到前些天,我看清了盘踞在兰顿头上的那条金蛇,我才敢面对这段恐惧的回忆。”男人的眸子变得比暗夜还黑,似乎在目光中,隐藏着最深痛的回忆。师滢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但你终究敢于直面那场恶梦了。你最终战胜了恐惧!”张骞轻轻地笑了笑:“无论是何等的恐怖,当你真正面对它时,你就不会畏惧。”他发现吉祥正在呆呆地望着他,眼神颇为震惊,那神情仿佛一个女孩子初次听到恐怖的故事。

“我们三人其实有些相似,是吗?”张骞望向帐外,甘夫的背影早已消逝在浓浓的暮色中。师滢挑起好看的秀眉,道:“你是说,你们都失去了过去的一段记忆?”

“我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不敢去面对那个最恐怖的画面。甘夫是因为少年时遭受巨大的痛苦,失去了少年时代最宝贵的一段记忆。而吉祥,则是受到极大刺激,心伤若死,那段记忆已经死去了,她的整个人也仿佛死过一样。”

“恐惧,痛苦和伤心。”师滢叹道,“吉祥如同死而后生,其实最可怜……”她目光复杂地望向吉祥居次。当她初次见到这样一个明艳绝伦的国色天香时,心中曾有过惊艳和失落。尤其是当看到吉祥对张骞那样脉脉含情时,她心内更曾痛如刀割。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天之骄女、草原上的火凤凰,最终竟会落得个这种结局。这几日,每看到吉祥,师滢的心内常常是多般滋味一起涌出。毕竟她与吉祥都深爱着同一个男人,只不过她幸运地胜出了,而吉祥则在其父王冷酷残暴的安排下,输得一塌糊涂。

张骞、师滢、吉祥居次,三个人就这样生活在一起。张骞和师滢是事实上的夫妻,张骞和吉祥则是名义上的夫妻。现在的吉祥喜欢跑,喜欢跳,喜欢舞刀弄剑,却再也无法驾驭她的凤翅金刀。但她还是习惯于把这金刀带在身边,有时候她也会对着那把金刀发上半天呆,仿佛在辛苦地寻找着什么。

她的心智只是个顽皮的小女孩,但又不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她对许多人都不放心,甚至充满敌意,尤其是对左贤王。虽然她认识他是自己的父亲,但只要左贤王一靠近她,她就会没来由地惊恐紧张,有两次甚至尖叫着拔出凤翅金刀,对着左贤王。吉祥唯一信任的人就是张骞。她还认得他,甚至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老实人”。她开始对总跟在“老实人”身边的师滢有些反感,但终于在张骞的劝说下,接受了这个会扎针、会制造“苦汤药”的姐姐。

张骞经常带着吉祥在休屠城周围的草原游荡,有时候是嬉戏,有时候是打猎,有时干脆就是很随意地纵马狂奔。左贤王对张骞所做的这些都不加阻拦:既然只有他能让女儿快乐,那就由着他去吧。左贤王甚至也默许了师滢的存在。师滢的医术让他颇为叹服。有一日左贤王被这奇葩女儿气得头痛欲裂,身边的匈奴巫医百般医治无效,请来师滢,只扎了几针,便手到病除,霍然而愈。左贤王也知道,张骞曾身中毒蛊,需要师滢陪在身边,施针疗毒。

当然,在这奇特的三人行的身后,永远会有一支左贤王府的护卫遥遥跟随。秋尽冬来,冬去春回。草原绿了变黄,黄了又绿。两年过去,张骞似乎已经安心地在这片广袤的大草原上扎下根了。甚至连左贤王派出的密探都懒得跟踪他了。他们都知道,这位曾经创造了许多奇迹的大汉使者,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喜欢种菜种瓜的中原老农,高兴了就带着那个疯癫幼稚的美女居次跑马游戏,最大的爱好则是到那座黑漆漆的怪山顶上去静坐。

其实张骞兴趣广博。纵横家纬地一脉都要博览群书,他甚至还曾涉猎过诸子百家中的农家,所以他对这片大草原上的许多植物乃至蔬果都很感兴趣。西域人引以为自豪的葡萄酒就不用说了,这种颜色红艳的佳酿曾经极少量地被贩卖到长安。但酿制葡萄酒的葡萄,张骞还是头一次见到。中原人还从未见到过这种甘甜多汁的奇妙果品。然后,就是一种奇特的红色萝卜。这东西没有中原绿萝卜的辛辣,却有着淡淡的甘甜,用来烹煮炒菜,滋味都是极妙。张骞将之命名为“胡萝卜”。

西域人嗜食辛辣,有一味叫“大蒜”的佐菜引起了张骞的浓厚兴趣。这大蒜一瓣一瓣的,色白如雪,味道虽辛,却能大暖肠胃。于是张骞的菜肴中就开始多了大蒜这种菜品。师滢开始时也有些厌恶大蒜的辛辣气息,但她到底是医者,稍加钻研,便发现大蒜可止腹泻,还可消痈肿、祛毒气,于是引发了她开发大蒜药用的兴趣。对张骞的行踪,有人会随时报知左贤王。

“报王爷,张骞今日除了带居次去狩猎,便是在一处小山崖静坐。然后去牧民家讨教酿制葡萄酒的方法。”

“报王爷,张骞今日带居次去纵马闲逛、静坐之外,开始研究葡萄的种植……”

“报王爷,张骞今日带着居次,摆弄了一整天的大蒜。这两日他黄昏静坐,都换了地方,去了黑禽神山……”

左贤王被这些密报弄得头晕脑胀。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的张骞吗?这家伙上次跟自己论述了一番以商道自强的道理之后,便再没有给自己献过一计。现在他倒是安心在此久居了,但他似乎再不是那个满腹经纶的张骞,而是变成了一个中原来的老农夫!还有那个黑禽神山。因为山上有神鸟出没的传说,本来极少有牧民敢去那山下放牧;更因龙缺在那里祭天时,引得怪鸟现身,激战大巫,生出了一番变故,便再也没有人敢去那里。不想这张骞别出心裁,却去那个鬼地方静坐。

张骞确实对农事越来越着迷。他发现,中原人都传说匈奴牧民以逐水草为生,不事耕种,但其实匈奴人与汉人一样,也是有耕种谷物的,还会建谷仓储藏谷物,只是这种耕种习俗并不广泛而已。于是张骞便在自己居处内,重拾自己当年的农学知识,开始研究这些奇特的西域农作物的种植。他如今的名义是吉祥居次的夫君。左贤王为他在王府附近建了一处大宅院,既示尊崇,也便于监视。张骞便在这大宅院内开了几片地,分别种植石榴、葡萄、大蒜等,院子里绿意融融,倒也热闹。

这里有太多的好东西让张骞心动。他深知,脚下这休屠城的土地,还不是这些奇异作物的原产地。最好的葡萄不在这里,最好的胡萝卜不在这里,就如同匈奴人公认最好的良驹不在匈奴,而是在乌孙,在大宛。望着那片翠绿的园圃,张骞便会想,这绵延千里的河西重地,真是一块宝地!西域的那些神秘国度,当真让人心驰神往。只是近日里,张骞身上的蛊毒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起死神针”郑无空郑大师留下的丹药已经无多,而且这丹药也已效验渐弱。

因为他的蛊毒,师滢不知流了多少泪。殚精竭虑之下,她比他还要快地瘦了下去,她倔强地觉得还有希望,只是那希望却越来越渺茫。暮春的一天傍晚,大巫龙缺派了个巫师过来,传话给张骞,只要他答允拜大巫为师,龙缺便一定会治好他的蛊毒,更会亲自带着他去找寻昆仑神山之秘。那巫师的话还未说完,张骞已很干脆地挥手拒绝。

“果然全如大巫所料!”巫师满脸遗憾。

“多谢盛意!请转告大巫,我还是那句话,大义当前,岂容商量!”

万灵宗巫师黯然离开,张骞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师滢的影子挡住了门外的夕阳。

“滢儿,不要劝我了。”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方才这万灵宗的巫师一到,吉祥居次就生出种天然的反感,远远地躲开了,这时候屋内便只有他们两人。师滢却没有吭声。他愣了下,转过头,才发现她静立在门口,眼中噙着泪。

“我不会劝你去的,只是……”她咬了咬嘴唇,美目中透出一丝羞涩,还有幸福,忽然间低下了头。

“怎地了?”他脱口问出,却突然读懂了她那娇羞中又蕴着幸福的神色,眼中也满是惊喜,轻声道,“滢儿,你有了?”师滢满面通红,却点了点头。他登觉心中一跳,颤声道:“当真是……怀孕了?”他虽与吉祥和师滢二女生活在一起,但吉祥的心智只相当于八九岁女孩而已,他心中始终只当师滢是自己的妻子。这时候听得这消息,才觉出一股强烈的欢喜感从天而降,暗想,我要做父亲了!

“已经快四个月了。”她的脸更红了,忽然间珠泪滚滚而落,“可是骞哥,你……你一定要活下去!我不想让孩子失去父亲。”他的心中一阵钝痛。这孩子也许生下来便不会见到他的父亲。这也许比孩子失去父亲还要痛苦!他眼前闪过一片空茫茫的旷野,高高在上的烛龙正从苍穹俯瞰下来,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所有的岁月,然后是那天问般的宿命声音:准备好了吗?攻伐、背叛、孤寂,将永远伴随着你……

他将她搂在怀中,为她吻去脸上的热泪,轻声道:“是个大好消息,哭什么!孩子自有其福气,不许说丧气话。嗯,你是神医,能看出来自己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吗?”师滢给他这句话逗的笑了:“呸!神医也不是鬼谷子宗师,还什么都算得出来?”张骞道:“鬼谷子宗师算天算地,还能算得出我老婆生孩子?”两句笑话一说,眼前的阴霾倒是被冲淡了许多。张骞紧紧搂住怀中的爱妻,又笑道:“滢儿,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的,将孩子生下来。嗯,就看在我纵横家列位祖师的分儿上。”

师滢娇嗔道:“嘴巴小心些,这时候怎能拿咱纵横家的列祖列宗打趣?”他嗯了一声:“上次咱们说的那些纵横家前辈的故事颇有趣味。咱们再说说,那个叫黄石的少年,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黄石公吧?后来之事,想必凤大师知道得最是清楚。”在名家辈出的纵横家中,黄石公最为奇特。因为他前半生辅助秦国,先被秦庄襄王尊为国师,后又辅佐秦庄襄王之子嬴政,官至太尉。只不过那时候的黄石,用的是师尊鬼谷子所赐的新名,魏辙。

雄姿英发的嬴政横扫六国,统一天下,其间离不开魏辙的运筹帷幄。嬴政在三十九岁时成了始皇帝,身为国师的黄石却在不久后悄然离开。始皇帝曾对另一位重臣尉缭叹息:“魏辙离去,吾如断一臂。”黄石当年辞师下山,只是想要一个天下太平。为了这个愿望,他奋斗了四五十年。他选择离开,一来是因为平生大愿已足,二来是他看透了始皇帝嬴政的为人。此人是个雄才大略的雄主,却又是个十足的暴君。

黄石是个多谋善断的果决之人。那个运筹帷幄、屡出奇谋的太尉魏辙彻底消失了,他自称黄石公,开始游历天下。他始终记得师尊对纵横家命运的那个预言。纵横家与兵家密不可分,但纵横家更注重战略上的出奇制胜。在天下大一统之后,一人可颠覆一国的纵横家学说,便会为天子所忌。精通纵横家两宗绝学的黄石公知道暴秦无法长久,但大秦帝国一亡,天下又会归于乱世,这绝非黄石公所愿。他开始寻找他的传人。

他最先找到的人是陈平。陈平是个奇才,更有大志向,私下里常常钻研流传于世间的纵横家学问。青年时期的陈平学富五车,却身在寒门,寄居在哥嫂家中。陈平给自己定下的飞黄腾达计划之第一步,居然是向乡里一位富豪的孙女求婚。这位富豪孙女的容貌如何不得而知,最广为人知的是,她已经出嫁了五次,五个丈夫都早逝,因此落下“克夫”的恶名。但陈平对此全然不在乎。仗着相貌堂堂,能言善辩,他很快博得了富翁的好感,如愿娶得这位“克夫娇妻”。

黄石公看重的,正是陈平身上这股狠劲。古之纵横家纬地宗的大人物,要想出将入相,运筹奇谋,必须有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狠劲。黄石公告诉陈平,他所拼命研读的纵横家学说,都是些死知识。陈平是何等眼光!只听这白须白发的矍铄老者说了三言五语,便给黄石公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将老人奉为上宾。黄石公给陈平讲了一个月的纬地宗绝学,便即飘然远去。他没有给这个野心勃勃的后生一个入室弟子的名分,只是丢给他一句话,纵横之学,你已经天下罕有敌手,治乱世、平天下绰绰有余。

陈平学得如饥似渴,黄石公这一走,当真让他痛不欲生。尤其特别的是,他知道自己所学的都只是纬地宗一脉之学,那可驭使鬼神的经天宗绝学,还只听了些皮毛。没多久,黄石公便在下邳寻到了张良。年方弱冠的张良,相貌清秀如女子,却已经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成了秦国一统江山后、第一个刺杀秦始皇的人。那时候,秽地成为昆仑道根基之地已有许多年了。张良先是赶去秽地,找到当时的昆仑道宗主沧海君,游说沧海君“资助”给自己一位高手————擅使大铁锤的大力士。

黄石公看重的,便是张良的勇气与眼光,决定选他继承自己纵横家的绝学。就这样,在青年时期的张良身上,纵横家与昆仑道又一次形成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神秘交叉。沧海君是个谋事必成的大宗师。他已觉察出张良的计划还显粗疏,曾建议张良等自己赶过去,一起密议周全再动手。但秦始皇巡游的车队已经到达博浪沙附近,沧海君却还在途中未至。张良迫不得已,指挥那大力士就在博浪沙向始皇帝的座车奋力击出了大铁锤。

大力士师出昆仑道,他所击出的铁锤中,灌注了强悍的符法咒力,重逾千钧,直接将那豪奢座车砸得粉碎。可惜,始皇帝却不在那辆车内。误中副车,功亏一篑。张良二人按照事先的计划迅速遁走,但那只沉重的大铁锤却暴露出秽地和昆仑道牵扯其中。化名魏辙的黄石公虽已离开朝廷,但始皇帝身边还有兵家大宗师尉缭。于是尉缭和沧海君这两大宗师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张良隐姓埋名,潜藏在下邳,躲避朝廷的铺天大网。

张良的眼光比陈平更要厉害。他在下邳城东的沂水桥上偶遇黄石公,黄石公未发一言,他就看出这老者绝非凡俗。为考验张良的心性,黄石公故意将自己的鞋子扔到桥下,然后傲慢地命令张良为自己将鞋捡上来。韩国贵公子出身的张良没有丝毫迟疑,不但捡回了鞋,还恭谨地给黄石公穿在脚上。于是便成就了后世史书上大书特书的“孺子可教也”那一段著名典故。桥上拾履,只是黄石公对张良的初步试探。随后黄石公又对他进行了多次试探考验。

最奇特的一次,黄石公在张良的家中,与其畅谈半日后,飘然而出。他的身形跨出屋门,忽然间一道剑芒从他袖中射出,凝停在张良的面门前。张良愕然后退,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剑光。无数道飞剑停在空中,将他团团围住。张良临危不乱,沉声道:“夫子是在试探晚辈的胆量吗?”

“你的胆量用不着试了。”黄石公此时才悠然回身,笑道,“你想过当日在博浪沙为何失败吗?就是因为你的修为不足,有智无勇。如果你是一位大修行者,可飞剑千里,可辟易万人,何事不可立成!这等御剑取人头的剑术,你要不要学?”

“那只是匹夫之勇,不足为凭!”张良却摇头,“何况始皇帝身边还有尉缭那等大宗师,区区一剑,能奈其何?而秦之乱源,在其暴政,与其诛一嬴政,不如诛此暴秦!”黄石公仰头大笑:“现在还不是你的时机。嬴政终究与我君臣一场,他近来虽然暴戾糊涂,我却不愿我的弟子直接与其为敌。记住,君子要待时而动,择机而起。现在的天时还不到!”老人收住长笑,望着张良道:“我平生所学,被人称为纵横之学。本门有一句代代相传的玄机密语————纵与横的极限是什么?子房,来日你的弟子中,有一人会是拓出一片新天的那个人。”

黑禽神山乍看上去觉不出什么异常,只是那山林的深绿中,却透出许多苍黑,颇有些狰狞的味道。张骞常常来这里静坐。之所以来这里,只是因为这座山真的很僻静。当然还有个缘由。他听说了那只在祈天祭祀中向龙缺大巫挑衅的怪鸟的神奇事迹。他有些佩服那只鸟的胆魄。这只神鸟知道自己不是龙缺的对手,却仍然不甘心,执拗地向他发起挑战。这股不甘和执拗,很投他张骞的脾气。

当地土人都传说,这神山上有噬人的怪鸟,接近者都会染上晦气。当年军臣单于率众在此祭祀时,怪鸟那惊天动地的一闹,更是让当地人对这座山敬而远之,那些奉命跟踪张骞的人都不愿跟着他上山。只有如此僻静的禁地,才适合他全神思考。研究西域地区的蔬果农学,只是张骞广博的爱好之一,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更重要的使命————破解那幅云遮雾绕的山河舆图。

那日从祭天穹庐归来,张骞立时便凭着记忆绘出了整张撑犁山河舆图。但在发现父亲留下的那道纬地符后,他便发现,那份舆图似乎隐藏着更多的秘密。通过静坐凝神,回思那道神秘的纬地符,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幽黯小门,推开它之后,会看到许多不一样的细节。所以整整两年了,他并没有将那幅千辛万苦绘出的山河舆图送归汉地。因为静思越久,心底的那份怀疑就越大:难道自己当日亲手绘出的舆图并不准确?

透过那道纬地符,虽然得以看破山河舆图的一点玄机,却也仅仅是千里山河的一小角。更麻烦的是,这种运使元神的回思默想,每次都要和那幅山河舆图上的禁制法阵纠缠苦斗一番,往往要耗费极大的元神。随着蛊毒一天天加重,他的体力渐衰,虽然元神天生强大,张骞也渐感力不从心。春日的黄昏,黑禽神山前一片葱绿,从这里可以眺望到远方的草原。张骞像往常一样,端坐在坡顶上,继续凝神思考。

自从得知师滢有孕,已过去快一个月了。张骞觉得,自己虽然得了这天大之喜,但被蛊毒折磨已久的身子还是日渐衰颓,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垂暮的老朽之人了。自己很快就会毒发身亡,也许是半年后,也许是三天后。张骞每念及此,心内便阵阵抽搐:也许孩子生下来就看不到自己;这幅对大汉朝廷无比珍贵的匈奴山河秘图,至今仍旧无法窥见其真容,自己当真是死不瞑目呀!忽一垂首,他看到一抹淡紫色的光华自指间耀出。

是那枚紫玉指环。当日甘夫在离开之前,将这指环无比郑重地戴在自己的手指上。此后他也曾钻研过几日,却没有察觉出这物件有何神异之处。他甚至后悔接下这指环:此物曾经在甘夫的指间产生过数次神奇的作用,还不如让它继续留在义弟身边。指环的光芒依旧是淡淡的,一如平常。只是此刻,那光芒显得有些伤感,仿佛是恋人离别的目光。

“也不知甘夫怎样了!”张骞在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从龙城到这里,路途遥远艰难。他找到自己的过去了吗?已经两年了,他还会回来吗?”忽然,袖中簌簌地一阵响动,是火壁虎钻了出来。张骞有些奇怪,每次自己登上这座神山,这家伙便会酣睡,就如同一只冬眠的熊,仿佛山上藏着什么让它都头疼的怪物,难得今日这懒货会静极思动。

“今天怎么有了兴致?”他轻拍着它的小脑袋。

“你发现没有?每次在这座鬼山上,只要看到这个破指环,我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火壁虎贼兮兮地转着眼珠子,仿佛是小偷看到了玉石。张骞哼道:“我每次来这神山静坐,你都死了一般地打瞌睡。你又怎会看到这指环,又怎会有什么感觉?”

“嗯,这一年来,我是打瞌睡比较多。”火壁虎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我酣睡了半年,又记起了许多事。今天看到这玩意,忽然多了种似曾相识之感。”说着,它抖了抖身躯。张骞吃惊地发现,这家伙只晃了晃,便长大了不少,几乎已是一只猫般大小。

“什么似曾相识?这指环可跟你无关!”张骞觉得火壁虎盯着指环的神情越发贼眉鼠眼,忙缩了下手。

“人家在成长嘛!两年前,陪你打那狗屁天选盛会,被你多次调用元神,耗损得太多了。睡了这许多时日,才补回来一些。”张骞倒有些相信它的话。龙是一种无比神异的物种,享受的岁月时间漫长得不可思议。睡上一年半载,对于蜃龙来说,就跟人类酣睡一个下午差不多,何况这家伙还常常醒过来,没完没了地发牢骚。嘻笑之际,火壁虎的眸子已变得红芒闪闪,有一抹戾气若隐若现。张骞见它那眸中已有了几分蜃龙的霸气,不由心中一动:看来自己每一次召唤它,对于这家伙也是一次历练,就如同运使陆鸦的元神一样,每次都是刀头舔血。也许下一次,它会变成难以驾驭的真正蜃龙?

“来点酒吧!今天格外想喝酒。我知道你这家伙每次上山,身上都带着酒,老子闻到味道了!”火壁虎嘟囔着,见张骞丢过酒囊,忙爬过去,叼住囊口,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才继续唠叨,“我说老实人,我不想劝你什么了。你那些狗屁家国大义、浩然之气,在老子眼中,都不如一只母壁虎实在!”张骞冷笑:“你总是唠叨母壁虎,但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搞到一只。要不要我给你捉上十七八个?”

“胡说!”火壁虎的眼中闪现出悲愤之色,“那些吃虫子吃屎的壁虎怎么行!老子要的是那些身具小龙天资、可以乘风化龙的。”

“那个难度太大。不过你现在还是幼年期,不能老想那些成年的事,明白么?”

“好吧,那我就只能借酒消愁了。真是人生如梦,寂寞如风呀!”一通狂饮之后,火壁虎已是通体泛红,醉醺醺地喊着,“那个指环,给我看看呗。”张骞摘下指环,递了过去,喝道:“只许看,不许吃。吃了我扒你的皮!”火壁虎点点头,睁大猩红的双眸盯着指环,那眼神仿佛看到了离别十年的初恋母壁虎。

它慢慢爬过去,将其叼在嘴里。一蓬红光骤然在火壁虎口中闪现。红芒迅疾蔓延至它的头部,转眼间,这只幼年期的重生蜃龙已是全身耀出红光。张骞的目光凝在火壁虎的背部,全身竟微微颤抖起来。他看到,这幼年蜃龙那密布鳞片的背上,竟生出了奇异的图案,有的似河流,有的似山岳,有的图形竟似是八卦的符号。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河出图,洛出书’?”张骞震惊莫名,“到底是什么缘由?”相传在伏羲氏时代,黄河中有龙马跃出,背上负着“河图”;潏河中则有神龟浮出,背上刻着“洛书”。伏羲观察河图与洛书,悟出了八卦。这便是《易经》中所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的典故。张骞不由伸手,轻轻抚摸火壁虎那已经鳞甲密布的背部。一直以为这“河出图,洛出书”只是个神奇传说,但这时候看到这家伙背上的神奇图案,他才油然想到,古人悟出的那些神秘天机,也许真的跟这些奇妙的灵兽有关。

“别摸我!我不喜欢男人摸我,我对男人不感兴趣。”火壁虎嘴叼指环,却不妨碍它狂灌美酒和胡言乱语,“我只喜欢美女。师滢和吉祥居次都不错,云裳也凑合。如果不是因为你身边的这几个美女,老子早就离你而去了。我再劝你一句哈,你们人类,啊不,你们汉人挂在口边的话,大丈夫兮顶天立地,三妻四妾兮亦是寻常。你将这美女居次娶都娶了,干嘛还不碰人家啊……”张骞被这家伙的絮叨弄得头晕脑胀,忍不住伸手便去捏它的嘴。他的手捏住火壁虎的嘴,指尖甚至触到了那指环。

火壁虎急忙仰头躲避。忽然间它的头部红芒大盛。那红光是火壁虎嘴中的指环发出的,紫焰红影,灿若朝霞。张骞只觉自己被那股耀目的光影吞没了。忽然间,那耀眼光焰中心的奇异指环又生出了奇异变化,竟慢慢化作他朝思暮想的纬地符。那道神秘的门终于彻底打开了,山河舆图上的山川河流都无比清晰地凸显出来。雪山险峻,大漠连绵,碧湖滢澄,奇峰深谷,就那样纤毫毕现地向他急速涌来。无数汹涌的画面最后又叠加成两道清澈的亮光。那是祭天金人的目光,正无比深沉地凝视着他。

张骞心头狂喜,但强大的信息如怒涛般冲撞过来,他眼前猛地一黑,昏了过去。一片漆黑中,只有金人那两道深邃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慢慢地,有无数亮光挤入黑暗,他终于睁开了眼,祭天金人的眼睛与一双眸子重合。那是甘夫的眸子。俊逸少年满脸焦急,见他醒来,终于松了口气,喊了声:“大哥!”张骞无力地笑了笑:“快两年啦,你终于回来了?”甘夫嗯了一声:“我说过,一定会回来。”兄弟二人的手紧握在一起。被甘夫扶着坐起身来,张骞发现自己还在草坡上,火壁虎正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我可没做什么啊!刚才你可能是思虑过度,不支倒地。这玩意儿还你。”火壁虎贼兮兮地笑着,长舌一弹,将指环又甩回到张骞手中。

“不,你适才又立了一功。”张骞望了眼指环。

“什么大功?说出来,好让我再尽情地谦虚一番。”火壁虎恬不知耻地笑着,见张骞懒得再看它,只得叹道,“好吧,不说就算了。不过一言为定啊!你现在可是娶了居次的人了,酬劳要翻倍,最高档的龙血葡萄酒十瓶!”

“一言为定!”张骞笑得很爽朗。他这时终于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山河舆图上的禁制法阵,说起来属于一种高级的心神类禁制术法,但世间最高明、最恐怖的心神攻击高手就是蜃龙。蜃龙口含指环时,自己尚不知这神兽和奇异法宝之间有何秘密联系。在指环的某种神妙力量的催动下,蜃龙强大的心神力再被放大,更在自己指尖触及它的刹那,这股强悍的心神力被传到了自己的体内。

如果说纬地符只是在那幅山河舆图上艰辛地凿开了一个细小的缺口,那么在蜃龙和指环的交互作用下,那禁制法阵终于被完全轰开。父亲张览已经是惊才绝艳的人物,竟能在大巫龙缺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个花活,千辛万苦地埋下一道纬地符。以不变应万变的龙缺大巫仍是棋高一着。他设置的禁制法阵太过强悍,哪怕是玄之又玄的纬地符,也只能让法阵的坚城出现一个蚁穴之孔。但高傲的龙缺千算万算也想不到,造化弄人,机缘巧合,张览之子张骞会在蜃龙和紫玉指环的神秘作用下,将这座坚城彻底轰塌。此刻的张骞,心中兀自心潮起伏。与义弟重逢,本就是万分欣喜的事,但更让他惊喜莫名的,则是心底那幅彻底显现出来的舆图真容。

“我们回去。你的故事,路上说给我听!”张骞用力拍了拍甘夫的肩头。回到张骞府邸,师滢见了甘夫,吃惊大过欣喜,却还是亲自给甘夫满了酒。张骞端起酒杯,却悠悠地叹道:“滢儿,还记得那日我从祭天穹庐归来后,立即便凭着记忆绘出了一幅撑犁山河舆图吗?”此刻佳肴美酒摆满案头,闲杂仆役都被屏退了。吉祥居次正在午睡。她的心智变得幼稚后,作息都颇不规则,睡眠较常人多了不少。

“当然记得!”师滢笑道,“那时候你欢喜得什么似的,但在发现了那道纬地符后,你便又总是忧心忡忡,若有所思。”

“是的。直到今日,我才借着那道纬地符,看清了一件大事———我最初所画的那幅舆图,是假的!”

“假图?”师滢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为何是假图?”

“这应该是龙缺大巫和军臣单于的一个诡计。他们在山河舆图上设置了法阵,强大的元神符阵足以扭曲任何人的记忆。他们就是想让我凭着错误的记忆绘出那份错误的舆图!”

“然后再由你的手,将这份错误的舆图传回大汉。大汉若是根据这份舆图来布置攻势,自然会一败涂地。”师滢恍然大悟。心有余悸之下,她又问道,“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干脆给你看一幅假图?”

“因为他们的本意,还是想搜罗天赋奇高之人,助他们破解祭天金人之秘,进而找到昆仑神山。所以他们还是想收服我。若是我怀有二心,最多便是传出一份假图而已。而且祭天穹庐是匈奴极为神圣的所在,他们不会在那个地方作假施计。”张骞长吁了一口气,眸光灼灼闪动。将一碗酒一口饮下,他昂然道:“这几日,咱们两人将纵横家经天、纬地两宗中流传的先贤故事都串在了一起。无论是昆仑道、纵横家,乃至西去的老子,他们所追求的,都是一种道的永恒。而今日在黑禽神山上,我在昏倒之前,再次看到了祭天金人的眼睛,才又有了新的感悟。”

“祭天金人的眼睛?”师滢双眸闪亮,轻声道,“你不是说,那龙缺大巫曾言,祭天金人本就是个观天的仪器,似乎也与昆仑有极大的渊源吗!”

“就是这个!”张骞赞许地点头。师滢看出他的目光中有赞叹、有惊喜,颇有些欣慰。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如此欢喜了!

“祭天金人果然是和昆仑有关,指环也与昆仑有关。”张骞缓缓道,“那幅撑犁山河舆图之所以如此神秘,之所以花费了龙缺大巫和先父的极大心血,正是因为此图乃是上古遗存的山河舆图与当今西域山川河流的融合,在那里面,同样有昆仑信息的遗存。”他仰起头,似乎又看到了祭天金人的双眼。那如有灵性的目光仿佛从天宇上射来,正深深地凝望着自己。恰是在这深邃目光的注视下,隐藏在他心神深处的许多碎片迅速整合融会,最后豁然贯通。张骞抽出一条早已备好的绢帛。这些日子,他以写诗为名,从左贤王那里索要了不少绢帛。他挥了挥手,师滢和甘夫迅疾闪到门边窗下,向外窥视。确认无人后,张骞便开始在绢上挥毫。他画得很快,仿佛那些山川河流早已深印在自己脑中,此时正从腕底汩汩地流出。

“这就是真正的匈奴所辖乃至西域的山河舆图!”张骞终于放下笔,长吁了一口气:“我要你们……背下来,然后将此图烧掉。”

“我们?”师滢和甘夫对望一眼,目光中都有些疑惑。

“甘夫!”张骞沉声道,“我命你护送你的义嫂回归中原!”师滢惊呼一声:“你要让我走?”张骞叹了口气:“你怀胎已有五个月了吧,该出怀了。左贤王豺狼之性,难保不会对我的孩子下手。而且,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一辈子困于匈奴。”师滢听了这话,眼眶瞬间湿了。

“不……我不……”她喃喃地摇着头,泪如雨下。但她却又是个坚毅女子,猛一咬牙,收住了泪,扫了眼甘夫:“可是他,他是右贤王的幼子啊……”甘夫双唇紧抿,只是默然摇了摇头。

“他的故事,适才已在路上跟我说了。”张骞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只是兄弟,我还要最后问你一次,因为你到底是个匈奴人!”甘夫眸中掠过复杂之极的神色,终于缓缓摇头,坚定地说道:“匈奴权贵残暴!”张骞的目光一阵温暖,叹道:“好!还是那句话,你是我兄弟,我永远会信你。”

“短时间内记下如此复杂的地图,确实是极为艰难的任务。”张骞轻敲着那幅标记繁复的舆图,“好在我近年钻研那纬地符,对元神运用有了些心得,我可以用印心之术,将此图深印在你二人心底。现在,你们坐好……”师滢和甘夫二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再不多言,凝神接受张骞传来的信息。这种印心之术显然极耗心力,当张骞长出一口气,说了声“好了”时,三人都觉得十分疲乏。张骞仍不放心,命二人即刻各自默画了一遍舆图,自己再细细地加以勘验,觉得全无出入,才彻底放下心来。

“滢儿,你是大族千金,现今成了我的妻子。我要给你的家族、给令尊一个明证!”张骞再次展开一张素绢,提笔挥毫而书。看到他一笔笔认真地在那素绢写上自己的名字,说明二人成婚于患难之际的诸般原委,甚至“以日月为媒,以天地为证”的话都一句句地记了下来,想到两人深陷匈奴这两年多里,相互的扶助、相亲与相爱,师滢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扑簌簌地滚落。

“这个虽然不怕被他们发现,但也一定要收好。”张骞怀有大汉使者的印鉴,掏出来后,认真地盖上印,才郑重交到师滢手中。

“我留下来两天……再陪陪你……”师滢已经泣不成声。

“不成,今晚就走。今天是开市的日子,卓轻闲和云裳会在万马堡等候,你们正好能和他们会合。”他说起话来,仍然是那样斩钉截铁。师滢哽咽着望向他,夫妻二人四目交投,一时间竟都说不出话来。她忽然扑在他的怀中,嘤嘤地哭了起来,却并没有哭很久。她用力从他怀中挣出来,深深地吻了一吻他的额头,颤声道:“你一定要活下来!活着回归大汉,我跟孩子,都在长安等你。”他们分开,口中都有咸的滋味,那是止不住的泪。

“滢儿,走吧,我不会送你!”张骞立在灯影里,冷硬地挥了挥手。休屠城并不如大汉帝国的长安城那样,有严格的宵禁制度。师滢和甘夫趁着夜色深沉,偷偷潜出休屠城,路上虽然遇到几队巡视的匈奴骑兵,二人都悄然避过。黎明前,他们终于赶到万马堡,找到了卓轻闲。这两年来,卓轻闲和吕英二人奉命带着乔装成商贾的使团劲卒,在万马堡落脚。

吕英懒得操心太多的商贾中事,更多的时候是全心钻研剑道,甚至还曾孤身远游西北边荒。于是,商队和使团的各种杂事便全落在卓轻闲身上。卓轻闲不仅要负责使团成员的管理,还要支应他们日常的吃喝用费,于是不得不将家传的商道之学施展开来,将诸多使团成员因材施用,分作几组小型商队,往返于万马堡和天幻堡之间,更结交下一些西域商队,使团成员的心气还挺高昂。

“你居然黑了些,像个男人了!”甘夫见到卓轻闲,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听到这句十足甘夫风格的话,卓轻闲苦笑了下,笑容里有些深沉的东西。这两年来,他经了不少历练,又得师尊青霄耳提面命,脱去了不少书呆子脾性。除了长袖善舞、辛苦谋财之外,他更遵照师尊的安排,在周边地域悄然布置好了一个细作网。昆仑道宗主青霄手眼通天,和无为学宫大祭酒公冶易也有着颇深的渊源,而公冶易便专门替大汉朝廷运作着针对西域的广大细作网。青霄命卓轻闲搭建的万马堡细作网,隐然已成为大汉西域细作网的重要一环。

“是长大了些,圆滑了些。”卓轻闲终于散淡地笑了笑,“这次出使历练,对我最大的益处,是令我这个书生气十足的人,已渐渐能理解我那个市侩的老爹了。”谈笑之间,吕英和云裳、风君天闻讯赶来。吕、风二人见了甘夫,都是一惊。云裳看到甘夫,眼眶在瞬间就变得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说话。甘夫双眸闪亮地望着她笑,云裳却愤愤地转过头,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

师滢略去秘图破解之事,只向众人简略说道:“使君早有安排,吕英随我们同去,风君天随护。卓轻闲留下,还需他来主持商队大局。至于甘夫,使君已跟我说了。他在龙城刺杀了右贤王,辗转千里,回归休屠城,使君相信他,对他委以重任。”众人听说甘夫竟能在龙城杀了右贤王,都觉不可思议,少不得向他问上几句,不想甘夫却闷闷地懒得多说。故此吕英三人看他时,目光中不禁仍是满带狐疑。

按照张骞先前的安排,卓轻闲这边早就备好了车马和干粮酒水,随时可供十人以内的小队人马远行之用。师滢有孕在身,不方便乘马奔波,便坐入马车,由风君天驾车,兼近身护卫。师滢身为郎中,常来万马堡这边选买草药,往日里往返也常要花去一天半日的时光,所以她这次从张骞身边消失,应该短时间内不会引起左贤王的怀疑。

天光才亮,一行人已催马启程,都想趁着这一天工夫多跑出些路程。只要牲口的脚力还足,众人便将鞭子抽得山响。这般疾行,由白日直到夜色朦胧,马力已经有些承受不起了。夜色下的河西之地,冷寂深邃,月亮在云层中透出半张模糊的脸,映得近处的草地和远处的大漠都是一片苍黯。呼啸过来的朔风中有沙粒,也有干草的味道。疾行之中,甘夫蓦地勒住马,猛然回头。他似乎在风中嗅到一缕古怪的气息。

“怎么回事?”吕英对甘夫疑心未消,一路上也不大理睬他,但却素知这少年有着野狼般敏锐的直觉。

“没什么!”甘夫擦了眼暗夜深处。那里有一片黑森森的老树,一缕雾气在树丛后若隐若现。五人心头一紧之际,听到一阵疾掠之声。那声音轻捷如豹,隔得这么远,几乎微不可察。此刻月色太暗,雾气又太浓,那里发生了什么,实在难以分辨。

“那雾里似乎有杀气!”云裳目光疑惑。话音刚落,林子外面忽地飘出一缕笳声,声音凄婉,如泣如诉。跟着林间便传来刀剑相击之声,笳声起伏,渐渐急促,兵刃交击之声也越发地紧密起来。

“好奇怪!林中是两拨高手对阵,但那吹笳的才是真正的高手,真正的大宗师!”风君天吸了口冷气。

“我看此事有些蹊跷!”吕英目光阴沉。

“围攻吹笳宗师的,是十余人左右的匈奴精骑,带队的几个人竟都是通明道高手。”风君天也蹙紧眉头,“怎么会这么快?”五人的心中都有些疑惑。他们在路上遇到过两股巡视的匈奴骑兵,那些寻常兵卒,他们几乎不用费什么气力便能轻松避过。但这时候忽然间来了通明道高手领队的骑士,就实在有些蹊跷了。左贤王即便知道众人秘密潜逃,也不会这么快便派出如此多的高手追击下来。

休屠城。张骞屋内此刻油灯明灭闪烁。美丽的吉祥居次在榻上慵懒地翻了个身。灯影下,她的身材愈显起伏有致。她长长的睫毛微颤着,海棠般的俏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张骞寂然独坐灯下,想起了那次在瀚海法阵中看到的一场场幻境:自己是个注定要老死牖下的小县丞,儿子则扛着锄头走远,窗下的那卷《谷梁春秋》残破无比。那是烛龙给自己演示的宿命!他又想起自己少年时期父亲一次次神秘的失踪。有时候他会偷偷观看,看父亲的背影慢慢消逝在远方。他向前看到了父亲的宿命,向后想起了自己的宿命。

“我的宿命,由我来打破。滢儿,也由你来打破!”张骞在灯影里长长地呵出一口气,发觉眼角有泪涌动,随即便暗自苦笑一声:自己心如铁石,是十足的硬心肠,但不知怎地,近来偏偏却又常爱流泪。


第十一章、行路难

河西之地。南行诸人正在疑惑,师滢从车内探头向外瞧来,沉声道:“但愿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左贤王那边不会这么快,咱们还是加紧赶路。”

“便听使君夫人的。”吕英和风君天交换了下眼色,眼角余光却不约而同地扫向了甘夫。忽然间青芒闪烁,几道剑光亮起,又在同一刻凝住。吕英和风君天的剑停在甘夫的胸前寸余。甘夫则手持双刀,一把刀搭在风君天的心口,另一把刀则横架在云裳的脖颈。

“怎么回事?你……你们要做什么?”师滢的声音都发颤了。

“问他!”吕英冷冷地逼视着甘夫,“我盯了你一阵子了!你手里捏着根柳枝,装作无聊,过一会儿便丢下一小段。”风君天哼道:“其实你早就发现了那林内的杀机,却故作不知。张使君苦心孤诣,伪装了两年,左贤王不是神仙,怎可能这么早就发现了咱们的踪迹?”甘夫笑了下:“抱歉!这么早就被你们发现。”

“你……”云裳的脸色惨白如雪。她做梦也想不到甘夫有一天会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你疯了么,将刀拿开!”

“大家做个交易如何?”甘夫根本不看她,只是盯着吕英。吕英森然道:“你逃得出去?”

“你们未必能杀得了我,而且我死前,必会杀了云裳和风君天。两条命,换我一个人,你们不值吧?”

“甘夫……到底是为什么?”师滢喝道。

“我本是右贤王的幼子,此次奉命潜回休屠城,是想为我父王建些功业。但左贤王那边混不进去,只得混入你们汉家。可惜啊!我大哥好糊弄,你们这几个家伙却太精明。”甘夫呵呵地笑着。师滢惨然道:“你还记得你大哥?”

“我立个誓。我们就此分手,我绝不泄露各位的踪迹,绝不再与各位为敌,事后也绝不泄露我大哥的秘密,如何?天神在上,以上誓言若有半分违背,我甘夫将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见吕英和风君天冷然不语,少年笑得有些苍凉:“林子里吹笳的那位,便是我的同伴。父王派了最高的高手护着我的。可这家伙太过自以为是,他的形迹应该是被左贤王的死士侦知了,但那几个左贤王死士哪里是他的对手……如何,放不放?若是我拼死一搏,你们的踪迹立时就会被我那同伴发现。他可是接近玄圣道的大宗师,最是狠辣果决!”

吕英眸中如欲喷火,恨恨地说道:“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说得是!两命换你一条贱命,我们不值。”

“大家收剑吧。”甘夫苦笑一声,“我可不想惹来麻烦,让大嫂受到惊吓!”最后这句话显然最有力量。吕英重重地哼了声,只得和风君天一起收剑。甘夫也收了双刀。这两把刀一长一短,样式古朴而精美,显然是从右贤王那里千挑万选来的宝刀。那边指住风君天的长刀先行撤回,架在云裳脖颈的短刀则慢慢收回。云裳整个人早已摇摇欲坠,脸上热泪滚滚。她蓦地抽出长剑,当头劈向甘夫,哭道:“甘夫,你这小贼!我杀了你……”

甘夫一脚踢在她的肩头,将她远远踢了出去,然后轻轻地掸了掸袍袖,淡淡道:“小心些!这身袍子是父王特意定制的,贵得很。”云裳挣扎欲起,只觉心内痛如刀割:苦苦两年的等待,居然是这样一个惨然的结果!一瞬间她只觉万念俱灰,几乎便想横剑自刎。

“云裳,忘了我吧!”甘夫的目光复杂之极,“各位,如果还想活着,就请抓紧赶路。我那位同伴可不好惹!”就在此时,一声悠长的怪啸自远处林间响起,势若千年老鬼夜哭,透出无尽的阴沉凄厉之气。吕英等人听来,心中都是一寒。

“天元道至境……不,难道是玄圣道的大宗师?”吕英知道这应该就是甘夫那吹笳的同伴,想不到此人竟当真是如此恐怖的修为,忙打手势,示意众人尽快离开。师滢搀起浑身无力的云裳,自己坐进马车。风君天窜上马车,鞭声轻响,马车疾行起来。四人驰出好远,吕英的声音才遥遥传来:“甘夫,待我等中原之行事了,我吕英必会回来,取你首级。”

“甘夫恭候!”那道啸声兀自悠悠荡荡地响着,似乎发出啸声之人的罡气永无止息之时。

“一路好运!”甘夫凝望着消逝在夜色中的马车,终于露出一道苦涩萧冷的笑,“对不起!这是甘夫惹上的麻烦,不能拖累各位。”少年拽了拽宽大的袍子,大踏步向那片老林行去。夜风鼓荡而来,吹得他长发飘飞,袍襟乱舞。

“甘夫,这次你怎么没有趁机逃跑?”那道啸声终于止息,化作一声怒斥,如疾雷般滚来。林子前那团雾气已然散尽,一道身影从稀薄的雾中信步走出。在他身后,还有几人在徒劳地挣扎,却一个接一个痛苦地倒下。这场激战结束了,吹笳人以一敌众,却将对手全数杀死。缓步走出的这人身材高瘦,仿佛从地底冒出的幽灵,正是大巫凌度。甘夫在凌度十余丈外站定,淡然说道:“总该见个分晓。”

“从龙城赶回休屠城,你千辛万苦地逃了一路。不过,你身上被老夫施了天巡咒,最多只能消失两天。哪怕你躲到天边去,老夫也能寻到你。”凌度蓦地嗔目大喝:“说!是不是你刺杀的右贤王?若是老实招认,我赏你个全尸。”

“是我杀的!”少年慢慢扬起脸,“右贤王杀了我亲生父母,又杀我全族之人,我只杀他一人。冤有头、债有主,甘夫决不滥杀一人,也决不漏杀一人!”

“好!”大巫凌度仰头大笑,浑身杀意弥漫,“右贤王殿下,你的灵魂在天上看着,老友给你报了此仇!”右贤王被杀,发生在千里之外的匈奴龙城。那虽是一件轰动匈奴朝野的大事,但因甘夫的身手神出鬼没,匈奴权贵们始终没有查明凶手是谁,所以甘夫至今还是右贤王小王子的身份。

真正怀疑甘夫是凶手的,只有大巫凌度。他知道自己对甘夫的那次催魂术很可能是失败的,但即便如此,他对甘夫也仅仅是怀疑。然而察觉甘夫悄然离开了龙城,凌度仍立即跟踪而来。这一路上斗智斗勇,几次将甘夫跟丢,又重新艰苦找到,直到这一次,听到甘夫亲承,是他杀死了右贤王,大巫凌度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你那些同伴呢,埋伏在何处?”凌度仰头远眺,哼道,“那几个家伙的身手着实不错。”

“都被我打发走了。我一人的事,由我甘夫一人了断!”

“就凭你?这一路上难道你输得还不够?”凌度露出阴沉的笑,“也好!找到你这样的对手也极不容易,老夫一定要慢慢享受。”他苦修多年,已经摸到了玄圣道的门槛,但要再提升一步,踏上真正的术法绝顶,则还需要一个绝大的机缘。这个天赋无双的天元道少年,就是上天赐予的绝佳机缘。他相信,在斩杀甘夫的过程中,很可能会让他得到难以言喻的术法体悟。这一战,不但能给右贤王报仇,揭开匈奴重臣被杀之谜,进而得大单于青睐;更能踏入玄圣道,真正与大巫龙缺比肩,何乐而不为!

夜风呼呼低啸着,杂木林前的雾气却越来越浓。这道雾气就是凌度的术法。他还未出招,这里的一切已为他所用。地是他的,林子是他的,甚至雾气所罩、风沙所笼也都是他的。相较凌度这样能够上窥玄圣道的大宗师,甘夫刚跃境进入天元道不久,二者修为可说是天差地别。这是一场实打实的螳臂挡车之战。先动手的居然是“螳螂”。甘夫一声不吭,忽然如一道闪电般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到了凌度身前三丈,一拳轰向凌度顶门。

大巫凌度目光复杂,既有赞赏,又有惊喜,甚至还有一丝慎重。一道雾气忽自凌度脚下腾起,瞬时将他全身裹住。他不抗不避,只是以绝高的道境护体,先引得对手全力以赴。无论如何,他都很享受与这少年的激战。甘夫化拳为掌,连续劈出十三掌,掌力在空中不住叠加,最终凝为重若巨斧开山的一掌。一掌劈下,云开雾散。雾气散尽,凌度的身形却消失无踪。但转瞬之间,又有无数道云雾从夜空中、大地间,甚至从草丛内、从岩隙里疯狂地涌了过来,迅疾变得浓厚无比。

大巫凌度尚未出手,已悄然调动起大地的无尽巨力。一个青黑色的怪人自浓雾间立起,转眼便膨胀得如同一座小山,车轮般的红色巨目,居高临下地怒视着甘夫。云气翻滚,草木摧折,沙石迸飞,甘夫艰难地挺直了身躯。瘦弱少年面对着山岳般的巨怪。更需要甘夫全力防备的,是已经隐身的凌度。这大巫仿佛融于整个天地,人虽然不见了,却似乎无所不在。

很奇怪的是,这时候甘夫眼前闪过的,却是大哥张骞的影子。他记得那时大哥就这样孤独地挺立在擂台上,任四周匈奴和西域看客们的怒骂嘲笑如山呼海啸般袭来,他始终如一块坚硬的岩石,傲然挺立。甘夫居然笑了笑。这时候,让小弟也做一块打不烂、拍不碎的岩石吧!巨怪咆哮着,挥掌当头劈下,黑沉沉的天地仿佛都要被这一掌劈成两半。便在这呼啸的飞沙走石间,却有一条大棍迎风立起,不管不顾地撞向那只巨掌。狂风骤起,那四五株老树尽被连根拔起,甘夫却忽然将大棍脱手挥出。

此时他根本不看那在飓风中狂舞的巨棍,灼灼双眸直扫向隐在浓郁雾气中的凌度,抬手挥出三枚甩手箭。青黑怪人这时已膨胀得小山般大小,翻掌便将那三枚小箭攥成了齑粉,跟着胸口忽然钻出八只大手,同时抓向甘夫。甘夫却疾步迎上,在那几只大手间穿梭趋避,滑若游鱼,快如闪电,仍是猛冲向浓雾中的大巫凌度。双方道境上的差距太大,凌度只需闲庭信步,甚至隐而不发,而甘夫则要在每一刻都拼尽全力。凌度目光骤寒,从雾中突然现身,如怒马般飞速迎上。

凌度性情圆滑,对敌时素来懒得拼力苦战,先前便是故意隐藏实力,以雾气布阵,没费多少气力便巧妙诱杀了左贤王的几大死士。但此时面对甘夫数次直撄己锋的战法,凌度终于动了真怒。他十指成爪,当头凿下,同时劈落的,还有滚滚风雷之声。大巫凌度一出手,就调动了地煞和天象。闷雷声化作无数道霹雳,连绵炸响,闪电乱飞间,甘夫斜刺里窜了出去,嘴角溢出一线鲜血。

一招之间,高下立判。只是大巫凌度在浓雾中蓄势已久,这一击又是突如其来,却仍没有将对手重创,心内也自一惊,随即腾身直欺过去。甘夫退得风驰电掣,凌度追得行云流水。忽然间刀光乍现,一长一短两把宝刀劈面砍来。这是甘夫被确认为右贤王幼子的身份后,军臣单于钦赐的日月神刀。那是从龙城武库珍藏数十年的奇兵中选出的异宝,长刀为日刀,色泽幽红;短刀为月刀,刀身金黄。

甘夫在狼狈飞退中,居然还能拼死反击,着实出乎凌度的意料之外。凌度认得这两把刀。据说日月神刀有数代大巫的巫力加持,专破各种阵力和高明术法。果然,红芒金光交相辉映的一瞬,那个由法阵幻出的小山般怪物便发出了一声无奈的怒吼,身形骤然坍塌。凌度的应变也是奇速。他沉声怒啸,袖中滑出独门法器,随手挥出。

厉光乍闪,那法器发出奇异的呜咽声,一道巨力轰出,令甘夫再次远远飞出。这次他跌飞得更远,却稳稳落地,仅是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凌度仓促间挥出的法器,竟是一支细长的胡笳。当世所谓的胡笳多是芦苇之管做成,但凌度这支却是羊角制成的短管,发出的声音极为凄厉,被称为哀笳。

“你要败了。”数招间便逼得这位大巫施展出法器,甘夫对自己很满意,目光灼灼跃动,冷冷道,“你的心神已败!”凌度目光一寒,迅疾凝定神意,心中再无丝毫波澜。动用法宝,是为了力抢先手,虽然此时看来是有一些心虚,但他不得不有所顾忌。除了这个怪物般的少年,他更忌惮适才用法阵和笳声所困杀的几位左贤王死士。他知道那领头的三人中,还是有人临死前设法放出了消息,他们的同伴很可能马上就到。故此,眼下他必须以最省力的高超巫术解决战斗。

凌度手中的哀笳轻飘飘点出,带起的呜咽声却犹如百鬼齐哭。而随着笳声一起,雾气骤浓,无数道恐怖的气息蜂拥而至。甘夫没有丝毫犹豫地疾冲了过去,双刀齐挥,红黄刀芒明灭闪烁,犹如日月争辉。双刀在雾气中与哀笳短兵相接,交击到十七次,甘夫再次跌了出去。然而他的身形疾转了十余圈,却终于站稳。凌度心内杀机陡浓。这小子已经跟自己硬抗了三次,三次全败,但却都能侥幸逃脱,甚至一次比一次强。再这样下去,就不是自己拿这小子练手,而是他从自己这里提升眼界阅历了。

“那就死吧!”凌度怒哼一声,哀笳幻出万千道错落的弧线,犹如无数道密集的闪电,齐向甘夫身上攒射过来。电芒仿佛无穷无尽,完全不给少年任何喘息之机。更可怕的是哀笳带出的奇异的音韵。那奇异的笳声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氛围———哀,让人心如死灰的哀!甘夫从来都是越战越勇,但这时却越战心中越苦。笳声入耳,心底深处的某些情愫被触动了。原来自己是天下第一的苦命人!没有亲人,没有恋人,甚至没有朋友。自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然后会被所有认识自己的人唾弃。天地间最孤单的人,就是我甘夫呀!

一道漆黑的身影,从地底悄无声息地出现。凌度再次悄然召唤出了青黑巨怪。此刻甘夫的心神已渐渐陷入哀笳的控制,他的日月神刀也难以随心所欲地斩魔破阵,巨怪能帮助自己毕其功于一役。笳声仿佛看不见的细线,将甘夫的心神缠得越来越紧。他的每一次闪避,都是越来越吃力,越来越惊险。蓦地,凌度一声锐啸,哀笳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凄厉音符。那声音催肝裂胆,夺人魂魄,甘夫被逼得踉跄飞退。哀莫大于心死,甘夫这时候已经是心丧如死。

在他身后,青黑巨人蓦地出现。这怪物被大巫的心意催动,此刻拦截的方位极为巧妙,咆哮声中,十只巨掌铺天盖地卷了过来。甘夫倒了下去。奋力避开那几只巨臂扑卷后,甘夫再也提不起一丝气力。倒下的一瞬,他看到了浩瀚无边的漆黑天宇,那轮清冷的残月正用一种冰凉的眼神死盯着他。但下一瞬,他眼前便出现了一道白影。

“喀拉拉”怪响声中,一道高大的雪白身影如风般卷来,一刀劈向黑青巨怪。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那竟是天宰,是她的傀儡天宰!自休屠城甘夫抛下狠话离开后,云裳这两年如同疯了般地勤修术法。为了钻研和完善自己的傀儡术,甚至拼了命地去苦修墨门中秘传的偃术。相传“偃术”起源于周穆王时期。周穆王西征时,曾偶遇一位偃师。这偃师所造的人形傀儡惟妙惟肖,能歌善舞,与真人无异,甚至还曾挑逗穆王的嫔妃。周穆王大怒,认为那就是个真人冒充的傀儡。偃师不得不将这歌舞傀儡当场拆解,证明其果然只是个假皮假骨的傀儡,随后偃师又将傀儡组装好,那傀儡立即又长歌起舞,与真人无异。

“偃术”就是最高明的傀儡术,但后来偃术发生分化,小部分被列御寇的弟子记录于《列子》中,流传于昆仑道;大部分则流传于精于机关制作的墨门。只是偃术虽然精妙无双,修炼起来却极为凶险,易出偏差。云裳豁出命般地苦修,也只能是初步修成偃甲秘术,给天宰等三大傀儡加上了偃甲。此刻她来得正是时候,这一道偃术傀儡祭出,也很是关键。天宰是三大傀儡中力道最猛的一位,其刀上罡气又与云裳遥遥相连,添加了偃甲后,此时一刀劈出,刀势越发刚猛,却又多了一份绵绵无尽的柔劲。饶是那巨人是不生不死的怪物,手臂随断随生,却仍被这沉浑的一刀阻住了去势。

“甘夫,给姑奶奶起来!”清脆的一喝,听在甘夫耳中,却仿佛是天籁之音。所有如坚冰般的哀痛和孤独,都被这一声断喝凿破。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甘夫的眼睛亮了起来。头顶上的苍黑天宇和幽暗残月也一同亮了,他的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乘着天宰阻住巨怪的一瞬,甘夫心神一振,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巨怪的身边滑开。与此同时,云裳却发出一声低哼,嘴角有血丝迸出。毕竟她的实力太低,对阵一位玄圣道大宗师,哪怕不是正面对抗,也让她承受不住。此时甘夫的身形倏地弯出一道诡异的圆弧,电射而至,拦腰将她抱起,神刀在间不容发之际挥出,青黑巨怪再次咆哮着灰飞烟灭。

“你怎么来了?”

“你这个混账!”

两人同时说话,一问一骂,却掩不住彼此的深情。

“一对苦命鸳鸯,那便一起死吧!”大巫凌度曾见过云裳一面,见她此刻现身,遂大踏步赶上,正待痛下杀手,忽觉背后劲风嗖嗖,却是数支羽箭锐啸着向他射来。凌度一凛,信手抓住羽箭,罡气到处,将数支羽箭捻成数段。

“老贼在那儿!”怒喝声、马蹄声伴着羽箭电射而来。凌度回头,森然望着那呼啸而至的数骑快马。那应该是自己所杀的左贤王麾下死士的同伴,是六位通明道高手,想不到来得这么快。这六人显然也看出凌度是一位罕见的劲敌,百步之外,便以羽箭激射。匈奴特制强弓、加上铁隼一脉的独特符法,羽箭势道骇人。凌度慢慢眯起双眼,将哀笳放在唇边,吹出一串低沉凄恻的笳声。这边甘夫暗叫侥幸,扯住云裳,转身便逃。好在有三大傀儡断后,不必顾及身后的凌度和飞箭,二人只是全力奔逃。

“这些人跟前先那几位死士一样,都是左贤王的死士?”云裳惊问。

“左贤王手下精锐高手,称作五雕、七鹫、九铁隼。那些人是最为迅捷的九铁隼。”甘夫回望着雾气深处的厮杀,“这九大高手专司侦缉、追查和暗杀,来去快如鹰隼,追杀起来无止无休。

“追杀我的那人是右贤王的亲信大巫凌度。我易容乔装,千里长驱,从龙城赶回休屠城,凌度则是一路追赶。他的名气太大,又自重身份,不愿隐藏形迹,立即便被这消息灵通的九铁隼侦知。凌度是右贤王的至交大巫,忽然出现在左贤王所辖的休屠城,太过反常,九铁隼立即有三人率队拦阻查问。凌度心高气傲,不愿透露原委,双方便展开了一场厮杀。”云裳恍然:“原来如此!那便是适才我们看到的第一场大战?”

甘夫点头:“九铁隼中的三人虽死,但想必也将消息传了出去。现在,另外六人已倾巢而来。咱们得了这个机会,要快快离开!”话音未落,只听得凌度连发怪啸,猛然转身,迎向那六名铁骑。疾奔中的甘夫忽觉全身剧痛。他先前力拼凌度,已受了不轻的内伤,此时心思一松,才觉得伤处牵扯着数条经脉,连呼吸都觉得胸肋发紧。前方是一马平川的原野,甘夫却再也无力远逃,便在一块高大的青色巨岩后喘息着坐下了。云裳刚才也受了伤,此时也赶忙全力运功调息。过了片刻,甘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翻江倒海般难受的罡气终于调匀。

“我身上被他下了咒,逃不远的,在这里还是被他撵上了。”甘夫笑了笑,俊美的面容中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此人是我惹上的,我不想拖累大家,适才便撒了谎……”云裳静静盯着他,目光复杂之极,忽然挥手,重重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哽咽道:“可你……为何连我也要骗?”

甘夫的脸上立刻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色手印。他低下头,沉沉叹了口气:“两年前,离开休屠城之前,我曾诱使大巫凌度对我进行了一次催魂术。当时大巫便想使诈,为我灌入错误的记忆,却被我识破。没想到阴差阳错,那催魂术令我找到了失落多年的记忆。是的!那时候我便知道,我不是右贤王的幼子,我只是一个……副子!”

“副子?”云裳疑惑地问道。

“我的父母都是右贤王属下的牧民。我和他那小王子同一日同一刻出生,当时便被三位大巫同时算出,我二人都是身具异禀的天才。在八岁时,右贤王便命人将我收入他帐内,随他那幼子一起学艺,由顶级巫师传授绝顶术法。我是他儿子的影子,或者说,是陪衬,他们称为副子。右贤王还将我的父母同时召来,在他身边做了上等仆役。现在想来,就是为了笼络人心,也是押作人质。那位正牌小王爷的天资也非常出色,但与我相比,仍旧是差了许多。右贤王决定,在我十六岁时,将正式收我为义子。现在想来,那一段时光也算快乐……”

少年轻笑着,声音无比落寞:“但这段快乐时光结束于我十四岁那一年。当时我陪小王爷远游,途中遭遇一队高手劫杀。护卫们先后殒命,一位大巫师命我穿上小王爷的衣饰逃遁,希望我引开追兵。那大巫师就是我的授业老师。那时他才告诉我,从一开始,我就是小王爷的副子,我的使命就是随时陪伴着小王爷,并随时做好为他去死的准备。大巫师告诉我,此时便到了我为小王爷死的时刻了。我只得从命,然后我拼命地逃。但是我完全没想到,我居然侥幸逃脱了。相反,我遥遥地看到,小王爷和我的老师他们都被杀了。下一刻,他们便发现了我。他们要来杀我了,我只得继续拼命地逃。”

少年的牙齿咯咯作响。童年的惨痛记忆汹涌而来,让他浑身发冷;“我拼命地逃,可我仍是挨了一记硬手,昏倒之前,我看到了一队大汉兵马的旗帜。原来那地方离着汉地不远,阴差阳错,我竟成了汉人的俘虏。再醒来之后,我忘记了从前的一切。俘获我的汉家兵卒告诉我,我是一个匈奴的小奴隶,应该是十三四岁吧。是的,连我的年龄,都是一个大致估算的岁数。看我挺俊俏,他们便将我卖到了侯爷府。后来的我,就是一个在长安城内、百般辛苦的匈奴小奴隶……”

云裳的心内一阵抽搐,又想到了那个雪夜的画面:十四五的少年遭毒蛇咬伤,被人丢在冰冷的雪地上,一个人艰难地向前爬着。她叹息道:“这么说,两年前你就知道自己不是右贤王的小王子,但为何还要随他们远去龙城……哦,你是要去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是的。去龙城寻找我的亲生父母,其实是件极为险难之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我没敢告诉你真相。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能见到父母。而那个美梦忽然间就实现了,但随后,那个梦又那样忽然间破碎了……”少年的嘴角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不要笑我痴心妄想,更不要笑我贪恋富贵,其实我贪恋的只是……如寻常人一样的父母之爱。”

云裳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不会笑你。你的苦和痛,我都懂。”少年很感激地点点头,脸色却苍白了几分,叹道:“但没想到,右贤王出手狠辣,派轻骑抢先赶回,杀了我的父亲母亲,以及……整整一个小部落知道底细的人。他要完全抹去那个真实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据,他要把我完完全全地变成他的小王子。

“我没有见到我的父母。我所有的亲人都因我而死了。我最贪恋的父母之爱,终究是一阵风,远远地刮了下,就飘走了。”少年呵呵地苦笑着,笑声中却又有些哽咽:“其实,那小王爷遇难时已经十四岁,虽然与我身量大体接近,但容貌上还是有些差异的。右贤王看到我的第一眼时,便已知道,我不是他的幼子阿虎。但他还是假意认了我,然后,又暗中派人残杀我的父母族人……因为他需要我这样一个禀赋超凡的儿子。”

“我必须报仇,为我的亲生父母、为我的族人报仇!”少年一字一字地说道,“所以我杀了右贤王!”云裳啊了一声,感同身受地替他难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苦苦寻找父母之爱,最终却是这样一个悲惨的结局!她侧耳听了听。两人其实没逃开多远,这时候还能听到那片林子里传来的哀婉笳声和惨烈杀声。

“不要怪我!两年前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真相,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像个孩子般再次道歉,目光有些无辜,“这一次,你为何要赶回来?”

“知道吗?”女郎没有直接回答,却苦笑了一下,“关于过去,你是希望记起来,我却是希望忘掉。”

“为什么?”甘夫一愕,才想起来,她跟自己在一起时,极少说起她的过去。

“我身上也有胡人血统。他们都说,我的皮肤白得不似汉人。听说我的父亲就是大月氏人,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我是被义父养大的,九岁起就跟他习练武道和术法,但十六岁生日那年,我被他夺去了贞操……”

少年的双拳陡然攥紧。云裳的身子却簌簌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流下:“那一晚,我的人生破碎了!是的,我是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墨门月侠,但其实,我只是那个老畜生的禁脔……”这些话她深埋心底,从不对人说,哪怕是跟甘夫热恋情重时,也半点没有吐露。但在这个险难交加的夜晚,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却又忽然重逢,她的心便奇迹般地打开了闸口,许多话倾泻而出。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雪白的脸比月色还要白:“我恨许多人,恨这个世界,甚至我也没有什么生趣,直到我后来遇到了你……你问我为什么还要赶回来?那是因为适才你演得不够像,或者说,我还没有完全死心。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那眼神让我还吊着一丝希望。”

她的嘴角已被自己咬破,有血丝淌落,却还在不时地咬着:“所以我一定要赶回来,看一看你,有些话我要亲口问你!如果你一直都是骗我的,那就是这个世界骗了我,我就亲手杀了你,或者死在你的手上!”云裳忽然发现少年也在流泪。他在痴痴地凝望着她,跟她一起,泪如雨下。

“你哭什么?”她抚摸他的脸,想给他擦拭泪水,却发现泪水很快便从指间涌出,“后悔了吗?知道我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再也瞧不起我?”甘夫不说话,却猛地将她紧紧搂住,哽咽道:“不,永远不会!我更喜欢你了……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夜色凄迷,风呼呼地刮着,两人却都觉得从未有过的温暖。他们紧抱着对方,心中都油然生出一念:这个世间,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将我们分开!

“适才分别的时候,我没奢望还能再见到你。”少年终于扬起还挂着泪痕的绝美面庞,呵呵地笑道,“现在你来了,我们又在一起了!已经很好了,老天爷待我已经很好!”他的笑声被一道凄厉的胡笳声打断。

“不好,我们快走!”云裳的惊呼声也在笳声中变得支离破碎。笳声起起伏伏,就在他们身周环绕,二人心中都腾起一念————他已到了!九铁隼中最后的六大高手尽出,结成阵势,全力以赴,却终究困不住大巫凌度,甚至,很可能已全部被他斩杀。甘夫和云裳仰起头,大巫凌度的高瘦身影在十余丈外飘忽闪现,仿佛从天而降的老魔。云裳挺身站起,凄然一笑:“小傻瓜,跟你说透了心里的话,便是死了,也再没有什么遗憾。”

“我也是!”甘夫挽起她的手,沉声道,“但我们不会死!”

“甘都,你已必死无疑,又何苦要拉上这个女人?”凌度的冷笑声极为刺耳,说的话更是颇有攻心之效。适才他施展极大神通,将六位通明道的高手一举剿杀。虽然是仗着事先布下的法阵和独步西域的元神攻击,但自身也耗损不少,左臂骨痛欲裂,身上至少有两条经脉受损。

“我们不会死。”少年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那句话,“会死的人是你!”他大踏步上前,挡在她的身前,缓缓举起双刀。再次面对这个奇特少年,凌度的心情极为复杂。纵横江湖数十年,他还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面对一个自己应该稳操胜券的对手,却觉得难以将对方打垮。奔波千里,对抗十余次,每次这少年都败,有时候还败得一塌糊涂,可他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少年的武功法术在飞速地提升。

夜色中,他忽然觑见了甘夫灼灼闪动的双眸。这少年显然已将全部的精气神意提到了极致。凌度心中一动:攻心为上,何必力敌?他的双眼也在瞬间明亮起来。猛然一声大喝,凌度那如鬼火般耀动的双眼,忽然化作两个深黑的巨洞。天上的月辉星芒不见了,地上的草木沙石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一团漆黑。下一刻,甘夫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顶,自己的头上有无数乌云翻滚着挤压过来,脚下的山石间却都是骷髅。天地茫茫,只有自己一人。纵目远眺,满山遍野都是各种怪兽的奇异骷髅。在最高的一座山峰绝顶,矗立着一只如高楼般巨大的牛头骷髅,那空洞洞的眼眶仿佛是两眼深潭。这一切,正是那日被凌度施展催魂术时所显现出的可怖景象,只不过此时更为恐怖和夸张。

看来凌度的催魂术便如一颗奇异的种子,在成功施行过一次之后,只要机缘得宜,便可随时发芽长叶。凌度的脸在云间出现。那张脸几乎布满整个天穹,狞笑声如惊雷滚滚:“现在,这里是我的世界了!将你收到这里来还真不容易,但最终,你还是来了……”大巫的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甘夫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慢慢僵化。

“看来你明白了。少年,你也属于这里,这里就是你最终的归宿!”狂笑声中,凌度伸出一根手指,当头按了下来。那根手指很快便化作小山般大小,气势磅礴地压下来。凌度是这个心阵的主人,他的手指就是一座飞来峰。劲风呼啸着当头袭来,甘夫呼吸艰涩,觉得全身的血液正在慢慢凝固,似乎自己很快就会彻底化成一个骷髅,然后被山风吹得滚落到山谷间,混杂于那数不清的骷髅之中。

“去吧!变成一颗骷髅,去你该去的地方……”凌度的声音带着天地般强悍的意志,威严,冷酷,还有些志得意满:这场奔波千里的追杀,终于要结束了!他的声音忽然一顿,似乎觉出了些异常,原来,有一道光自少年的眸间亮起。甘夫猛然扬起了头。甘夫不会什么兵法战术,他生来唯一一次用兵法取胜的比武,便是对阵大巫胡忧。虽然那次对阵全然是依照张骞的安排,却令他印象深刻。适才生死一线,他忽然想到了那次对战的策略。

凌度精于元神攻击,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曾得过蜃龙的元神淬炼。甘夫决定铤而走险一次。而此刻少年终于发现,这策略确实是铤而走险,因为自己贸然进入了凌度的元神世界。在这里与凌度对抗,便如同跟整个天地对抗。甘夫仰天长啸,借着那道强悍之极的元神辉光璀璨升起,双手猛然挥起巨棍。那根巨棍仿佛要撑破天地,硬生生地撑住了那座飞来巨峰。

几乎在同时,云裳驱使着三大傀儡,向凌度发起了疯狂的攻击。甘夫的动作忽然变得生硬,她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已觉出异常,因为此时的凌度也不似先前那样强大了,这位大巫的动作僵硬缓慢了不少。有这样难得的天赐良机,云裳遂全力运使偃术,驱动着三大傀儡向凌度狂攻不已。

凌度身上已中了数剑,但超高的修为道境,让云裳的攻击难见什么实效。地妃和月童的兵刃甚至都砍不破他的袍襟。更麻烦的是,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凌度的身影也渐渐模糊。云裳急得双眼泛红,拼了命般挥剑疯狂劈砍。她一定要在凌度完全隐身于雾气之前击杀他。忽然间,云裳被雾气彻底裹住了双眼,眼前一片漆黑。

“完了!他隐身了,让他逃了……”云裳几乎跌坐在地。就在她束手无策、欲哭无泪之际,身边飘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退开,我来!”一道干枯瘦小的身影悄然闪来,随即被黑雾吞噬。云裳的双眸陡然一亮:是吕英,这小瘦猴竟然来了!吕英长剑当胸,大步入阵。他的目力和心力都远超云裳,但挥剑荡开层层雾气后,吕英却愣住了。他看到了两个甘夫。两个甘夫,连每一根发丝的长短和每一条襟袍的针脚都一模一样。在雾气深处,他们静静对视,一动不动。

无穷无尽的骷髅山谷间,甘夫仍在苦撑。凌度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在自己的世界中放声大笑:“是的!那些骷髅,都是我的奴隶,灵魂的奴隶!但我最喜欢的,肯定是你甘都的神魂。来吧,我的小家伙!”甘夫的下半身已经慢慢陷入了山石内,那根矗天矗地的巨棍也失去了霸气,在慢慢缩小。

“一切都结束了!”大巫发出雷鸣般的狂笑,双掌凌空拍下。猛听轰隆巨响,凌度的狂笑变成了惨号。他的手掌如同被飓风拍击的朽木般四分五裂,那张巨脸也在瞬间扭曲破碎。浓重如幕的雾气中,一道琉璃般的暗红剑芒灿然亮起,从凌度的心口处穿胸而过。剑芒瞬间往复数次。哀号声中,凌度的身体四分五裂,跟着炸成了一团血雾。黑雾被朔风吹散,吕英缓步从浓雾中踱出。他干咳了两声,手拄长剑,喘息道:“这老东西,实在厉害!”

适才他虽只刺出一剑,却因要探查真假,破去凌度的元神伪装,实是极为耗费心神罡气。云裳则疯了般奔过去,将甘夫扶了起来。甘夫吁了口浊气,吐出一串血水,向吕英点了点头,道:“多谢!”吕英淡淡道:“不必谢我,是使君夫人的安排。”师滢缓步走来,先给甘夫把脉。风君天紧跟着她,凛凛长剑横胸不出。适才他没有出手,无论形势何等紧急,剑侯的首要重任仍是护住使君夫人。

“不妨事的!”师滢把过了脉,才轻声道,“使君说过,他始终信你,我便也始终信你。”甘夫只觉心底一热,俊目中涌出泪水,却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吕英却是个直性子人,侧头盯着甘夫道:“我知道你有苦衷,但一定要撒谎吗?不过是个大巫凌度,咱们几人联手,难道还怕了他?”

“说便宜话很舒服吗?”云裳白了吕英一眼,哼道,“若不是这凌度存心取巧,对甘夫施展元神攻击,又岂能让你这么轻易得手!况且,他若是知道我们的身份,对咱们暗中追踪猎杀,你觉得咱们会逃得掉?要知道,使君夫人有孕在身,甘夫的性子,定然是不肯让他嫂夫人受到惊吓的。”这丫头伶牙俐齿,一串连珠箭般的发问让吕英张口结舌。云裳叹了口气:“再往前说,甘夫在龙城斩杀右贤王的秘事,使君夫人事先已跟我们说了,但你们何曾真正信赖甘夫!哪怕是我,也没有完全信他……”

“云丫头说得是!”吕英忽向甘夫深深一揖,“还是你心思更加细密。对使君夫人的顾念,我便没想得这么细。”这位无为学宫第一天才极为洒脱,闻过而自责,倒让甘夫有些不好意思。

“生死一线,得大感悟!”吕英又向甘夫点头微笑,“恭喜,你又得了极大进境!”

“同喜!”甘夫也向他一笑,“你终于斩出了那一剑,也斩碎了一个门槛。”二人相视而笑。甘夫以一己之力硬抗几乎踏入玄圣道的大宗师,从刀剑比拼,一直到元神对抗,虽然连番受创,却已在江湖上书写了一段奇迹。而吕英最终勘破心魔,一剑力斩大巫。这一剑,也劈开了一道境界上的门槛。一行人不敢久留,继续赶路。追踪而来的九铁隼尽数被大巫凌度斩杀,倒是为他们除去了后患。五个人都伪装成商贾,甘夫身上还有匈奴最高级别的铜腰牌,穿越关卡便毫不麻烦,接下来的路,居然顺当了许多。

一路有惊无险地赶到天幻堡,很快便与卓轻闲留下的卓家商队密探接上了头。这里早被卓轻闲的师尊青霄改造得面目一新,既是个吸纳南来北往客商的大商堡,更是个触角远伸的秘谍组织基地。五人立时得到了最高级别的热情款待,在天幻堡休息了两天,卓家商队的密探便将最新的消息传了过来。左贤王其实早已得悉右贤王的死讯,也正因为如此,其精锐死士如“九铁隼”才会如此严防细控,大巫凌度一入休屠城,便被他们盯上了。

此时,右贤王的死讯已经传遍了休屠城。休屠死士九铁隼被杀的消息同样轰动了休屠城。凌度的残余尸身也被发现了。虽然大巫死前,身体几乎炸成血雾,极难辨别身份,但他的哀笳却被人找到了。附近被杀的九铁隼尸体,也被左贤王麾下高手很快辨认出,并判断他们应是死于凌度的手下。师滢猜测,这种种事件若被人联系在一起推断,自己这一拨人难免不会被左贤王发现和怀疑。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即换上汉家行商装束,配好快马、行囊与盘缠,便即上路,穿越乌鞘岭,辗转回归中原。

“滢儿,你还好吗?”师滢甘夫一行人走后的那一晚,张骞一直独坐到天明。在师滢消失的第二天,就已有人将消息报知了左贤王。因为师滢经常要往返于万马堡等处采购药材,左贤王一开始也并未在意。但随即,凌度的尸身,以及追踪凌度的休屠城九铁隼等人尸身被发现。休屠城众铁卫们最初的结论是,凌度悄然潜入休屠城,被铁隼发现并追袭,双方最终同归于尽。心思阴沉的左贤王却敏锐地觉出不寻常,立即遣人来向张骞追问师滢的下落。

张骞却已酩酊大醉。待他彻底“酒醒”过来,时间已是第三日晌午,师滢一行应该已经过了天幻堡。得知大巫凌度和休屠城九铁隼的死讯,张骞也不由暗自震惊。好在听闻不断传来新的消息,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尸体,张骞才暗自长出了一口气。面对左贤王冷冰冰的质问,张骞回答得很自若:“那师小妹一直在苦心探究疗疾之道,只是始终效验不显。这次她执意要回一次中原,向其授业老师请教几个难题。我自然只能任她去了。”

“同行的,想必还有你们使团中人吧?”左贤王冷笑道,“比如那个风君天,那个吕英?”

“她是一介女流,总得有人护送。”张骞却是一笑,“都这时候了,一个中原女子的生死去留,又何足道哉!左贤王殿下应该留意的,是那个突如其来的大巫凌度!”

“怎么讲?”

“凌度大巫是右贤王的亲信。他突然赶来此地,必然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左贤王殿下。这两年来,军臣单于衰老得厉害,匈奴有兄终弟及的传承,殿下你一直为军臣单于和太子于单等所忌惮。如果我所料不差,只怕他们是要对你动手了。”左贤王沉沉地吐了口气:“右贤王被人暗杀了!前几日得到的消息。”

两个男人冷冷地对视着。张骞已从甘夫的口中知道了这消息,却道:“那么凌度为何偏在此时,千里迢迢地赶来休屠城?他只需在这里寻到一个休屠城高手死士,悄然斩杀,再带回龙城,指认此人是杀害右贤王的真凶……”左贤王的脸色骤然一变。这也正是他所担忧的。当然还有更让他忧心的:大巫凌度是右贤王的绝对亲信,他会不会是来此暗杀自己?

“好在凌度一入休屠城,就被九铁隼窥破了踪迹。双方同归于尽,诚可谓天佑殿下。只是殿下虽度过一次大劫,却难息余波。你怎么解释大巫凌度死在这休屠城?他们需要一个借口,现在这借口终于出现了。”左贤王眼神越发阴郁,耳边又响起了大巫龙缺当年的提醒,心中暗惊:“过了两年多,他们这是要对我下手了吗?”

“当今之计,殿下可有三策。上策,遣人去龙城,厚利卑辞,贿赂军臣单于最宠爱的小阏氏。要知道,小阏氏同样与太子不睦,只要她能替殿下说话,定能扭转乾坤。中策,请休屠城内坐镇祭天穹庐的白头长老出面,用万灵宗密语给龙缺大巫飞鸽传书,替殿下说明原委,再请大巫在大单于面前为殿下美言。右贤王当然不是殿下派人杀的,只要是正式的调查,没有栽赃,就一定能还殿下一个清白。”左贤王神色稍缓,问:“下策?”

“挥兵北上,以清君侧为名,直捣龙城。”

左贤王一笑:“你瞧本王有几分胜算?”

“此时天时不在你这里,地利人和也都不牢靠,胜算不足二成。”

“那就只能上策中策并行了。”

“我倒是希望殿下不要彻底放弃下策!下策只是此时的下策,只要天时一到,下策便会变成上上策。”左贤王觉得张骞的目光有些可怕。这个汉人近年来都是病蔫蔫的,但此时那目光却灼灼如电。那闪烁的东西就是野心,但偏偏,他左贤王最不缺少野心。

“相识许久,难得你终于又给了我一次建言。去吧,本王要静一静。”他挥了挥手,遣退了张骞。他很害怕,再让张骞多待片刻,会给自己鼓动出更多的野心来。张骞坦然走出王府。他早已在左贤王的心内播下了种子,现在不过是顺便浇浇水而已。迟早有一日,左贤王的野心会开出一朵硕大的狰狞之花。过了乌鞘岭后,师滢他们便再也不必担心左贤王的死士铁骑追袭。既然追兵不会出现,众人最大的忧心便是师滢的身孕。好在到了金城,天气已然转暖,路上便不会那么艰苦。

在金城,他们没有惊动官府,因为师滢和甘夫身上所藏的秘密太大,官府方面则纠葛太多。这一行人都本该是出使西行的身份,此刻好几个人擅自回归,很可能会被某些死板的官吏扣上什么说不清的帽子。师滢虽然修为不俗,但连番赶路和闯关,动了胎气,身子不大爽利,不得不在金城内歇息了半个月,才又上路。他们南渡黄河,穿过陇西郡,一路再向东行。歇歇行行,待得初秋时分,他们终于赶到长安旁边的槐里。

在路上,师滢常会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大肚子,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七个月了!自己走得太慢,但是孩子很健康。槐里县直接归内史管辖,距离长安不足百里。也许明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告知官府了!她这时已没有那么多的宏图大志,只想让孩子平平安安。槐里县城地方虽然不大,但近年来被天子强令从天下各郡国迁徙来许多豪强大族,所以民风彪悍,颇多快马轻裘的游侠儿出没。

师滢看看日近黄昏,不愿摸黑在这悍野之地赶路,便在官道附近选了那家最大的客栈住宿。出乎意料,店伙计一看几人的形貌,竟是又惊又喜,一叠声地赶回院内去禀报,随即便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笑吟吟地赶来迎接。师滢认出,这几人竟都是师家商队的精干伙计。师滢离开长安时,与自家商队闹得极不愉快,此时见师家门人在这里恭候自己,心内不由泛起一丝不安之感。

她心思细密,知道师家逍遥商盟在老父的统领下,极重视各种商道讯息的刺探,但自己这一行人的踪迹是如何被他们侦知的,仍是颇为奇怪。她细细盘问了一番,那几个伙计却是茫然无知,只说是被人安排在此等候。师滢心内疑惑,但见天色已晚,对方又是师家的自己人,便只得在心底暗叹了声“既来之则安之”,便招呼诸人住下了。洗漱已毕,刚要安歇,便听得官道上马蹄声紧,有一彪马队疾奔而来。

“还是你们师家的商队!”吕英盯着那灯笼,叹了口气,“快马疾奔,好大气派。”率队而来的是师滢的二叔师濮,逍遥商盟师家总盟的二把手!气势汹汹的数十骑来到之后,二话不说,先将这客栈围了起来。吕英和风君天见这一队人来意不善,不由暗自戒备,紧紧护在师滢身侧,陪着她迎出院门。领头的师濮一路风尘仆仆,赶得甚是辛苦,此时终于见到这与自己不睦的侄女,神色便极为复杂。

他盯着师滢圆滚滚的腹部,目光由鄙夷化为讥诮,冷笑道:“师滢啊师滢,我的贤侄女!你这模样,真是令我师家一门老小蒙羞!”师滢一愕。她实在想不到,这一路上千里跋涉,历尽艰辛,此时遇到自家的亲叔叔,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毫不留情的羞辱。一时间万千委屈、羞愤、郁怒尽都涌上心头,不由美眸含泪,强忍着才没有流下泪来。

“这时候知道哭了?当初死皮赖脸地往外头跑,把老父辛苦给你定下的婚约抛到九霄云外,让你老父、你二叔,让整个师家颜面无存。那时候你可是风光得紧呀!”

风君天大喝一声:“师濮休得胡言!这是大汉使者张使君的夫人,奉张使君之命回归中原,一路风霜,劳苦功高,轮得到你来信口胡言?”师濮冷哼道:“风君天,你不过是卓家的一条狗,也敢在我面前咆哮!我师家的事,轮得到你来说话?”

“老竖子,你确是信口妄言!”吕英大步上前,很干脆地破口大骂,“你看什么?吾乃大汉副使,你这贱籍商人,轮的上同我说话吗?”师濮的脸色霎时一白。商人在大汉算是贱民,对上眼前堂堂的大汉副使兼无为学宫最出色的弟子,确实只有低眉垂首挨训的份。吕英继续喝道:“师滢乃张使君明媒正娶的堂堂正妻。夫妻二人在匈奴相互扶助,守志不移,傲视匈奴权贵,其行可歌可泣,岂是尔等市侩奸商可以评判的!”师濮的脸色更白,只得躬身冷笑道:“这位使君所言,都是空口无凭。况且,师小妹所作所为,已着实让师家丢尽了脸面,我师家先要按照家法行事。”

“我没有……二叔,你、你血口喷人!”师滢再也忍耐不住,珠泪滚滚而落。

“空口无凭?”吕英森然冷笑,“你要看凭证,也简单得紧。不过,你当真要看吗?”师濮听得他那冷笑中透着一股绝大的杀气,一时肌骨生寒,竟不敢应声。数骑快马便在此时奔来,马上人朗声大喝:“莫起争执,有盟主号令在此!”围住客栈的师家豪客们见了这几人,立时恭敬地分开两列。领头的骑士正是师铨。他飞身下马,大步跨入客栈。师濮登觉如释重负。师铨是长兄的长子,相比自己,更能代表师家,忙赔笑道:“铨儿,我大哥怎么说?”

“小妹,大哥迎接来迟了!”师铨却根本没有瞟自己的二叔一眼,只向师滢拱手道,“小妹,阿翁一直夸你,为我师家增了无上荣光。这次得了讯息,便命我率着师家逍遥四枭,亲来护送小妹,回归洛阳总舵。”师濮一怔,却只得愤愤地咽了口唾沫。

“多谢阿翁和大哥美意!但小妹却还不能回家。”师滢淡然摇头,“师滢要先进京面圣,有大事亲禀天子。”

“那也成。大哥便全程护送。”师铨向吕英等人恭敬拱手,极爽朗地笑道,“打扰各位圣使了!天色已晚,小妹且回屋安歇,稍时小弟亲自安排酒筵,款待各位圣使。”

“且慢!”甘夫冷喝了一声,指着师濮道,“适才你羞辱我大嫂,怎么说?”师濮脸色紫涨,状如猪肝,愤愤道:“你不知道我汉家中原的家法吗?她阿翁不在,我就是她爹一般。当爹的教训自家闺女,关你何事?何况你还是个匈奴的卑贱奴隶!”

“仔细你的言辞!他是堂堂大汉使团的侍诏,可不是什么卑贱奴隶!”吕英森然喝道,“况且你羞辱的也不是你家的闺女,而是堂堂大汉使者夫人。”师濮张了张嘴,无力辩驳,陡然间,却自他眸中亮起一道光彩。那是一道电光从对面腾起,刀芒激射,如惊鸿横空。

“留人!”师滢惊呼,甚至来不及呼出“刀下留人”四字。师铨挥出天蓬伞,身周的逍遥四枭也同时动作。这五人,算上师濮本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动作都是奇快无比。但甘夫已如惊鸿掣电,一击而回。

“我死了,我死啦……”师濮惨叫倒地,双手在脸上胡乱撕抓着。师铨等人大惊,忙赶过去搀扶,却见师濮全身没有一丝伤痕,只是满头灰白的头发胡须被甘夫一刀削得净光。

“你没事,不过是削发代首!”甘夫冷冷收刀,“看在我嫂夫人面上,饶你一命。”师濮心魂未定,一摸自己脑袋,才知自己已被这精妙一刀削得须发皆无,一颗皱纹堆垒的老脸却成了光秃秃的鸡蛋模样,不由羞怒交集,险些昏倒在地。师铨瞟了眼师濮,哼道:“都是误会!来人,扶二叔回去休息吧。”

“且慢!谁敢羞辱师二爷?”一道冷飕飕的声音忽然撞进了众人的耳膜,突兀生硬,带着十足的傲气。随后,百十号汉子疾步奔来。这些人均是褐衣赤足,脸色黝黑。

“墨家子弟!”师滢一凛,望见领头那老者的干瘦模样,认得是墨门的阵学大师薛直。此老当年曾易容参加瀚海法会,此时容貌也没有大变,一双锐利的眸子更是极易辨认。再瞧他身边一个红面红发的老者,认得是人称“火圣”的吕公旺;另一个老者面黑如铁,一身与寻常墨门弟子全然不同的大袖儒服,想必便是有“铁袖乾坤”之称的蔡玄机了。

“墨门三大长老齐出,皆为天元道大宗师。大家小心了!”吕英低声提醒众人。一身黑袍的小巨子郭昭从三大长老身后悠然踱出,适才说话的显然是他。师滢冷冷道:“我师家的事,与墨门何干?”

“师濮师二爷,乃是我墨门的客卿长老。”郭昭翻起了白眼。师铨眼见墨门群豪人多势众,到达后已隐然排布成阵势,大感为难,只得对师濮道:“二叔,这终究是我师家自己的事情。你老说句话吧……喂,二叔?”话未说完,却见师濮双眼一翻,竟干脆昏了过去。这位师家二当家老奸巨猾,知道这时候无论得罪哪一方都是个大麻烦,干脆一昏了事。

“师铨兄稍安勿躁!羞辱我墨家客卿的,可不是你师家,而是……这几个冒充朝廷使者的家伙。”郭昭向师铨拱了拱手,目光森然扫向甘夫等人,最终凝在师滢身上,哂笑道,“久违了,师小妹!私奔、私通,还怀了个野种,不知羞耻,好大面皮。你们,都要跟我走……”话未说完,一道电光亮起。甘夫已骤然冲上。这一次他没有用日月神刀,而是直接挥出了巨棍。他心里只一个念头:辱我大哥之妻者,死!

一等一的强大法器当头砸落,犹似巨峰天降,势不可挡。郭昭万料不到甘夫的境界突飞猛进至此,猝不及防之下,竟忘了抽出墨守剑抵挡。然而铁棍进至郭昭身前三尺,却仿佛撞上铜墙铁壁,甘夫心中剧震,身子倏忽一弯,犹如鹰隼回旋,飘然而回,随即铁棍疾转,挡住两柄暗红飞剑在空中的追击。在甘夫身后出手的,正是红面长老“火圣”吕公旺。此刻他满目惊诧,实在想不到,这怪异少年竟能在自己手下全身而退。那边郭昭头上的平巾帻被棍风扫落,披头散发,已是脸色煞白,神色狼狈。

云裳踏步上前,惊道:“三大长老齐至,当真是数十年未见。我墨门难道是要公然造反?”她已看得清清楚楚,除了薛、吕、蔡三大长老,那些褐衣汉子中竟也颇多高手,墨门此次简直是精锐倾巢而出。薛直踏上一步,朗声道:“墨门屹立天下数百载,兴亡继绝者有之,急公好义者常为,何曾干过造反之事?只是在这个大汉,我们反成了丧家之犬!”薛长老白发白须迎风飘浮,惨然道:“今日之墨门,距离覆灭,也只一夕之间了。我们这只是墨门的自救而已!”

“如何自救?便靠劫掠大汉使者?”吕英冷冷逼视着三大长老。薛直却挥了挥手,喝道:“大事当前,请师家诸君回避。”师铨咬了咬牙,也大喝道:“堂堂大汉使者夫人乃是舍妹。我师家如何能置身事外?”

“好吧!”薛直呵了口气,蓦地提气长啸,“那就得罪了!擒师滢,擒甘夫,擒吕英!当墨家之锋者,死!”随着这道长啸,三大长老分从三个方位,向师滢、甘夫和吕英三人身边扑到。

“师家子弟,全力护住小妹。”师铨惊呼声中,当先挥剑跃起,拦在师滢身前。红面老者吕公旺大踏步冲向甘夫。先前他与甘夫一招交锋,只是小占上风,令这位以雄浑罡气和火符术法闻名天下的墨门大长老战意勃发。长袍儒生蔡玄机飘身欺向吕英,大袖疾挥间,荡起道道风雷之声。两位天元道至境的大长老全力出手,立时将吕英和甘夫全面压制。师铨挥动天蓬伞,率着师家的逍遥四枭死死阻住了薛直。云裳又惊又怒,横剑守在师滢身前,喝道:“墨门规矩,不欺妇孺。你们是疯了吗,竟对个怀胎十月的女子动手?”

“你们怎能算妇孺!有这多高手卫护,我们也不算破了墨门的规矩!”一道粗犷的笑声响起,犹似铜铁相割,听来分外刺耳。一团黑影从墨门数十位汉子中腾起,直扑师滢。云裳大惊,甚至来不及施展傀儡术,只得全力挥剑刺出。一道沉浑的劲气撞来,云裳全身气血翻涌,长剑如一根稻草般高高飞起,身子也踉跄跌出。

“哪儿来的这等大宗师高手?”师铨惊骇难言,拼力舍了薛直,挥伞迎向那团黑影。云裳还在向后飞跃,眼角余光瞥见,杀向自己的是个黑袍人。仿佛一朵乌云般的黑袍人当真是名副其实的乌云,因为他的的身形随时在变化。这一路向前,在拼力赶来的师铨和四五位师家高手的全力狙击下,他的身子忽胖忽瘦,忽高忽矮,有时候甚至变成无比古怪的细条形状,硬生生地从无数刀剑罡气的缝隙间切了进去,一路毫不停顿地冲向师滢。

“四枭!”师铨嘶声大叫,同时奋力挥出天蓬伞,死死撑住斜刺里追到的薛直。

“结阵!”四枭之首师金明白少主用意,率着四兄弟猛扑过来。逍遥四枭有一门分进合击的阵法,瞬间阵势结成,战力已暴涨数倍。

“夫人,速退!”风君天看出凶险,搀住师滢便待疾退。忽然间惨叫声响起,场间众人都惊得瞪圆了双眼。原来那黑袍客的身子倏地张开,竟化作丈余宽的乌云。乌云骤合,将迎面的师金、师银都包裹了进去。惨叫自乌云内响起,黑袍所化的乌云内隐隐闪出刀光和血光。也不过转瞬之间,乌云倏地张开,黑袍内掉下来一堆残碎肢体、血肉碎屑和扭曲的兵刃。站得最近的师铜、师铁看得肝胆皆裂,甚至忘了挥刃相搏。

“你不是墨门的人!你这魔头是谁?”云裳大叫。黑袍客这时候才回复成了一个肥胖人形。他大袖疾振,将惊呆了的师家双枭震得东倒西歪,片刻不停,直冲到师滢身前。吕英还被铁袖乾坤蔡玄机紧紧缠住,那边甘夫却暴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弧光,从火圣吕公旺的数道烈火神掌下拼死冲出,日月神刀齐挥,全力斩向乌云般的黑袍客。黑袍客的巨头从乌云间探了出来,那风驰电掣的身形也第一次顿了一顿。但那乌云瞬间便裹住日月神刀,红芒金光同时被乌云吞没。

一道剑芒在此时飞来。剑侯风君天首次出手,一剑便刺入黑袍客的胖大头颅。这一剑又准又狠,剑尖却被黑袍客的大嘴紧紧咬住,再也刺不进分毫。此刻,一声砰然震响,那团乌云忽然炸裂,胖头、大嘴、长剑、刀光同时消失。风君天和甘夫都被一股巨力轰得向旁跌出。剑侯长剑已失,甘夫却还紧紧攥着双刀,幽红日刀那狭长刀身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一路发出呛琅琅的不甘怒号。

“全都住手!”黑袍客再次出现时,已站在师滢身侧,一只肥硕的胖手轻按在师滢的肩头。师滢仓促间只来得及刺出一剑。这一剑深深扎入黑袍客滚圆的肚子,随即便如被磁铁牢牢吸住,再难拔出。而黑袍客却浑然无觉,笑吟吟地扫视全场,仿佛那把剑根本就没有刺中自己。激战至今,只在他的那身黑袍前襟裂开了一道长缝,那是适才“乌云炸开”时所致。激战双方尽都愕然停手。在黑袍客这等神出鬼没的身手下,哪怕是同一方的墨门三大长老都是黯然失色。

“支离舒!你是昆仑道秽地城主支离舒!”云裳这才嘶声惊呼。

“是我!”黑袍胖子嘿嘿一笑,眼见云裳冲到,大袖疾挥,一股巨力轰出,轻轻松松地便将女郎远远震飞。

“吃人不吐骨,秽地支离舒!”黑袍客的大嘴中吐出一块含骨带肉的血块,“这话说得不对。你们瞧,有时候我也是会吐吐骨头的。”众人都觉肝胆俱寒。昆仑道威震天下数百载,众人只知其以远处域外的秽地为根基,近年来,除了雷震子、陆鸦等经常行走中原的宗师高手,名气最大的便是两人。一个是昆仑道现任宗主青霄。其身份颇为神秘,甚至许多人不知道此人是男是女,也有不少传说,称这是位驻颜不老的天仙般美妇。

另一位便是昆仑道的副宗主,真正掌管秽地的昆仑城主支离舒了。这也是一位晋身玄圣道的大宗师。传说此人修炼庄子道中的混沌法门,炼至绝顶后却突然走偏入魔,乃至有“吃人不吐骨”的恐怖传说。哪怕是薛直、吕公旺这样见多识广的墨门大长老,此刻也是首次知道这位神秘同盟的身份,不由震惊莫名:支离舒竟然是这副尊容,一个怪物般的玄圣道大宗师!云裳被支离舒一袖震飞,只觉自己仿佛腾云驾雾般飞到了半空,忽然一股巨力横里吸来,竟将自己斜斜地引了过去。

砰然一声,斜刺里冲来、正待抱住云裳的甘夫也被那股巨力撞飞。云裳则被那巨力吸得跌入一人怀中。她看到一张阴沉的老脸,才知自己竟是躺在郭解的怀中。墨门巨子抚摸了下云裳的脸,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这位号称中原第一强者的大侠,居然亲自赶来此处!云裳脸上再无一丝血色,身子也在簌簌发抖。她熟知郭解的脾气。他外表越是淡然平和,心内所积聚的怒气越大,也许下一瞬,他就要雷霆大作了吧?

郭解却一脸淡然地向支离舒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答应过师丫头的师父,绝对不能为难她。”支离舒仰着一张笑容可掬的胖脸道:“那是自然!看在老凤凰的面子上,绝无丝毫为难。”风君天、吕英乃至师铨等人尽是脸色苍白。在联袂出手的两大绝顶宗师面前,他们无任何招架之力。郭解环视四方,全场鸦雀无声。墨门精锐尽出,巨子亲临,更联络了秽地支离舒这样的老怪物,不但劫持了师滢等人,而且彻底碾压了师家。

“郭巨子意欲何为?”吕英肃然拱手。

“听说你们带来了一份匈奴机要图,到底有没有?”郭解声音冰冷。没有人吭声。郭解森冷的目光扫向云裳,女郎立时脸色煞白。下一瞬,她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不由发出一声痛哼,身子已如飞蛾投火般再撞入郭解怀中,被墨门巨子紧紧扣住了脉门。甘夫疾冲了两步,随即止步,脸色紧张。

“到底有没有?”郭解说话时,带着强烈的威压,仿佛君临天下的帝王。云裳冷冷摇头,说道:“没有!”

“自小时起,你撒谎时,便是这个样子。”郭解笑了笑,“看来是真的了!”言毕猛然挥袖。护在师铨身旁的师铜、师铁猝不及防,被一股劲风拍中,身子晃了晃,然后忽然跪倒,疯狂吐血,发黑的血水中竟夹杂着肉屑。二人觉得五脏痛如斧斩刀割,然后七窍都流出血来,身子软软栽倒。逍遥四枭在江湖上名声响亮,但郭解遥遥一挥手,便震碎了二人的脏腑,两人直如蚂蚁般被轻易碾死。

“匈奴机要图在哪里?”郭解轻轻地拍了拍云裳粉雕玉琢的脸蛋,“若不说,便该轮到你了。”郭昭紧盯着父亲的手,眼中发出灼热的光芒。

“机要图在我这里!”甘夫忽然大喝一声,“你先放了云裳和师滢。”

“当真?”郭解目光阴沉如刀,“为何这图会在你那里?”

“我是使君义弟,他自然只相信我。”

“交出来!”郭解很大方地一挥手,将云裳推入甘夫的怀中,淡淡道,“老夫只不过想亲自将此图献给天子。现在墨门要跟天子好好谈谈了!”甘夫摇了摇头,道:“图在我脑子里,没有现成的。”郭解的眸子瞬间冷厉起来。

“放过其余的人,我跟你走。”甘夫直视着那双足可杀人的双眸,淡然道,“那图太过机密,路上若有遗失,就是天大麻烦。所以大哥用元神印心之法,将此图印入我脑中。大哥亲自吩咐的,到了天子驾前,我才能画那张图。但只要你放了其他人,我便答应你,可提前画出此图。”支离舒几乎给气笑了:“到时候你胡乱画上一张,应付老子,又当如何?”

甘夫指了指郭解,又看了看云裳,道:“我打不过他。他若看出错误,随时会来杀云裳。我只是个匈奴的小奴隶,你们口中的那些什么王途霸业,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她。”郭解哼了一声,似乎有些满意甘夫的这套说辞,又缓缓地叮了一句:“若是你敢耍一丝花活,老夫便会让这丫头后悔活在这世上。”

“我说过,我只在乎她!”甘夫斩钉截铁地说道,“况且,这张图你终是要交到天子手上的。我的使命便是要将此图交给天子,至于是你交还是我交,也没什么分别,我也算没有负了我大哥的嘱托。”

“算你小子识相。”支离舒扭过头,向郭解点了点头。秽地昆仑城主现在还有一个隐秘身份,那就是军臣单于钦封的匈奴大巫,几乎是相当于匈奴第二国师。但他在长安苦心经营多年的细作秘谍之网,近日来忽遭大汉朝廷和无为学宫突袭,损失惨重。这让支离舒脑羞成怒,恰在此时,老友郭解寻到他,谋求联手一击。支离舒爽快地答应下来。他的处境已经是四面楚歌。细作之网的崩溃,让他无论在匈奴,还是在昆仑道,形势都岌岌可危。他知道这是一票真正的大买卖,也迫切需要这个大买卖。这是墨门的誓死一搏,也是他昆仑城主的誓死一搏。


第十二章、翻云覆雨大宗师

一匹快马在夜色中飞驰而来,马上豪客如飞般掠下,奔到郭解身边,低声道:“天子如常。”郭解微微点头。天子如常,这四个字已经包含了太多的意思,说明一切都在他的算度之中。他已遣墨门高手观察青年天子刘彻许久了。这一年来,朝廷又发生了不少事。太皇太后窦太后越发老迈虚弱,但对权力却抓得越发紧了。窦太后偏于黄老之术,青年天子则倾向于儒家。两派的争斗已是愈演愈烈。

窦太后亲自任命的宰相许昌事事都听从太后的指示,不但全无作为,而且对天子颇多掣肘。年轻的天子锐气正盛,当然要反抗。反抗的结果,是被激怒的窦太后气势汹汹地将天子的亲信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下狱,天子推行的许多新政都被废除。朝野一片哗然。各种消息在长安乱飞,很多人都相信,窦太后这样做,很可能是要在临终前,给大汉换一位新天子。

(作者按:史实中窦氏太皇太后崩于建元六年,即在卫青直捣龙城的七年前,本书中将窦太后驾崩之时间延后,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下狱等时间亦同时延后,此为小说家言,方家不必深究。)

天子刘彻近日非常苦闷,索性便经常率着一队亲信去长安南郊的樊川游玩田猎。这是天子的韬晦之计。他对朝中大事摆出一副以黄老之道淡然处之的样子,实际上,天子是在等待太皇太后咽下最后一口气,抛却最后的权力。近日来,天子常在樊川游猎纵酒歌舞。樊川在长安城南数十里,皇室在那里有一座离宫。

因为离长安很近,更因为不能让窦太后起疑,他经常只带着百十人的精干卫队陪他骑射。百多人的旗门军,虽然装备精良,刀马娴熟,但在郭解和支离舒这两个怪物级的大宗师眼中,实在不堪一击。此时,那墨门密探带来的最新消息————天子如常,表示天子今日依旧如常,还在樊川行宫游猎。郭解的虎目中耀出一蓬精芒,锋利如刀。

“墨家不会为难妇孺。”郭解冷冷扫视诸人,“师滢随意吧!云裳要随我们走。吕英,你是大汉副使,也同走一遭吧。薛长老、吕长老、蔡长老,你们带着犬子和诸位墨门弟子退下吧,寻个安稳处落脚……”三大长老显然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一时间尽皆心情激动。

“巨子!”薛直哽咽着踏上两步,“让薛直跟您一起去,便拼上这把老骨头……”

“不成!”郭解冷硬地喝止薛直,更瞪了眼同样眼中含泪的儿子,“记住!无论如何,墨门不能灭!”简单地撂下这句话,墨门巨子再不看余人,大踏步地便向前行。樊川距此地不过百多里路程,那行宫所在的位置,他早已烂熟于心。吕英哼了一声,大步跟了过去。甘夫笑了笑,挽起云裳的手,也大步跟上。

师铨如释重负。他这次接到老父的密令,就是将荣升为使君夫人的小妹风光接回家,今日历经诸多波折,好歹总算不辱使命。但一回头,却见师滢还挺立不动,他又有些吃惊,生怕这位自幼性格倔强的妹子节外生枝,忙低呼:“小妹,你快回去安歇吧。”师滢银牙紧咬,忽道:“备车,我们一同前去。”

“你疯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师铨脸色煞白,“你现在可是大汉使者夫人,又身怀六甲,何必前去犯险?那两大魔头,天下谁能抵挡?”

“我不是去犯险!”师滢一字字道,“我是去面圣。这也是夫君的安排。这一路万里之遥都过来了,天子就在眼前,纵是有千难万险,也是要去的。”师铨叹了口气,挥挥手,冲手下喝道:“愣着干什么?备车!”又对两名亲信黯然吩咐道,“师金四兄弟的尸身……先收殓了,待我回来,再行厚葬!”前方,郭解已如一道孤影绝尘远去。甘夫和吕英还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并没有被郭解落下多远。

在二人身后,支离舒悠然跟着前行。他的神行术最是古怪,犹如一个奇怪的面团,向前飞速变换着,滚动着,看似不紧不慢,却又快慢随心。大汉元光年间,樊川还没有成为后世那样有名的风景区,长安的达官显贵也很少来此营构别墅。此地北依少陵原,南屏终南山,山清水秀,川道低平,景物极为清幽。因高祖刘邦曾将这片川道封为武将樊哙的食邑,故此得名樊川。

天子行宫坐落于樊川的一处高坡前,行宫前,潏河之水如一条银带般蜿蜒而过。远在行宫外十里,便设有辕门和营帐。刘彻虽然不愿大张旗鼓,但毕竟这里是天子驻跸之地。郭解故意候到第二日的日色西斜,探明周遭并无埋伏,才率人进了樊川。这地方确实比较幽静,若不是天子兴致突发,率军纵马田猎,在这里听听鸟鸣蝉噪是十分合适的。

但今日刚行到那处名叫“凤回头”的小坡前,便听得金鼓之声时时响起,显是天子正在观看练兵。郭解知道,这位年轻皇帝痴迷于练兵,哪怕这段时日身边只有百十人随扈,也会命亲信卫青带队,操练不辍。郭解大模大样地前行,立时便有两队快马奔来,领头的侍卫统领对郭解等人连连叱喝盘问。这种似松实紧的警戒,倒让郭解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一切都很正常。他提气喝道:“大汉使者吕英与甘夫前来面圣,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

郭解趁机抬头远眺,前面那处小坡上,天子所用的羽盖非常醒目,一身戎装的青年天子很随意地端坐在一块青石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两个赤膊军汉角抵。只听有人大喝道:“天字甲队刘七郎胜。天子有赏!”那获胜军汉忙跪倒叩头:“刘七郎谢天子赏!”郭解远远听着,心内一阵激动:那就是天子了!就是这个满脸英气的青年,近年来对墨门磨刀霍霍,朝野都传说,他很可能要将墨门尽数清剿。墨门命运,就在这个人的手上了!墨门生死,只在今日!

“哪位是甘夫?哪位是吕英?你又是何人?”那侍卫统领一脸疑惑。

“带我去面圣即可。我们四人一起去。”郭解探掌轻轻按在统领的肩头,一股巨力袭来,那汉子脸色剧变。

“有刺客,请天子速退!”吕英忽然提气长声大喝,同时长剑斜斜刺向郭解。长剑递出,剑芒中映出数道山岳影像,山岳之形骤然扩大,仿佛有城郭,有高峰,有大河……他苦修庄子道,这一剑乃是化自《庄子·说剑》中所谓的“天子之剑”。传说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此时吕英突然发难,无数山河之影都在剑芒中起伏变幻,端的有高峰峻岩、怒川激流的大气象。这一剑已经是他的极致。

郭解眸中掠过一丝精芒,瘦小的身躯却一动不动。支离舒斜刺里闪出,横在郭解身前。扶摇名剑刺入支离舒的身体。支离舒那肥硕的身躯开始七扭八歪地颤动扭转起来,瞬间他已不具人形,而是一团巨大的面团,一滩无底的泥沼。吕英那沉浑的剑势如同被黏腻的烂泥缠住,翻转数次之后,便再难切入半寸,也无法拔出半寸。

“这时候,你还想提醒那个昏君?已经晚了!”支离舒的胖头从“面团”中翻了出来,狞笑道,“他大事去矣!”

“也不算太晚!”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山坡飘来,“天子有旨:吕英不必阻拦,让郭解过来面圣。”声音浑厚而从容,虽是遥遥传来,却如对面笑谈般字字清晰。支离舒一惊之际,吕英拔剑后撤,心内一喜:“原来有我无为学宫的祭酒龙先生护驾!他们竟知道是郭解亲来!”郭解扬起孤傲的头颅,看了眼甘夫,大步向小坡走去。这一刻,郭解知道,自己很可能已经陷入了一个局中。

一身戎装的天子高坐在坡顶。东方朔和无为学宫的祭酒龙洵则傲然挺立在天子左右。这两人身边再不见什么高手扈从,只有两位窈窕的宫装美姬陪伴在侧。郭解走到坡顶的青石台阶前,便站定了。他看到,天子刘彻已傲然起身,正居高临下地凝望着自己。一道非常熟悉的身影在青石台阶前现身,白发如雪,风姿潇洒,正是无为学宫的大祭酒公冶易。在公冶易身侧,又有八位皓首白须的老者肃然而立,隐隐布成一种奇异的阵势。

不远处的吕英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师尊竟然亲自到了,甚至,还带来了无为学宫的“无为八修”。这八位大长老都有极高修为,往日里隐居苦修,甚少露面,此时居然倾巢而出。看来天子和师尊显然是棋高一着,居然设局张网,引敌入局。郭解笑了起来:“难得!陛下竟为一介草莽设了这么一个局?”

“好在你乖乖地来了。”面对天下第一强者,青年天子眉目之间仍满是勃勃英气,朗声笑道,“你想跟朕谈一谈,朕当然要给你这个机会。”郭解冷冷道:“陛下不仅仅是想跟我谈谈吧?”

“你也未必只是想跟朕谈谈吧?”

“所以陛下想彻底剿灭墨门?”

刘彻扬起锐利而又有些阴沉的眸子,目光掠过郭解,直射远天尽头,缓缓言道:“当年墨翟创建墨家之时,七国争霸,群雄并起。诸国间征伐不断,民不聊生,自然需要墨家摩顶放踵,去扶助弱小,止戈息征,以利天下!但现如今,天下已山河一统,有了郡县之制,有衙门,有王法,还要你们做什么?天下,已不再需要墨门!”

“至于侠者。”刘彻终于将悠远的目光收回,落在郭解的身上,眼中却满是讥诮之色,“在朕眼中,以武犯禁的所谓侠者,从来只是个笑话!”这番话侃侃而谈,透着一股睥睨古今的豪气。这一瞬间,郭解眸中有些坚冰般的东西被击碎了。墨门巨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墨家从未想过与陛下做对,包括这次。我们费尽心机,想求得那份传说中的匈奴机要图,也绝非想与大汉为敌,更不想有利于匈奴,只是想握着这筹码,才有斤两与陛下谈一谈。现在看来,陛下乾纲独断,不愿给墨门任何机会,那么,这个筹码也没什么用处了。”

郭解斜睨着甘夫,单掌蓄势待击。掌未发出,甘夫已觉一股蓬勃巨力当头压下,他却浑如未觉,将腰杆挺得笔直。刘彻忽然哈哈大笑:“匈奴机要图?可笑啊可笑!你们不觉得这消息有几分蹊跷吗?”

“怎么?”郭解愕然。加诸甘夫身上的那股压力顿逝,甘夫大口喘息着,腰板依旧笔直。

“那是子虚乌有之事!他们千里迢迢,回返大汉,虽然行动机密,但终究瞒不住朕的耳目。朕早早便接到无为秘谍飞鸽传书报来的消息,却并不知道他们会带回什么。所谓匈奴机要图,纯是朕因势利导、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刘彻眼神凌厉如刀:“你们在窥探朕的行踪,朕也在顺势放饵钓鱼。那份子虚乌有的匈奴机要图,就是鱼饵。若非如此,你们怎会乖乖上钩?”

甘夫愣了一下,随即了然:自己一行人自以为行踪神秘,但很可能一踏入汉境,便被公冶易亲自设置的无为秘谍侦知,随即这消息便由飞鸽传书早早传到了天子手中。天子早就洞悉墨门一直在窥伺其踪迹,所以将计就计,放出了一个“匈奴机要图”的假消息,静待郭解等人上钩。自己这行人的踪迹,很可能也是无为秘谍们奉命泄露出去的。只要泄露给注重消息打探的师家,师家的二爷师濮就会及时传给郭解。

为什么选择自己这一行人作鱼饵?应该是因为嫂夫人师滢的神秘身份吧?她本应是郭家的儿媳,此时归来却变成了汉使张骞的夫人。当然还有云裳。她毅然投入使团,也形同叛出墨门,睚眦必报的郭解父子岂能轻易忍下这个耻辱!而因为师滢有孕在身,他们这一行人走走停停,这一大段时日,也正好让双方都有时间充分准备。墨门精锐尽出,更联络上了那神秘的老怪物支离舒。而天子这边故意示敌以虚,实则在樊川这里精心布下了一个大网。

双方这盘棋下得都很大,但甘夫心内却万分的不是滋味:我们千辛万苦,甚至是九死一生,却无形中成为诱饵,甚至弃子?刘彻又朗声大喝:“东方朔,我大汉儒法相济,以律法治天下。现在你告诸天下,郭解所犯何律?”东方朔躬身领旨,朗声道:“以其昨日行径而论,郭解率人在槐里县杀师家仆役无辜者六人,首犯郭解罪当诛;墨门擅自挟持大汉使者,首犯郭解罪无可赦,当族诛以明正典刑!

“以时日近者而论,三年前,轵县某儒生议论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立时为郭解门客斩杀,并割下舌头。两年前,陛下下令从天下各郡国迁徙豪强大族至茂陵,与郭解同为轵县人的杨县掾提名郭解属于豪强大族,该当迁徙。郭解怀恨在心,其侄子亲手斩杀杨县掾,并砍下了杨县掾人头。一年前,杨县掾之父杨季主替子鸣冤,被郭解手下杀害。杨家人上书告状,又被郭解门客在宫门前杀害。以时日远者而论,郭解年少时阴毒残忍,睚眦必报。身任墨门巨子之前,更常因心有愤懑不快而杀人……”

跟着说起一件件一桩桩之事,都是这位以侠者闻名于世的郭解年少时所做的诸般劣迹,竟都是颇为阴狠的杀伐,更有盗墓、剪径、私铸钱币等诸多不法之事。场内众人听得瞠目结舌,心中都是百味杂陈:这位武林大豪,这位中原最强的侠者,原来过去竟有如此不堪的一面!现今功成名就,也仍旧是草菅人命,目无国法。

中原数十年来名气最响亮的侠者,被东方朔这一番话撕去假面具,原来所谓仗义行侠的背后,不过是任性杀人,巧取豪夺。东方朔朗声道:“当年墨门初创,始祖墨翟和高徒禽滑厘曾千里驰救宋国;秦惠王时,墨家巨子腹醇也曾自斩其杀人幼子,那是何等的慷慨激昂!现今的墨门,便如一件华丽的锦袍,早已生满蛆虫、千疮百孔。你郭解要理由,这就是理由。这样的墨门,还要它何用!”

“支离舒!”东方朔再次提气大喝,“你偏居秽地,所行不法也就罢了,居然胆大包天,私自构建秘谍组织‘细雪’,联络卓家大公子,勾结匈奴龙城死士,妄图乱我中原!早前那次联络十二金人的杀局,就是你居中调度。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支离舒仰天狂笑,“你长安乱得稀里哗啦,干老子屁事?”

“这是卓家的状词。”东方朔扬起一份写满血书的绢帛,“游闲商帮卓老头亲自缚其长子,来京负荆请罪。在卓老头那里,一个庶出长子,当然值不得整个卓家为他赔罪。你在秽地、在昆仑道称王称霸也就是了,居然还妄想图谋我大汉江山!在我等全力追查之下,终于顺藤摸瓜,钓出了你这只兴风作浪多年的老鱼怪。”

“都图穷匕见之时了,还要供状审案!都是法家那套酸腐玩意,吓唬得谁来?”支离舒满不在乎地晃着胖头,大笑道,“老郭,难道咱们是自投罗网了?”

“这时候谁在网中,可还不好说!”郭解也仰头狂笑,却忽然间拔地而起,凌空蹈虚,大踏步向刘彻冲去。他确实是在空中大踏步行走,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云在托着他前行。青石台阶间,在法阵中巧妙隐藏身形的无为学宫十余位高手骤然现身,从四面八方向郭解扑了过去。郭解在空中怒喝,拔刀挥出。刀势夭矫,空中仿佛有霹雳爆出,十余位无为学宫高手纷纷闷哼倒地,有四五人鲜血狂喷,再无一战之力。号称中原最强侠者的郭解,这一出手,果然令人胆寒。

“诸君莫慌!”龙洵提气大喝,“布八纵八横天罗地网法阵!一入网内,谁能逃掉!”无为学宫的八修长老齐齐展动身形,错落游走,向郭解兜转过来。

“天罗地网,又能奈我何!多谢陛下,让郭解心萌死志!”狂笑声中,郭解的身子忽然一折,竟如游龙般从八老尚未集结成的阵势中疾冲而出,如怒隼天降,直扑天子刘彻。墨门巨子全力施为,双手举刀劈下。山坡呼啸的风在这一刀中瑟瑟地扭曲起来,然后是空气也在扭曲,跟着便是坡前的万千根乱草都在刀风中炸开,爆出无数道细密的碎针,四散迸飞。下一瞬,整个山谷都隐隐扭曲起来。

墨门巨子出刀之时,公冶易蓦地出现在刀风正前方,抬手将一截柳枝挥向刀锋。柳枝被郭解的刀切中,瞬间弯曲,随即便如一尾活鱼般反向跳起。啪的一声脆响,在郭解连变三次刀势后,那段柳枝终于被刀劈断。但柳枝折断的一瞬,山谷中的一切,瑟瑟断流的风,扭曲的空气,都回复了正常。碎针般迸飞的草叶化作了飘飞的乱絮,纷纷扬扬地在众人的头顶飘落。公冶易以一根柳枝,化解了墨门巨子的无上刀意。嗤的一声,一根寸余长的草梗仿佛漏网之鱼般飞坠下来,曲曲折折地插入天子刘彻的鬓角。

刘彻只觉额头微微刺痛,却神色不变,抬手拈起那根草梗,信手扔在地上。他知道郭解很可能还有更高明的后手。将几位玄圣道大宗师引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对决,其中的凶险超出普通人的想象,但刘彻仍要执意一试。他一定要亲眼看一看,这些号称能翻天覆地的大宗师,到底能怎样翻天覆地!无为八修这时候才在天子身前结成阵势。八纵八横天罗地网法阵并非要困杀郭解,更多的是守护天子。这门阵势一成,哪怕是玄圣道的大宗师,急切间也无法损害天子分毫。

“公冶易,我就知道你会来!”郭解的老眼迸出血红的颜色。相传墨门最可怕的力量,便是以死明志。当年墨门禽滑厘率三百墨者死守宋城,静候楚国数万大军,凭的便是这种死志。此刻郭解的眸中便跃动着这种死志。公冶易一直挂在脸上的超然笑意已全然不见,清俊的面容无喜无悲,掌间横出一把青色长剑。那是无为学宫三大镇宫名剑之一的凝象剑。公冶易早已进入万物皆可为剑的境界,但他仍然举起凝象剑,这是他对墨门巨子的尊重。

公冶易根本没有蓄势,凝象剑便递了出去。一剑刺出的刹那,长剑便已消失。凝象剑诡异地消逝在天地间,而与此同时,山谷间的草木土石都变成了剑。凝象剑,凝的便是天地万象。此刻天地万象都化成了剑,无尽无休地向郭解刺来。郭解却不急,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抬头望了眼太阳。落日已变成滴血的颜色,郭解眼中的血色便越发浓郁。然后他才挥刀。他的刀芒也是暗红的血色,却带着恢弘的阳刚之气。

公冶易以凝象剑凝聚起山谷万象之气,郭解则向落日借力,借了浑厚的太阳之气。然后是密如爆豆般的刀剑相击之声在山谷的每一处响起,犹如龙吟虎啸,连绵不绝,震得众人心旌摇曳。东方朔忽然大喝:“小心支离舒!他在哪里?”龙先生、吕英等人这才发觉,支离舒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岁隐身法吗?”激战中的公冶易忽地大喝一声,“给我现身!”他扬手一掌劈出,山谷间仿佛炸响一道惊雷,无数土屑翻飞,这道掌力硬生生劈出了一个深坑。众人这才看到,一个泥屑覆盖的肉团,正在坑外丈余蠕蠕而动。原来支离舒不知运用了什么古怪术法,把自己变成一个浑身近乎透明的肉球,然后悄然向天子蠕动过去。公冶易这一掌劈落,凝聚着奇异符力的土屑覆满肉球,逼得他现出真容。此时他居然已经扭动到距天子不足二十丈的距离。

趁着众人一惊之际,郭解已扑了过来。他一掌托在支离舒的背心,吐气开声:“去!”支离舒暗中蓄力已久,此时得郭解这一掌之助,两大宗师的真元罡气奇异地交连一处,支离舒的肥躯便如腾云驾雾般飞起,向刘彻冲去。嘭嘭嘭,连环数响,支离舒犹如石球般,在无为八修间飞砸了一圈。此时他身上蕴有两大玄圣道宗师的罡气,当真势不可挡,八位长老修为不济,此时尽皆真元受损,原本天衣无缝的阵势出现数道裂口。

支离舒却没有趁机破阵,冲向天子,此刻他的肥躯又变成可拉伸的面团,长长的一端仍在郭解的掌中。郭解猛然一抡,那面团去势不停,竟直直飞向潏河,重重砸了下去。浪花飞溅,然后整条河水都被这一砸而暴涨起来。郭解仰天狂啸:“五行符,天河倒泻!”墨门巨子以刀术闻名天下,但墨家传世还有许多术法。墨家最出名的不是刀术,而是符法,其中执牛耳者便是五行符。后世晋代葛洪所著的《抱朴子》中,载有《墨子枕中五行记》五卷,内中便谈及墨家术法擅于“用药用符”。

远观的吕英此刻已是目瞪口呆。他在无为学宫内曾听闻过无数秘辛。传说当年留侯张良对阵陈平时,曾信手一拉,将天上的星辰银河都拉在了手中。一直以来,吕英都以为那只是个传说而已,直到此刻,他才隐约相信,那也许是真实的。因为他看到,郭解把整条潏河都握在了手中。吕英确信,墨门巨子是将整条潏河都抓在手中。丰沛的河水就那样浩浩荡荡地飞入郭解手中,然后化成一条银色的带子,精光流溢,带着浩瀚无尽的力量。

“去!”郭解瞋目大喝,双掌齐扬,那条银带便飞了起来,满河的潏水都飞挂在空中,然后向刘彻砸了过来。有如天河决堤,大水从天而降。无为八修本已被支离舒飞砸得真元剧耗,此时更是被天降潏河冲得七零八落。原来这才是两大宗师真实的打算:二人真元贯通后,运使出墨门绝学“五行水符法阵”,用满河的潏水去奇袭天子。公冶易满面凝重,扬手将凝象剑抛向天空,喝声:“起!”暴喝声中,凝象剑在空中化作一条青色巨龙。那巨龙盘踞在刘彻头顶,张口狂吸,奋力吞噬飞降的河水。

“陛下万金之躯,不宜在此涉险。”公冶易全力施法,仍觉难保万全,大喝道,“请陛下速退!”刘彻哈哈大笑:“退后半步,便算朕输!郭解,有何手段,你不妨尽力施展。”他头顶上大河倒泻,虽有巨龙吸水,终究不能全部吸取,仍有无数条水线洒到天子头上。刘彻这里,有那条巨龙替他撑住强大的倾河之力,河水洒过来,也只如滂沱大雨一般,其余人便难受了许多。随着郭解厉声暴喝,那倾泻的水线变成一道道碗口粗细的水箭,漫天激射。

无为八修首当其冲,被水箭射中,先后闷声痛哼,有两人已倒地不起。八修身后的其余无为学宫高手更被水箭射得翻滚不止。再远处,狼狈赶来的护卫们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眼,仓皇射出的羽箭也被水箭冲击得如茅草般四下乱飞。在此之前,郭解和支离舒二人被公冶易率高手围困,已是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公冶易这边有个绝对的软肋,那就是天子刘彻。

因为天子昂然不退,公冶易和东方朔等人就不得不全力以赴,看护好天子。郭解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以五行水符大阵声东击西,先佯击天子,再忽然间由内而外,将水阵撞向外围。这一波攻击之下,八大长老先后重伤,就连外围的吕英也被水阵波及,全身剧震,气血翻涌。一辆厢车匆匆赶来。师滢兄妹这时候急忙赶到,远远望着前方山谷间潏河倒挂、水箭激射的奇观,师滢等人也是目瞪口呆。

此刻形势已然逆转,郭解再次挥刀扑向公冶易。二人都无法调动十足的罡气,相形之下,要维系五行水符大阵的郭解耗费功力更剧,故此被公冶易全面压制。公冶易分出三分神意,运使凝象剑护住天子,此刻又挥出另一把镇宫之宝赤月剑,剑芒如赤色月轮,一道道、一圈圈地向郭解身上套来。郭解的身上已现出纵横数道伤痕,但玄圣道大宗师的修为又使这些伤痕迅速弥合。撑住大祭酒的一轮猛攻后,郭解再次挥掌,一道水箭射向支离舒。支离舒一直在蓄势,得这一道水箭之助,便狂笑着荡起,如肉球般撞向刘彻。

东方朔和龙先生齐齐冲上,这两大高手此前还没有投入战斗。但支离舒根本不跟二人硬拼,而是扬手挥出两道水箭。水符法阵的巨力沛然难御,两位天子近臣联手,却仍旧难抗天河飞泻之力。支离舒的身子已变幻成一个扁平的细条,从二人之间尺余的空隙切了进去。最后的突破!他的前方就是天子和两个吓得簌簌发抖的美姬,支离舒在雨中嘶声长笑:“昏君!最后还是我们胜了,是老子胜了!”

刘彻仍不言语,兀自傲然挺立,犹如一座冷硬的礁岩。一个人突如其来地挡在天子身前。那是甘夫。清瘦少年也不言语,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没胜!支离舒没有丝毫停顿,身子陡然化成一团硕大的乌云,全力向前撞去。甘夫不退,猛然挥出巨棍。巨大的威压当头砸落,甘夫觉得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要碎了。

朦胧中他听到云裳撕心裂肺的大喊:“傻子,快逃……”那声音随即被风声雨声撕扯得细若游丝。少年猛然仰头,发出一道不甘的长啸。此刻的他目眦尽裂,全身如一只浴血的猎豹,棍上发出了滚滚雷声。那根巨棍也在瞬间变得光彩流溢,棍上的每一道花纹都变得金光灿然。面对支离舒,这巨棍仿佛看到了天生的死敌,竟从粗黑的寻常铁棍又变回了威震天下的天雷棍。

“雷震子的天雷棍?”支离舒的喝声有些惊慌。疾飞的乌云骤然停住,是被那巨棍抵住了。支离舒是秽地城主,也是下一任昆仑道宗主的最有力竞争者。但一直以来,他就有个老对头,这就是雷震子。后来他费了很大心机,才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硬生生挤走。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却忽然见到了死对头的法器。

天雷棍不但撑住了支离舒所化的乌云,甚至随着甘夫的心意,继续撑过去,仿佛要撑破整个天地。连甘夫都吃惊:这巨棍为何忽然间生出这么大的豪气?那股狂暴之气,让他想起“虽死犹生”四字。那一瞬间,甘夫似乎又听到了雷震子的狂笑:“老子没有死!你就是老子的延续,就是老子对这狗屁老天的抗争!”下一瞬,天雷巨棍竟撑破了乌云,再一气贯通般直撞向支离舒的肥头。

“这小子,又要跃境了吗!”疾奔过来的龙先生不由一个踉跄,目光有些怜悯。一个刚刚踏入天元道的少年,此时的跃境,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此刻的甘夫一口鲜血喷出,全身经脉几欲爆裂。但始终一往无前的支离舒终于被挡住,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挡住了。众人震惊无语,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少年肯定无法挡住支离舒的再一次扑击。不想此时的支离舒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没有向前,而是化出一根细长如线的面条,向后飞甩而出,再次黏住了郭解的手腕。

两大宗师再次连接。众人尽皆瞠目结舌:对付一个少年,居然要两大绝顶宗师联手吗?电光石火之间,两大宗师已在空中轮转开来,骤然移形换位。这次居然是支离舒将郭解抛了出去。郭解直接越过甘夫,如一尊天神般撞向有些惊愕的刘彻,挟着满河怒涛,从天而降。两大宗师的又一次惊天杀招。

公冶易如电般冲来。换位的支离舒正好劈面撞向无为学宫大祭酒,却被公冶易一掌击飞。这次空中轮转,耗去支离舒极多的功力,已当不起公冶易的沉浑一击。支离舒在半空中鲜血狂喷,却兀自狂笑。他已将公冶易阻了一阻。千金难买的一阻。此时郭解的大半个后背都露给了公冶易,但他仍是抢先了半步。这半步,足够他拿下天子刘彻。

“竖子,胆敢弑君!”刘彻大喝,迎着墨门宗主,迎着呼啸而来的漫天大雨。公冶易双袖齐飞,两条长袖化作了万千条青龙,凌空刺向郭解。郭解的后背瞬间变得千疮百孔,无数血箭飙射而出。但他依旧占着半步之先,无可逆转。郭解气势汹汹地向刘彻当头压下。此时他虽是连遭重创,只剩下了三成功力,但自忖仍能轻松擒下天子。他不会弑君。他要擒王!天子在手,何事不成?

大擒龙手飘然而出。虽然对刘彻用此高深术法颇类宰鸡用牛刀,但墨门巨子决定,还是要给天子足够的体面。他左手施出此招,同时挥出右掌,震开身后无数汹涌飞窜的青龙。所有人都在惊呼,所有人都在疯狂冲来。此刻连创造了奇迹的少年都无能为力。刚才,飞跌而出的支离舒趁势带了一把甘夫。这一带犹似羚羊挂角,突如其来,甘夫重伤之下,全然避不开,被带得如同陀螺般疾转不休。

一道白气盘旋如飞鹤般罩向刘彻。郭解这志在必得的一击轰然而落。但与此同时,墨门巨子看到一只雪白的手。那竟是刘彻右边一直在簌簌发抖的婀娜美姬的手。她飘然闪到天子身前,挥掌拍来。莹如玉、白如雪的手,就那样轻轻巧巧地穿透了白气,破去了玄圣道大宗师的大擒龙手,然后端端正正地印在郭解心口。一掌轻挥,开山断岳,哪怕是墨门大宗师、当世第一豪侠郭解也全然经受不起。郭解凌空向后翻了两个筋斗,然后稳稳落地,虽凝立不倒,其头顶上的满空河水却是轰然砸落。

他凝望着那道明艳绝伦的倩影,黯然吐出两个字:“青……霄!”昆仑道宗主嫣然一笑:“郭巨子,久违了!”先前她扮作宫女时,一脸俗艳,跟左首那美姬一样,在风声雨声杀声中惊惧颤抖;这时候淡然冷笑,气度超然,才显出睥睨天下的大宗师气度。原来,这才是天子最后的杀招!这个局布得如此之深,又如此之巧!郭解暗暗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神色如常。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吐血!只要这口气提不住,他马上便会经脉寸断而亡。

“陛下,草民面前应该是您的真身吧?”郭解苦笑着望向始终如礁石般挺立的刘彻,“这是草民最后一个疑问。按常理,陛下只需找个术士,易容乔装即可,不该孤身犯此大险的。”这几乎是所有人的疑问:这一战如此凶险,一国之君又何必亲自上阵?以无为学宫无所不能的手段,找个高手易容,也自能做到天衣无缝?

“自然是朕!”刘彻冷冷一笑。这时候,众人才注意到,在支离舒和郭解这两大怪物级宗师高手的联袂狂攻下,这位年轻天子确实没有退,半步也没有退。

“那我郭解输得不冤!我早知道,这气度,这眼神,是再也假冒不得的。”

“万事只需布置得当,都不过是有惊无险。朕以后还要扫平匈奴,剿灭你这墨门郭解又何足道哉!”此刻五行水符大阵虽破,但现场依旧是大雨滂沱。刘彻虽浑身尽湿,气势却似要吞尽漫天的大雨。

“想剿灭我郭解?哪有这么容易!”郭解忽然仰天悲啸,“凤九……你为何还不出手?”凤九的真名应该叫凤胤。他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凤大师,号称天下第一剑客的凤大师!哪怕是公冶易听到这个名字,也觉得脑袋嗡然一响。

“凤九在此!”一道凛冽的剑气凌空掠来,正向郭解扑来的无为学宫两位长老首当其冲,被剑气震得东倒西歪。公冶易扬眉怒喝道:“凤九,你疯了吗?你的女徒师滢有大功于朝廷,你竟要丧心病狂地弑君谋逆?”凤大师没有答话,甚至没有现出身形,只是剑气越发狂猛,如同怒龙出海,乘风蹈雨,昂然直指刘彻。郭解的眼睛亮了起来。青霄那一掌让他受了重伤,但他还有一战之力。他与支离舒联手,仍可阻挡公冶易一时。

“果然是你啊!”青霄忽然踏上一步,向着山谷对面的一袭白衣,嫣然一笑,无尽的妩媚中更带着无尽的幽怨,“想不到我们竟会如此见面!分别数十载,你竟要与我为敌?”澎湃的剑气明显一滞,白衣飘摇的凤大师竟叹了口气。他虽然离得极远,但这幽然一叹,竟似在人耳畔轻嘘。不知怎地,所有人听了,都觉无限感伤。

“凤九,青霄就是个婊子!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抛弃你的了吗?”郭解双目赤红,几乎在怒吼,“难道你还看不透?当年这婊子向你献媚发骚,不过是看重你墨家巨子第一继承者的身份,而在你甘愿退隐求道、成了毫无地位的闲人之后,她还不是将你远远甩开?”众人更是震惊。哪怕是无为学宫的许多长老,也是刚刚知道,大名鼎鼎的凤大师、纵横家的第一人,当年竟还有着墨家巨子第一继承者这重奇特身份,怪不得此刻他能被郭解拉来掠阵。但众人更想不到的是,凤大师还曾与青霄有过一段情缘!

“我都知道。”凤大师居然轻轻一笑,“只是和她一起的那段日子,我很快乐。我终是不愿与她为敌的。”笑声中有苦涩,有自嘲,他的声音也近了许多。那一袭白衣就那么轻轻松松地突入十余丈外,众人这才看清凤大师的真容,容颜清癯,潇洒飘逸。

“可这婊子看到有权有势的男人,都会去发骚。当时她图的只是你的权势,对你有什么狗屁情义!在你成为一介闲人之后,还不是如同甩个草鞋般地将你远远踢开!”郭解仰天怒喝:“此刻墨门生死一线,你居然还要对这贱货一往情深吗?大义当前,岂能逃避?墨者就该奋起一战!”

“凤某眼中的大义,终究与你不同。”凤大师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墨家初创时,最重兼爱与非攻,为天下赴火蹈刃,死不旋踵。但在墨门成为一家遍布天下的大宗门后,历经数百载而泥沙俱下,终于失去了墨者本意。适才东方朔所言墨家不法之事,更是让凤某心寒。郭解,你可还记得秦惠王时墨家巨子腹鳟斩杀其子的典故?可还记得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

郭解神色一黯,竟答不出话。凤大师说的是秦惠王时的典故。当时墨家巨子腹鳟的儿子杀人,秦惠王念及腹鳟年老,且只此一子,下令不杀。巨子腹鳟却道:“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禁止杀人,乃天下大义!”仍是以墨家之法,处决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只是,陛下!”凤大师扬眉盯着天子,“墨门可以不容于世,但万千墨者,不当过多株连!”刘彻兀立坡上,冷冷逼视着坡下白衣飘飘的凤大师,沉声道:“朕若不答应呢?”

“墨者主兼爱,天子尚强权。天下可以无墨门,但不可无墨者。若陛下不允,那么凤某宁愿游剑天下,做个以一剑远慑天子的墨者。”

“好一个‘天下可以无墨门,但不可无墨者’!”刘彻淡淡一笑,阴沉的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无数道惊雷,沉声道,“不过,朕还是想见识见识你的剑道,是否配得上这句话!”风大师笑了笑,那笑容颇有些寂寞。此刻,天地间的风雨忽然停息了一下,所有的声音忽然止息了一瞬,所有的人都产生了一刻的错觉,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公冶易大喝:“陛下小心!”风大师已遥遥挥出长剑。

剑已出,剑意一往无前。十余名侍卫疯狂扑上,但一道剑芒在他们动作之前已经汹涌而过。无为八修到底都是修为惊人的长老,见机更早,动作更快。但他们的阵势还未成,剑光闪处,犀利的剑气已呼啸而过,但听当啷当啷之声不绝,四名长老的法器都被剑气扫落。那道剑气仿佛是一条从草中飞窜起的巨蟒,突袭侍卫,扫荡八修,气势不减分毫,奔腾如龙,直撞向前方的公冶易。天下第一剑客对阵号称天下术法最强的大祭酒,所有的人都睁大了双眼。

公冶易神色凝重。这一剑虽遥遥挥出,但剑气奔行途中,一直在不住地吸收着天地气息,竟是越奔越强,仿佛在转瞬间,那条巨蟒已化作了蛟龙。轰然一声震响,那道剑气还未到,满空的急雨却陡然凝成一束,倒卷向公冶易。同样出身于墨门的凤大师居然再次调动了五行水符大阵。适才郭解身受重伤,水符法阵已破,但还有小片的漓河留在天上,化为暴雨飘落,但此时又被凤大师以一剑之威凝聚起来。

空中雷震,天雨凝成一把水样巨剑,凌空斩向公冶易。众人惊呼声中,公冶易挥出凝象剑,脸色却瞬间苍白了几分。只有青霄看出了大祭酒的窘境。适才激战郭解,已令公冶易耗损了极大的功力。更可怕的是,此时凤大师实际上是讨了一回巧,巧妙借用了郭解和支离舒合力调动的残余水符阵力,这一剑其实是以众击寡。她没有动,而是左袖轻挥,向公冶易遥遥递出一道浑厚罡气。她与公冶易这等玄圣道的大宗师,不必言语,不必对视,罡气动时便已心意相通。

公冶易得了这一道真气暗助,凝象剑上剑芒暴涨,仿佛凝聚了所有的璀璨星芒。从天而降的巨型雨剑忽然爆开,凝象剑上的星芒骤黯。公冶易虽然身形挺立如山,却不由发出一声闷哼。雨剑虽然爆碎,但凤大师的那道剑意余威未息,嗤的一声,青霄的左袖裂开一道尺长的缺口,现出莹润的小臂。一把剑斜斜插入青霄身前的山地上,距她的那袭紫色长裙不足三尺。众人这才看清凤大师的剑。那是极普通的一把剑,剑身甚至还有些许锈迹,但这么斜插入地,却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凛凛威势。只这一剑遥送,便穿透侍卫环护,破去八修阵势,搅动水符大阵,最终让天下术法第一的公冶易惊出一身冷汗。

“好剑,好剑……”郭解哈哈狂笑,这时却再也支撑不住,鲜血狂喷。尽管如此,他仍是转身,排众而出。青霄盯着脚下的那把剑,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确是好剑!”刘彻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朕答允你。”天子的目光越发阴沉。他眸中的那抹阴云将所有的风雷都隐在背后,没有人知道这位万乘之尊到底在想什么。

“多谢陛下!”凤大师向天子拱了拱手,长笑道,“望陛下好自为之。一扫匈奴,凤某翘首以盼!”转身飘然而去。空中仍有雨线飘摇,山谷间水气弥漫,那一袭白衣已瞬间去得远了。望着那袭在雨幕中瞬息远去的白衣,青霄忽然生出无限的惆怅。这时候她才发现,他从出现到离开,自始至终,便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也许,他借着与郭解的对谈,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只是,和她一起的那段日子,我很快乐。我终是不愿与她为敌的。

她知道,他的那句话是对她说的;她也看出,他那把剑其实并不是挥向天子,而是挥向自己。对不住!我确实变心很快,连我自己都无法抑制自己的变心。但是当年,我是真的对你好!风华绝代的美妇对着白衣消逝的方向幽幽轻叹。看来自己对他的那些好,他还记得,只是此时此地的他,已懒得再跟自己多说一句话!再次转过头,却见支离舒正在往河岸奋力奔逃,青霄的目光登时变得狠辣决绝,轻笑道:“支离舒,你逃不掉的!”

“不必你出手了!”刘彻却善解人意地一笑,“这两位重伤宗师,正好给我的新军练练手。”年轻天子向东方朔点了点头,后者自袖中取出一面红旗,遥遥地向山谷间用力一挥。山谷间忽然现出百十个彪悍军士,手挽、肩扛着大黄弩,下一瞬,无数道弩箭便如密雨般向正在河岸奔逃的支离舒射去。无论是支离舒,还是在他身后艰难跋涉的郭解,此刻都已近于灯枯油尽,再也无力抵挡大汉最强的弩箭攒射。片刻后,支离舒已被射中了数箭。这位秽地大枭也真了得!重伤之下,兀自带着十余支弩箭,狂奔不休。倒是瘦小如猴的郭解缩在这巨大肉盾后,不曾中得一箭。

“走!”支离舒最后一次怪啸。这时候他已无力变形,却挥出肥厚的巨掌,拍在郭解的肩头。郭解借势飞起,远远地向潏河中扑去。忽然间一箭如电射来,直贯入郭解的左眼。瞎了一只眼的墨门巨子哼也未哼,便直直地坠入潏河之中。卫青一箭得手,跟着便是连环三箭。这都是特制的专破各种术法的天芒箭,箭势如流星赶月般射到,却也只能在水面凿出一连串无奈的水花。

支离舒却顿住步子,仰天哈哈大笑:“小皇帝佬!你当真以为青霄这专好勾搭男人的婆娘会真心帮你?她不过是拿天下做棋盘,你们都是她的棋子。她要的是整个天下……”年轻天子的眸中闪过某种不易察觉的光芒,却微笑不语。青霄也微笑不语。漫天弩箭连环射来,支离舒很快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刺猬。但这个看不见脸面五官的箭猬却还在笑。笑了许久,那肥硕的一团才静下来,却始终没有瘫倒。

“早说了,你争不过我的!”青霄望着支离舒已化作箭猬的尸身,在心底默默地吐出几个字。

“恭喜陛下!郭解虽借水遁稍稍遁走,但已是奄奄一息,覆灭就在不日之间了。天子奇军已成,令臣妾大开眼界。这等奇兵不动则已,攻则如雷动九天,必将无往而不胜!”青霄向天子妩媚一笑。她确实不是恭维。这批弩箭手事先在法阵掩护下,埋伏得极为隐秘,这一轮弩箭攻击则是井然有序,自始至终,没有咆哮怒喝,只是冷静地屠戮。这才是铁血劲旅最可怕的特性。望着这绝色美妇,刘彻的眼眸也温柔了许多,笑道:“宗主可以留下来,多多盘桓几日吗?”

“陛下答应过妾身,要让我自由来去,来日更要将天幻堡送给我昆仑道,作为寻找昆仑的根基。”青霄风流天然,哪怕是跟天子说话,也是美眸流转,有几分撒娇的成分。

“朕说过的话,从来不会更改。宗主神机妙算,秀外慧中,实为百年一出的罕见大才。自今而后,长安宫掖,宗主可随时出入。”刘彻扫了眼不远处的公冶易,善解人意地说道,“不妨碍你们老友叙旧了。”天子大步向不远处的行宫走去。公冶易此时才缓步踱来,向青霄温煦一笑:“恭喜宗主!”

“怎么说?”

“你需要一个让你仰视的男人。当然,这男人不能像郭解那样,形容猥琐,倒人胃口。当年可能成为墨门宗主的凤九曾令你仰视,然后是我这个无为学宫马上要成为大祭酒的人。但后来,你仍是离开了我,因为你成了昆仑道的宗主,我这大祭酒已无法让你仰视了。”

“我离开你,你遗憾吗?”青霄依旧是笑语盈盈,风情万种。

“自然遗憾,但也促成了我修为的最后突破。”青霄发现,这位当年情郎如今已经是彻底云淡风轻,便如凤九,已变得彻底的剑心通明,芳心中不由微微遗憾,却笑道:“这次诱杀郭解和支离舒,是我和天子各取所需。助我斩杀支离舒这个眼中钉,易郎你的功劳颇大。”

“我说的恭喜,不是这个。而是———你瞧,天子虽然年轻,居然也被你迷住了。嗯,这才是世间能让你永远仰视的男人。”

她轻拢了下鬓发,轻叹道:“伴君如伴虎。我老了,但我会训练两个女徒儿给他。她们都很像我,但她们又都不如我,故此天子一定会常常想起我来。你瞧,这样才能牢牢拴住男人的心。”公冶易大笑,笑声中颇有些揶揄的成分,但她却全然不在意。轻笑声中,谜一般的女人紫衣摇曳,飘然远去。公冶易这时候才生出些空虚之感。不是因为那曾让他无比动心的女人离开了,而是因为墨门即将被剿灭。

他想起无为学宫内流传已久的传说。当年某位神秘的大宗师曾预言,到了九州一统、天下太平之时,诸子百家,也都要到了收束之时了。而今极为推崇儒家的天子已经对墨门扬起屠刀,那么下一个会是谁?当百家争鸣的万紫千红,都变成儒家的一声一色,这天下又会是个什么样子?毕生钻研黄老之道的大祭酒此刻便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寒意,不由有些钦佩凤大师临走前所说的那句话———若陛下不允,那么凤某宁愿游剑天下,做个以一剑远慑天子的墨者。果然是天下可以无墨门,但不可无墨者!这样的天下,才像个天下!

卫青亲自将甘夫和师滢一行人接入樊川内的行宫。半个时辰后,草草洗漱更衣的使团一行人便在宫中的安排下,入殿面圣。年轻天子的心思极为细密,除了四个近臣公冶易、东方朔、龙先生和卫青,大殿内便只有师滢、吕英和甘夫三人,余人都被排除在外。此刻殿内极为安静,甘夫与师滢相距丈余,凭几而坐,静静摹写早已深印心中的舆图。两人都是记忆力惊人,元神修为更是出类拔萃,此时潜思运笔,两张薄绢上的山川河流渐渐成形。

在刘彻、卫青等人眼巴巴的痴望下,两人终于交出所绘舆图。只是甘夫并不识字,虽然由张骞给他讲解了各条河流山川名称,也只是硬生生记下的,这时由其口述,再由东方朔挥笔一一注明。那时候的舆图都很简单,远没有后世之精准。要知道,对舆图测绘产生深远影响的《制图六体》,也是在数百年后的晋代才产生。

但张骞在最初绘图时显然想到了,这张舆图将是大汉帝国军队长途远征所用,所以就其所知,尽量标出了一些两国交界处的高山大河和重要隘口的汉制里数。东方朔细细比对,发现二图绘制得极为相似,只是师滢标注得更为细腻,不由惊服,张骞所用的印心法实在精妙非凡!千余年来,中原帝国对那片土地一无所知,现在,终于有了一幅完整的舆图。

“朕就知道,你们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一定会带回来让朕欢喜的宝贝。先前朕为了诱郭解入局,故意遣人放出匈奴机要图的风声,那还纯是朕的一厢情愿和虚张声势。没想到,你们竟真真给了朕一个大惊喜。”摩挲着呈到案前的两张舆图,刘彻也不禁双手微颤。

“甘夫,你本是匈奴人,为何全心为朕出力?”天子笑吟吟地望向少年。适才甘夫拼死挡住支离舒,让刘彻印象深刻。

“我的父母,都是被匈奴的王爷所杀。我曾对我大哥说过,我讨厌匈奴人的残暴!”甘夫没有像汉臣一般,在天子面前低头,而是直视着眼前的万乘之君,“还有,我想救下我的大哥。”刘彻欣然点了点头:“适才师滢说,你曾随右贤王远赴龙城,途经的那些地理,你也大致知晓了?”

“那次远行前,大哥便曾吩咐过我,要将地理尽数记在心里。”

天子目光闪动,笑道:“卫青,稍时你可要将好好向甘夫请教。”卫青领旨,又向少年笑道:“甘夫,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甘夫道:“你的那批弓弩手练得不错,你也没有让我失望。”在这行宫内,本就不必拘于君臣之礼,众人都笑成一片。东方朔凝了凝神,开口言道:“臣仍有一个天大疑问,不吐不快。这幅舆图,应该是张骞破解祭天穹庐内的山河秘图而来。那么,张骞在匈奴一直誓死不降,匈奴权贵为何会让他去看如此重要的秘图?”

殿内静了一静。众人的目光忽然间都变得有些沉重:军臣单于和龙缺大巫都是机智过人之辈,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公冶易缓缓开口道:“是的。这份山川图,其实与那祭天金人一样,都是来自上古的昆仑遗存,只是残缺不全。后来在龙缺大巫和纵横家张览的多年苦心勘察下,才将秘图补全。龙缺大巫想以此图为根基,与祭天金人相互参详,彻底破解昆仑神山之秘。我们中原古书中所载的昆仑,匈奴人称之为天神之山。相传那山上有通天之塔,有上古仙人遗留的长生秘药,有世间最精妙的术法。

“每一个中原术士、西域巫师,都对之神往无限。匈奴万灵天选盛会已经举办了很多年。据臣所知,龙缺大巫一直在苦寻一个资质超凡的天才,助他参破这份秘图。而之前张骞一路过关,已经展现了超凡脱俗的天资,龙缺自然对他不忍割爱。但龙缺也绝不会冒险。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幅秘图上一定布置了极厉害的禁制元神的法阵。所以哪怕是修为不俗的姬诚,览图后也全然记不得分毫。乃至在穹庐内的甘夫和金蛇王兰顿,也都是画出了一幅幅错图。”

“正是此理!”龙先生叹道,“玄圣道大宗师所布的元神符阵,只有玄圣道宗师能破得,否则,一步之差,千里之遥!由此可知,张览当年在这秘图上所留的那个纬地符,该是何等不凡的大手笔!”

“臣妾明白了!”师滢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目臣妾与夫君畅谈纵横道历代先贤宗师典故。夫君曾说过,当年留侯张良说过,他所收的一位纬地派弟子,其见识已经超过了他。原来那位见识非凡的纬地派弟子,便是家翁!”原来在那时候,张览便已想到打通西域。这份见识和气魄,果然是发前人之所未发。最注重战略的留侯张良也对这位弟子无比赞许,勉励其见识已超过了自己。东方朔也颇多感慨,叹道:“更可叹者,张览只是有其想而未见其行,最终将其想贯之于行的,正是他的儿子张骞!”

“只不过————”这位心思深沉、机智过人的硕儒依旧摇了摇头,“臣的那份疑惑仍在。臣还有些犹豫,龙缺大巫如此玩火,仍是得不偿失呀?”

“因为他们的本意,是要借大哥的手,传一份假图!”忽然开口的人是甘夫,这句话让殿内顿时一静。

“说详细些。”刘彻显然对他的话极为重视。

“那是右贤王一次醉酒时说的。”甘夫想了想,才缓缓道,“那是一次纯粹的家宴,我陪着右贤王和他的阏氏、也就是王妃饮酒。那小王妃酒后发牢骚,指着我说,瞧咱家的宝贝儿子,才是真正的天才,怎地那法会双龙决最后选出来的人,却混进个汉人张骞?大巫还很看重他的样子!那汉使能跟咱们单于是一条心?右贤王也喝了很多酒,笑骂他婆娘,你懂什么?大单于的本意,是让张骞将那记错的地图传过去,然后汉家军队便会……然后便哈哈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东方朔终于释然,笑道,“军臣单于果是一代枭雄,居然会施出这借刀杀人之计。这计策如果成真,倒也极为阴毒,咱们不可不防。”

“陛下明鉴!”吕英这时终于得到机会,施礼后说道,“臣在休屠城和万马堡时,曾扮作胡商,仗剑远游。虽所游不远,但就臣所知的几处地理与此舆图对比,应是准确无误。”刘彻面色略缓,点点头,望向公冶易,道:“大祭酒瞧此图如何?”听天子如此一说,师滢心中颇为紧张。夫君殚思竭虑、年余苦思,自己身怀六甲、万里奔波,难道竟会带回来一张假图?或者更可悲的,明明是真图,却因为过于小心谨慎,被自己人认定为一张假图?

公冶易见天子询问,目光也深沉了许多,沉了沉,才缓缓开口:“匈奴这份秘图来自昆仑遗存,就是传说中的山海图。其残本在无为学宫也有一些,臣对之手摩心追已久,早已烂熟于心。适才我一直暗中比勘,凡是学宫残本上有的部分,都全然无误。”

“所以————”公冶易轻抚着案头的薄绢,一字一句地说道,“此图为真!”所有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师滢更是大口喘息不止,也许是因为大悲大喜,心情过分激动,她眼前竟有些模糊。

“那个神秘的祭天金人,原来就在休屠城?”天子依旧很冷静,手指稳稳指在舆图上的那个点。

“正是。”甘夫双眼一亮,“我大哥也被囚禁在那里。陛下这是要挥师过去,将我大哥救下来吗?”师滢闻言,眼睛也亮了起来。刘彻却未置可否地一笑:“朕如果出兵,肯定是兵分多路,未必就能一战而下休屠城。”甘夫和师滢眼中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只是马匹不足。”天子远眺窗外,窗外已是夜色沉沉,“这是个关键!要想最终战胜匈奴,还需要良马。公冶易,朕交给你的养马大计如何了?”大祭酒忙躬身道:“此事由龙先生亲自督办,陆续由卓家商队自天幻堡等地贩马而来,至少还需要两三年时光。”两三年……甘夫和师滢对望一眼,心都沉了下去。

“传旨!”刘彻对东方朔朗声道,“大汉使者张骞之父张览,孤忠大勇,远谋奇智,身死异域,为国捐躯,建大功于西域而无人知,兹追封为远智侯。医代诏师滢,随张骞身陷蛮荒之地,坚忍忠贞,以六甲之身,远途跋涉,秘护舆图,劳苦功高。张骞与其婚事,由朕亲自赐婚。然后师滢要风光送回师家,朕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回家省亲……”先敕封了张骞之父与张骞之妻,天子才说起张骞:“张骞封太中大夫。甘夫封为奉使君……”

他一句句沉稳地说下来,吕英、风君天等人,乃至喋血西域的姬诚、师滢的老父皆有封赏,甚至师铨也被天子金口脱了商籍,可入金吾卫。师铨之后,便说到了卓轻闲。卓家性质特殊。卓老先生断腕自救,将那个被支离舒蛊惑的庶出长子供出,卓轻闲又在天幻堡和万马堡颇有建树,也就被封了个可入禁中受事的散职“侍中”。

“除了师滢要留下来,安心待产、安心育子,甘夫、吕英,你们都要回去。朕给你们一段时日休整,然后便要启程、赶回到张骞身边。”年轻天子继续侃侃而谈:“甘夫,告诉你的义兄,朕要他活下来,完成其父大愿,完成朕的安排,出使西域,不得回顾!”吕英、甘夫和师滢均是惊喜难言,忙代使团其余诸人叩谢皇恩。

“卫青,在甘夫他们疗伤休整之时,你要将他们所知的匈奴风土地理,包括那幅机密舆图,细细地询问理解清楚。来日挥师横扫匈奴,朕盼着你成为第一奇兵!”卫青朗声领旨。师滢的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凄然:“卫将军来日或许能横扫西域,却不知攻取休屠城之日,夫君的蛊毒……”想到张骞的毒伤,师滢的心一阵揪紧,蓦觉腹部抽动痉挛,不由手捂小腹,俏脸上霎时凝满豆大的汗珠。

“怎地了?”公冶易最先发现师滢的异常,惊呼道,“不好,师滢连番操劳,动了胎气,快传御医……”

“一定要将孩子生下来,一定要将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下来!”师滢的脸色苍白如雪,心内却只有一个念头,“夫君身中蛊毒,这也许是他最后的骨血了!”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只有这念头无比清晰。她昏了过去。


第十三章、十载昆仑,一朝斩关

张骞时常会从梦中惊醒。自师滢走后,他的身子越发虚弱了,经常做恶梦,每次梦中醒来,脸上都挂着泪。但他心中却总有个念头:我不会死,也不应该死!他更爱去黑禽神山静静地坐着了。通常是吉祥居次陪着他一起去。他会带着吉祥居次爬山和奔跑,虽然他对于爬山已经越来越吃力了,爬上一会儿、走上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吉祥看到他越发病弱的样子便常常哭。吉祥依旧是个明艳绝伦的美女,只是幼稚痴顽却依然不改。她喜欢用花草编些五颜六色的花环戴在他头上,喜欢跟他做一些小孩子们才爱做的恶作剧。

他对她倒极有耐心,常给她讲故事。她总是很认真地听,然而看着这张绝美而又幼稚的玉面,张骞的心就很痛。他希望她好起来,哪怕她好起来后对自己无比怨恨,甚至将自己视若仇敌也无妨,只要她能变回那个高傲而聪慧的吉祥居次。化作火壁虎的蜃龙在一天天长大。这家伙在没人的时候,依旧爱唠叨,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也爱喝酒,酒量也越发大了。如果不是张骞的背后有座王府撑腰,肯定满足不了这个饕餮的胃口。张骞常常会一个人最后爬上黑禽神山的山顶,吉祥会乖乖地在山脚下跟他作别。

说来也怪,只要在神山的山顶上静思,火壁虎就会彻底地安静下来。这时候,张骞就会攥紧那根牦尾已有些凋零的节杖,仿佛岩石般坐在那儿。若是赶上夕阳西下,会将那一人一杖的轮廓拖出好长的影子。又苦等了几个月,甘夫悄然赶了回来,给他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师滢给他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我终于有儿子了!”听得这消息,张骞立时热泪滚落,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沉了许久,张骞才想起来向甘夫发问。他问的问题都是些很琐碎的事:师滢这一路奔波没有累坏吧?孩子哭声大不大?生得似我这般黑、还是像他娘那样白?孩子长得到底像谁?从你老弟到了长安、再养伤再赶回来、这么说我的儿子现在已经几个月大了……在那僻静无人的神山山顶上,兄弟二人一时哭一时笑,更多的是慨叹。问到朝廷大势和天子的安排时,张骞才彻底安静下来,瞬间回复成那个岩石般冷硬的男人。

“已三年过去了,我张骞有负天子所托!”张骞仰头向天,沉沉地叹了口气。他原以为自己最多会陷落匈奴三年,但没想到的是,现在已经是三年时光一晃而过。当年的天选盛会后,他为了保全使团,不得已娶了吉祥居次,然后便是夫妻共同疗伤,前前后后耽搁了两年多的时光。这期间便有甘夫远走龙城、惊闻父母被杀真相,怒而袭杀右贤王。其后师滢怀孕,张骞当机立断,命甘夫、吕英等人即刻带着师滢,远走汉地。甘夫这一来一往,算上休养生息的时间,又是大半年。

草原上的人都无法忘记三年前那精彩纷呈的八彪四虎之战、吉祥居次不负众望晋身双龙,当然也无法忘记同时晋身双龙的那位汉家使者。只可惜,那位让无数匈奴和西域百姓们又爱又恨的汉家使者,现在深受蛊毒折磨,已是病体支离。但张骞仍是心有不甘。与甘夫顺利见面后,吕英、风君天和卓轻闲等使团精英也悄然赶来见他,张骞便开始积极地筹划逃走。他下定决心,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出使的路上。

但没多久,张骞就发现,这太不现实了。他病体羸弱,也许一场风寒就可能夺去他的性命。他不怕死在路上,那是死得其所,但他怕自己重病后,会拖累一同逃走的甘夫等人——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看护自己周全,那样只能被追兵一网打尽。苦思了几日后,张骞只得密令吕英和卓轻闲先行乔装逃走。但卓吕二人不肯。毕竟天子有命,让张骞好好活下来,而且整个使团都对张骞颇为服膺。他们都盼着屡次为大家带来惊喜的张骞再创奇迹,能迅速恢复起来。

两位副使便拉着甘夫一起,苦劝张骞再等等。张骞也犯了犹豫。为了万全起见,他命令卓轻闲等人离开休屠城,潜伏于万马堡,深藏形迹,小心探查各路消息。只是这一“再等等”,却险些让整个使团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因为数月之后,年轻的大汉天子沉不住气了。他听取两位谋臣的献计,匆忙发动了“马邑之战”。马邑是朔州一带的大汉边界,匈奴常来此侵扰。有人便献计,利用商人引诱军臣单于来进攻马邑,而以大军埋伏在附近,军臣单于一入马邑的埋伏圈内,便可将之生擒。

众谋臣对此意见不一,争论良久,刘彻最终决定冒险一试。这计策虽然行险,却颇为有效,因为军臣单于垂涎马邑城内的各色货物,果然亲自率十万大军前来。刘彻派护军将军韩安国、骁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等,率三十万精兵,布好了十面埋伏,静待军臣单于钻入马邑这个大口袋。不料军臣单于在半只脚踏入“口袋”前的一刻,发现有问题———马邑百余里外,只有牛羊牲畜,却无人放牧。

万灵宗细作这时也探来一些消息,军臣单于立刻命令匈奴大军停止前行,转而攻下附近的一个汉家边防哨亭,俘获了雁门尉史。这个怕死的雁门尉史将大汉的密谋合盘供出。军臣单于大惊,匆忙率军撤回。汉帝国的数路精兵不敢追击匈奴大军,马邑之战就这么草草收场。马邑之战吸引了双方四十万大军,但几乎没有真正交锋。汉帝国的谋划百密一疏,功亏一篑,最终马邑之谋的提出者、主战派大行令王恢遭追责,被迫自杀。此事在朝廷中引发了一场大震荡,相党和窦太后外戚党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最终两败俱伤。

匈奴这边,军臣单于被彻底激怒,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因为马邑之谋的失败,大汉辛苦布局多年的细作网被匈奴连根揪出,从马邑一直向西、绵延到休屠城附近的万马堡,都受了牵连。最终万马堡的许多汉家细作都被匈奴擒获,只有得其师青霄真传的卓轻闲侥幸逃出。抢得一线先机后,卓轻闲立即知会吕英、云裳和甘夫等几名骨干速速逃离。逃亡途中,几人遭遇了左贤王嫡系、七大“银鹫”铁卫率领队伍的疯狂围攻。一场惨烈的搏杀后,虽然侥幸退回天幻堡,但“东吕西闲”这对天才都受了重伤。

天幻堡现在已经成为大汉和匈奴之间新的交界地带。随着汉家天子刘彻这两年来日趋强硬,附近得胜关的大汉驻军常常挥师赶来增援,休屠虎卫们才没敢强追。卓轻闲、吕英等虽然逃脱,整个使团却几乎全军覆没。一百多人的使团队伍,本来已经扮作商贾,化整为零地散入万马堡等地待命,这时候都被左贤王尽数囚禁。按左贤王的说法便是,总得给大单于一个交代。

因为这个交代,被抓入休屠城大狱的竟有二百四十多人,其中不少人其实是纯粹的汉人和西域商贾,根本与使团和细作无关。除了突施辣手、几乎横扫整个使团,左贤王更派出大军,完全堵死了由休屠城向西域各处的大大小小的通路。张骞终于发现,看上去左贤王一直都没有动作,其实他一直在谋划准备。这个看起来有些白皙的匈奴王者,是个真正的狠人。他对大汉使团极可能一直在高度关注,却始终只将大汉使团当作手上的一枚棋子,在最需要的时候才将这枚棋子丢出去。

“若不是看在吉祥的面上,你跟他们是一般的下场,我很可能早就杀了你。现在,无论是你,还是你的那些使团中人,都已攥在我的掌心里。是时候了,我要你真正归顺我,真正替我出谋划策!”在王府内,左贤王以胜利者的目光逼视着张骞,再次旧事重提。张骞这次居然很罕见地没有说什么,沉默了许久,然后便站起身,离开。左贤王几乎就要雷霆大作,但瞥见张骞那瘦弱得似乎随时会倒下的佝偻背影,却也只深深地叹了口气。

张骞从此不再搭理左贤王。除了吉祥居次,他甚至不再跟任何人说话。他知道,那二百多人都是人质,他动,那些人死。他越发频繁地独自一人,拄着那根节杖,走上那座黑禽神山,在山顶久久静坐。孤独的山,孤独的人,连那根节杖都显得无比孤独。节杖上那长长的牦牛尾饰被他修整得极好,在风中飒飒而舞,便透出一股永远不屈的倨傲之气。

附近的匈奴百姓们都知道,汉家天子派出的这支汉家使团都已被囚,他们的首领也被软禁,匈奴贵族们都在等待着他的屈服。但这家伙却似山顶上那块最高最硬的岩石,永远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一直不低头。被许多人记住的,就是他的孤独和坚持。日子单调而寂寞,时间过得飞快,又是一年过去。

这一日,张骞再次艰难地爬上了黑禽神山。望着落日发呆,他知道,也许自己撑不过这几天了!那样也好,如果自己死了,吕英、甘夫等人,才会毅然决然地继续西行。那股熟悉的麻痒感又慢慢地从后背蔓延开来。以前这麻痒感发作时,只是让半边身子僵硬,但数日前,那种僵硬感已经几乎蔓延到了全身。今天这感觉尤其凶猛,张骞觉得全身都要僵住了。身陷匈奴已四年了!这一天终于到了吗?张骞在心底无奈地苦笑着。

忽然间红光一闪,火壁虎从他袖内窜了出来。张骞觉得奇怪:这家伙每次上山都很沉默,这次为何显得颇为活跃?好在这家伙没有变大。有一次,张骞曾看到它醉酒后,变成小豹子般大小,但此刻它竟比平时还小了些,只有巴掌大小。令他惊讶的是,它的眼珠此刻闪现出的是一种暴戾的红色,那种暴戾的红甚至令他有些震惊。还没等他细想,火壁虎已经闪到他背后,一口咬在他背后的伤处。

针扎般的痛楚传来,张骞心内反是一喜:那地方麻木僵硬了许久,这时候难得地竟有了痛感!痛感很快消失,张骞觉得体内有许多东西在飞速流逝。张骞忽然发现,自己的四肢居然又能动了!这懒货居然还有如此神通!张骞又惊又喜,刚要出言表扬,耳际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老实人,千万不要动,也不要多说一句废话。老子等这一天很久了,你能不能完全好起来,就看你的命了。”这家伙的声音,竟难得地有几分慎重。

血越流越多,张骞虽然觉得好受,却也无比虚弱。他心中默念:这样下去,只怕蛊毒未去,我张骞便先要失血过多而亡啦!但他没有动。他选择相信这个懒货,也选择相信自己的命运,自己不会是个短命的家伙。鲜血被蜃龙吸入,随即吐出,沾染了蛊毒的血令周围充满了强烈的血腥气。忽听嘎的一声大叫,一只巨大的怪鸟骤然出现在张骞的面前。那巨鸟的模样太古怪了:高可丈余的身体黑漆漆的,状如鸡首的巨头却纯白如雪,更生着一对虎爪。它那样冷傲地兀立在山巅巨石上,虽然一声不吭,却带着强大的威压。

瞬间,整座山都因这只怪鸟而显得高大了起来,或者说,整座山都在向它臣服。它才是这座山的主人,黑禽神山上的那只传说中的怪鸟“黑禽”!张骞的元神感知力超乎常人,立即闪过一念:应该就是这个怪鸟,当年曾胆大妄为地挑战龙缺大巫,硬生生搅黄了那次隆重的祭天大典。蜃龙缩在张骞身边,簌簌发抖,仿佛见了猫的耗子。张骞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狡诈的懒货吓成这个模样。

巨鸟眼光炽热地望着缩成巴掌大小的火壁虎,不过它似乎对火壁虎嘴边还在流淌着的蛊毒鲜血更感兴趣。巨鸟观察了一阵,忽然仰天嘎嘎怪叫,猛然向火壁虎狠狠啄下。它的动作太快,更带着一股强悍的劲气,压得张骞喘不过气来。他感觉自己很可能跟火壁虎一起,要被这张巨喙拦腰咬断。猛地一股怪力横击过来,张骞的身子向旁边平移数丈。巨鸟一口啄在山岩上,数块巨岩被它咬碎,沙飞石崩。

火壁虎的身体瞬间变得有数丈长,双眸通红如火,磔磔怪笑道:“傻鸟!老子等你好久了。”话音未落,巨大的龙尾倏忽卷出,缠住巨鸟的一双钩爪。怪鸟嘎嘎怪叫,双爪拼力挣扎,待要展翅高飞,却因被蜃龙缠裹得紧,逃脱不出,恼怒之下,便只能奋力去啄蜃龙的脑袋。蜃龙得意地怪笑着,一颗大头游刃有余地左躲右闪,口中频频爆出“傻到天涯海角的第一傻鸟”“鬼鸟这副丑鬼模样也是天下第一”等诸般污言秽语。两只怪兽相斗,身形忽大忽小地翻滚着,搅得山顶风云激荡。

但很显然,蜃龙蓄势已久,自身妖力也更胜一筹,渐渐占据上风。猛听怪鸟惨叫一声,一对翅膀竟被蜃龙生生咬掉。张骞看得心惊,却也不由为蜃龙这家伙神兵天降的暴起一咬而喝彩。却在此时,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怪响,蜃龙猛将嘴里的巨大翅膀甩了出去,连连咳嗽不已。那对巨翅掉落在地,竟没有一丝血迹,而是化成了大小不一的一片乱石。怪鸟那漆黑如墨的身子也同时化成一块黑色的巨岩,被蜃龙的巨尾硬生生搅断。随着蜃龙一声怒啸,数十丈外一只鹰隼样的黑影直入云霄。

“傻鸟!鬼鸟!”蜃龙放开被它搅成数段的黑岩,向着那道黑影怒骂着,“你还是天下第一胆小鸟!”张骞大惑不解,喘息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功亏一篑,他奶奶的功亏一篑!”蜃龙兀自愤愤地说道,“这傻鬼鸟是这座山的主人,性喜吸食诸般怪毒,但它那白鸡冠子里面的血,则专制诸般蛊毒。只要宰了它的鸟头,吃掉它的鸡冠子鸟血,便能彻底治好你的毒伤。可惜啊!这傻鬼鸟居然自减了几十年的修行,用缩身法逃了。百密一疏啊,想不到神机妙算如我老人家,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

“吃掉它鸡冠内的血,我就能活下来?”张骞却笑了。

“你傻了吧唧地笑什么?”哪怕是很愤怒的时候,蜃龙的样子也很可笑。

“若真是如此,终究是找到了个能给我疗伤祛毒的办法!我的命运还在我手,为何不笑?”张骞舒展了下手脚,“况且,你这么一番捣鼓,我居然四肢有力了许多!为何你先前不给我如此咬吸毒液?”

“真是个小富即安、自以为是的家伙!”蜃龙一副怒其不争的鄙夷,“先前老子故意不管你,就是让你毒性滋长。你毒性滋长了,那味道才诱人,哦,不,是诱鸟!等了这么久,你终于变成了一盘鬼鸟眼中真正的大餐,可惜,这苦肉计白使了……现在么,我虽放出不少毒血,但蛊毒滋生的速度只怕会更加迅速,而你的体力只怕支撑不住了。”

“那怪鸟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后!但这家伙应该很害怕老子的。老子装孙子许久,才引得它前来。今天这一番折腾,它哪里还敢来送死!”

张骞不由叹了口气:“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别这样!”蜃龙迅速将身子缩小,“我说过,老子对男人不感兴趣。”

“等等吧。”张骞纵目远眺,“一切都是时也运也,只要等待,就有机会!”

只是张骞也没想到,这一等,竟又是四年。草原上的草,绿了黄,黄了又绿。左贤王牢牢把控住了西域要道,更将大狱中的汉家使团成员看管得极紧,没有给筹谋劫狱的张骞、吕英等人一丝机会。倒是卓轻闲给张骞带来了他牵挂已久的两个消息。铁龙崖下的铁龙河险滩离这里太远,张骞无法抽身过去,便悄悄让卓轻闲雇了几个西域商人赶过去看了。他们问遍附近的牧民,终是没寻到张骞父亲的尸身。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张骞仍不免一番沉沉的痛楚:父亲为国慨然赴死,最终竟是尸骨无存!

倒是在那豹子岭附近,寻到他的妻子唐珍儿的墓。听到卓轻闲的描述,张骞不禁潸然泪下:她是自己的第一个妻子,可惜没跟着自己享几天福!她那么年轻,正是花儿一般的年岁,却要长眠在那里……热泪滚滚,张骞在心底发出无声的誓言:珍儿,如果有可能,我会把你带回故土;如果我看不到那一日,就陪着你在此长眠吧。身陷匈奴的第二个四年,张骞得到的最大惊喜来自乌孙。

某一日,夜黑风高,猎帕王子所派的亲信找到了张骞。原来乌孙的老昆莫在半年前病逝了,猎帕与其大王兄一番斗智斗勇,最终成功夺权,成为乌孙新一任昆莫。猎帕没有忘记自己当年的指路人,特遣亲信前来,给张骞送了三件珍稀秘宝:一套可抵御术法攻击的天蚕软甲,一盒固本培元的顶级丹药,一瓶珍藏十年的龙血葡萄酒。猎帕同时命亲信传来一句话:恭候永远的朋友。

张骞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当初猎帕便与他相约,乌孙愿意做大汉永远的朋友。猎帕在等他,乌孙则在等候大汉。张骞大是欣慰。张骞陷落匈奴的八年间,龙缺大巫只在四年前举办过一次万灵天选盛会。这一次姑师国师胡忧大巫和须卜骄一路过关斩将,进入四虎之列。只不过双龙之战不是参悟秘图,而是在祭天穹庐的神秘法阵内提对比试。元神修为惊人的姑师国师艰难击败对手,进入双龙。

而被匈奴君臣百姓寄予厚望的须卜骄则败在本次大会最神秘的高手、一位绰号“雪枭”的神秘巫师手下。万众期盼的双龙之争依旧没有出现,据说无论是姑师国师胡忧,还是巫师雪枭,在祭天穹庐法阵内激战后,都受了不轻的内伤。这样的战果,就更是让许多人怀念上一次的双龙之战。那一次虽然有个汉家官员,但毕竟,那是一对情侣呀。

只是,这些年过去了,这对当年的情侣竟是凄惨之极。美艳而高傲的吉祥居次变得幼稚痴呆,多次创造奇迹的汉使张骞则病体支离,朝不保夕。这几年中,张骞进行了无数次的筹算推衍,一直在苦盼着王师北征。从长安前前后后传来一些不算机密的消息:窦太后终于驾崩,太后撑腰的外戚党已被刘彻扫荡殆尽,相权党也随着宰相田蚡被免而风雨飘摇,青年天子终于大权在握。

但张骞知道,汉家天子也要准备。经过马邑之战的功亏一篑,年轻气盛的天子不愿再轻举妄动。他那样骄傲的人物,绝不允许自己再次失败。直到三个月前,卓轻闲才给他带来一个绝密的消息:天子已遣卫青、李广、公孙贺、公孙敖四将军,兵分四路,各领一万骑兵,突袭匈奴。其中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郡,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多年的美梦终于成真,张骞不由肝胆舒张,当晚便痛饮了一番。这是大汉开国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匈奴,实是开天辟地的豪气之举。

但张骞的欢喜没有持续几天,随后便是各种坏消息纷至沓来。先是骑将军公孙敖为匈奴所败,损失七千骑。这位公孙敖是卫青的好友,算来也是得到年轻天子刘彻看重而提拔的青年俊彦,与卫青同为天子新军的代表人物,不想一上来便出师不利,一万精骑,竟折损了七千。更大的噩耗接踵而来。名震天下的飞将军李广挥师出雁门后,便遭遇了匈奴主力大军,深陷重围。因为李广神箭无双,便在匈奴也是威名远震,所以军臣单于下令,务必要活捉这位飞将军。最终,寡不敌众的李广大军为匈奴所败,本人被生擒。

消息传来,张骞几乎崩溃。好在随后便有个不幸中之万幸的消息传了回来:李广不愧飞将军之名,他在被押解往龙城的途中挣脱绳索,夺了一名匈奴兵的弓箭马匹,策马南奔,竟杀出重围,逃回大汉。但公孙贺与卫青这两路汉军的消息却一直模糊不清。特别是被张骞寄予厚望的卫青。听说甘夫将自己所知的匈奴地理对他合盘而授,而且卫青也对那份匈奴山河舆图钻研最深,可卫青这一路的去向却最是扑朔迷离。

又过了些时日,公孙贺一路汉军的消息终于传了来。这一万铁骑出云中后,一路北上,却未碰见匈奴军,最终徒劳而返,毫无所得。卫青所部仍旧没有消息,卓轻闲所掌握的残余秘谍,也探不出丁点风声。北风渐渐凛冽起来,张骞知道,马上要到深秋了。深秋一到,自己就没法来这山顶静坐了。

黑禽神山太寒冷,一到深秋,便会飞雪,白雪皑皑的山顶和漆黑的山体,居然很像这座神山的主人,那只神秘的白头黑鸟。再来这里,便只能是明年了!可自己还见得到明年的绿草吗?四年过去了,那只神秘的怪鸟再没有出现,而自己身上的蛊毒果如蜃龙所说,蔓延得更为凶猛。蜃龙甚至不敢再用上次的吮血之法助他排毒了;“老实人,你的身子太虚了。最后这点毒血,留着诱惑那只傻鸟吧,鬼知道这傻鸟会不会再来!”

这一次,张骞真正感觉到大限将至了。他认定,即将到来的凛冬,自己很可能挺不过去了。很可惜,依旧没有卫青一路军兵的确切消息,卓轻闲打探来的消息忽好忽坏,没一点准谱。这一日秋阳温煦,罕见地没刮什么风。张骞强提精神,带着吉祥居次,来到黑禽神山脚下。自陷落匈奴至今,一晃九年时光过去了,但居次却仍如九年前一样青春明艳,笑起来依旧勾魂摄魄,那张绝美的娇靥依旧能让初次看到她的男人呼吸顿止。

他很有些惭愧: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甚至为自己付出了一切,可惜自己一直没有真正将她当作妻子。这几年来,因为忧心使团的事,也因为对她的痴癫之症几乎绝望,连陪她的时间都少了些。今天他强撑着病体,带她在山间漫步。他心里知道,很可能这是两个人的最后时刻了。他挽着她的手,在尚未冰冻的小溪边嬉戏,在午后温暖的晖光下依偎着。

直到日光西斜,他才拍拍她的肩,告诉她,让她先回去,自己则要上山静坐。吉祥居次已经熟悉了他独自登山的习惯,只是不知为何,今日格外感到不舍。她站在山下,静静地望着他慢慢向上攀爬,直到他那孤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苍茫的暮霭中。暮色莽莽苍苍,残阳只剩下半张殷红如血的脸。晚霞仿佛是烧红了的铁块,把整座山都镀上了层暗紫色的光。晚风袭来,满山紫霭霭的杂木便摇曳出阵阵如潮的涛声,仿佛有无数怪兽在山林中烦躁地啸叫。

张骞还是在那块熟悉的大石前坐下,点起篝火。他在篝火中添加了艾草。艾草点燃后,不仅可以去湿逐寒、行气活血,更有回阳救逆、温中解毒之效。熊熊火光映得他满面红彤彤的。他在篝火旁思念起很多事、很多人,特别是师滢,还有他从未见面的儿子。他的思绪慢慢向前飘,从长安瀚海法会的艰辛报名,一直到后来的金殿策论,自己与甘夫、云裳、师滢、卓轻闲等人相识相知……一通激扬的鼓声响起,自己带着百余名健卒使者,在天子和百官的目送中昂然踏上征程。

一路艰难无比,穿越天幻堡,与左贤王斗智斗勇,但终究寡不敌众,深陷休屠城。然后便是现今,身陷匈奴,已快十年了……思绪飘浮间,他开始絮絮地念叨起来:“这些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了。你不会出现,但是我知道,你听得见!”他慢慢仰起头,望着挂满残霞的远天:“我知道,你很讨厌被人叫作鬼鸟。我查到了你的名字。在《山海经》中,其实你有个真正的名字,叫天雀,很响亮!听到了么,天雀,这才是你的名字!”

随着他这声断喝,恢弘的苍冥间传来一声清唳。那只漆黑的大鸟出现了,双翅展开,犹如一道乌云般凝在张骞的头顶,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傲然。蜃龙突地从张骞袖中窜出,怪笑道:“你这只又傻又丑的怪鸟!不管你的绰号多响亮,都不会改变你最终的宿命,那就是成为老子盘中的一份大餐。嗯,大餐得有个名字,那就叫……红烧傻鸟!”口中唠叨着,这家伙的速度却奇快无比,已疾攻了七八次。怪鸟这时的身躯较上次缩小了些,长不足丈余,看来那一次它拼力逃生后,身体损伤不小。但这般缩小了,身子反而更加灵活,已能自如应对蜃龙闪电般的攻击。

“不要打了!”张骞焦急地喝道,“蜃龙,能不能向天雀求取一点贵血?能否跟它商量一二?”无论是蜃龙还是天雀,都没有搭理他。激战中,蜃龙仗着强悍的实力,慢慢占据了上风。只是此时的蜃龙仍属重生后的少年期,远非当年老奸巨猾、妖力通玄的十大妖兽那般恐怖,一时也无法迅速拿下对手。两只妖兽在峰顶性命相搏,声势较之上次犹有过之,满山松涛呼啸,云气纵横,风声如鬼哭狼嚎。

这次蜃龙不敢托大。为防这怪鸟逃遁,它步步为营,只想最终一口咬中怪鸟的头顶要害。但这次天雀却有些古怪。激战中,它几次施展上一次金蝉脱壳的故技,连败连退,羽毛被咬得七零八落,却并不惊慌。张骞望着这对妖兽宿敌般的决战,心底大是无奈。其实完全不用这样生死对决,自己不过是需要一点点天雀之血而已。可惜,这只高傲而冷酷的天雀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

忽然,远处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张骞登时心头一紧,那竟是吉祥居次!以往,她都会很听话地送他到山脚,但这一次,她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居然没有远离,这时见山顶气象怪异,便疯了般向山上冲来。她心神受创,术法武学尽失,但多年来苦修的根底还在,身子依旧矫健。很快,她便靠近了许多。

“老实人,你快过来!”吉祥看到张骞,遥遥地向他挥手。张骞忙挣起身,向吉祥居次那里跑去。但拔脚奔出数步,才发觉自己浑身无力,又惊又急之下,一头栽倒在地。他猛觉肩头剧痛,原来竟是因这几步奔得距那怪鸟颇近,被那怪鸟从天而降,抠住他肩头,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你这只臭傻鸟!”蜃龙又惊又怒,破口大骂,“简直是丧心病狂,不知廉耻,毫无妖德!”天雀却丝毫不理蜃龙。此刻它已占了先机,将张骞紧紧卡在巨爪下,一双如火球般的红眼灼灼闪烁,似乎对这个满身毒血的家伙垂涎欲滴。张骞哈哈大笑:“蜃龙,莫动!既然死于毒蛊的命运无法改变,那我张骞也要进行最后的反抗,便是让天雀吃了我。让天雀吮了我的血,吃了我的肉,代我张骞去飞翔吧……”

他振声长笑,声嘶力竭的笑声却忽然顿住。他昏了过去。天雀高傲地望着张骞,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蜃龙怒骂道:“去你阿翁的!你这老实人就这么死了,谁给老子美酒喝?往后让老子怎么跟吉祥、师滢那些美女交代?”胡言乱语中,蜃龙猛向天雀吐出一口烈火。它的纯阳之火从那团掺了艾草的篝火中滚过,立时变得烈焰熊熊。天雀那双孤傲的红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厉之色,忽然转过身来,任由那团烈火燃烧到自己身上。

“这傻鸟,不但丧心病狂,还是个自虐狂啊!老子去你阿翁的!”蜃龙吃了一惊,正待乘势扑上去,夺回张骞,忽然一声怪叫,惊恐地瞪大了那一双小眼睛。张骞的世界已一片漆黑,甚至连肩头被天雀的利爪狠抓,背后伤处被它猛啄,都没有觉出什么痛来。无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熟悉而阴森的光。他看到了一张熟悉而阴森的脸孔。那是陆鸦的脸。这张几乎被他死死压制了十年的脸孔,居然再次在他的元神世界中出现。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十年,整整十年了啊!”陆鸦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孔上满是舒畅,“张骞,你真的不行了!不过这具躯壳还大有可为之处,这回该完全让给我操控了吧!”狞笑声中,那张脸越发清晰。白光渐浓,映出陆鸦匀称而白皙的赤裸身体。

“那些玄圣道级别的罡气一直被我悄悄锁定。只要让我完全操控你的身体,你就能真正做到夺天地之造化!张骞这个名字,会成为古往今来的第一奇人,博取功名,封妻荫子,成为最年轻的踏入玄圣道的大宗师,更会在西域、在匈奴为大汉建功立业……是了!我为何还要为大汉卑躬屈膝?凭我陆鸦的才学修为,斩杀左贤王易如反掌,那便干脆在休屠城自立为王,然后巧借大汉之力,横扫西域,做一位真正的西域王。来吧!张骞,彻底臣服,你就能开创一代真正的传奇!”陆鸦笑吟吟地向张骞扑来。

忽然间一道龙影跃到张骞身前,怒喝道:“老贱男!十年没见,你还是这么一贱封喉!”蜃龙是元神攻击的祖宗级怪兽,可以直接感受到陆鸦的存在。但它虽然元神修为奇高,却无法直接对抗存在于张骞元神世界中的陆鸦,它只能帮助张骞强大自己的元神,对陆鸦进行压制。这也是当初张骞在天选盛会时,借助陆鸦的力量、却又不为陆鸦所乘的诀窍。

但这时候张骞的身体已极度衰弱,甚至比当年拼酒后在休屠城内昏迷时还要虚弱得多。身子羸弱不堪,元神便也虚弱无力。虽有蜃龙不住催促鼓动,张骞的心神却依旧鼓振乏力,甚至还在慢慢衰竭。这边陆鸦却已是蛰伏了十年,蓄势满满,在张骞的元神世界中,又占了半个主人之利,对付全然如做客般的蜃龙,几乎势不可挡。他的身子随时在变化。他的手可以在瞬间变成百臂千臂,他的脚也可以在任何一个方向踢向蜃龙的要害。蜃龙已经挨了百十记重击,初时还能污言秽语地谩骂反击,后来便只剩下了哀嚎躲闪。

“老贱男发起浪来,骚不可挡呀!太难了,老实人你再不醒过来,老子可真要去找母壁虎去啦!哎哟,你他奶奶这只傻鸟……”蜃龙在张骞的元神世界中苦苦支撑,同时还要应付神山顶上那只发疯的怪鸟。忽然间,一股灼热的热浪袭来,蜃龙看到,天雀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

“你这只傻鸟!是要自己寻死吗?”蜃龙无限惋惜地哭号起来,“但你死之前,好歹做一回好鸟成不成?把你鸡冠子里的鸟血给老子来两碗再死也不迟呀!哎哟!你阿翁的,你这傻鸟,快放开老实人!”这时候,张骞的身体仍被天雀按在爪下。天雀已经完全燃烧起来了,身上射出耀目的光芒,却猛然低头,吐出了一团红色的液体。那液体如同一片鲜血般,泼洒得张骞满头满脸。

“完了!老实人,你完成你的梦想了!这傻鸟给你洒了一身胡椒佐料,这就要红烧生吃了,然后就让这只鬼鸟带着你去飞翔吧……”蜃龙被元神世界中的陆鸦打得遍体鳞伤,在山顶上更全然不是天雀的对手,此时只剩下无奈苦叹。蜃龙还没唠叨完,天雀已挟着冲天的光明腾空而起,那光明甚至将所有的烈火光芒都压了下去。天雀在刺目的光明中变身,化作一只无比美丽的巨鸟,通体火红,线条精美绝伦,甚至透出一股玄异的韵味。

“朱雀!”蜃龙盯着那只轮廓完美的火红神鸟,喃喃道,“原来这只傻鸟居然是四大神兽中的神鸟朱雀!”它的喃喃声随即被自己的哀号打断。在张骞的元神世界中,蜃龙又挨了陆鸦的两记重击。就在天雀化作朱雀的一瞬,张骞的手能动了。浴火重生的刹那,天雀向张骞喷出了自己的灵血。天雀灵血挟着烈火般的灼热,从他的七窍渗入,从背后的蛊毒伤处渗入,然后张骞便觉全身的气血变得充盈有力,仿佛病体中有许多看不见的小虫都在这股烈火的灼烧下死亡殆尽,自己全身的血液也跟朱雀一样,焕发了新的奇异生机。

他毫不迟疑地拔出了腰间的太一剑,反刺向自己的额头。元神世界中,陆鸦发出一声怪叫:“不!你要干什么?”连连遭受暴击的蜃龙终于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却也吓得呆住了:这老实人莫非是被那傻鸟弄得痴呆了?忽然间,人影一晃,吉祥不管不顾地抢上山顶,一把扯住张骞的手腕,惊呼道:“老实人,你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杀自己?”她的心神相当于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虽然幼稚,却也看得出张骞是要不顾一切地挥刃自戕。但她来得还是晚了些,张骞挥剑的速度极快、极果决,那一剑已刺破了自己的眉心。

吉祥一声惊呼。蜃龙也发出了惊呼。已完成变身的朱雀高傲而冷漠地望着山巅发生的一切。忽然间红芒一闪,一缕幽光从张骞的额头钻出,飞撞向吉祥居次。陆鸦已经跟张骞或明或暗地对峙了十年,熟知张骞的脾气,知道张骞一往无前的性子:你若不屈服,我便自尽。但这时候陆鸦已经没有了退路。张骞的太一剑专辟邪祟,正是他这种潜伏元神的克星。张骞误打误撞地以太一剑刺破自己眉心,立时带给陆鸦极大的压迫感。

强大的力量挤压过来,令陆鸦痛不欲生。他必须逃,而且此时他已选到了更好的目标,那便是天赋惊人而心智不清的吉祥居次。在吉祥与张骞拉扯的那一瞬间,陆鸦已经借势而出,便要硬生生挤入女郎的眉心。尖锐的剧痛突如其来,女郎发出痛苦的惊叫,身子摇摇欲坠。那道幽红的暗光已有大半钻入吉祥的眉间,眼见就要尽数没入,突然红影一闪,蜃龙窜了过来,一口狠狠咬住了那道红光的尾巴,生生将那道红光给拉了出来。

幽暗红芒犹如离了水的泥鳅般拼命挣扎,却仍是被一脸狞笑的蜃龙完全扯了过来。红芒越发拼命地跳脱着、扭动着,突然迸发出绝大的力量,仿佛垂死一搏的猛兽,猛然从蜃龙的口边挣脱而出。就在这时,猛听嘎的一声怪啸,一直高傲地冷眼旁观的朱雀忽然俯冲而来,一口咬住那缕红芒。原来朱雀在变身之前,便最好吞噬百毒及各种阴物,所以它吐出的灵血最能炼化百毒。它飞扑而落,便是看出那缕红芒天生的阴鸷属性,此刻一口啄下,如烈日融冰,立时消解了红芒上的各种挣扎之力。

蜃龙见这怪鸟又来嘴边夺食,也顾不得这是自己一时吃不下的怪物般的陆鸦,又惊又怒,赶过去拼命拉扯撕咬。这时最痛苦的自然是那缕红芒中的陆鸦。可惜他虽然手段通天,但因脱离了潜伏已久的身体,终究便如失了水的鱼一般,无奈地扭动着,终于被两大妖兽撕咬成两段,分别咀嚼吞噬。张骞闷哼一声,扬手抛了太一剑,顾不得脸上鲜血迸流,转身抱住了吉祥居次。吉祥居次却已脸色苍白如纸,昏了过去。

夜幕彻底降临,黑禽神山上的一切都归于一如既往的寂静。对于休屠城的百姓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惊扰。只是有几个玩耍的孩子遥遥地看到神山顶上风起云涌、之后大放光明,但给家里的大人说时,都毫无例外地遭到大人们的斥责。张骞和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住处。夜色已深,没有人留意到他眼神中的焕然光彩。吉祥居次在路上便醒来了,对张骞说,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梦见一只浑身是火的大鸟飞入自己的怀中。

张骞知道,她说的是神鸟朱雀。这只浴火重生的神鸟似乎对吉祥居次格外有好感。解决掉陆鸦这个大麻烦后,高傲的朱雀居然没有跟啰嗦不休的蜃龙再次争斗,而是变成巴掌大的小红鸟,乖巧地落在吉祥居次的肩头。蜃龙看了也觉稀奇,惊呼,这傻鸟居然跟吉祥妹妹看对眼了!然后这懒货便向张骞解释,相传天雀这种神鸟,或者说是傻鸟,身上流淌有凤凰的高贵血液,但一生中只有一次机会变成凤凰一类的高贵神鸟。

天雀抓住了这次机会,它借着与蜃龙决斗的机会浴火重生了。当然,张骞身上的奇毒血液也是助它重生的重要一环。而在重生之后,朱雀又咬死了至阴气息的陆鸦,并由此注意到了有“火凤凰”之称的吉祥居次。跟重生后的火壁虎一样,朱雀同样需要一个成长期,此时的它,就如同一个寻找母亲的幼鸟。

“它在这里。它叫朱雀!”张骞轻拍了下她的香肩。小红鸟倏地从女郎的袖间钻出,亲昵地落在她的掌心,歪着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她。吉祥居次大是惊奇,轻抚着朱雀的火红羽毛,欢喜得什么似的。

“吉祥,适才没有惊吓到你吗?”张骞见她无恙,也很欣喜地抚摸着她的玉颊。她轻轻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往日里小女孩般喜欢他抚摸的吉祥,这时候居然脸上红了一红。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张骞便是命侍女预备热水,二人分别沐浴。这大概是这些年来张骞洗的最舒畅的一个澡,不仅仅是因为困扰自己十多年的毒蛊一朝而愈,更因寄居在自己身上的陆鸦元神也灰飞烟灭。

舒舒服服地躺在大木桶内,他能觉出自己全身的血液经朱雀的灵血淬炼后,似乎得到了某种奇异的升华。毒蛊消退,自己的身体也仿佛是浴火重生一般。这个时候,他最直接的感觉就是饥饿。洗过澡之后,他几乎是贪婪地吞咽着侍女备好的熟牛肉。他已经吃了三盘,兀自大嚼不休。

他还感觉到,同样得到升华的,也许还有陆鸦遗留在自己体内的浑厚罡气。以往,这些沉浑罡气都被寄居在自己体内的陆鸦元神牢牢控制,自己只有借助蜃龙之力,才能调取一小部分。但这次陆鸦还没来得及调走这股罡气,便神销形灭了。剩下的事,便是自己慢慢消化运使这些罡气了。但眼下最紧要的大事,还是尽快重新踏上出使之路……张骞的思绪忽然顿住了。袅袅的热水雾气中,他看到了吉祥居次那珠圆玉润的窈窕倩影。

二人虽然名分上是夫妻,但在沐浴更衣这样的大事上,都是分房而行,张骞总是让吉祥的亲近侍女伺候着她。不成想,今晚这女郎竟跑到自己这屋。虽然已朝夕相处了许多年,但因吉祥的心智总是如同八九岁的小女孩,他便从未与她有什么夫妻之实。忽然间看到她闪到自己的浴桶边,张骞竟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当他看到吉祥的身上仅是随意地裹了件绒毯,诱人的冰肌雪肤和完美傲人的曼妙身材若隐若现,再配上那乌黑如墨的湿润秀发和美艳得近乎梦幻般的娇靥,便突然觉出一种眩晕感。

“天晚了,你还不去睡?”他拍了拍她的头,让自己的神色尽量平静。她却俯身凑到他近前,绒毯半遮半露,现出大片莹莹如玉的白润,娇嗔道:“我害怕一个人。”张骞笑了。对于她这种小女孩式的要求,往日里他大多都会答应,何况他俩刚刚又联手闯过了一次生死大难。二人如往常一样回到卧室安寝。张骞刚躺下,她便乖巧地熄了灯,悄然抱住了他。一股甜腻的幽香突如其来地裹挟了他,如潮的温暖,如玉的润滑,仿佛梦幻般一起向他袭来。他的身子瞬间热了起来,轻声道:“吉祥,乖,快去睡觉。”

“老实人,我要你抱着我睡!”往日里她也常常撒娇,但大多是小女童般的娇痴,但这时候她的声音却缠绵悱恻,听来勾魂摄魄。他愣了下,还是习惯性地闪避着。她忽然说:“老实人,我听人家说,夫妻啊,就要一起抱着睡的。我是不是你的妻子?”是呀,她也是我的妻子!他想到黄昏时,峰顶风云突变,妖兽搏命,只有七八岁心智的吉祥居次竟舍生忘死地跑过来,要护他周全。她早已不再是天赋惊人、无所不能的吉祥居次,却仍是跑得那样急,那样不顾一切。这么想着,心头便猛然一热,他俯过身,轻轻地抱了抱她。她的身子柔若无骨,却又灼热如火,他心旌剧烈摇曳,却强抑住心神,将她的被子盖好了,慢慢缩回身。

“睡吧,吉祥,”他长叹了一口气,“我们今日简直是九死一生,要早些休息,听话……”她嗯了一声,真就老老实实地躺好。只是黑暗中,她眸中有些异样的光彩在闪烁。过了片刻,她便乖巧地睡过去了。听着她那均匀的呼吸声,他心中涌起无限的歉疚。她终于是自己的妻子了,但自己却快要走了。这一路上必是千难万险,只怕是不能带上她了。想到就此真的要与她分别,张骞觉得一阵心痛如绞。就要这样别离了吗?很可能此地一别,便天各一方了!他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泪水不由簌簌而落。

“吉祥,这几日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很危险……”他喃喃着,声音很低很缓,“我不在你身边,希望你要依旧快乐。我不在的日子,希望你能真正地好起来……”不知为何,黑暗中她的长睫忽然轻颤起来,也许是在梦里面梦见了什么?那张月辉下无比熟悉的明丽玉面被泪水滤过,慢慢地模糊起来,他发现自己再也说不下去了,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却都噎在了喉间。他默默地翻过身,仰面躺好,热泪终于无声滑落。

翌日清晨,他起得很早。她却兀自沉睡,海棠春睡般的娇艳。他在心底深深叹息,也许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他轻轻抚摸着她的玉颊,却发觉指间微湿,仿佛她的脸颊上隐有泪痕。他愣了下,才发觉她又抿了抿嘴,似乎又在做梦。他苦笑了一下,再次给她整理好被角,轻轻起身出屋。侍女在门外轻叩房门,说了声“万马堡那边来了最新的香药”。张骞眼睛一亮:这是卓轻闲和自己约好的暗语。这位卓大公子谨小慎微,一般都是日暮时分才过来,这次上午赶来,必是有什么新鲜消息了!

他穿戴整齐,悄然出屋。屋门被轻轻掩上的刹那,她悄然睁开了眼。那双颠倒众生的美眸再不是幼稚痴呆,而是变得深邃而清澈,目光中又有几分莫名的幽怨。卓轻闲果然带给张骞一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四路征讨匈奴大军中,一直杳无音信的卫青一部,终于传来大好消息。卫青居然避实就虚,一路辗转而进,挥师打到了匈奴龙城。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并没有真正的城池。龙城,只是代指匈奴单于长久居住并率众祭祀之地,虽然并非真正的城市,但意义也极为非凡,那几乎就相当于大汉长安的京师所在。

卫青不但挥师直捣龙城,更斩首七百,凯旋而归。汉天子刘彻苦心准备多年的反击匈奴之战,四路齐出,三路无功,只有青年将军卫青一战名扬天下。十年磨剑的大汉,真正的首次出击,便获得一场意想不到的胜利。张骞不禁热泪盈眶。他知道,卫青之所以能避实击虚,长途奔袭,背后一定有自己那份匈奴山河舆图的功劳。卓轻闲接着说出一个让张骞更加惊喜的消息,心高气傲的军臣单于率大军返回龙城后,追寻卫青不果,暴跳如雷,竟染上重病。

“天赐良机!”张骞不禁仰天长叹,“十年了!是时候了,终于该咱们大展身手了!”当日晚间,张骞来到左贤王的府邸。左贤王颇有些惊喜。自从数年前,他将百余名大汉使团的成员尽数囚禁后,张骞便再跟他说话,成了个装聋作哑之人。

“今日为何不请自来?是了!那也不算什么机密了,你知道卫青龙城获胜的消息了?”左贤王盯着这个老对手,呵呵一笑,“不过,卫青只能算是偷袭。以万人之骑,长驱直入,倒是颇有胆量,但终究是小打小闹,没什么气魄!”

“十年啦!”张骞在左贤王的对面慢慢坐下,“张骞很感激殿下这些年来未对我张骞和使团成员痛下狠手,所以特来看望殿下,以防来日看不到你这老朋友了!”左贤王的脸色骤然一沉。脸色几番变换,他终是没有发作,沉沉叹道:“先生有话,只管明言。十年了,我也很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殿下也应该记得,当年我说过的那个下策……现在时机已到!”张骞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左贤王眼芒乍闪,却没有说话。

“殿下素来心怀大志,但这些年来,你在做什么呢?为大单于守住西域右臂而已。哦,也许还有个最新的任务,替大单于看住我们这个汉家使团……”张骞直视着那双闪烁的眸子。这多年来,他早已在眸子主人的心底播下了种子,现在各种机缘相凑,他已从那双眼内看到野心之苗正在茁壮钻出。

“这些年来,殿下略施手段,便将我使团牢牢困住。不过,看住我这个出访西域的汉家使团,就是你左贤王的使命吗?”听得张骞这声棒喝,左贤王终于吁了口气:“现在确实是个万事俱备的大好时机。”

“不!”张骞冷冷摇头,“对于殿下,不仅仅是个大好时机,而是生死一线的最后机会!或者活下来,在草原上君临天下;或者失去一切,连你和家人们的性命都无法保全。”左贤王无语,目光越发冷厉。

“殿下难道以为,于单太子掌权之后,会让你这个王叔活下来?会让你继续在他鞭长莫及的休屠城蓄势待发?”

“我记得你说过,你一身所学,源自一门纵横家的学问。这就是纵横道吧?”左贤王缓缓言道,“告诉我,真正的计策!”张骞却摇头一笑:“张骞从不跟优柔寡断之人做无用之谈。”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便走。左贤王依旧不语,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沉了沉,猛然拔刀将眼前的楠木大案劈成两段。哗啦啦声响中,金盏银盘跌落满地,奉命在外看护的护卫侍女闻声急匆匆奔入,又被左贤王怒骂着喝退。

“恭喜殿下心意已决!”张骞没有转身,沉声道,“现在还有个最紧要的大事,军臣单于……到底是死是活?”左贤王呵呵一笑,用金刀敲了敲已经断成两截的楠木大案,低声道:“今早龙城飞鸽传书,大单于昨晚暴毙,太子于单秘不发丧!”张骞霍然转身,道:“我大汉有个典故,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现在殿下的形势便有些神似。军臣单于突发急症而亡,龙城内乱成一团,太子于单肯定蠢蠢欲动,他这时候最担心的人,一定是殿下。所以殿下的当务之急,就是稳住于单等太子一系的心思,然后,兵贵神速,挥师一举击破龙城。”左贤王一愕:“既要稳住于单,又要兵贵神速,这二者又岂能得兼?”

“殿下为单于守护匈奴右地,最需防范的,便是兵甲数十万的乌孙。自猎帕王子登上乌孙王位后,一直厉兵秣马,其志不小。殿下只需放出风声,说猎帕乘匈奴动荡,联合姑师国,挥师东侵犯边,你将亲提大军西去,抗击乌孙。这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张骞眸中锐光流溢,缓缓道:“大军西向、抵达乌孙国境后,殿下便忽然回师东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龙城单于王庭,一举可定大事。”

“果然是兵行险道呀!”左贤王心内如棋盘落子般,一着一着地复盘着张骞所说的战策,“辗转千里的奔袭奇策。但这个险,值得去冒!”张骞微微一笑,心内却有些慨叹:这计策,于左贤王,是千里奔袭的险中求胜,但对于他张骞,则是一石二鸟之计。他一直在拉拢义弟猎帕,想让乌孙成为大汉抗击匈奴的左膀右臂。这次左贤王忽然陈大兵于乌孙国境,哪怕不发一矢,也会在两国之间形成一道暗沟。暗沟看似毫不起眼,但假以时日,便会变成鸿沟。那时候,乌孙便会彻底倒向大汉。

“张使君要随我大军西征吗?”此刻的左贤王显然无暇顾及那么多。他要的是掩人耳目下迅雷般的急攻。张骞摇了摇头:“张骞只通谋略,却并非真正的兵家。谋略已经说给了殿下,大军突袭时,便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了。况且,近日来居次的病情有了极大好转,我不想前功尽弃!”听他提起吉祥居次,左贤王凌厉的目光终于缓和下来,没有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张骞,你永远不会归顺于我,是吗?”

张骞望着这位阴沉的老对手,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拱了拱手,心内却沉沉慨叹了一声:你不是我的朋友,你只是我敌人的敌人而已。但有朝一日,你也许会成为我大汉真正的敌人。一番深谈,连番谋划。两日后,左贤王忽然挥师西行,亲率十万铁骑,直扑乌孙、姑师两国交界之地。乌孙跟左贤王所控的这千里河西之地还隔着个姑师。左贤王兵进敦煌,再西进轮台,一路气势汹汹,惊得乌孙和姑师两国噤若寒蝉。

这两国虽然国土不小,但终究不敢与兵强马壮的左贤王抗衡,忙遣使说和。左贤王随即回师向东,借道姑师,翻越浑邪山,兵锋直指东北。浑邪山的东北方,就是匈奴王庭龙城之所在。就在左贤王率大军拔营远征的那一晚,休屠城郊的黑狱内,发生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劫狱。卓轻闲和吕英这对“东吕西闲”乔装改扮后,亲自出马。牢内被关押的汉使团精锐们早已得了消息,暗中准备已久,里应外合,顺利地便破狱而出。

张骞命令这些越狱而出的使团成员和随行商贾即刻赶回天幻堡,化整为零,赶回汉军驻守的得胜关等处潜伏。他知道,这一百多人的使团出行,实在是太过惹眼,很容易被各路匈奴巡骑盯上。他要开启新的远征。但这次远征,一定要轻装简从,只带最精干的部属。劫狱得手后的暗夜里,使团大队人马奉张骞之命赶往天幻堡的同时,张骞率着甘夫、卓轻闲、吕英、云裳、风君天五位得力干将,悄然向西北挺进。

[作者按:史实中,大汉建元二年(公元前年),岁的张骞率百余人的使团经陇西郡进入匈奴之地,旋即被匈奴骑兵扣留,一直到汉武帝元朔元年(公元前年),也就是身陷匈奴的第十个年头,岁的张骞才从匈奴逃出,继续其出使大月氏之旅,身边只有一位从汉地带来的匈奴向导甘夫(史书上常记作“堂邑甘父”)。军臣单于死于元朔三年(公元前年)冬,也就是张骞从匈奴逃出的两年后。历史上的张骞远比本书中的主人公张骞要艰难困苦得多,与史实有出入之处,读者请勿深究。]

夜色正浓,朔风阵阵。浩渺的天穹一丝云也没有,仿佛清澈的蓝紫水晶。那一弯金色的新月是别样的透亮,月辉当头洒下,将张骞一行六人纵马疾驰的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骞老大!”卓轻闲扬起那张已有些黑红的胖脸,“前行二十里,就是红柳林。已经安排弟兄在那里备好了八匹骆驼和十余匹良驹,干粮水囊也都已配好了的,足够咱们几人用上几个月。”张骞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扭头回望。众人都随他向后望去。身后是一片黑漆漆的广袤原野,张骞的目光却直刺到那片沉暗的深处,仿佛那里潜伏着什么怪兽。

“有东西来了!”仍是甘夫最先警觉。众人仰头看时,却见一只巨大的金雕划空而过,如一道阴云般贴在夜空上。在那金雕身后,又有四五只秃鹫无声地盘旋着。这种猛禽在夜间会视力下降,故而不愿深宵出袭。这时忽然数只齐出,除了月光明亮,显然都是经过了特驯。吕英喃喃道:“是五雕七鹫的人物。嗯,来了一位金雕客,四位银鹫手!左贤王好大的手笔!”

众人的心头都是一紧。左贤王麾下的高手,以五金雕、七银鹫、九铁隼为其中翘楚。其中的九铁隼真正所长便是跟踪侦缉,更因为首的铁隼矢志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一味苦战,失了先机,才被大巫凌度设计后一战尽歼。相传,七大银鹫手全是天元道宗师,技艺较之九铁隼无疑高明许多。至于五大金雕客,则要更强一线。张骞盯着天空中的奇异飞禽,呵呵一笑:“这就对了!左贤王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双方较量了这么多年,知己知彼。他张骞至死不肯归顺,那么即将远征的左贤王就一定要杀了他。那支汉家的大队使团可以越狱,因为左贤王还需要那大股人马帮他制造一下混乱。这时候,他需要各种混乱的局面,才能浑水摸鱼,乱中取胜。但张骞,如果不乖乖地在休屠城待着,便一定要死。宿命般的对手,早有了宿命般的结局。

“射!”张骞蓦地扬眉一喝。甘夫扬手,数只袖箭激射而出,一只秃鹫嘶声哀鸣,从空中翻滚栽落。但另三只秃鹫却巧妙地避开了甘夫的袖箭。那只巨大金雕居然不闪不避,倨傲地挥翅将小箭震飞。

“这扁毛畜生!”吕英怒喝声中,自背后摘下大弓,弯弓如满月,嗖嗖嗖连环数箭射出。又一只秃鹫被羽箭射落,但另两只秃鹫和那巨大金雕则凭着禽类天生的敏感,振翅高飞,狡黠地划着弧线,逃之夭夭。张骞望向甘夫:“正主还没有来?”甘夫侧耳倾听,沉声道:“还在数十里外。”

“足够我们赶到红柳林了!”张骞点点头,“云裳,放傀儡兽,乱踪扰敌。”云裳应了一声,自囊中祭出十余件大小不一的傀儡兽。在偃术的驱动下,诸兽或飞或走,向四面八方散去,立时在原野上拖出数道几可乱真的马痕。不多时候,众人已赶到休屠城东北的红柳林。休屠城占地选址颇有门道。城郊之北有数条水道交汇的大泽,称为“休屠泽”。红柳林便是休屠泽之东的一片红柳林子。

早有卓轻闲安排好的死士,带着骏马、骆驼在此恭候,见到众人赶来,忙疾步迎上。诸人正紧张准备,吕英见张骞兀自长眉紧锁,忍不住道:“使君还在担心那一雕四鹫?不如咱们在此凭着地利布置好阵势,来个以逸待劳!”张骞摇了摇头,沉吟道:“我在想,金雕银鹫既然已经出马,为何却遥遥地只追不袭?”

“怎么?”

“左贤王既然已经发动,必会一发俱发,务求必杀。但他也知道咱们不好杀,甚至不想让这一雕四鹫跟咱们硬拼。”张骞遥望着暗夜的远方,长眉凝成一字,“我们要出使西域,路线当然是一路向西,左贤王自会加以推断。也许我们再前行二十里,就会遇见左贤王强弓劲弩的伏兵。”吕英一惊:“使君是说,金雕银鹫的任务其实是驱赶我们入伏!”卓轻闲有些焦急:“这边是休屠大泽。过了这片杂木林子,前方五十里有一处怪石滩,都是乱石,马跑不起来,为理想的设伏之地。可我们的路,就只有向西这一条啊!”

“不止这一条!”张骞眸中跃出一抹锐光,“我们改路,直奔西北,绕过冥泽,取道幻冥渊!”

“幻冥渊?”云裳不由惊呼一声,“那可是西域五大禁地之一呀!”卓轻闲也惊道:“不错。幻冥渊内有妖兽出没,在五大禁地中排名第二,其凶险程度,可说远胜天幻堡。在西域传说中,幻冥渊还有个更诡异的名字,叫‘西王母的陵地’!”其时西王母崇拜风靡整个大汉乃至西域,传说中西王母是法力无边的女仙之主,但偏偏这禁地的名字竟叫作“西王母的陵地”,听来便有一股阴森之气。

“西王母的陵地?”张骞轻轻叹了口气,扬眉道,“但那里绝不会是我们的陵地!左贤王此时全力以赴,北上与太子于单争权,用人之际,绝不会容许他手下的干将在我们这里多加耽搁。我推断,左贤王留给金雕客的时限绝不会超过三日。只要我们这次出其不意,甩开追兵,他们便只能无奈地赶回去复命。”他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下天空,收回目光的一瞬,却突然怔住了。前方,丛丛干硬的红柳枝桠被什么拨动着,发出簌簌的轻响。一道窈窕的影子闪了过来,长发披肩,身材高挑,一双盈盈的眸子在暗影里闪着光。

“老实人,我终于找到你了!”吉祥居次笑了。她的美眸,她的皓齿,她的脸颊,都因为看到张骞的一瞬而闪出光来。她的整个人似乎都沐浴在一抹幸福的光晕中。甘夫暗舒了口气,松开拈着袖箭的手。吕英和风君天却仍是目光灼灼,紧攥着剑柄。

“吉祥,你怎么赶来了这里?”张骞忙走了过去。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吉祥一下子扑入他的怀中,哽咽道,“我去咱们种菜的苗圃,去了那个神山,找啊找,就是找不到你。我急得直哭,小红看见了,就飞出去找小龙,然后带着我来到这里。”她说的“小红”,就是变身后满身火红的神鸟朱雀,那“小龙”则是对蜃龙的昵称。张骞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显然,这对天然冤家般的神兽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朱雀一定会感知到蜃龙,而只要找到蜃龙,自然就一定能找到张骞。

“老实人,我知道,你要走了,是不是?”她忽然从他怀中仰起头来,“你……你千万不要离开我,无论你去哪里,都要带上我。”张骞蹙了蹙眉,摇头道:“不许瞎说!我只是去个很远的集市,去采些好玩的种子,过两个月便回来。这路上很有些凶险,你是万万不能跟去的,回去乖乖等我……”但无论他怎么温言抚慰、虚言恫吓前途凶险,吉祥都只是倔强地摇头。

最后他板起了脸,训斥她。她似乎有些害怕,却忽然拔出一把刀,颤声道:“我是铁了心要跟你走的。我带来了这个金刀,你瞧我乖不乖?”那把刀金芒闪闪,透着一股高傲的冷厉之气,正是当年吉祥居次纵横匈奴、所向无敌的风翅金刀。自她心智受创后,便再也无法驭使这般神器。

“老实人,你不带我走,只管说一声,我死给你看!”说着,她把刀横在天鹅般的玉颈下。张骞愣住了,额头甚至满是冷汗。吕英忽道:“老大,时候紧迫,当断则断!”他并指如刀,在胸前横了横。话虽不多,其意却已极为明显。在吕英等人的眼中,追兵很快就会赶来,如果不当机立断,很可能会受这痴呆女子拖累,何况这女子本就是左贤王的女儿。

“好吧!”张骞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带你走。”所有人都愣住了。卓轻闲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骞老大……”,却终究没再多言。

“吉祥,我之所以带你走,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张骞握住她的手,将那把刀轻轻地从她白嫩的脖颈边拉开,缓缓道,“但前方路途凶险,如果我照顾得不周,你就会死在路上。”

“吉祥愿意!吉祥是你妻子,吉祥死也要跟你在一起。”她执拗地望着他。这一瞬,她竟不再像是个孩子。张骞心头一热,猛地将吉祥搂入怀中,说了声:“记住,我要你好好活着!”忽然给他抱住,吉祥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息了。她口里胡乱嗯嗯地应着,泪光涌动的美眸间,却有些深沉而愉悦的光彩在忽闪着。张骞只是狠狠一抱,便即松开,转头望向众人时,已变得如岩石般冷硬,忽然拔出怀中的天刑剑,长剑指天,喝道:“诸君,拔剑,祭天!”

吕英、甘夫等人的神情俱是一紧,也都拔出刀剑,齐刷刷地指向广袤无垠的天穹。吉祥眼中闪过些孩子般的兴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扬起了凤翅金刀。天上只有几点慵懒的疏星。天心那弯月轮如清水洗过般透亮,用一种清冷的目光,审视着下方密匝匝的红柳林前这几个刀剑向天的男女。没有金鼓齐鸣,没有号角喧天,只有刀剑静静地遥指那轮明月。冷刃寒芒,却耀出比月辉还要凛冽的光彩。

“大汉使者张骞,奉天子命,率大汉使团,出使西域!我等立誓,任前途万险千难,此志不减一毫。壮心可填海,肝胆比金石!愿明月为证,苍天护佑!”张骞一句一顿,朗朗念颂着,众人随着他朗声而颂,心内都觉热血沸腾。念罢那句“明月为证,苍天护佑”,张骞将天刑剑一挥,众人刀剑相击,发出一片清脆的欢鸣。

“诸君,上马!记住此日此时之誓言!”张骞当先,翻身上了一匹乌骓马,天刑剑指向黑沉沉的远方。

“闯过幻冥渊,不但能甩开追兵,还能直抵我们本次出使的第一处邦国——楼兰!”


(凿空记第二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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