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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井天第一部TXT问世《乾坤圈》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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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28 09:36: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未来 于 2026-6-3 09:01 编辑

龙井天(武侠作家)

本名魏龙骧,台湾陆军中校,生卒年与详细生平不详,活跃于1950—1960年代,台湾超技击侠情派/纯技击派武侠作家。

创作风格

- 属超技击侠情派:融合北派五大家笔法,重奇功秘艺、玄妙招式,偏硬派技击。
- 题材多写江湖异人、西域秘闻、边疆奇侠,文风朴实、打斗密集。

代表作品

1. 《九州异人传》(1966):系列短篇合集,含《空门孽缘》《剑吟粉香》《荒塞奇珍》等,写各地异人异事。
2. 《乾坤圈》:长篇武侠,流传较广。
3. 《降龙鞭》:稀见作品,存目未见全文。




本书PDF由侠友 杨羽 提供


注本人校书属个人爱好,供侠友们交流学习之用,禁一切商业行为使用,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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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8 09:37: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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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坤圏(上官鼎乾坤圈)
    龙井天著

    文天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图档PDF由侠友 杨羽 提供 未来OCR一校)
   
    第一章
   
    中秋方过,满月仍圆,一家修造讲究的大四合院里,从外表看来似乎人都入睡,整个院子静寂无声,灯光早熄,可是这四座房子里面,不但有人,而且屏息以待,如临大敌,有的兵刃就握在手中,有的在整理暗器弓箭,只有北上房老少二人,席地而坐,虽然单刀是插在背上,夜行装穿得整整齐齐,那样子却比较镇静,不像那三座屋里的人,格外显得紧张。
    这时二更刚过,那少年悄声问道:“爹,那位郭大侠,不会失约罢?”
    老者道:“咦!你这是什么话?以郭大侠那样的身份地位,一言既出,重逾九鼎,那有爽约的道理。”
    这老者原是徐州盛源镖局的镖师,专走由徐州至北京的镖路,姓蔡名善,仗着一口单刀,在江湖间创下万儿,人称八卦刀,家住安徽阜阳城南三塔集,只因本年五月间路见不平,伸手过问,与洪泽湖的水寇宋强手下,结下梁子。
    当时对方就发话说:“姓蔡的,你牢牢的记住罢,今天俺的哥儿,栽在你手里,是端阳节,咱可不说三年后会有期,好爷们没有那份耐心等待,过了中秋节,八月十六夜里,咱们就得算这笔新帐。咱们是死约会,不见不散,不管你到天涯海角,好爷们总能跟你照面。”
    事后回到镖局,已是八月初旬,蔡善觉得这件事,本是自己招惹上的,不愿意将镖局也连在内,所以向镖局请了二十天的假,回到家中告诉了儿子小花刀蔡行仁。
    行仁在家无事, 除了勤练武功,受族人和街坊怂恿,算是代父传艺,教了几十个年轻人,这时闻知蔡镖师有事,都争着拿了兵刃,要求助阵,蔡善道:“诸位这番盛意,我蔡善是感激不尽,可是对方实在太厉害,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心黑手辣,在他们眼里,杀死十条廿条人命,简直像咱们宰鸡宰鸭一样,不是我说句扫兴的话,就凭诸位眼前这点武艺,连身都沾不上,就许被人家毁了。我们爷俩个,照样不是对方的敌手,那样你们要问啦。坐在家里等死吗?不是,咱们吃江湖饭的,讲究一个面子,我既然和对方约定了,就是明知粉身碎骨,也要拼上斗大脑袋硬撑。还有一事,有一位当代大侠的高足,当日已经答应及时赶来,助我一臂之力,只要他能如期而至,对方多么厉害,也得低头。”
    话说过了之后,众人还是不走,一定留下壮壮声势,蔡善不得已,才命他们躲在东西厢房,南配房中,并切戒没有他的话,谁也不能出来。
    这时蔡善听到儿子这么一问,心里也未免疑惑,照理说,郭大侠要来,二更前就该到了,对方动手,至迟也不会等过四更,郭大侠再不来,今夜恐怕真要折在洪泽湖水寇手下了。
    正思虑着,忽听后窗窗纸,哧的一声,一物已穿窗而入,父子二人,立刻双手推地,膝盖上挺,身形暴起,纵开数尺,蔡行仁一枚瓦镖,已握在手里,就要隔窗发出。
    蔡善赶快摇手止住,自己俯身拾起,房中虽未点灯,可是月光临窗,仍足辨物。
    蔡善一看,原是一根粗芦管,后端还露出半截芦叶,蔡善再抽出芦叶,上面却发现字迹那是用尖锐之物写成的,只有八个字,明晰可认:“沉着应敌,自有接应。”两行字下面,又有两个连着的小圆圈,蔡善喜得握住儿子的右臂连摇几下,道:“郭大侠来了,这就是他投进来的。”
    行仁道:“您老人家怎的知道?”
    蔡善指着那两个小圈道:“这是他只此一家,并无分号的标志。”
    又对行仁道:“既有郭大侠暗中策应,咱们是可保万全了,等会贼人果然来了,动手之际,你可不要贪功求胜,一定稳扎稳打。”
    行仁道:“孩儿明白。”
    父子俩刚讲完话,南房上已有人发话,一个公鸭嗓子喊道:“姓蔡的听着,我们弟兄可没有失约,登门请教来了,你要是汉子,就请出来吧。”
    爷俩听了,立刻拔出单刀,走到门后,各用左手,将拴在墙上的绳子一拉,房门左右两扇窗户,立即大开,爷俩各将一件长衫卷直了用力从窗户抛出,东西厢房上,各有暗器射来,打在长衫上,“噗”的一声作响,蔡善用手一捣行仁,同时拉开房门,单刀护着面胸,纵落院中,蔡善抢先说道:“是那位的好暗器,对付两件破衣服,难道就忘了江湖规矩吗?”
    蔡善这话,可挖苦得太厉害了,本来爷俩的长衫抛出,贼人没有认出,就默声发出暗器,已经够丢人了,现在再经蔡善当面指出:不按江湖规矩,先出声,再发暗器,脸上更挂不住了,上次被蔡善击了一掌的赵宗,在南房上喊道:“舵主爷就要送你回姥姥家了,还讲什么江湖规矩?”
    跳下来,抡起单鞭,“泰山压顶”下砸蔡善,蔡善向右微闪,单刀“撩叶摘花”由下而上,斜剪赵宗右腕,赵宗撤肘翻腕,“金鞍挥鞭”,回砸刀身,蔡善右臂下垂,左手搭在右腕上,“拨草寻蛇”,推动刀锋,横斩赵宗左腿,这一招又快又狠,更出乎对方意料之外,也看出蔡善的刀法,果是名不虚传,已具相当火候。
    赵宗原是蔡善手下败将,一动手就没敢打算赢,不过一者自己人多,背后还有高手撑腰,二者自己的单鞭,有十几年功夫,凭着硬鞭硬架,来克制蔡善的单刀,谅能打个平手,想不到人家的刀法,实在比他高明,一招”拨草寻蛇”,使他回鞭解救都来不及了,被迫只有抽腿撤身,向后倒纵,饶是这样,还嫌慢了,左腿裤管被刀锋划破三四寸长的口子,赵宗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可是动手才两个招面,就让人家割裂裤子,几乎削断左腿,真感到羞愧难当,二次挥鞭进扑,简直成了拼命,连走险招。
    东房上的赵元一看,哥哥如此,必遭挫败,放心不下,撤出峨眉刺,跳下房来,直奔蔡善,既不说出让哥哥退下,那意思显然想以二对一,蔡行仁将单刀一横,拦住去路,冷笑道:“朋友,刚才发镖的,大概就是你了,怎么,这又要破坏单打独斗的规矩,打算仗着人多群殴吗?”
    行仁说话,比他父亲还刻薄,赵元自觉身为洪泽湖舵主,江湖出道也快二十年了,赵家四杰也创下了很响亮的万儿,却当面被一个毛头小伙子骂上一顿,心中大怒,一言不答,挺刺平点行仁前胸。
    行仁虽然才经父亲叮嘱,要稳扎稳打,到底是少年好胜,一看赵元一招发出,分明是瞧不起自己,心中暗想:“小子,你自以为多糟蹋了几年粮食,就轻视人,我就不服气,要试一试你有多大本领。”
    不退不避,峨眉刺到了,右臂用力,以刀背硬磕刺身,当的一声,刀刺相触,二人都觉得右臂微麻,可是峨眉刺也被磕开了,行仁咬紧牙关,忍住右臂麻痛,左足斜进,左手捧住握刀的左掌,“织女投梭”刀尖向赵元右肩扎下,赵元一动手,还真没将行仁看在眼,等到行仁刀磕峨眉刺后,才知道:“虎父无犬子”,这小子果然身手不凡,凭一柄单刀,能硬磕峨眉刺,而且震得自己臂麻,看来这娃娃功力,不在己下,这时见行仁单刀扎来,可不敢像开头那样大意了,他也是左足斜踏步,侧着身子避开刀锋,峨眉刺斜扎行仁右肋,行仁安心要和赵元较劲,将单刀前扎之势收住,双手抡刀,斜刺里往下砸来,这一次行仁可占尽便宜,因为他是双手抡刀,由上而下,力量用的足,赵元就不然了,他是斜着身子递招,全在抢快取巧,不料行仁用刀硬磕,当啷,刀砸在刺上,赵元立觉虎口发热,峨眉刺几乎脱手,赶快拧腰后纵,行仁却是得手不让人,跟踪而进,“斜劈华山”“玉带横腰”“白猴登枝”一连三招快攻,弄得赵元手忙脚乱。
    那一边赵宗既是情急拼命,蔡善老谋深算,愈发沉着应战,窥准空隙,单刀递进去,赵宗就是想同归于尽,单鞭都够不上部位,只是闪避,这样赵宗更加怒火攻心,意浮气躁,十成功夫,连八成也施展不出来。
    西房上的赵富赵贵,一见大哥二哥,均落下风,时间一长,非败不可,不约而同,一齐下房,一条练子枪,两根藤蛇棍,分别帮着赵宗赵元,二对一的打成一团,蔡善经验老到,还能从容应付,行仁就不行了,被峨眉刺和藤蛇棍围困在里面,竟是守势多,攻招少,正逢赵元的峨眉刺上点门面,这时行仁可不敢再较劲,硬磕硬架了,右臂一晃,向左纵开,赵贵的藤蛇棍,已从背后袭到,行仁右足向左斜进,身形转过来,藤蛇棍扎空,行仁的单刀,下劈赵贵的左肩,刀才发出,赵元救哥心切,峨眉刺从右向左,横扫行仁后心,行仁只有将劈下去的单刀收回,再向右斜踏一大步,脚方落地,赵贵得到二哥解救,已缓过手来,藤蛇棍一招”卷地旋风”擦着地面,平扫行仁双足,赵元纵起身来,捧刺扎向行仁后背,行仁变招不易,身形更难转换,遭刺棍夹攻,眼看就要非死即伤。
    北上房屋脊后面,突然有人现身,一声喝“打”三宗暗器,挟着风声,发出怪鸣,如飞而至,赵元赵贵连看都没有看清楚,三只手腕同被击中,峨眉刺藤蛇棍也同时坠地,行仁当时只有闭目等死的份儿,一听喝打之声,立刻知道自己有惊无险,一定是郭大侠伸手解救了,赶快向前纵出七八尺,等到回身看时,刺棍已经坠地,暗器仍然钉在三只手腕上,行仁定睛一看,不禁失声笑出来了,原来并非什么镖刀袖箭之类,却是三根芦管,前端沾上一团污泥,赵元赵贵刺棍脱手,觉出暗器劲力极大,半边身子都震得发痛,可真有点呆了,听到行仁一笑,再一瞧腕上的暗器,这个气就大了,人家凭一根芦管沾上一团污泥,就打得自己兵刃脱手,将来传说出去,何颜见人。
    赵元赵贵分别摘下芦管,这东西本是轻飘飘的,就算一端沾上那种稀泥,也不会多重,如非掷管之人,具有精湛内功,决不能掷出多远。
    蔡善的院落很大,南北有八九丈长,东西也够五六丈宽,从北房脊后,到动手的地方,少说也够五丈,人家就凭一根带泥的芦管,打出这么远,而且击落手中兵刃,其功力深厚,可以想见。
    赵元摘下芦管,才觉到腕部奇痛,用左手揩去污泥,仔细一看,却已肿起很高,更愤怒难忍,指着北房破口骂道:“何处野种,暗算……”话还不曾讲完,一根芦管,已直射口中,虽然后方手下留情,只使出一二成手劲,不像打手腕那样,用上重力,可也够赵元受的了,污泥软绵绵的,进入口中,热气一蒸,口水一润,就更稀了,不仅塞住喉头,那种又臭又腥的味道,更下达肺腑,使赵元吐既吐不出,呕又呕不上,只急得两手向口中乱抓乱搔,双脚也连跺带踢,正在和蔡善勤手的赵宗赵富,听见行仁笑声,捉空一看,以为赵元受了重伤,单鞭和练子枪,齐发煞招,蔡善见他二人情急拼命,而且知道郭大侠已经露面,于是藉势后纵,赵宗让赵富监视着蔡善,自己纵过去,抓住赵元,连声急问:“老二,怎么样?”
    行仁乘机跑进上房,端出一大碗清水,递给赵宗道:“令弟并未受伤,只是吞了一口污泥,漱干净不碍事了。”
    赵宗接了碗,送到赵元口边,赵元连潄了几口,虽然牙齿间仍然沙沙作响,总算能讲话了,立刻拾起峨眉刺,指着上房叫道:“是朋友就该下来较量,凭这鸡毛零碎,算不得英雄好汉。”
    蔡善也抱拳说道:“大侠光临,蓬荜生辉,赵舵主既然坚欲相见,蔡善愿加介绍。”
    房上的人站直身形,笑答道:“蔡师傅,小弟对洪泽湖水寨的威名,仰慕已久,就是你老不介绍,我也早想瞻仰瞻仰各位舵主的武功哩。”说完,飘身而下。
    赵元两处受创之后,虽然硬撑架子,向对方叫阵,可是心里明白。
    从打芦管的手法和劲力,自己决不是敌手,所以左手先扣好一只镖,又用峨眉刺轻轻的碰了赵贵一下,赵贵会意,两腕也暗中运力,当这位郭大侠身形越出屋檐,尚在半空未会落地,一只镖两枝袖箭,同时发出,直奔要害,身形悬空,三宗暗器袭到,本来不易闪避,不过这位大侠的武功,可说几近化境,下落的式子不变,只是双手一抄,三宗暗器全被接去,落地之后,笑嘻嘻地望着赵元赵贵道:“贤仲昆对于发暗器,好像特有爱好,刚才两件长衫抛出,你们一声不响的,先给了个见面礼,此刻又向在下招呼,在下倒要请教一句,你们洪泽湖的舵主们,难道发暗器时,连一个打字都不会说吗?”
    四人一听,全是面红耳赤,敢情人家早已来了,四个人八只眼,竟然不曾发觉,再提出打长衫的事,试想那能不感羞愧?赵元经来人当面揭短,愈是怒不可遏,顾不得右腕疼痛,一摆峨眉刺,作势就要进扑,赵宗急忙喝止,转身向来人发话道:“朋友,你我素不相识,自然也无怨仇,所谓井水不犯河水,咱们找蔡善算账,干你何事?你一定要淌这股混水?”
    说着话,可也一面仔细打量来人,见他年纪在二十左右,气概轩昂,两只俊目,精光十足,一张俏脸,不逊美女,心想:“凭这样一个美男子,怎能有那么轻快的身法?”
    来人淡淡一笑道:“赵舵主,这本是我的事,怎说与我无干?你们和蔡师傅结下这个梁子,也是由我的一个师侄身上引起,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赵家四杰,并非胆小如鼠之辈,尽可到泰山去理论,怎么却偏偏来蔡师傅家滋扰?”
    赵宗冷笑道:“朋友,看你年纪轻轻的,口气可不小啦,既然一定要将这个绳套往自己的脖子上拴,说不着,你家舵主可不客气了。朋友,亮你的万子罢。”
    来人笑道:“无极派的无名小卒,出师未久,还不会涉足江湖,那有什么万子,咱们是先礼后兵,依我说,泰山是谁也搬不动的,敝派掌门人,自退隐以来,足迹未出山口一步,贤昆仲倘是一定要算这笔帐,就请移驾泰山,敝派掌门人虽然不问这种小事,自会有人接待,不要说赵家四杰了,就是整个洪泽湖水寨,只要划出道来,敝派必然奉陪。不过,在下却有一事拜恳,这事算由敝派搅过来了,从此与蔡师傅再无牵累。”
    赵宗道:“朋友,你搅错了,这原系两回事,你怎能混为一谈?”
    来人正色道:“在下为了要将这笔帐,一次了清,所以才在关东,急急忙忙办完一件事,兼程赶来,既是赵舵主不允所请,在下也别无办法,只有凭武技高下,来决定了。”
    赵宗又逼问道:“朋友,莫非你有不可告人之事,才连姓名都不肯见示吗?”
    来人笑道:“赵舵主,你也用不着激将法,我说不告诉你,你就休想套问出半个字。”
    赵元在旁早已不耐,大声说道:“大哥,谁有闲工夫,和这小子磕牙。”话才住口,一挺峨眉刺,分心刺到,那人向后纵退数步,朝着四人招手道:“要动手,你们四位就一齐进招罢,反正赵家四杰,不惯单打独斗,专会以多取胜,江湖上早已驰名了。”
    这话可说得过份缺德了,照练武的人来讲,简直比辱及父母还要厉害,守着蔡善父子在旁,赵氏兄弟都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赵宗咬着牙冷笑道:“朋友,你这话可把姓赵的骂苦了,恭敬不如从命,俺们兄弟就一齐向你领教。”一挥单鞭道:“上!”行仁看着有气,正要摆刀相助。那人道:“蔡少师傅,你就休息一会罢。”
    赵家四杰中,赵元因为对来人恨透了,赵宗令下,首先纵过去,左手一领对方的眼神,
    峨眉刺使足了十成力量,斜刺左肋,赵宗知道对方是一名高手,本意是四人先将他团团围住,站好部位,然后同时发招,没想到老二沉不住气,先动手打,打算拦阻,已经来不及了,正要过去帮着进招,却是迟了一步,原来赵元的峨眉刺,堪堪要够到衣服了,对方双肩未晃,赵元就不曾看清楚人家的身法,就避开了峨眉刺,而且已进步欺身,左掌骈二指,轻轻向右腕一敲,赵元的右腕,经芦管一击,正愈肿愈高,仗着一口怒气,才忍痛动手,这时受人家二指一敲,就觉着力透肌肤,痛不可耐,当的一声,峨眉刺二度落地,未等退步,下巴被人家攫住,一只右手就将赵元给端起来了,接着朝前一送,抛出了一丈多远,幸亏赵富相离不远,赶快纵过去,搀住半边身子,才免跌倒。
    赵宗眼见自己的二弟,动手未过一个照面,就给人家抛出来了,真是羞愤交集,朝着赵贵一使眼色,二人一条单鞭,两根藤蛇棍,分向上下攻到,对方不愧为高手,一口丹田真气,拔起一丈多高,空中转身,“黄龙探爪”,向二人头顶抓下。
    当赵宗赵贵兵刃落空,对方从顶上飞过,二人不约而同,身形半转,头往后扭,手中兵刃也随势向后挥去,以为无论落地与否,都要乘机连环进招,等到看见对方两手抓来,二人知道,自己的功力,和人家相差得太远,只要兵刃入人掌中,必被拿去,所以赶快煞住兵刃后挥的势子,打算分向左右纵去。
    二人在江湖上混了近二十年,动手搏斗的阅历,都是从刀尖上,剑锋下锻炼出来的,这种不往前窥,反而向左右侧纵,正是他们的老练处,因为对方乃由空中转身,向前斜落的,要躲开这一险招,惟有二人将距离拉远,使对方不能兼顾,想法倒是蛮聪明,无奈遇上的对手,并非常人可比,二人身形才动,人家已经落地,一招“左掌探马”,推到赵贵右肩,就像一片落叶似的,飘出去一丈多远,赵宗足已离地了,上半身向右倾斜,将纵未起之际,一见四弟受掌,知道对方右掌即将发出,顾不得兵刃被夺的危险,单鞭由下而上,斜刺里擦着自己的肩砸出,料不到人家探右掌原是虚招,左脚却火速飞起,“横踹卧牛”,脚尖点到赵宗的左胯上,略略用力一蹬,赵宗和他四弟一样,也是摔出了一丈多,幸而对方只是一蹬而已,赵宗手一撑地,屁股才沾地,便跃身而起,实在说来,并不曾摔着,不过自觉这个人可丢不起了。
    凭赵家四杰,在洪泽湖的一般舵主中,决非酒囊饭袋,兄弟二人手持兵刃,让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徒手接战,一个照面,全被击倒,而且又有自己的仇家,在旁亲眼目睹,栽了这样的跟头,不要说再在江湖道上混了,那里还有脸回洪泽湖?一时气愤,抡起单鞭,向自己头顶砸下,三个弟弟解救不及,失声骇呼,眼看赵宗就要丧命在自己的鞭下,那位被蔡善称为郭大侠的,见状右手一扬,一声喝“打”,一件暗器,挟着风声,正打在鞭身上,单鞭从赵宗手中,被震出三尺,赵宗痛得“哟”了一声,跺着脚将右手连甩,赵富相距最近,纵过去抱住赵宗,叫道:“大哥你怎么想不开?”
    赵宗咬着牙道:“老三,赶快给我敷药?我的虎口裂了。”
    赵富低头一看,可不是赵宗的虎口正流着血哩,立刻掏出刀创药,厚厚的敷上,先止住血,再撕开一条手帕,将右掌里住。
    这时来人俯身在地上捡起一枚铁环,仍旧套在右手拇指上,方要讲话,南配房上,有人声若铜钟,喊道:“赵舵主,你办的事怎样了?”
    四人闻声,精神一震,全都躬身施礼,态度恭谨,赵宗道:“道长来得正好,赵宗有事奉禀。”
    一个道士纵下房来,蔡善留神一看,好魁梧的身材,高逾六尺,肩宽腰圆,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那是说道士还有一身横练。
    赵宗走过去,轻声说了十几句,大约是告诉他们受挫经过,道士面色立变,大踏步走向前去,指着那位少年喝问道:“娃娃,你是无极派的门人吗?”
    那样子骄慢已极,就和长辈训斥晚辈无异,少年大为不悦,寒着脸冷笑道:“我就是无极派的门人,你待怎样?要打算替四个舵主,找回这场面子吗?”
    老道闻言,须眉倒竖,大声道:“好狂妄的小辈,你仗着无极派的势力发横,是不是?我霹雳剑秦易,可不怕这个。娃娃,亮你的兵刃,待道爷教训教训你。”
    少年又是淡然一笑道:“你这种口气,也不嫌太大吗?就凭你这点本领,要打算教训我,还真不配。你也许以为我是徒托大言,好,我就以双掌,来领教领教你成名的霹雳剑。”
    秦易纵声狂笑道:“娃娃,你太狂妄了!我秦易五十多岁了,仗着霹雳剑法,在江湖道上,跑了也够三十年了,却还没有人敢向我如此卖弄,娃娃,亮你的兵刃,等待接招,我秦某脾气暴躁一点,还不致于拿了宝剑,欺负一个空手的后辈。”
    说罢,从背后撤剑出来,少年一看秦易这口剑,仅剑身就有三尺九寸,再加上剑柄,长逾四尺,宽约四寸,暗忖:“无怪秦易拥有薄名,从剑的尺寸份量看来,确有真工夫。”
    这时蔡善在旁插口道:“大侠,既然道长一定要你亮兵刃,你也不必再固执了,道长在洪泽湖内三舵舵长中,坐头把交椅,三十六路霹雳剑,更是威震绿林。”
    少年笑道:“我本来知道,秦道长是洪泽湖里顶儿尖儿的人物,因为张口闭口,总是称我娃娃,未免有点倚老卖老,所以才打算请这位老前辈,指点指点我的娃娃掌法。经蔡老师傅一说,我倒不好意思起来了,我再不亮出兵刃,好像真瞧不起内三舵的舵长了,好,我就用这小孩子玩艺,和秦道长比划比划。”
    说着,一撩衣服,撤出一件兵刃,双手握着,说道:“请进招罢,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谁败了谁就是娃娃后辈。”
    少年这一亮兵刃,赵家四杰就给震住了,连秦易也大吃一惊。蔡善虽和他有一面之缘,当时并未问到他究竟使用什么兵刃。原来握在少年手中的是两个大圆圈,比鸭卵还粗,圈内层嵌着个斜十字,两外沿相距约七寸,握手处两侧,各有两枚拇指般的圆锥,两个大圈,用一根练子联在一起,那练子丝,粗过食指,长逾四尺,圆圈和练子,都是黄中透出褐色,内行人一见,就断定那是用赤金搀和好钢或缅铁打造,别瞧这么两个圈一根练子,那份量必然惊人,武功没有基础的,就不用打算使得动。
    秦易虽然平日骄傲自大,到底姜是老的辣,少年的兵刃,自己不只没有见过,而且没有听说过,兵刃的招法,更猜不透了,较量武功,这是最犯大忌的,不过表面上还是不露声色,仍用宝剑指点着少年问道:“娃娃,你已经亮出兵刃了,难道还不亮出万子吗?”
    少年道:“秦舵长一定要问,我惟有奉告了,在下无极派第三代弟子,乾坤圈郭训便是。舵长,你再没有要问的了吧?郭某在这里等着赐教哩。”
    秦易骑虎难下,一咬牙“举火烧天”,挥剑向郭训头顶击下,对方却站立不动,剑至,左手挺圈硬接,秦易已看出对方的兵刃,份量极重,既敢硬接,定然具有很大臂力,为着稳扎稳打,立刻撤剑,“横扫千军”,拦腰斩来,这次郭训用右手圈平砸剑身,就以左手圈的斜十字,来锁拿剑尖,秦易一面撤剑?一面暗喜:“我所料果然不差,那圈内的斜十字,是专门锁拿兵刃的。”
    第三剑“少女穿针”,又当胸刺进,郭训左圈在上,右圈在下,来绞剑身,秦易赶快坐腰垂肘,剑方撤回,郭训左右圈紧追不舍,直砸剑身,容得秦易退步躲圈,右手圈“推窗望月”继向秦易左胸砸来,秦易只有向左斜纵,郭训改以右手圈去找剑尖,先封住秦易宝剑进招的门户,左手圈“梢松挂月”,由下上击秦易右臂。
    秦易的剑被圈封住,递不进招去,右手又遭圈攻,只好“倒踏莲花”,向后连退两步,方拟施展“捉襟见肘”一招,撩剑上削对方左肘,人家可比他抢先一着,左手圈由上向下向外一划,“捉襟见肘”的招法,才用出一半,又为人所制,撤右臂,抽右腿,解去对方“划水求鲤”一招,可是郭训右脚前踏,身形跟进,不容秦易变招,右手圈“平沙落雁”,横推过来,直砸秦易左肋,秦易的剑,已被左手圈逼出圈外,自己的左掌,又不敢按圈,没有别法,还得后退,这回秦易改变主意了,索性倒纵出一丈多远,打算先躲开双圈的近身连攻,展开霹雳剑法,以长克短,与敌周旋。
    不过就凭郭训这几招快攻,将在旁观战的蔡氏父子和赵家兄弟,全都镇住了,尤其赵家四兄弟更感意外,因为他们知道,秦易的武功,仅次于总舵长宋强,在洪泽湖内,名列第二,北六省的绿林帮,江湖道中,能胜过他的霹雳剑的,还真没有几人,今夜和这个乾坤圈郭训动手,只能在开始递出三招,而且人家还有点承让的意思,三招过后,被人家攻得连连后退,根本就没找出反击的机会,以秦易这样一个成了名的武师,尚且这样,自己兄弟四人落败,也是应当的了。
    想到这里,赵宗告诉赵富道:“老二,看起来愚兄真是想不开了。”
    赵富悄声答道:“大哥,我看道长的赢面,可真不多,这小子的两个混账圈圈,还确实不好应付。”
    赵宗道:“那只要看道长的武功了,咱们四人就是想帮忙,也是瞎子点灯笼,白费一支蜡。”
    蔡行仁也对蔡善道:“爹,上次你没看见到大侠用兵刃吗?”
    蔡善道:“没有哇,说真话,我就无缘瞻仰大侠的武学,可是我知道,既然是无极派掌门人的嫡传弟子,武功决非泛泛,这会再看施展兵刃,才明白人家无极派不愧为武林正宗,像咱们俩,连三招也接不下来。”
    行仁道:“爹,依孩儿看,秦易也撑不了几个招面。”
    蔡善道:“咦,你怎么敢这样轻易的下断言?”
    行仁道:“你老人家不看见吗?秦易的脸,都气白了,怒气不出,连胸部也在起伏哩。”
    蔡善留神看了一眼,叹道:“你所料不差,练武的人,最忌暴怒气浮,何况秦易的功力,本来就比不了人家,这样子恐怕三五个照面,就分出高下了。就我所知,郭大侠是个很和气的人,只是秦易太狂妄了,那付神气,叫我这老头子也受不了,今晚受挫,那可算自取其辱了。”
    爷俩说着话,秦易已经二次进招了,原来秦易纵出圈外,越想越气,自忖无极派虽说隐然居武林首席,可是自己在江湖成名多年,今夜竟然胜不了一个小伙子,实觉面上无光,当时就要扑过去,以死相拼,转念一想,就凭对方施展出来的几招,自己竭尽所学,时间一久,也得落败,想到这里,恶念顿生,于是纵过去,举剑下劈,不等对方还招,立即撤剑后退,一转身纵登北房檐上,叫道:“娃娃,你敢到房上,和道爷再战百合吗?”
    那郭训年纪虽轻,却出身名派门下,人又聪慧机警,适才秦易先是怒容满面,继而突现笑容,现在又到房上叫阵,其中必有奸计,不觉暗笑,心想:“你这老狐狸,不用耍鬼心眼,我一定让你弄巧成拙。”
    口中可是答道:“就是到你们洪泽湖去,我也一样奉陪!”
    说着,身形一伏一长,足已离地,秦易就是等着这个机会,左手扬起,一声喝“打”。三柄短刀,已经飞出,刀尖上隐隐闪耀着一星蓝光,这表明刀尖是煨过毒的。
    秦易身边原携有十二口飞刀,因为已成了名,近年来剑法又少遇敌手,飞刀一直不曾应用,今夜知道郭训扎手,所以才于转身上房之时,潜取三刀在手,只等到郭训身形离地,立即掷刀,两柄刀分取左右手腕,中间一柄刀直奔前胸,在秦易自以为一击必中,那里想到无极派门人,虽然不用刀镖袖箭等暗器,可是飞蝗石却称武林一绝,而且对于闪避接取暗器,又具有独到功夫,秦易飞刀掷来,郭训心中大为不悦,心想凭你秦易的身份,竟使用这样的卑鄙手法,可真令人不齿,再见刀尖蓝光,不由得生气,就打定主意,要给他点苦头吃,左右手挺圈磕落两侧的飞刀,掷向前胸的一柄,也由练子棚坠,这些动作,都是一霎那的事,而上纵的势子,却没有改变,秦易见飞刀未能奏功,纵身而起,右臂贯注全力,挥剑迎头劈下。
    这时郭训左足才踏上房檐,右足仍然悬空,乾坤圈因为分磕飞刀,双臂张开,不会收回保护前胸,秦易以为你躲了我的飞刀,却挡不住我的一剑,郭训见秦易招法狠毒,越是要故意逗弄他,仅以左足作“金鸡独立”式,双臂非只没有内弯,想法用圈格剑,反而分得更开一点,秦易这次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如果及早想到,这是对方布置的陷阱,煞势撤剑,仍然来不及的,可惜秦易太过自信了,才落得身败名裂。剑劈得急,距头顶不过半尺,郭训突然双臂一张一挺,系住两圈的练子绷直了,剑正砍在练子上,这可是真正考验双方武学的造诣,和功力的深浅了。
    秦易只觉得一震之下,虎口奇痛,一条右臂,就像被人点中麻穴一样,失去知觉,剑也脱手而出,在秦易未曾退步撤身以前,郭训左手一送,右腕一抖,左手圈出手,又如一条怪蛇,横扫过去,将秦易道士冠击落于地,秦易头顶虽未受伤,可是道冠一坠,头发散乱,赶紧纵身后退,人家郭训一如他挥飞刀时,打定的主意,等到他双足离地,将乾坤圈由左向右横扫的势子,挺腕定肘,硬硬的煞住,接着右臂向前一送一抖,圈和练子恰巧缠在秦易的右足踝上,藉力外抛,秦易那么魁梧的身子,竟给摔下房来,幸而秦易轻功不弱,空中双臂上张,单足下踢,将横摔的身子,改为头上脚下,轻轻落地,俯身拾起三柄飞刀,收入囊中,然后一指蔡善道:“姓蔡的,我并非总舵长,可是凭我内三舵舵长的身分,我担着干系说一句话,咱们的梁子,从此了结,不过以后你也要小心,不能再招惹洪泽湖的弟兄。”
    转身对郭训道:“姓郭的,道爷今天算认栽了,这只怪我太过轻敌,才有此失,你可知道,秦易三十年来,没有栽过跟头,咱们总得算清这笔账。”
    郭训将秦易的宝剑,从房上拾起,纵身下房,双手捧剑,递给秦易,脸上决无因胜骄矜之色,并说道:“秦舵长,郭训一时失手,还望见谅。”
    秦易接过宝剑,剑峰已被掤了寸许的缺口,才知圈和练子,都是赤金搀和缅铁打造的。
    郭训又抱拳道:“实在说来,秦舵长的武功,自是江湖上一流人物,只是开头就把在下认做刚出道的娃娃晚辈,一时大意,才失手的,要凭在下这点技艺,真正较量,也胜不了秦舵长的。”
    秦易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自从洪泽湖水寨创建基业,在江湖上树立威名之后,可谓一帆风顺,又以多年来,与人动手过招,很少失利,因而自然而然养成了他的骄傲自大,可是今夜却栽了跟头,要说到武功,他自认败得心服,只是开头自己太过分了一点,假若对方乘机反唇相讥,脸上就挂不住了。料不到郭训虽然年轻,并非量狭心窄之流,递剑的态度,十分恭敬,说话也极有分寸,给自己留下地步,转回面子,所谓老江湖,就是在这种节骨眼上,看出他的应付手法,秦易等郭训将话说完,立刻稽首道:“善哉!善哉!小侠在给贫道遮丑了,凭贫道这点微末之技,实在难与小侠相比。说真话,当小侠一亮出兵刃,贫道就知道今夜要糟,为了我没见过这种怪兵刃,连听说都不会听说过呢。”
    在秦易讲话之时,蔡善亲自找到秦易的道冠,送过去,并抱拳道:“秦舵长,蔡善冒昧一言,既然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就请舵长和四位舵主,到屋内小坐,奉茶如何?”
    郭训道:“姓郭的,道爷今天算认栽了,这只怪我太过轻敌,才有此失,你可知道,秦易三十年来,没有栽过跟头,咱们总得算清这笔账。”
    赵氏兄弟可不敢答腔,只是眼望着秦易,等候吩咐。
    秦易大笑道:“蔡师傅倒是痛快人,我老道那会客气?好,咱们就进屋休息一下,不过更深半夜,蔡师傅你能找点酒来吗?贫道想和郭老弟,痛痛快快的喝上几杯。”
    蔡善闻言大喜,道:“舵长既肯赏脸,蔡善可真荣幸之至。”遂告诉行仁道:“你去赶快准备茶菓酒菜。”
    一面肃客入室,坐定之后,秦易又问郭训道:“郭老弟,造这对乾坤圈是谁的主意?这可够损的了,凡是和老弟动手,又不明白你的招法,非栽到那个练子上不可,我敢说:上当的决不是我老道一个人。”众人听了不禁大笑。
    郭训撩衣取出乾坤圈,交给秦易道:“请道长过目。”
    秦易接过去,“咦”了一声,说道:“好重的份量,比我估计的还重出几斤。不过有一件,我先猜到了,这斜十字,乃专门锁拿兵刃的。”又指着圆锥道:“这是点穴用的吗?”
    郭训笑道:“是的,用两侧就代替练子镢了。这原是家师仿照慧空师叔的七星环,另加自己心裁打造的。”
    秦易道:“是净土派掌门人慧空师太吗?”
    郭训道:“正是他老人家。”
    秦易道:“听说无极、净土两派,传授弟子技艺,不分彼此,可是真的吗?”
    郭训道:“这倒是真的。”
    这时行仁已指点着将茶菓端上,秦易将圈还了郭训,先抓起个雪花梨,大口吞下,不大一会,酒菜来了,大家胸无芥蒂,开怀畅饮,到天色破晓,秦易等才起身告辞,并坚邀郭训赴水寨一行,郭训道:“道长盛意,感激非常,不过在下为了一个师侄的事,必须去归德一趋,这件事办完,我一定专诚拜谒,请先代向总舵长问候。”
    秦易拍着郭训的肩膀,笑道:“我老道能交老弟这个朋友,就是吃了败仗,也是值得。老弟,咱们可是一言为定,贫道在寨中恭候台驾。”
    郭训正色道:“既与道长约定,何敢失信?这样规定罢:倘无意外事故,十日内一定赶到贵寨。”
    秦易等五人走后,蔡氏父子挽留不住,郭训也急忙上路,白天不敢过露形迹。只能赶了八九十里,入夜才放开脚步,以郭训的轻功,足下加劲,可谓捷逾飞鸟,快如奔马,未到五鼓,距归德府已不过二十余里,郭训可不敢贸然入城,恐怕打草惊蛇,使对手早加防范,他所想救的人,脱险机会就很少了。
    郭训为了慎重,所以并不进城,却往府城南五里许一座华严寺来,方丈净仁,原是著名的镖师,四十余岁上,因妻去世,又以江湖凶险,所以才削发出家,廿年后,早已升为本寺方丈。净仁虽是外家功夫,可是根基深厚,在镢局的几十年中,更见得多,经得广,为僧以后,固与世事无争,功力却未搁下,又将当年所见所知各家之长,揣摩钻硾,和自己所学融合起来,掌法刀法,乃能自成一家,不过净仁深知韬晦,寺中僧人,除了监寺,知客几个人之外,不知方丈具有极高的武功。
    净仁走镖时,与无极派今日掌门人李希卫最是莫逆,近年一个退隐,一个出家,如有便人,仍常通信息。掌门人在传授郭训乾坤圈之时,曾告诉郭训道:“为师立定主意,打造这对乾坤圈,并另创一路招法,他人都不知道,惟有现已出家的净仁和尚,曾由我告以梗概,和尚外家功夫,已臻上乘,年来更精研各派绝技,致力内功,今日江湖人物中,功力能与和尚相比的,谅无几人。”
    郭训就问道:“这位禅师现居何处?”
    掌门人道:“现在归德城南华严寺为监寺,一二年中,要升方丈了。”
    事隔八九年,郭训记忆犹新。三个多月前,有一归德商人,赴泰山进香,掌门人还托他带过一信,因此郭训就直奔华严寺,见了知客,才说明是从泰山来的,要谒见方丈。知客注视着郭训道:“少檀樾年纪虽轻,已具上乘内功,可是无极派门人吗?”
    郭训拱手道:“弟子乃第三代门人。”
    知客笑道:“那就怪不得了,请随我来。”走到方丈禅房门前,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正在诵金刚经,知客净安先轻咳一声,房内经声立止,净安道:“有无极派门人郭少侠,请见师兄。”房内答道:“请他进来。”净安道:“贫僧不奉陪了。”说罢自去。
    这时房门开了,一位六十多岁高大的和尚迎出来,郭训赶快跪倒,以晚辈之礼叩见,口称师伯,净仁笑着道:“少礼,少礼。你就是希卫老弟的弟子郭训吗?”
    郭训道:“弟子正是。”
    净仁点头道:“李老弟果然好眼力。”说着伸出右手,搀住郭训左臂道:“贤侄请起。”嘴里说着话,手掌已用上劲,郭训知道净仁有上乘鹰爪力功夫,虽然这只是要测验自己的功力,不会受伤,但恐怕这位师伯说自己练功不勤,所以立刻运用内劲,贯注左臂,以无极派“柔克刚”“软化硬”的功夫,消解掌上的握力,净仁一提之下,马上释手,道:“你起来。”
    郭训起身,随净仁入室,净仁指着身侧一个蒲团,命郭训坐下,笑道:“贤侄,我真想不到,你未及二十岁,已尽得无极派真传,也可见你师父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了。”
    郭训起身肃立答道:“小侄禀性愚钝,十不得一,以后还恳师伯教诲。”
    净仁道:“你坐下说话,以后不要这些俗礼,老僧和你师父四十年的交情,不同泛泛,他的弟子就如同我的门人。你的兵刃,带在身边吗?”
    郭训取出乾坤圈,双手递过去,净仁指着圈内层的斜十字道:“你知道这是我的主意吗?”
    郭训道:“师父会向小侄说过。”
    净仁递还乾坤圈,这才问道:“你来归德有什么事?”
    郭训道:“为了一个师侄的婚事。”
    净仁道:“你将始末告诉一遍。”
    原来无极派创始人两仪剑陈修的孙女陈蕙,有两个儿子,向道、向善,向道年纪比郭训还大四岁,向善却比郭训小一岁。
    向道、向善与郭训,一同在掌门人处学艺,陈蕙也时常来加指点,三人年纪相仿,十分相得,虽然按辈份说,二人叫郭训为师叔,却亲近如兄弟一般。
    二人也和他母亲一样,十三、四岁时,就随着长辈,在江湖道上跑了,向道秉性稳重,向善则倜傥不羁,嫉恶如仇,一柄天王伞,点翻过不少江湖好汉,即不致毕命或成残废,可是下手总是重点。数受掌门人责斥,向善也深知敛抑。
    不想一次在回泰山途中,路遇不平事,盛怒之下,竟掌毙三名恶徒,固然三名恶徒都是罪不容诛,却违背了他母亲不准杀人的教训,陈蕙大怒,要立即禀告掌门人,将他逐出门墙家庭,是向道邀了郭训,跪地求情,掌门人听说了,也赶过来向陈蕙道:“向善这孩子,出手是辣一点,不过这三人,也实在坏透了,他们所做的事,更属可恶已极,要不向善杀了他们,就是我老头子遇上,也一定要全废了他们。”于是主张将向善打了五十下手板,鞭背一百,关在山洞中,禁锢半年。
    当天夜里,郭训和向道二人,前去探视,向善静居洞内,读书练功,并无大苦,倒是对那个被救的女子,柔情遥注,念念不忘,将经过告诉二人,知道郭训近日即可艺满出师,特加请求道:“小叔,无论如何,你到关东办完事后,要去阜阳和归德一趟,第一是代侄儿报蔡老师傅相助之恩,第二是设法将那女子救出来,找一妥当地方安置。”
    郭训笑着道:“蔡老师傅那里,对头洪泽湖的舵主们,虽然厉害,你小叔可不怕他们,八月十六以前,我一定赶到,至于救那女子,我却爱莫能助。”
    向善隔着铁栅,在洞内央求道:“好小叔,你老别开玩笑,总得救出她来。”
    郭训道:“我们行侠仗义之人,可不能婆婆妈妈的,你已经杀了三人,保全了她的名节,也就算了,难道还要拆散人家的家庭吗?”
    向善急得跺脚道:“告诉你不开玩笑,你还要挖苦人。”
    向道笑着道:“你急什么,小叔那能不管呢?你身上可带有信物吗?”
    向善红着脸,从左手无名指上,脱下一只翡翠戒指,递给郭训道:“这是金姑娘给我的。”
    郭训接了戴到手上,问道:“你对这位金姑娘,还有什么话说吗?如果我将她救出来,安置在那里呢?”
    向善拍着前额道:“小叔,你看着办罢,我此刻方寸已乱,简直想不出什么主意了。”
    郭训故意叹口气道:“你可称谓惹火烧身了,凭白管了这件闲事,自己受了罪,还要麻烦我老人家。”
    向善急着嚷道:“小叔,你再没正经,我可要气哭了。”
    向道拉着郭训道:“咱们赶快走罢,他也该做夜课了。”
    郭训将经过面禀净仁,净仁道:“我对外事,甚少过问,等我找任知客的净安师弟来问一问。”又道:“净安、净明,原是我的同门师弟,自我剃度,他们两人也看破红尘,随我出家。”说罢,将蒲团旁一条垂下的长绳,轻轻一拉,门外檐下就响起铃声,一会一个小沙弥推门而进,净仁道:“你去请净安师叔来。”
    小沙弥走了不久,净安来了,净仁问道:“府城中有金生财这个人吗?”
    净安道:“有,是一名候补的知县,近日才来府城,听说就要与知府结成儿女亲家了。”
    净仁道:“为人如何?”
    净安道:“并无大恶,只是过于热中功名,因为候补了几年,都未得实缺,所以想尽法子,想弄颗县印到手。”
    净仁又问道:“他的女儿金丽如何?”
    净安答道:“知府衙门有一次作法会,小弟曾见过一面,人倒是端庄秀丽,那样子也似习过武功。当时我就纳闷,以金生财为人,怎能有这样的一个好女儿?等到看到金夫人之后,才明白是女肖其母的。”
    郭训道:“师叔近几日,知道金姑娘的消息吗?”
    净安道:“昨日进府城去,才听说知府厚庆,正在替儿子惠平准备喜事,未过门的儿媳吗,就是这位金姑娘。我知道金生财的为人,定是他有意高攀的,当时心想,惠平乃一出名的纨绔,将金姑娘嫁给他,可真算得鸾凤伴鸡鸭。再进一层打探,知道姑娘压根儿就拒绝这门婚事,金生财却非逼迫她不可,他明白姑娘具有武功,恐怕逃走,已请了厚知府的几名护院镖师,来监视姑娘。我因事不关己,也没再留心下问。经少檀樾一说,其中尚有此层葛,倒不能袖手旁观;如需尽力,贫僧愿助一臂。”
    郭训道:“师伯和二位师叔,在此出家,常言说:不怕官,就怕管,在厚知府所辖的地面上,不宜引起纠纷。谅此事小侄尚足应付,只请师叔告知金姑娘的住处就可以了。”
    净仁道:“师弟,不是我们怕事?凭几个草包镖师,郭贤侄尽足料理,我们非万不得已,还是置身局外为佳。”于是净安告诉了住处,郭训就在寺内用饭休息,天交二鼓,辞别净仁等,直奔府城,承平之日,即有巡城兵卒,也是虚应故事,而且郭训轻功,他们更难以观察,郭训入城,照净安指示,来到城东北角府城隍庙外,金家是借住后殿左侧一座小跨院里,这里原有几名香火道士住着,金生财让他们迁出去,一家三口借居。
    郭训先纵到东配殿上,隐好身形,见后殿中灯火辉煌,三个背着兵刃的人,席地而坐,方砖地上,摆了一只大酒瓶,还有四样酒菜,正在那里喝酒,郭训暂不理会他们,绕过后殿,小跨院是三间北房,两间东房,北房已无灯光,东房好像人还未眠,一会儿,一个苗条少女的身形,映在窗纸上,郭训知道那就是金姑娘了。
    南房是平房,上面伏着两个人,背后都插着一把单刀,不时交头接耳,不过却死盯住东房,郭训想到这两人和后殿里的三人,正是净安所说监视姑娘的镖师了。有意试试二人的武功,随手捡拾一小块瓦片,轻轻的掷过去,恰落在二人两颗脑袋的中间,二人一挺身,站了起来,其中较矮的说道:“张老师,不会是闹鬼罢?”
    那个瘦长的,声音都有点变样了答道:“那可说不定,反正这座府城隍庙里,时常出些怪事,卖烧饼的吴二亲口对我说过,他半夜过这里,大殿前面,铁链哗啦哗啦响成一片,他闭着眼跑回家去,连烧饼篮子都丢了。”
    郭训一听,也觉好笑,知道果是两个草包,纵过去,不等二人听到声响,已经全点了哑穴,倒在房上。
    自己再纵落东房后窗外边,迭起两指,轻弹了窗棂两下,房内呛啷一声,似是刀剑出鞘,接着姑娘低声问道:“外面什么人?”
    郭训道:“泰山来的。姑娘先请看一物。”挖破窗纸,将玉戒指递进去,姑娘走到窗下接了,看了一看,再问道:“你是二哥什么人?”
    郭训轻声笑道:“我就是他的小师叔郭训。”
    姑娘道:“原来是郭叔叔,请从前门进房罢。”
    郭训进房,姑娘先行过礼,接着问道:“向善二哥怎么没来?”
    郭训告知被禁锢的经过,问姑娘打定什么主意?姑娘倒是非常大方,说道:“在叔父面前,侄女不能为了害羞,就不说实话,侄女和向善二哥,虽然没有私订终身,可是已经以心相许,此志不遂,侄女惟有一死。对家父作主的婚事,侄女原想当日即行潜逃泰山,转而一想,双亲无子,仅侄女一人,不能轻易作此不孝之事,这回才恳求家母,向家父一再劝阻,家父一心一意,要高攀这门有势力的亲戚,压根儿没有打消婚约的念头,恐怕侄女出走,又请了五名武师来这里监视,其实侄女早下决心,两三日内,就要离家,逃得出直奔泰山,逃不出就不惜一死。”
    郭训道:“好!贤侄女有气节!有骨头!不枉向善为你受苦。”
    又道:“今夜一切尚未准备就绪,而且你还没有禀过令堂。明夜此时我来接应。”
    姑娘道:“房上监视的人呢?叔叔怎么处理?怕他们发觉后,就不易离开了。”
    郭训笑道:“凭这几个草包,你小叔还能应付。”
    说罢,姑娘觉得微风拂面,已失郭训所在,就不曾看清楚这位小师叔,身形是怎样纵起出了房子的。姑娘惊愕半晌,呆立在那里,未移动分寸,只是在想:当日看了向善二哥掌毙三贼之时,叹其武功人间罕见,向善告诉自己说:“论到功力,以小叔第一,向道大哥第二,我只能居末了。”今夜看小师叔的身法,果然不同凡响,自己虽然也习过武功,可惜未遇名师,与他们叔侄比起来,真有天渊之别了。
    且说郭训出了东房,先到前殿的左配殿中,将一座白无常的泥像抱起来,横着压在被点倒昏的两个镖师身上,然后双掌一拍,解开两人的穴道,遂即回华严寺而去。
    听净仁禅房中,并无声息,藏经殿里,却灯火通明,谅是正在练功,故意放重脚步,才到殿门外,净安已经开门迎出,见是郭训,招手唤进,郭训禀过与金丽相见经过,净仁道:“如此甚好,金姑娘脚力,恐怕难赶远路,你净安叔坐骑,可借与她用。明晚你们出城后,不必入寺,我派人将马及水袋干粮等物,都准备齐全,藏在寺北面松林里。”
    又笑着道:“我和你两位师叔,每夜都在这里暗暗练功。贤侄,你与我们合合手怎样?”
    郭训赶快肃然道:“小侄不敢。”
    净仁笑道:“你在我面前,还客气什么?老侄,我告诉你实话罢,这二十多年,我一直没有将功夫撂下,大概你师傅也对你说过,我独创了一路华严掌法,自你净明、净安两师叔来寺以后,我们每日演习,研究着改进,这掌法与你无极派的无极掌和三光通天掌相比,自然望尘莫及,可是对这般江湖武师来说,也有资格自成一家了。这些年我们三人,尽量隐藏,外人多不知我们还会武术,所以没有切磋的机会,老侄来了正好,咱们爷们四个可以拆几招了。”
    郭训还想推辞,净仁正色道:“武术一道,不相观摩,那有长进?郭训,难道你连师伯的话也不听吗?”
    郭训躬身拱手道:“小侄遵命就是。”
    净仁又笑着道:“你先要记住!第一,不能藏巧。第二,不能故意失招。要是违背了我的话,我先打你一百手心。”
    郭训笑着道:“师伯这样讲,好像小侄是非赢不可了。”
    净仁道:“今日我一握你的手臂,就知你的内功造诣,在我之上,所以才将话讲在前面,只要你不藏巧,不故意失招,我才明白华严掌法的短处和弱点,你明白了吗?”
    知客僧净安合十说道:“少侠请进招。”
    郭训道:“还是师叔先赐招。”
    净安道:“如此贫僧就不客气了。”
    接着连进三步,左掌已向郭训右胸推来,郭训见其掌力沉雄,心想:“这老师兄弟三人,虽然原是外家出身,从发掌和劲力上看,近来内功同具根基,自己倒要小心应付。”
    郭训双足未动,坐腰撤身,整个身子似乎坐在站在后面的右腿上,这是拳术中的最常用的“脱袍让位”式子,不过要看功力的深浅,来定效果的大小了。
    郭训并未还击净安第一招,可是一施出“脱袍让位”,就使对方主客易势了。因为净安的左掌,是可虚可实,不论郭训对这一掌闪避或是格架,净安的右掌立刻就会发出的,不想郭训开头便施展这种刁钻的身法,普通武师的“脱袍让位”,不过退步抽身而已,郭训却将整个身子坐下去,表面上看,似乎招法用老了,其实正是无极掌中反客为主的妙诀,因为如此一来,净安的左掌是落空了,即使再探身伸掌,也够不上部位,那样中下盘就会露给对方了,净安当郭训身形后坐,赶快收回左掌,俯身躬腰,挥右掌下击,横截郭训左腿,这就是攻其所必救,不想郭训迅撤左腿,右足仍然不动,本来蹲下去的右腿,这时随着左腿后撤,同时挺起,身子也直立起来,净安看了,暗忖:你这孩子可真够损的,不懂其中奥妙的人,还以为你是让我两招哩,其实你却是使我受制呢!
    净安何以要如此想法?由于他是俯身挥掌下击的,郭训左腿既经撤回,身子挺立,净安的上盘就毫无防备了,如不赶快撤回右掌,不变俯身之势?只要对方出掌进击,自己就没法躲开,所以立抬右掌?一挺上身?一般猜想,净安必然要再发左掌进招的,可是净安从前既是成名的镖师,入寺以后,与净仁、净明精心研摩,武功也自不同凡响,这时左掌未动,就在身子还未完全挺直之时。突飞左腿,向郭训的右腿横扫过来,净仁看了,不由喝采,道:“好腿法!”
    那知无极派自从在陈修手上,将无极掌和三光通天掌,互相融会贯通之后,凡是嫡传弟子,都具有见式破招,转危为安的本领,净安左腿扫来,郭训也赞道:“师叔好腿法。”
    可是他并不慌张,悬空的左腿,在原处迅速踏实,右腿几乎同时提起,不过抬的有分寸,恰巧比净安横扫的左腿,要高出二三寸,净安本以为这一扫腿,就算胜不了郭训,至少要逼得移动部位,那料得郭训仍是以逸待劳,反客为主,无形中化解自己的进攻的招法,使自己受制,即如郭训这一招,粗心一看,只是普通的“金鸡独立”而已,其中却隐藏着极厉害的煞招,为了他抬起右腿,比净安的左腿,高出二三寸,这就是说,净安打算扫中右腿,是不可能的,倘若打如意算盘,以为扫不中右腿,一样可以扫中立地的左腿,那无异自投罗网,因为净安的左腿,要想扫中郭训的左腿,一定要经过郭训悬空的右脚之下,只要右脚向下一踹,净安的左腿就得非折即伤,所以净安腰部一用劲,煞住左腿横扫的势子,未等左脚下落,仅右足使力,往后倒纵了五六尺,回头向净仁道:“惭愧得很,小弟落败了。”
    郭训赶快拱手行礼道:“师叔奖掖后辈,理所当然,可是也不能这样啊。”
    净仁大笑道:“我一见面,就看出你这小子,刁钻异常,果然不差,就凭你净安师叔,一连三次煞招,就没有攻动你移动部位,不是落败是什么?难道非逼他躺下不算数吗?”
    郭训道:“小侄斗胆也不敢。”
    净安和净明,听了净仁的话,都不由笑起来了。净安指着郭训道:“我可要自居长辈了,老贤侄,凭你刚才这脱袍让位,顶天立地,金鸡独立三招,可算用得火候纯青,恰到好处,不攻人而自具威势,不还招而敌招自解,所以我攻了三招,便知难而退了。”
    净仁那边已取戒刀在手,这两口戒刀,是净仁托人在徐州特地打造的,刀身长,份量重。净仁道:“老贤侄,我的华严掌法,是碰到钉子上了,咱们爷俩再用兵刃拆几招。”
    郭训笑道:“师伯今晚是一定要小侄献丑。”
    净仁道:“那里是使你献丑,分明是我们老哥儿三个献丑。好在都是自己人,谁胜谁败,都没关系。郭贤侄,你就亮兵刃罢。”
    郭训取出乾坤圈,双手捧圈一揖道:“师伯赐招罢。”净仁先不动手,指着乾坤圈告诉净明、净安道:“你们看见了吗?这圈中的斜十字,是我想出来的主意,或者今晚我就要栽在上面,古人说:作法自毙,怕我也是一样的。”说罢,一声“接招”,左手刀横撩右肋,右手刀斜劈左肩,郭训知道这位师伯劲力过人,刀法精奇,不敢大意,双圈上砸下挡,硬接刀锋,净仁两腿微微蹲,双刀都铲了一个半圆,下斩郭训两足,郭训“坐山镇虎”身子猛然后坐,双圈由内向外,“铁浆划水”,再找刀锋,净仁撤左刀,垂右腕,挥刀点郭训左足,郭训一抽左腿,身形未变,双圈会合,来锁拿刀尖,净仁撒右刀,左刀上撩郭训右肘,郭训一面挺身,一面两招齐发,右手圈下砸左刀刀背,左手圈向净仁右腕推来,净仁被迫后纵,才避开这一招,口中笑骂道:“好小子,你到底逼得我先动手了。好!再接这十八刀。”
    这十八刀是净仁华严刀法的精华,原为准备克制劲敌的,施展开来,果然极具威力,两口戒刀,舞成一片银光,将郭训包里其中,可是郭训却从容不迫,沉着应付,等到十八刀使完,净仁道:“我已没有别的法子,咱们爷俩只得较量一下腕力了。”
    说着,双刀并举,向两肩扎来,郭训横圈相迎,斜十字恰好锁住刀尖,郭训笑道:“师伯,小侄的兵刃短,要较劲是占便宜的。”
    净仁道:“先不管他,你留神,我要加劲了。”
    净仁闭口停息,暗运劲力,直趋两臂,双刀抵住双圈,竟往前推来,郭训心里想,这位师伯,膂力真是惊人,错非是我,换了向道、向善二人,怕也抵挡不住,可是两臂也贯注全力,硬将双刀前推的力量,给碰了回去,净仁二次叫劲,双刀下压,因为净仁身材高,居高临下,能取几分巧,可是郭训也不含糊,又抗住这一压了,就在刀圈交错之际,已经磨出火花来。净仁正要三次叫劲,郭训念及这样较力,最损真气,以净仁年纪,是不合适的,不等他发力,说道:“师伯留神,小侄可要用煞招了。”
    净仁笑道:“小子,一半时你还夺不了我的双刀去。”
    郭训不答,两腕一震,这原是虚招,容净仁注意双圈时,双圈间的练子,藉了这一震之力,中段突然飞起,直砸净仁前胸,这一招用得出人意外,净仁等三人,都不曽料到,练子飞起的势子,非常劲急,净仁的双刀既被双圈锁住,如想后撤,就要弃刀,不弃刀就无法躲开”怪蟒挺身”这一招,郭训容练子距净仁胸前一二寸,立刻从刀尖上摘下双圈,撤圈后纵,一面施礼道:“小侄该死。”
    净仁却笑着道:“我可是三十老娘,倒捆孩子了。竟忘了你的练子。”
    郭训笑道:“其实也是小侄投机取巧,因为像这样较力,最消耗元气,小侄已感支持不住了,师伯还是愈来愈凶,不得已才使出这种险招。”
    净仁也笑道:“你这小子倒很痛爱你师伯,唯恐我时久受伤,固然老不讲筋骨为能,其实你师伯还不算太老。”
    郭训道:“我也没说师伯老呀。我只是指明怪蟒挺身那一招,原是投机取巧的。小侄在阜阳与洪泽湖的霹雳剑奏易交手,也是用练子掤脱了他的宝剑。我们倒是不打不成相识,事后他说:出主意加上练子的这个人,可够损的了,上当的决不止他一人。”
    净仁笑道:“他说的对呀,你师伯不是上当了吗?当年我和你师傅说笑话,我说你们无极派,专门打造了一些奇门怪道的兵刃,像你的乾坤圈,向善的天王伞,你师叔陈睦用的七星环,单凭兵刃和招法上,就叫对手头痛了。”
    郭训道:“师伯你老人家还不知道呢,蕙姐姐又给向道打造了一件奇兵刃,叫做伏虎枪。”
    净仁问道:“什么样式?”
    郭训道:“你老人家想都想不出,一杆枪全系缅铁打造,却分为两截,上半截二尺五寸,下半截枪尖一尺五寸,中间是五寸的大环子,左右手各执一杆,动手时,用大环砸打点拿,下半截贴在环上,枪尖向内,可是抓住空子,手腕一震,枪尖直前,硬是加长了一尺五寸,对方要是按原来的尺寸,躲枪环,找部位,岂非上了大当吗?”
    净仁道:“那丫头从小就刁钻,我看你也是叫这位师姐教坏了。”
    接着说道:“天晚了,你去休息罢,明日你净安师叔,再进城一趟,察看对方有无变化,那几个草包镖师,虽然不算什么,咱们总是小心为佳。”
    第二天黄昏时候,净安回寺,皱着眉头道:“这件事又添麻烦了。”
    净仁和郭训不约而同,一齐问道:“添了什么样的麻烦?”
    净安道:“我费了一整天的工夫,才探听出来,厚庆所雇用的镖师,原是黑虎帮的人物,适逢黑虎帮的四大金刚,巡视至此,经被老侄点倒的人,一说经过,四大金刚就知道遇上了武林高手。金姑娘和向善的事,虽然姑娘仅曾禀告过金夫人,连他父亲也不晓得,可是四大金刚久历江湖,经多见广,也猜测到会有武林中人,救助姑娘出走,所以城隍庙里,已经加人看守,看样子今夜要有些麻烦了。”
    郭训道:“不管怎样,总得将姑娘救出来呀。”
    净仁笑道:“老僧经昨夜试招之后,忽然静极思动,说明白一点,就是不觉技痒了。这样罢,今夜进城,由老僧陪贤侄前往,你把看守的人引开或加制服,我护着姑娘出城。”
    郭训道:“此事如何能劳动师伯?”
    净仁道:“却非我去不行,你想一想,你净安师叔常常进城,就是夜间易装前往,从身形举止上,也容易被人认出,我则不然,别人平日很少能见我面,而且都不知道我会武功。”
    郭训道:“既然这样,那就要麻烦师伯一趟了。”
    天交二鼓,净仁改扮妥当,郭训看了,禁不住失声笑出来,原来净仁不仅换了俗家的夜行装,又用上好海胶熬水,将头发做成的假须,沾得连腮满面,灯光下,除了两目烱烱外,几乎看不到本来面目了。
    爷儿俩入城到了城隍庙附近,净仁一作手势,郭训先进入庙内,以郭训的机警和轻功,不要说这几个镖师了,就是再多些人,也难以觉察。郭训先在各处窥探一番,后大殿内,仍如昨晚一样,有人吃酒,只是坐间摆了一把椅子,上坐一人,四十开外年纪,背后插着双戟,态度甚是倨傲,席地而坐的四个人,对他也十分恭敬,郭训想:这个人大约就是四大金刚之一了。
    小跨院里,南房上伏着两人,姑娘所住的东房,也伏着两人,郭训明白庙里的情形之后,仍往跨院,正打算用“飞石点穴”的手法,先点倒东房的两人,这是无极派的独门绝艺,能在数丈之内,认准敌人穴道,用飞蝗石取代手指,将敌人点倒。
    忽然身旁落下一小土块,接着又是一小块,郭训辨别方向,知道是净仁从东房后面发过来的,于是右手捏起一块瓦片,左手拾了一小土块,左手先将土块掷过东房,稍停,右手的瓦片跟着打在东房门板上,瓦片是平着掷过去的,所以响声甚大,东南房上的人,闻声一震;全站起来,要撤兵刃,这时郭训净仁同时发动,纵上房去,两人身形都快,净仁虽不及郭训,轻功掌法,在江湖上却已算顶儿尖儿的人物了,房上的四人,只觉得背后有风声,来不及转身,已被点了穴道,点穴的人手法都够高明,跟着就抓住背上的衣服,不容他们突然躺下发出声响,然后轻轻的,照原来位置,放在房上,那样子和伏身监视,并无差异,如非到身旁细察,就不知道是被人点倒了。
    净仁贴着二人伏下去,向郭训招手让他下去。刚才门板一响,房内姑娘已知是那位小师叔到了,房上的居然没有动静,姑娘立刻明白那是已被制服了,随即开门,郭训正好纵下来
    轻声问道:“姑娘都准备好了?”
    姑娘指着背后的小包里和单刀道:“全在这里了。”
    郭训道:“令堂如何?”
    姑娘道:“家母虽然不忍,可是也不愿自己的女儿入火坑。”
    郭训道:“房上是华严寺净仁师伯,姑娘先随他老人家出城,我随后就来。”
    等净仁与姑娘走了一大会,约计已离城了,郭训又重回到前面的东配殿上,决心要将前殿中的五人制服,免得他们察出姑娘出走,再去知府衙门搅个天翻地覆,闹得满城鼎沸,那样郎有黑虎帮的人在,为怕知府父子发生意外,也不敢轻易出城了。
    主意既定,郭训抖手一瓦片,击落殿中一人手上的酒杯,自己尽平生所学,张臂纵起,飞跃三丈多,落在前殿后面,然后再纵身捏住椽头,将身子贴在殿檐下面,殿中四人一时大乱,椅上的人一掌扑灭油灯,拔出双戟,从殿中纵到石阶上,跟着就上了前殿,四人中有二人跟着出去上前殿,郭训下地进入殿内,因为油灯刚熄,二人眼睛还昏花不能视物,很容易的被郭训点倒,这时殿上有人说道:“你们二人赶快到小跨院去,不要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
    郭训也由前殿后门出去,藉配殿的走廊掩蔽,跟踪二人而至,还未到小跨院,就将二人点倒在路上。
    净仁在寺中,曾骂郭训刁钻,其实是真说对了,他和向道、向善三人,武功固然以他最高,计谋也以他为最多,想出来的?人骗人的法子,往往出人意料。
    这时他将其中一人,提到阴暗处,摸出对方的飞抓,捏断爪头,然后捆住两胁,挟着它直奔前殿,身背双戟的那人,原是四大金刚中的纪永年,在前殿上望一望,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忽然想到殿内的两名弟子,何以久未出来?莫非遭人暗算不成?
    纪永年想到这里,不敢迟缓,急忙回来,双戟护身,纵入殿中,见两名弟子,躺在地上不动,用手一摸,知道是被人点了穴道,昏暗中却难以看出点在那里,于是将双戟放下,取出火折子,打算点起油灯,查明部位,再解开穴道,却发觉背后有一人悬空扑来,纪永年丢下火折子,撤步转身,双掌推出,不料来人脚未沾地,竟又平空撤回,这一下可将纪永年吓住了,他就没见过这样好的轻功,可是自恃武功过人,又觉得凭自己坐镇于此,却被人家将两名弟子制服,毫未觉察,这跟头可栽大了,此刻居然又来戏弄自己,要不给他点颜色,四大金刚这点盛名,就算葬送了。
    想到这里,来不及拾起双戟,即垫步纵起,跟踪进扑,来人是斜着向上去的,等到他的双掌,已经沾上那人的衣服了,突然发现那人原来是用绳子吊着的,再仔细一看,正是刚才派往小跨院去的两名弟子之一,不过收掌已难,惟有尽量将掌力错开,希望不致受重伤,出乎他意外的,吊人的绳子猛然一松,人也随着坠下,这一下可真弄得他手忙脚乱,因为这名弟子离开地面,已有七八尺高,看他身体僵直的样子,必然也是给人点了穴道,摔下去难免要受伤的,于是将掌一变为抓,左手抓住那名弟子的上衣,突然间又想起,自己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明明有对头在殿上握着绳子,在作弄自己,单是注意救弟子了,倘若对方从背后袭到,岂不吃了大亏?
    想到这里,左手一松,不管弟子,右脚落地后,用力一登,身形纵起,向殿上扑去,他纵的快,人家手中的绳子提的更快,容他上半身才越过殿檐,下半身还在檐下,那名弟子像木偶戏里的傀儡一样,倒是让人家指挥如意,随着绳子上抖的力量,一颗脑袋正好撞在纪永年的屁股上,本来身在悬空,无法用力,人家手劲特大,这颗脑袋的撞势,也非常猛烈,纪永年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撞得斜跌在殿檐上,唏哩哗啦一阵响,砸落了五六片瓦,纪永年也身不由主的落下去,他双足尚未落地,殿檐上的那个人,可够损的,双手握绳又是一抖,那名弟子由上而下,整个身子横着砸下来,那部位似乎选得十分准确,这个身躯魁梧的弟子,两片满是肥肉的大屁股,恰巧砸在纪永年的头上,纪永年被砸得立身不住,踉踉跄跄的出去七八步,坐在地上。
    殿檐上那人,这时发话了:“这可是一报还一报,他用脑袋撞你的屁股,你也要用脑袋撞他的屁股,一下对一下,谁也不吃亏。”不用说,在上面冒坏的是郭训了。
    纪永年身为黑虎帮四大金刚,是仅次于帮主的人物,几曾挨过这种苦头,身未立起,咬牙切齿骂道:“野小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胆敢招惹你家纪帮头。”双手齐扬,两支三棱毒药镖,脱手飞出,打向郭训胸腹,这可真是班门弄斧,镖到身前,郭训双手一抄,接住镖尾,却故意“哎呀”一声,佯作中镖倒下,身子慢慢翻滚着,从殿檐向地下落去,纪永年觉着这样摔死,太便宜了对方,非狠狠收拾他一顿,不能解心头之恨,所以立刻斜纵而起,落在殿檐上,打算将那人抓住,等到他俯身探掌,为时已晚,已滚下殿檐。
    纪永年赶快跟到檐前,不知郭训贴着殿檐,一个转身,双足夹住木椽,整个身子就吊在檐下,要说这种身法,轻功稍有造诣的人,做来不难,可惜纪永年一时胡涂,竟昏了头,以为对方果真受了镖伤,等到他双足踏着最外边的一排瓦,弯着身子往下看时,郭训仅双足用力,上身翘起,两手握住纪的足踝,没等纪变式,抖手将他摔下殿去,纪永年在足踝被捉住时,已觉出对方手劲极大,凭自己的双脚,决难挣脱,刚想俯身挥手下切对方手腕,人家却抢快一着,先将他摔下殿来,纪永年本想足尖一着地,立刻就腾身纵起,向对方反扑,他不知道,郭训往下摔的当儿,已做了手脚,在踝骨上用力一捏,纪永年在气愤羞愧之余,并未觉得,到两足落地,腰部用力,打算点地而起,才感到两足踝一阵麻痛,竟支持不住腰部下沉之力,双腿一软,身子也斜着倒下去,赶快右手撑地,往地上一坐,郭训已飘身下来,仅以中指在他背部轻轻一点,笑着道:“朋友,你先委曲一会吧。”纪永年连对方面貌都未看清,就给点倒,因为是伏身倒的,只觉对方衣角带风,已自身旁掠过,心中空是怒火沸腾,竟然动弹不得。
    且说郭训越过前殿,直趋东配殿,原来是这座府城隍庙,百余年来,就有着一些神异的传闻,尤其东配殿中的白无常,一城之人,都说他灵验异常,香火最盛,庙里的道士,更绘声绘影地说,半夜如何看见这位“喜神爷”牵了鬼魂走,一个小偷入庙行窃,被“喜神爷”捉住,用手中的铁链子鞭打,又说:“喜神爷”托梦给他,不喜欢穿脏衣服,要一个月换一次,于是白无常的白布袍,白布裤粉底靴,和那顶三尺高的白布帽子,每月作一套新的。常给这座木雕白无常,更换衣帽,当然又得鸣炮、烧纸、上供,总算起来,道士这笔外快,也很可观了。
    郭训上次搬黑无常泥塑像,压住黑虎帮两名弟子时,就曾对白无常的衣帽,打过主意,这次决计搅闹知府衙门,正好利用一下,淆乱众人耳目,一入东配殿,笑着向白无常抱拳一揖道:“白老兄,对不住,我要借你衣帽一用,这也是一件善事,城隍爷会给老兄记功一次的。”
    说着脱下白布袍穿在身上,高帽子戴在头上,又想到面貌也要遮盖呀,撕下白袍的大襟,比着两眼的宽窄,裂开两个小洞,再用白无常木像上,善男信女披上的红绸卷成一根舌头,系在罩面的白布外面,左手握铁链,右手持哭丧棒,双脚并起,挺身一跳,头几乎碰着殿顶,郭训童心未退,以为这十分有趣,再挺身一跳,以丹田之力,发出一声鬼啸,郭训内功精湛,这啸声又是用力发出,真可谓声震屋瓦,远闻数里,接着仍是并着双足,一跳一跳的往前走,迎面来了庙内的老道士,原来知府衙门的镖师们,连夜监视金姑娘,所需酒菜本应由金生财供给的,金却视钱如命,假装不知,镖师们因为他是知府的亲家,不敢强索,自然就找到道士头上来了,四五夜中,买酒买菜已是耗费了十几吊钱,虽然心痛,不能不办。今夜照例起来,亲自给镖师们添酒冲茶,忽见几个人都躺在地上,不言不动,以为他们是冒犯了城隍爷,被招去了三魂七魄。
    正害怕没有向衙门交代,忽听到那声鬼啸,吓得道士心胆俱裂,一时昏了头,本是应该往后跑的,却错了方向,往前殿跑来,眼前白影一幌,“喜神爷”赫然站在面前,道士可谓“做贼心虚”赶紧跪下,叩头如捣蒜,哀求道:“喜神爷你老人家饶了小道罢,在你老人家身上,小道也不过赚了九两六钱银子,都藏在小道床下夜壶(注:北方一种瓦制的溺器,形如壶)里,明天就一分不少的拿出来。”郭训听了好笑,用哭丧棒在道士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纵身而去。
    到了知府衙门,先在内眷住宅里,闹了个天翻地覆。
    这时已有比较胆大的家人,跑到前面向镖师们报信,说是内宅闹鬼,四大金刚的老大韩盛冷笑道:“那里会有鬼,这分明是瞎了眼的在线朋友,向黑虎帮找梁子来了。老四,你去看一看,看情形着实教训他一顿。”
    刘贵答应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双手一按桌面,纵出房去,单脚一点地面,自己上房,才越过两排房子,就听到一声鬼啸,接着一个白影子,在蓑押房外边,一蹦一蹦的跳着向前,刘贵加劲纵了几纵,已到了蓑押房上面,喝道:“朋友,你的招子盖了吗?(注:江湖术语就是你的眼睛瞎了吗?)知道这里是黑虎帮的码头吗?”
    对方好似没有听见,依然往前跳,刘贵这个气可大了,纵身下房,脚才落地,两枚丧门钉,随手发出,直袭白无常的后背,丧门钉眼见就要打上了,白无常猛然一个转身,两钉落空,打在方砖地上,响声甚大,刘贵一看对方转身躲钉的身法,已知道不是寻常之辈,不敢大意,从背后撒出护手双钩,抢步而前,双钩齐下,直取要害。
    郭训故意又啸了一声,左手铁链,抖起来砸刘贵右腕,右手哭丧棒点刘贵左腕,对方一出手,就是以攻为守,而且招法老辣,刘贵更明白遇上劲敌,双臂后撤,护手钩由下而上,分别来搭铁链,削木棒,刘贵自恃双钩有十几年的功夫,以为这一招”摘星挂月”,对方很难抵挡,那料到人家比他高明多了,哭丧棒一压钩身,刘贵一搭左腕,竟然没能将左棒推动,同时郭训握铁链的右手一撒,铁链变成了软鞭,笔直的向刘贵右肩点去,这一下刘贵可真呆了。
    软鞭这一类的兵刃,本来最难使用,能将这种软家伙抖直了平点出去,就得费上十年八年功夫,刘贵见对方仅凭掌力撒放,就将铁链抖直,已断定对方功力,远出己上,那里敢再硬接,右脚向左后方赶快一撤,闪开右肩,双钩斜搭,来挂铁链,对方并不撤回铁链,容得双钩临近,左腕猛然一抖,铁链“怪蟒摇头”,左右挥动,击中双钩,刘贵被震得虎口发痛,五指酸麻,双钩脱手坠地,总算刘贵经验老到,不顾疼痛,一扭腰向后纵去,转身向蓑押房纵去,身形才起,右手已探往囊中,打算先握好三枚丧门钉,脚一踏房檐,就回身发出,一者阻止对方追袭,二者好从容逃去,他的想法倒是蛮聪明,无奈他今晚是遇上了一位克星,刘贵纵身探囊的动作,早被郭训看在眼里,心里骂道:“好小子,我本要放你逃去,你临逃还要用暗器伤人,我不给你吃些苦头,那就太便宜你了。”
    刘贵上了房,才转身扬手,丧门钉尚未发出,郭训一声喝“打”,哭丧棒脱手飞出,恰点中刘贵的右腕。
    刘贵在江湖上跑了近二十年了,见过了不少大场面,也看到一些高手过招,像这样用吊死鬼的哭丧棒作暗器的,还真是破题儿第一遭。右腕中棒,刘贵不由痛得“呦”了一声,已经握在掌中的三枚丧门钉,也掉下来,落在屋瓦上,再滚坠到方砖地上,发出一串“当当当”的声音。刘贵最后一计,都失败了,只得赶快逃走,才一举足,郭训却不容他这样轻易逸去,身形前纵,左手铁链缠住刘贵的双足,硬从房上给摔下签押房来,然后按住他,掏出他的飞抓,四马攒蹄捆好,再点了哑穴,提起刘贵,直奔前院。
    四大金刚的老三杨寿,向老大韩盛道:“大哥,老四怎么还没有回来?谅这种装神扮鬼的小辈,都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凭咱们四大金刚,住在这里,他竟然一点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了。”
    院中郭训接着发话道:“你们四金刚,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我看来,一样是无名小卒。”
    杨寿一听,霍的立起,喝问道:“什么人在此口出狂言?”
    话未讲完,已经纵出。一般武师,屋外发现敌人,一定先行掷出椅凳之类,淆乱敌人耳目,再乘机出屋,四大金刚因为近来自觉江湖上已有威名,每人都不免有点骄妄,杨寿如此作法,就是要表明自己武功非凡,不惧敌人偷袭,郭训一见杨寿纵出,心中暗骂:“小子你不用狂傲,一会就叫你丢人现眼。”
    一声喝“打”,已将刘贵平掷过来,杨寿在四大金刚中,号称足智多谋,人也心细,见对方掷过来的东西,既非暗器,又不是木石之类,一面闪身躲避,一面定睛细看,才看出竟是一个人,显然手足都被捆住了,对方又这样毫不顾惜的掷出,十之八九是黑虎帮或红虎衙门的人,所以身形虽然避开,却探身出手,将人抓住,一看原是老四刘贵,老大韩盛已接着出来了,杨寿将刘贵交给韩盛道:“老四大约被点了穴道,大哥给他解开,让我收拾这个小辈。”
    四大金刚中,武功以老大韩盛最高,老二老三老四,都相差不远,现在老四给人家制服,捆了个四马攒蹄,杨寿就明白对方决不是无名小卒了,因见对方手持哭丧棒和铁链,一定不是本来使用的趁手兵器,杨寿立刻从腰间解出十三节鞭,右手握鞭柄,左手持鞭头,鞭身就垂在地上,喝问道:“朋友,你是那道在线的?与黑虎帮有什么过节?一定要找麻烦找到四大金刚的头上来?”
    郭训哈哈大笑道:“像我这种装神扮鬼的,还不是无名小辈,那里配从在线来?那像你们四大金刚,一个在城隍庙里爬倒地上睡觉,一个在知府衙门作茧自缚。”
    韩盛和杨寿听了,都不觉一震,料到来人大约先在城隍庙里,收拾了老二,再到这里来,制服了老四的,因为那套白无常的衣帽,只有城隍庙里才有的。
    这时韩盛已经解开了刘贵的穴道,可是四肢仍不舒展,刘贵就坐在台阶上,韩盛用两掌按住刘贵的脖子,轻轻的给推宫活血。
    杨寿回头向韩盛道:“大哥你赶快去看一看二哥。”刘贵却连忙摇手,因为刚被人点了哑穴,说话还不方便,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来:“这小子扎手,一个人怕难对付。”
    杨寿听了,也觉懔然,可是近年自大惯了,心中仍然不服,以为也许老二、老四轻敌大意,才遭对方暗算的。
    刘贵既言对方扎手,杨寿当然不敢大意,可是嘴头上还是装硬,笑道:“老四不必长他人威名,凭咱们四大金刚的武学,不会栽到小卒手里。”
    郭训哈哈大笑道:“那可说不定,常言说的好:阴沟里一样可以翻船,别看我这无名小卒,却专会收拾成了名的金刚。”
    这几句话可太损了,旁边的韩盛听着已受不了,喊道:“老三,你还等什么?赶快砸烂他。”
    杨寿却另有主意,他一晃手中的十三节鞭道:“我们老大的话很对,我本该立刻将你砸死鞭下,不过到此刻为止,朋友,你还没有露出本身面目,连万子也不肯亮出。”
    说到这里,语风一变道:“凭你的功夫,当然不是无名小卒,可是这样遮遮掩掩的,难道朋友你是妇人女子,果真见不得人吗?”
    郭训又笑道:“听你们刚才讲话,我猜想你大概就是四大金刚的老三杨寿,久仰你足智多谋,今晚一见,果然有些鬼心眼子。你也用不着激将法,我碰着的人多了,每逢我不愿意说出姓名,多半用这种法子,有的还故意诬指我为采花淫贼呢。”
    说着将白袍和遮面的白布脱下,杨寿等一看,原是二十岁左右的一个小伙子,心里又不由轻视起来,郭训原想要用手去摘帽子的瞧着杨寿撇下嘴角,嘿嘿冷笑,一脸看不起自己的神色,也觉有气,刚想抬起来的手,又停住了,却突然力贯头顶,将脖子一弯,那顶三尺多长的白布帽子,藉那一甩之力,飞射出去,劲疾如矢,杨寿猝不及备,而且帽子也来的太快,竟来不及躲避,而帽子”拍”的一声,打在脸上,布帽子质地甚轻,可是那是内家劲力发出来的,力量也自不小,就像被人重重的掴了一记耳光似的,立觉脸上火辣辣的作痛。
    郭训故意抱拳一揖道:“我这无名小卒,因久仰你们四大金刚的威名,所以才献上一顶高帽子,作为见面礼。”
    杨寿虽然诡计多端,向来笑里藏刀,很少动过肝火,这一回可叫郭训气炸了肺,就凭人家用头甩出的一顶布帽子,自己竟然躲不开,四大金刚的威名,真是扫地无余了。当时切齿骂道:“小子,亮你的兵刃,鞭下受死。”
    郭训仍然嬉皮笑脸的说道:“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那里还配使用兵刃,也只能凭一双肉掌,和人家接接招。杨帮头,你也不必客套,就请赐招罢。”
    杨寿一听,心想这样倒好,我已经够骄傲的了,这小子竟会吹牛,他居然要以双掌,来接我的十三节鞭。
    不禁又切齿骂道:“小子,你太狂妄了,接鞭!”
    左腕一翻,右腕一抖,十三节鞭像一条黑蟒似的,斜刺里向郭训右肩砸下来,郭训并不躲闪,鞭近,右手由下而上,就去搅鞭头,刚才杨寿被布帽子打了一下之后,已知道这个小伙子,并非无名小卒,而且真受过高人传授,劲力、武功都远胜自己,此刻见对方伸手搅鞭,他可不敢让人家搅住,那样一较力,自己准得吃亏,赶紧一挫右腕,藉鞭身斜砸之势,右腕接着向外一抖,再向里一圈,十三节鞭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圈,二度从右袭至,直砸郭训右肋,郭训像与浄安过招时一样,使出“脱袍让位”,早就抬起来的右手,这回从上放下,再搅鞭头,杨寿只得又挫腕撤鞭,因见对方“脱袍让位”的式子用老了,不觉大喜。抡鞭斜砸郭训双足,在他以为这一招准能一击成功的。
    连在旁观战的韩盛,也以为这年轻人,经验还不够老大,武功未练到火候,“脱袍让位”的架式,不应该这样低,因为再变招就难了。
    杨寿的十三节鞭用力砸下去,鞭身距郭训的双腿,也不过半尺了,郭训的右脚突然飞起,恰巧踏中鞭头,这不是硬接,而是避开鞭身下砸的劲路,斜着踢去,不仅将鞭的力量削弱了,鞭头也被踢得斜飞而上,郭训迅速挺左腿,长上身探右掌,一把拦住鞭头,不等杨寿使力夺鞭,右臂向后一顿,跟着左手的切掌,下切'鞭身的第九节,鞭身因了郭训右臂一顿,本来已绷得很紧,右掌再切到第九节的铁环上,郭训的掌力,用内家真劲发出,力量够大,绷得很紧的鞭身,正好藉力发力,所以十三节鞭晔啦一声,竟被郭训一掌切断,杨寿素称狡诈,这一来可气昏了头,狂吼一声,就挥起断鞭,向郭训的头顶砸下,这时情急拼命固然力量奇大,可是再没有才动手时,那样变招换式的余地了。
    郭训认为杨寿太过狂妄,决心要大大的折辱他一下,断鞭临近,左掌由内向外一穿,手腕下扣,又将鞭身掳住,杨寿一见,右臂猛然一顿,就想把鞭夺出,这股猛劲使出,郭训抬起来的左臂,竟然未动分毫,杨寿知道再用力也是白费,又舍不得撒手弃鞭,刚想踢出左腿,不想郭训右手的四节断鞭,却抡起来砸到鞭身上,砸鞭之前,郭训已将左手内握的力量卸去大半,等到断鞭砸到,左手也及时撒开,杨寿则不然了,他惟恐对方再将鞭夺去,才拼全力,贯注右掌,紧握鞭把,准备发左腿之时,右手握得更紧,为的好藉右手撑住身子,增加左腿踢出的力量,他那里料到郭训的用计出手,比他还刁钻,断鞭砸到,郭训的左手及时撒开,整个砸力全由杨寿的右手承受了,痛得“哎哟”一声,五指只感到一阵麻木,鞭把是握不住了,连五个指甲缝里都震得流出血来,这条残缺不全的“九节鞭”,经郭训在中间鞭身一砸,而杨寿的右手又放开了,鞭的前端折回来,又向杨寿飞去,杨寿一时羞愤,痛楚、惊愕,连躲鞭都来不及了,幸亏郭训不为已甚,左手探出,握住飞回去的鞭身,连同那四节一齐丢到地上。
    韩盛在旁,一见老三落败,还不知道右手受创如此之重,还恐怕再行拼命,立刻纵过来,握住杨寿的左臂,安慰他道:“老三,胜败兵家常事,这算不了什么。”等到看见他左手指流血,大吃一惊,忙问道:“老三,你受伤了?”
    杨寿本来痛得已经额上见汗,却咬着牙道:“不要紧,没有内伤,只是震得出血而已。”
    韩盛才放了心,可是想到四大金刚,两个被人家点了穴道,一个兵刃被震出手,十几年来创立的威名,一夜之间,付诸流水,断送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身上,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这时老四刘贵,已经活动自如了,也赶过来,韩盛脸色铁青,说话的声音,都气得有点抖了,“老四,你把你三哥扶到一边去。”
    说罢,撩起衣服,抽出他赖以成名的三环点穴镢,一般的点穴镢,都不过比拇指略粗一点,长一尺五寸左右,有一个铁环,套在中指上,韩盛这对点穴镢,却比鸭卵还粗,长足二尺一寸,因为长度份量都增加了所以又添两环,分别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上,故名三环点穴镢。
    韩盛才想扑过去,与郭训拼命,杨寿却忍痛用左手拦住他,转对郭训道:“朋友,我们可是素不相识,我想也不会有大不了的恩怨,今晚上四大金刚,栽倒在你手里的已经有三个了,我们四人中,以大哥武功最高,他的一对三环点穴镢,在江湖上也总算有点声名,朋友你想赢他大概并不怎么容易。不过,朋友,你虽然年轻,对江湖规矩,不能不知道,所以,我要问一句,咱们曾结过什么梁子?你一定要将四大金刚一齐毁了?如果咱们并无恩怨,难道你与黑虎帮有什么过节?才找着我们弟兄头上来?而且到此刻为止,我们还没有领教过你的贵姓大名,恕我们弟兄眼拙学浅,也不会看出你的门户宗派,朋友,诚然,我们弟兄三个是败在你手下了,可是像你这样藏头缩尾,我杨寿说句不堪入耳的话,不管你武功多么高强,也不配在江湖上跑。”
    郭训大笑道:“说来说去,杨帮头绕了六十四个圈子,到底还是激将法,在下可不是故作诡秘,连姓名宗派都不肯见示于人,我与黑虎帮或是帮中朋友,也并无恩怨,不过,有一事我还要向贤昆仲请教。无论保镖护院,设武馆,教徒弟,甚至跑码头,打拳卖艺,都是为了吃饭,练武的人,既然不愿意拦龙口(注:劫路)入暗窑(注:乘黑夜窃取)把尖子(注:占据山寨)撑浮子(注:作水上无本生涯)拣修正当行业,卖力糊口,原是应该的,可是不管什么行业,到底还是江湖中人,不能忘却江湖道义,不分什么宗派,门规固然不同,除暴安良,替天行道,这两句话,却是天经地义,大家必须遵守。北六省保镖护院的师傅们,你们黑虎帮中的人数,可真不少,说句不客气的话,你们简直打算独霸这个行业。遇有好去处,肥差事,只要不是你们帮中弟兄,必然千方百计,迫他让位,有几处甚至故意做了案子?让护院的师傅,没颜面留下去,这可不合有饭大家吃的规矩了。这且不提,近年你们贵帮,好像专门替贪官污吏保镖护院,不问官声如何狼籍,民怨如何沸腾,只要肯出高价,你们就不惜与江湖人士为敌,在你们以为黑虎帮已经羽毛丰满,人手众多,不怕别人不满了,其实这种想法是错了,就凭你们四大金刚,在黑虎帮中,是坐第三排交椅的帮头,可是在我这江湖上无名小卒看来,说得狂妄一点,真没有放在眼里。我这话并非有意羞辱你们,只是要你们转告王帮主,遇事还应三思,不能一意孤行,与江湖作对。我言尽于此,诸位,如果要算今晚这笔欠账,请驾临山东泰山,找乾坤圈郭训,在下随时候教。”
    说罢使出无极派的轻功绝技,一个“龙飞九天”,双臂上张,晃肩拧腰,平地拔起三丈多高,空中身形一变,像大鱼在水中游泳一样,平卧着身子,又横里飘出一丈多远,凭丹田一口真气,在身形将落未落之际,再斜刺里纵出丈余,消逝于朦胧月光之中,这一下,将韩盛等三人,吓得目瞪口呆。
    三人所以吃惊,因为四大金刚被人家制服了三个,动手过招之后,居然还看不出人家的门户宗派,郭训说出在泰山候驾的话,三人以为是假冒无极派的大名,等到郭训临行,施展无极派的独门轻功“龙飞九天”,才知道这小伙子竟是真正的嫡传弟子,就凭使出“龙飞九天”这一顶轻功,在无极派至少已有受艺十年的根基。
    刘贵先叹口气道:“大哥,咱们的跟头是栽定了,黑虎帮固然人手众多,可也斗不过无极派呀。”
    杨寿道:“我看这事怕是闹大的,无极派的第二代掌门人李希卫,已经退隐了,根本不过问外事,李希卫的夫人黄英,也陪着他,只在泰山中,练吐纳之术。陈修的孙子陈根本和孙女陈蕙,虽然年纪和李希卫相差不过十岁,却算是第三代弟子,二年前也封剑隐居睦,这个乾坤圈郭训,依我猜测,怕是第四代,可是也说不定,他们无极、净土、三清三派的掌门人,好像都犯着一项毛病,喜欢在晚年收徒,又必须从四五岁教起,这姓郭的说不定许是李希卫的弟子。不过咱们总算孤陋寡闻,怎么事前一点也不知道,无极派出了这个少年好手呢?”
    刘贵道:“三哥,你怎么说事情闹大了?”
    杨寿道:“我是照情理推测,但盼我猜的不对。大哥是明白的,无极、净土、三清三派,名称上是三派,实在说和一派差不多,因为他们三派择徒都十分严苛,一旦选定之后,就倾囊相授,而且三派的绝技,可以交换传授,一个人多半兼有三派之长,所以凡是三派中已经出师的弟子,一入江湖道,你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他们既然能够出师,本派绝艺已得十之五六,其他两派的功夫,也必然通晓十之二三,加起来在江湖中就是第一流高手。听郭训刚才的话,似乎对咱们黑虎帮的作为久已不满,只要无极派,和咱们作对,净土、三清两派,一定要淌这股混水,所以我说事情怕是闹大了。”
    韩盛道:“要是三派和本帮过不去,那就够麻烦的了。”杨寿一咬牙道:“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已如此,咱们也唯有放手一干了。咱们先到城隍庙去,将二哥救过来再商量办法。”
    韩盛点头道:“好,就这样办罢。”
    且说郭训出城后,径往净仁指定的松林,金丽已先到了,除净仁外,还有一位短小精悍的老者,看年纪已有六十多岁,目光如电,一望而知,具有上乘武功。
    郭训赶快跑过去,跪倒行礼道:“老二哥,你老人家怎么来的?”
    原来那人正是千里追风李捷,虽然不是无极派的人,却与无极派有两辈以上的交情,他父亲神行无影李清,当年与李希卫一同行侠江湖,威名大着,一对龙凤钢胆,打败过不少武林高手,轻身功夫较李希卫略逊一筹,在江湖中已是一绝,所以才有神行无影的绰号,他将一身武学,传授给儿子李捷,李捷跟无极派的人,简直是不分彼此,中年以后,由净土派第二代弟子静因师太手中,学来了三光通天掌,武功大进。李希卫、陈睦、陈蕙等隐居后,只有李捷尚涉足江湖,无极等三派年轻一辈的,都算是他的晚辈,像郭训辈份虽高,与李捷却算是平辈,而且相差了四十多岁,所以对李捷异常尊敬,口头上是称二哥,其实都将他当前辈看待。
    李捷扶起郭训笑道:“你问我怎么来的吗?还不是向善那小鬼,一定缠住我,要我南下的。”
    郭训道:“你老人家没给向善求求情吗?”
    李捷笑道:“傻话,我那能坐视不问呢?我知道了向善被禁锢的事,就告诉你师傅说:没别的,看你老侄子这把年纪,卖个面子,放了他罢。你师傅说:这是你蕙师姐的主意,我就说:那丫头要问,有我一面全当,咱们是先放人,再讲别的,放了向善,我就叫向道去转告你蕙师姐:掌门人因为李二哥讲情,已将向善免去禁锢,你猜蕙丫头怎么说?她可算真撒赖了,她对向道说,你去告诉你二伯父,就说既然他负责将向善保出来了,以后就请他替我管教这个孩子,我是一概不问了。好,这不是给我套上孙悟空的紧箍咒吗?谁叫我喜欢你们这三个孩子来呢?我就去找你蕙师姐,一拍胸膛说:『蕙丫头,你也不必将我的军,向善这孩子,本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孩子,就不过嫉恶如仇,性情烈,出手重一点,从今天起,算是把他交给我了,老二哥决不偷懒,也决不姑息,总还你一个好儿子。』”
    郭训笑道:“亏得你老人家去了,换了别人,还真缠不了蕙师姐。”
    李捷又捻着他一小撮苍白胡子笑道:“向善比他妈更难缠,他一定要我南来一趟,替金姑娘安排一个安身之处,还要再找一位名师,学习武艺,我没法子,只有星夜赶路,到了归德府,我可没有进城,因为我知道净仁五叔在华严寺,你一定在这里落脚的,果然我猜对了。”
    郭训道:“二哥这一来,我算省得做难了,我本来想把金姑娘送到洪泽湖霹雳剑秦易那里,小弟和他虽是初交,却知道他是一个肝胆汉子,他也有家眷,一个女儿,和金姑娘年纪差不多,在一块也不会寂寞。”
    李捷说:“霹雳剑秦易我倒认识他,不愧为江湖朋友,可是让金姑娘住在洪泽湖,终究是不方便,我却想起一个好去处,在洪泽湖向西南伸出的长角以南,有一座小山,名临波山,山顶上的尼庵叫修真庵,静因师太的三弟子了性,就在庵里潜修,我会蒙师太传授三光通天掌,虽然师太不愿意自居为师,可是我对师太,总敬以师礼,这位了性师妹,五十多岁了,武功得师太真传,在我之上,一年前我曾去探望她一次,答应代她找一名俗家弟子,我一直留心,却未满意的人,我看金姑娘骨格里赋,都称上选,可算不期而遇,就由我陪她往修真庵好了。”
    净仁道:“了性师太还没有迁移吗?七年前她云游至此,在小寺小休,恰巧有旧日仇家,前来寻仇,老僧本不愿师太再卷入漩涡,无奈对头好手甚多,并且一拥而上,我弟兄三人渐渐不支,师太才挺身而出,仅凭双掌,一连击倒了五名好手,对头才狠狈逃去。”李捷道:“了性师妹自觉年纪大了,栽培一个能承继衣钵的弟子,至少也要七八年,所以才托我急于寻找,金姑娘是再合适也没有了,因为无极、净土两派,向来可以易徒相授的,金姑娘随师妹习艺三四年,将来和向善成礼后,仍然可以向你婆婆或掌门人请盆,这样虽离师门,一样能继续学艺。”
    又向郭训道:“宋强和秦易,都是好客的人,你到水寨,恐怕要多盘桓几天的,你可先行,我陪金姑娘缓缓就道,见了宋强秦易替我问好,可千万别提到修真庵,因为了性师妹不愿外人知道她的住处,免去多生麻烦。”
    郭训问道:“我能否去庵中一趟呢?”
    李捷道:“我近日无事,就在庵里等你好了。”
    李捷于郭训行后,也同净仁辞别,并说道:“这匹马还要牵回去罢。”
    净仁道:“金姑娘没有代步,怎能走远路?”
    金丽道:“只要慢慢走,总可支持。”
    李捷道:“五叔,我料到黑虎帮受此挫辱,必然不肯罢休,说不定途中要加澜阻,如果给认出这匹马的来历,岂不是替华严寺招惹了麻烦?金姑娘实在走累了,路上雇个脚力,也就可以了。”
    说罢领了金丽直奔东南,走了一段路,金丽道:“二伯父,侄女有个请求,这并不是侄女面厚,侄女虽然未经向善二哥禀明父母定聘,可是自觉已是陈家的人了,伯父和陈家的交情,算得上有如骨肉,以后就请你老人家不再称金姑娘好不好?这样岂不是折煞侄女了吗?”
    李捷笑道:“好,侄女说得对,既然这样,途中也改姓李,算是我亲侄女,以避免黑虎帮的耳目。”又道:“说不定路上重与人动手,侄女千万不要加入,因为黑虎帮四大金刚都已落败,再来必选高手,到时你应该尽力掩蔽自己,不过也不可离我太远,怕我照顾不到。”
    爷儿俩个走到天色大亮,见前面有座破庙,李捷道:“看这庙的破败样子,大约不会有人住了,咱们爷俩先在这里歇歇脚,等到正午,再往前面找座客店住下,这么早下店,人家会疑心的。”
    入庙一看,果然寂无一人,倒是殿中蛛网错落,鸟粪狼籍,如来佛和十八罗汉的塑像,都残缺不全,有的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根木柱一堆泥土了。
    李捷先向佛祖合十行礼,叹口气道:“这庙怕荒废几年了。”
    然后折下几条树枝,权做扫帚,将供桌前的方砖地,打扫干净了一大片,爷儿俩席地而坐,李捷对金丽道:“你恐怕也乏了,先吃点干粮,喝几口水,休息一会。我烟瘾发了,要吸上一袋烟。”
    说着从腰后的束带上,拔出旱烟袋来,金丽看了,大吃一惊,心想:“这位二伯父可真算怪人,连根烟袋也与人不同,原来普通烟袋锅儿,不过方寸大小,他这烟袋锅儿却特别加大,两个外沿之间,长逾三寸,那边还有七八分厚,就在圆边上,像梅花似的,突起五枚枣核大小的圆锥,从烟锅到烟嘴,长达二尺五寸,沉重异常。”
    那烟荷包更透着异样,不是皮的,也不是布的,用尺多长鸡卵粗细的练子,系在烟杆上。李捷见金丽目不转睛的看,笑道:“你看看这根烟袋特别,是不是?”
    金丽笑着道:“是呀,据侄女看,怕是伯父的兵刃罢?”
    李捷道:“对了,这是用三合铜打造的。”
    金丽不明白什么是三合铜,李捷道:“其实应该叫四合铜,因为一般人叫惯了,就不易改口了。这是用三成赤金,四成青铜,银锡各一成半,在冶炉里炼化了,融为一体,再用以打造兵刃,如此便不怕宝刀宝剑削断了。”
    他指着那五枚圆椎道:“这是点穴用的。”
    金丽道:“那个荷包大约也是三合铜的了。”
    李捷道:“侄女,你这回可输了眼力,三合铜那有如此柔软,这是绵铁的,等有机会看我动手,你就明白荷包的功用了。”
    休息到正午,两人启程,继续南行,又走了十余里,前面有一座大镇,不下一千多户,李捷道:“就在这里住店罢。”爷俩进镇不远,听到人声喧闹,扰乱中有人喊着,“快躲开呀,马来了。”
    李捷道:“许是谁家马惊走了,我们得拦住牠,怕马伤人。”
    才转过一个街口,忽听着人声骇呼,那马已沿街冲过来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骑着一根木棒,口里喊着“马来了!马来了!”从一家门口跑出来,直奔街上众人看了,拦阻不及,恐怕这孩子要丧命蹄下,所以不觉骇呼,李捷说声“不好”,金丽只见人影一晃,李捷已跃出三丈多,左脚尖一点地,又纵了二丈多,在那匹奔马距小孩只有四五尺之时,恰巧赶到,左手捉住小孩背上的衣服,向外一提,小孩是幸免于难了,但那匹马跑得太快了,四五尺连霎眼的工夫都没有,就冲到了,当众人看到一个矮小老头儿,像飞一般的纵到,将小孩救起,只因事情发生得太快,而且出乎意外,竟来不及喝采,等到再见老头并未躲开,眼看要作那小孩的替死鬼时,不由得又是一齐骇呼,在后面的金丽也吓呆了,虽然知道这位二伯武功卓绝,可是一匹奔马冲击之力,何止千斤,一个人的肉身子,如何能挡得住,金丽是练过武的,明白凭自己的功夫,要想去救是办不到的,只有睁大两只眼睛,看这位成了名的武林高手,怎样救己脱险。
    正因为金丽看得清楚了,才更使她瞠舌不下。原来李捷左手提起小孩,右掌同时探出,正抵住那匹马两条前腿之上,脖颈之下,鼻孔哼了一声,全身劲力,立刻贯注右掌,急驰如飞的一匹马,竟被这一掌抵住,不能再进半步,街上的众人这时才放下一颗心,松了一口气,齐声喊起好来,有的还嚷着道:“这位老英雄,可真称得起横推窜马倒曳奔牛啦。”
    李捷因为觉得这马的主人太可恶了,街上这么多的人,居然不将马拴好,任其满街奔窜,如非自己及时赶到,这个孩子就难免蹄下丧生,所以右掌就要发煞招,将马立毙掌下,可是再一看这匹马,却是难得一见“雪里送炭”的毛色,而且体态神骏,刚才奔跑之际,已显出有很快的脚力,刚要发出的掌力,迅速收回,这时老远有人拉着一根长缰绳,手里握着一把干草,一路嚷着跑来,额上鲜血还流着呢,看样子定被马踢伤了,李捷愈发于心不忍了,仅以右掌用力一推,那马别看有四条腿,竟站立不住,被推五六步,摔倒地上,李捷一纵身,将小孩子送进门内,那马嘶嘶的乱叫,从地上起来,伸头张口,从背后向李捷便咬,李捷转身闪过,笑着骂道:“好畜生,你苦头还没吃够吗?”
    中指在马耳后轻轻一点,那马就像泥塑木雕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了,那马主跑到了,那马已是通身流汗了。
    马主先向李捷一揖,道:“小人李骏,先谢你老人家,要不是你老救了那孩子,小人真得要打人命官司了。”
    这时额上的血流下来,越过眉毛,李骏一闭眼,用手背一抹,再向马一望,惊喜道:“怎么,你老人家点了它的穴道?说真的,也该给它些苦头,我可让它害惨了。”说着一指额上道:“晌午了,我要牵它去饮水,不料它咬断绳绳,站起来用前蹄踢伤小人,就跑出来了。”
    李捷道:“先不要讲话,我先给你上好刀创药。”从囊中掏出一个四寸多高的扁圆磁瓶,倒出一些白药末在掌心,放进磁瓶,又由一节竹管中,抽出一根鹅翎,扫起药末敷在李骏伤口上,立刻血就止住了,李骏道:“小人知道,你们练武的师傅们,刀创药灵效如神的,要是找刀伤大夫,就得花好几吊钱。”
    这时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越过众人,走到李捷的面前,深深一揖道:“晚辈季子才,就在这镇上设一武馆,授徒糊口,适才见老前辈身手,定是武林名家,不敢动问贵姓大名。”李捷看他面貌端正,竟态甚是恭敬诚恳,笑着答道:“老了,不中用了,那里谈到什么身手,更称不起武林名家。有劳老弟见问,我姓李名捷。”
    季子才听了跪下,以子侄礼相见,李捷赶快搀起。道:“老朽实不敢当。”
    季子才道:“你老人家原是千里追风李老前辈,小子碌碌无名,但家师和老前辈倒有交情,他老人家姓陈,単名一个达字。”
    李捷道:“噢,你是陈大哥的高足,那可真不是外人了,我们老哥儿俩,也有七八年没见面了,他还住在神鹏岭?”
    季子才道:“是,去年小侄曾去过一次,家师精神依然健旺,还问起你老人家呢?小侄说,李老前辈行踪靡定,听说仍多在北六省走动。家师命小侄,见了你老人家时,替他问好,以后也请前辈多多照顾。”
    李捷大笑道:“你是陈大哥的徒弟,以后干脆叫我二叔罢,这前辈二字,不许再用。”季子才道:“是,小侄遵命。”李捷指着金丽道:“我送我这个侄女,到她师傅那里去,没想却碰上了你,季老侄,你请你二叔一顿好酒,总算应该的罢?”
    一句话说的围观的众人都笑了。季子才听见陈达说过,这位李二叔本是玩世不恭的人物,立即笑着答道:“理当,理当。平日小侄请二叔还请不到呢。”
    遂命一名徒弟,去叫饭馆准备上等酒席,一面在前领路,来到武馆,季子才的妻子,早得徒弟报信,知道有女眷,所以迎出来,接到内宅去。
    季子才在这镇上可算是叫得响的人物,因为那年头地方不靖,盗贼出没,老百姓都办团练自卫,这座新盛镇,人口众多,又称富庶,所以团练办得特别好,各位会董,除了出钱出力,率先命自己子弟学习武艺,这样一来,自然成了一项风气,自从季子才应聘来做教练之后,露了几手功夫,众人甚是钦佩。
    又因为季子才的老师陈达,原是占山立踪子的绿林好汉,后来才率领喽啰,迁到太行山的神鹏岭,结寨为村,垦荒从农的。不过依然用军法部勒,全村男女老幼也只七八百人,却以训练有素,器械犀利,那些喽啰和头目们,更从陈达、卫发二人学得武艺,所以附近的山寇,几次率众攻打,都吃了败仗。
    季子才就将神鹏岭的那套规约,开列出来,请各会董们采择,会董们一看,有些地方实在高明,除了严惩的办法,有几条太过严苛,乡团不能采用外,其他都是仿效实行,于是新盛镇的团练,便出了名,会董们又捐钱购进了火枪钢炮,这座镇店就像铜墙铁壁一般,凡是往来行旅,宁愿绕路,也要到新盛镇住宿。
    季子才知道,这样抵挡成股的草寇,自是游刃有余,可是对付绿林人物,却嫌不足,又请准会董,拨出一笔银子,凡是知名的绿林人物,或江湖道上跑的武师,只要经过新盛镇,季子才知道了,一定出面竭诚招待,住宿是不收一文,临行还按江湖规矩,酌量赠送盘缠,一传十,十传百,都明白新盛镇的乡团,并非与绿林江湖作对,季子才更不忘江湖义气,所以有什么风吹草动,自有热心的江湖朋友,给季子才通风报信。
    于是在周围三五百里,季子才真成了叫得响,吃得开的人物。徒弟们不论身分高低,对他敬服。今天一见他们的老师,向这位千里追风,敬礼备至,就知道这老头子在江湖上,一定来头甚大,因为季子才跪倒行礼的事,还真不多见,而且凭老头子刚才点马,推马,跃身救起童子,算是给这些徒弟们开了眼界。所以听到老师要准备酒菜,争着去安排。
    李捷到了武馆不大一会,饭馆的伙计已跑着送来四个冷盘,四个热炒,一个徒弟,本是酒厂少东,从酒窖里抬来一罐叫“二锅头”的高梁酒。
    烧高梁酒第一阵流下的酒,味淡力弱,并不太好,讲酒喝高梁的人,一定要喝第二阵的。
    这时酒糟全蒸透了,气充满全锅了,酒也香味浓,力量足。大凡开酒厂的,在酒窖里都特别再辟一个小窖,里面就存着几罐“二锅头”也许一放就是三年五年。
    这一抬来的这一坛,足足的五年零四个月,一开坛,李捷先翘起大拇指,连赞“好酒”,抽了几下鼻子道:“这二锅头,少说也有四整年了。”
    酒厂少东听了李捷夸奖,赶快打揖回道:“禀师祖,五年零四个月。”
    季子才道:“俗语说,好货卖于识家,你师祖在江湖上,向有千杯不醉,酒中神仙之称,喝了你的酒,出去一传扬,你这酒厂可成名了。”
    李捷笑道:“你听见你师傅的话了吗?我酒还未喝,先绕着圈子,让我替你酒厂传名,好像有他的股份似的。”
    说得季子才和徒弟们都笑起来。李捷却催着拿大碗来,季子才问道:“给大妹子送点酒罢?”
    李捷道:“她不喝酒,给她安排饭好了。”一面说着,一面连着干了三大碗酒,才坐下慢慢吃着菜,换了酒杯来喝。
    这时徒弟们因为不便相陪,都退到别的屋里去了,季子才这才问道:“二叔,小侄听家师说过:二叔跟前只有二位少爷,这位大妹子是二叔的亲侄女吗?”
    李捷笑道:“那里,那里,她和你二叔根本不是同宗呢。”
    遂将金丽的身世,和乾坤圈郭训大闹归德府,挫辱黑虎帮四大金刚之事,简略的述说一遍。
    季子才道:“二叔提到黑虎帮,小侄倒有一事奉恳,两个多月以前,黑虎帮来了三个人,小侄明白黑虎帮的底细,当时就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还没好意思说撵我走,只说这新盛镇人口众多,又办团练,他们愿帮我做副教习。小侄知道只要答应了,无异引狼入室,就婉词谢绝,并言明这是会董们的意思,三人见我不允,接着以危词恫吓,这一来可惹起小侄的肝火来了,三言两语,我们就说翻了,这三个人叫丛秀、丛中、会远程,丛秀说:“既然这样,我们倒要考究考究你的武学,够不够资格,做这里的教习。这样是非动手不可了,所幸这三人都不是黑虎帮的好手,小侄总算没给师门丢人,其中丛秀武功较高,也没有超过二十个照面,三人都败在小侄手下,三人虽是败了,仍是嘴硬,扬言三个月内,一定来踢翻我的武馆。凭丛秀那些人,小侄倒是不惧,要是再来高手,恐怕难以应付。二叔到了性师太那里,如果没有什么紧要大事,恳请你老人家,能赶回来一趟,替小侄撑撑场面。”
    李捷道:“好罢,你二叔这半年来,正闲得无聊,很愿意凑凑热闹,再说经郭训在归德这么一闹,无极派和黑虎帮,简直是抓破脸了,无极派发生了事故,我能袖手旁观吗?”
    李捷又道:“便是我此去临波山,途中难免要与黑虎帮生麻烦,由黑虎帮负责监视着的人,被人家救走了,而且四大金刚都给折了万子,他们肯罢休吗?”
    季子才道:“小侄要随行一趟吗?”
    李捷笑道:“对付他们,还用这么多人?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嘱咐镇上的人,对于我这次制服马匹的事,对着外人,千万不要谈论,要有生人,打听金姑娘的行踪,一定要冤他一下,就说并无一个少年人跟随,只有一个糟老头子,伴她走路。”季子才道:“难道这是二叔的骄兵之计吗?”
    李捷道:“你二叔虽然不是了不起的人物,黑虎帮知道我跟着,他们就不会贸然下手了。”
    季子才道:“这件事小侄办得到,新盛镇经过小侄一年多的整顿,即使赶不上军营中那样令出如山,只要将话传下去,他们总能遵办。”
    正说着一名徒弟进来,先向李捷行过礼,再附在季子才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季子才点点头,笑道:“好,这算是你们的一点孝心,我会向他老人家陈明。”
    转谓李捷道:“二叔,那个马贩子李骏,从关东运来了三千多匹马,他倒有好眼力,看准这匹雪里送炭,一定有上乘脚力,本想由马身上,狠狠捞上一笔,料不到马性太劣,他又制服不了,有钱的人不敢买,像小侄这样的人,别看喜欢这匹马,却舍不得花上几百两银子,李骏的算盘没有打准,半年多又赔了不少草料,这次不但几乎叫马踢死,要不是你老人家及时赶至,他又免不了打人命官司,所以他刚才来到武馆,要按本钱,加上草料,一钱不赚,卖给你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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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30 11:40: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李捷插口问道:“一共要多少钱?”
    季子才笑着说:“你老人家且听小侄说下去呀。李骏要七十两银子,另外他还有一副镶银的好鞍算二十两银子。徒弟们听他说完,大家一商议,由他们醵资买下来,算对你老人家的一点孝敬。”
    李捷哈哈笑道:“子才,你自然听你老师说过,二叔虽是一个不拘俗套的人,除了叨扰人家几杯酒外,可轻易不收别人的礼物。今天情形自有不同,在归德府,原有人要借一匹马给金家侄女,是我怕给人惹麻烦,当时就谢绝了,今天一见那匹雪里送炭,我倒真有意买他,此刻徒弟既然诚意相送,我可不便推辞了。只是花钱太多,我有些过意不去。”
    季子才笑道:“新盛镇日进斗金,这几十两银子算不了什么,只要你老人家答应收下了。他们就觉着面子大了。”
    李捷对那名徒弟道:“你回去跟弟兄们说:我老头谢谢他们啦。”那名徒弟又请一个安走了。
    爷儿俩喝着酒,季子才道:“二叔,当年小侄随师习艺,本门的武功,差不多都出师了,这才辞师下山,十几年来,在江湖道上跑久了,才知道这点微末之技,对一般高手,简直是望尘莫及,年前小侄给老师拜寿,将这意思对老师说了,老师说:『本门武功,都一招不留的教给你了,如果你还觉不够,为师再把你李捷二叔传给我的五行拳教给你。』可惜当时只学了三十几招,小侄就凭这三十几招,可真露过多次脸,听老师说,此拳共有六十四招,二叔能传给小侄吗?”
    李捷大笑道:“傻小子,你想你老师是我换命的生死之交,他既然传给你一半了,你二叔还能不将你补全吗?来,来,咱们即刻就教。”
    季子才赶快离座,跪在地上,连叩了四个头道:“小侄敬谢二叔栽培之恩。”
    李捷连着摇手道:“起来,起来,你怎么学起那些俗套来了。你且坐下,让我告诉你。这五行拳,原为无极派开山祖师陈修老前辈所创,可是无极派的人,却从不用他,老前辈恐怕日久失传,就传给先父,因为无极派的人不用,所以习五行拳的,只有我们李家父子了。这拳的长处,是内外兼修,刚柔相济,一般武师的习惯,但凡武功已有造诣,多是弃拳用掌,动手用拳,往往被对方认为并非高手,陈老前辈创五行拳的本意,就是要以拳骄敌,先令对方存有轻视之心,才好施展煞招,克敌制胜。我自与汝师相识,知道他禀赋虽佳,练功亦勤,可惜限于所学,不能与高手抗衡,才将五行拳教了他,汝师晚年,曾几次遇到劲敌,都幸而以五行拳取胜。你将门窗掩上,待我教授于你。”
    季子才人本精明,又因前三十六招已经纯熟,所以并不费时,就全学会上了。李捷道:“招法架式你都会了,有些小毛病,等我回来再给你改正。这几天你先勤习,动手时一样可以应用。”又指着酒坛道:“我喝半坛酒罢,剩下来的,你找个大猪壶盛了,让我带着,路上恐怕难以找到这样好酒了。”
    李捷又喝了几杯,吃点饭,漱过口,抽出烟袋,刚要装烟,季子才问道:“二叔,这就是你的飞云梅花烟袋吗?小侄倒要见识见识。”
    从李捷手里接过来,先“哟”了一声道:“好沉重的家伙。”
    李捷笑道:“就因为这杆烟袋其貌不扬,不少人上过大当。尤其使用重兵刃的人,一动手,就想将我的烟袋砍飞,结果却是他的兵刃出了手。”
    季子才道:“这也难怪,小侄如不知底细,我也要用单鞭碰碰你老的烟袋哩,那样可要吃苦头了。”
    李捷道:“来,先将五行拳学会了,我也该走了。”
    季子才道:“二叔怎么不多住两天?”
    李捷道:“我知道黑虎帮决不肯就此罢休,前途准有麻烦,你既然和黑虎帮有前一场过节,我更不便留此,目前必须将两件事分开,如果混淆在一起,给新盛镇惹来什么意外,你就对不住地方了。”
    季子才答道:“二叔高见,小侄佩服。”
    季子才的武功,本有二十年的根基,五行拳的前半套,又已纯熟,所以后半套的三十几招,学来甚易,李捷演了两遍,最后又与季子才,一招一式慢慢演完,并一面讲解其中诀窍,说明这一拳为什么要这样发出?假若敌人变招,这一拳又该怎样变化?这样时间就费多了。平日季子才门规甚严,在他闭门练五行拳时,徒弟一概不准进内,此刻已关闭了门窗,徒弟们知道,老师一定是和这位师傅练拳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季子才才开门,叫徒弟预备马匹、干粮、水袋,李捷却要过那个大猪壶,自己背着,他说道:“这样我喝起来方便。”一会儿,季子才的妻子金氏,陪着金丽出来,因为二人都姓金,金丽就拜认金氏为义姊,于是二人亲热得多了。
    金氏虽不会武功,但见的场面不少,她倒认得这匹雪里送炭,忙道:“二叔,这匹马可怕你老人家,丽妹妹骑上,安能服气吗?”
    李捷笑道:“有我在这里,保准不会出错。”
    说也奇怪,雪里送炭原是见人就咬就踢的,自从被李捷推了一掌,点过一次穴道之后,竟是服服贴贴,见了李捷,站在那里,纹风不动,李捷实在也喜欢这匹马,赶过去用手轻轻拍拍它的头,摸摸它的脖子,那马却通灵性,一面低声嘶叫,一面伸过头来,用鼻尖摩李捷的衣服,饭后原加上一盘上等砀山梨的,李捷会抓起两只,装进怀里,这时掏出来,喂了雪里送炭。
    然后接过缰绳,让金丽骑上去,拍拍马头道:“你要听话不能发脾气。”
    季子才和徒弟们,坚要送出镇去,李捷道:“何必那些俗套?你二叔最怕这些啰嗦。”
    遂在马后跟着出南寨门而去。路上雪里送炭果然善解人意,因为李捷不愿显露轻功,所以叫金丽按辔缓缓而行,途中休息时,前后无人时,李捷就教给马一套踢咬撞靠的本领,马既通灵,人也内行,两天的工夫,居然全学会了,金丽笑道:“看起二叔训练马来,教人一定更有办法。”
    李捷道:“侄女,你还不知道我的用意哩。此行凶险甚多,危机四伏,你的武功,还未到火候,我将这马教出一套本领,该是你的一个有力帮手。”又道:“前面就是朱颜集,那里已是安徽地界了,据我想:假若黑虎帮追踪咱们,在朱颜集南北,应该看出迹象来了。”
    说着,忽见后面尘土飞扬,一匹赤红马急驰而来,李捷忙道:“侄女,松开辔头,两手扳住鞍子,说不定这就是黑虎帮的眼线。”不一会,红马已经驰近了,李捷头也不回,仍旧跟在马右面走,金丽却禁不住回头一望,见这匹红马,虽然比不上雪里送炭,也称得起一匹好马,马上的人大约有三十岁左右,背后插着一柄单刀,看样子好像是护院镖师,这时李捷悄悄的用手指戳了雪里送炭一下,这马立刻双耳向后一贴,头向左半转,盯住后面。
    红马本可从雪里送炭左边跑过去的,骑马的人,忽然将缰绳向右一带,红马直向雪里送炭撞过来,金丽不觉一声惊呼。
    她那里料到,这匹雪里送炭,在关东时,已是那群马里面的头马,交配的季节,自然也会有些强悍的牡马,要和它争夺“主位”,这样就要发生一场激斗,每次都是雪里送炭获胜,这两天又经过李捷悉心教导,更如添虎翼,就在金丽骇呼声中,雪里送炭猛然将身子向右一侧,跟着左后腿早飞了起来,正踢中那匹红马的脖子,俗语说:“牛马比君子”,雪里送炭也和人一样,既有打斗经验,所以这一下踢得又准又狠,幸亏金丽事前得李捷嘱咐,双腿用上了力量,两手又抱紧了马鞍,在马一侧一踢之间,没有摔下马来,那匹红马可不同了,脖子本是马的要害所在,被踢了一道伤口,立刻流出血来,红马负痛,前足人立,马上的人骑术总算不错,右手一拢辔头,左手抓紧鬃毛,双脚一使劲,屁股离鞍,上身随着马站起来的势子,向前一倾,居然稳住了,可是雪里送炭并非一踢就肯罢休的,在红马的前蹄还未拍下,它接着一打横,马头正好伸到红马的腹下,金丽认为它一定要张口去咬的,那知雪里送炭比咬还厉害,它头部用力,向上一顶一撞,红马仅两条后腿着地,前蹄又向下乱拍,原已站立不稳,如何受得住这一撞,“噗通”一声,红马竟被撞得向左横倒下去,马上的人一见马倒,赶快撤足离镫,手按马颈,才脱马背,金丽因恨此人撞马手段太辣,那能轻易放过,抽出右手,一鞭子挥过去,正打在那人的鼻子上,姑娘武功比起郭训李捷等人,固然望尘莫及,但也下过几年苦功,腕上自有几分劲力,何况人鼻子乃受不住重击的地方,一鞭下去,鲜血立见,连眼泪都痛得流出来了。姑娘饶是打了人,口中仍娇叱着骂道:“你没长眼睛吗?骑了马往人身上撞?”
    这人是黑虎帮的一个小头目,名叫一阵风汤如升,手脚倒很利落,普通三五人,敌他不得,因为经常担任巡风、踩盘、骑术比他的拳脚高明,今天算是触了霉头,偏偏遇上雪里送炭,要是换了别的马,说不定会被他撞个腿断骨折。汤如升用手一摸鼻子,不仅流了血,而且已肿起一道血岗子,这个气早够大了,经姑娘这么一骂,更七窍生烟,先将红马牵起,回身指着姑娘骂道:“臭丫头,我看你是自己找死!”
    纵起来就要抓姑娘下马,他却不知道,自己才是找苦吃呢,手还没有够得上姑娘,雪里送炭一歪脖子,张口直向他的大腿咬去,凭汤如升的轻功,他可没本领在半空中煞住前纵的势子,可是他也明白,只要给这匹马咬上,这条左腿必受重伤,没有别的法子,只得用力将身子向右一斜,拼着横摔下去,也不能让马咬住,他忘记了在马背上面,还骑着一位姑娘,姑娘见敌人被马迫得手忙脚乱,正是自己下手的机会,乘着汤如升的身子横坠时,柳腰一扭,转过身来,右手用了十成力,向后颈上又是一鞭子,这一鞭比刚才那一鞭,打得还重,汤如升痛得“哎哟”一声,摔倒地上,因为是面朝下摔的,所以摔成个灰头土脸。
    姑娘哼了一声,再骂道:“这两下总算让你明白了罢?以后走路还是把眼睛放亮些。”说罢,轻轻一抖辔头,雪里送炭便缓缓向前驰去。等到汤如升揩干净脸上的尘埃,金丽已走出半里多路了。
    最初真想追上去,与姑娘舍命一拼。汤如升挣扎着爬起来,先裂下一块手帕,塞了鼻孔,止住流血,摸一摸后颈,也肿起了道血岗子,再检视一下坐骑的伤口,可比自己重多了,赶快掏出刀创药给马敷了,因为伤口太深,又将那块破手帕,用飞抓的绒绳,缚在伤口上,松了马肚带,牵着慢慢走,那马一跛一颠的,一步也不想走,汤如升还得扯紧缰绳,不让马卧倒。他自己挨了两鞭,脸面也摔破了皮,本来为了急于追蹑金丽踪迹,到了归德,奉四金刚之命,立刻又上马赶路,连口茶都没有来得及喝,这时真是又饥,又渴,又累,又气,看前面朱颜集,还有十几里路,没有法子,只得拖着脚步,牵着跛马,往前移动。
    想到自己从擢升“踩线”的领班头目以后,虽然比不上那些帮头,在帮内帮外总算个有字号的人物,今天居然栽倒是一个未出道的小姑娘手里,简直是给黑虎帮丢了大人。转而一想,这也是咎由自取,四位帮头只是派遣自己来跟踪金丽的,谁叫自己一时胡涂,见那个乾坤圈郭训不会跟随保护,就贪功起来,要擒她回归德呢?现在只落个人马两伤,想到这里,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脸上原已有伤,经巴掌一打,愈发痛起来,因为这一痛,才使他想起一件重要大事,转身过去看系在马鞍后面的藤笼子,那只信鸽仍然安全活着,并未因坐骑摔倒伤亡,一颗心才放下来,停下囊中取出纸片炭条,就马鞍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再开笼抓信鸽出来,将纸片搓成细卷,塞进鸽子腿上的铁管里,一撒手,那只信鸽便振翼向北飞去。
    这才奔朱颜集走去,入集不远,一家大客店门外正有一名伙计,歪着脖子往北张望,一见汤如升,紧跑几步赶过来,先从手中接过马去,笑着道:“汤爷才来呀?房间酒菜都给您老预备好了。”
    汤如升不觉一怔,心想这客店伙计,怎知我姓汤呢?一念未毕,伙计又接着道:“汤爷,你爷爷和你姑姑,他们先走一步了。”汤如升一听,这火可大了,怒声骂道:“放你妈的狗屁!那是谁的爷爷和姑姑?”
    伙计挨了骂,比汤如升刚才那一怔还要奇怪,想这人敢情是摔一下,就发疯了,怎么连爷爷和姑姑都不认了呢?继而一想,他不认爷爷和姑姑,与我可井水不犯河水,这话不是骂人吗?一生气就将缰绳摔在地上,叉腰瞪眼,冲着汤如升吆喝道:“客官,你不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吗?怎样出口伤人哪?这话是那位老爷子亲口告诉的,我一个客店的小伙计,还能平白给你认亲戚吗?老爷子还留下一两银子,给你开店钱买药呢?你们要是一点也不认识,谁这么傻气会留下一两银子,给陌生人花用呢?”
    伙计一嚷,集上的闲人,都围上来,要看个究竟,总是汤如升在外边跑久了,明白吵下去,与自己大大不利,还不知道那个糟老头子,编造了些什么话呢,要是全给伙计述道出来,自己脸上更无光采。
    于是笑着道:“我不是诚心骂你,只因为那老头子故意找我的便宜,我们本是同行的,路上吃饭时,他说没有零碎银子,借了我一两,说了在朱颜集兑了还我,还银子也就算了,他万不该充大辈,硬装我的爷爷。伙计,你也不思量思量,凭他那身打扮,再看我这样的身分,他能是我的爷爷吗?你干这一行也不是一天了罢?怎么眼睛里揉进沙子去了呢?只听一面之词,你就照样传话过去,要是打官司,你这样的口供,准得挨一百板子。”
    伙计一想?人家的话也有道理呀,再说当伙计的,对客官总要退让三分,赶快打个扦请安道:“汤爷,您老别生气,倒真是小人瞎了眼睛。”说着拾起缰绳,又陪笑道:“汤爷,我看您老也累了,先到店里休息一会罢。”
    汤如升点首道:“好,我们到店里再说。”
    原来汤如升另外还有一项打算,金丽既曾在这家客店打尖,一定可以从伙计口中,打听出一些消息来。
    伙计自觉开罪了客人,又见汤如升服装虽沾了尘土,却甚是阀绰,背后又插着单刀,看样子不是保镖的达官,就是官宦之家的护院师傅,准有些来头,所以挨了骂,仍是一味巴结,满脸堆着笑容道:“汤爷,您老总算教训了小人一次,怎么我当时就胡涂起来,听不出那老头子是信口开河呢?其实这种人,终有一天会吃大亏,像对小人们,吹吹牛皮,充充大辈,只当是开开玩笑,他怎么竟然斗胆,找起您老的便宜来了?”
    说着话,已进了店门,伙计道:“汤爷,北上房就是给你老预备的,让小人先把马牵到槽头喂上。”
    汤如升道:“我人倒不忙,你先用脸盆端热水来。”
    伙计道:“你老洗脸漱口,可到上房去,那里都齐全了。”
    汤如升一指马脖子道:“你没看见吗?我得先给马洗一洗,再敷一次药。”
    伙计一拍自己的脑袋,骂道:“汤爷,您老看,我又瞎眼一次了。”
    将绳递过来,跑过去端了一盆热水来,汤如升已解开绒绳,所幸有药敷着,手帕并没有黏住,告诉伙计道:“你那里不是存着一两银子吗?赶快去买二尺新白布,和三丈带子来。”
    伙计去了,汤如升就用毛巾沾着水,慢慢给马洗涤伤口。
    洗干净了,又重新敷上刀创药,用布和带子缚好,这才叫伙计牵到槽头,多加豆料喂上,汤如升自己到了上房,本应该好好的洗一洗满脸尘土的,无奈那两处鞭创,实在疼痛,尤其后颈的那一道血岗子,牵累得脑袋转动都不方便,只得摈把毛巾,将脸面揩拭一下取出消肿化瘀的药末,用酒调和匀了,搽在伤处,再胡乱吃喝了一点,躺在土匠上休息。
    汤如升朦胧中听到一阵马嘶,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屋外,抬头一看天色,太阳已平西了——
    到马棚去看,伙计正给马添料呢,笑着道:“汤爷,您怎么已经起来了?刚才是马在槽头摩痒,大约是碰到伤口,直痛得乱叫。”
    汤如升道:“要是人挨这么一下子,怕连饭也吃不下了。”
    汤如升见伙计对这匹马甚是尽心,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约有一钱多,问伙计道:“你贵姓呀?”
    伙计赶快答道:“汤爷,小人那敢当您老一个贵字,小人姓刘,叫三富。”
    汤如升道:“听你这个名字,将来准得发财。”
    刘三富道:“那要托汤爷的福了。”
    汤如升一摊手掌,露出那一钱多银子道:“刘三富你把这个拿去,这是汤爷赏你买酒喝的。”
    刘三富嘴里说着:“小人可不敢领这份厚赏。”却将银子收起来了。
    汤如升又道:“刘三富你告诉你们掌灶的大师傅,立刻预备一桌上等酒席,一会有人来了要用。酒菜要好,汤爷不怕多花钱。来的主儿真吃得合口味,汤爷准给大师傅买双新鞋穿。”
    刘三富连声应是。刚走出两步,忽然又想起一事,转身道:“汤爷,小人还忘记告诉你老呢,俺们大师傅到镇南边朱店找大夫,给他老婆改药方,你老说他碰见了谁?碰见了那个老头子和那个姑娘。”
    汤如升不觉心头一跳。问道:“这话当真?”
    刘三富道:“小人那有胆敢骗你老。”
    汤如升又问道:“在那里碰上的?”刘三富搬过一个矮凳子,说道:“汤爷你先请坐,说来还真是笑话哩。”
    原来掌灶的叫姜绍,人们叫溜了咀,干脆喊他“钢勺”因为老婆得了妇科病,请了朱店的一位大夫,给老婆诊治,大夫说明吃过三帖后,再去改改药方,增减几味药,朱店在朱颜集以南,相距不过十里,姜绍就借了一匹驴,骑着前去,才出去四里路,经过大悲寺,寺的规模不大,就是一座正殿,殿后三间房子,住着老和尚道明,和一名小徒弟。当李捷带着金丽在店打尖时,一口气喝了三斤高梁酒,姜绍平日也爱喝几杯,酒量却不过一斤,听刘三富说一个老头子,喝了三斤,尚且面不改色,不觉大吃一惊,特从厨房到北上房门外去看一看,李捷正拿一两银子,嘱咐刘三富,给他后面赶来的孙子,准备房间哩。等汤如升到了,跟刘三富一吵,姜绍才明白那老头子是信口开河。这时姜绍想起该给老婆改药方了,告诉“掌刀的”(按即大师傅的助手)招呼一下,自己借了驴,匆匆出集,到大悲寺后,已赶上了李捷爷儿俩个,姜绍一见,心想这可活该我揭穿你的牛皮。
    走近了,姜绍道:“老爷子这半天,你们才走出四里路呀?我是店里的掌灶的,我真佩服你老的酒量。”
    李捷望了姜绍一眼道:“就为了酒喝多了,直觉头晕脑转,你不见我走路都慢了。”
    姜绍笑着道:“老爷子,这话我可不该讲,你老酒量可够大了,可惜有个毛病,三杯下肚,就要说大话了。譬如你说的那个孙少爷,人家也到了,他根本姓汤不姓李。幸亏他到的早,要不然就会给你的大话吹住呢。”
    两天以来,金丽已经摸清楚这位二伯父的脾气,他就是爱开玩笑,而且言词刻薄骂人骂得高明,要是无论大小地方得罪了他,他准会给你暗亏吃。这个掌灶的话一出口,金丽暗笑,心想:“小子,你算戳到蜂窝上了,这苦头是免不掉了。”
    李捷哈哈大笑道:“咦,你钢勺可真是口直心快的人。”
    姜绍一听叫他“钢勺”,大为不悦道:“老爷子,咱们不开玩笑。”继而一想,这老头子怎么知道我叫钢勺的?心中纳闷,禁不住问道:“老爷子,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混号的?”
    李捷道:“我在你们店里,不是正在上房喝酒吗,你在门外一探头,我可没看清楚是谁,就叫刘三富出去看看,别是我的孙子到了,刘三富说,不是,是我们大师傅钢勺。我说:姓刚的这个姓,倒很少见。刘三富说:不是刚强之刚,他叫姜绍,混号是钢勺。我说:钢勺呀……”
    姜绍连着摇手道:“老爷子,咱们不谈这个,你别老是钢勺钢勺的叫。”那边马上的金丽,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捷立刻改口道:“我说,姜师傅,我是酒喝多了,舌头都不大会打弯了,本来要叫你姜绍的,却喊成钢勺了,其实也难怪我,姜绍,钢勺,钢勺,姜绍,叫起来总差不多的。我得告诉你,我老头子可不是吹大话,那姓汤的,不折不扣的,该叫我爷爷。我和他爷爷,是口盟兄弟,你说这辈份该怎样排?”
    姜绍连着点头道:“照理说,他该叫你爷爷,是没错的。”
    李捷又道:“有的人看我老头子,穿着不整齐,以为我要高攀这个孙子呢,其实我老头子,有的是钱,就是不爱穿戴,常言说的好,包子有肉,不在折上。不信,你瞧这个。”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银元宝,每个是五十两的。
    姜绍一见银子,在驴上就坐不住了,跳下来,接到手中一看,成色十足,正在把玩不舍,李捷一把拿过去,揣进怀中,然后又一探手,五个金元宝,在掌心中闪闪发光,那年头金子最为贵重,普通人家戴金戒指、金耳环的,已十分少见,更不要说金元宝了。这一下,可连姜绍的两眼都看直了。
    李捷掌心一用力,五个金元宝连翻几个跟头,吓得姜绍赶张开双手,准备接着,一面用变了腔的声音道:“老爷子,你小心着,可不要掉到地上。”
    李捷大笑道:“怕什么,金子掉在土地上,还会摔坏吗?再说摔坏三个五个的,算得了什么,我家里多着呢。姓汤的那个小子,四五岁的时候,常和我的两个孙子,在方砖地上,搬出一堆金元宝,银元宝,砌城墙玩哩。钢勺,噢,我说,姜绍,你是大镇店的人,自然识货,你看一看这可是镀金的?”
    姜绍伸手要接,李捷用拇指和中指,捏住两边元宝翅儿,却不放手,笑着道:“钢勺呀,噢,你听我又叫错了。”
    姜绍却满脸堆笑道:“老爷子,没关系,熟人总叫我钢勺,只要你老人家叫着顺口,喊声钢勺,也没什么。”
    金丽在马上听了,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心想:“怪不得圣人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就凭见财眼开骨软这件事上看,真不比禽兽强过多少。这个姜绍,刚才叫他钢勺,还要发脾气呢,一见金元宝,却唯恐不喊钢勺了。”
    这时李捷捏着元宝道:“我老头子最不爱和人闹别扭,你既然愿意,我就叫你钢勺吧,反正你们当大师傅的,炒菜做饭,总离不开钢勺的,我说钢勺呀,不是我老头子怕你抢我的元宝,我这侄儿一身好功夫,凭你这样的料,她一巴掌准拍碎你的脑壳子,我有个顾虑,试金子真假,一定要用舌头舐一舐,我把元宝给你,你从来没见过摸过这玩艺,舌头舐着舐着,贪心一起,也许会给我咬下一块去,我再伸手相夺,你心中一急,咽到肚里去了,落个吞金而亡,我老头子还脱不了一场人命官司哩。”
    金丽姑娘这回可忍不住“噗哧”笑了,暗说:“这位二伯父自己常讲,阎罗王对他,已经在拔舌地狱里,虚位以待,固然是种笑谈,听他绕着弯子,咒钢勺吞金而亡,对那些见财眼开的人,也算是骂苦了。”
    姜绍一手指天道:“老爷子,小人敢指天发誓,决不敢抢你的元宝,只是试试真假,说实话,小人也是开开眼,还真没见过五两一个的金元宝。”
    李捷道:“土气玩艺,这是十两一个的,你没听说过寸金寸斤吗?”说着,仍然捏着元宝,递到姜绍嘴边,姜绍伸出舌头,舐了几舐,李捷彻回来又揣进怀里,姜绍上下嘴唇,连连张阖,舌头在上,下颚转了又转,口中也嘶喳有声,就像他在厨房掌灶炒菜时,勺起菜来品尝滋味咸淡,测量火候老嫩一样。然后说道:“这是真金,味道是甜的。”
    李捷收回元宝,问姜绍道:“怎么样?钢勺,我老头子不会骗人吧!”说着,忽然眉头一皱,双手揉着肚子,连声喊痛,口里嚷着:“糟了,糟了,我肚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哎哟,哎哟,痛死我了!”
    金丽知道,这又是什么花枪,却也跳下马来,搀住李捷问道:“伯父呀,昨日不是吃过药了吗?怎么今日又犯了?”
    李捷道:“我也不知道,快找生姜红糖水。”嘴里说着话,眼角却往这座大悲寺瞟,金丽虽然尚未单独涉足江湖,到底人很聪明,一看李捷示意,赶快向姜绍道:“姜师傅,咱们到这座寺里,找和尚要一碗姜水好不好?”
    姜绍道:“好,我和道明和尚熟得很。大姑娘,你扶着老爷子,我去叫门。”姜绍去叫门了,李捷才低声告诉金丽道:“反正咱们与黑虎帮,总有一场,我想就在这寺里吧,总强似在半途中。”
    姜绍打了一会,门才开了,小和尚道:“姜师傅你有事吗?”
    姜绍道:“不要多问,快请你师傅来。”到金丽扶着李捷进了寺门,道明已迎出来,李捷一面喊着痛,一面偷看道明,已有六十多岁,倒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和尚。
    姜绍抢着把事情说了,道明合十道:“请檀樾先到老僧禅房休息,老僧就叫小徒去准备姜水。”不大一会,小和尚端来了,李捷喝了两口,立刻不嚷痛了,还埋怨自己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吃口凉东西,就惹出老毛病,不是老师傅给我这碗姜水,要是半路上,前不靠村,后不临店,说不定痛久了,我这条老命就要归位。”
    李捷又望着金丽道:“你是知道的,我这毛病犯了,就不是一次,路上痛起来,那不糟了。我看,咱们和老师傅商量一下,就在寺里歇宿一夜罢。”
    道明道:“出家人诸事为人方便,檀樾不嫌小寺狭隘,但住无妨,老僧可带小徒,到大殿去。”
    姜绍道:“老爷子,要不你老再回俺们店里去。”
    李捷摇手道:“算了,我何苦再跑回头路。”
    姜绍道:“老爷子,咱们后会有期,我可要给老婆改药单去了。”
    李捷道:“咱们总算有缘,我再经过朱颜集,一定要请你痛痛快快的喝两杯。”
    姜绍走了之后,李捷掏出五十两银子,递给道明,道:“这是弟子捐的一点香火资。”
    道明说:“檀樾虽是献给佛祖的,可是太多了,老僧如何能收?”
    李捷道:“这是弟子一片诚心,老师傅收下好了。”
    道明接过银子,合十连宣佛号道:“愿我佛保佑檀樾,福寿双全。”
    掌灯时候,小和尚端来两样素菜,一盆小米稀饭,和一大盘自己蒸的菜包子,道明道:“檀樾请恕简慢。”
    李捷道:“我们爷俩麻烦老师傅已经够了。老师傅再这样说,我们愈发于心不安。”
    道明道:“檀樾和女菩萨光临,真是老僧有幸,三年前老僧会发心愿,要在正殿前面,建一间观音殿,只是老僧不出外化缘,不为人作法事,来寺进香的人,不求人家捐款,所以三年来,只积蓄了廿几两银子,适蒙檀樾慨捐,老僧再节省一年,观音殿就可动工了。”
    李捷问道:“一切需要多少银子?”
    道明道:“只盖一间,连菩萨塑像,一百五十两钱了。”
    李捷刚要再掏银子,金丽笑着道:“二伯父,这点善缘,让给侄女吧。”
    李捷道:“也好,你到修真庵后,都要仰仗菩萨保佑。”
    金丽解开包袱,取出几个元宝,双手捧给道明,道明接了,道:“善哉,善哉!女菩萨敬佛诚意,必获赐福。”
    将银放入箱中锁了,就取过笔砚,和一张大红纸,道:“这间观音殿,乃檀樾和女菩萨捐建,请书芳名,以便刻石。”
    李捷笑道:“老师傅一定要这样吗?”
    道明道:“这是规矩,”
    李捷握笔写了“信士弟子安徽李捷率世侄女金丽捐建。”
    金丽看了李捷字体,不觉愕然,原以为这位终年在江湖上跑的二伯父,不过略辨之无的,想不到这笔字,竟是摹的张猛龙碑,甚是劲逾古朴。道明念声“阿弥陀佛”,道:“檀樾好笔力。”
    用过饭后,李捷道:“这样,要委曲老师傅,在大殿歇息一夜了。弟子还有一言奉告:弟子可不是生意人,这位侄女,也是一位候补知县的千金,只因受奸人追蹑,才保护她南去,夜里也许有奸人前来滋扰,老师傅和令徒,千万不要出来窥视。”
    老和尚走了,李捷道:“按姜绍说,汤如升既然到了朱颜集,他们有飞鸽传信的法子,一定立刻禀报,今夜必然会追上来,我和姜绍搭讪,正是用他传信给汤如升的。”
    金丽问道:“伯父怎么知道姓汤的?”
    李捷道:“我留心黑虎帮的行为,已经不是一天了,对他们帮里的重要人物,我都会跟踪过,这汤如升绰号叫一阵风,是黑虎帮踩盘的领班头目。”又道:“他们动手,总得要在二更以后,你可守在屋内,预备好暗器,我在大殿上等着。”
    金丽道:“侄女虽会打镖,可是手劲准头都不行啊。”
    李捷道:“你只是吓唬他们一下就够了,一切都有我哩。”
    天交二鼓,李捷道:“贤侄女,你熄灯准备罢。”
    金丽要坐在桌旁,李捷道:“这怎么可以,敌人来的多是好手,就是屋内没有灯火,他们一样能够看见,我看你就搬两个蒲团,坐在窗侧门后的地方,才有个掩避。可千万记住,除非来人硬往屋里闯,你切不可动手。”
    说完出屋,听大殿中,木鱼声仍连敲不已,道明还在做晚课,李捷也告诉他道:“老师傅,今晚你就提前安歇罢,一会动上手,怕有些不方便。”
    道明只得停了晚课道:“这殿上的长明灯,却是不能熄灭的。”
    李捷道:“只要开了殿门,他们见是你们师徒,大约不会来找麻烦的。”
    李捷出了大殿,不躬腰,不垫脚,仅凭丹田一口气,纵身上了大殿,伏身在殿脊后面等待。
    且说汤如升,听伙计刘三富道出,金丽居然不曾继续南行,就留宿在大悲寺中,心中大喜,暗想:“这可是活该逃不出黑虎帮手中,大悲寺相距仅有四里,等下四位帮主来了,擒拿这丫头,还不是如探囊取物。”
    太阳落山不久,店门外一阵马嘶,汤如升赶快跑出去,见韩盛等四人,正在马上张望,汤如升迎上去,四金刚下马,直入店中,汤如升命刘三富牵马入槽,并催着摆上酒席,才禀报金丽的事。
    韩盛转问杨寿道:“为兄有一事未明,郭训为何不跟着一齐走呢?”
    杨寿先不回答韩盛的话,却问汤如升道:“你认识那个老头子吗?看样子他确实不会武功吗?”
    汤如升道:“这个老头子,弟子从未见过,据弟子看,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杨寿这才向韩盛道:“大哥所虑甚是,不过汤如升在外边跑久了,那老头子如会武功,他不会看不出来的。也许郭训以为一进入安徽省界,就非我黑虎帮势力所及了。无论如何,咱们得要将这丫头带回去,不然咱们在归德府,就算栽到家了。”
    纪永年他最最爱喝几杯,这时已耐不住了,说道:“老三,咱们喝着酒再谈论罢。”
    杨寿道:“二哥,总是以少喝为宜。”
    纪永年笑道:“老三,愈来愈婆婆妈妈了,你几会见你二哥喝了酒耽误过正事?”
    一顿酒饭吃喝下来,天色已近二鼓,韩盛道:“咱们喝点茶,养养神,停一会就去大悲寺。”
    四人出了朱颜集,来到大悲寺外,杨寿低声对韩盛道:“那个掌灶的既然说,金丽那丫头宿在禅房里,你看大殿尚有灯光,谅是老和尚师徒了。待小弟入寺一看,先探探路。”
    杨寿自恃武技,也不用投石问路之法,一拧身纵过短墙,跟着垫步一纵,到了大殿窗前,向里一看,老和尚正在蒲团上打坐,小和尚却倒在蒲团上呼呼大睡。
    杨寿见并无异状,从囊中取出一块问路石,回手抛出墙去,这是给韩盛等三人报信,可以进寺了。果然三人立刻越墙而入,杨寿道:“殿内只有老和尚师徒,那丫头一定在殿后配房了。”
    韩盛告诉纪永年道:“老二,你上大殿巡风。”又告诉刘贵道:“老四,你守住后窗。我和老三叫门。”
    纪刘二人分别依命而行,这里杨寿和韩盛,举步向后走去,忽听大殿上纪永年喝问:“什么人?”
    韩盛叫道:“他们殿上有埋伏!老三,咱们赶快上去接应。”
    韩盛在四人中,武功最高,所以他抢先一步,纵步来大殿后檐下,因为经过郭训那次教训,不敢大意,先撩衣将三环点穴镢,握在手里,又挥手叫杨寿从西面上殿,杨寿见韩盛已亮出兵刃,自己也将刚配好的十三节鞭撤出,连同鞭头一手握住,左手扣住两支梭子镖,两人要同时窜登大殿。
    这时听到殿上纪永年骂道:“老鬼你是找死!接三爷的双戟!”
    韩杨二人知道是动手了,再不敢怠慢,一纵身登殿,身形才起,又听见殿上兵刃硬击之声,接着就有重兵刃坠落瓦面,韩盛脚才踏上殿瓦,纪永年的两柄短戟,正顺着殿瓦,哗啦哗啦的滚下来,韩盛俯身用左手的点穴镢一挑短戟的月牙翅子,已将左边滚下来的一柄短戟挑起,右脚伸出,也将另一柄短戟踏住。
    韩盛这才有工夫去看殿脊上动手的情形,纪永年短戟既已撒手,正以双掌,拼命扑击一个瘦矮的老头子,老头子右手仍持着一根大旱烟袋,仅以左手封闭,却不还招,口里说道:“纪老二,你可别不知进退,凭你这两套,我叫你从北面滚下去,决不能改成南面。”
    纪永年像不曾听见,双掌连施绝招,那老头子冷笑道:“纪老二,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恰巧纪永年的右掌,向左胸推来,老头子身形微撤,左手迅如闪电,握住纪永年的右肘,向里一推一带,纪永年竟如活动木偶似的,毫无挣扎力量,任其摆布,身子被推得向后转去,老头子仍以左掌,托住纪永年的臀部,向前一送道:“韩老大接人。”
    纪永年偌大身躯,被那个又瘦又矮的老头子,一掌送出去,像草人一样,抛向韩盛。
    韩盛因变起仓卒,救援不及,此刻见纪永年身子直挺挺的抛过来,知道是被对方点了穴道,必须在未落下前将他接住,幸亏韩盛的点穴镢,是套在手指上的,省去撒手抛兵刃的时间,握鐗的双掌一展,点穴镢悬垂在掌下,将纪永年托住,就在他右足前踏,和点穴镢倒垂之际,纪永年的两柄短戟,已先后滚下殿脊,坠落下去,佛殿是建在三尺高的平台上的,双戟掉在方砖上,响声甚大。
    因为殿脊是斜坡形,韩盛设法将纪永年平放下,给他解开穴道,只得由殿上纵下。杨寿原应该从山面登殿的,他临时又变了主意,他想:既然大哥由北面上去,对方动手之间,见北面有人上来,一定分神,我从南面上去,正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将鞭和刀收起来,绕到大殿正面,一纵身,双手捏住殿檐下的椽子,预备伸首上去,窥看一下,再定行止。
    这真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像杨寿在四金刚中,向称计多心细,今夜却疏忽了大殿中的道明师徒二人,因为不懂武功,四人本来未将他们放在心里,小和尚而且还好梦正酣,杨寿却不会料到,纪永年的双戟,第一次落于殿瓦,第二次坠到地上,那响声可够大了,小和尚也被震醒,这时杨寿恰巧纵身抱住檐下椽子,殿内固然有盏长明灯,其实一盏油灯,所能照明的地方,也不过供桌上数尺之地,殿既高大,别处仍是黑漆漆的,杨寿身形悬空,一个长黑影,吊在檐下,小和尚那会看不见,不禁脱口惊呼道:“师傅,檐下有人?”等到道明赶过来,想掩住他的口,已经来不及了。
    杨寿一听小和尚叫喊,就明白是自己太大意了,立刻捏着椽子的手指一用力,双脚向后向上飞起,预备用“老猿攀枝”的身法,身形翻着,倒纵登殿,他双脚已过殿檐,手指才要一推椽子,忽然两只足踝已被人握住,握力甚大,透皮及骨,杨寿就觉着双腿发麻,没法挣扎,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杨寿,你也下去!”双臂一抡,杨寿让人家从前檐抛过后檐,直向地下落去,幸亏这人仅是用力一握而已,并未再施手法,所以杨寿虽然双腿麻痛,一被抛下殿来,赶快空中运动提气,将抛下来的重浊之力化去,双手一按地面,身形一侧一滚,就坐了起来。
    韩盛正给纪永年推穴活血,见杨寿坐起,忙问道:“老三,没受伤罢?”
    杨寿道:“没有什么。”身形站定,一撒腰中的十三节鞭,左手指着殿上喊道:“朋友,暗算他人,算什么英雄?有本领的,就下来较量较量。”
    照四金刚平日那种狂妄自大,早该纵上殿去,向对方拼命了,可是杨寿自经乾坤圈郭训
    挫辱之后,气焰顿挫,这才明白,今日在江湖道上跑的,强过四金刚的还大有人在。刚才让人家抓住足踝时,杨寿已觉出,又碰上了武林高手,自己要是冒险上去,恐怕还是要给迫下来,倒不如在下面叫阵,显得体面。
    殿上那人飘身而下,落地无声,那身子好像一根羽毛,被风吹落一样,那是说明轻功已经火候纯青了。杨寿既看到那人轻功,又端详一下身材年纪,不觉倒抽一口凉气,心想:“四大金刚真是连走霉运了,别是碰上那个老怪物罢?不管认准认不准,先叫他一声。”
    杨寿将十三节鞭收起,笑容满面,抱拳问道:“来者可是千里追风李老前辈吗?”
    李捷笑道:“杨帮主好眼力,咱们没照过面,居然认出我这糟老头子。”其实李捷这话可是假的,因为他要侦知黑虎帮的行为,已差暗中三次缀着四金刚,不过四人不曾觉察罢了。
    韩盛给纪永年推穴活血,已差不多了,纪永年要坐起来,韩盛按住他,还打算再揉摩几下,一听李捷答话,一直腰就跳起来,当时就怔住了。暗思:老三推断的一点没错,无极派的郭训一伸手,他们窝狗子齐上了。
    杨寿又道:“今晚辈弟兄四人,奉帮主之命,替雇主追捕私奔逃媳,竟不期与老前辈相遇。”
    李捷哈哈大笑道:“杨帮头,我久仰你足智多谋,可是我老头子也不是傻瓜,我说话做事,大约江湖上总有点名声,那就是口齿不饶人,心眼不让人,我已向阇王爷订好了两个坐位,一在拔舌地狱,一在挖心地狱,咱们今夜就打开窗户说亮话,谁也不必绕圈子,转弯子。你们刘帮头,不是已往屋后去了吗?你就劳驾请他回来罢。”
    杨寿已往虽然没有和李捷正式照过面,可是李捷从十几岁,就随着父亲神行无影李清,闯荡江湖,已有五十年了,只要涉足江湖的人,可说十之八九,都晓得千里追风李捷这个人,也都知道他诡计多端,加以得授“三光通天掌”后,诡计武功,算得上都拔了尖儿,无论什么人,一提到和李捷作对,先感头痛,因为较量武技,既不如他,而他动手之际,往往想出一些刁钻刻薄的方法,作弄对方,使当时哭笑不得,事后成为江湖人士的笑柄。
    黑虎帮的帮主王达,就告诉帮中一二三等各帮头,遇上李捷,千万忍让,不要和他闹翻,因为一个人的胜败事小,要是黑虎帮的帮头,被他戏弄了,传播到江湖去,可就难听了。
    十五年前,王达还没有创立黑虎帮,随着别人,参加洞庭湖总舵主冯陵的六十大庆,当时南七北六十三省的各路人物,到的可真不少,有一名蒙古喇嘛,法名行雨,在席间自恃武功高强,出言骄妄,惹得李捷发了火,当面指名教训,行雨如何受得了,别人劝阻不住,两人在聚义厅前,动手过招。
    别看动手前,李捷气得须眉倒竖,一动手就嘻嘻哈哈了,说起行雨的武功,在当时不愧一流好手,但与李捷相比,至少还差十年,何况一过招,李捷就以五行拳和通天掌交杂施展,使行雨根本摸不清门路,李捷既不下重手伤他,又不将他击倒,只是摸一把,拧一下,后来索性用鹰爪功,在行雨背后僧袍上,画出一只四足头尾俱全的乌龟来。
    行雨自负天下一流高手,对座中之人,根本未放在眼里,遭李捷如此戏侮,羞愤难当,自承挫败,于心不甘,要胜李捷,又属难能,想起刚才自己在席上所作大言,无异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一时转不过弯来,竟然举起右掌,向自己的顶门砸下,众人都料不到喇嘛这么大火性,这一掌又发招太快,别人救阻不及,不由发惊骇和叹息之声。惊骇者,是今日乃冯陵总舵主六十大庆,却出了人命血案,叹息者,行雨虽系喇嘛,并不与其他喇嘛沆瀣一气,作清廷的鹰犬,即出言狂妄一点,也是性情使然,现毙命在自己的掌下,众人可惜他这身武功。当时连寿翁冯陵也呆了,本是坐在椅子上观战的,紧张时离开虎皮交椅站起来,手扶桌面,往前探着身子,目不转瞬的注视着,此刻一见喇嘛举掌自戕,“啊”了一声,不自觉的双掌用力,一张檀木桌面,竟被震裂。
    就在众人惊骇叹息声中,千里追风李捷,并不慌张,左掌原是准备抓裂行雨腹间僧袍的闪电似的向上斜翻,以“切脉止血”的上乘内家手法,切中行雨的脉门穴,让他举着右掌,呆立在那里。
    冯陵不愧为老江湖,行雨一被切中,立即越过桌面,纵到跟前,因为他和李捷是结拜兄弟,所以大声呵斥道:“老二,你怎能对大师这样无礼!”
    一挥手,李捷就走开了,冯陵给行雨解了穴道,请其重新入座,李捷在冯陵示意下,执杯走到行雨席前,先是深深一揖,然后说道:“李老二失礼,特请大师见谅。现在自甘罚酒三杯,略示歉意。”
    行雨为人,既不与其他喇嘛,同流合污,可见其人并无大恶。所以李捷才肯当面赔礼。
    行雨赶快离座,陪饮三杯,大笑道:“李二爷,你以为贫僧果然那样心胸狭隘吗?老实说,贫僧不但不怪罪你,倒应该着实感谢李二爷。”
    李捷又是一揖道:“大师能予垂宥,李老二佩服大量。”
    行雨又笑道:“李二爷,贫僧的话还没说完呢。贫僧经今日这场过招,长了不少学问,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句话,是千古颠扑不灭的。贫僧决定再面壁三年,研究成功。到时咱们再相切磋。贫僧可把事讲明,这决不是报仇偿怨,只是相互印证,如有恶意,佛祖不佑。”从此行雨果然三年不出,三年后,他再找到李捷,仍是不敌。
    王达常将此事,说给帮中弟兄,四大金刚算是二等帮头了,自然知道此事,所以李捷既通姓名,韩盛等就怔住了,心想真是怕曹操,曹操就到,这老怪物比郭训还难斗,凭四人武功,谁也难以支持十个照面。可是要从此罢手,让李捷带了金丽,扬长而去,仅按归德府一地来说,黑虎帮的弟兄,保镖护院的饭碗,就是不砸,也无脸再呆下去了,何况黑虎帮几年来挣下的一点威名,也算被郭训、李捷二人,给抹上一层黑灰。韩盛拿不定主意,只好用眼望着杨寿。
    杨寿何等聪明,知道老大要自己代作主张,于是一抱拳道:“要说凭李老前辈的面子,我们弟兄四人,就该立刻回去,不过老前辈也得替我们四人想一想,我们怎么向厚知府交代呢,黑虎帮的弟兄,平日按月拿钱,现在人丢了,追不回去,怎能有脸面在归德立足呢?”
    李捷面色一寒道:“这样说法,我李老二的老面子,是给碰回来了?”
    韩盛赶快接口答道:“李老前辈,我们弟兄可没有这个胆量,只是对帮主,对江湖朋友交代。”
    李捷冷笑道:“我李老二说话做事向来斩钉截铁,决不拖泥带水,对于金丽的事,我已照江湖规矩,向你们求情过了,是你们不答应的,那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凭我这根旱烟袋,来保护金丽了。谁的脑袋上,能挨得住我三烟袋,他尽可将金丽带走,我决不拦阻。”
    韩盛一听,暗骂道:“你这老怪物,说了跟白说一样,江湖上谁不知道,你那杆烟袋,是你的兵刃,有些高手兵刃,都被那杆玩艺砸飞敲落,现在你却故示大方,只要挨三烟袋,就将金丽带走,其实胜不了你的烟袋,谁也别想动金丽一根头发。”
    这时刘贯手握双钩,已经闻声赶来,对韩盛道:“大哥,咱们一齐上,干掉这个老鬼!”
    韩盛喝道:“胡说,咱们四大金刚,虽不是什么成名人物,岂可破坏江湖规矩?”
    李捷正右手持着烟袋,吸得起劲,一缕一缕白烟,从鼻孔、嘴角喷出来,因为烟锅大,烟丝装的多,李捷吸力又大,烟锅里面一连不停,“滋啦”“滋啦”的响。听韩盛斥责刘贵,笑道:“像韩老大这话,还像个人说的,你刘贵那像江湖道上跑的人物,直和打闷棍,套白狼的鼠窃小贼差不多。”
    李捷这话骂得太狠了,只气得刘贵两眼生火,一摆双钩就要扑过去,杨寿一把拉住道:“老四,你怎么不自量力!你一个人那是李老前辈的敌手!”
    李捷哈哈大笑道:“杨老三,久闻你诡计多端,可是你要跟我李老二斗心眼儿,那真是班门弄斧,孔夫子面前卖文章,你不用拿话点我,我李老二眼睛里不揉沙子,耳朵里没塞棉花,不是我说大话,凭你们四大金刚,单打独斗,谁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今夜有点手痒难熬,非斗一斗你们四大金刚不可,这样罢,你们四人一齐上,看看能不能接我的烟袋五十招。”
    杨寿皮笑肉不笑道:“李老前辈,这怎好意思,知道的,是有你老吩咐在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以多为胜呢。”
    李捷笑道:“杨老三,不必绕圈子,咱们说斗就斗,你们进招罢。”说着仍和无事人一样,一口一口吸着烟,左手却探入囊中,取出龙凤钢胆,转得“哗啦”“哗啦”乱响。四人一看李捷取出此物,就凉了半截,因为江湖高手,败在烟袋下的,为数不多,吃亏在这钢胆上的,可就太多了。凭李捷的阴损、刁钻、手劲和武功,只要钢胆出手,四个人中,谁也别想躲开。
    杨寿忽然一抱拳道:“李老前辈,刚才你老说的,是让我们四人,领教你的烟袋,可没提到你老的龙凤钢胆,咱们过招兵刃,也只是切磋一下,说实话,是我们弟兄,请你老指点,用不着再发暗器。”
    李捷的钢胆,暂时停止转动,问道:“杨老三,你也不必给我戴高帽子,你的本意是什么?”
    杨寿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双方谁也不准使用暗器。”
    李捷收起钢胆,道:“咱们可一言为定。”
    杨寿道:“咱们弟兄,虽然比不上老前辈,也不能说了不算。”
    李捷道:“好,那么请发招罢。”
    杨寿道:“还是前辈先赐教。”
    李捷道:“不必噜嗦,我等着啦。”
    纪永年刚才在大殿上,只一个照面,就被李捷砸落双戟,接着又给点中穴道,心中怀恨,现在弟兄四人在此,而且能够一拥齐上,暗想:老鬼,你这可活得不耐烦了,拧腰一纵,双戟已从背后袭至,因为双戟在殿上砸落过,纪永年此次发招,可小心多了,虽然双戟分刺腰肩,却未敢用老,知道决不会伤着李捷,不过由自己发动,由其他三人乘机进攻而已。
    厢房的金丽,原奉李捷之命,要躲在窗前门后的,当韩盛吩咐刘贵绕至房后,他和杨寿准备叫门之时,金丽已将两只镖,扣在掌中,心中还想:四大金刚果然和一般黑道上的人物不同,他们不知道二伯父千里追风陪伴保护,对付一个武功很差的女子,不用偷袭,堂堂正正的叫门,总算没有违背江湖规矩。其实就因为韩盛这一吩咐,才保全他们的性命,如果他们真要掳门搜捕,或使用熏香之类,李捷在殿上,龙凤钢胆一出手,至少要有两人丧命,剩下的两人,也难逃李捷的双掌之下。
    金丽听到二伯父居然向四人叫阵,心中一震,暗说:“二伯父,你也太大胆了,固然你的武功卓绝,可是四大金刚,并非泛泛之辈,常言道,一拳难敌四手,何况四人?”想到这里,坐不住了,起身伏在窗下,向外窥视。
    这时恰巧看到纪永年从背后进招,李捷手里仍握着烟袋,抬右足,身形像风车一样,一个旋转,反欺到纪永年左侧,纪永年发招时,早经留意,劲力并未用足准备变招,一见李捷转身,身法之快出人意外,而且使自己的左面,全部暴露,大吃一惊,自己的双戟,又不敢硬接他的烟袋,只得撤戟挫腰,打算后纵,无奈李捷比他更快,他双戟才煞住前刺的势子,尚未撤回,李捷的烟袋,已递进去,点到他的后颈上,点劲很轻,略触及皮肤,可是那烟袋装满烟丝,又经李捷一阵狂吸,将烟袋锅儿烧得滚烫,所以虽然仅仅一沾,却立刻烫起一个大泡。这一招,可够阴损的,痛得纪永年“哇”的一声怪叫,双戟指着李捷道:“你这是什么招法?那有用烟袋烫人的?”
    李捷道:“双戟刺人,和烟袋烫人,又有什么分别?”
    刘贵见状,并听到李捷言词刻薄,不禁大怒,双钩“挂星摘月”,向李捷搭来,这招法乃是护手双钩的煞招,左手斜扑咽喉,右手钩上撩左胸,刘贵因恨透了李捷,双臂贯注全力,钩带风声而来,李捷的烟袋,横着先砸左钩,杨寿刚喊出:“四弟撤钩!”可是已经迟了,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刘贵的左钩,被震撒手,出手的左钩斜落下去,又砸在右手钩上,幸而力量小了,刘贵痛得甩着左手,倒纵出去。
    杨寿恐怕李捷再追上去,左手先发镖,后出声,等到“打”字出口,镖已到了李捷背后,李捷根本就没有转身,仅凭耳朵,辨出金风来路,烟袋向后一撩,将镖砸落,这才回身问道:“杨老三,这可是你发的暗器。凭黑虎帮的堂堂帮头,却是食言自肥的小辈。”
    杨寿经李捷当面挖苦,十分狼狈,一个号称诡计多端的杨寿,今夜算遇上了克星。
    杨寿红着脸道:“我倒不是有意暗算,实在恐怕老前辈,再追踪进招。”
    李捷笑道:“你说的很动听,可是杨老三,你得记住:我向来不喜欢吃亏,别人打我一拳,我一定还他一脚的。”
    杨寿闻言。脸色一变,说道:“咱们已经说定,不用暗器,老前辈总不致用你的钢胆罢。”
    李捷大笑道:“我李老二不会像你这样言而无信的。”又道:“咱们还没有过招啦。你们也该一齐动手了。”
    韩盛道:“恭敬不如从命,老前辈接招。”
    韩盛何以如此?因为他明白,凭其他三人的武功,只要一递招,就要被李捷制住,不如自己抢先,让三人乘机进攻,韩盛进步欺身,左手的三环点穴镢,向李捷的左肩点去,这就是韩盛的狡猾处,左镢本应当点右肩的,他却反取左肩,只要李捷还招,无论烟袋是格是架,右侧背就算暴露了,他那里晓得李捷早已看穿了他的打算,左镢点来,不仅不加格架,也不闪避,左掌探出,向镢抓去,韩盛还真不敢让他抓住,左腕一转一翻之间,点穴镢躲开李捷的左掌,竟奔左腕扎下。
    其实李捷这一抓,也是虚招,韩盛左镢扎出,右手镢接着前递,横砸李捷左臂,这时纪永年看出便宜,一抖腕双戟刺向李捷后背,两面受敌,本来不易招架,但李捷武功,远在二人之上,那里将他们放在眼里,身形滴溜溜一转,已到了韩盛左侧,纪永年的双戟,既已落空,韩盛的双镢,也变成空招,李捷的烟袋,却斜砸韩盛左肋,韩盛点穴镢虽重,一样不敢硬接,赶快拧腰后纵,杨寿一见韩盛撤身,十三节鞭平扫李捷双足,李捷并不上纵,烟袋锅照准鞭头敲去,杨寿晓得厉害,立刻挫腕收鞭,韩盛和纪永年的兵刃,再由背后袭到,刘贵忍住左手痛楚,拾起护手钩,一并围攻,饶是这样,四人仍然占不了上风,李捷一面说风凉话,一面在点穴镢、短柄画戟、十三节鞭和护手钩中,穿来插去,纵横荡决,捉空儿还要戏弄他们一下。
    杨寿动着手,留心观察情形,认为就是自己退出圈外,三人也足能支持一刻,不致落败。这可是杨寿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他那里知道,李捷不过要测量四金刚的武功高低,才以游戏出之,未施煞招。杨寿想到这里,乘韩盛的点穴镢,和刘贵的护手钩,正绊住李捷之时,突然收鞭前纵,一转身直扑向厢房。
    当杨寿尚未撤身之前,不住回头望着厢房,李捷是何等人物,那会看不出来,心想:“杨寿,你可要倒霉!你打算由他们三人缠住我,你去擒拿金丽,算盘不能打得那么如意,我要不给你点颜色看,我就枉称千里追风了。”
    杨寿扑向厢房,韩盛等三人,都看见了,唯恐李捷赶过去拦阻,三般兵刃,加紧进招,恰巧纪永年的双戟,向李捷左肩砸来,李捷的烟袋,刚在左肋去找刘贵的双钩,刘贵的双钩是撤回去了,纪永年的双戟又到了,李捷一挥右臂,烟袋从左向右,横接双戟,纪永年急忙撤戟,但李捷一探右臂,烟袋原势不变,向纪永年右臂砸去,纪永年撤腿挫腰,以为可以躲开这一砸了,不料李捷握烟袋杆的拇指、食指一展,手腕一震,那根练子向下顺着烟袋杆一滑,烟袋荷包竟飞出去,比烟袋长了将近二尺,一下正打到纪永年的右脸上,虽不是十成力,已经将他打得一个踉跄,抢出数步。
    纪永年将双戟并在左手,用右手捂着脸叫道:“李捷,你不算人物,这是那门子招法?”
    李捷笑道:“我请你闻一闻关东烟丝的味道。”口里说着,烟袋猛力一甩,一声喝“打”,一团烟丝,挟着白烟花,飞射出去。杨寿本已纵到厢房门前,正要挥左掌劈开房门,闻得李捷喝“打”,以为是他的龙凤钢胆出手,心中一惊,连头也不敢回,抖右肩打算横里纵避,可是李捷的这团烟丝,却是藉内家真力甩出,这是李捷的绝技之一。真是百发百中,非到紧急时,轻易不加施展,今夜算杨寿倒霉了。
    杨寿才要移动身形,想不到那团烟丝,竟是比他还快得多,“拍”的一声响,整团打在杨寿的后颈上,有一些立刻就陷入肉中,烟丝虽然搀有少许烟灰,但如此飞快射出,急风一吹,却已发出火来,现在经李捷猛力甩出,可谓与弹石无异,所以能打破皮肤,深陷肉中,而火花未熄,外表一层,即被鲜血润湿,仍然滚热,灼得皮肉嘶嘶作响,杨寿也痛得撒手扔鞭,用手去摸脖子,这一摸,可触及伤口嫩肉,烟丝又陷深一层,手心也被烫了一下,杨寿够狠,虽然忍住未叫出声来,但双脚连跺,全身乱颤,两排牙齿,咬的吱吱出声。
    韩盛见状,知道杨寿受伤不轻,赶紧收起双镞,纵身过去,掏出手帕,轻轻拂去那些连血带肉的烟丝灰,再敷上了金创药。经过这番折腾,杨寿混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扶着韩盛坐下来,上身倚住砖墙,喘气不停。
    韩盛道:“老三,你在这里呆一会,我要和李捷一死相拼。”杨寿一听,不顾疼痛,奋身而起,一把抓住韩盛的左臂,道:“大哥,我们认栽罢。再斗下去,不知道他施展什么更阴损的手法呢。你不见吗?我和二哥都伤了,凭你和老四,那里会是他的敌手!”
    说罢将韩盛向后一拉,自己走出几步,向李捷抱拳道:“李老前辈,今夜厚赐,我杨寿可永志不忘。”
    李捷笑了笑道:“杨帮头,咱们可是一还一报,你打我一镖,我敬你一口烟。我替你说出下一句罢,咱们后会有期,对不对?”
    杨寿冷笑道:“那是我杨寿一个人的事。我要说的是,今夜俺们四大金刚,算栽倒你手下了,可是我们只是二等帮头,黑虎帮并未丢脸,咱们有账不怕算,黑虎帮总要找回这场面子。”李捷纵声大笑道:“好,好。我随时接着。”
    接着道:“我可不是得寸进尺,逼人太甚,金丽的事,怎么办呢?”
    杨寿哈大笑,声音颤抖道:“俺们弟兄已败了,那还配过问金丽的事。就是归德府境内,所有黑虎帮兄弟,立的武馆,设的场子,俺们回去,一律撤掉,归德府算没有黑虎帮吃的饭了。”李捷道:“那是你们帮内的事,与我李老二无干。咱们的事,就此告一结束,可是我有一句话,必须言明:我和金侄女在大悲寺借宿,纯是为等你们到来,老和尚道明,和我以前并不认识,这事过了以后,要是有谁迁怒道明,敢动他一根汗毛,或是拆他一砖一木,我李老二就是追到灵霄殿,水晶宫,也要将他立毙掌下。”然后一拱手道:“四位请便,恕我不送了。”
    韩盛等四人走了之后,李捷叫金丽开了房门,道:“侄女,咱们收拾一下,准备动身罢。”
    金丽道:“不等到天明吗?”
    李捷道:“打斗的事,怕被附近居民听见了,天明就麻烦了。”
    金丽牵出马匹,李捷到大殿窗外,告别道明一声,开了庙门,爷儿俩在黑夜中,向南行去。
    却说千里追风李捷,保护着金丽,在大悲寺挫败黑虎帮的四大金刚之后,继续南行,不几天抵达洪泽湖滨的临波山麓,爷儿两个找了一家小店,先吃了午饭,才登山往修真庵而来,虽然山路崎岖,那匹雪里送炭,却走得甚是平稳。
    李捷抚摸着马脖子,对金丽道:“这真是一匹骏马。可惜侄女在修真庵中,不能留下喂它。”
    金丽说:“这么一匹好马,咱们也不能卖掉它呀,伯父骑它不好吗?”
    李捷摇摇头笑道:“你二伯父固然喜欢这匹雪里送炭,可是几十年来,我独来独往惯了,不能再骑了马添累赘。”
    金丽道:“那怎么办?难道非卖它不可吗?”
    李捷道:“我倒想起一个地方,把雪里送炭送去,一定能得到好好的照料。洪泽湖的总舵主宋强,虽是水上英雄,却最爱名驹,我和他有上十年交情,等到将你送下,我再带了马去洪泽湖一趟。”
    临波山并不太高,没用了一个时辰,爷儿俩已到山巅,看修真庵山门开了,有一老尼正背着手,立在门前。
    李捷道:“侄女看见吗?那就是你师父。”
    金丽闻言,赶快跳下马来,将包头的手帕解下,理了理头发,又拂了拂衣上尘土,步行跟在李捷身后。
    李捷笑道:“侄女,你师父也许先知道咱们要来了。”金丽道:“伯父会先送信来过了?”
    李捷道:“不是,你师父的六爻卦最灵,遇有大事,只要事前卜卦,往往算得八九不离十。”
    说着话,已至庵前,了性师太合十致礼道:“小妹昨晚卜卦,已知今日师兄鴽临,适见山下一人一骑,登山而来,料是师兄,特开门迎接。”
    李捷大笑道:“我已告诉过这位金侄女说:大约师妹早就晓得了,我虽不会占卦,却也料事如神。”又指着金丽道:“师妹,愚兄总算不负所托,给你找了一个徒儿来了。侄女,拜见你师父。”金丽赶快跪下,行了大礼,了性未加拦阻,只是口宣佛号,连称“善哉”。
    金丽体毕起身,李捷道:“愚兄眼力,总比师妹略逊一筹,你再看看她,倘堪列入门墙,否?”了性牵起金丽的手,先端详一下掌纹,又摸了摸她脑后,笑道:“师兄的眼力,那会有差,这孩子的骨格禀赋,果然都属上选。”
    李捷笑道:“我保她准能为你光大门户,师妹,你知道她也算无极派的人吗?”
    听到这些,金丽不觉粉面泛霞,低下头去,了性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李捷道:“说来话长。”
    了性笑道:“你看我真是慢客了,师兄且请庵中小坐,再详谈罢。”又望着雪里送炭道:“那里买来的这匹好马?可是庵中却没有预备草料。”
    李捷笑道:“满山青草,难道不够它一饱?”解下鞍鞯辔头缰绳,一拍马背,那马连声长嘶,跳跃着自去饮水吃草了。
    了性道:“这马至少有六百里脚程,师兄化多少钱买的?”
    李捷道:“别人送的。”
    了性笑道:“咦,李二爷怎么破例,收起人家重礼来了?这马连鞍鞯,怕不要三四百两银子?”李捷道:“没有,只费一百两。”了性道:“怎会这么便宜?”李捷道:“自有原因。”于是了性在前,引入庵中厢房,金丽不待吩咐,自入厨中烧水泡茶端来。
    了性道:“师兄,你先说丽儿的来历罢。”
    李捷约略述了一遍,了性笑道:“这样说来,我收了这名弟子,不是找来麻烦吗?”
    李捷哈哈大笑道:“既在江湖中,难免江湖事,师妹,你就是不收她做弟子,恐怕也难得安静的。”
    了性道:“师兄又强词夺理了。我这几年,在修真庵,不是已与外界隔绝了吗?”
    李捷道:“机会凑巧罢了,真要有麻烦临到头上,你想躲也躲不掉呀。”
    了性道:“师兄,我就怕你这张嘴,还是真让你说着了。半月前确曾有过麻烦,不过却因此结识了洪泽湖的宋总舵主,和霹雳剑秦易。可惜的是,我的住处,怕要传扬出去了。”
    李捷道:“嗯?师妹已经和宋老弟见过面了?”
    了性道:“是呀,他还特别提到你老呢。”
    原来临波山临湖一面,峭壁千尺,而峰势未衰,逶迤延伸,深入湖中,然后屈折回向,其形如环,环中之水,虽与湖水相通,却格外澄清深邃。一般渔夫,称为团湖。
    十几年前,不知从何处游来一条大鱼,就凄止在团湖。渔夫们见有大鱼,那有不捉之理,纠合了几只渔船,下网捕捉,那鱼身大力猛,不仅渔网全被冲破,渔船也遭撞翻两只。
    渔夫们那能服气,第二天邀了二十多只船来,预备一网成擒。
    日当正午,团湖忽然水作暴涨,却是那条大鱼,绕湖急游,第一二匝,仅露背鳍,第三匝后,上半部鱼身,都在水面以上,渔夫们这才看清,原是一条大鲤,自首至尾,长近一丈,赤须金鳞,一阵急游,搅得湖水浪花迸溅,波声雷鸣,因为四面环山,回音荡激,愈增声势,渔夫中有年老持重的,赶快招呼众人,驶船退出团湖,在口外观看,十余匝后,大鱼突游向湖中心,先沉下去,接着就跃出湖面,高达七八尺,日光照在鱼身的水珠和金鳞上,彩光辉耀,众人几乎都睁不开眼。
    这时老年渔夫说道:“诸位,你们可都看见了,这条鱼不是普通的鱼,虽说不一定已经成了精灵,看样子怕也有七八百年寿命了,我上了几数年纪,听见老一辈的会说过:凡是活东西,只要大的出奇,千万不可碰它。老一辈还说:这种大东西,是专挑风水旺盛的地方居住,看起来咱们临波山一带的渔户,大概要交好运,要不,为什么这种千年鲤鱼,迁到团湖来呢?”
    诸渔夫一听,觉着很有道理,于是约定不再捕鱼,更相戒对外人绝口不提此事,怕传播出来,引得外人来捉,破了团湖和临波山的风水。
    了性师太主持修真庵院,不几天就知道了团湖中藏有一条大鱼,这条鱼好像颇具灵性,每逢日出,日中,日落时,一定绕湖而游,了性如果没有别的事,也必然到湖滨欣赏。日久了,了性便携来饭团,抛入湖中喂它。一二十天后,这鱼就游到岸旁,伸出头来,由了性将饭团,掷进口中。每次喂过饭团,了性总为它诵经一段,鱼也静止水面不动,似是倾听的样子。只要了性来到湖畔,口宣佛号,那鱼必闻声而出。以后这事让渔夫知道了,以为了性是一位得道高尼,却还不晓得她是身怀绝技的当代女侠。
    了性隐居修真庵,原想避免麻烦的,可是麻烦却意外的找到头上来。一天,洪泽湖水寨的巡逻船,游弋到团湖口来,恰值正午,船上的头目,听得湖中水声响亮,以为是船只行驶,急令喽啰戒备,一面悄悄进入湖口,仔细一看,乃是一条大鱼,船上人都吓了一跳,虽然多半从小就在水面生活,却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大的鲤鱼。
    头目姓何名通,五十多岁了,人甚稳健,立刻命转舵,退出口外。喽啰们多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请示何通,船上携有火枪硬弩,何不将鱼射毙,带回去向总舵主领赏?何通不准,并说,像这种大鱼,千万招惹不得。伤不了它,反会落个船覆人亡。禁不住小伙子们一再要求,何通到底心动了,可是他坚定不能开进团湖,要将船停在口外,掌舵的、划桨的、挂帆的,都要准备妥当,他号令一下,火急逃走。
    喽啰们得到头目答应了,十分高兴,果然一切准备好了,挑出六个人,打算由两张硬弩,两枝火枪,对付大鱼。这种硬弩,是立着绑在船板的木架上,需要三个人,才能拉满。箭也加粗加长,乃水战中的一项利器。
    不一会,鲤鱼将近湖口,与巡逻船相距不过五丈左右,何通红旗一举,弩枪齐发,两支长箭,两团铁砂,全射在鱼身上,不想那鱼皮却坚韧异常,箭砂都反激回来,落入湖中,那鱼浑似不觉,照样绕湖而游。喽啰们还预备再射一次,何通已厉声喝止,立命开船远离。直到驶出五六里外,才对众人道:“好险!好险!”
    喽啰们不解其故,何通道:“你们真是一些胡涂虫。咱们的硬弩,能射穿寸厚木板,你们是知道的。火枪的威力更大,连练有金钟罩,铁布衫的人,都害怕这种玩艺,可是箭和铁砂,射到鱼身上,都给碰回来了,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它?这是第一次,它没有理会这回事,真要将它激怒了,你们想,咱们的船,能挨得住它撞吗?”
    喽啰们对何通下令开船,先有些不服,听何通一说,才相顾骇然,半晌,一名喽啰问道:“何大哥,难道咱们罢手不成?”
    何通道:“这个我做不得主了,需要请示巡逻船队的舵主。”
    这位舵主叫池汇,绰号水上燕子,是霹雳剑秦易的得意弟子。
    得到何通报告以后,他也犹豫难决,对何通道:“何头目,按理说,这么罕见的大鱼,既然来到洪泽湖,就算咱们水寨气数兴旺,不应该伤它,不过据你所说,强弩火枪都伤不了它,我倒想起一项重大用途,要能将它,捉住,剥下皮来,给总舵主、副总舵主每位制作一副软甲,套在衣服之内,岂不很好?”
    何通道:“好主意,亏得舵主能想出来。”
    池汇又问道:“那鱼什么时刻出来?”
    何通答道:“小人去时,正当中午,事后曾询问附近渔户,他们都推说不知道团湖有条大鱼,据小人想渔户们全是迷信风水的,大约不愿透露,怕咱们捉去,破了他们的风水。”
    池汇一拍大腿道:“对!何头目你的想法对。他们为什么不来报告水寨呢?也就是这个缘故了。”
    第二天,池汇率领三集大船,直奔团湖而来,将船泊在口外,池汇看天色尚早,就自己一个人,驾了一只快船,进入团湖,察看了一番地势,又用长绳测量了一下水深,不禁咋舌,原来这团湖虽小,却比洪泽湖深得多,最浅处也有二十几丈深。
    这池汇称得上精明强干,明白自己已带来的三只船,那一只也经不起大鱼一撞,再看围绕湖面的峰,虽是峭拔险峻,凭自己的轻功,攀登并不困难,于是回船,取了强弩火枪,嘱咐何通,三只大船留在口外,千万不要进入团湖,又独自驾船,在团湖中,找了一块大石,系妥船缆,携了弩枪,纵登石后,将弩拉满,火枪装好火帽掩藏身形,只等大鱼出来。
    时交正午,湖心中水花突然往上一冒,一颗鱼头已露出水面,池汇定睛一看,也不由吃了一惊,心说:这鱼果然不小,巨口开阖,吐出一连串水泡,那张嘴竟比面盆还大。竟奇的是两捋鱼须,足有二尺多长,粗如儿臂,颜色鲜红。池汇虽只三十多岁年纪,但入江湖道,也有十几年了,平日又经秦易随时指点,可谓见闻广博,当时对于这两根鱼须,就注目不移。
    想着这对鱼须,自己还不晓得究竟有什么用处,确属一件宝物,则毫无疑义。看起鱼皮这样坚韧,也许这对鱼须,一样不畏刀剑,如果做为兵刃,倒是武林少见。
    池汇这种推想,却是”歪打正着”这对鱼须,以后果真成为名震江湖的兵刃,不过使用的主儿,并非池汇罢了。
    这时大鱼开始绕湖急游了,池汇想:鱼皮可当强弩,鱼眼却未必然,于是左手挽弩,右手搭箭,那鱼正由右侧游来,池汇在石后突然长身,瞄准大鱼左眼,一箭射去,弩劲箭急,堪堪就中鱼眼了,不想那鱼眼帘一合,箭射到眼帘上,如中铁石,立刻反激回来,那鱼并不停止,继续前游。石后池汇惊得强弩坠地。因为他听到师父说过:“鱼蛇眨眼,必非凡品。”这是亲睹目击的,一条近丈长的大鲤鱼,居然也会眨眼,即非精灵,仅凭眨眼一事,就与常鱼有异了。
    池汇慢慢蹲下身去,握着那张强弩,呆在那里。心想:“难道说『鱼龙变化』这句话,真是事实吗?鲤鱼本是冥顽之物,无论多大,一临刀俎,便只供人果腹而已,那能通灵变化呢?”想到这里,乃指责自己,枉学得一身武功,怎么遇上一条大鱼,就畏惧缩手了?抛下弩,拾起火枪,将引火帽又加劲按了一按,等到大鱼第二次游近了,举枪发射,轰然一声,一团烟火,挟着百十粒铁砂,直往鱼头打去。
    池汇发枪之后,以为这次纵然打不死它,也要使鱼头受伤的,想不到那鱼果真通灵,铁砂射至,鱼口一张,一股水柱喷出来,恰好迎住铁砂,因为池汇立身所在,距鱼身尚有五丈,火药力量虽大,但五丈以外,铁砂劲力已衰,所以全被水柱击落。
    大鱼两次被袭,已经暴怒,不过射箭发枪之人,立在岸上,大鱼无计可施,看了那只小船,便将怒气一古脑儿发泄在船上,一头撞过去,小船立刻粉碎。
    池汇恐怕大鱼出湖,再撞其余三只大船,腰间拔出红旗,连连展动,何通望见,火速开船离去,约过一个时辰,料定大鱼已沉入湖底了,才开回来,迎接池汇上船。
    何通问道:“池舵主,你再打算怎么办?”
    池汇摇摇头,叹口气道:“据我看:凭武器兵刃,是没法对付的,总舵主和副总舵主,水底功夫,天下知名,可是在水里也受不住大鱼冲撞。”
    何通道:“池舵主,依小人看:一条鱼长到这么大,也不容易,不如罢手算了。”
    池汇道:“不行,何头,你不知道,这条鱼大约全身都是宝物,仅凭那对鱼须,就价值连城,我是斗上这口气了,非收拾它不可。”
    何通笑道:“我的舵主爷,咱们能戽干了湖水,去活捉它吗?”
    池汇也哈哈大笑道:“何头,你在寻我的开心。去,叫他们给我送酒来,我得喝着酒想主意。”
    池汇一面饮酒,一面筹思,好半天了,还真想不出好的主意。忽然有两只水鸭子,“嘎”,“嘎”的叫着,从船上飞过,这一下可触动他的灵机了,匆匆将酒喝完,命何通指挥着三只船,照常巡逻,竟绝口不再提捉鱼之事,何通倒弄不清楚他葫芦里装了什么药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池汇又率船驶到团湖口外来。
    池汇唤何通道:“何头,我有话对你讲。”于是吩咐何通,带一名弟兄,驾小船上岸,向渔民或农民购买肥鸭五只,鸭不够,用鹅也可,再往药铺,将所存的砒霜,全部买来,至少要在二三斤以上,一家药铺不足,多跑几家,附近不足,可雇人骑了骡马,向别处搜购。
    何通听池汇一说,心中已经明白了,问道:“舵主想毒死它吗?”
    池汇苦笑一下道:“除此别无他法。”
    何通叹口气道:“可惜,可惜!”
    池汇道:“要得宝物,就顾不得鱼命了。何头,你就赶快去罢,这里是廿两银子,不够你先垫一垫。”
    何通匆匆去了,池汇就在大船上,喝着酒等候。已时才过了不久,何通已经回来,和那一名弟兄,提了五只肥鸭,抱了一包砒霜,攀登大船,却是通身见汗。
    何通道:“我恐怕耽误了正午这个时刻,一路上都是快跑。”
    池汇道:“何头,辛苦你了。”随着命船上弟兄,将四只鸭子扼死,割开肚皮——塞满砒霜。
    何通不解,问道:“留一只活的做什么?”
    池汇笑道:“钓鱼的时候,你不用饵吗?”
    何通道:“你看,我白活了这么大年纪,总没舵主想的周到。”
    时交正午,池汇提了五只鸭子,从湖口纵身上山,远路到了前次隐身的大石后面。又大声告诉何通道:“何头,你可千万记住,我第一只抛的鸭子,是无毒的,它要是吃下去,你就举双手,不吃举单手。只要大鱼吃了毒鸭,你们立刻远离,不要管我,等我放起旗火信炮,再驶船来接。”
    池汇的话刚说完,湖中心的水花,已经上冒,池汇赶快蹲下身去,由石后偷看,鱼头露出,右臂一用力,将那只活鸭抛入湖中,因为捆绑的时间久了,鸭子双足已经麻木,池汇倒是想到这层,在其他四只鸭塞砒霜时,就将这只鸭子放开仅用长绳系住一足,经过这半天活动,所以被池鸭抛出,空中就“嘎嘎”连鸣,落水后,开头还有点惊惶,随后就慢慢游着,扭转头来,理刷毛羽。
    最初这条大鱼移入团湖,无论白昼黑夜,都有成群的野鸭,留在湖中,经大鱼一阵吞食,其余的便远避而去,这种野鸭,看来虽是蠢物,却好像同类间会通风报信一样,从此就再没有野鸭来了。此时居然有鸭子出现,大鱼正如人似的,可谓“馋涎欲滴”了。
    本来已露出水面的鱼头,迅速沉下去,由水面之下,向鸭子游来,然后探首张口,一只整鸭子,已吞入腹中。何通看了,举起双手,连摇不止。
    池汇见何通摇着双手,心中一喜,瞧准鱼头所在,一抡右臂,一只毒鸭就抛过去了,池汇抛出鸭子,身形也向右移动,探出头来,目不转眼的望着,看大鱼是否吞食?就在鸭子距湖面不过五六尺光景。
    对面山腰中,一条灰黑影子,像飞箭一般,急纵而出,身法的快捷,使池汇不由得“咦”了一声,这才看出,原是一位老尼,老尼身形落在湖面,右足踏水,身不下沉,左手接住毒鸭,右手轻拍鱼头,喝道:“下去。”
    那鱼却甚听话,立即沉入湖底,虽然日已正午,连绕湖急游,也停止了。老尼然后将两只肥大的僧袍袖子,向上一抖,纵出三丈多远,落在池汇隐身的大石前边,弃鸭于地,合十道:“天地有好生之德,我佛以慈悲教人,檀樾何苦要将这条鱼,置之死地?”
    当这位老尼刚才施展轻功时,已将池汇吓呆了,因为他知道:“登萍渡水”是轻功中的上乘功夫,他曾见过他师父霹雳剑秦易和总舵主宋强,一时乘了酒兴,在总寨外的湖面上,施展过一次,地面与水面几乎是平的,从地面到一只小船上,距离也不过三丈多远,一位总舵主和一位副总舵主,凭着提住丹田一口气,踏了湖面,直奔小船,中间两人换步达六七步,饶是这样,等到纵登小船,两人的快靴都湿了半截。
    现在这位老尼,由半山腰到湖面,怕不有五六丈,老尼身形纵落,一样踏水不沉,而且还要一手接鸭,一手拍鱼,最难的是不用闭口提气,在水面上仍能开口出声吆喝,接着又从水面纵起三丈多远,依然是仅湿了布鞋底儿。池汇想:凭老尼这份轻功,我师父和总舵主,与她相较,至少要差十五年到廿年。
    经老尼一问,池汇赶快起身,端正一下衣服,抱拳俯身,深揖及地,恭敬答道:“小子一时卤莽,尚望垂宥。既经老前辈训示,小子就此罢手。”
    老尼又问道:“舵主是洪泽湖水寨的人罢?”
    池汇道:“小子巡逻船队舵主,秦副总舵主弟子池汇。”
    老尼笑道:“你是霹雳剑的高足?”
    池汇道:“弟子正是,只是学艺不精,有辱师门。不敢动问师太法号?”
    老尼淡然一笑道:“老尼隐居已近十载,名号已忘。”
    池汇再施一礼道:“适见师太登萍渡水功夫,当今武林中,恐难找出几人,师太既不肯见示,因小子家师时常提起,当年承蒙一位空门异人,三次拯救生命,至今感念不忘。小子冒昧猜上一句,师太法号莫非上了“忙?”老尼大笑道:“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怎么秦老二还婆婆妈妈的忘不了?”池汇一听,这是了性师太,不会错了,赶紧就地跪倒磕头道:“弟子不知师太法驾在此,真是该死。”
    了性搀起池汇,道:“你不必多礼。”
    池汇垂手并足,侍立一旁。了性又道:“其实我来到临波山,已经七年了,就为了要与江湖隔绝,才对熟人不通音讯,想不到这条鱼,却惹出我的麻烦来了。”
    池汇道:“弟子回去,禀告家师,家师一定要来拜谒师太。”
    了性笑道:“事由天定,即此一事,亦非人力所及。好罢,代我向你师父致候罢。”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红帖,递给池汇道:“你们总舵主处,也代我投帖问好。”
    池汇看那帖子,上写着“净土派第三代弟子了性合十”十二字,便折好塞入胸前衣袋中,忽然又一揖到地,道:“那么弟子要招呼船只回寨了。”
    了性道:“好,不过你对师父说,老尼住处,最好不要多于泄露。”
    池汇道:“弟子晓得。”
    了性向池汇略一点首,身体并未回转,也未看出耸肩使力,竟然斜着向后拔起三丈多远,将及水面,才突然转身,左足一踏水面,双臂前张,纵出三丈,接着换右足踏水,再纵了三丈,然后双足一蹬湖面,身形向上直升,到高达三丈时,又摆平身形,向前平飞了两丈,眼见身形下坠了,两只肥大的僧袍袖子,猛力往下一拂,身形再起,已经纵落山腰,转眼间抵达山巅。
    池汇叹口气道:“我今天算开眼界了。当日只听师父说:无极、净土、三清三派,都会龙飞九天的轻功,今日一看,果是武林绝技。”
    洪泽湖湖面辽阔,由团湖至巡逻船队的水寨,少说水程也有十余里,至总舵就要七八十里。
    池汇因轻易不能离开,回到水寨自己的座舰上,向船桅上一招手,接着一声口哨,桅上两只鹞鹰敛翼下冲,分落在池汇两肩。池汇将一只叫“黄爪”的仍送上船桅,俯身船舱上,匆匆写了一个纸条,塞进“墨尾”脚上的银管里,一挥手,那只鹞鹰已凌空飞去。
    原来总舵主宋强,以为江湖上惯用的飞鸽传书之法,固然快捷,但用的人多了,往往一鸽独飞,引人注意,而且鸽性温顺,途中难免不被鹰隼之类攫食,所以别出心裁,在水寨聘了“鹰把式”,特别训练好了二十几只鹞鹰,作为传信之用。遇有独飞的鸽子,一定要捉住活的,带回水寨。
    第二天清早,一只快船,十二名身强力壮的水手摇橹,载着宋强、秦易,到了巡逻船队水寨。池汇一见总舵主也来了,不觉大异,宋强看了他的惊讶之色,笑道:“五满,你想不到我也会来罢?”
    池汇自小跟随秦易,宋强看着他长大的,在私下里总叫他的乳名。池汇道:“小侄真料不到伯父也一同来的。”
    宋强和秦易喝着酒,宋强道:“五满你先把遇见师太的始末,告诉我们二人。”池汇一一说了,宋强先指着自己的鼻子,再指着秦易,笑道:“二弟,咱们老弟兄俩,可算栽跟头到家了,怎么这样一位高人,住在临波山上,咱们总舵主一点不知道。团湖来了一条大鱼,也同样茫然。五满,你这巡逻船队舵主,真该打屁股。”
    秦易也笑道:“五满,你理应欠打。”
    池汇屈单膝跪地道:“小子知罪。”
    宋强道:“你滚起来罢,难道真打你不成!说实在话,你可以将功折罪呢。”
    秦易插嘴道:“大哥,你又在笼他呢!他有什么功可言?”
    宋强道:“老二,你也胡涂了。要不是五满误打误撞,去捉大鱼,怎能遇上师太呢?”说着,望了天色道:“师太早课应该做完了,咱们走罢。”两人纵登快船,水手全留下不用,由池汇单独操桨,直驶团湖,船到口外,命池汇守船,老哥儿俩,纵身上山,就在那绝崖峭壁上,施展轻功,不大工夫,已抵临波山巓,修真庵门外。
    秦易轻叩门环,一会了性在内问道:“那一位?你要找谁?”
    秦易道:“秦易陪同宋大哥,特来拜见师太。”门开了,了性笑着合十致礼道:“两位来的好快呀。两位亲自辱临,老尼如何敢当?”
    宋强深躬及地,道:“宋强该罚,师太隐居此山,已历七年,宋强竟毫无所知,既未稍尽地主之谊,平日又缺拜候之礼,还望师太见谅。”
    了性道:“才八九年未见,宋檀樾怎么就学会客套了?且请庵中奉茶。”
    三人各述别后情形,不觉日已近午,了性道:“两位且稍待,老尼去料理午饭。我可有言在先,这里无酒无肉,只有粗饭菜根。”
    宋强大笑道:“今日幸谒师太,咱们老弟兄俩,连饥渴都忘了。师太一人够忙,要不要俺们去生火淘米!”
    了性笑道:“笑话,笑话,你们两位是什么身份?要叫你们的部下知道,总舵主和副总舵主,在尼姑庵里,生火淘米,我这老尼姑担当起那样的罪名?”
    吃着饭,秦易问道:“师太,秦某有一事未明,当小徒掷鸭毒鱼时,师太何以能及时赶至,难道真的未卜先知吗?”
    了性笑道:“老尼的六爻卦,倒是过得去,只要诚心相问,或多或少,或明或隐,一定会预示玄机。不过,关于这件事,却是我窃听来的。因为每日三次,我照例至团湖观鱼,并为它诵经说法,令徒再次前往,在掷鸭以前,会大声告诉头目,说第一只鸭是活鸭,第二只才是毒鸭,所以就现身将毒鸭接去。”
    秦易又道:“据小徒描述,当时师太身法,简直已入化境,我们弟兄二人,相别近十载,武功仍无寸进,说来惭愧。”
    了性笑道:“秦老二英雄半世,怎么婆婆妈妈起来?说到武功,我们今日可称幸会,相识快二十年了,也算旧友了,老尼有两件薄礼,敬赠二位。”
    宋强道:“我们知道师太为人,所以连点洪泽土产,都不敢带来,怎好反受起师太厚赠来?”
    了性笑道:“老尼的礼物,是不占地方的。”
    又问道:“两位的兵刃带来了没有?”
    宋强、秦易老江湖了,所谓一点即透,二人赶快离座,躬身施礼道:“敬谢师太。”
    了性起身还礼,笑道:“老尼不是已经说过吗?我们二十年老友,那里还用得着这些俗套。”
    这时二人相顾一下,宋强道:“我二人因专诚来拜谒师太,兵刃都留在船上了,是否要老二回船去取。”
    了性道:“那就不必了,柴棚里堆着几纲木柴,二位挑选与兵刃长短差不多的,权且作仙人掌和霹雳剑罢。”
    二人照办了,了性道:“二位随老尼到院中来。”
    了性在院中立住,对二人说道:“我知道总坨主仙人掌,是八八六十四招,一般都叫仙人指路掌法,秦檀樾的霹雳剑法,共四十九招。老尼年前云游各地,到了山东,特赴泰山,拜见李希卫师叔,并与陈蕙师妹一叙别情,忽然想起,我既住在临波山,两位居停主人,又系旧友,为什么不带点礼物回去。我知道无极派的天下武术精华秘录抄本,向来是点存在掌门人处,就找到李师叔借阅,查到仙人掌和剑术两项,才知道宋檀樾的掌法,和秦檀樾的剑招,原来不全,都只是上半部,而精华却全在后半部哩。”
    二人听了,大吃一惊,不禁同声问道:“怎么,师太,还有后半部?”
    了性答道:“是呀,不看秘录,我也不知道呢。两位且听我说完。这仙人掌乃外门兵刃,不在旧有的十八般兵器之内,因为出世甚晚。据秘录所载:是创自明朝永乐年间的一位空门大侠。”
    宋强道:“这一点,我倒知道,听家师说过,是明玄禅师。”
    了性道:“不错,是明玄禅师。禅师创造了这种外门兵刃,也创出了六十四招明路掌法,赖以在武林中成名,到了晚年,禅师仍觉兵刃和掌法,未能尽善尽美,所以又将兵刃的样式改了。”
    宋强愕然问道:“难道不是掌的样式了?”
    了性道:“还是一个掌形,不过你的仙人掌,是捏着剑诀的样子,骈食指中指,向前伸出,其余三指内屈相叠,改过的仙人掌,食指和中指未变,相叠的三指,却改做半伸半屈。”
    宋强道:“为何要这样呢?”
    了性道:“这是禅师要施展后半部掌法。后半部掌法,禅师称为迷津掌,利用那半伸半屈的三指,以点、抓、摘、挂、擒、拿、搅、夺为主,共计七十二招,仅仅这些招法,还不算奥妙,禅师也创出一路飘忽迷离的身形和步法,使掌法更具威力,一经施展,敌人不只要为掌法所制,更要为身法所困。”
    秦易向宋强拱手道:“大哥!我可真要恭喜你了。”
    了性笑道:“秦檀樾,你先别多礼,劳驾到禅房中,取出笔砚纸墨来,再搬出桌椅,你就记下这迷津掌的要诀,回头说到震天剑时,再由宋檀樾纪录。”
    秦易道:“好,好,我的字可写得像嚼豆芽一样。”一切齐备之后,了性开始一招一招,慢慢演习,并解释名称,详细指示身形兵刃的姿式门路。七十二招演完,足足有一个多时辰。
    宋强进屋搬出两把椅子,了性坐了,喝完一杯茶,起身道:“我再演两趟快的,你就可以自己练习了。”
    演完后,又对秦易道:“秦老二,该你了。”于是由宋强执笔纪录。
    了性道:“这霹雳剑的全名,是霹雳震天剑,老二,你和老大一样,也是只学的上半部,说来更是一种巧合,创霹雳震天剑的,乃明玄禅师的师弟明果禅师,禅师因见师兄改造兵刃,另创掌法,自己也仿效师兄所为。大凡能施展霹雳剑的都要臂劲大,腕力强,宝剑要特宽特长,加重份量,所以明果禅师,就想出用宝剑克制敌人兵刃的办法,在剑尖下五寸处,两面都加上四个钩子,形如龙爪,因此名震天剑。”
    了性接着道:“这趟震天剑,也是四十九招,不过又加上救命十八招,合起来却是六十七招。”于是也照样演了三遍。
    再由宋、秦二人,依式练习,了性在旁随时指正,二人都是成名高手,自然容易领会,每人演完三趟,已经纯熟了。
    了性这才笑道:“不是老尼逐客,你们两位也该走了,恐怕弟兄等候太久了。”
    宋强道:“我们二人一来,打扰师太一日清修,又蒙传授技艺,真不知何以为报。”
    了性道:“你怎么也学上了秦老二的毛病。老尼还有一事,两位回去,兵器式样必须改变,那就要重新打造,老尼存有上好缅铁数十斤,原预备将来给徒儿打造七星环的,现偶然得有一件奇异兵刃,两位可携回一半去。”二人又称谢不迭。
    秦易笑着道:“师太,我秦老二有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师太所说的奇异的兵刃,能赏给我们一看吗?”
    了性道:“自然可以,等我去拿。”
    一会,了性右手提了一条麻袋,左手握着一个黄绸包袱,将麻袋放在地上道:“你们两位看看这些缅铁的成色如何?”
    秦易解开,二人各拿起一块审视,宋强叹口气道:“师太,用一样重的黄金,也买不到这种上品的。”
    秦易将那块缅铁,在手里把玩,好像舍不得放下,听见宋强称赞成色好,就问道:“师太,这种宝物,我们拿一半去。真觉不好意思。”
    了性笑道:“一半,老尼还有一麻袋,这些全是送给两位的。”
    秦易听了,突然屈单膝,学着官差打扦的样子和腔调道:“喳!宋强秦易,谢师太赏!”秦易这一来,引得了性,宋强大笑不止。
    了性笑止,才解那黄绸包袱,一面说道:“这是一种稀世珍宝,老尼偶然得之,两位恐怕是第一次见哩。”
    黄绸之内,又是一层白色绒布,揭开绒布,二人突觉红光耀目,不能逼视,再定睛一看,像是一对珊瑚鞭,等到了性递给每人一条,才知那是软的,份量不轻不重,通体透明,用手指量一量,长有三尺左右,粗的地方有如儿臂,尖端也和鸡卵差不多。
    宋强秦易都摇摇头,宋强道:“师太这一下,可真把我们二人考住了,我们不只叫不出名字,连来处都猜不出。不过我们知道,这确实是件宝物。”
    了性道:“告诉你们,也许不相信,这就是那条大鱼身上的那对鱼须。”
    二人都不禁一震,秦易道:“怎么?师太已经把它捉住了?”
    了性笑道:“出家人那会做出此等忍心之事,是大鱼自行蜕下,送给老尼的。”
    二人听了,愈感愕然,了性道:“两位不曾目睹,自然以为奇怪,其实这条大鱼,果真已经灵通。池汇走了之后,日落时,我又拿了饭团去喂它,照例为它诵经一遍,我就告诉它说:蚌因珠被剖,象以齿焚身,像它这样每日三次,露出水面,过事炫耀,虽有老尼随时保护,终恐发生不测,应该深藏湖底,少令人见,那鱼似乎懂得老尼言语,竟将头探到岸上来,老尼拍着它的头,说偈道:物炫则促,能隐则久。勉持佛法,慎密以守。我推它的头下水,那鱼摇头摆尾,不忍离去,然后突然向上一跃,高可丈余,落水后,全身鳞片,摇动有声?似是用力,有所动作,接着巨口几度开阖,两根鱼须,已经蜕落,就用口衔着,送到我手里,这才沉入湖底。”
    宋强叹息道:“真是佛法无边,冥蛰水族,一样能受感化,这也是师太道行高深,才能广宣佛旨,令鱼介皈依。”二人提了缅铁,辞别了性时,日已平西了。
    了性叙述完了与宋强秦易会晤经过,千里追风李捷笑道:“宋老大,秦老二,一趟临波山,可谓满载而归了。”
    了性道:“小妹前会占一卦,这洪泽湖一年内必有刀兵之灾,所以他二人一来,就将迷津掌和震天剑相授,这样即使有人来湖骚扰,能胜得过二人的,也为数寥寥了,省得我们再出面帮助。”
    李捷道:“郭训在水寨中,恐怕等得不耐烦了,我要早去才好,不知道怎样和水寨的船只联络?”
    了性道:“这倒容易,现在池惟每日早晚两次,派他们鹞鹰来庵中一趟,来了带信去,命他派船来接就是。”
    夕阳已斜,映影成霞,禅房檐上,一阵“珠珠珠……”叫声,了性出门,用手一招,那只叫“黄爪”的鹞鹰,飞落了性肩头,了性进房,写了一张纸条,塞进银管中,挥手处鹞鹰已冲门而去。
    李捷问道:“他们的船什么时候来?”
    了性道:“至多不过一个时辰,碧湖万顷,月夜泛舟,师兄今夜倒有一番雅游之乐呢。”
    果然不到时辰,院中有一人纵落,了性道:“大约是池汇来了,”说着池汇已进禅房,先向了性施礼道:“弟子不敢劳动师太开门,斗胆越墙而入。”
    接着拜见李捷道:“小侄参见二伯父。”
    李捷大笑道:“好小子!几年不见,你可长成大人了。听说你已娶亲了?”
    池汇笑着道:“伯父这趟去,可得带点礼物了,有三个孙儿,要拜见爷爷呢。”
    李捷望着了性笑道:“师妹,你听见吗?这小子居然向我敲起竹杠来了。”
    了性却对池汇道:“池舵主,老尼看你是会空盼望一场的,几会见你二伯父出过一滴血,拔一根汗毛?”
    李捷叫道:“好,好,师妹你可把李老二骂苦了,好像我真成了翡翠公鸡琉璃猫似的。不管我有没有礼物,我得先问一声,池汇,你预备了好酒没有?”
    池汇笑道:“小侄知道二伯父到了,那敢不预备,还有两只烤水鸭子,小侄没敢吃,也留下给伯父下酒。”
    李捷道:“这还象话,咱们爷俩走,反正你了性师伯,看出我也不是能出油水的香客,招待上简慢到家,又没酒又没肉。”
    金丽听见李捷要走,不觉眼圈红了,赶过来叫一声:“二伯父……”下面就呜咽不能成声了,李捷别看平日玩世不恭,其实最重情义,一看金丽哭了,就用手抚着她的秀发,笑道:“傻丫头,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一去不返?隔些时,我一定再来探视你。再说,天下那里找这样的好师父去,你要听话,用心学艺,我还要去泰山一趟,设法叫向善请准下山,来看看你。”
    李捷说罢领着池汇踰墙而出,直奔团湖而去。
    第二天起,了性师太开始传授金丽内功口诀,先从静坐练气入手,金丽天赋优异,而且武功前已略窥门径,本人又勤奋,所以进步甚快,一个月后,已气力倍增。
    师太禅房前面,院落甚大,有一座大丝瓜架,从禅房檐下搭出去,占了院子的三成地面,瓜架下,摆有石桌石凳,两侧并列八口大缸,养着各色各种的金鱼,围绕着鱼缸,则是一层一层木架,放满盆子,栽着花草。
    这天晚上,练功已毕,师太道:“丽儿,你觉着有进盆吗?”
    金丽道:“弟子自觉进步很大。”
    师太道:“练习武功,并不但靠挥拳伸脚的,像读书一样,古人说:开卷有益,习武的人,只要自己留心,处处都是锻炼的机会。从明日起,太阳未升起以前,你要将这八口鱼缸,全换成新水,花草丝瓜,也要全浇一遍。”
    姑娘明白,这是师父要自己练习臂劲脚力,所以依然遵命。
    从修真庵往下走,山半腰有一小潭,其形如僧尼化缘用的钵,师太以指刻石,题名曰“钵潭”。水是由山顶下来的,因为水道在山石之中,外面瞧不见,师太平日饮食都用此潭之水。金丽一手提着一只大木桶,延钵潭汲满了,一路不停,提进庵中。
    鱼缸下边都凿有圆洞,以木塞堵住,金丽出庵前,拔开木塞,让水顺着水沟流出,提水回来,缸中的水,也正好流出十分之八九,堵上木塞,两桶水灌满一鱼缸,加上浇花草,灌丝瓜,和厨房用水,一天清晨,不折不扣,要提水十二次,就是说要提二十四桶。
    那桶是柏木打造的,又厚又高,空桶就有二十斤重,加上满桶水,至少七八十斤,头几趟还不觉什么,到八九趟上,金丽已感吃力了,仍然咬牙支持,这时师太过来,告诉她道:“你能苦撑,固然很好,可是初练武之人,这样用力太过,会伤害身体的,你可以坐下来,运用内功调息行气,自然能恢复气力。”
    师太又道:“开头几天,总是累一点,易筋丹可以多吃一粒,你虽然不喝酒,我这里有调元盆气酒,你拿一瓶去,临睡前,喝上一杯,然后静坐片刻,助酒运行,极有成效。”
    这一天晚课已毕,金丽一出禅房,才觉得腰酸背痛,两条腿好像已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似的,举步十分困难,勉强弯下腰去,咬着牙打算用手揉揉腿弯,不想两臂也酸痛异常,十个手指就如木头一样,伸屈难尽如己意,于是缓缓的,拖着步子,回到自己房间,问好门,上床之时,竟比登山还觉不易,赶快拿过师太给的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一口气喝下去,费了很大气力,来搬动两腿,才摆好静坐的姿式,慢慢调息运行,不大一会,已觉脉络通畅,关节舒展,又服下三粒易筋丹,待内功行毕,安然就枕。
    金丽正酣睡中,听得有人轻叩窗棂,接着师太问道:“丽儿,你该起身了。”
    金丽因为未脱衣服,立刻坐下来,答道:“师父,弟子该死,睡起来就醒不了。”
    师太道:“第一天就是这样的,你起来就去提水罢。”
    金丽匆匆梳洗一下,下山提水,昨夜原以为疲劳已极,今日无力起床的,现在不只疲劳爽然若失,便提起水来,也渐渐悟出省力的诀窍。
    一个月后,师太问金丽道:“提水一个月了,你觉得对练武有帮助吗?”
    金丽笑道:“帮助大极了,弟子才知内家上乘武功,实在不同凡响,就是这一个月工夫,竟抵得过弟子从前笨练三年。”
    师太道:“从今天起,你再藉提水之时,练习轻功,你此刻提水是用不着多大气力了,可是脚底下全是重浊之力,你提水上山,要沉肩、稳腰、提气、挺腿,再照我所授轻功口诀,切实做去,能使提了两桶水,仍像空手一样,身形不变,脚步不重,内气不浮,然后练轻功,才有基础。”
    两个月后,师太又吩咐道:“丽儿,内家掌法和点闭穴道,手指之力,最关重要,外家练掌练指,都用药水洗、插绿豆、插铁砂、抓镬子等法,你想妇女之流,要如此练法,那手掌还成什么样子,我们净土派不收男弟子,所以祖师慧空师太,另创一套练掌练指秘法,你从今天起,要轮流着用一根手指提桶提水完毕,再于早课静坐之时将两臂平伸,十指张开,运丹田之气,使其直贯指尖,半年后,你的掌力指力,就可以略具火候了。”
    师太又道:“你的降魔掌法,已经纯熟,要学三光通天掌,基础不够,还要一年以后。不过为了防身之卫,我要先教你兵器。”
    师太取出那对鱼须来,已用翻铁接好五寸长的柄,柄上各有卍字护手。师太道:“这是希世之珍,天下只有这么一对,我名之曰龙须鞭,以七星环招法为主,再杂以鞭,剑、夺、鐗等招法为辅。只要你能用功,艺成后,定可扬名武林。”
    时间过得真快,金丽来到修真庵,不觉已历半年,虽只六个月,但金丽的武功,与从前可有天渊之别了。这一天早晨,师太对金丽道:“我三年前有个约会,必须赴河南省一行,大约一个月可以回来。你一个人留在庵中,谅也无事,若有变故,可用鹞鹰传信,请水寨中派人相助。”说罢背起包袱,命金丽不必相送,下山去了。
    金丽自孩提之时,就不会离开过母亲,这次为拒父亲乱命,弃家逃亡,幸有千里追风李捷,沿途保护,李捷已将近七十岁了,老年人对晚辈特别疼爱,所以金丽虽然想家念母,总还支持得住,到修真庵后,了性师太督教可够严的,但授艺之外,照顾金丽有如亲生儿女,使她更受感动,现在师父突然离别,孤单寂寞,还在其次,骤然失去依靠,立觉中心无主,坐立不安。
    不过金丽到底是个禀赋很厚的人,一阵烦乱之后,想起师父平日的教训,暗笑自己怎么如此没有定力,心志如此软弱,将来艺成下山,怎能独身闯荡江湖?于是赶快静坐一会,再起身练了一趟降魔掌,舞完七十二招龙须鞭,才安排午饭吃了,小睡片刻,又将佛殿、观音殿、禅房打扫一遍,用药酒冲下两粒易筋丹,照师父所传口诀,练习内功。
    晚上,夜课做毕,天已交二鼓,金丽因师父走了,自己不敢大意,腰间带好龙须鞭,又把净土派的独门暗器,二十四颗旋风珠,装入囊内,这旋风珠其实就是精钢打造的念珠,所不同的是,珠身刻了五道旋转的深槽,打出去以后,珠身旋转,要想用手掌接,非被珠槽缘划伤不可。出了房间,拧身上房,将庵的前后左右,仔细巡视一遍,见无异状,才回房就寝。
    第二天,金丽已经入睡了,蒙胧中听到养的那群鸡齐声惊啼,本是和衣睡的,枕下取出龙须鞭,带了百宝囊,一推后窗,飞纵出去,直奔鸡埘而来,这鸡埘与一般农家的有别,因为当日师太是就地取材,用一些大石砌成的,石与石之间,仍留着空隙,金丽到了,定睛一看,原是一只狼,正用前爪扒那堵门的石块。
    金丽自拜了性为师,学艺以来,还不曾有一次与人动手过招的机会,自己的武功,究竟进步多少,自己也不晓得。一看到这只狼,心中大喜,暗想,何不用这只狼,作一试验?
    金丽将鞭插在腰间,缓步向前,又故意放重脚步,那狼见人来了,不但不逃,反而转过身来,裂开嘴,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向金丽发威。
    这只狼比常见的要大,皮毛现出苍白,可知是只老狼,凡是野兽,活的越久,越是狡猾凶残,这时金丽与狼相距丈余,那狼一面低啸,一面前腿略伸,腰部伏下去,作势要扑上来。
    金丽心细,为了慎重,从囊中取出两颗旋风珠,“打”字出口,一抖手直取狼的两只眼睛,金丽武功,虽然未到火候,可是原来已具外家根基,再经这几月苦练,加上练气、打坐、和丹酒之力,臂劲腕力,大得惊人,珠到,狼一声惨号,两眼立瞎,却负痛盲目的朝着金丽站立的方面扑来,金丽一闪身,右掌”力劈华山”正切在狼腰上,听着”喀嚓“一声,狼的脊骨,竟被掌缘砸断,狼身坠地,金丽未容牠转动,左足又踏到狼头上,头骨也碎了。
    金丽一掌一脚,立毙巨狼,自己反而呆了,将双手看了看,又抬起左脚注视一会,自己竟难以相信,几月之间,已具有这般功力。这时墙边“噗通”一声,另一只狼跳进来,那样子似乎已经明白同伴死了,沿着墙悄悄的向金丽接近,两只眼闪着绿光,盯住金丽,金丽这时觉出,对付狼已有把握,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
    所以金丽连旋风珠都不用,要用双掌,斗一斗这只巨狼。那只狼蹑爪缓行,一步一步绕过来,金丽仍安闲的站在那里,伪作不曾觉察。到相距金丽只有七八尺了,狼突然停止。金丽“听风辨音”的功夫,已有长足进步,知道狼一停身,立刻就要进扑了,自己也气沉丹田,暗中戒备。
    那狼虽然狡猾异常,到底只是一头野兽,智力比人可差得太远了,因见金丽并未回首张望,以为毫无警觉,两只前爪一按地,整个身子跃起四五尺高,前爪扑向金丽双肩,一张巨口张开,朝金丽后颈咬去。金丽抬右脚,身形像风车一般,霍地向左一转,狼已扑空,右掌同时由腰间推出,这是降魔掌中的”转身推掌”专门对付从背后偷袭的敌人,金丽知道自己的掌力,与前大不相同,因此未用全力,饶是这样,一掌推在狼腰上,只听得“嘭”的一声,一只重逾百斤的巨狼,竟被横着摔出七八步远。那狼偷袭不成,反挨了一下重击,暴怒起来,不管腰部疼痛,再度跃扑。
    这次金丽变了式子,右脚向前斜踏,左手的戳掌点在狼的左肩上,狼身经此一戳,逼得向右倾斜,金丽右足抬起,上身前倾,右掌闪电似的下砸,立将狼的脊骨砸断,这一招”攀枝摘花”,金丽竟用得恰到好处。狼的脊骨既断,横卧地上,四足挣扎,不能起身,惟有哀号。
    这时佛殿上有人喝采道:“姑娘好掌法!”金丽一听殿上有人发话,不觉又惊又愧,刚才自己明明已经巡视过一遍了,竟然没有发现大殿藏有外人,这表明一来自己粗心,未曾登殿查看,二来此人武功,必在自己之上。但金丽并不胆怯,腰间撤出龙须鞭,喝问:“什么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立由大殿上飘身而下,笑着答道:“老朽秦易。”金丽赶快放好鞭,赶到前面,敛袵下拜道:“原来是秦伯父!侄女不知。”
    秦易又笑道:“姑娘,你这时当然明白了,净土派不愧是武林正宗罢,仅仅这几个月时间,姑娘的武功,已经进步这么快了。刚才我伏身殿上,看姑娘连毙两狼,毫不费力,掌法身形,都具根基了。”
    金丽笑着道:“侄女才进师门不久,对恩师的武功,连大门还没望见呢,伯父不指点错误,却一味过夸,这可不是督策晚辈之道哩。”
    秦易大笑道:“好丫头,你伯父夸奖你,倒夸出错来了,你反而教训了我老头子一顿。”
    金丽赶紧一拜道:“伯父这可错怪侄女了,侄女天胆也不敢这样呀。”
    秦易道:“我是跟你说句戏言。师太临行前,曾由黄爪带给五满(按即池汇乳名)一信,五满立刻就报告总寨,我不放心,才夜里赶来,诚恐黑虎帮还不肯放手,庵中又仅剩姑娘一人,要是再派来几名高手,姑娘怕应付不了,所以我暗中隐身大殿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伯父刚学来震天剑法,真想拿几个先祭剑。”
    金丽道:“伯父为侄女之事,如此辛劳,侄女真过意不去。”
    秦易道:“你说这种见外的话做什么,你是师太的爱徒,我和师太虽属平辈,但照武林规矩,一技相授,就有师徒之分,所以我和师太实处于师友之间,何况师太对我,有三次救命之恩。我都无缘报答,现在对她老人家的弟子,稍尽心力,还算得了什么,再说,我和李二哥,有二十年交情,他把你当亲侄女看待,我这个二伯父,能看着你任人欺负吗?”
    金丽又问道:“二伯父早就走了?”
    秦易答道:“李二哥在总寨住了三天,就邀了你郭师叔一道去了,他们说须赶到朱颜集,给季子才去帮拳。”
    金丽道:“是呀,季大哥也是跟黑虎帮结怨,二伯父不去,恐怕也应付不了。”
    秦易又道:“总舵主命老朽先带个口信,要谢谢姑娘那匹雪里送炭哩。”
    金丽道:“总舵主和伯父又见外了,再说那匹马,本是季大哥的徒弟们,送给二伯父的。”
    秦易道:“咱们是自己人,不必再说各套话,原先我真不放心姑娘一人住在庵中,刚才一见毙狼的功夫,江湖上差不多的武师们,还真不是姑娘的对手。我已告诉池汇,叫他们将巡逻船队的座船,就泊在团湖口外,以便有事接应。”
    又从囊中取出两面藤杆的小红绸旗,和三枝竹筒,递给金丽,指着红旗道:“白天里黄爪和墨尾,总有一只鹞鹰,留在庵中,发现敌踪,或有紧急事件,你先吹一口哨,招呼鹞鹰飞近,然后将红旗高抛,鹞鹰自会衔住,飞往巡逻船队告警。”
    再指着那三枝竹筒道:“这是水寨特制的信炮,用时你手指套住铜环,向上掷出,筒中的火药,就能自行燃爆。”
    金丽再拜道:“多谢伯父。请到禅房里,喝杯茶好吗?”
    秦易道:“姑娘,我不耽误你了,你明早还要练功。”说完,俯身提起两只死狼道:“佛门净地,不可让这种脏东西玷污,我提回去,让弟兄们吃顿狼肉罢。”接着纵身越墙而去。
    金丽也到厨房里,提出一桶水来,将血迹泥污洗冲干净,又把秦易在狼眼中,替她挖出的两颗旋风珠,揩拭洁净,才回房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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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 07:05: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第二天,金丽提水早课既毕,到厨房一看,油、盐、佐料等,都用得所剩无几了,吃过早饭,提了一只大篮子,下山去买办。
    杂货店的掌柜陈万财,是个忠厚老实买卖人。自从了性师太对鱼说经,临波山下,几个村庄的农夫渔户,都知道师太是个道行极深的高尼,等到宋强、秦易二人,连夜赶到修真庵,拜访师太的事,由巡逻船上的弟兄传出之后,众人才进一步晓得,这位老尼竟是武功盖世的女侠,就愈加尊敬了。
    金丽拜师三月,师太才命她下山买办应用东西,第一次陈掌柜见是一个婀娜多姿的大姑娘,奉师父了性师太之命,来买东西,一看那张单子,米面油盐醋酱等物,加起来怕不有一百四五十斤,陈万财就怔了,对金丽道:“姑娘,师太是小店的老主顾了,姑娘头趟来,跟师太亲来一样,买了这么多的东西,上山可不容易,小老儿年纪大了,对姑娘帮不上忙,我看,要不要雇个年轻人,替姑娘担上山去。”
    金丽笑着道:“陈掌柜,谢谢你费心啦,这些东西我还能提得上去。”
    陈万财这个老实人一听,心里就不大痛快,暗想,年轻轻的姑娘,这不是跟我老头子开玩笑吗?谁不知道临波山没有磴道,上下困难,就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挑了百十斤东西,也要中途歇息几次,才能到山顶哩。老实人一生气,就会钻牛角尖,于是撅着嘴,再不发一言,将面倒入布袋里,另将油桶、盐包、醋瓶等,放进大竹篮里,到底要看怎样提上山去.
    金丽何等聪明,那有看不出来道理,心想:“师父说的一点也不错,这个老头子,倒是好人,就是爱凿四方铆子。你别打算看我的笑话,我非显出点颜色给你看看不可。”
    右手提起米面布袋,左手提着竹篮,竟一点不显费力的走出店去,果然,这一下又把陈万财吓呆了。想着:这姑娘莫非妖怪化身吗?要不那里来的偌大力气,继而又想:自己真是愈老愈胡涂了,听洪泽湖水寨的人说,她师父了性师太,能一根指头点死人,一掌砸开一座石碑,这姑娘是她的徒弟,那能没有本事?
    大约又过了半月,金丽再下山买办东西,陈万财对她简直敬如天神,夸奖她的本领。现在了性师太走了,金丽已是第八次下山了,刚进店,陈万财就面色紧张的。向她招手,然后悄声道:“姑娘,刚才有一个人,打听修真庵,还问师太走了没有?庵中除了姑娘之外,另有什么人?那人一脸凶横之气,我老头子一看,就断定他不是好人。姑娘你可多加小心哪。”
    金丽笑道:“谢谢你啦,陈掌柜。”又问了问那人的身材、面貌、穿着,才告诉陈万财要买的东西。陈万财道:“姑娘怎么不要米面呢?”
    金丽道:“师父走了,我一个人吃的总是少了,这半月为了练暗器,常常打些野味,一吃肉,米面更省了。”
    金丽左手提了竹篮,向回山的路上走,出庄不远,从道旁树林里,转出一人,身材穿着和陈万财所讲的一样,迎面走近了,右耳朵果然有一个指头大的缺口,金丽就暗中留神了。
    这人故意靠路边走,直冲金丽而来,相离两步,几乎相撞了,金丽因为师父不在庵中, 不愿多惹麻烦,就停下来,那意思很明显,是要来人绕个弯过去,不料这人存心冒坏,口里说声“借光”,双手抱拳,突向金丽胸前拱来,这一下可将金丽惹火了,右掌由下而上,闪电一撩,正砸这人的左肘上,左臂被掤起多高,嘴里本来要说往“临波山怎么走的”,话已到喉间,这时却变成“哎哟”连声呼痛不止了。
    金丽觉着仅这一撩,太便宜他了,右掌随手一个耳光,打得这人向右踉跄几步,坐在地上。金丽指着他骂道:“瞎眼的东西!你是找死来了。”这人原以为金丽并不会武功,所以才打算先乘机轻薄一下,找点便宜!想不到一出手就吃了大亏,从地上站起来,左手虽然痛得不敢动,右手可由腿上拔出一把手杖子,嚷道:“小妮子,你想造反吗?怎么出手就打人?”嘴里嚷着,手里握着手杖子,可是不敢向前,因为他经过金丽这一撩一拍,知道这主儿的本领,只比自己强,不比自己弱。
    这时从树林里又窜出一个大个子来,几下纵跃,已到了缺耳朵的身旁。笑道:“你这个骚泥鳅,我劝过你多少次,你总不听,一股骚劲,乱摸乱钻,怎么样,这回可摸到蜂窝了罢?”
    又转身对金丽道:“小妮子,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今天沈大爷倒要教训教训你。”说着,左拳一晃,右手竟向金丽小腹抓来。
    金丽一看这小子出手也非常下流,心中就更气了,暗暗打定主意:“今天我就是不将你这两个小子废了,也总要在你们脸上,留下个记号。”
    原来在江湖道上,动手之时,有几项不约而同,互相遵守的规矩,违反了这些规矩,必为人所不齿,甚至引起公愤,群起而攻。
    譬如暗器,要先说打,然后出手。除非得到对手答应,不能以二对一,或以多为胜。至于与女流动手,成名的武师,多半尽量避免,万不得已,也不肯向妇女的胸腹部位递招,即使露出空隙,宁愿坐失机会,决不落个轻薄之名。
    现在这个大个子,第一招就向小腹抓来,所以金丽才恨透了他,金丽右脚后踏,身形迅撤,大个子的右手落空,金丽再退一步,俯身放下左手的竹篮,就在俯身的时候,大个子认做有机可乘,大吼一声,双手箕张,向金丽扑来,金丽暗骂:这两个小子真是既下流,又卑鄙。但身形也斜刺里向右窜出,在全身悬空之时,左脚“骏马弹蹄”,已经踹到大个子的左胯上,金丽的武功,诚如秦易所言,大非昔比,江湖上差不多的武师,真不是她的对手,就这一招”骏马弹蹄”,讲究身形平窜的式子不变,让敌人误认只是闪避,其实就在掠过敌人身旁的一剎那,立将前窜的劲力煞出,左脚乘机横着踢出,煞势早了或晚了都够不上部位,而一面煞式,一面发脚,这两种绝不相同,互为抵制的劲力,要同时发动,可谓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可是金丽居然用得差强人意,虽然脚的力量,还差得太多,却将大个子踹出五六步,摔倒地上。
    缺口耳朵一见同伴失手,跃过来右手的手杖子,向金丽的左胸扎下,金丽知道他本领平常,所以脚步身形都未移动,左手翻起,竟朝对方右手手腕抓去,缺口耳朵不敢让她抓住,立刻腕部一转,手杖子又向金丽左手戳去,这一手可够毒辣的,无奈金丽的功夫,比他高出甚多,左手故意撤得迟缓,右掌却从左肘之下穿出,正戳在对方的脉门上,“当啷”一声,手杖子握不住,掉到地下,金丽不容对方撤身,右掌藉势一撩,手背砸在缺口耳朵的右颊上,这一下金丽可用了七八成力量,“拍”的一声,将缺口耳朵打出数步,摔在那里昏过去了。
    大个子摔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看见同伴已手握兵刃,扑了上去,以为准可得手了,不想一个照面,就给人家击落兵刃,打昏在地,这才知道果然扎手。
    大个子叫金枪虾沈理,那个缺口耳朵叫骚泥鳅白准,两人在黑虎帮里,是三等帮头,要按二人陆上的功夫,还不配做三等帮头,只因二人原是水盗,水底本领却颇有点名气。这次由四金刚派遣,仅是探听虚实来的,骚泥鳅却见了有姿色的妇女,就走不动,想找便宜,才暴露了身份,并吃了大亏。
    金枪虾左手一撑地,爬起身来,突然身形一转,一只钢镋已默声发出,直射金丽后背,金丽腰一扭,左掌起处,将镖拍落,沈理见暗袭不成,转身就往树林逃去,金丽因为恨透了他,觉得仅挨了一脚,就让他逃脱,实在太便宜了,施展轻功追过去,半年提水登山和练气的成果,这一下可显露出来了,金丽两三个纵身,已追得首尾衔接,于是一探身,右掌抓住沈理的衣领,向后一甩,喝道:“你躺下罢。”金丽用力既猛,沈理身躯笨重,人虽然被甩得面下背上,摔在那里,连衣领和后襟,都也扯裂下来。
    衣服裂下来了,背上赫然露出一只拳头大的墨刺黑虎。金丽先已听到李渐说过,黑虎帮的人,宣誓入帮一年之后,才由帮中的刺花师傅,在背上刺上一只黑虎,虎身上的金钱愈多,表明在帮中地位愈高,沈理背上的黑虎,却只有两枚金钱。
    金丽冷笑道:“我说你们这么下流,原来是黑虎帮的人。不用讲,来的不只是你们两人了,那我姑娘一定要留个记号,算是我给你们黑虎帮带的信罢。”说着,走到沈理身旁,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耳轮,用力一扯,扯下半寸大的一块皮肉来,立刻鲜血淋漓,痛得?沈理连声“哎哟”,金丽丢下那块皮肉,顺手又是一记耳光,骂道:“你嚷什么?看起你们二人的下流胚子,我就该将你们立毙掌下。”
    金丽又将白准的右耳,也扯掉一块,白准本渐渐醒转过来了,经此一痛,再昏了过去。
    金丽指着沈理喝道:“起来,扶着你这同伴走罢,回去告诉你们黑虎帮的人,我就在山上的修真庵学艺,你们无论什么时候来,我都等着。”然后提了竹篮,上山去了。
    金丽回到庵中,写了个字条,只说有黑虎帮派来两人,在山下寻衅,已予薄惩。招手唤下“墨尾”,将纸条携走。午饭后,就特别多睡一会,准备夜间应敌。
    晚上,天未交二鼓,金丽带好兵刃暗器,熄灭灯火,虚掩房门,先往庵外巡察一遍,来到庵后,方一挺身,二丈多高的大石上面,有人轻声问道:“是丽姑娘吗?”
    金丽一听口音,赶快答道:“咦,秦伯父怎样来了?”
    秦易道:“姑娘你上来,老朽有话讲。”
    要按金丽现在的轻功,可纵不到两丈,所以她看准一块石头,距自己站的地方,也不过一丈五尺,于是拧身一纵,纵到这块垫脚石上,再接着纵到大石。
    金丽来到临波山半年多了,从前却不会注意到这块大石,三面突起,只有朝团湖的那一面,陷下去六七尺,恰好能隐藏几个人的身形。
    秦易道:“老朽早上,正巧赶到巡逻船队,预备夜间和姑娘见上一面,就回总寨。却接到了姑娘的纸条。姑娘,你做得对,不要自己逞强,须知道黑虎帮中,不全是草包,也有高手,姑娘,你要有什么意外,不但老朽和总舵主无脸见人,就是你师太一世英名,也要受连累了。”
    金丽道:“侄女也不知道两人之外,是否尚有他人。”
    秦易道:“你为什么不追问他们一下?”
    金丽道:“问他们也不会说呀?”
    秦易笑道:“你到底阅历尚浅。分筋错骨手法,你没学吗?”
    金丽道:“侄女倒是学会了。伯父说是用这种厉害手法吗?”
    秦易道:“对付这种下作东西,还顾惜什么;不用分筋错骨手法,你点住他脊骨的麻穴,只用五六成指劲,让他虽然不致麻过去,手足都软麻无力,然后手指运用内劲,轻轻颤动,用不了半袋烟的工夫,他就受不住了。”
    金丽笑道:“侄女虽是头次听说,想一想也明白这手法的厉害了,难为伯父怎么想出来的。”
    秦易笑了一笑道:“傻丫头,你想我那有这种阴损的心眼,这还是你李二伯父教给我的。”又道:“你先把遇见那两人的情形告诉我。”
    金丽就详细说了一遍。秦易道:“看样子两枚金钱,也只是四等帮头,不过黑虎帮决不会仅派这两人来。”
    秦易又道:“就这么办罢,姑娘,你回庵中,找个妥当地方,隐好身形,我在这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事我立刻前往接应。”
    金丽问道:“池大哥没有来吗?”
    秦易道:“他在山腰,打前站去了。”
    金丽回到庵中,一想只有鹅时后,最宜藏身,便坐下来等待。将近三鼓,从庵外一连纵进六个人来,前二人轻功很差,后四人可就高明多了,稍往前走,金丽已经看清,前二人就是白天与自己动手的那两个,随后进来的竟是四大金刚。但金丽并不胆怯,一挺身迎向前去。
    金丽一声冷笑道:“黑虎帮果然守信,竟不远千里,找到修真庵来了。”
    韩盛不答话,即转脸对刘贵道:“老四,亮家伙拿下这丫头。”
    刘贵才要撤护手钩,那个大个子躬身禀道:“刘帮头,白天俺们吃过这丫头的亏,容弟子代劳如何?”
    刘贵原本觉着,以自己的身分,再亮兵刃与金丽动手,有点小题大做,沈、白两人出头,自然更好,嘱咐道:“你二人可不许伤到要害。”
    沈理、白准答应了一声,一条钩镰枪,一对手杖子,齐扑向金丽。
    金丽这时早将龙须鞭握在手中,杨寿最为心细,一看这对奇异兵刃,黑暗中发出闪闪红光,耀人眼目,心中一怔,凑过去问韩盛道:“大哥,你认识这对东西吗?”
    韩盛摇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这东西非铜非铁,软中带刚,也许是件宝物,了性那老尼姑,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一定有些奇怪玩艺。”
    说话间,那边沈理的钩镰枪已经撒了手,左手腕也折了,白准手杖子一幌虚招,才撤右腿,预备后窜,金丽却不容他逃开,仗着自己的龙须鞭,比手杖子长了将近四倍,左手的鞭,从手杖子下穿进去,直戳白准前胸,白准因为鞭来的太快,无法躲闪,只得用手杖子封闭,等到一对手杖子也碰上龙须鞭了,金丽右手的鞭也横砸到了,这一鞭的力量可够大的,砸在白准的左胯上,将人扫得双脚离地,身子歪斜着摔出七八尺远,白准落地,只哼了声,人就痛得昏过去了。
    韩盛、杨寿二人,赶快纵过来,一人照顾一个,刘贵咬着牙骂道:“好!小妮子这点年纪,就如此心黑手辣,刘四爷不给你点厉害,你真要藐视黑虎帮无人了。”
    金丽笑着道:“刘帮头,大话先别说在前头,你也未必能行。”
    刘贵一听,肺都快要气炸,大声喝道:“丫头,你竟敢出此狂言,不是你刘四爷吹牛,凭四大金刚的武功,在江湖上还很少碰见对手。”
    刘贵话刚说完,修真庵的后墙上,站起一人,纵声狂笑道:“老朽也算老江湖了,可惜不曾瞻仰过四大金刚的武功,既然刘帮头说很少对手不知我这老头子,能勉强接上两招吗?”说罢,一纵身落在金丽身侧。
    刘贵一摆护手钩问道:“你是什么人?”
    秦易笑道:“老朽秦易,忝为洪泽湖总寨副总舵主,知道贵帮的四大金刚,今夜前来临波山,特以地主之谊,迎迓台驾。”
    韩盛、杨寿本是蹲着身子,照顾伤者的,闻言霍地站了起来,韩盛恐怕老四脾气暴躁,说话失去分寸,又知道这个秦易以霹雳剑扬名江湖,四大金刚单打独斗,无论那一个,也难保胜得了人家。
    于是拱拳道:“在下韩盛,奉敝帮帮主之命,来找金丽算一算旧帐。因为临波山距贵舵甚远,所以未投帖拜谒,还望包涵。”
    秦易冷笑一声道:“韩帮头,咱们都是吃江湖饭的,谁也不是傻瓜,你的意思是说:这临波山并不在敝帮管辖之内,韩帮头,你这个想法可错了,不要说临波山,就是洪泽湖几十里路以内,出了事情,敝寨也不能袖手不管。韩帮头,老朽再问一句,你知道金姑娘的师父,是什么人吗?”
    韩盛既然身入修真庵了,就没法假装胡涂了,只得答道:“听说是净土派的了性师太。”
    秦易大笑道:“对呀,常言道:不看金面看佛面,了性师太虽然已经退出江湖,隐居此庵,可是她老人家到晚年才收了这名弟子,金姑娘要有什么意外,你想师太能甘心罢休吗?”
    韩盛经此一问,还真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他深知了性师太的武功,今日活在世上的高手们,能打个平手的,就难找出几个,果真了性与黑虎帮做起对来,即使近日清宫侍卫,已允暗中相助,但雨字辈的几名大喇嘛,也未必是了性的敌手,何况只要了性一出手,千里追风李捷,泰山的无极派,和三清派一定相助,那可无法应付了。
    杨寿却另有一种想法,他觉着和无极派这帮人,梁子是结下了,打算解开是很难了,倒不如先擒去金丽,诱使了性赴帮中寻仇,再挑拨着清廷侍卫,与了性动手,黑虎帮却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藉鹰爪们之力,将了性这批人翦除殆尽,黑虎帮自然可以安稳的独霸江湖了。就因杨寿这一念之差,使韩盛朝着秦易,就此罢手的打算,成为泡影,招惹出一场浩劫。
    杨寿当即紧走两步,抱拳向秦易道:“秦副总舵主,杨寿有一事,必须向你言明,金丽与黑虎帮结梁子在先,拜了性师太为师在后,俗话说,前帐未清,后帐免算,俺们弟兄四人,来此之前,只知道金丽住在临波山,不晓得她已成为净土派弟子,俺们跑了几百里路,来到这里,也不好意思空手回去。”
    秦易又是纵声大笑道:“听杨帮头这种说法,我霹雳剑的老面子,是给驳回了,论起来你们和金姑娘有帐,尽管算去。”
    韩盛等一听,暗想这老儿怎么变了口气,不料秦易用左手一摨颔下苍白胡须,又接着道:“不过有两层原因,我又不得不管,一者师太和千里追风李捷二哥,都曾一再嘱咐过老朽,要加照顾;二者此地是总寨管辖地面,凡是住在这里的人,无论是习武的、种田的、打鱼的、做生意的,总寨都不能推卸保护之责。”说着从背后撤出新用茧铁打造的霹雳剑来,左手抱剑,右手一扶左手,拱揖道:“没有别话可说,四大金刚若能胜得我这柄霹雳剑,不要说带走金姑娘,就是将修真庵放把火烧了,我秦易决不能伸手拦阻。”
    刘贵在旁早感不耐,见秦易亮出兵刃叫阵,更加冒火,大声道:“三哥,你闪在一旁,待我会一会这扬名江湖的霹雳剑。”
    这时金丽却走到秦易身旁,央求道:“秦伯父,让侄女先接头一阵如何!”
    秦易明白四金刚中,除了韩盛之外,其余三人,在三五十招内,那一个也胜不了金丽,所以点头答应,不过低声嘱咐道:“这可不同刚才那两个草包,你要多加小心,稳扎稳打,不要找便宜,不要走险招。”
    金丽道:“侄女知道。”于是缓步向前,对刘贵道:“刚才刘帮头既然说出,江湖上甚少对手,我金丽才入师门,净土派的武学,连皮毛还不会学到,当然不配和刘帮头接招,不过自得恩师传授龙须鞭后,一直没有请人指点的机会,此刻我大胆发招,有什么练不到的地方,你就不客气的指正指正罢,”说着,左手鞭“画龙点睛”,直戳刘贵面门,刘贵虽然说话狂妄,到底在江湖上跑久了,对方的功夫深浅,可看得出来,一见金丽居然将这种软兵刃,抖得挺直,心中也自吃惊,暗道这丫头怪不得胆敢出场,原来武功真有点根基。
    刘贵容鞭点近,头向后微仰,左手的护手钩由外向内,往鞭身搭去,护手钩是专门讲究擒拿对方兵刃的,按说护手钩既向鞭搭下,金丽应该赶快撤鞭才是,那知金丽却故意动作迟缓,刘贵大喜,心想:丫头,你这是活该倒霉,只要容我的钩搭上,你的鞭就得撒手,连秦易也为之愕然,不觉“咦”了一声,未出场前,我已嘱咐过了,叫这孩子不走险招,怎么一上手,就这么粗心?
    却说刘贵的钩,一搭住鞭身,左臂用力,向外一撩,口中喝道:“撒手!”不想金丽左腕一挺,劲力贯注鞭身,藉刘贵一撩之力,鞭身猛然抖动,而且那龙须鞭原属宝物,通体光滑,凭护手钩内缘的刃子,那会拿得住,就在鞭身掤脱护手钩之时,金丽右手的鞭,“神龙探爪”已向刘贵左胸砸去,这一招又快又狠,还幸亏刘贵阅历多,经验足,临危不乱,急忙借用那外撩的势子,左臂尽力向外向高处甩去,才侥幸保全住这条左臂,不过金丽的鞭头,却卷去左袖上一大块布去。
    秦易看了,才放下一颗心,并喝采道:“姑娘好鞭法!凭这一招,还可算得四大金刚的对手。”
    秦易这句话一出口,四大金刚的脸上,可就有点挂不住了,因为了性师太固然是武林一等高手,可是金丽拜师不过半年,以四大金刚的身分,和在江湖上的名气,第一招就让这个小姑娘一鞭抽破袖子,无论怎样解释,都算是有失光彩的事。
    场子里刘贵恼羞成怒,双钩尽平生所学,拼命进招,但金丽将龙须鞭的招法施展开了,刘贵虽然攻势凌厉,却一点占不了上风,二十多招过去了,刘贵渐渐守多于攻。
    不过金丽也不能立刻获胜。于是金丽暗中筹思:“秦伯父不让我走险招,可是像这样耗下去,何时算了?”
    金丽早就看出破绽来了,护手钩一般的尺寸,多是三尺以上,刘贵因为生得身材矮小,所以护手钩减了尺寸,长仅二尺五寸,金丽的龙须鞭,长三尺三寸,加上五寸的鞭柄,就够三尺八寸了,所以她决心使用险招,让刘贵上当。
    这时刘贵的双钩,正向两肩搭来,金丽并不撤身,鞭往上一迎,卍字护手,接住双钩,护手是缅铁打造的,就听得“当啷”两声,一对鞭和一对钩,已经纠缠在一起,金丽的护手距手很近,刘贵的钩头距手却远,刘贵的臂力与金丽不相上下,可是两人一较劲,刘贵就吃亏了,金丽双鞭向外一撑,双钩已离开肩头,接着两腕再往下一压,刘贵的双钩,也被压得落下去,刘贵一看情形不对,知道这样上下由人,只要对方一变招,自己准得落败,所以一咬牙关,拼上全力,挺住手腕,不让双钩被压下去。
    刘贵既已发力,将双钩上挺,金丽乘机两腕突然上抖,一对龙须鞭当二人较劲时,本是半垂着的,这时鞭头飞腾起来,可怜刘贵连撤手扔兵刃都来不及,已被点中脉门,金丽知道刘贵功力,不在己下,所以用了十成力量,那龙须鞭柔中带刚,又坚韧异常,力能透皮入肉,刘贵如何受得了,痛得“哟”了一声,竟握不住护手钩,抖动着双臂,拧身后纵。
    金丽见一击奏捷,心中也自高兴,仍然敛袵一拜道:“金丽方入师门,学艺不精,一时失手,请刘帮头包涵。”
    刘贵并不答话,正咬紧牙关,强忍住疼痛,不令出声,可是额上已汗如雨下。
    杨寿赶过去,先将两粒止痛活血丹,送进刘贵口中,命他吞下,又掏出化瘀消肿药膏,涂上双腕,裂开一条手帕,包扎妥当,刘贵痛楚略减,两眼含泪,向杨寿哭道:“三哥,我不能活,这不是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吗!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江湖朋友?”
    杨寿安慰他道:“老四,不要想不开,胜败乃兵家常事,也许有失手的时候。你先休息一下,待我会一会这位净土派的高徒。”哗啦一声,从腰间解下十三节鞭来,向金丽道:“金姑娘,我杨寿要领教领叙的鞭法。”
    金丽还未答话,秦易已抢先一步,抱拳道:“杨帮头,四大金刚在江湖上,也算有了名气的人物了,像这样用车轮战法,去对付一位小姑娘,可有点说不过去,老朽久仰大名,打算在你十三节鞭下,凑合着走上几招,不知杨帮头肯赏脸吗?”说着已从背后抽出霹雳剑,说道:“杨帮头请赐招罢。”
    杨寿经秦易逼的递招,明知道不上算,但骑虎难下,也只有在兵刃上见一高低了。杨寿为什么觉着不上算呢?原来秦易第一次由背后撤剑之时,杨寿并没有仔细端详,到金丽出场,秦易又将剑插于背后皮鞘内,第二次撤剑,杨寿可就留心了,见秦易并非一拔即出,左手先背回去,解开皮鞘的扣子,剑才从皮鞘一侧抽出来。
    杨寿当时纳闷,何以拔剑如此费事。剑到目前,杨寿才恍然,看清楚剑两面的钩子。不用说这是擒拿兵刃的,对自己的十三节鞭,正是克星,因为武功既不及对方,对方剑上又有这种钩子,动起手来,自己就处处受制了。
    这时秦易又发话道:“杨帮头,老朽因系地主,不便有僭,还是杨帮头先发招罢。”
    杨寿一咬牙,心想:姓秦的你不要以为稳操胜算,我就是失手了,也要弄个两败俱伤。略一拱手,“请”字才出口,十三节鞭已向秦易胸前点来,秦易侧身闪避,杨寿不等秦易还招,一挫腕子,带回鞭身,接着又抡起来,斜砸肩背,杨寿一连攻了十多鞭,秦易只聊事点缀的还了两剑。
    在秦易是要看一看杨寿鞭上的功夫,果然四大金刚名不虚传,凭杨寿这几招,一般的武师,还真应付不了。
    秦易这才将身形一动,施展出震天剑的真功夫来,杨寿见对方剑法变化,竟是生平未睹,而且与普通剑招,完全不同,纯用剑身上钩子,来擒拿自己的鞭身,这样一来,杨寿就吃大亏了,鞭招发出,必须立刻变换,稍一迟缓,或招式递老了,就要被钩子拿住,而秦易的宝剑,却专找鞭身,七八招过去,杨寿已是手忙脚乱。
    纪永年一看,低声对韩盛道:“大哥,老三不行了,待我去替他。”
    正准备抽出双戟时,听得“哗啦”一声,十三节鞭已被剑钩挂住。杨寿本是扫堂鞭,从右横扫秦易左腿的,秦易跃起避过,杨寿猛然用力煞住鞭势,跟着右腕一抖,鞭又翻回来,“玉带拦腰”,再砸秦易的右肋,秦易不等鞭近身,霹雳剑由上而下,斜砸鞭身,杨寿心中暗喜,以为秦易昏了头居然犯了大忌,用宝剑横着去砸软兵刃,右腕赶紧发力,打算藉秦易剑砸之势,让鞭头掤起来,斜击秦易右肩。
    其实杨寿那里明白震天剑法的奥妙,秦易剑砸鞭身,容得鞭头掤起来了,右腕一转,宝剑向后急拨,阳面的钩子,恰巧挂住鞭头的铁环,这一招”击鼓搴旗”,却使杨寿中了圈套。秦易武功既在杨寿之上,劲力更胜过杨寿甚多,握剑的右臂,往后一领,杨寿连摘挽手扔鞭都来不及了,身子被鞭带着,向前冲来,秦易左掌闪电推出,按在杨寿胸前,笑着道:“杨帮头,好鞭法。”接着右腕一震,让鞭头脱下剑钩,连退两步,抱剑而立。
    杨寿自鞭头被拿,一较劲根本不是秦易敌手,以为兵刃非撒手不可,到秦易左掌发出,自己更无法招架,认定要伤在秦易掌下,想不到秦易却是格外相让,真使他又羞愧,又感激,一抱拳道:“杨寿敬谢老前辈手下留情!”
    纪永年见杨寿并未受伤,才放了心,一摆双戟,正要接战秦易,韩盛一把拖住他道:“二弟,你也不是对手,待为兄会一会他。”
    纪永年道:“大哥也得小心,这老儿的剑法,我从来不曾见过,尤其是那两面的混账钩子,真不好对付。”
    韩盛套上三环点穴镢,缓步向前,拱手对秦易道:“老前辈的剑法,果然高明,我韩盛自知也接不了几招,可是两位拜弟已经落败了,我这做大哥的,也应该有苦同当,明知丢人不可,却是硬着头皮来领教。”
    秦易知道四大金刚中,以韩盛武功最高,笑着答道:“韩帮头怎么如此谦逊,老朽久仰韩帮头的三环点穴铍,在武林中使点穴铍的主儿中,是出类拔萃的,今夜能瞻仰一下,算是给老朽开开眼界。韩帮头,请赐招罢。”
    韩盛强敌当前,不再客套,点穴镢如急风骤雨,连绵不绝,向秦易一口气攻了二十多招,秦易暗暗佩服韩盛的功夫,心想不怪刘贵说话狂妄,四金刚都有点真实本领。像韩盛的点穴镢,我未学得震天剑法以前,要打算在三四十招以内胜他,就不容易。
    韩盛二十多招,奈何秦易不得,晓得人家功力,可比自己强多了,所幸对方尚未真正还手,所以韩盛立刻再将招式加紧,想在秦易没有施展那套奇异剑招前,先占了上风。秦易何尝不明白韩盛的用意,也乘机剑招一变,用震天剑法,将韩盛围里于剑法之中。
    在先韩盛以为剑上的钩子,只能对付软兵刃,谁知动起手来点穴镢也一样受那钩子克制,了性师太在传授震天剑时,就曾说过:凡使用霹雳剑的,一定要臂劲强,腕力大,剑身也要格外加重加长,剑身上添了钩子之后,更藉用剑的份量,人的劲力,每一式每一招,都要对敌人的兵刃下煞手。韩盛的点穴镢,本来也是格外加重加长的,一般刀剑,他都是硬砸硬架,可是这次和秦易动手,一看剑身上闪耀青光,就知道那是缅铁打造,自己的点穴镢,虽然精钢,却恐怕被剑削断,那还敢硬砸硬架。曾在秦易剑身平刺之时,侧身挥动双鐖,下砸剑身,这一砸力量可够大的,秦易却浑然不觉,自己却已虎口发热了。
    所以等到秦易的霹雳剑,一找双鐖,韩盛被迫就只有闪避了。高手过招,只要在兵刃上有所顾忌,那无异已处下风,何况秦易自得了性师太传授震天剑法后,功力更高出韩盛多多,未出十招,韩盛便相形见绌,知道再耗下去,秦易一施绝招,就得落败,可是自己从参加黑虎帮,在第二等帮头中,居头把交椅,三环点穴镢,也确会未遇见对手,不料这半年来,第一次碰上乾坤圈郭训,虽然没有交手,估计着也难挡住人家二十招,第二次在大悲寺,兄弟四人围攻千里追风李捷,那老怪物的梅花飞云黑袋,总算手下留情,没给自己过份难堪。
    这一次来到临波山修真庵,原以为乘了性外出的机会,可以将金丽手到擒来,谁知半年之间,这丫头武功大进,四弟刘贵,竟会败在这丫头手里。
    看情形自己三环点穴镢,还能胜得了她,半路里杀出程咬金,霹雳剑秦易突然挺身相助,公然和黑虎帮作对。就以挫折三弟杨寿的剑招说,自己不仅没有见过,而且没有听说过,尤其剑身阴阳两面的那八个钩子,简直出人想象,要想胜人家,实比登天还难,看这老儿武功,虽赶不上李捷、郭训二人,四大金刚一齐动手,也未必能保必胜。
    韩盛想到这里,真打算在未明显落败以前,退出圈外,继而一想,果真自己畏难而退,那样四大金刚的盛名,就从此扫地了,江湖上以前总认为四大金刚是叫得响,挺得住的人物,半年中一连三次铩羽折翼,将来再现身江湖,谁还看得起?不如舍命一拼,让秦易胜了,也要溅上一身鲜血。
    韩盛主意既定,招式立变,点穴镢连走险招,与秦易以死相拼。秦易的经验阅历,比起韩盛来,可又强多了,一见韩盛招法,不由淡然一笑,心想这个韩老大,怎么这样大的火气?我真要给你这拼命的打法制住了,我也枉称霹雳剑了。
    正逢韩盛的点穴镢,上下相叠,向秦易前胸点来,秦易挫腰后纵,纵出不过四尺,猛然煞住势子,霹雳剑一招“乌龙出洞”,迅速推出,剑尖在两镞中间空隙穿进去,阴阳两面的钩子,恰巧将两柄点穴旋拿住。
    韩盛因为决心拼命,点穴旋的招式,用得未免老了,再说他也未曾料及,秦易会在后纵中,剑身前推的,双旋一被拿牢,韩盛双腕用力,向左右一分,打算摆脱钩子,秦易鼻中哼了一声,剑身一震,已经看出那是劲力贯注了,韩盛没有将剑移动,点穴旋仍被牢牢拿住,秦易左手搭在右腕上,再向前一推,韩盛拼力抵挡,竟难阻住秦易的推力,又不能让剑推近身前,惟有一面抵挡,一面后退。
    纪永年看了,心中又惊又急,立刻拔出双戟,就要前往解救,那旁金丽见秦易已占上风,自然高兴,但恐怕其余三人,乘机暗算,也加意戒备。
    纪永年一拔双戟,金丽也蓄势待发,只要纪永年一有动作,龙须鞭就立施绝招,从中拦击。
    不过纪永年不曾纵出,原来被杨寿一把扯住了,虽然声音甚低,却显得异常郑重,将口附在纪永年耳边道:“二哥,你怎么这样鲁莽,你一出手,大哥的手指,就要废了。”
    纪永年一想,才觉出老三的话对,因为韩盛的劲力,远不如秦易,一对点穴旋,是套在六根指上的,如果纪永年从旁递招,秦易宝剑一震,双旋就得撒手,韩盛的六根手指,必然折断无疑。
    秦易倒底是老江湖了,不愿使洪泽湖水寨,与黑虎帮结下深仇,逼退韩盛数步之后,马上撤剑后纵,剑交左手,一抱拳道:“韩帮头果然名不虚传,三环点穴旋的招法,老朽钦佩之至。”
    韩盛见秦易不为己甚,总算给自己保全面子,也拱手还礼道:“老前辈对我们弟兄,手下留情,我们感激不尽。”
    秦易大笑道:“韩帮头,你不必给我老头子脸上贴金,咱们是不分胜负,那能谈到手下留情呢。”
    韩盛惨然一笑道:“老前辈又客套了。不过韩盛有一事未明,尚望指教。俺弟兄四人,对老前辈的霹雳剑法,是久仰了,可是并未听说宝剑上带有钩子,今夜初次过招,不但宝剑两面,都加上四个钩子,而且剑招和传说的也不一样,难道是江湖朋友以讹传讹吗?”
    秦易闻言,又大笑道:“韩帮头,这一问问得很有意思,我老头子向不说谎话,这趟剑法是名震天剑,乃霹雳剑的后半部,前几月才由了性师太传授老朽的,因为震天剑法专以擒拿兵刃为主,才加上钩子的。”
    韩盛和杨寿等,听了不觉一怔。秦易乘机又进言道:“诸位觉得奇怪吗?老朽再告诉四位,连敝寨的总舵主,也是同时由师太传授了迷津掌法。所以一见面,老朽就向四位说,金姑娘的事,我不能不管。咱们以往虽然没有交情,但不打不成相识,老朽愿再一次请四位给我一个面子,金姑娘的事,请四位回复贵帮主,从此罢手,不只老朽和敝总舵主感激,了性师太也一样承情。黑虎帮能交下了性师太这样一位高手,应该是有好处的。”
    韩盛和杨寿低声一商量,过招是败了,人家并不凭胜欺人,反而二次情商,面子是给保全了,如若再不识高低,硬撑下去,金丽照样是带不回去,四大金刚也难以好好的出去修真庵。所以韩盛向秦易道:“既然这样,我们四人就此回去,想敝帮主一定会给老前辈留这个面子的。”
    秦易道:“如此秦某拜领这份盛情了。”又招呼金丽道:“金姑娘,来,替你师父谢过四位帮头。”
    金丽敛袖一拜,四人只得还礼。韩盛暗暗佩服秦易做事的老到,自己谢了,还要金丽替了性一拜,这明明是将帽子硬戴在四人头上,以后想摘掉都没法子了。
    杨寿还过礼后,一想这不对呀,赶快再抱拳向秦易道:“秦老前辈,你老可别将绳固向俺们四人脖上套,这事俺们可作不得主,一切还要请示帮主。”
    秦易笑道:“杨帮头,你这可是多心了,江湖上谁不知道杨帮头足智多谋,我这昏庸老头子,那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反正金姑娘的事,我是拜托你们四位了,成与不成,全在四位了。”杨寿笑道:“好,绳圈之外,再加上一套紧箍咒,我看俺们这四只猴儿,是跳不出老前辈的掌心了。”
    秦易道:“罪过!罪过!杨帮头这个比喻,可真折煞老朽了。”
    韩盛一旁插言道:“秦老前辈,你老万安罢,我们回去,一定尽力而为。今夜老前辈念及我们四人,在江湖上的一点虚名,一再成全,我们总得知恩。老前辈,咱们后会有期。”又转身对金丽道:“姑娘,令师面前,请替我们弟兄问安。”说罢,和杨寿分别扶起白准、沈理,由金丽开了大门,出庵下山而去。
    出庵不远,杨寿越想越不对,自己弟兄四人,来时并未显露形迹,金丽何以事前知道?秦易原是住在总舵的,何以能及时赶至?莫非先派来踩探的白准和沈理,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又想起白、沈二人回去报告时,沈理的面色,有点异样,其中一定有了蹊跷。
    杨寿是扶着沈理走的,忽然停步问沈理道:“你的右手不碍事吗?”
    沈理答道:“弟子的左腕虽然折了,右手倒没什么。”
    杨寿道:“我的右腕大约扭了筋,你给我按摩按摩。”
    又对韩盛道:“大哥,你们先走一步。”
    沈理一面给杨寿按摩右腕,并问道:“杨帮头,你老要吃点药吗?弟子身上带着。”
    杨寿道:“不用,略略按摩就会好了。”等到韩盛等走远了,杨寿右腕一挣,接着翻腕扣住沈理的脉门,稍一用力,低声道:“沈理!白天你和白准都做了些什么事?怎么回去报告时,却隐瞒起来?你赶快说实话,要再刁诈,我立刻就废了你!”
    沈理平日就知道,这位杨帮头手段厉害,说得出就办得到,听杨寿一问,脸色都吓变了,连声答道:“弟子该死!弟子本来要据实回禀帮头的,是白准一再央求弟子,不要说出来的。”
    杨寿道:“你赶快说,不许有一句谎话”
    沈理战战兢兢的,将路遇金丽,白准伸手调戏,二人先后动手,被金丽打倒,并扯去一片耳轮的事,原原本的说了。
    杨寿放开手,“哼”了一声道:“你随后跟来。”就加紧脚步,赶上韩盛等,这时韩盛正用左手搀着一瘸一拐的白准,向前慢慢走,杨寿道:“大哥,你放开他。”
    韩盛不明白是什么事,问道:“老三,有事吗?”
    杨寿道:“大哥你先不要问,只管放开他。”
    韩盛松了手,杨寿上前,右掌攫住白准的左肩,拇指按在肩井穴上,左手扯掉白准头上蒙的手帕,指着他的右耳,厉声问道:“白准,你的右耳怎么少了半边?”
    白准嗫嚅道:“弟子不小心挂伤的!”
    杨寿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右手一加劲,白准就杀猪般的叫起来。
    杨寿道:“沈理已经被我逼问出来了,他说你因调戏金丽,才露出马脚,这话对吗?”白准明白此刻抵赖也不成了,只得硬着头皮承认。
    杨寿咬牙骂道:“为了你这个毛病,早该按帮规处置了,怎么你还是不改,今天我就先废了你,再回去报告帮主!”
    右掌才要再用力,韩盛却一托他的右肘,说道:“老三,还是由帮主处置才是!”
    杨寿撤下右手,左掌一个耳光,将白准打倒地上,回头对韩盛道:“大哥,咱们走罢,这种败类,还值得照料!”四人一紧脚力,抛下白准和沈理二人,径自走了。
    却说韩盛等四人,下得临波山,一阵急行,天色未明,走出已近百里。眼前一座大松林,韩盛道:“咱们也该休息一会,怕老四受不住了。”
    刘贵道:“敷上药后痛楚大减,已经不妨碍走路了。”
    韩盛道:“总不宜太累,咱们且进林去。”
    四人就坟前石碑旁,席地而坐,杨寿再给刘贵敷上一层药,然后四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好酒、肉干、干粮,略进饮食后,或倚树、或卧地小睡起来。
    此时秋收已毕,田中并无农人,这座松林又远离大道,所以甚是安静。
    朝阳初升,红光耀目,从枝叶空隙中,照在韩盛面上,韩盛朦胧中,觉得眼前一亮,瞿然而醒,一看时候倘早,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
    他这里一有动静,其余的三人便都醒了。
    杨寿心细,先绕着松林,巡视了一周,这才发现在松林的西面,有两间房子,走近一看,是有人住的,不过门却锁着。
    这两间房子,被三座大坟遮住,昨夜竟没有看到。杨寿暗责自己粗心,昨夜进林之时,为什么不照往例,先看一遍,幸亏房中无人,否则岂非不大方便。
    遂回到坟前,向韩盛说了。纪永年听了道:“我们何不进去烧点水喝杯茶,好好休息一会?”
    韩盛道:“主人不在,我们那能自己进去?”
    纪永年道:“临走多给他留几个钱也就算了。”
    正说着杨寿一摇手,原来是有人来了,四人一向在外边跑惯了,都是杨寿发话对付,杨寿就走几步迎了上去。
    这是六十多岁的庄稼人,身体倒还健壮,一见四人,先是一怔,接着问道:“四位可是错过了店头了吗?”
    杨寿笑道:“老爷子,你老还是真猜对了。”
    四人穿着打扮,正像镖局的师傅,居然称他一声老爷子,老头子可乐了,连忙摇着手道:“达官爷,你可别这样称呼我,我真担当不了。四位可要喝水,吃点东西?先让我开了锁,进屋坐一坐。”
    入屋坐定之后,老头子对自己说了一大堆,他姓周,名多田,老伴五年前死了,就来替一家大户李姓看守这座坟地,周多田家中还有个儿子、儿媳、三个孙子一个孙女。
    杨寿道:“老爷子你可好福气呀!”
    周多田听了,嘴都合不起来,又是作揖,又是点头道:“达官爷,托你老的福罢。说起来,人老了,还得眘儿孙作牛马,像我这老头子,给人家看坟地,闲时再做点零活,好容易积下四十多吊钱,儿子要卖了驴,换只大牛,非要我给他卅八吊钱不可。昨日本是小孙子的周岁,我回家吃喜酒,一吃就得化卅多吊。”
    杨寿道:“周老爷子,俺们为了追一个劫镖的贼人,跑了一夜,也太累了,打算在你这里休息半天。”
    周多田高声道:“达官爷,你来到这里,就和到自己的家一样,我囓里有好酒。”
    说到这里,周多田自己笑了起来道:“达官爷,不瞒你说,我老头子就是爱喝两杯酒。”又指着面缸道:“缸里有白面,你们自己烙饼吃。我还养着四只母鸡,一只公鸡,你们就宰两只母鸡。”
    周多田说完,从腰里掏出钥匙,打算开箱子,一面说道:“我可得给儿子送钱去,卖牛的主儿等着哩。”
    韩盛见周多田虽是庄稼,却十分爽快慷慨,心中着实喜欢,走过去一拦他的手道:“老爷子,你不用开箱子了,三十多吊钱,你抗回去也够累的。”
    说着取出十两银子,往他手里一塞道:“老爷子,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爱交朋友的人,这点钱可不是给你老店钱饭钱,小孙子刚满周岁,算我们四人的见面礼罢。”
    周多田将银子一推,红着脸道:“达官爷,你把我老头子看成什么人了?我要有心赚你的饭钱,我就不是人了。”
    韩盛看这老实人生气了,赶快说道:“老爷子,你想错了,我要有心当作饭钱店钱,我也不是人!老爷子要不收下,那我就进城,买了礼物再送上府去。”
    周多田听韩盛和自己一样,居然也说起誓来,心中甚觉过意不去,真要叫人家跑几十里路,去买礼物,更不对了,只得接过银子道:“这银子我收下来了,得替小孙子谢谢四位。”
    周多田走了,纪永年问杨寿道:“老三,你是宰鸡呢还是和面烙饼?”
    杨寿道:“烙饼真得功夫,我干不了,还是宰鸡好。”
    杨寿出屋,见一只公鸡,正带着四只母鸡,在靠松林的一小片菜园里找食,以杨寿的轻功,捉鸡自然很容易,转眼便捉住二只母鸡,一面宰鸡,一面告诉刘贵道:“老四,菜园里有葱、蒜、黄瓜、辣椒,你去摘些来。”韩盛也动手燃火,烧了开水,泡好茶。
    四人半天忙碌,好不容易将酒饭菜都弄好了,一大盆鸡血拌黄瓜,一盆辣子鹅,一大盌炒鸡杂,这是三样酒菜,另外每人一大盌炖鸡,预备吃烙饼。纪永年酒瘾最大,打开坛子一闻,先喊一声“好”,回头对韩盛道:“大哥,这老头子难怪自夸爱喝雨杯,这是真正的二锅头。”
    四人吃着菜,喝了几杯酒之后,韩盛叹口气道:“三位贤弟,你们觉出来吗?多少好酒好菜,都没有自己做的有味道。”
    杨寿眼光又在纪永年和刘贵面上,打了一转,然后看着韩盛道:“是呀,自己做的才合自己口味。譬如按俺们说罢,当日弟兄四人结拜,原想自己创立一番事业,可是转眼十年过去了,还是依人作嫁。”
    韩盛本是执着酒杯喝酒的,听了杨寿的话,放了酒杯,低下头去,用筷子乱拨着盘里的菜既不夹,也不吃。
    杨寿见韩盛不答,张开的嘴,也就冒不出话来了,可是一旁纪永年,却向杨寿连连呶嘴。杨寿被催得无法,只好发言道:“大哥,有些话,我早想对你讲,一来没有合适的机会,二来我看时机也未到,这次从临波山下来之后,小弟觉着非讲不可了。”
    韩盛仍然没有抬头,只是慢慢的道:“我知道老三你要讲什么,你先停住,让我再想一想。”这时杨寿等三人,都看出韩盛面色甚是严肃,而且瞬息之间,喜怒哀乐,变化很快,停了一会,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笑嘻嘻的对杨寿道:“老三,咱们先喝酒,再吃饭,饭后将瓦茶炉搬到松林里去,咱们也算附庸风雅,捡些松枝松蓸,烧水泡茶,弟兄们仔细说说好不好?”杨寿看韩盛神情愉快,心中也是高兴,赶快答道:“大哥,就这么办。”
    饭后,纪永年和杨寿,搬了一张矮脚桌,提出茶具,刘贵点着了火,四人仍是席地而坐,杨寿方要讲话,韩盛却摇手止住他道:“老二、老三,你们分头将松林内外左右看上一遍。”
    二人依话做了,先后回来,韩盛又问道:“树帽子上看过了吗?”
    杨寿笑道:“我们格外留神这些地方。”
    韩盛指着杨寿道:“老三,你就放开嘴说罢。”
    杨寿道:“大哥,小弟的话,可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想当初咱们随自己的恩师学艺之时,师父都曾说过,咱们练武的人,最重视的是忠义仁信四字,这个忠字,可不是効忠鞑子,咱们仍然要心存明室,咱们王帮主最初邀咱们四人入帮,他也一再提到,鞑子入关二百年了,老百姓是不必说了,连读书人也变了节,认贼作父了。惟有咱们作些练武的老粗,还能代代相传,遵守祖师爷的教训,立志不做鞑子的官,不做鞑子的鹰犬。虽然也有些败类,利欲熏心,为虎作伥,为数总是少之又少。汉族正气,和炎黄命脉,可要咱们练武的人担当起来。就因为这些话,打动了咱们,才加入黑虎帮。五六年来,咱们不敢说有功劳,可是刀刃下,枪缝里钻出钻进,咱们总算也出过死力。”
    韩盛频频点头道:“说的对,说的对。老三,你再说下去。”
    杨寿道:“下面的话,小弟可有些放肆了。从帮主纳宠之后,不知道这个解艳花有什么本颁,竟将帮主收拾得俯首帖耳,原配夫人送得远远的,逼的夫人要削发为尼。最可恨的是,这个解艳花,居然无分大小过问起帮里的事情来。帮主定然为色所迷,耳朵也变软了,凡是解艳花的话,他没有不听,有的头一天和帮主说妥了,第二天就变了卦,自然那又是女人的枕边风捣鬼。”
    纪永年竟然插嘴道:“老三,你让我说几句。大哥,我看这贱妇一点没错,是清廷派来黑虎帮卧底的奸细。要不怎么帮主忽然改变了主意,绝口不再提反清复明的话,反而容两名清宫侍卫,住在帮里?”
    韩盛叹口气道:“帮主不失为忠厚人,只是耳根软些,凑巧又碰上这个解艳花,阴毒狐媚,一面再将官职利禄多方引诱,才能将帮主玩弄于股掌之上。”
    杨寿道:“大哥,小弟以为还该往深一层看,二哥说的对,这解艳花怕真是清廷派来卧底的奸细。看她一步接一步的作为,无一不是想瓦解黑虎帮的,我们倒要早作准备,免得临时玉石俱焚。”
    韩盛又长吁一口气道:“愚兄何尝不知道,覆巢之下,难有完卵,就是解艳花居心,愚兄早已明白十之八九。有一事愚兄始终未告诉你们,我会数次潜入内宅,窥探解艳花的言行,有好几回我看到她,和两个侍卫赖家兄弟悄声密谈,只因三人武功都高,愚兄自知不是人家对手,所以不敢过于接近窃听,但仅就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看来商量的一定是不可告人之事。”纪永年叫道:“这样说来,她是奸细,一点没错。咱们既然没法除去这贱人,又没法挽救黑虎帮的厄运,倒不如早日脱离。”
    韩盛厉声喝道:“老二,你这是什么话!”
    纪永年一见韩盛生了气,赶快立起身来,说道:“大哥,是小弟说错了。”
    韩盛招招手道:“老二,你且坐下,你们听我说,老二,你的话,并没有全错,到头恐怕咱们弟兄还要脱离黑虎帮的,可是此刻却非其时。咱们吃江湖饭的,最要紧的是守信用,有义气。宁人负我,我不负人,现在解艳花恶迹未彰,黑虎帮帮主投靠清廷的行为,外人尚未尽知,我们骤然脱离,岂不为江湖朋友耻笑?再说黑虎帮表面上总算还有一个硬壳子,并有清廷侍卫暗中相助,我们要贸然闹翻,在这两面夹攻之下,那里是立足所在?”
    纪永年听了,面有愧色,低着头轻声道:“大哥,小弟说话太冒失了。”
    杨寿给韩盛斟满了茶,说道:“大哥的想法,可谓情理兼顾,咱们就这么办罢,回去后看情形再决定咱们的去留好了。”
    四人喝着茶,又聊了会别的闲话,韩盛起身道:“咱们该回去,安排午饭了。”
    纪永年笑道:“大哥就想到吃饭了,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韩盛道:“咱们奔波了一夜,那只是早饭,一日三餐,总不能硬删掉一餐呀。”
    刘贵道:“对呀,好歹咱们也要吃上三餐,到老年弟兄们谈起旧事一定会不忘这三顿饭的。”
    杨寿道:“大哥说的对,咱们做起饭来,可不同打拳,总觉手脚迟慢,还是早安排好。”
    又对刘贵道:“老四,咱俩把茶壶带回去。”
    忽然背后有人道:“四位帮头,能施舍老尼一杯茶吗?”
    四人都大吃一惊,当听到“四位”二字时,四人都不约而同的迅速转身,蓄势待敌。转身后才看六七尺外站着一位眉发苍白的老尼,但面色红润,并无皱纹,两目虽然慈祥,却掩不住那种因内功精湛而放射的异光。
    韩盛见人家在身后这么近突然现身,四个人竟没一个事前觉察,就知道人家的武功,深不可测,那敢怠慢,两手雕握着四只茶杯,仍然抱拳施礼道:“出家人向来与人方便,我们能奉敬淡茶一杯,可谓荣幸,那敢当施舍二字。师太容在下将茶杯洗净,再斟茶如何?”
    老尼合十道:“就到周老檀樾屋中,再叨扰罢。”
    韩盛等愈发惊愕不置,心想,怎么这老尼连屋主是谁都清楚呢?杨寿放下手中的锡水壶和瓦茶壶,抱拳问道:“既知在下是黑虎帮的人,不敢动问法号怎样称呼?”
    老尼笑道:“老尼了性。”
    杨寿心一震,立刻道:“原来是师太,想是为令徒的事,来追赶我们弟兄四人来了?”
    了性笑道:“老尼隐居十载,与世无争,那里谈得到追赶二字。数年前老尼偶经此处,因化一顿饭,与周老檀樾相识。老尼原拟赴河南,了却一旧时心愿,不想那人远道跋涉,要往临波山,会晤老尼,途中相遇,事情已解,因不放心小徒一人,独居庵中,所以兼程赶回,在距此八九里处,巧遇周老檀樾,坚邀到他家中吃饭,饭后,他才告诉老尼,此间坠园中,倘有四位远客,他虽匆匆未问及姓名,但老尼由年貌口音中,已料定是四位帮头。老尼知道小徒未入净土派以前,与贵帮曾有纠葛,所以特地赶来,请四位看老尼薄面,将此事了结。”
    韩盛笑道:“此事无需师太费心,霹雳剑秦老前辈,已经替师太办了。此处说话不便,请到屋中详述。”
    于是侧身请了性先行,了性还要谦逊,韩盛道:“师太再要客套,就是见外了。”
    了性说声“有僭”,领头走在前面,四人随后,坐定,刘贵找一干净茶杯,双手端过茶去,了性起身致谢,刘贵用手交互指着双腕道:“师太,孔夫子说过,登泰山而小天下,净土派真不愧武学正宗,金姑娘随师太学艺,为时不过半载,刘贵已不是对手,这双腕就是被鞭点中的。”
    了性再度起身,连声致歉,并问伤势有无大碍?刘贵笑道:“不要紧,敷药后,明天红肿即可退了。”
    韩盛这才将赴林波山的经过,一字不瞒的告诉了性。了性又合十请求四人,在帮主前多加美言,务使是项误会,就此冰释。韩盛道:“师太,我们既已答应秦老前辈,当然尽力而为,不过,此中尚费周章,刚才我们弟兄讲话,师太可曾听见了。”
    杨寿也笑着问道:“师太,这样我们弟兄,在松林中讲的话,也全听到了?”
    了性笑道:“老尼决无心窃听,只因四位正讲的起劲,不便打扰,倒听到一些。老尼甚是佩服韩帮头的说法,我们武林中人,固然可以合则留,不合则去,不过在去留之间,总要有个分际。老尼向不说谎,对王帮主年来的行为,也颇不以为然。虽然老尼退隐,不问外事,但侠义道上的朋友,有不少人,正留心观察黑虎帮的举动。即以老尼师兄千里追风李二哥来说,他就曾数次深入贵帮刺探,便是贤昆仲,他也两次在后追踪。这次他送金丽来修真庵,并且劝老尼重新出山,乘星火未燎原之前,先谋弭止。老实说,黑虎帮这几年,发展极快,北六省中遍布羽翼,如果再与清廷沆瀣一气,侠义道上的朋友,就更感棘手了。”
    韩盛道:“正因为这样,我们弟兄才打算脱离,我们总不能违背师训,替清廷做个爪牙。”
    了性道:“好!我钦佩四位的志节和骨气。老尼和四位可是一见如故,老尼受恩师亲传,对六爻卦和观察气色,确会下过几十年工夫,不敢说灵验如神,却不致相差太远。四位此次回去,也许要受到小人女流的播弄,而吃些苦头,我劝四位逆来顺受,不可意气用事,总能化险为夷。老尼言尽于此,就此告别。”
    韩盛道:“师太,我们四人可不会做饭,总还能煮熟了,师太能留鸳吃顿饭吗?”
    了性谢了,合十道:“老尼敬谢四位厚意,因急于返山,白日又不能施展轻功,只得放慢脚步,要趁早赶路。”
    四人送了性送出一里多路,还要再送,了性道:“常言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四位止步罢。”
    韩盛道:“师太当代异人,武功卓绝,我们弟兄四人今日拜识?可谓荣幸之至,可惜未能多聆教诲。”意态诚恳,了性甚是感动,已经走出好远了,又回来对四人道:“四位回去,虽然有些波折,但吉人天相,到时自有同道接应,尽可放心。”
    韩盛等一齐拱手谢道:“愿托师太之福。”
    了性走后,纪永年道:“大哥,今日小弟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决非欺人之谈。这几年咱们弟兄,在江湖上可甚少对手,不知不觉的养成了自大自骄之气,可是连了性师太算上,从郭训、李捷、秦易,咱们已经栽了四次跟头,凭小弟的双戟,竟然受不了李捷那根烟袋一敲。今日咱们四人,虽在专心讲话,任什么风吹草动,总难瞒过咱们的耳朵,谁料才一转身,人家已到了五步之内,咱们事前一点也不会觉察,小弟真不相信,武功会悬殊如此之甚。”
    韩盛叹口气道:“她是净土派第三代的掌门人,武功自然已出神入化。据愚兄看,论到功力,郭训、李捷,还差的很多,咱们又怎能觉察人家行踪。”
    杨寿自了性走了,一直沉思不语,韩盛看到眼里,问道:“老三,你有什么心事吗?”
    杨寿道:“我在想了性师太的话,其中大有道理。也许小弟对白准、沈理的行动,会引起祸端。”
    纪永年道:“这两个小子,万不是东西,平日没命巴结解艳花的哥哥解来富,自以为是解艳花的亲信,老三这么一办,不知他们回去,要编造些什么混账话,来诬陷咱们四人呢。”
    韩盛道:“老二,你不能这样说法,就是没有老三这回事,这两个坏疮,也不会替咱们说好话。平日里解艳花就把咱们看做眼中钉,因为咱们看不起她,不去巴结她,帮中遇有大事;咱们又直言不讳,总不和她一鼻孔出气,那能不找机会对付咱们?”
    纪永年道:“她真要无理压制,咱们就和她拼了。”
    韩盛道:“老二,你又忘了我的话了,宁人负我,我不负人,师太不是也嘱咐过吗?逆来顺受。”
    纪永年很尴尬的一笑道:“你看,我就是这种火爆脾气,到时候这张混账嘴巴,就留不住话,胡说八道了。”韩盛等听了,不禁笑起来。
    等到四人吃过晚饭,已是一更多天,周多田仍然未回,韩盛道:“这位老爷子,大约要在家里过夜了,咱们也不必等他了。”
    纪永年道:“他对咱们很放心,不怕拐带他的财物。”
    韩盛道:“乡下种田的人,总比府城里的人,要朴实的多。这位周老爷子,连咱们的姓名都不曾问,就将这座房子交给咱们,你们想府城里的人会这样放下吗?”又对刘贵道:“老四,你再去看一看灶下的火,全熄灭了没有?老三,把用过的东西,都归还,咱们该走了。”
    韩盛先找到铁锁,吹灭油灯,锁了房门,领头穿过松林,直奔大路。
    四人脚程都快,途中又没有什么躭误,几天后,已到了黑虎帮的总坛,韩盛又嘱咐三人道:“见了帮主,对于临波山的事,我们要照实回禀。”四人先回自己的住处,由帮中弟子伺候着漱口洗面,一问才知道帮主头一天北去大名了。杨寿看了韩盛一眼道:“怎么这么巧?大哥,咱们得见见申、陆两位帮头,报告一声。”
    杨寿所说的申、陆两人,原系帮主王达的同门,是一位师叔的弟子,与王达手创黑虎帮的,现为一等帮头,在帮中甚受弟兄尊敬。只是自王达纳解艳花为妾之后,两人也曾一再进谏,无奈王达受解女所迷,对两人的话,并不诚意接纳,两人一看情形不对,唯恐说话太多,不仅难生效果,反而伤了弟兄们的感情,所以干脆装聋作哑,对帮中的事,不问不闻。解艳花见他们两人,尚且知趣,也就不去专心对付了。
    韩盛等四人,求见申、陆两人,申义、陆通却命弟子传话道:“两位帮头身体不舒服,刚吃过药,不便接见,请四位帮头先回去,等帮主回来再说。如果有十分要紧的事,可见夫人报告,因为帮主临行时,曾传谕总坛各帮头,及各地分坛,帮中事由夫人代拆代行。”韩盛等明白,帮主走了,申、陆两人更不愿过问事情,只好退了出来。
    杨寿挨到韩盛身边,低声说:“大哥听出两位老帮头的意思了吗?”
    韩盛问道:“什么意思?”
    杨寿道:“两位老帮头,表面上虽然如同隐居,其实对帮中的事,照样关心,他们知道,解艳花平日视咱们四人为眼中钉,早打算一拼为快,所以格外将代拆代行的话说出,示意咱们不妨向解艳花低头。”
    韩盛哼了一声,冷笑道:“我们是奉帮主派遣,帮主不回来,不必向别人报告。”
    纪永年也说道:“她算个什么东西,也要咱们向她回禀?这种小婆子压根儿撑不起我的眼皮来。”杨寿赶快用肘捣了纪永年一下,他才没有继续往下说。
    才回到住所不久,忽有一名四等帮头,持了总坛银角竹牌,奉了帮主夫人之命,要请四位帮头问话。韩盛方想讲话,杨寿嘴快,已经截住,对那名四等帮头道:“烦你回禀夫人,我们立刻就到。”
    传话的帮头刚走了,纪永年气愤愤的,抓起竹牌就要往地上摔去,却被杨寿握住手腕,笑着道:“二哥,你忘记大哥的话了吗?我们一日不离开黑虎帮,就算是黑虎帮的人,我们听从的是帮规,不是解艳花的话。”
    纪永年道:“解艳花趁帮主不在总坛,传咱们前去,明明是打算羞辱咱们,难道要吃她这一套?”
    韩盛叹道:“老二,你也不必发火,事情逼到这里,咱们也只有记住了性师太的话,逆来顺受了。”
    纪永年道:“大哥,不是这种说法,要是帮主在家,咱们犯了错,不要说是斥责,就算要这颗脑袋,我纪永年皱皱眉头,那就不算四大金刚!现在让一个小婆子,来当众羞辱,咱们还有脸面见人?”
    韩盛道:“老二,你又把道理想拗了,常言说,好男不跟女斗,咱们越受屈,人家会越说有涵养。咱们要没有这个度量,何必再回来呢?”
    纪永年想了一想,一跺脚道:“好罢,反正是油锅刀山,我也陪定了。”
    临出住所,韩盛将腰中的点穴铿丢下,又告诉三人道:“三位贤弟,都把兵刃暗器放下,我们不能让解艳花抓住把柄。”
    一进总坛,便看出情形不对,从大门到黑虎堂,分两排站立着廿四名削刀手,黑虎堂台阶之上,又雁翅般摆列着八名手执虎威棒的执法帮头,堂中不断飘出一阵阵的檀香,纪永年轻轻的碰了韩盛一下,又呶呶嘴,韩盛笑了笑,仍旧往前走,带班的削刀手,高声喊道:“韩、纪、杨、刘四位帮头到!”
    纪永年悄声对杨寿道:“这贱人真充起帮主起来了。”杨寿用力捣了纪永年一肘,他才不再开口。
    刚步上台阶,执法帮头将虎威棒一横,一人躬身道:“奉夫人之命,帮头们如携有兵刃暗器,请先放在堂外。”
    韩盛将衣服解开,笑道:“你们还是检查一番罢。”
    那个帮头陪笑道:“弟子不敢,这也是奉命行事,请韩帮头莫怪。”
    韩盛道:“我知道,帮主不在,我们更要遵守帮规。”
    又对纪永年等三人道:“你们也解开衣服,让弟兄们看一看。”
    纪永年这才佩服大哥有先见之明,连杨寿也暗叫惭愧,心想,亏得大哥想得周到,否则我们第一招,就要给解艳花摔个跟头。
    进了黑虎堂,正中虎皮交椅上,坐着解艳花,椅后侍立四名捧刀丫鬟,解来富傍案而立,案上摆着总坛的三件神器:金印、玉符、黑虎鞭。这情形正是设法堂了。
    但韩盛仍是十分坦然的,领着三个拜弟,走到桌前,双手抱拳,右腿后撤,左腿半屈,行一帮礼道:“二等帮头韩盛、纪永年、杨寿、刘贵,参见帮主夫人。”
    解艳花大刺刺的坐在椅上,也不还礼,也不欠身,只说道:“你们四人辛苦了,金丽带回来没有?”
    韩盛听她这一问,知道是存心找碴,只好答道:“韩盛等无能,都败在霹雳剑秦易手下,所以未能将金丽带回,经过详情,谅白、沈二位帮头已经报告夫人了罢?”
    纪永年在一旁听了,心中暗赞大哥这句话,算是正讲到刀刃上。
    解艳花一声冷笑道:“自然都讲过了。韩帮头,我问你,吃里扒外,按帮规应该怎样处置?”
    韩盛神态夷然的反问道:“夫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解艳花抓起黑虎鞭,用力向案上一拍,喝道:“我是说,你们四人已犯了吃里扒外的大罪!”
    韩盛正色答道:“夫人可不能随意一讲。想韩盛等四人,自入帮以来,不敢说有什么功劳苦劳,却保得住一片赤心,効力本帮,尽忠帮主,要说韩盛等武功不高,未能将金丽带回,自甘认罪,可是却担不了吃里扒外的罪名,如果真是这样,不要说对不住本帮,又何须见江湖上一般朋友?”
    韩盛愈说愈气愤,已经按捺不住火性了,杨寿唯恐与解艳花闹翻了,未等韩盛再说话就抢着道:“夫人,韩帮头是说的真心话,夫人到黑虎帮也将二年多了,平日对杨寿等四人的行为,想来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头可断,血可流,却决不会做出有负帮主的事来。”
    杨寿这几句话,说的甚是委婉,无奈那解艳花,有心要借题发挥,又转脸对杨寿喝道:“怎么着,你是笑话我入帮的日子浅,不配问你们四人吗?”
    杨寿方要再行解释,解艳花又将鞭一拍道:“我是奉帮主之命,代拆代行的,今天我就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因为韩盛见解艳花是故意找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道:“这恐怕不容易问个水落石出,因为韩盛弟兄四人,不是吃里扒外的那种人!”
    解艳花闻言,面色一变,指着韩盛竭道:“你们不是那种人,谁是那种人?你说,你说!”
    韩盛笑道:“我怎会知道,但愿祖师爷保佑帮主,使黑虎帮永远没有这种人才好!”
    韩盛这话说的更厉害,解艳花粉脸气得铁青,霍地从虎皮椅上站起身来,抓住黑虎鞭,使黑虎帮永远没有这种人才好!
    震天价在案上拍着,咬牙喝道:“韩盛,你分明瞧不起我这女流,违犯了帮规,还敢在黑虎堂上,向我顶撞!你以为我不能处分你吗?”对堂外高喊道:“执法帮头进堂!”
    那八名执虎威棒的帮头,齐声答应,将棒平举,高过头顶,鱼贯而入,然后在韩盛等身后,一字排开。
    解艳花道:“韩盛等四人,吃里扒外,藐视帮规,在黑虎堂不服教训,由执法帮头将每人责打二十棒!”
    八名执法帮头,面面相视,却没人应声动手。
    解艳花喝道:“你们不听吩咐,要想找死吗?”
    韩盛又笑道:“不是执法帮头不肯,只是按照帮规,处分二等帮头,惟有帮主有权,还得和一等帮头商量妥当,而且也不能在黑虎堂行事。”
    解艳花受了韩盛一顿抢白,更觉难堪,猛力将鞭一挥,竟砸去木案一角,喝道:“我偏要在黑虎堂处分你这二等帮头,来!按倒他打!”
    八名执法帮头交换一下眼色,由领班冯敬德领先,一齐平举虎威棒,向解艳花行过帮礼道:“夫人,韩帮头说的对,弟子等不能责打二等帮头,弟子等是执法之人,如果自己先不遵守,就无颜再处分其他弟兄了!”
    解艳花气得混身发抖,骂道:“你们这群混账东西,你们不打,我自动手。”
    将黑虎鞭向案上一摔,就要绕过木案,八名帮头中,有四名二等帮头,四名三等帮头,武功自是不弱,迅速移动身形,挡在韩盛四人身前,将虎威棒立在木案,抱拳过顶,行着帮礼,仍由冯敬德发言道:“夫人,帮规不能不遵守,夫人一定要责打二等帮头,弟子等是不敢拦阻,可是弟子们既蒙祖师爷恩典,帮主信赖,派为执法帮头,不能坐视帮规被人破坏,请夫人先用黑虎鞭,将弟子等八人打死,再责打韩帮头不迟。”
    解艳花正在气头上,未暇考虑,就骂道:“怎么?你们要造反吗?用这个要挟我吗?”
    冯敬德道:“弟子不敢;这是帮规乃祖师爷所定,今天就是帮主在此,也不能违背帮规!”
    解艳花一跺脚道:“好;我先打死你冯敬德,再打韩盛!”
    一抓黑虎鞭,才要举步,黑虎堂外原是鸦雀无声的,这时忽然关然起来,有人嚷道:“好;小婆子居然敢破坏帮规,黑虎帮反正要完蛋了,大家放把火,拆伙罢!”
    解艳花的哥哥解来富,一看一听,知道事情闹大了。赶快向解艳花使了一下眼色,立刻又对八名执法帮头道:“帮主夫人入帮历史浅,对帮规不尽明了,如有不对的,弟兄们尽管明白进言,咱们总不能闹出笑话。”
    接着又向韩盛一指道:“请四位帮头,先由执法帮头陪着,到镇虎洞委屈一夜,明天再说好不好?”
    这镇虎洞是黑虎帮囚禁犯人之处,系在半山中,就原有山洞开凿而成。韩盛听了微微一笑道:“照解帮头这样安排,韩盛等真的成了犯人了?”
    解来富陪着笑脸道:“韩帮头,你可不要有这种想法,我解来富也不敢这样办,只有暂时委屈一夜而已。”
    韩盛道:“既然这样,自当遵命。祖师爷的法绳何在?”
    解来富又陪笑道:“韩帮头怎么就认真起来?那有捆绑的道理。”再向执法帮头领班冯敬德道:“冯帮头,你们就陪着四位去罢。”
    当解来富向解艳花使眼色之时,这女人已经明白,凭自己决镇不住全帮,而且韩盛等入帮甚早,平日人缘甚好,这八名执法帮头中,虽有四名与韩盛同为二等帮头,却是由韩盛向帮主推荐,一步步提升的,所以当时抓起黑虎鞭,仍是虚张声势,其实她不敢真的下手,去鞭打执法帮头,等到她哥哥解来富一说话,她算是找到了台阶,装着怒气未息,将黑虎鞭一摔,带着四个侍女从黑虎堂后门,奔入内宅去了。
    解艳花一走,冯敬德这才对韩盛抱拳道:“韩大哥,你就到小弟那里歇一夜罢。”
    韩盛答道:“好。”
    解来富又假惺惺的说道:“韩帮头,你多委屈罢,恕我不送了。”
    韩盛、冯敬德等十二人,出了黑虎堂,二十四名削刀手,仍分两行站班,对一拥而前的帮头、头目、弟兄们,却已不加拦阻,韩盛知道他们是为自己闯入的,连忙抱拳道:“我谢谢诸位关心!现在没事了,我弟兄四人,到冯帮头那里去,各位请回去执公罢。”说完,与冯敬德不走正门,从侧门同往后山。
    冯敬德领着韩盛等,直往自己的住处而来,韩盛笑道:“冯贤弟,你走错路了,咱们不是往镇虎洞吗?”
    冯敬德道:“韩大哥,什么时候,你老还开玩笑,小弟还有胆量,担起这个干系!”
    容韩盛四人坐定,冯敬德吩咐摆酒端菜,一面喝着酒,冯敬德道:“韩大哥,当我知道你们回来时,解艳花已经发银角竹牌去传你们了。小弟真料不到,这女人如此狂妄。”
    韩盛道:“其实愚兄未到总坛以前,早料到她要对付我们的。刚才在黑虎堂,我的话有些也太厉害一点,原来我还劝他三人,要按捺火性,可是看了解艳花那付神态,我就有气了,自己反而按捺不住了。”
    冯敬德又道:“韩大哥,你知道这事坏在谁身上吗?”
    韩盛放下酒杯,一声长叹道:“唉,冯贤弟,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其实就是白准、沈理,不说坏话,这事迟早总要发生的。不过我觉着奇怪的,怎么这么巧,帮主就在我们回来的前一天,就到大名去了?”
    冯敬德道:“大名府的一个分帮开坛,一再派人请帮主前往主持,帮主并未答应,是她……”
    说着伸出左手的小指来,这是指的小婆子解艳花,“是她全力怂恿帮主去的。”韩盛道:“那就对了,这是预先安排定了的。”
    吃过晚饭,韩盛向冯敬德道:“冯贤弟,你还是将我们四人,送进镇虎洞罢,愚兄决非疑心你不敢担这个干系,而是我们一步一步,都要立于不败之地,等帮主回来,是非曲直,总能分辨清楚。”
    冯敬德道:“大哥既如此说,小弟惟有遵命,可是四位哥哥,也要格外小心,因为这些人都是小人,心黑手辣,说不定就使出想不到的卑鄙手段。至于饮食方面,小弟都预备好,以后送饭送水,我们八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亲自前往,别人送的东西,四位哥哥千万不要沾唇。”
    说着又命弟子拿来四双象牙筷子,四只象牙羹匙,都是装在铜鞘里的,鞘内有绒垫着,筷子羹匙放进去,不致碰撞,鞘原是分两层的,一层是放匙筷,一层却插着一柄五寸多长的短刀,冯敬德道:“这是小弟特别订制,预备行路用的,四位每人带一副去。”
    韩盛等四人,都未做过执法帮头,押解犯人之事,更从未过问,所以一向未曾进过镇虎洞,只在洞外经过,这次入的洞内,才晓得这洞修造的坚固,从洞口曲折而达尽端,足有四五十丈深,高都在八尺以上,通道宽有一丈,最狭处也有五六尺,通道两侧,每隔七八尺,就在石壁上,再凿进去,每间大约六尺见方,帮中弟兄叫他囚龛,上方没有风孔,通气就依赖洞门,而门是用粗如儿臂的铁柱做成的,又恐怕武功好的,会将铁柱弄断,所以在铁门外,又装有一扇三寸厚的石板,平常是用滑车绑起,悬在石壁上的,只要将绳子解开,石板自会沿着石壁上的槽。由上坠下,将龛门塞得密不透风,里面的人,不消半个时辰,就得闷死。
    韩盛等看了,都吁了一口气,觉得当初想出主意,修这个石洞的人,太狠毒了。纪永年向韩盛道:“大哥,咱们从前都有这个忌讳,不愿意进镇虎洞,想不到今夜却做了镇虎洞的犯人了。”
    镇虎洞是由二名三等帮头,率领十六名弟子看守,因为冯敬德送四人来时,已经当面交代过,所以四人都未关进囚龛,就让入帮头住的石室中,这石室在镇虎洞外,布置甚是洁净,冯敬德又派人取来四人替换的衣服,四人就在石室中喝着茶聊天,聊着聊着,已是二更。
    一会,冯敬德陪着解来富来了,看冯的脸色,就知道事情重大,解来富一进石室,先对四人抱拳道:“韩师傅,我解某十分抱歉,可是奉帮主夫人差遣,实不得已请四位见谅。”
    说罢,展开手中的黄布包袱,里面是四块竹牌,牌上刻着韩盛等的名字,不过已经沿着姓名中间,用刀劈为两片,再以黄裱纸黏在一起,纸上盖有金印的印文,解来富将黄裱纸撕掉,又向韩盛等抱拳道:“韩师傅,纪师傅,杨师傅、刘师傅,奉帮主夫人之命,四位从此刻起,与黑虎帮再无丝毫关系,并由信鸽传谕各地分帮。”再向石室外一抬手,喊道:“来!”
    两名总坛弟子,各捧着一盘银元宝进来,放在桌上。解来富道:“这是纹银八百两,做为四位路上的盘费。”
    韩盛纵声长笑道:“解帮头,我弟兄四人,谢谢你啦,可是我们眼里,还看不着这点银子。既然帮主夫人敢如此擅专,不经帮主核准,不经一等帮头会商,就将我们四人驱逐出黑虎帮,我们只有拔脚走路了。”
    解来富道:“韩师傅,你们四位虽然离开了黑虎帮,和帮主以及帮中弟兄,仍是好朋友,以后仰仗帮忙的地方,还是很多。”
    韩盛苦笑了一下道:“解帮头,这话可说差了,请想我们四人,乃是黑虎帮不要的废物,还有什么用处,可以向黑虎帮帮忙吗?不过,韩盛倒有个请求,我们固然是离帮了,能向祖师爷牌位跪辞吗?”
    解来富闻言,面色一变,可是这人阴诈异常,立即又恢复常态,道:“这件事解某可一点不敢作主,帮主夫人传谕时,是请四位立刻离开的。”
    韩盛两目烱烱,注视着解来富,冷笑道:“解帮头这样说法,我们连回寓所取兵刃衣服,都不容许了?”
    解来富道:“帮主夫人如此吩咐,解某只有遵命行事。”
    韩盛道:“假若韩盛不顾这样办呢?”
    这话显然是想挤兑解来富的,但解来富明白,此时此地,不能与韩盛闹僵,单打独斗,虽然四大金刚那一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刚才在黑虎堂那一闹,他犹有余悸,恐怕引起公愤,那就糟了,所以仍然陪笑道:“四位师傅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解某相信不会那样办的。”
    韩盛哈哈大笑道:“解帮头果然精明干练,我韩盛佩服之至。”
    回头对冯敬德道:“冯贤弟,你不必送了,劳驾转告各位帮头,各位弟兄,咱们后会有期。”
    又向纪永年等三人道:“咱们快走。”
    解来富在后面追着喊道:“韩师傅,带着这些银子。”
    韩盛哼了一声道:“我们还不致希罕这点银子。”
    说着停下来,转身对解来富道:“解帮头,烦你告诉白准、沈理二人,我们对他俩感念不忘,大家总有碰在一起的机会,那时我们再当面致谢罢。”
    四人离开总坛,要走过一道二里多长的山谷,才出山口,纪永年早就气得一言不发,这时实在闷不住了,喊道:“大哥,……”
    还没有接着说下去,韩盛却连忙摇手,又向他指了指,那意思是出了山口,有话再讲,纪永年便不作声了。
    很快的走到山口,杨寿突然拉了韩盛一把,低声道:“大哥,我走着路想过了,解艳花不会让我们轻易走出黑虎帮的,小弟看解来富说话时,别看满脸陪笑,神情间却有点异样,我怕他们还有奸计,说不定就在山口外截杀我们弟兄。”
    韩盛咬牙道:“那样,我们只有拼了。”
    又告诉纪永年道:“老二,我明白你的意思,此处说话甚不方便,你还是在肚子里多闷一会罢。”
    杨寿这时已告诉纪永年、刘贵二人,每人捡了十几颗鹅卵石,放在囊中,因为身边没有兵刃,这些石子也可做暗器使用。
    出得山口,一箭之地,就是十余亩方圆的一片乱石,路径曲折,四周古柏参天,因为这是入山必经之路,黑虎帮防外人潜入,在乱石上下,布置一些伏弩暗弓,只要一触及机关,就有弩箭射出,路径转弯盘旋之处,也有陷坑绊索,隐于草丛中。杨寿低声告诉纪永年和刘贵道:“二哥、老四,解艳花要拦截我们,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韩盛摇头笑道:“老三,你枉称智多星,这次却猜错了。”
    杨寿道:“怎么猜错了?”
    韩盛道:“他们要想杀害咱们四人,决不敢明目张胆的去做,这里虽然已出山口,要有什么动静,总坛派出来的卡子,仍旧可以听到,那样岂不是弄巧成拙?何况这里的弩箭,都带有响哨,动手时难免不触动机关,弩箭射出,卡子就会听到响声,当然要来察看,一有人来,他们就掩藏不住了。”
    杨寿道:“大哥推断得高明,小弟自愧不及。”
    走过乱石,又行了一里多路,前面再是一座大林,楡、杨、柳树,交杂而生,路就从这座大林中间穿过去。韩盛道:“我料想就在这里了。”
    杨寿道:“大哥,我们真要冒险穿林而行吗?”
    韩盛笑道:“四大金刚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那种神态甚为安详,杨寿开始也不禁纳闷,大哥行事向极稳健,为何这回却满不在乎?继而一想,忽然明白了。
    遂问韩盛道:“大哥,你想起了性师太的话了吗?”
    韩盛笑着答道:“自然,没有师太那句话,我那敢如此放心大胆,说不定师太就在附近,不过人家轻功高,身法快,我们难以发现罢了。”
    杨寿目光向四周扫射一遍,又对韩盛道:“大哥,师太在今日武林中,恐怕是辈数最高的了,老人家说了话,就得算数,她临行走了好远又转回来,说的那句必有同道接应的话,小弟当时感想愈觉奇怪,经大哥这么一说,小弟料想,定是师太亲来相助。”
    走进树林,细听并无异样声息,韩盛等甚觉奇怪,心想以解艳花那种蛇蝎心肠,那会如此宽容?再往前走不远,路两旁的树林,被人伐去一百余株,那是从根以上二三尺处锯断的,因为树已锯去,所以显得十分开朗,解艳花、解来富兄妹,正一同站在那里。
    韩盛领头继续前走,装做不曾看见,等到相距一丈左右,解艳花反手叉腰,喝道:“韩盛,你们要往那里去?”
    韩盛四人站住,仍由韩盛讲话,指着解来富道:“是解帮头传来总坛的话,要我们立刻离开黑虎帮的。再说我们既已接到刀劈竹牌,逐出黑虎帮,就不是黑虎帮的人了,天下的大道,任人行走,我们愿意到那里去,就到那里去,我们不愿意叫别人管,其实别人也管不着。”
    解艳花双眉一挑,就要变脸,解来富却抢先说话了:“韩师傅,诚然你要往那里去,尽可随便,可是你们却不能往大名去。”
    韩盛反问道:“我们到大名去做什么?”
    解艳花又喝道:“韩盛,你不必装蒜,你到大名,还不是要见帮主,去搬弄是非!”
    韩盛冷笑道:“我们四大金刚,跟随帮主已有六年了,此刻你趁帮主离开总坛,把持总坛,传出乱命,将我们逐出帮外,我们自然要和帮主见上一面,分辨出个是非曲直。”
    解艳花道:“韩盛,你说这话,是活得不耐烦了,凭你们四人的武功,也逃不出我们兄妹的手掌。”
    韩盛道:“情急拼命,我们却非闯一闯不可。”转头对其他三人道:“老二、老三,你俩对付解来富,我和老四来拼这贱人。”
    解艳花将嘴角一撇冷笑道:“韩盛,你还不配!”
    左手向后一招,即有两条黑影,从树上纵落,韩盛等一看那种身法,都大吃一惊,因为这二人的武功,显然的在四人之上,等到二人落地,这才看出是清廷派来的那一名侍卫,赖氏双雄赖如松、赖如栋兄弟。
    韩盛狠命将牙关一咬,两排牙都吱吱作声,向三位拜弟低声说道:“了性师太之言,虽然可以信赖,恐怕此时救助不及,赖氏兄弟既然出面,可见那贱人是立下决心,将我们四人置之死地了,一会动上手,我们万不要再存幸免苟活之心,反正对方武功强过我们,我们只有用同归于尽的法子,让对手杀了我们,自己也要受点伤损!”
    这时赖氏双雄越过解家兄妹,缓缓而前,那份狂傲神情,已令人看了生气,赖如松一说话,听了更加刺耳了。赖如松道:“姓韩的,你要是知趣的,赶快自缚双手,听凭帮主夫人处置,要打算反抗,别看你们四大金刚小有名气,在赖氏双雄掌下也走不出十招二十招。”纪永年早就快气炸肺了,冲着赖如松吐了一口唾沫,骂道:“放你的屁!你们这两块料,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奴才脚下的奴才罢了,也来过问黑虎帮的事,你听纪二爷的话,赶紧滚回你的奴才窝去!”
    赖如松向来狂妄自大,那里挨过这样骂,当时勃然大怒,双掌一错,就要进扑纪永年,纪永年和杨寿原是并肩而立,二人倏的向左右一分,离开五六步,蓄势以待,这样乃是准备好,只要赖如松向一人递招,另一人就从旁攻击。
    就在这时,韩盛等身后的大树上,也有两条黑影纵落,纪永年杨寿二人,因强敌当前,可不敢丝毫分神,韩盛和刘贵,都火速向后退出三步,运劲于掌,准备应变,但到那两人落
    申义道:“纪、杨二帮头,且请退后。”纪永年和杨寿,虽然抱着一死相拼的决心,可是自己知道,武功相差甚远,这赖氏兄弟,又是有名的心黑手辣,说不定四大金刚今夜就得断送在这里,事已临头,更无法规避,正在思绪起伏之际,忽听到申义招呼,巴不得的倒纵了出去。
    解家兄妹和赖氏双雄,选定这个地方,戳杀四大金刚,自以为计出万全,决无一失,眼看就要丧命于赖氏双雄掌下,申、陆二人现身,从申义那种神情看来,很明显的是要阻止赖氏双雄过问此事。
    解艳花知道这二人武功,在自己兄妹之上,比赖氏双雄还略胜一筹,他们以一等帮头身份,出面来管此事,麻烦可就大了,所以急走几步,声色俱厉的问道:“申、陆二位帮头,你们要做什么?”申义道:“帮主夫人,平日对帮中大小事,我们虽然是一等帮头,却向来不问不闻,因为一切自有帮主负责。帮主离开总坛,既有谕令,让帮主夫人代拆代行,夫人就代替了帮主,对于处分韩帮头四人,确实是不合帮规的,我们老弟兄俩,依然是未讲一句话,反正帮主回来,总得想出个补救的办法。”
    解艳花一听,脸色立变,大声道:“申帮头,你讲什么?补救的办法,难道我做的不算数?”申义笑道:“我申义可不敢这么讲,只是当初我们和帮主,三个同门弟兄,手创帮,帮之时,帮规是秉承祖师爷历代传下来的教训,再经三人互相商量,才定下的,就是帮主本人,违背了帮规,只要两位一等帮头,一同禀告了祖师爷,一样可以请出金印、玉符、黑虎鞭,加以处分。”
    解艳花不待申义再说下去,大喝道:“申义,你可要小心,不必在我面前倚老卖老,我一样收拾你们。”申义哈哈大笑道:“帮主夫人,你还年轻,说话总得留点分寸,要是信口乱说,小心闪了舌头!”解艳花几会给人如此教训过,怒不可遏骂道:“放屁!你要造反了!”申义冷笑一声,指着解艳花骂道:“我申义活到快六十岁了,可没有叫人骂过,咱们的事,回头再说。”转脸抱拳对赖如松道:“赖师傅,我们黑虎帮并非作乱造反的白莲教,红灯照,贤昆仲以武林同道,来到敝帮做客,我们是不胜欢迎,可是做客也有做客的规矩,就是不能过问主人家的家务。韩帮头他们四人,俱与帮主夫人闹意见,这事情自有帮主回来解决,贤昆仲最好不要淌这股混水。知道的是帮主夫人邀你们帮忙,不知道的传闻出去,还认做清廷侍卫,在黑虎帮总坛,抓差办案,那样子敝帮在江湖上就无颜见人了。”
    赖如松道:“申师傅,你们二位是安心要伸手管这件事了?”
    申义道:“我们是手创黑虎帮的一等帮头,那有不管之理?只要我们老哥儿俩有一口气在,就不许外人过问黑虎帮的家务。”
    赖如松阴森森的冷笑一声,问道:“假如我们弟兄一定要问呢?”
    申义将双掌一扬道:“只要胜得申某双掌,就是将总坛拆了,也随你的便。”
    赖如松大怒,喝道:“你以为赖氏双雄怕你不成?接招罢!”
    两人剑拔弩张,正要动手,突觉远处有人一声喝“打”,两段树枝,分别袭向申义、陆通二人,以二人的武功,岂未能躲开那两段树枝,都打在大腿之上,所幸掷树枝的人,手劲极有分寸,虽然来势劲疾,到了身上,就没有力量了,不过二人都是成名的人物,居然被人用树枝打中,守着赖氏兄弟和解家兄妹,脸上实在挂不住,二人不约而同,拔身纵起,一齐扑去,稍停,只听得二人叱喝之声,由近而远,渐渐听不到了。
    赖氏兄弟对申、陆两人,原有所顾忌,因为他们明白,论到武功根基,决不会强过申、陆二人,真动上手,时间久了,也许要败在人家手里,现在申、陆二人被引开了,正好借机下手,赖如松喊道:“老二,上!”兄弟方要进扑,就在申、陆二人刚才隐身处不远的一棵大树上,有人喊道:“韩帮头,请退后,让小弟会一会这清廷侍卫。”
    说完,树叶一阵响,有人已经纵起,空中竟施展”龙飞九天”的上乘轻功,脚不沾地,飞纵出五六丈,落在赖氏兄弟面前。
    纪永年眼快,低声告诉杨寿道:“老三,是乾坤圈郭训!”
    杨寿枝引走申、陆二人的,杨寿和韩盛刘贵,都不觉一怔,不明白郭训何以在此时现身?那么用树枝引走申、陆二人的,大约是另一位高手了,难道是千里追风李捷吗?不过四大金刚却都放心了,因为他们已领教过郭训的武功,凭对方这四名男女,就是一拥齐上,在那一对乾坤圈下,也决讨不了便宜去。
    纪永年别看平日有点毛包,这时他却使用歪心眼了,想起赖如松刚才那副狂妄神态,心说我要不教你丢个大人,你也不晓得四大金刚的厉害,于是赶前两步,指着赖氏兄弟道:“少侠,这是清廷派来的侍卫,赖氏双雄赖如松、赖如栋,向来以能翦除江湖上的朋友自豪,你就多留神罢。”
    纪永年所以不介绍郭训的姓名宗派,正是怕提到无极派,赖氏兄弟就不敢动手?韩盛在旁暗笑,心想老二居然也会玩花枪了。
    郭训刚才施展”龙飞九天”,意思就在炫耀轻功,让赖氏兄弟知难而退,不愿与清廷侍卫公然对敌。这一手还真把这四名男女给镇住了,等落地后,赖如松一看,原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心中可就有了轻视之意,遂即厉声喝道:“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孺子,也配和赖氏双雄过招。”
    纪永年听了,朝着杨寿一挤眼,那意思是说:赖如松越是狂妄,动上手越是现眼。
    郭训笑嘻嘻的道:“不管配不配,我却一定要讨教几招。”
    赖如松道:“娃娃,报上你的宗派来,不要叫别人说我欺负晚生后辈。”
    郭训笑道:“我这些功夫,只是闭门造车,那里谈得上宗派,至于这些功夫,管用不管用,只是动上手才明白,你就进招罢。”
    赖如松见对方竟逼着进招,更加气恼,连“请”字都没说,骤然纵步进身,右掌运足劲力,向郭训左肩砸来,郭训不愿意贼误时刻,一出手就使用“三光通天掌”的绝艺,“斗柄指月”这一招,左掌由下而上,掌缘横切赖如松的脉门,赖如松虽然对郭训有点轻视,可是脉门也不敢让对方切中,赶快撤右臂,不料郭训的左掌上切,原是虚实兼备的,跟着变上切之势,斜点赖如松的臂弯,这一招逼得赖如松的右臂,还要继续后撤,容得右臂向后一动,郭训的左掌同时前采,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闪电般的按到赖如松的右肩上,略一用力,赖如松就觉着半边身子发麻,难以动转,郭训一声微笑,掌心一吐,将赖如松推出五六尺,一条左腿竟不能拿稳桩,一下坐在地上。
    解家兄妹是知道赖氏双雄武功深浅的,所以在拦截四大金刚之时,本以十拿十稳,仅由双雄动手,就足以将四大金刚置之死地,不想先有申义、陆通,出面阻扰,申、陆不知被何人引开,又来了这么一个后生,不说姓名,不言宗派,合手第一招,就把赖如松挫败,而且不明白人家用的是什么招法。
    赖如松被推倒地上,先是一怔,立刻站起身来,呆视着郭训,在猜想这少年的招法门路。
    纪永年在旁观战,直乐得哈哈大笑,见赖如松迟迟不敢再进招,他可就冒坏了,冲着赖如松一招手道:“怎么,姓赖的,你是丧魂失魄了不成?为何不敢进招了?刚才你还吹牛,江湖中少有敌手,此刻碰见敌手,却变成泥塑的英雄,木雕的好汉了?”
    赖如松让纪永年用言语一激,又羞又恼,想不动手也不成了,大喝一声,双掌齐发,平推郭训前胸,郭训右脚抬起,身子随着右脚悬空之势,向右斜闪,左掌同时斜砸赖如松的左肘,赖如松已经尝过苦头,知道这一砸掌,一定又是招里套招,连环使出的,所以火速撤左臂,右掌也横切对方手腕,满以为这一招,足可化险为夷了,但郭训悬空的右脚,突然向前斜踏,左掌也随即上探,和第一招”斗柄指月”一样又按到赖如松的右肩上,等到赖如松觉着半身发麻时,郭训的右掌,抵住赖的左胯,赖如松这一次是被横着摔出七八步,坐在地上。
    再败在“斗转星移”一招上。
    纪永年拍着手叫道:“赖侍卫大人,你这是练的那门绝艺呀?老僧入定吗?怎么一个劲的打起坐来了?”
    纪永年的话,说得太阴损刻薄了,惹恼赖如栋,自己的哥哥,被人家连连打倒,纪永年却在旁幸灾乐祸,说风凉话,糟蹋人,于是将一股怒火,都喷向纪永年身上,一声不响,突然纵身而起,足未着地,右掌已向纪永年顶门砸下。
    纪永年也是一时大意,光顾了看赖如松丢人现眼了,却忘记旁边还有一个赖如栋哩,等到发现,赖如栋已纵临身前,而且掌已砸下,纪永年知道这一掌是躲不开了,只得急挥右臂,向上格架,但自己功力,弱于对方,说不定就要废掉这条右臂,韩盛刘贵离着太远,救援不及,杨寿与纪永年相距尚近,但纪永年观战时,脚步不知不觉间向前移动,这时离杨寿也快一丈了,所以也来不及解救。
    三人见状,不禁失声惊呼,眼看纪永年就要伤在赖如栋这一砸掌之下,千钧一发之际,郭训却快如闪电,及时纵至,原来赖如栋身形方起,郭训已经觉察,辨出他进扑的方向,是朝纪永年去的,于是丹田一提真气,斜刺纵出,以郭训的轻功,虽然比赖如栋晚了一步,仍能同时纵落,赖如栋右掌砸下,半空中已被郭训右手,擒住手腕,左手也抓住背脊。
    因为郭训恨他默声偷袭,所以两掌都使出无极派的”混元指”功夫,赖如栋竟丝毫挣扎不得,被郭训制住,然后双臂一抖,将赖如栋掷出一丈多远。
    赖如栋腕背遭擒,只觉得对方五指着处,力透骨肉,虽非点穴,却已不能聚气运功,等到被掷落地,仍未恢复,因此就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地面固然有数尺高的草丛垫着,可是偌大一个身躯,平空摔出一丈多远,而且在全身近乎瘫痪之时,也就够受的了。赖如栋摔得哼了一声,几乎闭过气去,用双手撑地,挣扎了几下,才勉强站起来。赶快猛吸一口长气,运行全身,所幸并无外创内伤。
    纪永年惊魂甫定,见郭训不仅救了他,又将赖如栋摔得称心快意,向杨寿吐了吐舌头道:“老三,好险。”看了赖氏双雄那副狼狈情形,刚想再奚落几句,却让杨寿拦住道:“二哥,你也够了,别再多嘴了。”
    赖如栋起身后,见他哥哥已从腰间抽出三尖二刃倒须软索,自己也撤兵刃在手,分左右向郭训扑去。
    这软索是仿照封神榜上二郎神杨戬的三尖两刃上,又配上两个倒须钩子,系在鹿筋银丝缠成的软索上,兄弟俩就仗着这兵刃成名。
    赖如松软索向上抖直,直点郭训右肋,赖如栋就横砸郭训左胯,郭训双臂上张,身形拔起两丈多,赖如松兄弟见第一招走空,两人跟着纵起,两条软索,同攻郭训下盘。
    要说身形悬空,再遭两名好手兵刃夹攻,是最险不过的,不过人家郭训武学轻功,已臻上乘,并没有将这两条软索放在眼里。
    容到软索近了,再度施展”龙飞九天”的绝艺,抖臂、蹬腿、提气,将下落的身形,又拔高了五六尺,这样一来,赖氏双雄的软索,不只够不上了,身形也接着坠落下去。
    双雄倒底是老手了,脚一沾地,立刻又纵身起来,双索再向上砸去,他俩以为这回对方是没法躲闪了,其实他俩那里晓得“龙飞九天”轻功的奥妙,双索二次砸到,郭训双腿一踤,身子平卧,向前冲出七八尺,赖氏双雄又一次落下去,还是连人家的鞋底也没碰着,而且身躯仍在空中。
    双雄两次丢人,仍不服气,三次纵起时,郭训已向后倒翻,落地时,乾坤圈早握在手里。
    二赖已往既未见过郭训,急切间又不曾看清手中的兵刃,仍是分左右抖索递招,双索临近了,郭训乾坤圈“凤凰展翅“,向双索接去,圈内的斜十字,恰好将索的倒须钩挂住,二赖发觉软索被拿,大吃一惊,右臂用力向后一扯,人家的乾坤圈未动分毫,二赖却感到右臂发麻了,这才知道劲力比不上人家,要想硬夺,那是无望了。
    赖如松用左手一打手势,二人右臂仍作势往后力扯,其实这是虚招,却纵步欺身,同时发出左掌,二人都是拼尽全力,掌带风声,在二赖断定,郭训决不敢以血肉之躯,硬接这两掌的,只有从软索上撤下双圈,退后闪避。
    二赖进步发掌,四大金刚虽然明知伤不了郭训,可是也替他捏一把汗,担心他怎么应付?那知当郭训双圈拿住软索之后就料到二赖有此一手,正要藉此再戏弄他们一下。
    二赖双掌堪堪推抵胸腹,郭训将几十年苦练而成的内家功力,早已贯注两臂,这时两臂突然一震,身形迅速拔起一丈多高,二赖竟被吊悬空中,软索是用一皮挽手一套在右腕上的,即使松开五指,依旧摘不下软索,所以郭训上纵,二赖劲力既然不敌,软索又套在腕上,不想被人吊起,也没有法子。
    郭训拔起,不往后纵,火急向二赖身后落去,这样二赖的乐子可就大了,身子还未转过来,就让郭训扯了个大跟头,摔了个四脚朝天,郭训这才一震双圈,抖落软索,笑着问道:“两位赖侍卫,对我这晚生后辈是不是还要再走几招?”
    二赖在这条软索上,真下过二十年功夫,平日与人动手,轻易不亮兵刃,若遇强敌,只要双索齐出,对方很少能讨了便宜,那晓得今夜掌法既告挫败,双索又落下风,练武的人,舍身拼命,往往是为了争一口气,今夜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二赖经郭训这么一问,更觉羞愧难当,一齐奋身跃起,再度扑击,不过二赖这回可学乖了,招式不敢递老,恐怕再被双圈拿住。
    郭训挥动双圈,封闭了三五招,并未还击,二赖却小心翼翼,采取“游斗”,刚好双索齐点小腹,郭训乾坤圈往下一落,二赖赶快径腕撤索,想不到郭训乾坤圈突然出手,砸在索头上,两手接着就握住练子,向后一顿,于是斜十字又套在倒须钩上了。
    乾坤圈居然会出手,不但出乎二赖意想之外,连四大金刚也啧啧称奇,像这种奇特兵刃,又有着这种奇特的招法,再加上郭训的卓越武功,那就无怪人家要睥睨武林了。
    二赖软索二次被拿,可就真做难了,较劲罢,决非人家的对手,否则只有摘挽手,抛弃兵刃,自认挫败,二赖正迟疑未决,解艳花已看出,这时如不伸手相助,二赖非丢大人不可,偷偷的取出三支毒药镖,一声不响,抖手向郭训上盘射去。
    四大金刚的韩盛杨寿,较为细心,本来在一旁留神解家兄妹的动作的,到郭训乾坤圈一出手,握住练子,二次拿住软索,因为这一招异常出奇,不觉专心注视,等听见金风声音,解艳花镖已射出,韩盛抢先喊道:“少侠,小心暗器!”
    话未说完,两丈外的草丛中有人一声喝“打”,三段树枝,就在半路上将镖击落,虽是树枝,劲力却大,将镖砸得横飞出去。
    随着有一人纵起,看那样子轻飘飘的,就像一根羽毛,被风吹舞一样,在场的诸人都是内行,明白这正是轻功已入化境的身法,那人落在解家兄妹身前,刘贵低声道:“大哥,果然是了性师太。”韩盛道:“刚才用树枝砸镖的手劲,只是师太才有,恐怕千里追风也办不到。”
    了性落地后,合十道:“老尼了性,不揣冒昧,特来调停这场争执。”
    了性这一报出法名,解家兄妹固然是给镇住了,连赖氏双雄也赶紧摘下挽手,丢了软索,自承挫败,纵身后退。
    解艳花眼见自己的三支镖,被人用树枝砸飞,已知遭遇高手,了性现身,那种轻功,她还是首次目睹,等到知道眼前这位老尼,竟是净土派的掌门人了性师太后,她就更泄气了。
    这真是”树的影子,人的名字”,凭了性二字,只要在江湖道上跑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虽然师太退隐,将近十年,但已往数十年中,了性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仍然传布未止,凡是练武的,不管什么门,什么派,都晓得当今活在世上的高手,了性是第一流人物。今夜了性居然伸手过问此事,解艳花觉得不卖这个面子,是不行的,不要说了性动手了,就这个手持双圈的少年,加上他们兄妹,与赖氏兄弟四人齐上,都占不了上风。
    不过解艳花还要故意施拖刀计,反问道:“师太大名,久仰的很,只是不明白,师太所要调停的,是什么争执?”
    了性微微一笑道:“帮主夫人怎么和老尼说起戏言来了?这争执不是就摆在眼前吗?”
    解艳花又装胡涂的打岔道:“师太,这不算争执呀!黑虎帮处理家务,难道算争执吗?如果净土派出了不肖弟子,师太要整理门户,那能指为争执吗?”
    了性一听解艳花强词夺理,甚是不快,面色一沉道:“帮主夫人既然如此说法,那就无怪老尼饶舌了,韩师傅等四人,已被你逐出黑虎帮了,按理就不是黑虎帮的人了,你们为什么不放他们走,还要邀了清廷侍卫,途中截杀?老尼因与四位檀樾,有一面之缘,实不愿他们无辜而遭毒手,所以才邀了这位郭贤弟,同来相助。说起这位郭贤弟,大约帮主夫人,还不认识,他乃无极派掌门人李希卫师叔的嫡传弟子,乾坤圈郭训。既然帮主夫人不给老尼这份面子,老尼也没有办法,可是你们要想截杀四人,恐怕这位郭老弟不会答应的。”
    郭训经了性点明,接着就说道:“师太,你带韩师傅四位先走,这里自由小弟应付。”
    了性再向解艳花合十道:“帮主夫人,老尼就此告辞了。”
    又转身对韩盛四人道:“四位兵刃衣服,已由老尼带出,就在前面一棵大树上,咱们走罢。”
    说罢,竟领着四人纵身而去。五人一走,解艳花可就太觉难堪了,伸手拔出背后双刀,就要追赶,郭训先摆双圈,拦住去路,解来富唯恐妹妹不知深浅,果真和郭训动手,那就非现眼不可,赶紧拉了解艳花一下,说道:“既然了性师太出面,咱们那有不送这份人情的道理。我看就算了罢,一切等帮主回来再说好了。”
    解艳花摆刀追赶,原是虚张声势,经她哥哥给她铺下台阶,她自然不会再强撑了,因为她自己明白,仅乾坤圈这一关,她就闯不过去,不要再说了性师太了。
    所以随着解来富的口气道:“哥哥说的对,就是帮主今夜在此,也得给了性师太这个面子。”
    其实郭训何尝不明白,他们兄妹一唱一和,只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但也不愿意当面戳破,于是收起双圈,向解艳花一拱手道:“帮主夫人,我郭训替师太谢谢这份盛情。”
    于蕴要回身,赖如松发话道:“郭师傅经了性师太这一说,才知道郭师傅是无极派门下,那就无怪武功如此卓越,我们弟兄败了,也算值得,可是我们终有一天,要再会一会郭师傅的乾坤圈。”
    郭训笑道:“好,咱们是后会有期,两位什么时候辱访?我都恭候台驾。”
    一语方罢,已经纵身而去,在纵起时,不挫腰,不抖肩,不振臂,身形之快,虽比了性师太略逊一筹,而在当日武林中,也称得起顶尖儿的人物了。解艳花怎样?她也敢动手没有?”郭训笑道:“她倒还想撑撑面子,是解来富将她拦住了。”
    了性道:“据老尼看来,解艳花只是狠毒而已,那解来富于狠毒之外,又加上诡诈阴险,以后时机到了,应当先除去此人。”
    韩盛道:“师太所见甚是,出主意,使手法,全是解来富干的。”
    六人赶了十多里路,道旁有两株大柳树,了性道:“咱们且到树下一憩。”了性、郭训席地而坐,韩盛领着三个拜弟,深深一揖道:“韩盛等四人,敬谢师太、少侠救命之恩!”了性二人赶快起身拦住,了性笑道:“这都是缘法,在周老檀樾那里分手时,老尼不是已经说过吗?”
    杨寿先望着韩盛笑了一笑道:“师太,这事大哥早料到了,当解艳花将我们赶出黑虎帮时,晚辈也曾推想,他们也许要半途截杀,我们四人自知不是解家兄妹和赖氏弟兄的敌手,一出总坛就凶多吉少,可是看大哥面色,却毫不介意,而且断定师太就在附近,那知连少侠也到了。”
    韩盛问了性道:“师太,晚辈有一事未明,申、陆两位帮头,正要和赖氏双雄动手,师太为什么一定要加以引开呢?”
    了性道:“老尼乃是为黑虎帮着想。此事以后详谈。眼前四位怎么办?打算去那里呢?”
    韩盛沉默一会,慢吞吞的道:“不瞒师太说,前往大名的话,原是欺骗解艳花的,晚辈又不太傻,自然对这件事要前思后想一番,我们见了帮主,又待如何?劝他赶走解家兄妹吗?这怎能办得到?我们再随帮主回总坛吗?解家兄妹一定想设法谋害我们。果真与申、陆两位一等帮头,密商携手,率领帮中弟兄,清理黑虎帮吗?那置帮主于何地?不知道实情的,还会说我们四人唱逼宫呢。”
    了性等韩盛说完,才庄容说道:“韩师傅可算想的周到,可是四位不能没个容身之处呀。老尼倒有一个地方,不知四位肯去否?”
    韩盛道:“师太但有所命,晚辈无不听从。”
    了性道:“其实呢,泰山和临波山,四位都可住上一年半载,不过那样恐怕更授解艳花以有利口实了。洪泽湖水寨秦副总舵主,你们是会过他了,他和宋总舵主,与老尼都有廿年交谊,老尼预备陪四位到水寨,以宾客身份,暂住一时。”
    韩盛道:“晚辈等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去处,而且还怕解艳花勾结清廷侍卫寻仇,能到水寨隐避,总较安全。”
    了性道:“好罢,咱们就此决定。郭师弟,你没别的事,也应该回泰山了,回去禀告师叔大人,就说明年三月之约,老尼一定代替师叔,前往主持。”
    郭训答道:“小弟就此告别,一两月后,若蒙恩师允准,必然带向善侄去临波山一趟,请师姊告诉丽侄女罢。”又对韩盛答道:“四位多多保重。”遂即单独离去。
    这里需要向读者诸君补充交待的是,当日李捷郭训,由临波山修真庵,携了那匹雪里送炭骏马,搭了池汇的座船,直驶总舵,盘旋数日,就赶往朱颜集,替季子才助拳。季子才因为与黑虎帮的丛秀、丛中,约定较量的日期,仅余两天,心中正在焦虑,见李捷来了,不胜欣喜,经李捷介绍,知道郭训是当代无极派掌门人李希卫的唯一弟子,更是高兴。郭训在家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一兄一姊,所以季子才就称他三叔,又叫出金氏,见过这位小三叔。
    吃过晚饭,徒弟们该练拳了,季子才道:“二伯父、三叔,你们到场子里去看看,指点指点吧。侄儿有教错说差的地方,你老也好给改正改正。”
    李捷笑道:“你这小子,算盘打得最精,才请我吃了一顿饭,喝了二斤酒,就觉着鬼枉,非把我再弄到把式场里,去灌凉风。”
    季子才晓得这位二伯父的诙谐脾气,就对郭训道:“三叔,你老可听见了,二伯父骂得我可冤枉。”
    郭训笑道:“子才,你不必管他,他是喝足了酒,就发酒话,其实你不请他,只要咱们二人走了,他在屋里也躭不住的哩。”
    三人来到把式场,弟子们见师傅陪着两位师祖辈的来了,全停止不练,垂手侍立,李捷手里托着他的梅花飞云旱烟袋,吐出一口浓烟,笑道:“你们尽管练你们的。”
    弟子们赶快又搬来两把椅子,李捷就坐在原是给季子才预备的太师椅上,用烟袋指郭训身旁的空椅子道:“子才,你也坐下罢。”
    季子才可不敢跟这位二伯父和小三叔坐在一排,将椅子向后挪动了几尺,才侧着身子坐了。
    乡团的会首梅兆瑞,是集上的首富,年轻时中过一名武秀才,六十多岁了,仍然身体健壮,对季子才甚是敬重,他的两个儿子梅祥梅和,都随着季子才学艺。老头子晚上没有别的要紧事,总喜欢来到把子场,看小伙子们练武,高兴起来,就脱了长衫,盘起辫子,舞两趟春秋大刀。白天已和李、郭二人见过面了,所以今晚放下饭碗,就提着水烟袋来了。
    梅兆瑞坐下后,因为场子宽敞,风力甚大,他的纸捻吹出火苗,几次都让风吹熄了,季子才看了,就站起来用手替他搯着风,才把水烟吸着了。
    弟子们练了好大一会,便休息下来,梅兆瑞望着李捷笑道:“李二爷,对武学我可是外行,别看我中过武秀才,那全是笨力气,跟你们的拳脚不能比,听季老师说:李二爷名震江湖,这位郭少侠,也是武林高手,场子反正闲着,我老头子就舍个脸,请二位露两手,给他们开开眼界。”
    李捷还要谦逊,梅兆瑞又问道:“李二爷,你高寿六十几岁了?”
    李捷笑道:“老了,不中用了,六十三岁了。”
    梅兆瑞道:“李二爷,你可是守着矮子说低话了,像我这样子,才真是不中用了呢,你老怎么能说这话?李二爷,我今年六十七了,讨个大,就自称愚兄罢,李老弟,今夜无论如何,你得给老哥哥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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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 12:52: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李捷知道辞不掉了,便笑道:“那我只有遵命献丑了。开头我先演些小玩艺。老大哥,你用力喷口烟看看。”
    梅兆瑞不知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到底是照办了,这时弟子们围拢在四周,鸦雀无声的观看。
    李捷对他们说道:“你们看见了,会首喷出来的烟,才一离嘴,就被风吹散了,因为会首是随意一喷,烟又太轻,所以经不住风吹。我也喷出烟,让你们看看。”
    李捷说完,衔住他的旱烟袋,长长的吸口烟,然后腹部一鼓一吸,烟从嘴里喷出来,就像一条白练似的,有鸭卵粗细,笔直的往前射去,足有一丈多远,在急风中竟能凝结不散,梅和伸平手掌,放在烟柱上面,觉出风力比刚才还大,可是吹到烟柱上,居然不生作用,好像在烟柱周围,有一层东西包里着,不让风力吹近一样。
    烟柱射出一丈五六尺才渐渐被风吹动,不再成为柱形,两丈外才淡薄消散。
    梅兆瑞先从椅子跳起来,指着李捷叫道:“李二爷,你一定会邪术,怎么会使风吹不散的?”
    李捷笑道:“这倒不是邪术,全凭内家真气,吐出这口烟,虽然离开嘴巴,真气仍能贯注不衰,所以风力就不能吹散了。这样解释,会首也许还不易明白,我再换一换方法。”
    命梅祥找了一块半寸厚的木板来,平身举着立在一丈之外,端起茶杯喝着一口茶,运气吐水喷向木板,那条水柱竟将木板射穿。在场的人,除郭训外,都齐声喝起采来。
    李捷笑道:“其实这都是些小玩艺,子才,你还是请你三叔显露两手绝技罢。”
    季子才起身,向郭训躬身一揖道:“三叔,你老就麻烦麻烦罢。”
    郭训笑着道:“子才,你不要理二伯父乱讲,守着他这大行家,我那里敢献丑。”
    这时梅兆瑞也立起相请道:“郭少侠,李二爷已经赏脸了,少侠无论如何也得给大家这个面子。”
    郭训明白辞不开了,说道:“既然梅爷非要我献丑不可,恭敬不如从命,我只得也演一手小玩艺,不过这个人不成,还要李二爷为主,由小弟帮场。”
    李捷道:“老三,你不必找我的麻烦,我是恕不奉陪。”
    郭训道:“二哥,你偷不了懒,这是梅爷的面子。”说着,将一只空茶杯斟上六七成水,端起来走到场中,催李捷道:“二哥,你老就劳动劳动罢。”
    李捷骂道:“老三,你这小子,是故意让我丢人。”
    郭训、李捷相距十二三步,面对而立,李捷回顾季子才道:“子才,你知道这是练什么吗?”
    季子才摇头答道:“小侄真不明白。”
    李捷道:“内功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可用劈空掌力伤人,我和老三,当然不到这种火候,不过八步打灯,百寸摆旗两手功夫,还都练过。所谓八步打灯,就是在八步外,仅凭掌风将油灯击灭。百寸摆旗则是把一幅棉被悬起来,走出一丈再用掌风扑击,使棉被摆动,为什么称做百寸,不叫一丈呢?因为听起来百寸比一丈数目大一点,显得更不易了。此刻我和你三叔练的,只是将这两种功夫,变化应用而已。”
    郭训容李捷讲解完了,喊道:“二哥,咱们就准备罢。”
    二人立刻将两脚分开,与肩并齐,闭口运气,一会,李捷缓缓抬起双臂,高与胸平,然后又垂到腰际,突然鼻中哼了一声,左掌迅速劈出,众人都听到从掌心发出的风声,接着右手又劈出一掌,这才向郭训点点头,表示可以练了。
    步时,李捷是左手握杯的,随手一掷,那只茶杯旋转着向李捷飞来,等杯飞到距身有四、五样就像变戏法似的,两人的掌都不触茶杯,而茶杯在空中往返飞动,众人看得呆了,连喝采也忘掉了。
    茶杯往返飞动了十几次,李捷左手向空中一指,茶杯飞回来时,右手由下而上一掀,掌风挟着茶杯,斜升了七八尺,才向下一落,郭训左掌上推,茶杯又升上去,于是茶杯在两人中间,被掌风吹得一上一下,煞是好看。众人这才同声喊起“好”来。
    李捷和郭训都知道,这样出掌,消耗真力过多,所以李捷在发出左掌后,左掌并未随即撤下,而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为什么李捷只打手势不讲话呢?因为要发掌风,全凭内家苦练丹田真气,一讲话,真气一泄,掌风就大大减弱了。
    郭训看了李捷手势,便已明白,往前急走三步,双掌连环发出,掌风逼得茶杯,竟落不来,李捷也走近郭训,左右掌交错斜撩,那茶杯就像推磨似的,在空中绕起小圈子来。
    李捷、郭训四掌突停,茶杯下坠,郭训伸右掌接住,放回桌子,杯中的茶水,竟是一点没有溅出。
    梅兆瑞在众人轰雷般的喝过采后,放下水烟袋,走向前对李、郭二人连连拱手道:“佩服?佩服,我这老头子,这回算真的开了眼界了。”
    又接着道:“李二爷是老英雄了,有这般神奇本领,原属意料,郭老弟以弱冠之年,和李二爷不分轩轾,叫我于佩服之外,更觉惊异了。”
    李捷笑道:“老大哥,其实你还不明底蕴,论到功力,老三在我之上,你没看见吗?发掌以前,我必定先行运气,老三就不用这套了。”
    郭训道:“梅爷,你老别听他这些话,子才一定告诉过你老,二哥开起玩笑来,是忽天忽地的。”
    第三天早饭吃过,李捷道:“今日已到约会之期,那丛秀、丛中十之八九就来的,黑虎帮也必派高手相助,他们来了,我还是躲一躲好,怕有认识我的。反正我们与黑虎帮已经结下梁子,想解开也不容易。这次在朱颜集,定给子才打出一个码头。老三你先出面,让他们栽足跟头,我再现身,明白告诉他们,要寻仇就找咱们弟兄二人,不过谁要打算动一动子才的场子,咱们就拆散他的骨头。”
    三人正喝着茶,徒弟们来禀报,有黑虎帮的五个人,已进镇了,正向场子里走来。李捷道:“江湖体貌我们还得讲究,老三你带子才去接一接罢。论说你不该去的,我恐怕他们不管规矩,在大街上下手,来羞辱子才,那就糟了。”
    郭训道:“倒底是二哥老谋深算,小弟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二人出了武馆,看见丛秀、丛中、会远程三人,陪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人,正大摇大摆的走来,季子才迎上去,抱拳道:“丛帮头,你们三人倒将日子记清楚,果然按期来了,小弟已预备下一桌好酒席,给三位接风。”又冲着那二人一拱手道:“丛师傅,这两位师傅,烦你引见引见罢。”
    丛秀阴森一笑,面上呈现得意之色,道:“这两位是敝帮的客人。”指着胖一点道:“这是林佩林师傅。”
    季师傅的英名,在下是久仰了,咱们以后还要多多亲近。”那只右手,却仍然张开五指,等季子才来握手。
    郭训一照面,就看出林、严二人的武功,颇具根基,等到林佩一伸手,这才佩服李二哥真有先见之明,果然他们有意在大街上当众要侮辱季子才的,于是不待季子才的手伸出,已经急行两步,横身站在前面,季子才在江湖道上跑久了,那有不明白的道理,赶快指着郭训道:“林师傅,这是季某一位师叔,知道五位大驾,今日光临,特来迎接。”
    林佩先是一怔,心想丛秀并没有告诉他,季子才是有师叔的,既然辈份高,也许武功强过季子才。及至见郭训不过二十左右,又因郭训故意垂着眼帘,双目下视,掩盖住眼神,所以林佩就不免轻敌了。
    林佩将伸向季子才的右手,转向郭训道:“郭师傅,咱们可是一见如故。”
    郭训先假装迟疑一下,才慢吞吞的伸出右手,林佩好像唯恐郭训抽回似的,一把握住,口中说道:“郭师傅,以后咱们多多亲近。”
    一面暗中用力,打算凭他练过铁沙掌的手劲,握得郭训忍受不住,当街喊痛出丑。
    林佩可没想到,自己用了四五成力,郭训仍然笑嘻嘻的,浑然不觉,那手掌也软绵绵的,就如不会握着东西一样,于是一咬牙,拼尽全力,运用到右掌上,右臂的骨节都格格作响,以为这次郭训一定受不住了,但当手劲发出之后,对方的手掌立刻变成坚硬如铁,而且还有一股力量,向外撑出,林佩这时才知道开头低估了对方的武功,原来遭遇到一个内家高手?正要乘机撤掌,郭训却不容他抽回,五指一用劲,林佩就觉得那股握力,透过皮肉,连骨头都感到酸痛,一条右臂,也麻木起来,他明白再迟延一会,自己就撑不住了,右臂猛然后撤,打算夺出右手,那知顿觉一阵剧痛,手没撤回,对方却握得更紧了,郭训一加力?林佩可惨了,痛得额上见汗,上身颤动,晓得凭劲力是夺不出右手来了,于是左脚上一步,跟着左掌就往郭训右肩砸去,郭训右手突然向右一扯,林佩禁不住身子向右一倾,左掌虽发出,却受身倾之累,也错了部位,郭训右肩向后一晃,左手斜伸过来,一下就攫住林佩的左腕,林佩两手被制,竟丝毫挣扎不得,只有任人摆布了。
    同来的严仁一见林佩情势危急,也顾不得江湖规矩,纵身前扑,双掌齐出,直推郭训右肋,季子才才要出手拦阻,郭训双臂一抖,将林佩提起来向右甩去,严仁的双掌,如不立刻撤招,就得砸伤林佩,总算严仁武功尚好,赶紧挫腰躬背,两腿下落,同时垂肘扬腕,才将掌力煞住,不会伤着林佩,但心中已捏一把汗了。
    严仁突施偷袭,依然未能解救林佩,正在盘算二次进招,郭训趁严仁一怔神的当儿,将林佩向怀中一带,接着握他左腕的左手,连同左腕一齐按在林佩小腹上,使劲前推,双手也骤然放开,林佩身不由主的被推起向严仁撞去,严仁见是林佩撞来,就用双手搀扶,原以为凭林佩的武功,经自己略加援手,足能拿桩立稳的,他可不知道,当郭训向外推林佩时,左手已点了他的穴道,林佩全身早不能动弹了,那里还能拿桩呢?而且郭训推力甚大,林佩的动劲也够猛,严仁虚拦的双手,竟然没有挡住林佩,让他撞个满怀。
    因为林佩是被点了穴道,所以上身前倾,严仁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眼看林佩的头就撞到自己的脸上了,这个林佩,不仅有铁沙掌功夫,更练过“油锤贯顶”,严仁晓得被他一头撞上,必受重伤,火速的将头向后一仰,两腿的膝盖,同时猛力往前一弓,幸而躲过了林佩的”羊撞头”,可是身子却避不开了,“砰”然一声,两个魁梧身躯撞在一起,倒于地上。
    严仁经过这么一撞一摔,才恍然大悟,林佩一定是被对方先点了穴道,又推过来的,于是将林佩抱着平放地面,自己起身,先察看右手,仅是红肿,并无其他异状,再瞧左腕,已经明白,替林佩解开穴道,再给他一颗活血舒筋的丸药,林佩既解了穴道,很费力的将丸药硬吞下去,严仁两手按住他的左腕,推拿了一会,林佩才能站起身来。
    这时街上早站满了人,季子才的徒弟们,虽然师父有话,不准跟着,却杂在众人中看热闹。其中梅和最是调皮,故意提高嗓子喊道:“哥哥,这两位是摔跤师傅吗?要不怎么一见面就躺下了?”众人知道梅和是有意挖苦,而且这话也说得俏皮,大家忍不住哄笑起来。
    林佩听到众人讪笑,更觉难堪,指着郭训叫道:“朋友,你不要仗着武功高,就不顾江湖规矩,俺们是来赴约会的,你为什么一见面就下此辣手?”郭训笑着答道:“林师傅,你可错怪人了,是你要拉拉手的,我伸出手去,你为什么要用铁沙掌力,握我的手掌?既然掌力较量过了,你该放手才是,为什么又用左掌砸人?还有这位严师傅,一声不响,从侧背下手,难道就是江湖规矩吗?”
    严仁听见郭训喊他“严师傅”,不觉一怔,郭训笑道:“怎么着,严师傅认为奇怪吗?
    咱们以前可不认识呀。其实黑虎帮总坛,住着四位宫廷侍卫,江湖上的朋友,差不多的都知道。两位以侍卫大人之尊,居然老远的跑来,替黑虎帮的帮头助拳,可见与王帮主已非泛泛之交了。”严仁正以刚才偷袭不成,反而摔了一跤,恐怕对方再以言词讥刺,此刻就抓住这个机会,将话岔开,反问道:“朋友,你既知在下姓严,可是你自己为什么不亮出万子呢?
    郭训笑道:“像我这无名小卒的姓名,也不值得玷污侍卫大人的夺耳,回头到武馆里,我自会奉告。不过我有句话,愿意讲在头里,你们五位是找在下这个师侄算前账的,当然要以武功分个高低了。回头过招,只要你们按照江湖规矩,我决不下场动手,赢得这个师侄,就算找回你们的面子了。”
    为什么郭训要这么说呢?因为他已试出林佩严仁的功力,知道凭他们二人,单打独斗,胜不了季子才,尤其季子才经李捷传授后半部五行拳后,这二人更非敌手。
    郭训、季子才陪着五人,进了武馆,林佩严仁唯恐夜长梦多,郭训说过的话,再有反悔,所以茶都不喝一口,就邀季子才动手。丛秀觉得人家是助拳来的,自己明白不是季子才的
    对手,也不能不打头阵,于是先走进场子,抢了上首,向季子才抱拳道:“季师傅,我可是你的手下败将,可是今日还是愿意再领教领教。”
    季子才笑道:“丛帮头说那里话来,上一次蒙你老承让,这一回我怕难有那种运气了。丛帮头你是客人,请赐招罢。”丛秀不再谦让,上步欺身,两掌齐出,左掌前推,右掌上撩,季子才自学会了后半部五行拳,连日苦练,早能运用纯熟,一见丛秀双掌攻来,立施后半部五行拳的煞招,身形向右横列,左拳上击丛秀左肘,丛秀左臂后撤,季子才的右拳已横砸左肋,丛秀只得退半步挫腰躲这一拳,想不到季子才的左拳,并未撤回,接着就从丛秀两臂之间,斜冲而上,正打在下颔上,竟将丛秀打了个仰面朝天,摔倒地上,这一招“烈火冲天”,用得十分巧妙,丛秀一个照面,就受挫季子才拳下,他本人连同其他四名同伴,可都出意料之外。
    丛秀爬起来,下巴已脱臼了,丛中赶快过来,给他托上,但说话已不方便,而且口中也流出血了。丛中大怒,才要赶过去动手,却被严仁拦住道:“丛帮头,还是让我会会他罢。”丛中知道自己的武技,尚不如哥哥,就是动手,也难过三个照面,只好停住。
    严仁朝着季子才冷笑道:“季师傅果然武功高超,我严某不自量力,愿意在你拳下讨教几招。”一言方罢,右掌已经迅速砸下。这严仁和林佩的技艺,可比丛家弟兄强多了,季子才不敢大意,先封闭好门户,周旋了十几照面,在摸清了对方的功力之后,突然拳法一变,又施展出五行拳的煞招。〔金风惊蝉〕、〔江水拍岸〕、〔古木参天〕、〔火势燎原〕、〔扬土飞尘〕按照五行生克,一连攻出五招,使严仁手忙脚乱,简直不明白对方的拳是怎样发出的,所以才躲开“火势燎原”这一险招,“扬土飞尘”却避不开了,被季子才一重拳打在左颊上,踉踉跄跄出去数步,坐在地上。
    林佩一见严仁受挫,十分惊疑,因为据丛秀等告诉他们二人,季子才当日打败他们三人之时,是用拳不用掌的,从拳式和招式看来,又与赖氏双雄研究一番,知道那是江湖上很少见的五行拳,赖氏双雄曾听到他人说过,太行山的陈达,就以五行拳成名,这个季子才大约是陈达的徒弟。以林佩、严仁的武技,估计着还能胜过季子才,所以才命他们二人前来,想不到严仁未到二十个照面,就被对方打倒了,而且拳路招式,与赖氏双雄讲解的,根本不同,那无怪林佩要惊疑不置了。
    季子才一招“扬土飞尘”,击败严仁,知道这五行拳后半部果具极大威力,料到林佩也难讨便宜,于是向他一抱拳道:“林侍卫,这位严仁已经承让了,季某不才,愿在你掌下再领教几招。”林佩见季子才叫阵,自己那能退缩,只得将红肿的右掌,揉摩一阵,下场与季子才动起手来。
    季子才因郭训刚才已经点明,林佩是有铁沙掌功夫的,所以一交手,对他的双掌就倍加注意,林佩也仗着他这手功夫,硬砸硬架,二人拆了十几招后,林佩并没占了上风,季子才就将五行拳中,五行相克的五煞招施展出来,“金斧伐木”,“河柳覆堤”、“双丘阻流”、“天雨灭火”、“三昧冶剑”,林佩的右掌,正向季子才的小腹推来,季子才向左一上步,双拳右后左前,下砸林佩右臂,林佩撤臂,季子才的双拳,却奔右胸打来,这是”双丘阻流”的一招两式,林佩因为右臂后撤,左掌未起,封闭不了这一招,被迫上身向后倾斜,季子才右脚斜踏,双拳改砸林佩两太阳穴,林佩身子后倾,双掌难以发力,就是凭铁沙掌的功夫,硬接这一招,因为季子才拳力沉猛,即使能保住太阳穴不被击中,拳落在双掌或双臂上,也要打个“倒墩”,所以惟有腹部猛吸一口气,臀部后坐,纵出二尺多,躲开双拳。林佩那里知道,这五行相生,五行相克的五煞招,都是一招两式,而且可以交互运用,专找对方的破绽,制胜克敌。林佩虽然侥幸避开砸太阳穴的双拳,季子才的左脚本是悬空的,这时向右斜踏,右拳反抡起来,又砸林佩顶门。
    像这种连环发招,每招又是奔向要害,林佩真是防不胜防,更吃亏的,季子才的拳法,简直变化莫测,出乎意料,林佩明白再耗下去,自己也难逾十招,所以当季子才右拳砸下,竟然不避,扬起右掌,以掌缘斜撩对方脉门,以为就是携不住这一拳,对方的右腕也得受伤,他可忘记,右臂一起,整个右肋却全暴露出来了。
    季子才可算老练沉着,闲着的左拳,只是运劲蓄势,并不立刻发出,等到林佩的右掌,堪堪砸到脉门了,右拳向外一滑,林佩以为又有什么怪招,全神贯注去防备右拳的变化了,这时季子才的左拳,才闪电般的击到对方的右肋上,两肋原是最软弱所在,季子才的左拳,又用上全力,所以“嘭”的一声,将林佩横着打出好几步倒下去。
    严仁立刻过去,打算搀林佩起身,林佩一面咬牙,一面摇手,但牙缝间迸出呻吟声来。
    严仁看清这一拳是打在右肋上的,来不及解衣服了,就取出匕首,挑开右胁下的衣服,右肋。的皮肉,已有一大块青紫,用手指轻轻的探摸一下,林佩已痛得连声唉哼。严仁道:“肋骨断了两根。”
    季子才赶过来,满面歉意道:“林侍卫,季某发拳重了一点,使你老兄受伤,真是十分惭愧。”林佩咬牙忍着痛道:“姓季的,你不必猫哭老鼠假慈悲了,我受伤只算学艺不精,决不怨你下手太狠。咱们是后会有期,你等着瞧罢。”季子才见林佩仍然发横,因为自己是赌家,便不再答话,只命徒弟们,端来热开水和烫好的烧酒,严仁将自己身上的接骨丹,用热酒给林佩冲下一包,接着道:“你忍着点,我把断骨给你接好。”嘴里这么说着,全身林佩故意哈哈大笑道:“你放手做罢,这点疼痛我还能受得住。”将包兵刃的黑绸包袱,却痛得冒出汗来。严仁将断骨接好,贴上膏药,这才扶着林佩站起,将裂成长条,在胁上里了几匝,外面给他罩上长衫。
    严仁对丛中道:“丛师傅,你劳驾扶着林兄先走一步。”回身向郭训道:“郭师傅,这里的事已算完了,你老兄该亮亮你的万子了罢。”季子才却接口道:“严师傅既然一定要问,还有季某的一位师伯,我一并给你老兄引见。”刚说完,李捷已倒背着手,缓步走出来。李捷可没有掩藏他的武功,虽然步态安详,但那一双异光四射的眼睛,使严仁大吃一惊,看了看李捷的年貌身材,听了在背后的双手中,“叮当”“叮当”钢胆转动的响声,不由向后退了两步,心想:“别是那个老怪物罢?”
    季子才道:“严侍卫,不用我引见,大约你老兄也有个耳闻,这是在下恩师的一位结盟弟兄,千里追风李二伯父。”又指着郭训道:“这是无极派第三代弟子乾坤圈郭训郭三叔。”严仁一听,几乎要反手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自己在江湖道上跑了多年了,这回却走了眼,刚才在大街上为什么竟然没有看出来,却让林佩与自己丢这个大人。
    严仁心中如此想着,口里可是说的另一套,他道:“季师傅,你倒真是工于心计,安排了陷坑,让我和林侍卫往里跳。怪不得我二人要摔跟头,原来郭师傅是无极派的门人。”又转而对李捷道:“李老前辈也在这里,却是想不到的,听季师傅的说法,老前辈虽然没有露面,也必然是来助拳的了。今天我们二人总算败在季师傅手里,不然的话,就是侥幸胜了,有你们两位高手在此,我们也难以好好的走出武馆去。”
    李捷双手移到身前来,左手仍然不停的转着他的龙凤钢胆,笑着道:“严师傅,我李老二向来实话实说,不虚假,不客套,凭你们二位的功夫,还真赢不了子才的后半部五行拳。”
    严仁愕然问道:“怎么季师傅使用的是后半部五行拳?”
    李捷道:“是呀,这是我李老二上次路过此地时,教给他的,他居然能运用纯熟。不是我说大话,在别的派门中,会后半部的主儿还真不多了。今天咱们再说句明白话,子才的师傅展翅大鹏陈达是我的拜弟,我不能看着这位师侄受人欺负,严师傅和林师傅,就将这笔帐记在我李老二和郭老三头上,以后向我二人来算好了。可是季子才这个武馆,我二人却不许别人动一动。”李老二向来说:“说一不二,只要有想动他的武馆的,先得估量估量,能不能胜了我二人的旱烟袋和乾坤圈?”
    以上就是李捷、郭训二人,在朱颜集替季子才撑腰的经过。二人离了朱颜集,李捷要回家踩视一趟,郭训单独回到泰山。恰巧蒙古喇嘛派来送信的人,也到了泰山,约定明年三月比较武技,李希卫近来已不愿出山,陈睦、陈蕙也心情淡泊,不肯再与人争一日短长,但这次喇嘛是向无极、净土、三清三派挑衅的,虽然以郭训、陈向道、向善,以及三清派的第三四代弟子,倘能与喇嘛周旋,李希卫总觉着需要更有一人,统率指挥,于是派郭训再往临波山,请了性师太主持此事。
    “老三,你来的正好,随我到黑虎帮总坛去一趟。”所以在救援四大金刚时,郭训也能及时赶至。
    且拦下郭训行止,再说黑虎帮总坛,自郭训了性现身,救走四大金刚之后,山口外所放暗椿上的弟兄,已经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因为都不耻解家兄妹的作为,所以就将此事传播出去。解家兄妹回去不久,白准、沈理偷偷报告:在山口外截杀四大金刚,及被人救走,并两位侍卫受挫之事,此刻已传遍总坛,解家兄妹不禁大惊,解艳花跺着脚道:“这怎么好?这么好?”解来富到底比较阴沉,先瞪了解艳花一眼,然后向白准、沈理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二位先请回去。”
    白、沈二人走了,解来富埋怨解艳花沉不住气,在白、沉二人面前,不该大惊小怪。
    又问道:“妹妹,你自己估量着,王达回来,拼着低声下气,多陪小心,能保没事么?”
    解艳花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也许办得到。”
    解来富道:“我再去找赖氏弟兄,串通好了,异口同声就说四大金刚要鼓励弟兄们,背帮反清,杀害四名侍卫,咱们内外交攻,不愁他不落入圈套。”
    几天后王达回到总坛,解艳花不容他和各帮头讲话,就扯到内宅,浓浓的灌了一阵迷汤,王达虽然武功很高,无奈已是近六十岁的人了,那解艳花又正值年轻欲旺之时,床弟之间,已感应付不来,所以平日对解艳花既爱且怕,八九日小别,再由解艳花施展出全身狐媚功夫,王达可真有点飒飘然了。
    解艳花一使眼色,赶出侍婢,随手将门关上,要亲手给王达脱换衣服。
    好大一会,解艳花才一手扯着衣襟,掩住酥胸,一手开门,招呼丫囊道:“回头要是申、陆和别的帮头,来见帮主,你们就说帮主长途跋涉,身体累了,请他们明天再来。”
    果然不久,申、陆二人来见王达,却给挡驾了,陆通可真生气了,一跺脚,下面的方砖,给震碎了两块,叫道:“这简直太不象话了!今晚我却要非见不可。”说罢就要往里硬闯,申义拉了他的衣袖一把,自己先举步走出去,陆通见申义如此,只得跟随着出来。
    陆通不明白申义的意思,问道:“二哥,你为什么拦住我?”
    申义只是摇摇头,并不曾回答,陆通不使再问,一路默然,走到自己的住所,屋中并无他人,申义才叹口气道:“三弟,我看大师兄这人,已经不可救药了。黑虎帮也到了冰消瓦解的时候了。”
    陆通闻言一怔问道:“二哥,你这话怎讲?”
    申义道:“三弟,你怎么还这么胡涂?大师兄既然不见,你闯进去又有何用?你想一想,解艳花不按帮规,擅自作主,将四位二等帮头,逐出黑虎帮, 这是何等大事,如果大师兄尚有作为的话,回到总坛,就该升座黑虎堂,齐集各位帮头,将解家兄妹照帮规处置,现在却连我们二人也挡驾了,以后的事,那就更听解艳花一手摆布了。”
    陆通又问道:“二哥,咱们怎么办呢?”
    申义埃了一声道:“你这一问可是多余的,咱们三人是同门兄弟,虽然并非一位师父,大师兄却是由师叔代替掌门人传授武艺的,三人可谓亲同骨肉,又同奉掌门人之命,创立黑虎帮,大师兄无论怎样倒行逆施,咱们可不能拂袖而去呀。”
    陆通道:“也要设法劝解劝解他呀。”
    申义一拍桌面道:“他连咱们的面都不见,劝解也没有用啊?”陆通道:“你的意思是等着与黑虎帮玉石俱焚吗?”
    申义笑道:“老三,你又说傻话了,咱们又不是土偶泥像,那能束手待毙呢?你难道忘了了了性师太的话吗?”
    原来当赖氏双雄打算截杀四大金刚,申义、陆通二人现身拦阻之时,被了性用断枝打中,二人纵身追赶,虽然望见影子,无奈人家身形太快,二人拼出全力,追了三四十丈,还是相差很远,二人可有点不服气,因为以赖氏双雄的武功,二人尚不曾放在眼里,现在既已让人家用断枝打中,再追不上人家,这就是两次丢人了。当时脚下一加力,又追出了十余丈,所幸人家这时已停步立定,转过身来,双掌合十低声道:“二位帮头请恕罪,老尼了性合十。”
    二人在盛怒之下,本要追及立刻挥掌进扑,了性一报名,二人赶快煞住前纵的势子,在了性身前六七尺处落地,恭而敬之的抱拳还礼道:“原是师太法驯到了,将我们二人召至此处,不知有何见谕?”
    了性将途遇四大金刚的事,约略说了一点,又谈及王达行为舛谬,及解家兄妹居心叵测,看这样子黑虎帮前途可危,老尼回去对诸事略加撰挡,一定西去华山一次,面见贵掌门人,请他出面整顿一下。
    又言,树林那边已有乾坤圈郭训相助四大金刚?料那赖氏双雄加上解家兄妹,也不是他一人的对手,你二人还是不与他们当面决裂,留下转圜的地步为是,所以老尼才不惜冒犯,将两位引来此处。
    二人听从了性的嘱咐,自回住所。陆通想起了性的话来,用左手食指敲着自己的前额道:“二师兄,你说的对,我可真傻了,有这么一位当代侠尼,替咱们操心分忧,黑虎帮总有一线光明。”
    申义道:“老三,你先休息罢,我得进去探听一下,帮主回来,他们兄妹俩个,一定又要商量什么诡计。”
    陆通道:“二哥,我该陪你去。”
    申义笑道:“你放心罢,老三,对这几个料,我真没摆在眼里。”
    陆通道:“早去早回,也不能过份大意。”申义自己闷坐着,慢慢的饮着酒,耗到快三鼓了,才带好一对练子锤,出房直奔总坛而去。申义和陆通,名义上是一等帮头,其实就同于副帮主,近来表面上不过问帮务,差不多的事还是了如指掌。对于总坛明卡暗桩的布置,路径门户的出入,都非常熟悉,所以并无一人觉察,就进入总坛内宅,王达住的上房后面,遍植花木,申义藉花木掩遮,小心走近窗下?房内烛光犹明,但王达的鼾声,却清晰可闻,申义暗暗的心中难过,想起当年三人一同学艺之时,以这位大师兄禀赋最高,学习最快,自己和陆通有不明白或解不开的地方,也多虑大师兄指点。
    三个人艺成出师,仗着三对练子锤,在江湖上创出万子,以后又创立黑虎帮,正在蒸蒸日上,逐渐发展的当儿,却不料因为纳妾,弄来了这个解艳花,未过二年,已将黑虎帮搅得人心涣散,帮规废弛。更可恨的她居然引进清廷侍卫,用高官厚禄,来诱使大师兄背叛反清复明的大义,这样就是违反师训,与江湖人士为敌。
    寻常的江湖道上的朋友,还可少加颡虑,听了性师太说过,不只他本人,连千里追风李捷,都到过总坛几次了,可知黑虎帮的举动,早为江湖留意了,如果真投靠清廷,江湖上必然会群起而攻,那时凭师兄弟三人的武功?即使再加上几名侍卫好手,恐怕也难与江湖为敌。想到这里,身子不由一震,藏身的一株木槿花,叶子也微微晃动,申义赶快静心屏气,细听房内并无什么声响,一会,有衣服悉索之声,申义大惊,以为自己行迹被发觉了。
    又等了片刻,解艳花低声问道:“帮主,你还喝杯热茶吗?”连问两声,王达未答,却是嗫声续作,又听到解艳花下床的声音,接着灭熄蜡烛,轻轻开了房门,又将门掩好,脚步却向前院走去,申义小心跟着,见解艳花一到前院,立刻纵身越墙,向那座飞珠阁去了。
    这飞珠阁就在飞瀑之下,修造的极为考究,原备作款待上宾之用,此刻赖氏双雄和林佩、严仁,由解来富陪着,就住在阁中。
    申义心想,我所料果然不错,这贱人倒是真的往这里来了。
    申义可谓艺高人胆大,尽管阁中数人,武功都不是泛泛之辈,仍然进到阁下;因为不敢距窗太近,所幸飞瀑声响甚大,窗外昏黑异常,他们极难窥见。不过阁中人的讲话,也听不清楚了。申义却另有妙法,早年江湖上的一位朋友,送给他一件东西,是专为偷听别人讲话用的,那是一节一节的钢管,不用的时候,可以一节一节按下去,都藏在最粗的一节里,用时一节一节拉出来,足有八尺多长,最粗的一节钢管,径可四寸,内层嵌着极薄的两块云母片,最细的一节,就塞进耳朵里,这样耳朵听不见的,利用这“顺风管”就能听清了。
    当时申义取出“顺风管”,拉长了再将身子前探,距窗棂也不过半尺了,阁内人讲的话,一字一句都听得明白。
    申义一听他们男女六人商量的计策,不禁为之心寒,暗想今夜如非我能窃听得知,如果让他们奸谋获逞,黑虎帮可真要冰消瓦解,知道下面不致再有要紧的话了,收起“顺风管”匆匆而返。
    申义回到住所,和陆通悄悄的密商甚久,第二天拂晓,就起身走了,事后陆通派了一名弟子,禀告王达说:申帮头与归德府华严寺方丈净仁,因有前约必须亲身一往,特嘱陆帮头代禀帮主。
    王达听了,也未在意,以为当日拒见二人,这位师弟发了牛皮气,出外一些时日,散散闷气去了。可是解艳花却心中惴惴,误认申义是借故南下,给四大金刚通风报信去了。
    原来那夜在飞珠阁中,解家兄妹与赖氏双雄商议,四大金刚既被了性救走,终是心腹大患,说不定什么时候再回来,与申义陆通串通一气,来对付自己兄妹,那就麻烦了。但自揣不敢招惹了性。恰巧据黑虎帮踩盘子的领班汤如升报告,四大金刚在修真庵内,并未久停,翌日就由洪泽湖派船接入水寨去了,所以请四个侍卫帮忙,由大内派出高手,赴洪泽湖翦除四大金刚。
    赖如松当时会说:“解家大妹,你现在虽然身为帮主夫人,可是从前也在那里当过差,这件事实在不能草率着手。皇上早就有意,将这些水陆小丑以及不臣刁民,一网打尽,是几位年老持重的侍卫颁班,一再奏请皇上,不宜打草惊蛇,致生意外。其实皇上何尝不明白,凭今日全部侍卫之力,也难保障宫廷万全无失,不用说别的宗派了,就是无极、净土、三清三派联起手来,跟朝廷作对,就能将北京城搅个天翻地覆。我的意思,俺弟兄二人,立刻回京一趟,将此事禀明领班,如果领班不肯动手,俺弟兄就怂恿几名武功好的喇嘛出头。”
    这些话既被申义听到,觉得应当先行告知四大金刚,但自己与洪泽湖那帮人,以前并无来往,忽然想起一位相别七八年的老友净仁方丈,找到他一定可以想出方法。一路无话,申义到了华严寺,老友重逢,欣慰异常。申义见了净安、净明,为之愕然,笑道:“咦,你们两个酒色之徒,怎么也舍得剃了头发,随老大哥出家了?”
    净安合十道:“罪过,罪过。但愿我佛不怪罪于你,照理说你在佛前侮卫僧人,应入拔舌地狱的。”
    申义道:“呸,拔舌地狱那里有我立足之地?那是专为口诵佛号,心生恶念的和尚预备的。”
    净仁方丈道:“申老二,你出语伤众,小心我用戒刀割你的舌头。”
    申义叹口气道:“既入和尚窝,须受和尚气,我只有少说话了。”
    净仁特命给寺里种田的佃工进城,由一家大饭馆送来一桌好酒席,师兄弟三人,用素菜清茶相陪。
    问起黑虎帮近年情形,申义竟不禁老泪纵横,约略说了一遍,三人也觉扼腕。净仁道:“早年看令师兄为人,甚是精明干练,怎么此时却这样胡涂起来。”
    申义道:“还不是为解艳花的姿色所迷。”
    申义又说到了性师太答应西去华山之事,站起身来,向三人一躬到地道:“我知道三位与师太相识已久,此次南来,一者是烦你们给韩帮头送信,要他们注意防范。二者三位无论谁去,一定替我拜恳师太,早日成行。”
    申义在华严寺住了两天,就辞别北返,净仁等三人商量结果,因净仁几年未曾外出,愿意藉此机会,松散身心,决定亲自赴临波山一行。净安要师兄骑马去,净仁道:“骑了马路上就麻烦了,再说你这匹马,也实在太扎眼,也许有些不睁眼的小贼,为了这匹好马,要我和他们打交道呢,那里能像步行省事。”
    净仁穿了一身较为陈旧的僧衣,背了包袱,包袱中是两把戒刀,十八粒铁念珠,一些散碎银两,动身东下。
    净仁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因为武功始终不会搁下,近年来内家功夫更是精进,所以精神体力,格外健旺,走起路来,脚步轻快,路上行人看了,都暗暗赞佩这老和尚。将近亳州了,净仁忽然发觉背后有两人跟蹑,虽然两人甚为小心,但净仁五六十年的江湖阅历,如何瞒得过他,当时还以为这两个人是坐地分腊的巨盗,派出来的眼线,因为自己的包袱沉重,误认做金银财宝,打算对自己行劫呢。
    又走了一段路,二人一递“黑话”,净仁才知道是黑虎帮的人,心想申老二南来时,大约就有黑虎帮的“暗点子”跟在后面,此刻又钉上我了。净仁几年都静居寺中,这次出寺远行,心情愉快,决心要和这两人开开玩笑。
    到了亳州北关,净仁买了一个大葫芦,戏一家茶馆,泡了一壶茶,吃了几个烧饼,命伙计将葫芦内外洗净,装满开水,再将十几个烧饼包了,塞进包袱内,赏了伙计五百钱。一出茶馆,那两人正蹲在前面,四只眼瞪着自己哩,净仁装做未曾留心,从东关绕过州城,顺大道直奔东南。
    离开州城四五里,行人渐少,净仁也渐渐放快脚程,开头十几里路,两人还尾追不舍,等到净仁再加上二成脚力,两人可就惨了,一路喘息着跑了三四里路,便腿软无力,只好坐在路旁休息了。
    净仁一口气急走了三十多里,回头看那俩人,连影儿也望不见了,不觉仰天哈哈大笑,又走了一段路,看天色日已平西,想到自己这一大把年纪,还和两个毛头小伙子开玩笑,斗乐儿,真是返老还童了。
    见前面有座庙,便打算在庙里休息休息,到下半夜再动身赶路。这是一座三间的土地庙,中间是土地爷,两旁是二位土地夫人。
    靠东西墙分立着八个鬼卒泥像?庙已经陈旧,看样子也甚少香火,泥像上、供桌上、地面上满堆灰尘。东墙鬼卒像前,并排放着三口棺材,中间那口棺材左侧的木板,却没有灰尘,地上更有些杂乱重叠的脚印。请想,净仁是做什么的,那有不明白的道理,瞧着那口棺材,笑了一笑。
    净仁在院子里拔了几把草,捆做一束,暂作扫帚,将供桌扫了一遍,向土地像合十道:“佛门弟子净仁,路经此处,暂借一宿,不敬之处,请赐宽宥。”
    在供桌上盘膝而坐,运气行功已毕,吃了几个烧饼,捧起葫芦喝足了水,下了供桌,掀开三口棺材盖一看,都是空的,中间那口却放着一身宽大孝服,一顶二尺多高的白帽子,和一副吊死鬼的面具。
    净仁笑道:“但愿此人今夜不来,省得老僧又生麻烦。”
    一更刚过,净仁听到有脚步声进了院子,左手抓起包袱葫芦,一纵身上了大梁,伏在上面,一会儿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精壮的汉子,先跪在供桌上,磕了四个响头,口中祷告道:“土地爷,小子每次来到庙里,跪倒你老人家脚下,就觉着惭愧难当,自己没有出息,不长进,连老娘都养活不起,任学过几手拳脚,空有一身气力,却落得庙中装鬼,打劫行人,小人真是该死,可是小子做过几件案子你老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子可没丧良心,但愿你老人家保佑,能发一笔小财,有了做生意的本钱,小子一定改邪归正,做个好人。”说完推开中间的那口棺材盖子,换上孝服,躺进棺材,再将盖子掩上。
    大梁上的净仁,此时可觉着做难了,原来打算对这个装神扮鬼的贼人,惩罚他一下的,听他向土地爷说的话,却是一个孝子,自己要是现身下去,不但不能惩罚他,反而得周济他几十两银子。他既向土地爷如此祷告,想来不是假的。正在此时,院子里又有人进来,而且还是两个人,其中一个道:“秦头目,这四十多里路,可把我累死了。”
    那姓秦的头目答道:“游头目,你先别叫苦,冋头咱们真要将老和尚追丢了,那可吃不了兜着走,你等着苦头罢。”姓游的嚷道:“这可怨不得咱们,老和尚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凭咱俩这两块料,也配追人家?见了解帮头,我也是这样说法。”原来这两人果然是黑虎帮的人,现做踩盘子头目,名叫秦有运、游顺。
    游顺一弯腰,哼了一声道:“老秦,我得找地方解手去。”
    秦有运道:“小便就在这里不行吗?”
    游顺道:“我要大便。”说着跑到厕后去了。
    秦有运一个人进入殿里,一亮火扇子,瞧见供桌上尘埃新拭,不由“咦”了一声说:“莫非老和尚也在这里歇过脚?”
    刚想出去喊游顺,中间那口棺材猛然唬嚓一响,他可吓了一跳,随着棺材盖错开了,露出一顶白帽子。
    秦有运一看见白帽子,他倒笑起来,喊道:“朋友,咱们都是在线的朋友,你趁早把帽子摘下来,谁也不必吓唬谁。”
    接着又嚷道:“并肩子,快点提裤子罢,这里有装鬼的朋友开玩笑哪。”
    苏思齐刚才从棺材盖缝里,已经听出这两个人是黑道上的人,现经秦有运当面点破,他觉得一不做二不休,手中哭丧棒,是根枣木棍子,外包铁皮,上面满是钉子,他不敢往头上砸,横着一抡,平扫秦有运的左腿,这秦有运谈不上什么武功,但既在黑虎帮做头目,手脚总够利落,也会个三招两式的,哭丧棒扫过来,他向后一撤步,就给他闪开了。
    这土地祠虽有三间,却被神像棺材供桌,占去地方甚多,秦有运腰里七节鞭,就是能抽出来,也没法施展,这家伙也够阴损,一弯腰抓起一把土,向假鬼脸上扬去,苏思齐口鼻有面具挡住,两眼可露着,还真怕给土迷了眼,赶快向后一跳,秦有运乘机就跑出门外,站在院子里,将七节鞭抡得轰啦轰啦乱响,口中叫道:“朋友,有胆子出来,与你秦师傅走上十招八招。”
    伏在大梁上的净仁,看了秦有运扬土退敝的无赖法子,几乎笑出声来,现在又居然叫阵?那样子好像真是个练家子似的,更想戏弄一番了。
    这时游顺也提着裤子跑来,秦有运埋怨他道:“老游,你怎么来得这样慢哪?我叫了半天了,要不是我真有两下子,在祠里就难出来了。”游顺束好腰带,也抽出一条七节鞭来。
    为何这两人全使用七节鞭呢?在软兵刃之中,十三节、练子鞭,除了砸打缠扫之外,还要讲究点、扎、吞、吐,没有十年八年的工夫,是施展不出来的,惟独七节鞭,尺寸短,招式少,只要有几斤蛮力气,会舞几套软花,就能使用。而且七节鞭携带方便,往腰间一围,一点也不扎眼。
    苏思齐在祠里可做难了,外面是两个人,手中都有顺手兵刃,自己要有带来齐眉棍,真敢和他们硬拼一阵,可是现在握着的哭丧棒,不过二尺长,这种枣木棍子,也经不住七节鞭砸几下,这两人既是黑道上的,自然不怕闹出人命,果真出去,说不定会丧命在他们鞭下。
    秦有运有游顺在旁,胆子更壮了,一抡鞭将地皮砸得“拍”“拍”连响,冷笑道:“朋友,你真要不敢出来,我哥儿俩可要闯进去,将你提出来了。”年轻人都有火性,苏思齐一听到这话,真气炸了肺,刚要迈步出去,又想到自己无论死了或成残废,老母就得挨饿,于是便踌躇不前,欲进又止。口里也不觉念诵着:“娘怎么办?娘怎么办?”
    正盘算着,净仁由大梁上一跃而下,苏思齐惊疑中抡棒便砸,眼看棒要砸在头上了,才依稀看出是一个白须子的和尚,想收棒却来不及了,不料人家左手一起,已经握住自己的右手腕,力量奇大,丝毫挣扎不得。
    净仁放开手低声道:“苏思齐,你尽管放胆出去,只要不要伤人,老僧暗中相助,保你万无一失。”
    净仁一给他撑腰,苏思齐就不再害怕了,因为他明白这位老和尚,武功决不含糊,在梁上藏了半天,外面那个人和自己都不会发觉,并且那一握之力,更显出是位高手。
    苏思齐不再装鬼叫了,干脆喊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朋友,在下还不致那样没出息。”
    说着一个箭步窜出门去,又一跳便下了台阶。秦有运一抖手,七节鞭向左腿砸下,苏思齐赶快往后一跳,容他的鞭扫过去了,左脚迈一大步,哭丧棒向手背打下,秦有运鞭发出去,可收不回来,只有用左手去接鞭头,打算一推一送,再由右臂抡臂斜砸,想不到左手还没有抓住鞭头,对方的哭丧棒已打下来。
    秦有运急忙撤步抽右臂,总算躲过这一棒,但苏思齐居然福至心灵,将哭丧棒照齐眉棍的招法,一翻腕又直向胸前戳去。秦有运真没料及,装鬼的小贼还有两下煞手,仓皇中向左一斜身,虽然闪开前胸,右臂的袖子,却被钉子挂去一块。
    游顺一见伙伴遭遇险招,在背后一抡鞭,就要向苏思齐下手,不早不晚,这时供桌上那幅千疮百孔的红布幔子,却飞出来恰巧罩在他的头上,将脸遮住。
    从土地祠内,到游顺站立的地方,怕不有两丈远,那幅供桌布幔,又破又烂,轻飘飘的,而且院中夜风劲急,居然抛出来,不偏不歪,正好罩在游顺的头上,将脸面遮住,凭这手功夫,又将苏思齐吓了一大跳。
    他自知武艺练得不到家,但听见师父讲解过,将份量极轻的物件,能抛掷得很快很远的,都具有上乘的内家功力。此刻游顺被布幔罩住,本来抡起来的右臂,迫得落下去,用左手去扯那布幔。苏思齐明白他是要暗算自己的,是老和尚抛出布幔相救,不敢怠慢,趁着游顺手忙脚乱之时,赶过去在他小腿上,用力踹了一脚,踹得游顺“哼”了一声,倒退数步,坐在地上。
    秦有运可就火大了,凭堂堂黑虎帮的两名帮头,让一个装神扮鬼的翦径小贼,一照面就给了个下马威,这个人真丢不起,当时大叫道:“并身子,上呀!干不了这小子,咱们就没脸在黑虎帮混了。”
    秦有运说完,双手抡鞭,要向苏思齐的头顶砸下,鞭才抡起,祠中又飞出一件东西,那是鬼卒手中的勾魂牌,虽然薄薄的木牌,可是却像人的巴掌一样,平拍在秦有运的左颊上,响声甚是清脆,直打得左颊火辣辣的作痛,秦有运不由得腾出左手,去抚摸伤处,苏思齐窥准这个机会,突丧棒一领他的眼神,底下用了个扫堂腿,将秦有运扫倒。
    游顺挨的那一脚不轻,他料想一定有一大块青紫了,忍痛爬起来,看见伙伴倒地,身子并未站起,就蹲着抡动七节鞭,向苏思齐双腿横扫,这时祠中再飞出鬼卒的铁链,砸在他的右腕上,力量不太大,却砸得他握不住鞭了,鞭掉下来,右腕也痛得乱甩,苏思齐那里会放过,左脚一起,踢中他的下巴,游顺本是蹲着,这一脚竟把他踢了个仰面朝天。苏思齐一脚奏功,扑过去先丢下哭丧棒,再将七节鞭抢到手里,有了兵刃,他胆气就壮了。
    秦有运被扫倒时,可谓祸不单行,七节鞭要抡起之前,是垂在身后的,身子向后一倒,屁股正坐在鞭头上,幸而不是尖的,但那种铁家伙,将肛门重重的垫了一下,也就够受的了,痛得“哎哟”一声,又侧着身子滚了一下,用手去摸屁股,裂着嘴骂道:“小子,你可缺德到家了,秦爷决不与你罢休。”
    双手撑地,屁股翘起,正打算起身,苏思齐已经有游顺的七节鞭,想到老和尚不准伤人的话,将七节鞭双叠起来,照准秦有运的肥屁股,砸了下去,秦有运就再倒地了。
    净仁见二人被折磨得差不多了,纵身出来,抬手点了二人的量穴。苏思齐别看连连得手,其实他可是心怀惴惴,既惊且累,早出了一身臭汗。扔了七节鞭,摘下面具,双膝跪倒,连叩几个响头道:“小子苏思齐,谢大师傅救命之恩。”
    净仁托住他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笑道:“你且起来。”又道:“你搜查一下二人的身上。”
    苏思齐遵命做了,搜出三十多两银子,和两个黑虎帮的腰牌。
    净仁道:“你装起二十两。”
    苏思齐拿了四枚五两一个的小元宝。净仁从自己腰中,掏出十几两散碎银子交给他,吩咐道:“看你是个孝子,老僧才相助于你。你有了这三十多两银子,可以做个小本生意,正经的做个小生意人,养活你母子,以后不要再干这种黑道买卖,更不能赌博。如果不听老僧的话,老僧一定将你废了。”
    苏思齐又跪下道:“小子愿在这土地祠前起誓,要违背了大师傅的话,叫小子不得好死。”
    起身想了一想,两眼直直的问道:“大师傅,你老人家怎么知道小子赌博的?”
    净仁笑道:“老僧活了这把年纪,难道连这点也推断不出来?看你的长相举止,不像生来就是贫穷的,此刻却落得翦径为生。老僧颇明麻衣之术,知你早年丧父,必然是寡母溺爱太过,才使你误入邪途的。”
    苏思齐道:“大师傅所料不差,小子果真是将一份产业都输光了,老娘一伤心,就要悬梁自尽,幸亏小子回家早了一步,将娘救下来,从此洗手。可是娘儿俩个不能瞪着眼挨饿呀,小子就想出这个法子来,哄骗找娘说:是给人家教武馆的。”
    净仁道:“你能学好,也不枉你母亲守节抚孤一场。回家立刻搬家,越远越好,对邻居也不要讲明搬到那里去,恐怕黑虎帮的人找你寻仇。”
    苏思齐道:“小子还不知师傅的法号。”
    净仁道:“老僧归德府华严寺方丈净仁,另有两位师弟净明、净安,你实在没有地方可迁,可到归德府去。你将这身衣服赶快丢掉,明早就得搬家。等你走远了,我再放这两个人起来。”
    净仁约计着苏思齐已出去五六里地了,才给二人解开穴道,自己纵身踰墙而去。四天之后,净仁到了修真庵,了性却已动身西去了,只有金丽一人留在庵中,净仁大为惊愕道:“你师父居然如此放心,将你一人留下,要有什么事情发生,那如何办?”
    金丽道:“师祖如此关心,”
    净仁赶快拦住她道:“你不要按照郭训的辈数来称呼我,就依你师父叫我师伯罢?”
    金丽就将黑虎帮的沈理、白准、和刘贵交手情形,以及霹雳剑秦易,连挫杨寿、韩盛经过,向净仁禀告一遍。又说到洪泽湖的水上燕子池汇,就停泊在山后团湖,随时可藉鹞鹰传信,赶来接应,净仁这才放心了。
    这座修真庵,比起华严寺来,显得规模太小了,但高据山巓,下临大湖,洪泽景色,一览无余,傍晚出庵远眺,彩霞满天,夕阳渐下,湖平如镜,微波不兴,晚晖斜照,正如数不清的落日,浮沉于碧波之中,偶而有几只渔舟,满载归来,舱中晚餐未熟,炊烟袅袅而升,在船后拖着渐高渐淡的一条尾巴,像要将天上一堆一叠的云片,拉下来似的。这种胜景,却是华严寺没有的。所以当金丽坚留净仁住几日之时,净仁欣然答应。
    第三天清晨,净仁和金丽,都做完了早课,池汇已在叫门,金丽放下端稀饭小菜的托盘,跑过去开了门,一看就“咦”了一声,敛衽拜道:“怎么宋伯父和秦伯父这么早就来了?”秦易笑道:“我们还觉着来晚了呢。方丈在那里?”金丽道:“在东厢房里进早点。”秦易道:“快领我们去。”
    宋强、秦易和净仁相见之后,互道倾慕,然后二人敦邀赴总寨小住数日,净仁笑道:“老僧昨夜还对金侄女说过,这洪泽湖浩瀚汪洋,果然气象万千,景色之美,非久居平野者,所能想象,既蒙二位宠邀,老僧真要叨扰数日了。不过老僧所得消息,赖氏双雄已兼程北上,定约好手,来此生事?恐仓卒之间?金侄女一人,难以应付。'秦易看了金丽一眼,笑答道:“前辈尽管放心,”说着故意屈指算了一下道:“今日是已亥,明日是庚子,师太临行前说过:到庚子日,金侄女自有好帮手到来,大师,那时我们反而显得碍眼了。”
    金丽急得连连跺脚,红着脸道:“'二伯父'你老人家……”底下的话,就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净仁笑问道:“'秦舵主'你看,你一句话,急得金侄女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同事呀?”
    金丽急忙插口道:“师伯,你老人家千万别听二伯父乱说。”
    秦易道:“就算你二伯父乱说,可是,你师父的六爻卦,却是灵验如神的呀。”转脸对净仁道:“前蜚听我讲?”
    金丽不等秦易再开口,就向宋强和池汇道:“'宋伯父、池大哥'我泡茶去?”
    秦易道:“好丫头,嫌你二伯父话多,口渴也不给杯茶了。”
    净仁笑着摇手道:“秦舵主,别再说,女孩子家总是面嫩的。”
    秦易道:“老前辈,不瞒你老说,我秦老二真喜欢女孩子。”接着一伸二指道:“前辈,你知道吗?这是师太算定的,明日向善就到了。”
    净仁道:“这孩子来了,说真的,还真用不着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了。这几年我没见过他,在小时候,我见他骨格禀赋,都是上驷之选,听郭训说:向道、向善兄弟的武功,与郭训可在伯仲之间。”
    秦易道:“'前辈'我有一事未明,又忘记向李二哥询及,为什么蕙姑娘的儿子却姓陈呢?是同姓成婚吗?”
    净仁道:“不是,当年净土派第二代掌门人静修师太,算定陈修前辈的孙儿睦哥儿,命中只有一子,老前辈以为本支人口太单薄,就由蕙姑娘的女婿入赘,所以他们兄弟二人,是随母家姓陈的。”
    秦易道:“经前辈这么一说,我才打开这个闷葫芦了。”
    宋强道:“大师,依晚辈的意思,早餐不如到船上用罢,那里什么都预备好了。”
    净仁道:“好,不过两位不必太张罗,只要有两样素菜,就够老僧消受了。”
    宋强命池汇往厨房告诉金丽一声,四人就离庵赴团湖,上了宋强的座船,净仁道:“老僧有一事相求,老僧着实喜爱这湖上风光,而且洪泽湖又是首次游览,请总舵主自回总寨执公,池舵主仍留团湖坐镇,准备庵中一旦有事,好去接应,由秦老弟陪着老僧,就在湖上盘旋几日如何?”
    宋强道:“前辈既有此雅兴,宋强自当遵命。这座船上尚有水靠和钓具,前辈愿意在水中嬉戏,舒展舒展筋骨,也是一件趣事。至于垂钓,前辈虽然已入佛门,戒止杀生,但钓得鱼儿,无妨再纵入水中,仍不失垂钓之乐。”
    净仁大笑道:“好主意,姜太公在渭滨垂钓,据说只有线没有钩的,老僧却要诱了鱼儿上钩,再放下湖去,这成了捉生放生,功过相抵,只是鱼儿多一番穿唇脱水之苦了。”
    宋强笑道:“大师,鱼儿多了一次经验,此后不致再上当吞饵,免去刀俎之危,正是大师的无上功德呢。”
    就在净仁月夜泛舟,与秦易共坐船头,品茗谈心,欣赏洪泽夜景之时,金丽在修真庵中巡查一匝回来,和衣躺在床上,打算小睡片刻,无奈翻来覆去,总是难以入寐,赶紧起来,就在床上做起坐功夫,一颗心仍是兀自跳动不已,再也平静不了,便用力拧了大腿一把,暗暗责备自己,“怎么如此无定力?看来恩师所授持心制念功夫,都是枉费了。为什么向善二哥还不会到,就这样坐卧不宁起来?难道真是一颗心,都牵挂在他身上,不归自己所有了?”想到这里,一咬牙,又坐到床上去,才盘起双腿,照“五心朝天”姿式坐好,意绪立刻又烦乱起来,好像有无数的牛毛细针,在心的深处,乱钻乱刺,那滋味说不出是痛?是麻?是痒?只觉得有如大风中飘浮的一株小草,一片落叶,中心无主,全身失措,急需一根长绳,系牢它,一只巨掌,握紧它,金丽双腿猛然一伸,跳下床,打了火石,点亮蜡烛,揽镜自照,却见两颊泛霞,双目惺忪,不由轻声自语道:“这就是相思之苦吗?”说了,又赶快双手掩口,扑到床上,将头埋在未整理的狸红缎被里,羞得好半天不敢抬起头来。
    听山下正打三更,背着烛光,起身将被迭起,床整理一下,坐在妆台上,梳着已经纷乱的头发,回手拉过那根大辫子来,却嫌太松了,结辫子的红绒绳,经过一天玷摩,颜色也觉得不够鲜艳了,拆开辫子,重新梳,重新编,换了一根新绒绳,接着洗脸,漱口,薄施脂粉,由箱子里拿出那双绣着梅花的新鞋,换下旧鞋,将衣服上的折绉,细心抚按一番,又旋转着身子,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一大会,才带好一对龙须鞭,跨了百宝囊,吹熄蜡烛,反带房门,也不知道那里来的气力,挺身一纵,竟比平日超出了五六尺,然后又一垫步,飞越墙头,直奔山下。
    才出庵外,遥见山腰有四盏灯光,急驰而来,显然那是两只野兽的眼睛,金丽想:“莫非又有野狼来了?为着不知这两只之后,是否还有大群跟着,于是撤出龙须鞭,迎了上去,但等再拢住目光一望,两只野兽原是随着一个人向山上跑的,那人身法之快,与郭训相较,仅略逊一筹而已,金丽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将左手鞭并交右手,左手打凉棚,横遮眉际,仔细看去,因为就这一会工夫,那人已奔上七八丈了,看得也比较清楚一点了,不禁脱口欢呼:“二哥!二哥!”
    来者果是向善,距金丽尚有三丈多,竟纵身平飞,空中喝声:“丽妹妹。”山谷回音未绝,身子已落在金丽面前,一把握住金丽双臂,不知是喜悦?是兴奋?还是气喘不匀,“你……好”两字,却是声调颤动,有点含糊不清了。金丽抛掉双鞭,两手也抓紧向善的双肘,尽管打算笑着回答:“我好,二哥,你可好?”
    可是眼泪却夺眶而出了。向善用衣袖对她拭着泪,笑道:“久别重逢,该欢喜才是,你怎么又哭起来了?”
    月光下,照着向善的眼睛,却是一片闪耀,不也是热泪盈眶?金丽道:“你还说我哩,瞧瞧你的眼。”
    向善经金丽一说,眨眨眼,几颗泪珠滚落,笑着道:“谁教你哭来着,是你引得我流泪的。”金丽初见时的悲喜交集之情,已经平静下来,再恢复她素日的娇憨,听向善之言,在自己脸上,用手指连连划着羞他道:“羞也不羞?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却硬赖着说是我引哭的。”忙问道:“这是你带来的吗?”
    向善身后的两只野兽,正睁大闪着绿光的圆眼,盯住自己,向善一把道:“看你这个样子的二哥,快二十岁的人了,怎么还童心不退呢?”向善道:“你先别乱加月旦,你认识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吗?”
    又一闪身,朝那两只野兽一招手,随着蹲下身去,用两掌轻轻拍着两兽的顶道:“这是金姑娘,我的妹妹,以后就是你两个的主人了,你两个要好好听她的话。”
    两掌一拨道:“去罢。”
    金丽见两兽走来,也立即蹲下,学着向善,用两手抚理着顶毛,这才仔细一看,叫道:“二哥,别看我是第一次见,我却知道这是貛。”
    向善道:“对了果然是貛。”
    金丽道:“人家告诉过我,貛却没有这么大呀。”向善道:“是呀,常见的貛,没有重过四十斤的,唯独这一对,公的重六十四斤,雌的六十斤。”金丽道:“你从那里捉的?”向善道:“是娘养大,送给我的。”金丽觉得奇怪,“咦”了一声。
    向善道:“我知道你要纳闷的,娘怎么会喂起这种东西的?丽妹妹,你听我说。”金丽摇手止住他道:“你先等一会说给我听,你跑了很远路了,口渴不渴?肚子饿不饿?”向善两目注视着金丽道:“妹妹,见了你,我就会忘了饥渴了。”金丽啐了他一口道:“呸!不害羞。走,咱们到庵中去,我给你预备好了。”向善一揖相谢道:“难得妹妹这么费心。”金丽道:“你再嚼舌头,我就让你在这山顶上站一夜,休想进庵去。”向善伸了伸舌头道:“我效金人三缄其口如何?”
    二人并肩走着,距庵门尚有三丈多,向善往前一挥手,两貛腰部一伏一射,像两团旋风似的,窜越大门,进入庵中,金丽惊疑的“呀”了一声赞道:“好厉害!”又问道:“看牠们的身法,必然受过训练,是你教的吗?”向善却只将两眼呆视着金丽,并不回答。金丽用肘捣了他的小臂一下,笑骂道:“你是聋子吗?傻瓜。”向善仍不作声。金丽掐住向善臂上一块肉,狠劲一扭,其实以金丽的指力,那能扭痛向善。他却故意”哎呦”起来,金丽笑嗔道:“我以为你舌头掉了,不会出声了呢。”
    向善道:“是你不让我说话的呀。”金丽道:“我不准嚼舌头,难道我问话也不回答吗?”向善叹一口气道:“小姐的脾气,真难揣摩呀,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金丽道:“旧是嚼舌头,我不理你了。”说罢,施展轻功,纵入庵中,不料足甫落地,顶上一阵威风,向善已站在面前,幸而身形没有继续前纵,否则必将和向善撞个满怀。
    金丽打了向善一下,骂道:“捉狭鬼!吓坏我了。”向善乘机握住她的右手,问道:“到那里去?”
    金丽笑道:“自然是东厢房了,你敢到师父的禅房去?”
    向善左手作合十状,正色道:“罪过,罪过,我连到妹妹的香闺,都不敢奢望探视一眼呢。”
    金丽又笑骂道:“你真是劣性难改,总忘不了嚼你的烂舌头。”
    然后四下张望一下,问道:“那两只貛呢?”向善左手向大殿脊上一指道:“那不是一只吗?另一只一定到庵后去了。”
    金丽听了,喜得猛然一扭身子,面对着向善,但扭得太快太急了,那根长辫子也被甩起来,向左肩平飞而起,金丽觉到了,故意使颈部一加力,下半截的辫子,连带着红绒绳,竟缠住向善的脖子。
    向善笑道:“人家都说红线系足,我却成了红绳缠颈了。”
    金丽一张脸羞得绯红,扬起左掌,在向善面前晃着道:“你再胡说,小心我大耳掴子打你。”
    向善道:“好,我再也不敢了。”
    金丽这才接着说:“二哥,你是说这两只貛不但会武功,而且还通灵善解人意吗?”
    向善道:“自然是这样的呀,要不我能送给你吗?妹妹,我告诉你罢,二年前,娘在山顶练功回来,猎户用毒弩射死一只老貛,有两只小貛跑出洞来哀鸣,几只猎狗要扑上去咬牠,被猎户喝止,却没法子安排这两只小貛,娘看了不忍,就抱回家去,用羊奶喂大,这东西的样子,长得很可爱,我就和向道大哥一商量,偷偷的将易筋丹试着喂牠们,不想却甚有效验,于是兄弟俩交换着教牠们武功,牠们居然极有灵性,教过几遍,就都会了,和人动起手来,矫健异常,尤其前爪和熊掌一样,此刻一击之力,足能断碑死人。”
    金丽道:“这真好,我有了两个好帮手。”
    向善道:“岂只是好帮手,还是好更夫呢,夜里你尽管安心打坐练功睡觉,有牠俩在外面,敌人休想近前。”
    金丽道:“牠们也有名字吗?”
    向善道:“娘因为貛欢同音,就赐名大欢二欢。”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庵后有叱喝之声,金丽惊道:“不好,这是池大哥!”
    说罢,纵身往庵后去了,向善听到郭训谈过,这池大哥定是水上燕子池汇,所以拔身飞起,他可比金丽快得多了,到了庵后,见大欢正扑攻一人,因为向道向善兄弟,开头训练两貛时,就告诫除非被迫不得已,不准随便伤人,所以大欢的两只前掌,几次击中池汇,都未用力,仅抓破衣服而已,向善喝道:“大欢,他是池大哥!”
    大欢听了,左掌往下一截,格开池汇全力推来的右掌,头向后一仰,竟使出燕青十八式,倒纵出两丈多。
    金丽也赶到了,给二人引见道:“这是池汇池大哥,这是向善二哥。”
    池汇回手扑了扑背上和屁股上的尘土,问道:“二弟,这是你带来的吗?”
    向善答道:“是呀,殿脊上还有一只呢。”
    池汇摇着头道:“好厉害的家伙。”
    向善向殿脊上一招手,二欢从三丈高的殿脊上纵下,空中连翻几个跟头,四爪一落地,接着又腾身而起,踰过后墙,到了向善身旁。向善指着池汇道:“这是池大哥,以后常往庵中来。”大欢单独走过去,用头贴住池汇的大腿,那很三寸长的短尾巴,频频摇摆。
    池汇抚着大欢背上的长毛,问向善道:“二弟,你会教过牠们,不准轻易伤人吗?”
    向善点点头。池汇道:“幸而如此,要不我早丧命爪下了。”
    原来池汇由后山上来,即被大欢发觉,到了庵后,池汇正想纵过后墙,忽然背后一阵劲风袭到,未容池汇转身,一只厚掌就按在他后腰上,一推一送,池汇便被推跌一交,双手一按地,起身回视,却是一只镬。池汇早年随秦易在北六省,会见过这种东西,知道身形灵巧,力大惊人,但凭自己水上燕子的武功,竟让一只野兽,推跌一交,实在太嫌丢人,于是并不使用霹雳剑,纵身而前,左掌下砸镬头,其实这是虚招,右脚接着飞起,直向镬的下颚,想不到那只镬,头向后向上一仰,居然人立起来,站立之前,左爪托住池汇右脚的后跟,猛然一掀,池汇摔了个仰面朝天。
    这一摔摔得池汇先是一怔,继而一乐,因为他已明白,这只镬并非一般的野兽,一定受过武功高手的训练,“鲤鱼打挺“一跃而起,笑着对大欢道:“好!这一招摔得干净利落。可是我池汇还有点不服气,要再领教几招。”
    说着一抱拳说声“请”字,右掌闪电推出,直击大欢前胸,大欢站直了,足有四尺多高,两只前爪半屈着垂于胸前,那样子甚是蹒跚笨拙,但池汇却不敢大意,右掌虽然发出,仍是虚实兼具,大欢等掌近了,左爪向前突然一伸,朝池汇右腕搭来,池汇那里敢让牠搭住,右掌迅速后撤,未等变招,大欢的右爪已向左上臂拍下,池汇汇只得撤步挫腰,闪开这一招。
    池汇正筹思如何应付,大欢全身纵起,左爪在上,右爪在下,向池汇左胸小腹扑来,池汇知道硬接硬架不了,往左横跨一步,身形跟着闪出,右掌也砸向大欢右肋,大欢四爪落地,池汇的右掌走空,但大欢的右后爪却横着踹出,正踹踏在池汇的迎面骨上,好在大欢未用全力,池汇也够快,右腹一撤,向后纵退,所以这一招未曾踹实。这一来池汇更明白了,这不是净士派护法掌中“骏马弹蹄”一招吗?池汇还是真看对了,金丽前在临波山下,将黑虎帮的三等帮头沈理,踹了一个跟头,就是用的这一招。
    池汇又想到:这只猎既然会用“骏马弹蹄”一招,不一定就是净士派的人所养的,因为净士派第二代弟子静修、静因两师太,只传授了性这一名弟子,了性新近才收金丽为徒,这样这只猎的主人,不是无极派就是三清派的人了。再看那只猎,一踹奏功,仍然站直在那里,两只前爪半垂着,等待池汇进招,神态十分滑稽可笑。池汇指着笑骂道:“混账东西,你真将我池汇看扁了。”说着尽生平所学,连施煞招,猛攻了十几掌,却仍落下风。正想撤身,招呼金丽,恰巧向善赶到。池汇对向善道:“二弟,请恕做大哥的说句戏言,这大欢二欢,应该算做无极派第五代弟子了。”
    金丽接着问道:“大哥,你来有事吗?”
    池汇道:“我因为不知道二弟已经来了,不放心才来探望一趟,想不到在大欢爪下丢了大人。”
    又问道:“会游水不会?”
    向善道:“獭本来会游的,小弟与家兄每日在黑龙潭练功时,也带着牠俩齐练,水底功夫还交待得过去。”
    池汇道:“那更好了,一旦有事,丽妹妹陆上水中,都有了好帮手。”
    金丽笑着说:“还得仰仗大哥给我壮胆助威呢。”
    池汇摆着手道:“丽妹妹,你别抬举我,小心我抬得高,摔得重,就说你此刻的武功,我连一半还赶不上呢。”
    金丽道:“大哥,你自谦是可以的,可是也不能取笑妹妹呀。”
    池汇庄容道:“这是真话,决非戏言。”
    金丽道:“反正我是当他戏言的。大哥,请到庵中吃杯茶罢。”
    池汇听了,一面转身后纵,一面喊道:“你池大哥不做人家眼中钉。”
    金丽跺着脚道:“讨厌!讨厌!回头我告诉二伯父狠狠的教训你。”
    向善道:“池大哥这人,倒风趣得很。”
    金丽打了他一下道:“你占了便宜,就说他风趣了,我看他该掌嘴。”
    向善笑道:“妹妹,你要做官,也该列入酷吏传的,一句话也犯不上掌嘴的重刑呀。”
    金丽道:“因为一句话,就不该掌嘴吗?有时还应当砍头呢。你忘记了一言丧邦那句话了吗?”
    向善叫道:“好,好,你已经免去酷吏头衔,由万千冤魂拥戴,黄袍加身,成为暴君了。”
    金丽学着戏台上伶人的样子,正冠、拂须、端带,然后厉声道:“我做了皇帝,先把你充军到三千里之外。”
    向善施礼道:“谢主龙恩,那时怕你舍不得呢。”
    金丽啐他一口道:“呸!你觉着我还离不开你哩。”
    向善道:“妹妹,咱们别光斗嘴,我久闻洪泽湖的鱼,肉嫩味鲜,深夜无聊,咱们捉两条鱼回去,自己做一做,小饮几杯如何!”
    金丽道:“师父在家,我随着她老人家吃素,师父走了,我也懒得下山买肉,山上虽有些禽兽,我却不忍心下手,二哥这么一说,倒勾起我的馋涎来了,二哥,你在这里等着,让我回去,找针做个钩子,再拿竹竿和线来。”
    向善瞅着金丽笑道:“妹妹,你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指着大欢二欢道:“这里现有第一流的猎鱼好手。”
    金丽将头枕在向善肩上,娇笑道:“你骂得对,我真是一时未曾想到。”
    向善拍着大欢的顶道:“大欢,你回到庵中守家去,二欢随我们来。”
    二人来到后山峭壁上,向善指着团湖问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有渔船呢?”
    金丽道:“那一定是池大哥的巡逻船。”
    说着,一枝火箭从峭壁下的船上,直射上来,箭头上用铁丝捆着鸭卵大的火球,那是黄磷,硫磺和松子油做成的,点着了再射出去,专为照明之用。
    船上的人等火箭落下,有人发话道:“是金姑娘吗?我是头目何通,有什么事吗?”
    金丽答道:“没有事,这是泰山的陈向善陈二哥,他带了两只箩来,我要叫箩下水捉几条鱼。”
    何通道:“姑娘,等我点亮灯笼火把。”立刻就有六盏气死风灯,四枝火把亮了起来,照明了半个湖面。
    金丽一推二欢,向湖中一指,二欢从七八丈高的峭壁上,一跃入水,然后游到水面,探出头来,听候吩咐。
    金丽道:“二欢,先捉条大鱼,送给何头目。”
    二欢像鲤鱼一样,由水中窜出六七尺高,肚皮朝天,向后倒纵了五六尺,后腿向上一竖,倒栽着扑入水中,船上何通先喝采道:“好身法。金姑娘,这种水上功夫,可真少见。”
    不大一会,二欢在何通的船首旁露出头,嘴里衔着八九斤的一条大鱼,鱼并没有咬死,首尾还在挣扎乱动,何通俯身,扣住鱼鳃,提上船来,交给喽啰,拍拍二欢的头道:“辛苦你啦。”接着站起身喊道:“金姑娘,谢谢你啦。”
    金丽问向善道:“二哥,你身上带着银子没有?”
    向善道:“两个金锭子,一个五十两整宝,都在藿中包袱里,身上只有一个五两重银锭子。”
    金丽道:“给何头目买酒罢。”
    向善喊道:“何头目,金姑娘给你们一点银子买酒吃,你接着。”一抖手,那个银锭子正好落在何通张开的双手上。
    何通一看竟是五两重的银锭子,那年头物价便宜,五两银子足够买两三镊酒,何通本是一个酒鬼,这只快船上,他所带的十几个弟兄,也都喝几杯,金丽赏钱买酒,正是投其所好。
    何通连连作揖道:“我替弟兄们谢金姑娘赏了!”
    金丽低声告向善道:“池大哥说过,何通是有名的酒鬼,好在没有喝醉躭误过正事。”
    向善道:“这种人多半是爽直人,我倒很喜欢他。”
    又见二欢仍在湖面游着,就对金丽道:“妹妹,咱们可用不着那么大的鱼呀。”
    金丽道:“你告诉二欢,捉三条小的罢,我给你一条糖醋,一条清蒸,一条干炸,好不好?”
    向善道:“干吗这么费事?咱们又不是摆筵席。”
    金丽道:“师父在家,我随着半年多吃素了,你来了,我得叫你尝尝我的手艺。”
    向善随手折了一根细柳条,往下一瞧,峭壁半腰,由石缝里生出一排树,有二三十棵,树虽不高,却长得甚是丛密。
    当日池汇抛毒鸭想捉大鱼时,了性师太就是隐身在这排树后面。向善先纵到那排树上,稍一垫脚,立刻跃下,左脚一踏水面,接着就腾身斜纵,用“壁虎功”将后背贴在光滑如镜的峭壁上,找到了距水面一二尺多一块突出的尖石,落身于上,才对二欢道:“只要三条小鱼。”
    二欢听了,二次潜水,很快的就捉到了三条一斤左右的鱼,向善用柳条穿了,一拔身纵到树上,然后冲天而起,到了金丽身旁。金丽问道:“二欢怎么上来呢?”
    向善笑道:“你看一看,牠有没有法子。”
    朝二欢一招手,二欢就游到峭壁下,四只利爪抓着山石,一步一步爬上来。金丽还以为二欢也会“壁虎功”呢,等到爬出那排树后,金丽才看清楚,敢情二欢的爪,抓起山石,就如泥土一样,爪搭在石面上,看不见怎样用力,就是五个深洞。金丽一吐舌头道:“二哥,你说的不错,大欢和二欢,一击之力,足能断碑死人。”
    回到庵中,金丽换了一身旧衣服,扎围裙,要下厨做菜,向善跟着走,金丽回身推他一把道:“你跟来做什么?”
    向善道:“我不会做菜,当个下手,烧烧火,洗洗碗总还行呀。”
    金丽赶他道:“去,我不要你帮忙,笨得和鸭子一样,厨房又小,倒觉得碍手碍脚。”
    向善笑道:“厨房小,才耳鬓厮磨呀。”
    金丽一巴掌没打上,恨声道:“你再嚼舌头,我就把三条鱼丢掉,让你的馋虫在肚里打滚。”
    向善只好退回来,告诉大欢道:“你们大约也饿了,到湖里去捉几条鱼吃罢,记住,回来时,牙爪都要洗干净。”两只貛听了,窜窜跳跳的走了。
    这时金丽在厨房里喊道:“二哥,你来烫烫酒。”
    向善去了,看到金丽一会刀砧,一会杓铲,案旁炉前,可真忙得不亦乐乎,笑道:“我说要给你帮忙,你却不答应,看这样子,你恨不得长三只手呢。”
    金丽骂道:“呸!你长四只爪子,像大欢一样,我忙成这样,你却说风凉话。”
    向善又笑道:“妹妹,你以为我帮不上忙吗?你却错了,从会祖那一辈起,凡是无极派的弟子,至少要学会煮饭、蒸馒头、烙饼、炒几样小菜的本领。”
    金丽丑了透着奇怪,问道:“这是为什么?”
    向善道:“这因曾祖的亲身经历,才感到只练武功,连做饭的本领都不会,那可有点舍本逐末了。”
    金丽撇着嘴道:“你这个馋虫,就是为了嘴。”
    向善道:“你怎能这么说?圣人都讲过:民以食为天呢。我告诉了你这事始末,你就该知道,我们武林中人,也应当学习做饭本领了。”
    金丽道:“我讨厌你要讲述一件事,先贾关子,让人家肚里闷得难受。”
    向善一面执刀切着葱花姜末,故意哭丧着脸道:“我一开口,你就骂我做馋虫,就是想说也不敢哪。”
    金丽指着他道:“打起官司来,你一定是刁民讼棍。”
    向善道:“随你骂好了,我都不管,可是小民却有下情上陈,将清蒸的鱼先放到笼里,你就动手炸鱼,鱼炸透了,咱们就在厨房慢慢喝着酒,等到糖醋鱼做好,清蒸鱼也烂了,再一齐搬到厢房去,一得之愚,不知小姐意见如何?”
    金丽笑道:“光是上边那段话,我该叫你一声好哥哥,幸而我沉得住气,后边两句话,你到底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虽然跟向善斗着嘴,却照向善的话做了,火旺油多,不一会鱼炸透了,那香味冲鼻,向善不由得连连咂唇卷舌,金丽看了好笑,点着向善的鼻子道:“看你这副馋猫相“。
    将鱼盛到盘子里,向善斟上一杯热酒,送到金丽口边道:“妹妹,你先喝了这杯。”
    金丽赶快将头移开一点,笑道:“你到底是客人呀,我怎能先喝。”
    向善又将酒杯端近一点道:“二哥叫你喝,你就喝了罢。”
    金丽双目含情脉脉的注视了向善一下,娇笑着衔住杯缘,向善道:“喝酒不能笑了,怕呛了喉咙。”
    金丽果然止住笑,就向善手中,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向善又用筷子夹起一块大鱼肉,将大小刺都细心拔干净了,送近金丽唇边,金丽一扭身子,笑着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你来喂我?”
    向善道:“你不是正忙着吗?我夹口菜也是应当的呀。再说你不吃第一口,我怎能吃呢?”
    金丽娇嗔道:“总忘不了嚼舌头。”就咬下那块肉,慢慢嚼着,开始做糖醋鱼。
    金丽想起向善对他会祖陈修的事,还没有讲完,就问道:“二哥你得告诉我会祖亲身经历的事呀。”
    向善饮下一杯酒,笑道:“讲起来可算笑话,会祖父活到了一百零五岁,说到这件事,还自己发笑呢。
    会祖父中年以后,有一次路经河南登封,突遇大雨,就向山腰中一家居民借宿。”
    金丽用铲子翻着钢杓里的鱼,回过头来道:“二哥,再给我一杯酒。”
    又吃了一块鱼肉,咽下后催向善道:“你接着说下去呀。”
    向善指着嘴,咕嘟了几下,又喝了一杯酒,才说道:“你也得让我咽下这块肉呀。”
    用手中的象牙筷子,对金丽一指点道:“妹妹,你仔细听着,下面可就热闹了。会祖一看这一对男女,都非善类,另外一位管省乡试的秀才,也借居此家,秀才姓金,本是大金店的首富,原带着两名跟随的,一名受差回大金店去取东西,一名泻肚太厉害,不能行动留下了,金秀才自己骑了马赶路,自然一望可知,那是一只肥羊了。”
    金丽担心道:“要糟,那对狗男女,一定要谋财害命。”
    向善道:“小姐,你是看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了,你忘记还有会祖父呢。”
    金丽不好意思的笑起来道:“对呀,有他老人家,就准保没事。”
    向善道:“这对夫妇招待甚是殷勤,居然宰鸡置酒。”
    金丽道:“那酒里准有蒙汗药。”
    那男的说:酒要趁热喝,才能驱除雨淋的寒气。金秀才果然一连喝了三杯,曾祖父也饮了四杯。
    金丽一跺脚道:“怎么?他老人家也喝了?”
    向善不埋他,接着说:“那男子拍着手叫道:『家里的,快来呀,肥羊倒了!』正嚷着,那金秀才双手一扶桌沿,没能站起来,就滑下椅子。”
    曾祖父才骂了一句:“好小子!也摔倒地上。”
    金丽听了,在旁搓着手,连着催促向善道:“你快说下去呀。”
    向善却慢条斯理的道:“那女的握着一把单刀跑进来,对男的说,你先把这乡下的土包子,拖到后山,切了再讲,男的说:我先拿这个秀才不成吗?女的立刻掴过来一个大嘴巴子,骂道:放屁!你不去老娘自己去。男的不敢违背,俯身握住会祖父的脚踝,用力一拖,竟然没有拖动,鼻孔哼了一声,屁股向后一蹲,使出吃奶的力气,再一拉,不知怎么弄的,握脚踝的手突然滑了,就结结实实的摔了一交。”
    金丽笑的打跌,指着向善道:“你这坏东西,故作惊人之笔,让我以为老人家果真中了蒙汗药呢。”
    向善道:“那女的刚要剥金秀才的衣服,看了恨声骂道:你这个窝囊废,光会坐着吃喝享福了!看老娘的。走过来右手向老人家背后一抄,左手打算扯住衣领,将老人家抱起,不想插在身下的那只右手,猛地向被千斤重石压下似的,痛得她高叫起来,口中还道:既是在线的朋友,就不该戏弄老娘,但右手死劲也抽出来,一咬牙左手便去挄老人家的喉咙。”
    金丽道:“这女人好泼辣!”
    向善笑道:“泼辣?她这回可遇上克星了!左手还未晃到,老人家却张口喷出一大口酒来,那酒好像火枪射出的铁砂一样,劲力奇大,立即将那女的打了个满眼花,女的用左手捂着血脸,杀猪般喊叫不止,男的一看老婆吃了大亏,拾起地上的单刀,挥刀向老人家双腿砍去,老人家一跃而起,就在跃起之际,背部一用力,女的右手五根指头全压断了。”
    金丽赞道:“痛快!痛快!这一手叫我就想不到。”
    向善连饮两杯酒,正想夹肉,忽然想起一事道:“妹妹,你也得翻一翻鱼呀。”
    金丽“哎呦”一声,赶紧转过身去,将鱼翻了个身,又回身问道:“二哥,老人家不是将酒喝下去了吗?怎么又能喷出来呢?”
    向善道:“这都是老人家特练一项绝艺,无论喝下什么东西,运用内功,由一大口唾液,将喝下去的东西,一丝不透的团团包住,咽在喉下,嘴里一样讲话,到时再由丹田之力,喷射出来。有一年,大约老人家七十六七岁的时候,一个仇家要谋害老人家,邀了武林几位知名人物,表面上说是杯酒释嫌,其实他是用鸳鸯转心壶,分盛了好酒与毒酒,要诱骗老人家先喝下毒酒,再下手加害,他却不知道老人家有这一手功夫,三杯酒下肚后,仇家故意将话说翻,当场动手,仇家的武功,平心而论,足能支持二十合以上,他又先讲了一大篇发话,那意思无非等到毒性发作,乘机施出五毒朱砂掌,老人家果然装出全身抖动,手足失灵的样子,那个仇家立刻进招,十合以后,遽下辣手,乘老人家一步踉跄,双掌直推前胸,方幸可以一击成功,不想老人家吸胸凹腹,不只躲开了这一招双推掌,口中的毒酒也同时射出,仇家面上、胸前,被打成无数小洞,都流出鲜血,武林朋友还打算敷药相救,老人家笑着说:诸位不必麻烦了,他是中了自己的毒酒,毒气已由血液流布全身,立时就会死亡。老人家又将酒壶开,让众人细看,才知道那是把鸳鸯转心壶。仇家死了,老人家用根筷子,醮一滴酒洒在地上,砖石尽裂,毒性之烈,可以想见。”
    金丽道:“经你这么一说,那女人一定也没命了。”
    向善道:“那倒不一定,老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时,决不忍杀人的,我得接着讲下去罢?”
    金丽将糖醋鱼盛出来,连其他几样小菜,都放在大木托盘里,对向善道:“二哥,你先端到东厢房,这干炸鱼也没好多肉了,我再给你做碗酸辣汤,连清蒸鱼一齐端去。”
    一会金丽将两碗鱼端来,自己仅夹了几块清蒸鱼吃,放下筷子道:“你把这些都一扫而光罢,我可吃不下了。”
    向善道:“好,今夜我要吃个痛快,喝个痛快!”
    一看酒壶空了,起身要去添酒,金丽一把拖住道:“酒能乱性,我不准你喝了。”
    向善叫道:“我打算尽醉方休,你怎么就不让我喝了?”
    金丽道:“那样说,你更不能喝了。”
    正色注视着向善道:“二哥,你不想一想,我们孤男寡女,相处尼庵,虽然我们此心清白,可质神佛,但总要处处约束,事事检点,我不是已经说过了,酒能乱性,二哥,我知道你是烈性大丈夫,信可坐怀不乱,不欺暗室,不过酒醉后,有一言一动,越出礼教范畴,二人岂非蒙羞一世,遗恨终生?”
    向善听了,立刻避席下拜道:“妹妹,我枉比你凝长两岁,居然不曾想到这里,吾知过矣,敬闻命矣!”
    金丽格格的笑起来,指着那盘糖醋鱼,那碗酸辣汤道:“鱼肉鱼汤还未入口,怎么你已经酸溜溜起来了?再说也用不着打躬作揖呀。”
    向善笑道:“妹妹,你忘了禹闻善言则拜吗?”
    金丽道:“呸!你也配和大禹王比吗?快趁热吃几口鱼,喝几口汤,接着讲你的故事。”
    向善在回座以前,学着一般听差单腿打扦的样子,口中大声应着:“喳。”这一下又逗得金丽笑了半天,随后向善讲了一段,做个结束,原来陈修制服那对狗男女后,灌醒金秀才,再逼问男的,一共害过多少人,男的矢口否认,陈修领了金秀才到山后一看,竟发现十几具骷髅,有的尸肉还未被野兽吃净,腐臭难闻,陈修大怒,回去将两人都点了死穴,抛进山后崖下,与那些冤魂同到阎罗面前对质去了。
    金丽道:“这件事与学做饭本领,并无关连呀。”
    向善道:“小姐,少安毋躁,听我慢慢道来。”
    金丽笑问道:“你要不要大鼓和梨花片子?”
    是我乃画龙点睛之法,末后再讲到本题。
    金秀才对老人家的救命之恩,千感万谢,但那雨却越下越大,一连两夜一天,二人不能走路,只好住下,等到将做好的菜饭吃完之后,没法子要自己动手了。
    老人家自己不会,一问金秀才,敢情好,他更是一窍不通,连炒菜的铁杓和羮饭的铁锅,还分辨不清呢。”
    金丽一面笑看,一面反叙道:“听你瞎说罢了,杓和锅总得分别得出呀。”
    向善一脸正经的答道:“我不和你抬杠,但我问你四体不动,五谷不分那两句话怎么讲呢?”
    这一下可真把金丽问住了,摇摇手道:“对,对,你说得对,就算那位秀才老爷,分不出铁杓和铁锅。”
    向善接着道:“老人家一听,这倒好,我不成,还有更不成的呢。”
    可是也不能守着米面油盐,让肚子挨饿呀。想起在家中常喜欢吃面疙瘩,那东西大约做起来并不十分费事,于是抓了几把面,放在盆里,先是水加多了,惟有再添面,添来添去,弄得盆里盆外,手上身上全是面了,好不容易点着火,烧开水,煮了面疙瘩,盛到碗中,老人家还向金秀才吹嘘自己的本领,等到用牙咬开那小孩拳头大的疙瘩一尝,你猜怎么样,老人家呼的一声就吐出来了,原来里面还全是生面呢。”
    这一下喜得金丽右手捧住肚子,弯下腰去大笑起来,左手指着向善,只说了个“二字连“哥”字也叫不出了。好半天才强忍住笑声说道:“那怎么办呢?”
    向善道:“金秀才也咬开一个,吐既不好意思,咽又难以下喉,老人家就说:“你不必做难趁早吐了罢。火候不到还得再煮,面疙瘩倒回锅里,重新煮起,不知多长时候,还是金秀才闻得气味不对,掀开锅盖一瞧,吓!水熬干了,面疙瘩都焦了。”
    金丽又大笑了半天,道:“我不听你瞎编了,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天太晚了,咱们也该休息了。”收拾了碗盘杯筷,送到厨房,自去住房。向善却领着大欢二欢,在修真庵四周,巡了一番,才在东厢房睡下。
    天刚到五更,向善听见金丽已经起来,在厨房生火烧水,便也下床,在厨房门口问道: “妹妹,你怎么没有做早课,就烧起水来了?”
    金丽道:“我乘着你还没起,不如先烧开水,等你起身,由你指点着我练练功夫。”
    向善道:“妹妹想得甚对,你掌法鞭招都够纯熟了,就是动手的阅历太少,这就吃亏了。所以从今天起,早课做完,我和你切磋掌法、兵刃,晚间练习暗器纵跃。”
    金丽道:“兵刃上我可对付不了你的天王伞。”
    向善笑道:“我不用天王伞,我看庵中的兵刃架上,甚是齐全,我要挨次用十八般兵刃,以及外门兵刃,和你的龙须鞭交手,并随时将兵刃的派别招法,讲解你听,这样有半月时间,你的进步会比一年还多。”
    金丽从灶下起身一拜道:“小妹这里谢谢二哥啦!”
    向善笑着骂了一句:“顽皮丫头。”
    二人净面漱口之后,先各自练完本门的护法掌、无极掌,接着由向善进招,一气拆了卅多招,坐下来再由向善一招一式的讲解,那一招转身稍迟,那一式出手太快,那一掌应当怎样化解,那一招应当怎样闪避,讲完又重演一遍,金丽本来聪慧过人,所谓一点即透,果然立刻就改正过来了。
    入夜练习纵跃暗器时,向善却领了金丽,到庵外山径崎岖,和树木丛密之处,教给她如何隐蔽身形,如何诱敌现身,因为二人的飞蝗石和旋风珠,都是有数的,黑夜中发出去,怕失落不易找回,就以卵石代替,一面以轻身功夫互相追逐,一面发出袭击,一举两得,向善还不时提醒她,该伏身了,该左闪了,该高纵了,金丽可真受益非浅。
    果如向善所言,半个月时间过去,金丽自觉进步极大,对向善道:“二哥,从前跟师父学艺,师父虽然不曾呵斥过我一句,我却总存有敬畏之心,有不明白的地方,不愿麻烦师父,从详解说。而且又没有人可以拆招,只好假想着敌人如何进掌,我如何防御,敌人有何漏洞,我如何递招,这就不如与二哥一齐练习,容易明白,有毛病也容易改正了。”
    向善问道:“你已经觉出功力增进了吗?”
    金丽道:“自然哪。上一次我与四大金刚中刘贵的刘帮头动手,胜了他还可算使用险招,赢得侥幸,现在不怕二哥说我自吹自擂,就是韩盛韩帮头,我在三十招以内,准能胜他。”
    向善拍手赞道:“好厉害!”金丽经向善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骂道:“坏东西!”人家讲实话,你却挖苦人!”
    又过了两三天,向善对金丽道:“赖氏双雄往京中邀请好手,找四大金刚寻仇,以他俩的脚程和时间计算,如果京中没有什么躭误,大约这几天就该来了。”
    金丽道:“你以为他们要直奔总寨?”
    向善摇头道:“那倒不一定。沈理、白准两个坏蛋,既然来过一次,当然知道团湖有水寨的船只,他们也许会劫夺船只,潜袭总寨,来的人武功应该都在赖氏双雄之上,到时恐怕池大哥一人,支撑不住,我们必须前往策应。”
    金丽想了一想,问道:“我们俩人都去了,是否要留大欢二欢守在庵中,怕有余党前来扰乱,庵中一草一木,要遭贼徒破坏,我就无颜再见师父了。”
    向善笑道:“好主意!好主意!妹妹你到底增长经验了,所谓棋胜不显家,是最容易犯的毛病,妹妹能顾虑周到,我就放心了。”
    金丽瞟了向善一眼,笑道:“将来我艺成下山,闯荡江湖,还得仰赖二哥多多指点哪。”
    向善大笑道:“小姐,你过谦了,不过有需用我这识途老马之时,我总要竭尽棉薄。”
    金丽将唇一撇道:“不害羞,你才多么大,就倚老卖老起来了!”
    向善道:“我总是你的二哥呀。”
    金丽道:“我才不要这样吹牛的二哥哩!”
    连过河拆桥这句话,都记不得了,还充什么识途老马?”
    向善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拍手道:“对了,对了,金小姐就是惯于过河拆桥的,练功还不到二十天,就不要你二哥了。”
    金丽这才明白,是中了向善的圈套,跺着脚骂道:“不害羞的坏东西,故意挖好坑,让人家往里跳。”
    向善笑道:“你自己愿意跳,我也拦不住呀。”
    金丽恨声道:“我再不理你了。”
    起身又走出东厢房,向善却比她抢先一步,到了门口,伸手拦住。
    金丽笑着问道:“你是劫路的强盗吗?”
    向善道:“我可不是强盗,却有正经话,要你转告池大哥。”
    金丽重新坐下,听向善说了一遍,后道:“二哥,说笑归说笑,我倒真佩服你的高明,我立刻告诉池大哥去。”
    出房绕过修真庵,往团湖而去。
    这一夜向善解开兵刃包袱,取出天王伞,金丽看了叫道:“二哥,我从认识你就没见你用过天王伞,因此也没缘瞻仰这独门兵刃,今夜我得仔细看看。”
    用手一拿,“呶”的一声道:“好重!”向善道:“这是六成颣铁,一成银,三成金打造的,怎会不重呢?”
    金丽单手握伞,挥了两下,感觉十分吃力,右臂都微感酸麻,于是放下道:“这不是女流之辈用的兵刃。”
    向善道:“妹妹,你不要再说你二哥吹牛,像这种重兵刃,没有过人的内家劲力,就不能使用。因为天王伞的招法,并非一味硬砸硬碰的,还要讲究开、阖、聚、散、擒、拿、点、放,挥舞起来,要不能做到灵活轻巧,那就失去天王伞的威力了。”
    金丽又问道:“为什么叫天王伞呢?”
    向善道:“会祖告诉我们,用铁伞当兵刃的人,并不多见,连造这把伞的那位和尚,会祖始终猜不出是何人,老人家南下洞庭,在一家铁铺里,看到这东西,掌柜的说:“一位五十多岁的出家人,先付工钱,留下图样尺寸,以及缅铁金银,讲定一个月来取,却过了三年未来。老人家要买,掌柜的不卖,他说做生意要讲信用,他死了,他儿子也得存着,等那位和尚。老人家才说明利害,放着这东西,容易引起江湖人士的注意,要是下手偷走,岂不是更没法交待?我先拿去,万一那和尚来了,你就说泰山无极派掌门人陈修代为保存,掌柜的一听是他老人家,一个钱也不要,是老人家强留下一百两银子。”
    金丽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叫天王伞呀?”
    向善道:“这是那位和尚定的,那图样上写的天王伞尺寸图样,曾祖说:因为封神榜上四大天王魔家弟兄,有一位用伞的,所以和尚就定名天王伞了。”
    金丽道:“二哥,你施展几招如何?”
    向善道:“一个人练,就像耍猴儿一样,有什么好看?这一次如果赖氏双雄邀得好手前来,这天王伞也许有施展的机会,到时你再仔细看罢。”
    向善又指着伞顶那两横一竖的三个大铁环,和两个十字道:“天王伞的招数,是曾祖父独创的,便是这环这十字,也是老人家后来加的,你看我施展时,要留意伞的擒拿,和其他兵刃不同,钩、夺、轮、环之类,虽然也能擒拿别人的兵刃,却不及伞的奇妙,尤其开、阖、聚、散之际,变化莫测,使敌人不知所措。”
    向善又从包袱中,取出尺寸特大的匕首,递到金丽手中道:“妹妹,你认识此物吗?”
    金丽接过,先吃一惊,道:“这把匕首好重啊。”
    向善道:“柄和鞘都是赤金的。”
    金丽一看,果然都是成色极好的赤金,柄端和鞘尾上,各镶有一颗大珠,有拇指甲大小,纯洁晶莹,价值连城,柄鞘两面,更嵌着两行宝石小珠,入手只觉灿烂夺目。金丽道:“这是件宝物啊!”
    向善道:“你拔出来再看一看。”
    金丽按住弹簧,才抽出一半,已感一股青光耀眼,等到全拔出鞘,更令人不敢逼视。叹口气赞道:“此乃削金断玉的稀世奇珍。”
    向善道:“妹妹好眼力。你再瞧瞧柄上的那两个字。”
    金丽才明白自己粗心,竟忘记了,于是在两行宝石中间,有”定南”两个小字。金丽不解,抬起头来望着向善,等他讲说。
    向善道:“妹妹,我先问你一句,你是否觉得这把匕首,尺寸太长了一点?”
    金丽道:“是呀。”
    向善笑道:“其实它不是匕首,应该称为短剑,这是元朝忽必烈,指定缅甸国王打造进贡的,共有三把,是镇南、平南、定南,会祖当年为了追蹑一个苗疆魔头,杀了他之后,在他洞中搜得的,就成了无极派历代相传之宝。我和向道大哥,小三叔,每人都有一把。”
    金丽再问道:“三把都是一样的吗?”
    向善道:“并无差别,只是从曽祖父留下一项规矩,凡是将来可望继承掌门人的,才能配带镇南剑。”
    金丽道:“这样说,镇南剑是小三叔的了。”
    向善道:“就为了这项规矩,小三叔为怕招摇,平日只带他的乾坤圈。”
    向善又将定南剑拿过来,挂在床头,又对金丽道:“这三口剑真可称得上神物,似有先知,每遇敌袭灾变,必能事先示警。据传当缅甸王造剑之时,每口剑都用一对童男童女投入炉中同时冶炼,这童男童女的鬼魂,就变成了护剑之神,所以有此灵异。”
    金丽大笑道:“这却是故神其说了。”
    向善道:“缅人迷信鬼神,近乎愚妄,童男童女殉炉之事,却不能说没有的。”
    二人说着话,不觉过了二更,床头上的定南剑,忽然一声呜啸,剑出鞘数寸,振动不已,金丽惊异得一跃而起,呆视着宝剑,目不转睛,向善走过去,拍拍剑鞘,然后将剑按入鞘内,摘下来随身带好,笑问金丽道:“妹妹,这一下你相信了罢?”
    金丽点头道:“怪不得孔圣人教给咱们,要敬事鬼神,天地万物,真是玄妙莫测的。”
    向善将天王伞系在背后道:“妹妹,你熄了灯,和二欢守家,我带大欢出去,先通信给池大哥,再到庵外埋伏。”
    说罢出了东厢房,招呼了大欢,到了庵后峭壁上,捡起两块石子,分先后掷在何通的船面上。这是向善叫金丽预先告诉池汇的暗号,无事一颗石子,有事两颗石子。
    向善还会嘱咐一项,所有船只,一律不可靠岸停泊,因为防范偷袭夺船,夜间都移在湖心,这样最近的,距岸也有七八丈远,一般武林好手,能纵这么远的,还真不多,要是游水过去,水性再好,也瞒不过这些水卒的耳目。
    向善然后绕过修真庵,先隐好身形,向山下遥望,见有七人上山,到了山腰,聚在一起似在商议事情,再往上走,就分成两批了,一批三人,朝庵中而来,向善仔细一看三人的脚程身法,就放了心,前面二人,那样子显出功夫很差,后面那人,虽是故意放慢脚步,跟在后面,但武功却有基础,轻功当在金丽之上,有二欢相助,金丽自足支持。倒是分道奔向后山的四人,除了最后一人略见逊色之外,其余三人都系高手。
    向善明白仅池汇一人,不敢怠慢,火速回后峭壁附近,低声嘱咐大欢两句,推牠纵下团湖,潜伏水中,自己也隐蔽在草丛之中。
    第四个人到了,向善才看出其中竟有两名喇嘛,一个瘦长灰发,穿一身土布裤褂的老头,约有五十多岁,走在后头,这时却站在三人前面的,有四十多岁,悄声说道:“两位大师、冯大人,三位看见吗?下面就是团湖,据白准、沈理两帮头探听得,这些船是属于洪泽湖巡逻船队的,舵主是霹雳剑秦易的弟子,水上燕子池汇。”
    其中一名喇嘛居然不怕显露形迹,放声狂笑道:“秦易尚且没放在我火雷眼里,何况他的徒弟。赖侍卫,你看咱家先夺他的座船。”
    可是等他一看停船的距离,却不由一怔,原来他从峭壁上,既然纵不到船面,即使到峭壁下面,相距那只大船,仍有七八丈。火雷到底不是弱者,找到一棵树,纵身而起,攀下一条茶杯粗细的树枝来,撕去枝叶,将五六尺长的树枝,一折两断,先纵到峭壁半腰的树上。他可没有像了性师太和向善那样高超的轻功,脚底一踏水面,接着可以纵起,他的登萍渡水轻功,比二人还差得远哩。
    火雷右手的断枝一抛,落在距峭壁两丈多的湖面上,身形立刻跃下,同时左手的断枝,也准备好了,只要身形落下一半,空中再抛出这根断枝,即用两枝垫脚,纵上大船。
    火雷的打算,倒是很好的,他左足踏在第一根断枝上,藉了那树枝的浮力,提起丹田真气,身形接着拔起,向第二根断枝落去。就在此时,大船上一声唿哨,其余八只快船上,各射出两枝火箭,分向峭壁、湖面射出,十六盏孔明灯,也揭去黑皮,对湖面照着,一时湖面通明。显然巡逻船队早有戒备了。
    但火雷平日自恃武功高强,狂妄已极,那里会将池汇及一些头目喽啰放在眼里,身悬空中,见灯光亮了,反而纵声狂笑,两只宽大的僧袍袍袖,向后猛力一拂,加快朝断枝落下。却想不到当他双足距断枝尚三四尺的时候,水中忽然伸出一只毛爪,往断枝一搭,就扯到水面以下了。
    断枝一沉,火雷可就惨了,皆因他下降的势子太急,又在空中狂笑,泄了真气,笑声停止,才闭口吸腹气,还未能提起,断枝却出乎意外的,被那只毛爪扯沉,心中一惊,真气更难提起,又肥又重的身躯,噗通一声,直坠入湖中。
    这时池汇赤着上身,仅穿一条紧身短裤,手握霹雳剑,腰间悬着皮囊,内藏十二把飞刀,从大船船底下的水中冒出来。
    池汇为什么不穿水衣水靠呢?是为了来者尽是好手,动手当不限于水中,穿了水衣水靠,一上船面,或登陆地,就不利落了,所以自向善投石告警,干脆赤背跣足,埋伏船底,等候敌人。
    池汇入水,将头露出,贴着船底,注视着峭壁,因为敌人若来,必经此处。忽然脚心被什么东西搔了一下,痒得难受,几乎笑出声来,在水中最忌发言发笑,这样准得渴水,池汇大惊,两脚向前一屈,身子一沉一转,霹雳剑也同时向后扎去,一剑扎空,池汇撤剑护身,定睛一看,水中原是大欢。
    在先池汇猛一看可分不清那是大欢二欢,是金丽告诉他,大欢额上有一大撮白毛。池汇看到大欢,就大大放心了,向大欢招招手,又探出头来。
    到火雷狂笑,从峭壁跃下,抛枝渡水时,池汇改以左手握剑,右手掏出三把飞刀,预备火雷二次跃起,用飞刀伤他,可是大欢却游近身旁,伸前爪拍拍池汇的右手,又摇摇头,池汇明白了大欢的意思,将飞刀插回皮囊,大欢却往水面之下,向第二根断枝游去。
    池汇听到千里追风李捷讲过,郭训、陈向道、向善三人,虽然比较起来,以向善功力略差,但他的刁钻机智,却非常人所及。既然向善说:大欢二欢常跟他兄弟二人,在泰山黑龙潭练习水底功夫,一定会教给大欢一套阴损的法子,不过池汇事前未曾猜想出来。到大欢将断枝扯沉,池汇暗暗喝采,觉着这一招太到家了,心说:这位向善二弟,办起“缺德”的事来,还真不逊于李二伯父。
    火雷掉入湖中,池汇这才现身,扳住船舵,跃登船面,故意高声喊道:“弟兄们,快抛绳子,搭钩竿,救人要紧!你们没看见客人落水吗?”
    何通在一只快船船头上,将双刀拍得“呛啷啷”连声暴响,向池汇回话道:“池舵主,你老想是伤风了,没有闻到这股肮脏的奴才味道吗?让他在湖中洗个干净,省得玷污了咱们的船只。”
    池汇又道:“何头目,人家接客洗尘,可是大碗敬酒,大块吃肉,没有听说先让洗澡的。回头救人救晚了,叫湖里的忘八,客人秃脑袋上,咬上两个窟窿,总舵主怪罪下来,何头目,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何通又叫道:“池舵主,你老放心罢,天大的干系,都有我何通担当。咬伤了我给他敷刀伤药,咬死了,咱们干脆大炖驴肉,打顿牙祭。”
    峭壁上的法雷听了,肺都快气炸了,咬牙切齿的骂道:“贼徒,不必张狂,回头佛爷送你们上西天去。”
    何通道:“那可说不定,有种的你也下来!”
    火雷喇嘛实在是不会水,不过在北京在他们对骂的时候,火雷在水中,可吃尽苦头了。
    火雷喇嘛实在是不会水,不过在北京,热天里常于夜晚,与法雷脱光了身子,在护城河洗澡取凉,练习得能游个十丈八丈,潜水换气,他可一窍不通了。
    当他落水之后,赶快一吸气,手脚齐动,总算浮上湖面,但鼻中也灌进水去,呛得他连连咳嗽。一看离峭壁已有四五丈远,他明白自己的水性,并不高明,不敢再妄想夺船了,加紧的回身往峭壁游去。才游了几尺,在前面露出一颗毛头来,接着全身跃出水面,火雷已经看清,那是一只北方常见的貛。一到水中,却用不上了,所以眼见那火雷游水前进,本来已十分吃力,空有一身武功,游到岸上,那就要你们看佛爷的厉害了。
    火雷正在想着,却没有料到,那只貛既跃过头顶,身子猛然往下一沉,竟然落在火雷身上,四只毛爪,分别按住左右肩胛和大腿,略一用力,就将火雷按到水面以下,约二三尺,“咕嘟。”“咕嘟”,火雷不由得连喝了两口水,大欢继续下按,火雷可受不住了,而且心中又羞又气,凭自己的武功身份,被一只野兽戏弄得狼狈不堪,尤其平日喇嘛们,与那些侍卫,就互相排挤倾轧,谁也看不起谁,不过喇嘛们气焰甚高,凡事侍卫总得退让三分,今夜在侍卫冯大顺面前,丢了这个大人,回到北京,不知他将如何编排呢?那样自己真无颜见人了。
    想到这里,顾不到喝水不喝水了,右手向后上方一撩,向大欢的左后腿切去,别看火雷水性不好,掌力在水中也减弱了很多,真要被他的掌切上,大欢也得受伤。
    他可不知道,大欢是经名人训练,也会武功的,容得火雷的右掌撩起。
    大欢侧身向右滚去,火雷切掌落空。由于用力过大,身子斜侧了一下,大欢虽然离开背上,又往下沉去,赶快吸气划水,又慢慢浮到水面。
    才露出头来,要看一看方向,大欢已潜游到身下,右前爪对准火雷小腹,击了一下重的,打的火雷“啊”了一声,灌进一大口水,接着前爪抓住火雷的僧袍,使劲下拖。就是在陆地上,火雷的劲力,也抵不过大欢,何况是在水中?
    火雷手足乱动,仍被拖下数尺,当然又要喝几口水了。大欢似乎懂得适可而止,右前爪一加劲,撕下一大片僧袍,游开丈余,火雷又挣扎着来到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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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 13:56: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火雷的师兄法雷,原是立在峭壁上的,因见火雷水中被困,就纵到半腰那排树上。他自己也不会水,打算用暗器打伤那只貛,师弟就可不受阻扰,游到峭壁之下了。其实他知道,冯大顺的水旱功夫,都有独到之处,现在看着师弟现眼,却袖手旁观,不加援手,那意思很显然,要等着自己向他央求,法雷一横心,认定师弟和自己,就是断送在团湖之内,也不能向侍卫低头告饶。
    这时恰巧大欢又从水中跃出,法雷一抖手,两颗铁莲子,挟着风声奔大欢腹部打去,大欢空中侧首,看了看暗器来路,一躬腰,腹部跟着凹进去,又圆又粗的身子,平空升高了半尺,铁莲子从四腿之间,腹部之下穿过。这一来,不但法雷大吃一惊,连峭壁上的冯大顺和赖如松,也失声“咦”了一下,想不到一只野兽,居然有这么高的武功。
    铁莲子落空,大欢二度落在火雷背上,将他按下水去,接着纵到一旁,仅两条后腿跨水,上半截身露出水面,直立着向法雷怒吼两声,法雷的铁莲子,自恃百发百中,头两颗既被大欢闪过,已觉脸上无光,此刻向己怒吼,正像人叫阵一样,更为发火了,左右手同时发出四颗铁莲子,上两颗奔大欢头部,下两颗奔大欢前胸。
    这四颗铁莲子,打得部位准,力量大,可以说法雷已将本身功力全用上了,以为这只貛,至多能逃过两颗,其实中上一颗,也要不死即伤。但大欢二欢,自从未曾断乳,就连续吃了无极派的独门妙药易筋丹,不仅劲力大增,而且灵性猛进,又经向道,向善悉心教导,虽然不会像池汇所说,成为无极派的第五代弟子,就其武功言,在江湖上已不易见。法雷铁莲子打来,大欢挥动两只前爪,都给拍落。
    冯大顺在旁看了,更是得意。本来他就痛恨喇嘛们的骄横狂妄,但想到既属一道奉派前来,只要法雷说上一言半语请帮忙的话,冯大顺一定脱衣下水,救火雷出险,法雷明明眼见火雷身陷危境,对自己仍不肯低头,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反而以暗器击獾。冯大顺可是老江湖了,听到的看见的都很多,大欢躲闪和拍落暗器的身法掌力,常见的野兽,是不会再有这种功夫的,那显然已受过武林高手训练。法雷六颗铁莲子,先后失灵,人可丢大了,冯大顺更不放过他,故意高声道:“哟!这只铁罐,别看是只野兽,却比我冯大顺强多了,普通的武师和侍卫老爷们,能躲开法雷大师六颗铁莲子的,可真不多见。”
    法雷经冯大顺一番挖苦,愈觉难堪,又掏出六颗铁莲子,每手三颗,打算再发出去,可是大欢身子一蹲,潜到水面下去了,这时火雷已游出一丈多远,大欢又在他小腹上击了一爪,迫他喝了两口水,接着两爪一阵折扯,火雷僧袍,前后大襟都被裂去,剩下的倒像一件前不遮挡,后不掩臂的短褂了。最后连一条黑绸裤子,也撕得条条缕缕。
    火雷好不容易,拖着喝水涨大的肚子,游到峭壁之下,双手扳住一条石缝,气喘如牛,连爬上去的气力都没有了,法雷看了也感难过,欲待纵下拖他上来,却因火箭已熄,船上的孔明灯,相距太远,照不分明,看不准落脚的地方,不敢贸然纵下,他怕那只蚕乘机报复,回手摸了摸峭壁,经年不见阳光,临湖潮气又重,生满很厚的绿苔,滑不留指,壁虎功也用不上。
    法雷正在作难,大船上池汇叫道:“奴才和倘,你且听着,我们洪泽湖都是光明正大的朋友,决不会乘人之危的,你放心纵下去好了,池舵主再送你几支火箭。”
    说完,四支火箭射到火雷身旁,浮在水上,箭头上的火焰,照常燃着,遇水并不熄灭。法雷俯身看清了落脚的石块,纵下去,再慢慢挨近火雷,左手拉住火雷,拖离水面。
    火雷的身躯本就魁梧肥重,又因肚里衣服都装满和沾透了湖水,法雷立足的石块,上面一样生了绿苔,必须左手使全力握住石缝,才能支撑着来拖火雷,既离开水面,正想将火雷拉到一条大石缝中,先休息一会,不料大欢突然从水面现身出来,仍旧直立着,右前爪一扬一抖,一大滩湖底的淤泥,不偏不倚的打在法雷脸上,嘴里固然进去不少,两眼也被封住,而且这淤泥的力量很大,打得法雷头向后一仰,右脚也站不稳了,一下就滑下水去,幸亏左手死勒石缝扣住未放,右手也用力拉着火雷,闭着眼睛找了一会,总算右脚又踏住那块石头。
    池汇在船上看了,哈哈大笑,喊道:
    “大欢,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和尚打你六颗铁莲子,连你一根毛也没沾着,你却一把泥,就打一个满脸开花,虽然你是头兽,可也要懂得礼尚往来之道。佛顶着粪,那是无知的鸟儿,佛祖才不嗔怪的,像这两个和尚,在北京城里,可是叫得响的人物,连江湖上的武师们谁不知道法雷,火雷喇嘛,身负绝艺,差不多的武师,在手下就难走上三招五招,大欢,你却如此慢待,回头你家主人,不钩住你的鼻子,倒挂你三天才怪哩。”
    向善在隐身处听了,池汇这一阵明是教训,实系糟蹋喇嘛,而且骂得不带脏字,痛快淋漓,几乎笑出声来。
    心想:这两名喇嘛,不要再动手了,气都气个半死了。
    接着何通在快船上又搭上腔了:
    “我说,池能主哪,这湖底淤泥味道可比不了鱼虾却是又脏又臭,要不要我送去块香花胰子,给和尚好好冲洗,不然的话,回头上得船来,熏得我们都吐了,那就不好意思了。”
    法雷让火雷双手抱住自己踏脚的石块,他本人一腿悬空,蹲下身去,捧起湖水一阵猛洗,又连连漱口,但仍觉那股臭味未去。两个喇嘛在北京,每人都有四名小和尚两名听差侍候,平日养尊处优,衣着器皿,都要干干净净。入厕之时,都点起檀香,鼻中闻了特制的鼻烟,便后立将衣服换下,今夜偏偏被大欢打了一脸淤泥,法雷怎样会受得了,洗净了仍然恶心,一吸气就要作呕。
    不过法雷知道,师兄弟二人处境危险,必须上得峭壁,本领才能施展,所以伸手要拖起火雷,火雷却说道:“师兄,我自己已能运气行功了,咱们赶快上去。”
    说着又吐出好几口水,由法雷拉他一把,火雷的左足也踏在那块石头上,法雷一声喝“起“,二人同时上纵,就在二人身形离开石头,才纵起五六尺的时候,大欢再度浮出水来,两只前爪一齐上扬,两团淤泥分别打在法雷、火雷的后颈上顺着脊背直流下去,二人顾不了回手揩拭,纵到那排树上,未敢停留,接着又上了峭壁。
    池汇命连射十几只火箭,都落在四人附近,照耀得几乎毫发毕现,池汇喊道:“你们这些奴才喇嘛们,虽然与禽兽无异,但既入礼义之邦,就该稍知廉耻,顾及脸面,像火雷这种样子,连小喇嘛都要露出来了,这可真见不得人。”
    法雷和冯大顺、赖如松听了池汇的话,仔细一看,法雷是又气又恼,冯赖二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原来火雷的僧袍,前后大襟既被裂去,裤子也撕得稀烂,池汇说的一点不错,火雷真应了“衣不蔽体“的那句话了。
    火雷刚遭大欢一阵侮弄,早气昏了头,不曾注意到,此刻自己低头一看,一张黑脸,羞得热辣辣发涨。法雷赶快解下背上的包袱,拿出自己准备替换的一身衣服,递给火雷道:“你赶快找个地方,换下这身湿衣来。”
    火雷望了望四周,找到一片草生得较密的地方,将法雷的干衣服,搭在一块高与人齐的石头上,自己走进草丛。脱下僧袍破裤,偏偏因为刚才在湖中喝水太多,虽被自己行功,吐出不少,有些水已顺着肠胃进入膀胱,变为小便,这时感到内急,只得赤着身体小解,等到完了事,回去取干衣服时,却不见了,便问道:“师兄,你把衣服拿回去吗?”
    法雷闻言一怔,答道:“没有哇。不要被风吹掉了?你再找一找。”我都找遍了,找火雷拨着草,在石头周围,找了半天,那里有衣服的影子,又喊道:“我都找遍了,找不到呀。”
    法雷心中已经明白大半,没好气的答道:“不用找了。你先穿着那身湿衣服罢。”火雷一想,没有办法,只好再去找湿衣,到了刚才脱衣的地方,却只有一片湿草,衣服也不见了。
    火雷也醒悟过来了,又喊道:“师兄,你跟赖侍卫先借一套衣服给我。”
    火雷一说,法雷就断定师弟的湿衣服,必然也让人家拿走了,心中还暗暗埋怨,这个师弟平日十分精明,怎么喝了几口水后,就如此胡涂起来了?他那里知道,拿衣服的那个主儿,武功极高,就是法雷正在清醒,只要稍一分神,也是看守不住的。
    法雷因为恨透了冯大顺,越过他转向赖如松道:
    “赖侍卫,看来要麻烦你了,敝师弟的湿衣服,实在不能再穿了,请你暂借一套罢。”火雷这次还算走运,赖如松、赖如栋虽是同胞兄弟,但赖如松长得身高六尺,膀宽腰圆,赖如栋却短小瘦削,如果是赖如栋不带白准,沈理去修真庵,和他哥哥调换一下,火雷恐怕要光着屁股了。
    赖如松兄弟,体型不同,阴沉则一,平日对喇嘛侍卫,都是小心应付,决不开罪,听到法雷要借衣服,赶快解下背上包袱,送过一身裤褂,还说道:
    “在下和火雷大师,身裁相仿。大约还穿着合适。”
    法雷接过衣服,眼看着冯大顺道:
    “赖侍卫,我法雷承情的很,回到北京,我弟兄总有个报答。”
    法雷说着,将衣服递给火雷,火雷穿起来,除去不够肥大之外,尚算合身,伸伸双臂,踢踢两腿,也没有太窄太紧的地方,这才一纵身到了峭壁边缘,暴雷似的大吼道:
    “我火雷今夜要不将洪泽湖,搅个天翻地覆,佛爷就蓄发还俗!”
    一语方毕,乱石中突然缓步走出一人,说话的声音苍老而宏亮,这人道:
    “你的头发虽然没有长起来,不是已经换了俗家衣服了吗?”
    这人一现身,法雷等四人各自心里有数,都觉得四人真把脸丢尽了,火雷的衣服,两次被人拿走,此刻就在四人立足的附近,又有人隐蔽,毫无发觉,凭四人的武功耳目,让人家就在身旁安然埋伏,看来一定是高手了。
    火雷误会这就是两次拿去衣服之人,一声“好贼子”,跟着扑过去,脚未落地,右掌已全力推出,直击来人前胸,这一掌是在火雷暴怒之下推出的,劲力又疾又猛。要说这样发招,对武功不如自己的人,仅凭这种声势,即足慑敌魂魄,不过要遇上强过自己,而且又富经验阅历的好手,那就吃大亏了。
    火雷的掌推近了,那人一晃左肩,向左闪出,右手闪电般的向外一翻一搭,已握住火雷的左腕,寸关尺既入对方掌握之中,就无异输了,但对方是成名的人物,要赢火雷,也须赢得口服心服,别看已扣住火雷的寸关尺,指头并未用力,右腕往下一压,本来火雷见一击不中,立即腰部使劲,煞住势子,无奈对方手法太快,不容火雷撤臂,就握住右腕,此刻再经对方往下一压,火雷上身不由主的向前倾出,来人右腕一抖,火雷的上身反而向后一震,右臂被抖起,右肋全暴露出来,来人左掌在火雷右肋轻轻一推,火雷一个踉跄,倒退了数步,火雷第一招就落了下风,还是人家手下留情,否则非死即伤,心中真是羞愤交加,才作势要再进扑,来人摇手道:
    “火雷,你不必性急,咱们把话先讲明白了,回头无论你闵掌法,闵兵刃,水中陆上,我霹雳剑奏易一定接着。”
    火雷一声,此人就是洪泽湖水寨的副总舵主,也不觉一怔,转念一想,自己的兵刃包袱,刚才已和湿衣服,一并被人偷去了,又知道这老儿的霹雳剑是独门兵刃,据白准沈理说,上次在修真庵中,凭韩盛的三环点穴镰,在秦易剑式一变之下,未出五招,就落败了,尤其那剑身两面的四把钩子,正是自己的兵刃“金环银角”的冠星,所以决定和秦易比较掌法。
    火雷在口头上,可说得狂妄了,他道:
    “佛爷出门,向来不带兵刃,只凭双掌致胜。”
    火雷却料不到,在乱石后面,又走出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少年,手里提着一个黄布长条包袱,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说,这位和尚哪,刚才我在那边大解,忽然脚下一绊,伸手一摸,却是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别看我年轻,可不贪意外之财,确能拾物不昧,不知道是你掉的?你解开看一看,你可得凭良心,不是你的一定还我,不许黑着良心,讹别人的东西。”
    少年说着,一扬手,没看见怎么用力,已将包袱扔过来了,火雷这对金环银角,少说也够三十多斤,少年和火雷相距一丈多远,这种扔法,就显得具有一身超绝武功。
    火雷因开头鲁莽从事,已经吃过秦易的亏,这回到底乖了,丝毫不敢大意,包袱近身,双手从下向上一托,销解了冲力,然后再屈指握住,饶是这样,仍觉虎口受震不轻。
    武术这一道,真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火雷一接包袱,心里可凉了半截,知道这少年的武功,还在秦易之上,看样子今夜在洪泽湖,非栽大跟头不可了。
    秦易本来要与火雷较量兵刃。因为自学了震天剑法后,还不曾遇到合适的对手,知道火雷在北京喇嘛中是二三等的好手,正好拿他来施展震天剑法,此刻向善及时送来包袱,像秦易这样的老江湖,那里会放过机会,由背后解开皮鞘,抽出霹雳剑,左手接剑右手搭左手一拱道:“久仰火雷大师的一对金环银角,威震江湖,我秦易僻处草泽,一直无缘瞻仰,今夜幸而不远数千里,大驾辱临洪泽湖,要不领教几招绝艺,那真算失之交臂了。”说罢,仍然两手相拱,响亮的道一声“请”字。
    人家先持兵刃,当面叫阵,火雷明明晓得不上算,也没法推脱了,只得从包袱里取出兵刃,双手握定,往一处撞了一下,金环震动,银角连鸣,在山巅湖滨,回音不绝,愈显出兵刃的威势。
    法雷和火雷师弟两人,除了掌法之外,就仗着这对独门兵刃成名。这东西盘看就是两只半弯的牛角,不过尺寸加长了,足有三尺二寸,前半截是实心的,后半截就中空了,牛角尖旁,有一对大金环,牛角根部有握手的短柄,和两只牛耳,中空部份又挖了七星窟窿,像横列的北斗星,金环、牛耳、七星、都是擒拿兵刃用的。
    秦易剑交右手道:
    “我秦某忝居地主,还是请大师先赐招罢。”
    火雷被秦易一再相逼,火性早发,闻言并不答话,单足点地,纵身前扑,左手兵刃的金环,下砸秦易右肩,右手兵刃的角尖,斜刺秦易左肋,秦易身形后移,霹雳剑从右侧下击,横削火雷左臂。
    火雷自恃臂力,金环银角虽然算不得重兵刃,却比秦易的宝剑,要重了很多,见剑削来,左臂一屈,银角向后斜撩,硬架宝剑,秦易不想和火雷较量劲力,肘部用力,压住下削的势子,跟着右足斜踏,宝剑未等银角砸上,一招”斜挥琵琶”再向火雷左肋削去,火雷想不到秦易变招如此之快,要用银角格拦都来不及了,赶忙藉了左手银角后撩的劲力,向后倒纵出数步,才堪堪躲出这一剑。
    火雷立足未稳,秦易已跟纵而进,霹雳剑走常见的“白蛇吐信”招法,平刺火雷左肩,火雷还以为秦易的劲力不如自己呢,仍然用左手的银角,直立着来砸秦易的宝剑,右手的银角已蓄足力量,只要秦易一撤剑变招,右手的银角,就立刻进击。
    火雷自然是打的如意算盘,他那会知道震天剑的玄妙,秦易等火雷劲已发足,招式渐老,右腕一翻一转,立刻变成“天龙转身”,宝剑贴着银角的边缘,划了个半圆,平削火雷左肘,火雷左手的银角,没能砸上宝剑,就知要糟,赶快煞势收招,但秦易的宝剑已削过来了,幸亏先有了准备,垂肩抬臂,总算躲开了左肘,衣袖却已让剑上的钩子,裂去了一大块。
    一招受挫,火雷勃然大怒,舞动一对金环银角,如急风骤雨,不管是人是剑,一味猛打硬砸,那声势甚是凌厉,无奈秦易的剑法变化莫测,本人又内劲强,耐力足,一柄霹雳剑,虽然比普通的宝剑,加长加宽,份量又重,在秦易手中施展起来,却是轻巧灵活,未出十招,火雷的衣裤,又有两次被钩子挂成了大洞。
    火雷在狂怒之下,到底是名能手,明白凭招法决非人家的对手了,只有加力砸落秦易的宝剑,也算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
    想到这里,一对银角,专找宝剑,却又砸不着,火雷急得五中生火,银角的招式越发加紧,恰巧秦易的宝剑,再用一招”白蛇吐信”,向前胸刺来,火雷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知道那是招里套招,不敢用单角格架,于是左手角在上,右手角在下,上下交击,拼全力向宝剑砸去。
    其实秦易就是等着他这一招,这和四大金刚中的韩盛,在修真庵里上当,如同一辙,一对银角将剑砸个正着,一阵金银交鸣之声,历久不绝,当时火雷就觉得虎口发热,两臂微麻,才晓得秦易的臂力,远胜自己,心想:这老儿可真是老奸巨滑,开头那种躲躲闪闪的,原来假装,要自己走进圈套的。
    火雷既然没有砸落宝剑,反吃了苦头,才要撤招,秦易霹雳剑一吞一吐之间,剑身两面的钩子,已将一对银角的金环钩住,火雷要撤兵刃都来不及了。火雷只得两臂贯劲,猛推双角,暗说:我两臂用力,你单臂相持,总不如我。
    想不到火雷一叫劲,秦易的剑身只是震动了,却不曾向后移动分寸,秦易还是老法子,左手搭在腕上,推剑而前,饶是火雷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仍然被逼得一步一步向后倒退,额上热气蒸腾,汗下如雨。
    本来有敌人的三名能手,在旁监视,秦易不该让兵刃纠缠的,万一敌人乘机偷袭,那就危险了,却因向善已经现身,其余三人就是一齐动手,在向善的天王伞下,也难讨了好去,所以才放心大胆的戏弄火雷。
    法雷一看师弟的兵刃,遭秦易所制,劲力又告不敌,眼见就要落败,心中一急,伸手取出两颗铁莲子,先发暗器后出声,奔秦易的右肋打去。
    法雷刚才连发六颗铁莲子,连大欢的毛也没沾着,羞恼已极,此刻右手用尽全力,打算使铁莲子一击成功,所以那颗铁莲子,一出手就挟着风声,异常劲疾,秦易当然知道是打自己的,但他眼珠转都没转,依旧盯住火雳,两腕用力,逼着火雷后退。
    火雷一听法雷喊“打”,就明白是发铁莲子解救自己了,正想藉秦易躲避暗器之时,摆脱纠缠,那知秦易根本不分神,不转眼,心说:老儿你可是自己找死!只要你中了铁莲子,受了伤,佛爷一定打落水狗,用双角将你砸个稀烂。
    法雷、火雷二人,都以为铁莲子是能击伤秦易了,可是最后现身的那位少年,在法雷的铁莲子出手之后,接着也一声喝“打”,左手一扬,将得自火雷的铁莲子,打出两颗,不偏不斜,与法雷的铁莲子迎个正着,而且人家的腕力手劲,比法雷胜过多多,四颗铁莲子捉对一碰,法雷发出的两颗,竟被反击回来,向自己身上打来,法雷不觉失声惊呼,火速闪身躲过,但有一颗却已击中僧袍袖子。
    在旁观看的冯大顺和赖如松,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用暗器击落暗器,并不稀奇,难得的是少年相距才易足有三丈多,法雷不过一丈多,比法雷发铁莲子已经迟了一步,仍能半途击中,甚至将其砸回。
    但冯赖二人最感惊奇的,还不在于少年的劲力,乃是站在斜的方向,并非与法雷正面相对,却能砸得法雷的铁莲子反激回来,恰巧飞向法雷,如非第一流的暗器能手,决没有这种惊人本领的。
    法雷幸而闪得快,躲过铁莲子,未曾受伤,但看了袍袖上那个洞,也冒了一身冷汗,知道这少年武功,实超出自己,就不敢再发暗器相助火雷了,因为那样必将招来少年的暗器,凭少年砸中自己铁莲子的手法,只要人家打出来,料定自己决躲不开的,所以打算取出金环银角,要以兵刃解救火雷,但为时已迟,在他解包袱的时候,听到秦易一声厉喝:“撒手!”抬头一看,秦易的霹雳剑,已将火雷的一对金环银角,夺离双手。
    原来秦易虽然与火雷相持未下,却耳听八方,仍晓得法雷已经发出暗器,恃着向善在旁,所以不加理睬,等到法雷惊呼,知道必是吃了亏,火雷本望师兄一击成功,闻声大出意外,禁不住侧目一看,秦易趁火雷分神之际,双腕陡然用力,一推一拉,随着那声厉喝,将火雷的兵刃夺下。
    火雷兵刃在手,倘且胜不了人家,此刻两手空了,只得认输,撸身后纵,到了法雷身旁,低声问道:“师兄没受伤罢?”
    法雷只是摇摇头,跟着双角一撞,震声未绝,已抢步向前,先是一声冷笑,对秦易道:“秦师傅果然名不虚传,敝师弟既告不敌,我法雷仍愿在你剑下讨教。”
    秦易还未及答话,向善已抢着说道:
    “二伯父,你老先休息一会,让小侄领教领教大喇嘛的双角。”
    秦易哈哈大笑道:
    “那太好了,贤侄要不瞻仰法雷大师的绝艺,那就枉来洪泽湖一趟了。”
    法雷刚才虽然在暗器上,已输了一招,但平日狂妄惯了,一时却又改变不了,双角一分,喝道:“娃娃,你要和佛爷过招,那简直是自己找死!先报上你的名来。”
    秦易在旁微微一笑道:
    “法雷大师,我这位侄儿出师不久,在江湖上可没有什么名望,你就多指教罢。”
    法雷怒视了秦易一眼,仍然对向善道:
    “娃娃,亮出你的兵刃,报出你的姓名,佛爷今夜要开杀戒。”
    向善笑道:
    “和尚,听你的口气,好像掌管着阎王爷的生死簿似的,不过我年纪还轻,要往阴曹地府,还得等上六七十年。你要问我姓名,等我们动过手,分出高下,再告诉你不晚。”
    法雷明知这少年是一劲敌,但为了自己的身份威名,却不能让他空手进招,所以再度催道:“娃娃,赶快亮兵刃,佛爷要发招了。”
    向善道:“我当然不致那样狂妄,用一双肉掌,接你的双角。”
    说罢,从背后撤出天王伞,左手握定,然后笑着道:
    “和尚,你就先请罢。”
    向善一亮兵刃,法雷等四人都算行家,看了全为之一震,因为当今武林中,出了名的主儿,还没有一个是用铁伞做兵刃的,只有当年无极派的创始人陈修,晚年左手持天王伞,右手握无极剑,创“遮天划日”招法,称为天下第一高手。现在这少年居然使用铁伞,莫不是陈修的后人?或是无极派的弟子?
    那柄铁伞在向善手中,拿着甚是轻易,但法雷却是行家,早看出伞的份量惊人,即使不是陈修遣传下来的天王伞,也是一件最难应付的兵刃。所以先忍住怒火,仍然追问道:“娃娃,你不必做无名冤魂,还是说出姓名,好由佛爷替你接引。”
    向善还未答言,秦易却有点不耐烦,说道:
    “法雷大师,你既然一定要问,我可代告一二,这位老侄是泰山陈老前辈的曾孙,当年曾经连挫喇嘛中高手的陈蕙姑娘,就是他的令堂,因为蕙姑娘是招婿入赘的,所以向善老侄也是姓陈。大师,我告诉的够明白了罢?那就请你对我这老侄指点罢。”
    秦易说完,冯大顺长吐了一口气,赖如松靠近了问道:
    “冯大人,你是怎么啦?”
    冯大顺低声说道:
    “赖大人,你可听见秦易的话了?这老家伙果真难斗,他是安心叫法雷现眼,既然说明陈向善的来历了,恐怕法雷胆怯,临阵退缩,最后又加上这么一句,法雷就是想抽腿也不成,秦易已经用话给绊住了。”
    赖如松唉了一声道:
    “冯大人,不瞒你老说,我赖如松早想过了,今夜咱们都难讨了好去。我们弟兄二人,怕要二次丢人了。”
    冯大顺不明白,问道:
    “赖大人,你这话是怎么讲的?”
    赖如松苦笑一下,答道:“你老真是贵人多忘事了,我弟兄二人上次在黑虎帮总坛,已经受挫在无极派弟子郭训的乾坤圈下,今夜现身的这两个人,据我看,咱们单打独斗,谁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冯大顺捻着他颏下那一撮胡子道:“赖大人,你说的一点不错,咱们先看法雷的罢。要是他落败了,我们也不能不见仗就回来呀,我打算在水中,和陈向善较量较量。”
    赖如松一听,心中暗笑,人称冯大顺诡计多端,好工心计,看起来真比自己高明。凭水中较量这一着,自己就不曾想到。
    当二人说话的时候,法雷听到秦易述说,已知这少年果是陈修的后人,那伞当然是天王伞无疑了。心中盘算着,可就迟迟疑疑的,不敢贸然进招了。因为他自忖功力和师弟火雷相差不远,火雷对秦易还不到二十个照面,就兵刃撒手,自己又那能和向善相比?
    秦易那里会看不出来,故意提高嗓子道:“劳动那两位侍卫大人了。”
    “大师,你要是不屑指点,我秦易就得改请别人,劳动那两位侍卫大人了。”法雷狠狠的瞪了秦易一眼,知道这老儿是非逼着自己动手不可,如果自己再厚着脸皮挨下去,真要由冯赖二人接招,虽然也难免失风,不过自己这种怯战畏敌的行为,二人传说出去,就无脸见人了。
    法雷想到这点,一横心,双角再度相撞,正要欺身进招,忽然由修真庵奔来一人,看身材已知是女子,那女子喊道:
    “二哥,你怎么还没动手呀?往庵中扰乱的三个人,已经打发回去了。”
    赖如松关心弟弟,闻言不觉一震。
    女子来到,赖如松早听白准、沈理说过,看年纪长像,知道就是金丽,心中可就纳闷了,莫非庵中尚埋伏着高手不成?要不就是了性那老尼已经赶回来了?凭金丽当日在归德府时的功夫,连白准、沈理都不如,那能敌得过自己的弟弟?
    向善问道:“那三个都是何等人物?”
    金丽答道:“白准、沈理,会来过庵中一次,这一回一人挨了二欢一掌,口吐鲜血,伤势不轻,一个叫赖如栋,自称赖氏双雄,和我斗了二十合,被我击落他的软索,在他耳朵上留了一个记号。”
    赖如松一听,火可大了,腰间撒出软索,走前几步,冲着金丽“呸”了一口道:
    “丫头,凭你也配!”
    金丽一看赖如松手中的兵刃,笑道:
    “噢,对了,你大约就是赖氏双雄中的老大了。怎么?你不信,是不是?听说你也是打算截杀韩帮头的帮凶,我正要替韩帮头出这口气,来,来,我们当面较量。”
    说着,一对龙须鞭已握在手中。
    这时,池汇已带着廿几名弟兄,绕道上了峭壁,十几枝火把,五六盏气死风灯,将峭壁上这片平坦之地,照得通明,秦易笑道:
    “敝寨先聊尽地主之谊,给诸位照个亮儿,动起手来,也看得清楚。回头船上还预备着好酒,新鲜鱼虾,请诸位赏光,小酌一番。”
    在秦易说得悠闲轻松,法雷等人可就不同了。尤其赖如松,听金丽说兄弟已败在她手下虽然有些不信,但金丽既安然而来,自己兄弟却不见踪影,这里面一定有些蹊跷。
    忽然远处传来赖如栋的喊声:“大哥快来接我一接。”、
    赖如松双手握着软索,循着喊声方向,飞纵而去,因为暗月未升,赖如松是由明处转向暗处,一面分视左右,防范偷袭,一面问道:“老二,你在那里?”
    赖如栋道:“我在这里。”
    近了一看,原来赖如栋两臂各挟着一人,正慢慢走着。这一下赖如松倒放心了,因为既能挟着二人走路,就是受伤,也必无大碍。
    赖如松到了,先接过兄弟右臂上的大个子,那是沈理,口角仍然往下流着血,人则昏迷不醒,再看赖如栋,用一条大手帕,从头上斜缠过来,将一只左耳朵裹得严密。不由问道:“老二,你的耳朵不要紧罢?”
    赖如栋道:“不碍事,耳轮被那丫头的鞭头,点破了一个小口,我已经敷上药了。”
    赖如松不暇细问,挟着沈理,在头先走,赖如栋挟着白准,随后跟着,不一会就回到原处,法雷却还没有动手,原来火雷自落败后,面红耳赤的拾起双角,坐在一旁休息。看出师兄对陈向善是有怯意,就故意抖着双腕叫道:
    “师兄,你先等一等,来给我按摩一下手腕。”
    法雷知道师弟必有密言相告,于是立刻回身,将双角放在地下,给火雷推拿。
    火雷却低声道:
    “师兄是非动手不可了,何不用我的那柄左手银角。”
    法雷不解其意,问道:
    “难道咱俩的兵刃还不一样吗?”
    火雷得意一笑道:
    “师兄有所不知,兄弟此次出京前,特找到一个能工巧匠,在左角的七星孔中,装了七支毒弩,只要伸直了中指,用力一按柄上的铜钮,毒弩就一齐射出,刚才和秦易老儿过招,一时气昏了头,竟然忘记了。等到双角被拿,又因左角星孔朝下,无法发射。”
    法雷听了道:
    “我常说你做事莽撞,想不到这件事却办得甚是细心。说实话,我也自觉难胜这娃娃,说不着只有仗师弟的暗器了。”
    说着拾起自己的右角,却又走了几步,左手去拿火雷的左角。
    师兄弟二人,自以为办得十分缜密,其实是想错了,向善乃有名的鬼精灵,秦易更是老江湖,师兄弟低声讲的话,二人虽未听到,但在讲话时,师兄弟都不自觉的,眼睛往火雷兵刃上看,法雷拾兵刃时,舍弃了自己的左角,换成火雷的,其中必有文章。秦易唯恐向善不会留意,高声说道:
    “两位大师真不愧是同门学艺,连兵刃都可以换着使用。”
    向善只冲着秦易笑了一笑,邪意思是说,我也看到了。
    适逢赖如松挟着沈理到了,仰面放在地上,对法雷道:
    “大师,劳你驾,给沈理看看伤势,我要会一会净土派的女英雄。”
    一纵身已扑到金丽身侧,左手一送,右手一抖,软索向金丽顶上砸去,口中说着:“丫头接招!”
    金丽的双鞭,本是握在手中的,正对向善说:她要斗门法雷,向善不允,告诉她火雷的
    左角内,一定藏有煨毒的暗器,才借给法雷使用。
    赖如松的软索砸来,金丽头向右微微一侧,左手的龙须鞭,同时撩起,鞭头对准软索一点,卍字护手接着奔索头的倒须钩挂去。
    赖如松虽然对金丽仍存轻视,但自己的兄弟,既然已经败在丫头手中,这半年多的日子里,经了性老尼传授,一定武功猛进,所以不敢大意,赶紧一挫腕子,打算再抖动软索,用“玉带缠腰”的招法,横击金丽中盘,但金丽却不容他变招,右手鞭跟着软索,向前进去, 卍字护手擒拿索头,左手鞭斜砸赖如松的右肘,赖如松一看,心中暗想:这丫头果然了得。
    不过软索在金丽右手鞭的克制之下,没法还击,以攻为守,只得右脚后撤,身形后移,先躲去击向右肘的这一鞭,同时也闪开软索,不致被护手挂住。
    金丽见赖如松身形一退,她左脚前踏,藉斜砸的鞭势,左腕一震,龙须鞭挺得笔直,又向右肩点去,赖如松吓了一跳,心说:丫头招法好快,自己可不敢怠慢,身形横着向左纵去,脚未落地,右臂用力,抖起软索,“翻手拨云”,软索朝金丽右肋撩去,金丽右足抬起,娇躯半转,右手鞭再找软索索头,左手鞭“龙角破浪”砸向赖如松的右腕,这一招两式,攻守兼备,使赖如松既怕软索被拿,又惧右腕受伤,迫得一挫腰,倒纵五六步,才算躲开。这一来可将赖如松惹火了,凭自己在江湖的名声,竟被一个未出师的丫头,逼得连连后退,这可真叫栽了,软索招式一紧,便与金丽拼起命来。
    赖如松的轻功,胜过金丽,劲力也略强一筹,论说赖如松可操左券,无奈金丽的双鞭招法,乃了性师太集平生所学特创的,玄妙莫测,半月来经向善加意指点,功力进步更快,至于劲力,金丽虽稍弱,但龙须鞭是一对,赖如松明白,只要被护手钩将软索拿住,不等变招较劲,空着的那条鞭,就会乘虚而入,那时自己虽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撒手抛掉软索,二是用左手夺鞭,夺鞭他自觉没有把握,如果画虎不成反类犬,那就糟了,所以软索一直在躲闪与鞭纠缠。
    金丽可是得手不让人,龙须鞭一面专找索头,一面连施煞招,二十合过去,赖如松反倒守多攻少,渐趋下风。在旁观战的法雷,对赖如松虽无恶感,见他连一个女娃娃都战不下,不由得鼻孔里连哼了两声。赖如松自然听到了,心中一急,决意拼上一条右臂,也要将金丽伤在软索之下。
    恰巧金丽右手鞭向左肋点来,赖如松右脚横跨,手中的软索抖起,用全力奔金丽左肩砸下,金丽这次却不用鞭格架了,却向后倒纵,赖如松一看正中下怀,容得索头落下距地面三尺左右,右腕猛然一抖,索头飞起,又朝金丽上盘点去。
    金丽见索点到,并不闪避,双鞭几乎是同时动作,右手鞭由下而上,照准索身一点,索身弯了,索头自然下垂,左手鞭的护手,正好接着,两件兵刃一缠住,赖如松的左手还未探出,金丽的右手鞭的鞭头,已经贴着软索,往下扫去。
    赖如松元想挫右腕,用软索扯动金丽,以便左掌进招,但金丽的右鞭来得太快,想挫右腕,发左掌都来不及了。
    赖氏双雄自从吃过郭训一次大亏之后,商定不再用皮挽手了,今夜又受制金丽,知道不撒手,右掌就得废了,没有法子,一咬牙撒手丢索,缩臂纵身,才算躲开这一鞭。
    金丽一震左腕,软索落下,不容及地,抬右脚一踢,软索抖动着飞向赖如松,金丽道:“接你的兵刃!”
    赖如松与兄弟一样,被人家逼得兵刃撒手,正在羞愧无地,软索飞来,欲待不接,但又不能任其坠地,只好右手握住索架,然后围在腰中。看沈理,白准二人,经法雷,冯大顺灌下止血丸药,并运掌按摩,已经先后醒转。
    赖如松对法雷,冯大顺拱手道:
    “大师,冯大人,今夜我们弟兄算栽到家了,沈白两帮头,必须找个地方治伤,我们俩要先走一步了。”
    遂即俯身托起沈理,招呼赖如栋道:“老二,咱们走。”
    赖如栋也托着白准,随着他哥哥后面,不过在走出几步之后,回头恨声对金丽道:
    “丫头,我们赖氏双雄,可记下你这笔账了,咱们总有清算的日子。”
    金丽笑着道:“好,我总会候驾。”
    秦易见赖氏弟兄已匆匆走了,哈哈大笑道:
    “武林中真是后浪推前浪,贤侄女凭手中一对龙须鞭,居然折了赖氏双雄的万子,可真算难得。看起来新陈代谢,一点不假,要打算仗着自己上了几岁年纪,在江湖上有了一点虚名,就看不起年轻一辈子,说不定当场就得丢人现眼。法雷大师,你说对不对?”
    法雷有什么听不出来的,秦易明着是夸奖金丽,骨子里却是每句都在挖苦自己,而且点明了来问自己,这种阴损法子,法雷那里受得了,当时冷笑一声答道:
    “姓秦的,你不用得意,佛爷弟兄俩,就是今夜死在洪泽湖,自有人来报仇雪恨,你等着瞧吧!”
    秦易又哈哈大笑道:
    “我秦易和宋大哥,来到洪泽湖,也快十年了,平日不抢不夺,弟兄们只是打鱼种田,与外无争,可是如果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们不管是官是私,喇嘛侍卫,我们总会接着!”
    金丽在旁却不耐烦了,叫道:“和尚,你先不必吹大话,吓唬人,还是施展你的绝艺罢,你要没胆量动手,就收拾你的劳什子,夹着尾巴滚回去!”
    金丽这几句话,骂得太厉害了,火雷忍不住,捡起两颗石子,一抖手朝金丽面门打去,口中骂着:“丫头找死!”
    石子虽然不比铁莲子,火雷感到有点不顺手,但仍然够快够劲。
    金丽经过向善半月切磋,可算今非昔比,石子打来,一侧身已经闪过,遂对向善摇手道:“二哥,你等一等再动手,既然火雷发石打人,我倒要领教他的暗器。”
    向善笑道:“火雷的铁莲子早飞光了。”
    火雷听了,暗中脸上一阵发热。
    向善接着道:“法雷喇嘛,你们的兵刃能换着使用,大约铁莲子也可以不分彼此,反正你们是师兄弟,借他一用也不妨。”
    法雷一想也对,先由师弟毁了这个丫头,不但给赖氏双雄找回了面子,自己这一边更显得好看,总算没有全军覆没。把右手银角并交左手,从囊中取出四颗铁莲子,递给火雷,火雷接了,分握在两手之中,摆出一副前辈对后辈的神气,问金丽道:
    “丫头,你要怎样比法?”
    金丽这姑娘,够得上既聪慧,又刁钻,她知道自己的轻功不如火雷,立刻答道:“既然咱们是比暗器,就比得像个样子,这么办罢,我们每人划一个五尺直径的圆圈,每人发四颗暗器,谁被打中,或谁被逼出圈子,就算败了,和尚,你看公平不公平?”
    火雷自然乐得答应,秦易赶过来道:“我老头子做事最公道,让我来划圈罢。”
    摘下霹雳剑,先划了一个圈子,由火雷站定,再走出约一丈五尺,又划了同样大小的圈子,命金丽走入,然后退到一旁。
    火雷为了抢先机,发声出手几乎同时,左手两颗铁莲子,打向金丽前胸,金丽的接打暗器,原来已有根基,用旋风珠击瞎野狼的手法,足以看出她的功夫,再经暗器名家向善,一番教导,更具火候,铁莲子近了,金丽双手一探,从上边接了去,火雷见金丽竟然接去了自己铁莲子,先是一怔,继之大怒,鼻孔哼一声,右手的铁莲子用全力打出。
    金丽知道自己的劲力,不能跟向善比,所以双手发出铁莲子时,用上向善所传“避实击虚“的法子,瞄准击向火雷铁莲子的下缘,四颗铁莲子一碰,分成两上两下,先后落地。
    金丽遂即取出四颗旋风珠来,每手两颗,笑着道:“和尚,我要发暗器了,我的也是铁丸,不知道你能接住?”
    秦易听了,噗嗤一笑,秦易的意思,是笑这丫头果然刁钻阴损,与向善真算天生一对儿,她的旋风珠明明是不能接的,她知道火雷没见过净土派的这种独门暗器,故意先用话挤兑火雷。
    在火雷可错会了意,以为是秦易耻笑他不敢接金丽的铁丸呢,当时双目圆瞪,喝道:“放屁,凭佛爷还不能接你的暗器。”
    金丽仍然笑着道:
    “和尚,咱们是斗暗器,可不是让你嘴里放屁。和尚你接着!”
    金丽一扬腕,右手的两颗旋风珠已经出手。
    金丽为什么先发右手的旋风珠呢?这又是她的刁钻处,惯用右手的人,都是先发左手,继发右手的,因为右手的劲力准头,都强过左手,刚才金丽和赖如松动手,火雷当然看出,她是惯用右手的,现在先发右手,一看劲势,和自己铁莲子的火候差不多,而且还不如自己劲大,剩下的左手,就更不行了,于是先存了轻敌之心。
    旋风珠来了,火雷一声狂笑,双掌由下而上抄去,满以为接住这两颗铁丸,再击落金丽的后两颗,也算门个平手了,不想掌心和旋风珠一相接触,突然怪叫一声,原来被旋风珠的官槽,旋转而过,连皮带肉,割了半寸多宽,三寸多长的血槽。
    金丽随着父母,浮沉官场,深知喇嘛们的骄横残忍,而无极派、净土派的弟子们,对喇嘛更是深恶痛绝,所以当火雷双掌受伤后,就在惊疑痛楚之际,金丽又一声喝“打”,左手的两颗旋风珠也出了手,旋风珠不奔要害,却分打火雷面颊。
    金丽这一手可有点缺德了,试想火雷掌心的皮肤,够多么坚韧,倘抵不住旋风珠,面颊就愈发不成了,两颗旋风珠,有如利钻钻木一样,钻头到处,木屑纷飞,火雷的面颊,经旋风珠一扫,皮肉鲜血,也随珠迸溅,火雷痛得倒退数步,要不是强忍支撑,就要摔倒。
    法雷火急丢了双角,纵过去扶住,一看火雷的伤势,咬牙切齿的对金丽鹫道:
    “你这短命的丫头,竟用这种下五门的暗器。”
    秦易听了笑道:
    “法雷大帅,你这就孤陋寡闻了,这种旋风珠,乃是净土派的独门暗器,武林朋友都知道是不能用手接的,而且是专破金钟罩铁布衫。再说事前已经言明,每人发四颗暗器,如果金丽姑娘只发两颗,别人还误会是看不起火雷大师呢。”
    冯大顺见火雷受伤,自己就不能不管了,也走过来,一条腿在火雷背后,双手扳住火雷的两肩,让火雷靠在跪着的右腿上,法雷腾出手来,取了金创药,给火雷在四处敷药,因为都是珍贵药材配成的,果有神效,敷上后立刻止血止痛。
    火雷乘机望着冯大顺道:
    “冯大人,你这才对了,平日咱们固然是闹意气,争上下,今夜强敌当前,咱们三人要不同心协力,我看就不容易走下这座临波山。”
    冯大顺点头道:
    “大师所言甚是。由京中出发之时,原以为凭我们三人,再加上赖氏双雄不难将洪泽湖水寨一鼓荡平,想不到秦易老儿,已今非昔比,连金丽这丫头,也这般厉害,更添了陈向善小子,咱们可就处于下风了,可是事临头上,躲是躲不开了。法雷大师,你老先接他一场,我换好水衣水靠,在水中和他较量。”
    法雷低声道:“就这么办罢,我尽上力,稳扎稳打,耗费他的精力,有机会就发毒弩。”
    说完,拾起双角,直扑向善,口说着:“娃娃接招!”左角虚点,右角已经砸到,向善含笑挥伞,轻轻一拨,银角已自荡开,挥臂翻腕,天王伞朝法雷右肋点去,法雷安心要试一试向善的劲力,但他不敢硬接,右足后退半步,乘坐腰屈腿之际,右角用了八九成力量,横砸伞身,向善笑容未变,再度翻腕,挥伞上迎,只听得“嘭”的一声,银角已被震起,看样子向善也只使出四五成力量。
    在场的人,除了金丽阅历稍差之外,都是行家,凭伞角相接这一招,早看出二人功力的深浅。尤其法雷,在震得右臂发麻之后,赶紧向左横纵出去七八尺,他怕向善跟踪进招,自己就无力招架了。
    向善却站在那里,未曾移动,看了法雷那种仓皇纵避的样子,不禁好笑道:
    “和尚,你不必慌张,你双角的绝招,还没有施展,我在等着瞻仰哪。”
    法雷没法,只得二次进招,左角在前,右角在后,“流星赶月”斜砸向善右肩前胸,向善“画龙点睛”,伞身向左角一推,法雷那里还敢让他的伞身碰上,火急撤回左角,向善的天王伞,煞住前推的势子,一转腕伞端又朝右角点去,这是一招两式,画龙似乎很慢,但点睛就快了,法雷想闪开右角已经来不及了,幸亏法雷发招时,心存警惕,留有余力,招法并未用老,下砸的势子不是过份猛急,饶是这样,右角仍被点得向右斜去,法雷的身子,也向右侧了一下。
    “法雷两招都落了下风,既羞且怒,知道凭功夫招法,在人家手下,就走不了二十个照面,看情形非借用师弟左角的毒弩,是没法取胜了。
    于是法雷又接连猛攻数招,都被向善轻易化解,不过向善却没有施展煞手还击,法雷以为对方有意先试探自己虚实,且相机侮弄,暗放毒弩,更觉得刻不容缓,偷偷的伸直了中指,按在铜钮上,右角虚幌,对向善左肋作势扎去,向善挥伞向左一砸,法雷迅速扬起左角,中指用力一按,“嗡”的一声,七支毒弩已经一齐射出。
    在法雷和火雷,都认定距离这么近,而且又是七支同时发射,对方再难躲开,却想不到当法雷左角发出“嗡”声时,向善左砸的天王伞,突然煞住,左脚后撤,身形一坐,使法雷的右角,已够不上部位,握伞的右手拇指,也一齐动作,一按伞柄上的铜钮,天王伞在“嘭”然声中,蓦地张开,七支毒弩全射在伞面上,被反激回去。
    法雷晓得这些弩箭,煨过剧毒,那敢大意,一面舞动双角护身,一面“倒卷莲花”,快步后退,有三支弹向法雷的毒弩,经双角砸落。
    法雷正欣幸自己未被毒弩射中,向善的天王伞,朝右一推,口中喝“打”,左手扬处,两颗飞蝗石,恰巧击中法雷右手的手背,飞蝗石劲力特大,打得法雷“哟”了一声,竟然握不住双角,“当啷”连响,坠落地上。
    向善一拉伞柄铜环,将伞收合,指着法雷道:
    “法雷,你也是成名的人物了,怎么这样不顾身份?武林同道,无论有无恩怨过节,动手过招,胜负何关重要?你师兄弟却使这种见不得人的兵刃,在江湖上传说出来,我不晓得还有何脸面存在?”
    法雷本来理亏,被向善一顿责斥,竟哑口无言,一旁的火雷,更觉难过,原是自己告诉师兄使用的,想不到不只没有伤了对方,反而当场现眼。
    冯大顺这时已换了水衣水裤,手捧他的三棱峨眉刺,见法雷火雷下不了台,赶快走到前面,对向善一抱拳道:
    “陈少侠果然身手非凡,不愧是无极派传人,冯某不自量力,打算在湖中领教领教,少侠能赏脸吗?”
    法雷火雷先还对冯大顺未消恨意,此刻冯大顺肯于挺身而出,替二人解围,二人倒真感激。
    向善还礼笑道:“久仰冯师傅水旱两路功夫高超,我这后生小子,能有机会瞻仰,那能放过?就是我这在山窝里长大的,不识水性,拼着喝胀了肚子,也要奉陪。”
    说完,双手捧伞,递给秦易道:“二伯父,你老替小侄拿一拿。”
    又转向池雁道:“池大哥,小弟得借用你的水靠了。”
    池汇道:“好咱两个身材差不多。”
    命何通垂下一根长绳子,由座船上的喽啰,将水靠系好,提上峭壁,向善解下腰间的“定南剑”让金丽拿着,自己抱了水靠,到一块大石后换穿去了。
    金丽拔出“定南”剑,在火光照耀下,众人只觉一道青光,逼人双目,冯大顺先是吃了一惊,他原打着两项如意算盘:第一,向善大约不识水性,第二,即使略谙泅术,那柄天王伞,在水中笨重异常,使用吃力,决不如自己的峨眉刺灵巧。
    等到金丽拔剑,才知道对方还有这样的一柄宝刃,仅看那道青光,已是辨出定是削金断玉的利器,虽然尺寸略短,仍然是自己峨眉刺的克星。
    金丽握剑向法雷火雷道:
    “你们两个和尚,都听到我向善二哥的话了,凭你们的身分声名,可真不该使用这种下流的兵刃,圣人说得好!与人为善,我就替你们除掉这污点罢。”
    说着,迈步走到火雷那柄左角之前,俯身挥剑,就像快刀切豆腐似的,将一柄金环银角,剥了个稀烂。
    法雷火雷眼看了兵刃被毁,却不好意思出面阻止。
    向善已换好水靠回来,从金丽手中接过“定南”剑,左手捧定,对冯大顺一拱手道:
    “冯师傅,你先请罢。”
    冯大顺可有点倚老卖老,一顺那柄三棱峨眉刺道:“这样老朽有僭了。”
    走到峭壁边缘,头下脚上,倒纵下去,空中故意显露身手,连翻两个觔头,临近湖面,将双臂一并,让峨眉刺在前,身子随后钻进水去。
    秦易师徒都是水上能手,一看冯大顺入水的身法,果然具有不寻常的功夫,不溅水花,不发巨响,没有一二十年的根基,就办不到。
    冯大顺入水后,先潜到湖底,测量一下深度,又绕了一个大圈,探看有没有暗礁或洪泽湖的埋伏,好大一会,才冒出水面。看向善仍在峭壁上站着,就大声招呼道:
    “老朽在下面候驾了。”
    向善迟疑了一下,看看湖面,又压低了嗓子对秦易道:
    “二伯父,你老可准备好,到要紧时,千万接应我,别躭误了事。”
    虽然声音不高,但这时湖中山上,都是静悄悄的,等着看两人动手,所以冯大顺仍能听得清楚。
    秦易笑着道:“你放心罢,我准保不叫你吃亏。”
    秦易为什么笑着回答呢?他知道向善的用意,这和刚才金丽用话逼着火雷接旋风珠一样,也是向善的骄兵之计。心想:这个冯大顺自恃水底功夫高超,误认向善水性不佳,向善又故意向自己如此嘱托,冯大顺一定要上他的大当。
    向善这才纵身一跃,向湖中落去,他却比不上冯大顺了,因为他是双脚并着先入水的,迸得水花溅起多高,既经入水,大约直落下一丈多,才重新探出头来,探头之前,水中咕噜咕噜冒出一串水泡,敢情他入水就得换气,这愈发显出水性不高明了。
    向善上身摇着,那样子两脚在水下也连蹬带踩,不过将双肩露出水面。
    冯大顺看了,得意的一声长笑,两脚踩水,胸部以上全在水外,直扑向善,够上部位, 一声“接招”,峨眉刺已当胸扎到,向善的身子向左向后一仰,握在右手的定南剑,在水面闪出一道青光,对峨眉刺横截下去。
    冯大顺知道那是一柄宝刃,自己的劲力又不如人家,就别想将宝剑磕飞,赶快撤回峨眉刺,臀部下坐,立刻沉入水中。
    在这澄清的湖水中,水底下冯大顺仍能看一丈多远,所以他潜水后,定睛一望,向善正将身子半蹲在水面以下,不停的转着身子,乱挥宝剑,再看他的眼睛,吓!闭得紧紧的,冯大顺暗骂道:
    “我幸亏没让你这娃娃冤了,早看出你水性不行,谁料到你连眼都不敢睁开呢。”
    金丽到底是关心向善安危,走近秦易身旁,附耳问道:
    “二伯父,我知道二哥在泰山黑龙潭练过水功,可没亲眼见过,这冯大顺是有名的老奸巨滑,二哥不会吃亏罢,我看他入水的身法,真不够高明。”
    秦易笑着压低声音,使法雷等也听不到,回答金丽道:
    “向善叫我接应他时,我老头子心头还在骂他,阴损刁钻,和你是天生的一对!”
    金丽听了,粉颈玉脸都涨红了,躲着脚叫道:“你老人家总不说好话!”
    金丽在峭壁上,向她的二伯父撒娇,水面以下可就热闹了,冯大顺晓得向善不能睁眼视物后,一颗心放了下来,那种骄妄之气,又冒上头顶,心想:我举手之间,就能将这娃娃扎死,不过,因为他是无极弟子,而且是陈蕙的儿子,他估算着:今日武林中,不但我冯大顺,就是算上雷字辈的喇嘛们,敢惹这个老太婆的,就没有几个,如果我真将他置之死地,陈蕙那老太婆,她可不管北京城皇宫内院,必然去找我报仇,凭我的武功,在老太婆手下,就躲不开三掌,倒不如给这娃娃留点记号,戏弄他一番,也算找回今夜的面子了。何况这娃娃落败,秦易那老儿,一定不肯罢休,我还得有一场硬拼呢。
    冯大顺想到这里,双足一瞪,左手猛然一划,就像一条黑色大鱼似的,游到向善身后,双手捧定峨眉刺,照准向善臀部肉厚之处扎下去,冯大顺看得清清楚楚,对方是闭着眼睛的,自己的身法既快,又无多大声息,料定必将伤在这一刺之下,谁知就在峨眉刺递出的同时,向善的身子又如刚才一样,旋转起来,恰好躲开冯大顺的峨眉刺,而且左臂似乎无意间的向后一撩,手背就打了冯大顺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打得不轻,冯大顺仓卒无备,竟然被打得脑袋一歪,身子也滚动了半圈。冯大顺水中陆上,那里吃过这样亏,二次捧刺,扎向善的右腿,峨眉刺堪堪递到了,向善忽然右腿一跪,右臂朝后一拨,定南剑的剑尖,在冯大顺水靠袖上,划破了一道数寸长的口子。
    水下动手,水靠破了,就和落败差不多了,因为水从破口灌进去,人的动作就迟钝不灵了。
    冯大顺一看水靠破了,赶快一坐水沉下丈余,左手摸住水靠右上臂外的细丝绳,用牙咬住一端,帮着左手紧紧的打了活结,然后从活结以下,干脆将袖子撕去半截。
    为什么冯大顺不到水面去收拾呢?他怕一露水面,让秦易这种行家看见,凭自己在水旱两路的威名,居然被一个年轻娃娃,误打误撞,割破了水靠袖子,那可太丢人了,所以要到水底收拾利落,三度扑去。
    冯大顺扑到向善原来停身之处,却没人了,绕了一个小圈子,也没找到,于是探首出水,见向善在不远处正嚷着:
    “池大哥,你这团湖里可不干净,怎么有只大团鱼,要咬屁股。”回头看到冯大顺也露出水面,指着叫道:“冯师傅,咱们动手归动手,你可别装团鱼吓唬我,我看见那副面团团作富家翁的样子,就毛发直竖!”
    冯大顺听了勃然大怒,暗骂你这缺德的小杂种!给我吃了亏,还绕着弯儿骂我。踩水急进,峨眉刺贴着水面,突然探出,奔向善咽喉扎下。
    秦易在峭壁上,藉了巡逻船队的火把灯笼的亮光,已经望见冯大顺右臂的袖子,低声告诉金丽道:“冯老儿吃过亏了,你看看他的袖子。”
    冯大顺的刺近了,向善“咦”了一声,身子沉了下去,冯大顺才想潜水追蹑,忽然觉出右腿的迎面骨发冷,知道又是水靠破了,立刻沉下水面,将峨眉刺衔在口里,在腿弯之上,把丝绳结好,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又裂去破了的裤管。
    这时冯大顺可有点醒悟了,对方的水性本极高明,刚才装出那种神态,可是愚弄自己的,想不到自己终年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睛,如果他水底功夫,真像他装出的那副样子,那里敢入水与自己较量。
    想到这里,暗骂自己胡涂,可是既然动上手了,自己又先丢了面子,无论如何也得见个高下。
    冯大顺扎结妥当,握紧了峨眉刺,找寻敌人的踪迹。他在水底只能看一丈一尺左右,将身子转了整整一圈,没有看见向善,正要潜水前进,忽觉背后湖水有一股冲力袭来,以为是对方偷袭,火速回身峨眉刺也反手扎出,却没有人影。
    停了一会,冯大顺又觉有冲力来了,这次他先扭头,接着转身,并不往外递刺,比刚才已快了许多,仍没有看见人影,不过他五十多岁了,平生和人在水陆动手,何止数百次,可算得经多见广,盯住那股水溜,仔细观察一下,断定决不是人身潜游所带起来的,更非大鱼经过所造成的,因为那股水溜很细,只有四五寸方圆,而且是笔直前冲,力量坚凝,历久不散。
    虽然他从转身,张望,观望好大一会的工夫,用露在水靠外面的右手,挡在水溜中试了一试,仍然感觉出那股冲力。
    冯大顺吓得张口结舌,咕噜一声,灌进一口水去,赶快闭住嘴,屈起双腿,蹲着屁股,连躲带划,尽力倒退。
    为什么他不上升水面呢?这时他已知道:那两股愚弄自己的水溜,乃是对方用内家劲力,集聚掌心,推水而成的。对方能看清自己的位置,掌力也推得准确,自己却望不到人家的影子,这是人家比自己看得还远,水性更超乎自己之上。只要往上一游,中下盘留在水面以下,那还不是整个交给人家了吗?
    冯大顺一股急劲,倒退了两丈多远,方幸未被对方发现,忽觉背后湖水有异,才要转身甩臂,往外递峨眉刺时,右腕被人家的足尖一点,峨眉刺脱手而坠,就在同时,屁股上重重的挨了一把,不用看也觉出来,水靠让人家撕去一大片,湖水立刻灌进去,冯大顺不敢停在水下,那样不晓得对方还要用什么阴损手法,捉弄自己呢,所以用力蹬水,露出湖面,双手赶紧将水靠两腿上的绳子解开,让灌进去的湖水流出。
    金丽虽经秦易告诉过她,一下水冯大顺就吃了亏,但二人潜伏水底,这么半天工夫,只有冯大顺一人上来,向善却不见,未免又担心起来,才要问秦易一句,冯大顺忽然惊呼一声,躬下身子斜着右肩,那样子似乎用右手去提什么东西,秦易以为是向善在水下施展手脚呢,料不到等冯大顺直起身子,右手倒提着一条二尺多长的黑色水蛇,口中喊着:“蛇!蛇!”这一下把金丽可逗乐了,心想这位二哥,怪不得二伯父骂他阴损,他可真有一手。
    秦易看着冯大顺那副神情,又可笑又可怜,就大声喊道:
    “冯师傅,你放心罢,洪泽湖的水蛇,全是无毒的!”
    冯大顺听了,这才安了心,左手握住蛇的七寸子,双手一分,将蛇撕暠两段,抛出好远。才要游向峭壁,又觉背上有物蠕动,冯大顺知道这身水靠已不能再穿了,双手在胸前一抓,要说这冯大顺的劲力也自不弱,将上好油布做成的水靠,裂开一个大洞,因而蠕动的那个东西是在肩胛上,就用左手伸过去,立刻又抽出来,可是手上添了零碎,中指被一只湖蟹的左螯钳住不放,随着他抽手也带出来了。
    这件事连秦易也意想不到,不过为了自己的年纪和身分,强忍住没笑出声来,金丽,池汇及何通等,可就忍不住了,船上崖上笑成一片。
    冯大顺经众人这么耻笑,那还受得了,左手五指抓住螃蟹,一用力抓了个稀碎,但因用力过猛,蟹黄也溅了一脸。
    持螯餐英,把酒赏菊,固是雅事,不过这种蟹黄子,却是其腥无比,口鼻闻着这股味道简直难以忍受。
    冯大顺侍卫平日生活阔绰,清廷为了笼络他们,更不吝惜金钱,他们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开始是摆派场,慢慢的就有了爱洁的怪癖,逐渐改变江湖本色。
    冯大顺被生蟹黄溅满了脸,也和法雷让大欢抛了淤泥一样,竟是又呕又吐,踩着水捞起湖水,连洗带漱,好大一会,才觉得味道淡了一些。
    冯大顺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抬起头来见向善正望着自己笑呢,刚想发话,向善却抢先说道:“冯师傅,我在湖底拾着一柄峨眉刺,不知这是不是你用的,你认一认罢,要不是可得还给我,凭这七八斤上好青铜,能卖好几钱银子。”说着,将峨眉刺贴着水面,顺手推过来。
    冯大顺一看峨眉刺来势,大吃一惊,因为那股劲急之力,估量着自己如果一有失手,就会伤在刺下,所以将身一闪,从侧面伸手,猛力去抓刺柄,冯大顺练过鹰爪力,铁沙掌,一握可碎人骨节,可是刺柄入手,仍往前滑了寸许,几乎脱手溜去。
    冯大顺握着峨眉刺,竟是一会,他盘算着难作决定,就眼前的情形说,他是不折不扣的落败了,可是却根本不算正式动手过招,凭自己在侍卫中的地位,在江湖上的名声,就这样自承失风,爬上岸去,下半辈子就算完了,想到这里,一言未发,踩水前进,一副舍生拼命的样子,挺刺扑奔向善。
    这时向善空着双手,定南剑在潜水戏弄冯大顺之时,早插入鞘中了,冯大顺扑来,向善双掌平着一推水面,身形突然由水中窜出一丈多高。
    这一手将峭壁上的法雷、火雷,水中的冯大顺都吓呆了,不过冯大顺报复心切,心想你别打算仗轻功戏耍我,只要你一落水,我就找你拼命。
    向善在空中施展无极派“龙飞九天”的轻功,一口气出去四丈多,落在湖面,竟然不沉,冯大顺仔细一看,向善正踏在火雷先前丢下的一根断枝上。
    冯大顺决心拼命,又扑过去,刺堪堪递到了,向善从断枝上纵起,落在冯大顺身后七八尺的湖面上,单足踏水,照样不沉,冯大顺已经气红了眼,翻身再刺,向善由湖面纵身,越过冯大顺的头顶,仍然落回那根断枝上。
    冯大顺还不肯罢休,是火雷看不下去了,高喊道:“冯大人,你上岸来罢,今夜咱们是认栽了!反正湖山不改,咱们总有算清这笔账的一天。”
    冯大顺有了这个台阶,这个老奸巨滑,那会不见风转舵,游到峭壁下,插好峨眉刺,先施展壁虎功,爬到半腰的排树上,然后喘口气,再爬到山顶。撕去破烂不堪的水靠,就穿他那身湿透了的衣服,与法雷火雷下山而去。
    却说赖氏双雄挟着沈理、白准离开了临波山,路上歇了几次,才走出十几里,前面已是仇集,洪泽湖的湖产,向外运销多半要经过这里,所以买卖甚是兴旺。这时四更已过,赶路的车辆行人,有的已经起身准备启程,店家也全忙着算账送客人,赖氏双雄找了一家大客店告诉掌柜的,两个同伴路上得了急病,要立刻养息。
    店家一看二人的派头打扮,知道是不好惹的人物,赶紧张罗着找了一座小跨院,催着伙计预备铺盖,送茶送水,忙作一团,赖如松告诉掌柜道:
    “这里不用什么了,你出去带好跨院的门,伙计们也不必来了,要用什么,我们自会叫人。”又掏出二两多银子,送给掌柜,说道:
    “你和伙计们,忙了半天,这银子给你们买瓶酒喝,店钱饭钱走时再算。”
    掌柜的接了银子,眉开眼笑,作揖作躬的走了。
    赖如松这才闩上房门,解开沈理、白准的衣服,一看伤势,二人都不由叹口气。原来当时赖如松由沈白二人带路,来到修真庵。白准要投石问路,沈理道:
    “还玩这一套干什么?了性那老姑子不在庵中,凭金丽那丫头,那是赖二爷的敌手,咱们就该从大门进去。”
    说着第一个窜过墙去,白赖二人正跟着过去,除大殿中有一盏长明灯外,禅房厢房都没
    有灯火,白准道:“沈帮头,咱们还巡查一遍吗?别是那丫头藏身暗处,打咱们的埋伏!”
    沈理想起前此两次受挫,恨得牙根痒痒的,“呸”了一口道:“她也配!咱们现在就放火,烧他个片瓦无存。”
    二人走到厨房窗下,搬来两大纲木柴,靠着禅房门堆起来,白准道:“我到厨房提桶油来。”回头对赖如栋道:“赖二爷,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俺们哥儿俩放火的时候,你老可得招呼着点,凭俺俩这点玩艺,还真抵不住那丫头。”
    赖如栋笑道:“白帮头,你放心罢,真要让你二人吃了亏,我也没脸见人了。”
    大殿上金丽突然现身道:“你先别吹下大话,泥菩萨渡江,怕你也是自身难保。”
    说着手握双鞭,一跃而下。赖如栋一看金丽下落的身法,先放了心,暗想凭你这丫头的轻功,还得跟你赖二爷学上几年。
    沈理白准二人,一见金丽纵下,都吓了一跳,这已是第三次与金丽碰头了,知道她这一回决不会轻易放过,等到赖如栋空着双手迎了前去,二人才觉胆大气壮了,沈理喊道:“老白,你还呆着等什么?不赶快去提油?”
    白准听了转身往厨房跑去。
    在沈理以为反正金丽有赖如栋挡住,奈何不了他们,就让这丫头眼睁睁的看着禅房被烧。
    白准才跑出两三步,金丽一声口哨,从大殿上窜下一条灰影子,一落地接着就又纵起来,扑向白准,沈理来不及喊出告诉白准防备身后,灰影已经扑到,听得“嘭”的一声,白准被那灰影由背后袭击,竟打出七八尺远,连哼都未哼一声,就摔在地上不再动转了。
    沈理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前所未见的大猎,沈理武功虽差,但在外面跑久了,眼睛也能看出高低上下,刚听二欢由大殿上落下,接着就腾身而起,窜出两丈多,一下就将白准击伤,常见的猎可没有这种本领,说不定就是了性那老姑子特别训练出来的,不敢怠慢,从背后撤出钩镰枪。
    在他撤枪之时,二欢并未进扑,却人立着,歪着头看他,那一对绿光闪烁的眼睛,盯得沈理心里发毛。
    等到沈理的钩镰枪握在手里,就觉得有恃无恐了,以为一头兽无论如何厉害,在兵刃下也难讨便宜。见二欢仍站立不动,于时一顺钩镰枪,向二欢前胸扎去。
    那一边赖如栋因为轻视金丽,所以未亮兵刃,右手指点着道:
    “小妮子,你也不必摆这副凶样子,你大概也听说过赖氏双雄的威名,你赖二爷是有身分的人物,不愿意跟你这种小妮子动手,你乖乖的丢下手里的小花鞭儿,随着二爷走,我决不会难为你。”
    赖如栋正在吹着牛皮,沈理却与白准依样葫芦,挨了二欢一掌,躺到地上。原来沈理挺枪一刺,本是虚招,只要二欢一躲,他一错腕子,枪上的钩子,正好去挂二欢的脊背,他那里知道二欢的厉害,枪近了,二欢不但不躲,右前爪一探,竟往枪杆上抓去,沈理可不敢让他抓住,打算赶快撤回,无奈二欢比他还快,不等右前爪抓住枪杆,接着斜身往前一窜,左后足已朝沈理的右腿踹去,沈理既要撤枪,又须抽腿,忙碌之际,二欢的左前爪乘虚推出,正啪在沈理的前胸上,沈理如何受得住,撒手扔枪,身子也被推出好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人摔在地上,已昏了过去。
    赖如栋见沈白二人,都伤在这只大貛爪下,不禁大怒,猛然一转身,贴地纵起,扑向二欢,左手屈指如钩,搅拿脊背,右掌全力推向右肋,威势凌厉,二欢身向右旋,右前爪横截赖如栋的右腕,左前爪同时向右肩拍下,赖如栋招发出去,自以为必可一击成功,等到二欢一旋身,使自己双掌落空,就晓得不好,总算赖氏双雄的武功不含糊,立刻坐腰垂足,脚踏实地吸胸抖肩,撤回右臂,撤右臂是股猛劲,连带着上身也向后斜倾,但仍嫌迟了一点,右肩虽然未被二欢拍中,衣服却让利爪挂住,裂去了一大块。
    金丽倒是听说过赖氏双雄,今夜正想藉赖如栋较量一下自己功夫的进境,恐怕二欢将他击败,使自己错过机会,赶快喊道:“二欢,你退在一边,看我斗一斗赖氏双雄。”
    二欢倒是懂话,立刻纵身后窜。刚才赖如栋由背后发掌,被二欢一截一拍,已经晓得这只貔不同凡响,受过高人训练,估量着凭自己的功夫劲力,决不是对手,正要找机会撤出软索,金丽竟加喝退,恰合心意。
    金丽道:“赖师傅,我们净土派是正大宗派,决不乘人之危,你先看一看那两个人伤势,大约伤的不轻,要是你身边不会带药,我可以给你拿去。”
    赖如栋没有回答,走过去摘下白准腰间的水袋,再自己掏出六粒玉米大的红色丸子,分别给白、沈二人灌下去,自言自语着道:“这样命算保住了——”站起身来——双掌一分道:“丫头,你进招罢。”
    金丽微微一笑道:“姓赖的我总是称你赖师傅的,你可不要倚老卖老,口口声声丫头丫头的。你就亮你的软索罢。”
    金丽如栋一声冷笑道:“跟你动手,还用不着兵刃。”
    金丽道:“你也不必吹大话,你不亮兵刃,姑娘就不动手,不过你要怕栽倒在我手里,不敢亮兵刃,我也不致逼人太甚。”
    这话说得十分刻薄,赖如栋一气之下,解下软索,随手一抖,斜刺里往金丽右肩砸去,金丽并不躲闪,右手鞭的卍字护手,竟向索头拿去,正如金丽事后告诉向善的话,不到三十招,赖如栋的软索的倒蠧钩,被龙须鞭的护手挂住,另一柄鞭同时点中赖如栋的右腕,软索撤手,但金丽并不罢手,鞭头接着飞起来,赖如栋还来不及撤身,耳轮已遭点破。
    以上就是白准、沈理二人受伤,赖如栋落败的经过。
    当二欢发爪之时,亏得早有向善嘱咐,非有主人的话,不能杀人,所以只用了五成力。
    又幸而由赖如栋当时就灌下三粒止血固本丸,再在店中调息三天,二人已能起床了。
    又过了两天,白准道:“赖大人,咱们不能再耽搁了,我看雇两匹驴,慢慢赶路好不好?”
    赖如松摇头道:“雇牲口就得跟着人,那样可不好,干脆买两匹驴好了。”
    于是叫来店家,给了十几两银子,代买两匹脚驴,有钱好办事,一会儿就买来了,还算肥壮,店家知道是病人骑的,还特地配上镫,赖氏弟兄招呼着白、沈二人骑上驴,一同启程。
    走了几天,到了马公店,住店之后,沈理道:“你看为了俺们两个人,给二位大人添了多少麻烦?”
    赖如松道:“沈帮头这是说什么话?谁叫咱们是自己人来呢。以后黑虎帮的事情,还得仰仗两位帮忙哪。”
    白准插嘴道:“赖大人,你老放心罢,俺们两个人,说到功夫可是不济,跑跑腿,出出汗,总还不误事。黑虎帮中的事,别看俺俩只是三等帮头,可没有瞒得住俺们弟兄的。这次回去,好歹想个法子,将申义陆通那两个老兄除掉,帮中就没人再敢违抗了,只等有机会,连王达也弄死,黑虎帮就算土崩瓦解了,那时千万恳请二位大人,念在俺们二人,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由二位大人保荐,赏个一官半职,俺们就感恩不尽了。”歹也得戴上一个蓝顶子,让你们二人也光彩光彩。”
    白准、沈理二人是官迷心窍,赖氏兄弟乃有意牢笼,反正像赊欠一样,并非立刻兑现,管他红顶子蓝顶子,落得大方送个人情。却万料不到隔壁有耳,四人讲的话,全被隔壁的人听去了。
    要说这家客店的房屋,都是新近翻修,赖氏又是老江湖,尚不致如此粗心大意的,巧就巧在这座小跨院的正房,与另外一间大客房是一堵墙,墙上的气眼,用花纸糊了,看不出一点痕迹。隔壁那人又是武林高手,练得目力听力,超过常人,赖氏兄弟更认为自己脱出洪泽湖水寨的势力,才铸成大错。
    四人首途后,因为动身较晚,太阳平西,还没有赶出多少路程,赖如栋个子虽然瘦小,酒瘾甚大,一看天色,就要宿店,赖如松还未加可否,白准道:
    “赖二爷为了俺俩的伤势,已经耽误二位的行程了,我的意思,能不能再赶上几十里路?”
    赖如栋怕他哥哥又骂他酒鬼,立刻答道:“我倒无所谓,只是他们二位和牲口怕受不了。”白准道:“赖二爷你老倒不用挂心俺俩,你们两位走路,俺俩骑着牲口,还敢说累吗?倒是牲口要喂两把豆子,饮上一饮。”
    白、沈二人下了驴,从草口袋里,捧出一堆豆子,再洒上一些碎草,让驴吃完,前面就有一座小庄子,也只有三五十户人家,沈理借了井绳水桶,到井口提出一桶水,将两匹驴饮了,牵了慢慢蹓着往前走,白准将绳桶还了人家。再与沈理骑了驴走。
    走出七八里路,经过一镇,白准下驴,用带着的猪脬,装了点酒,再买些菜肴干粮,赖如松另外告诉沈理,买了一把烧水的铜壶,和四只泡茶用的盖碗,沈理不解,望着他发怔,赖如松笑道:“你只管买罢,回头路上再告诉你。”
    到二更天,四人已赶了三十里,赖如松道:
    “前面不远,已是淮河,河南岸有好大一片松林,咱们就在松林里歇上一宿,先吃酒饭然后汲取河水,烧了泡茶,你们说这主意如何。”
    赖如栋先叫起好来,白、沈二人自然也交口赞好。
    走到松林前,白准道:“吓!这片松林可真够大,怕不有百十亩?”
    四人到河边洗脸漱口,白准搬了几个大土块,再用手扠子挖地,做成一个地灶,捡些松蕚松枝,生起火烧着开水,四人席地而坐,饮酒吃菜。
    赖如松先叹口气,再望着白、沈二人道:“不瞒你们二位说,我兄弟俩既出身江湖,可没忘记江湖生涯,这几年虽然升到四品侍卫,官不算小,在京里也享够了福,其实官场也不好混,反不如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自由自在。”
    白准笑道:“赖大人,我可要斗胆驳你老的话了,你们二位,今日官居侍卫,谁不知道是皇上的心腹,无论走到那里,都是高高在上,可算名利兼收了,你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像俺们这两块料,能随二位牵马坠镫,做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儿,已是非分之想了。”
    赖如栋灌下一口酒,插嘴道:
    “白沈二位帮头,你们放心罢,赖氏双雄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凭我们两人的身分地位,事成之后,保荐你们升官,也就是一句话。”
    白准又道:“俺们早对二位讲过了俺们可不信反清复明那些鬼话,既然大清皇帝坐稳江山了,老百姓就该完粮纳税,别想造反。”
    沈理接着道:“对呀黑虎帮对俺们也没有什么好处,俺们俩要是能出点力,好歹把他搅散了,也不枉二位大人提拔一场。”
    沈理的话刚说完,两丈多外,有人“哼”了一声,四人不由抬头去看,那人一声喝“打”,四道银光急射过来,赖氏兄弟武功好,赶紧一个俯首,一个侧身,躲过来袭的暗器,白、沈二人可不成了,连“哎呦”都没有喊出来,就倒了下去。
    赖氏弟兄先不看白、沈二人的伤势,不约而同一纵身,向发暗器人的隐身处扑去,身形才离地,背后又有喊“打”,二人听得风声,知奔下盘打来,才要设法闪避,无奈人家手法太快,两块拳头大的土块,分别击中二人的臀部,虽然土块立即撞碎了,但劲头奇大,打得二人空中的身形,往前一倾,只得收势落地,腰间撤出软索,回身朝打土块的人扑去。
    二人在松树间找不到人影,听到远处有树枝晃动的声音,二人暴怒之下,竟不顾危险,又并排着扑去,扑到又不见人,忽然顶上枝叶作响,抬头见一物砸下来,往两处一闪,东西落地,才看清是一块半头砖。
    回去见白,沈二人,仍然躺着未动,赖如松低声道:“老二,你留神着四周,”自己先俯身摸摸白准的胸口,心都不跳了沈理也是一样,亮起火折子,看到二人全系伤在咽喉,血还流着,伤口扁平,都有二寸多宽,将二人的尸体移动了一下,也找不到那两件致命的暗器。再看菜肴馒头,被人踢得七零八落,炉火也熄了,原来那把铜壶,让人用四根手指,插了四个洞,水漏下来将火浇灭了。
    壶里烧得都快沸了,赖如松记得清清楚楚,会听到水吱吱的响,现在这人不怕热水,就在地灶上用指力戳透铜壶,看来那人定是高手。
    赖氏双雄虽然近来连番挫败,到底算是成了名的人物,像这种故意戏弄那里受得了,赖如松怒吼一声,正要再追扑过去,赖如栋蓦地想起一事,纵到他哥哥身旁,一拉袖子,在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朝刚才休息的地方一摆头,赖如松会意,往前紧走两步,又猛然转身,随着弟弟飞纵回去。
    赖如栋一面戒备着,一面低声问道:“没找到暗器吗?”
    赖如栋笑道:“没有。”
    赖如栋又道:“再找找我们躲开的那两支。”
    赖如松寻了半天,也找不到。
    赖如栋回身坐下道:“哥哥,不用找了,一定被发暗器的人收回去了,这明明是两个人,打土块的那人,原是诱我们离开,好让另一人收回暗器的。”
    赖如松呆望着白、沈二人的尸体,沉思了一会道:“不是飞刀飞剑,也不是飞梭或金钱镖之类的东西,尺寸够长,而且分量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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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4 06:41: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赖如栋道:“不会是无极派和净土派的人罢?”
    赖如松摇头道:“不是,无极、净土、三清三派的暗器,都是不带刃的。也不是秦易和李捷,这两个老儿,一个用枣核钉,一个用龙凤钢胆。”
    赖如松长叹一口气道:“老二呀,我看咱们也该退隐,离开眼前这个是非圈子了。”
    赖如栋并不立刻加以可否,却指着白?沈二人的尸体问道:“哥哥,这两个人怎么办?”
    咱们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呀?”
    赖如松想了一下答道:“白准身上有手扠子,沈理有钩镰枪,就用兵刃挖两个深坑,在这松林里埋掉罢。”
    赖如栋道:“也只有这个办法。”
    于是动手挖坑,两人虽有很好武功,劲力充沛,无奈家伙不趁手,挖不到二尺深,已经累了一身大汗。
    赖如栋放下手扠子,找到松树枝叶间的空隙,看看天色道:“时候还早,大约才过三鼓,咱们先休息一会,哥哥你再把刚才的话,详细说一说。”
    赖如松道:“好罢,我口渴的很,铜壶既然毁了,你到他俩的褥套里,找水袋来。”
    赖如栋答应了,拴驴的那棵树,相距有五六丈远,他走着却想起一事,惟恐刚才那两人将驴盗走或赶跑,近了一看,敢情两匹驴早吃饱了,躺在地上,一副悠哉游哉的神态,褥套就倚在树上,赖如栋俯身要提褥套时,看到这棵树露着白皮,拢住目光细看,那是新剥下的,上面有用尖锐东西刻下的十六个字,便喊道:“哥哥,快来!”
    赖如松以为又受敌袭,手握软索,飞纵而来,连问道:“什么事?什么事?”
    赖如栋指着树道:“你看这个。”
    赖如松念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念完,缓声道:“看来那两人中,大约有一个和尚。他明明听到我要退隐的话,才剥下树皮刻字的。”
    赖如栋道:“相距才五丈多,咱们怎么就没听到声息?”
    赖如松道:“咱们正在专心掘坑,那能听得到?就是听到了,也追不上人家呀。”
    赖如栋低着头,没有答腔,从褥套中找出水袋,一掂里面还有多半袋水,递给哥哥,赖如松喝了几大口,问道:“老二,你不喝一点?”
    赖如栋只摇摇头,又没答话,缓步往回走,赖如松赶快跟过来,问道:“老二,你怎么啦?”
    赖如栋停住,两眼瞪着赖如松道:
    “哥哥,你说准备退隐,我还以为你是一时气愤之话呢,此刻看了这十六个字,我觉得咱们非退隐不可了。哥哥,你想一想,凭咱兄弟俩,在江湖上闯荡了快二十年,可没栽过大跟头,在京城侍卫喇嘛中,强过咱们的不会太多,雷字辈的喇嘛和咱们比起来,也好不到那里去,可是这次出京到黑虎帮中,奉命卧底,先被郭训那娃娃,戏弄得难以见人,往临波山,兄弟俩竟双双败在金丽那丫头的鞭下,再看那陈向善的水旱功夫,与郭训不相上下,在那柄天王伞下,咱们也走不了二十招,这样,一口江湖饭,就没咱们的份了,再呆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连这把老骨头也丢掉了。”
    赖如松道:“这事还得从长计议,要耐心等着,找个好机会好理由,安然离开。你知道皇上猜忌心重,咱们干侍卫也够七八年了怕他不放心咱们,也许一面准许离开,一面派人暗中遽下毒手。”
    赖如梁道:“哥哥想的周到,我也顾虑到这里了。”
    二人又回去挖坑,好久才挖到有四尺深,六尺长的土坑,将白沈二人的尸体放下去,推土掩埋好了,赖如松又纵身折下几大根大树枝,束起来做成扫帚,从四面扫些浮土,盖住新土,再将松蕚松叶厚厚的铺上一层,使人猛然间看不出什么痕迹。
    且不说赖氏兄弟北上,须另向读者交代,那个用暗器击杀白准、沈理的人。原来是归德府华严寺方丈净仁,由洪泽湖返寺之后,对湖光山色,宋强、秦易的豪爽,交口称赞,并劝两位师弟道:“这几年来,我们三人只顾在寺中练功夫,做功课,连出外游览也忘记了,愚兄此次洪泽湖之游,自觉对身心大有裨益,你们也可去一趟。宋檀樾还说,与净明弟有一面之缘,所以托我坚邀。”
    监寺净明笑道:“那一面就有十七八年了,难得宋檀樾还记得。我们寺中事多,只师兄一人可太忙了,由我先去,回来后再由三弟前往如何?”
    知客净安道:“这样最好。”
    真是无巧不成书,净明赴洪泽湖途中,就在马店遇上了赖氏兄弟白、沈二人。
    这老和尚久历江湖,目光如炬,虽然白沈二人骑在驴上,又用大手帕包了头脸,二人一下驴走路,就知二人受了内伤,但尚不明四人来路。等到在隔壁一听四人讲话,才明白了。
    黑虎帮的一等帮头申义,上次亲赴华严寺告警之时,就说到白准、沈理二人,是有名的坏疮,如不及早除去,势必引起好肉溃烂。
    净明老和尚,虽然六十多岁了,皈依三宝,也十几年了,仍然本性未改,嫉恶如仇,当时就问申义道:“申老二,你告诉他俩的长像、身材、年纪,和使用的兵刃,也许我有一天会碰上他们。”
    申义答道:“怎么?你这当和尚,还不能戒嗔戒杀,不改当年杀人放火的脾气。”
    方丈净仁也笑道:“我入佛门已四十年了,深知佛法无边,对恶人总是愿用佛法感化,二弟却信奉除恶人即是善念。”
    申义又指着净明笑着:“你这野和尚,落得两手血腥,如何去到西天?”
    净明肃容合十,朗诵道:“救人与杀人,善果与孽障。心安即佛意,有相即无相。阿弥陀佛。”
    申义望着净仁道:“大哥,这野和尚果然懂得禅机了。”于是将白、沈二人面貌形态说了一遍,净明都记在心里。
    净明听了白、沈的话,当时就气得两眼冒火,心想黑虎帮的帮主王达,真算瞎眼了,像这种小人,忘恩负义,吃里扒外,怎么还视做心腹,今天被我遇上,如果再让他二人活着回去,不知又出什么坏主意,说不定申老二和陆老三,真会断送在二人手里。
    他本来应该往东南走的,却折回去朝北缀下四人来了。要说华严寺三位老和尚的武功,与乾坤圈郭训相较,固然还逊一筹,但比赖氏双雄可高出多多,所以四人都没发觉有人追蹑。四人到了淮河南岸,准备歇宿,白、沈二人又是那套坏良心,拍马屁的话,净明可就再也忍不住了,从囊中取出华严寺的独门暗器铲头镖,这铲头镳其实就是身长四寸的小方便铲,柄尾有一个铁环,可以套在手指上,紧急时,能够十指同时发出。平时多是托在手掌中,一支一支的单独打出。
    净明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各套上一柄铲头镖,当时还考虑了一下,是否连赖氏兄弟也一并除掉?继而一想,赖氏双雄虽然现为清廷鹰犬,但平日为人尚无大恶,听赖如松退隐之言,似乎对清廷亦有不满,再说他们从洪泽湖受挫回来,如将四人一并打死,清廷不知,或者要给洪泽湖惹来更大的麻烦,那就对不住宋强了。所以左手的两支铲头镖,只用了四五成力量,打向赖氏兄弟,右手的镖,却使了全力,铲头刃阔二寸,净明手劲又大,击中白沈二人的咽喉时,就只有铁环露在皮外了。
    净明的铲头镖出手后,知道赖氏双雄一定扑来,方要移动身形,赖氏双雄动作也够快,经验也够老到,竟不管白、沈二人的伤势,撤索向自己隐身的方向纵扑,这老和尚可不比净
    仁方丈,火性甚大,心想:凭你们赖氏弟兄,也配和老僧动手!他决心不动,两手往肩后一探,就要抽出双刀,用华严刀法,斗一斗这两条软索。
    却没料到,在赖氏弟兄纵离地面,被人的土块打中,当他弟兄二人回身去追寻时,净明是何等人物,那会错过这个机会,于是不抽双刀,一个起落,已经到了白、沈尸体旁边,拔出两只铲头镖,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又找到另外两支,回头看见地上摆着的肉菜馒头,净明两脚连扫都踢散了,铜壶里的水恰巧沸了。
    净明望那四只泡茶的细瓷盏碗,心中有气,暗骂你们倒有好大的派头!走到地灶前,右手一插,铜壶就穿了四个洞,然后施展轻功,回东南而去,才纵出五六丈,忽然想起用土块打赖氏弟兄的那个人,武功实在自己之上,自己隐身林内,赖氏弟兄固然不曾觉察,可是那人也在林中,自己为何没有看到听到?
    净明又想起,那人打出土块时,曾喊了一声“打”字,那声音很熟,而且年纪不大,就目前三十岁以下,武功胜过自己的人,可真不多,猜想莫非是他?如果是他,一定有事,才又再度南来的。于是净明转回,又进入林内,他可没将赖氏双雄放在眼里,所以仍然跑到近处,正听到赖如松说到退隐的话,净明心想,这话定是肺腑之言,看起来并非不堪救药之人,这才揭下树皮,用铲头锭刻下那十六个字。
    净明刻完字,断定他要寻找之人,当自己回来,必能看到,自己一走,他也不会独留,所以二次一出松林,就加紧脚力,沿着大转弯的河堤,一口气出去五里多路,猛见堤上站着一人,净明并不理会,仍往前走,近了定睛一看,笑道:“在松林中,我已猜到是你这小子了。”原来那人正是乾坤圈郭训?。
    郭训赶快行礼道:“二师叔,小侄真想不到,你老人家也到了这里,而且还缀上了他们四人。”
    净明道:“你不是回山不久吗?怎么又回来了?”
    郭训道:“是师太派我来的,二师叔,大约我犯了驿马星了,才不能安享清福,一定要跑折了两条腿。”
    净明将赴洪泽湖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问师太派遣何事?
    郭训笑道:“二叔刚才这两支铲头镖,倒很帮了小侄的大忙,除去两害。”
    净明道:“难道与黑虎帮有关?”
    郭训道:“咱们慢慢走着讲罢。”
    净明、郭训到了修真庵,由鹤鹰传书,找来池汇,告诉他在向善,金丽走后,派两名年老的喽啰,带着大欢二欢守庵,净明就乘了池汇的座船,直驶总寨。
    第二天清晨,郭训等三人,就下山上路。
    途中金丽道:“三叔,二哥,我自觉着这几次动手,对武功的领悟运用,很有益处,以后有机会,三叔和二哥,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多给我磨练磨练。”
    郭训笑道:“你这丫头,可算得好勇斗狠,等到遇见高手,碰了钉子,吃了苦头,你就后悔了。”
    金丽笑得花枝招展的道:“三叔,你也不必吓唬我,我才不怕呢,有三叔和二哥在旁给我助威,等我败象已露,你们就接应我,我怕什么。”
    郭训道:“你这丫头,算盘打得倒很精,成名的是你,要斗劲敌高手,就让你三叔和二哥了。”
    金丽道:“对呀,谁让你们是我的三叔和二哥来呢。”
    郭训道:“到那时候,我要是甩手一走呢?”
    金丽指着向善道:“三叔,你不管,我可不敢说什么,要是他不管,我就一辈子也不理他了。”
    郭训笑着拍手道:“好,好!丽儿有了你,这个鬼精灵就算碰上冠星了,平日他总是想出法子,捉弄我和向道,这一回可是猴儿套上炼了。”
    三人说笑着,一路并无寂寞,这天到了马公店,郭训故意在净明住过的客店歇宿,店里的伙计,正向几位客人,像说评书似的,讲有四个人住店,两个骑驴的似已受伤,养了几天一齐上路,几天之后,却在淮河南岸有名的盛家松林里,被野狗扒出两具尸体。伙计说得有声有色,客人也听得津津有味,郭训却觉得好笑。
    三人走到淮河南岸,还未到中午,进入松林,虽只微风习习,但松涛呼应,立觉与外界隔绝,三人席地坐了,金丽问道:“白准,沈理这两个坏蛋,也该落个这样下场,他们的尸体还埋在这里吗?”
    郭训笑斥道:“傻丫头,这是盛家的祖坟,岂容不知底细的外人,葬在这里,就是官府地保不管,盛家也要花钱把他们移出去呀。”
    郭训说得金丽不好意思,红着脸撅起嘴道:“三叔,亏得你年纪还不大,就倚老卖老,教训起人来了。”
    向善看金丽一眼道:“丽妹妹,你先别和三叔拌嘴,这里清静无人,让三叔再讲讲此次徐州之行,到底怎样做法,免得临时误事。”
    郭训道:“好罢,丽侄女,此行非同小可,黑虎帮的兴亡,也许就在咱们三人身上,你帅父受黑虎派掌门人之托,挑起这付担子,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就对不住黑虎派的掌门人了。”
    金丽瞪大了一双秀目道:“三叔,你在修真庵中,只说师父叫我随着你老人家,赴徐州一行,磨练磨练,增长阅历经验,并没有详细讲解,此刻又半空中冒出一个黑虎帮来,而且又与黑虎帮似有关连,让侄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却又说此行非同小可,挑起一付重担,到底怎么回事呀?我是越听越胡涂了。”
    郭训大笑道:“好呀,好呀,你这丫头简直反了,刚才还说我教训你,一转眼就打官腔,教训你三叔来了。那么你洗耳恭听,让我原原本本的道来。”
    金丽笑道:“三叔,你忘了书接上回,言归正传了。”
    郭训道:“说这两句干什么?”
    金丽道:“你不是说原原本本道来吗?说大鼓的总爱用这两句话的。”
    郭训佯怒道:“疯丫头,你是讨打!”
    于是郭训就讲下去,原来黑虎帮的掌门人姓刘名绍先,乃刘基之后,明室鼎革,刘绍先的祖父,毁家纾财,号召义兵,兵败被俘,不屈死节。再传至刘绍先,已是改姓为金,幼年时被一武林前辈收为弟子,学来一身武功,以黑虎掌入身江湖,树立英名,这才恢复本姓。为人正直磊落,甚得同道敬重,与无极派的李希卫,净土派的静修、静因师太,千里追风李捷的父亲神行无影李清,都有交情。
    七十岁后,退隐山西泽州,命三个徒侄,即师弟徐思亮的弟子王达、申义、陆通,一同东下,创立黑虎帮。
    当时徐思亮,尚未病故,刘绍先本不愿王达做帮主的,是徐思亮说及,他是大帅兄,如何能屈居两个师弟之下呢?不得已才命王达为帮主。
    最初数年,刘绍先可不放心,曾几次潜离泽州,探听和考察王达的行动,发觉他倒是真人想做一番事业,与申义、陆通二人,也能融洽无间,遇事商议而行,这才放心,所以最近几年,不再下山,专心苦练“黑虎功”。
    了性受申义之托,又因为黑虎帮在江湖上已扎下根基,不失为将来反清复明的凭借,不忍断送于王达手中,更恐怕王达果真丧心病狂,投靠清廷,利用黑虎帮,与义不帝秦的志士作对,那就麻烦了,所以决心西上,亲自拜见这位武林前辈,告诉他详细情形,盼能立刻着手整顿。
    了性脚程够快,路上又无躭搁,抵达泽州后,并不进城,在南关一家饭馆,叫了一碗素面,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吃饱之后,多赏了伙计一吊钱,命他另外包了些馒头咸菜,在水袋中灌满开水,间到黑虎山的路径。
    伙计大吃一惊道:“老师傅,黑虎山可去不得!”
    了性道:“怎么?路很难走吗?”
    伙计道:“山路不好走,倒还是小事,山上有猛虎大蛇,时常出现,连打柴的都几年不敢上山了。”
    了性道:“老尼在佛前许下心愿,一定要朝拜黑虎山,有佛祖保佑,倒不怕毒蛇猛兽。
    伙计见了性执意要去,知道劝阻无用,就仔细告诉了途径。
    黑虎山在泽州城东南约四十里,了性走出十几里,已是路僻人稀,就施展轻功,不一刻工夫,就到了山麓,抬头仰望,黑虎山果然雄伟,尤其树木葱郁,愈增气势,了性暗想,这位刘老前辈,果具眼力,选中此山退隐,可称得起是个好处所。
    但身形并不迟慢,凌空飞纵,直赴山巅,才到山腰,闻近处有虎吼之声,心想:这大约就是他养的虎了,这老人倒设想周到,惟恐外人闯入,却以虎蛇吓阻。
    了性跃升之际,眼见左侧草丛,波动有异,不去管他,右足刚踏上一条丈许高的石笋,一声厉吼,一只斑斓猛虎,从草中突跃而出,接着斜窜起来扑向了性,了性听到店中伙计说过,虽然有好多人迥见虎蛇,吓得三魂出窍,却不曾有人受伤,只有一两个因仓皇奔跑,跌破手足的。今日倒要看一看刘老前辈,对虎蛇训练的功夫如何。
    猛虎扑来并不闪避,不过两掌却交错胸前,以备万一。
    虎到身前,突然一仰首,从了性顶上窜过,然后回身窜到石笋半腰,张开血盆大口,向了性怒吼。
    了性笑道:“刘老前辈果然不同凡响,这虎竟是不伤人的。”那虎见吓不退了性,再往上窜了一截,伸出前爪,对了性僧袍抓来,了性岂能让虎爪抓住,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虎爪负痛,立刻缩了回去,二次抓来,又被拂退,那虎虽受过训练,不准伤人,到底是头野兽,两度受创,怒火爆发,狂吼一声,整个身子纵起来,剑了性扑下,却扑了个空,看了性早立于石笋之下了。
    那虎双爪一按石笋,后爪一蹬,临空下扑,了性的轻功,已入化境,只见袍角飘拂,已闪到虎后,猛虎数次扑空,连声大吼,跟着就是连扑带抓,累得气喘如雷。就坐在地上,张开嘴喘气,喉间仍发出又怒又急的低吼。喘息甫定,正要再扑,一个苍老的声音断喝道:“黄儿不得无礼。”
    刘绍先仍着明朝衣服,已背着双手,缓步走来,童颜鹤发,银髯长可二尺,垂于胸前,端的仙风道骨,飘然有出世之概。
    了性赶快紧走几步,躬身合十道:“弟子了性,参见师叔大人。”
    刘绍先闻是了性,不胜惊异,已不像刚才从容,愕然问道:“是你?了性师侄?你到此何为?”
    了性道:“此事须从详禀陈。”
    刘绍先又恢复镇静,徐道:“好,咱们到洞中去。”
    这是天然生成的石洞,不过略加人工整理,洞门上石壁上,刻着鲜红的擘窠大字:“薪胆洞”三字两侧又有两行小字,一行是明朝正朔的年月日,一行是“罪臣遗民刘绍先敬书”,了性对这位老人家的忠贞之性,故国之思,不禁油然起敬。
    进洞豁然开扩,高有三丈,方圆有五六丈,好大一座石龛,供奉着明宗皇帝殉国像,只是朱黑二色,那朱色似非一般习用颜料,原来在像的左下角,写着八个蝇头正楷,“臣刘绍先滴血敬绘。”了性端正衣冠,行过大礼,看刘绍先已泪光闪烁,凄然道:“岁月蹉跎,大业无成,老夫每瞻拜先帝遗容,就惭愧欲死!”
    于是领着了性左转,入一石室,除石凳石桌,石榻上的草编浦具外,再就是壁上悬挂的几件旧衣服,和壁角简陋的炊食器皿,了性想:这位老前辈倒真做到卧薪尝胆了。
    刘绍先道:“师侄不是外人,你如口渴——-”说着手指壁间一条石刻鲤鱼道:“可自己接水来饮。”
    了性水袋中虽然装有开水,但那是饭馆里的水壶羮的,油腥味重,不愿意喝,听了刘绍先的话,就走到石鱼前,仔细一看,二尺多长的一条鱼,竟全是玉的,而且并非嵌上,却是与石壁天然连结在一起的。
    刘绍先道:“黑虎山顶,盛产好玉,外人却不知道,这条鱼是老夫开宽石室时发现的,不忍毁坏它,就把这块玉稍加雕琢,做成鱼形,在石室外另接清泉,注入鱼腹。你拿开鱼口中的珠子,水自然会流出来。”这条鱼是尾巴半屈,鱼身斜立,作向上腾跃的样子,了性两手拿起珠子,水果然喷起二寸多高,鱼身下就是一道半尺宽的水沟,水垂下来立刻就流到洞外去了。
    了性用一只大玉杯,接水喝了半杯,塞珠子时,才发觉这是一颗大如鸭卵的夜明珠,刚才光是欣赏玉鱼,却把珠子忽略了,两指捏着细看。
    刘绍先道:“老夫在山泉旁洗衣,偶见水底闪出异光,拾出来就是这颗珠子,入夜不用灯光,自能照得满室明亮。”
    了性道:“奇珍异宝,惟善人无意中得之。”说罢仍还纳鱼口中,就石凳上坐了。
    刘绍先注视了性的脸,一面回忆往事,一面问道:“你今年六十几岁了?”
    了性答道:“晚辈六十七岁了。”
    刘绍先叹口气道:“多快!一眨眼就五十年了。老夫与你师伯、师父,在江湖道闯荡时,你还是个小姑娘,现在你也要近古稀之年了。”
    了性道:“要是晚辈记忆不错,师叔大人在十二天前,刚度过百岁大寿。”
    刘绍先哈哈大笑道:“好孩子,真难为你,五十年了,还记得你这个老而无用师叔的生日。”
    了性自接掌净土派,因为辈份高,年事渐老,在江湖上备受敬重,像刘绍先这样称呼,还是师伯、师父圆寂后,第一次听到,立觉自己年轻了许多。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晚辈近年亦感老之已至,今谒师叔,才觉出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能够称你一声孩子的,恐怕刘绍先又拂髯大笑道:“师侄,这也难怪你,今日武林中,能够称你一声孩子的,只有老夫和太阴教主了,你李希蘅师叔,虽长一辈,年纪却比你大不了多少。他不会像老夫一样,对你倚老卖老的。”
    接着问道:“你来黑虎山,到底是什么事?”
    了性就将来意说了,刘绍先叹息道:“师侄,这事你不明底细,咱们爷俩也五十年没见面了,当日徐思亮师弟,共收三个弟子,就是王达、申义、陆通,我们老弟兄俩决计创立黑虎帮时,王达是大师兄,按理自然应该他做帮主,不过我已看出他精明有余,定心不足,惟恐将来败事,但又没有别的法子,所以才定下帮规,凡重大事项,必须三人商议而行,不想王达这东西,竟狂悖如此,真使我痛心!”
    了性缓声问道:“你老人家打算怎么办呢?”
    刘绍先微微一笑道:“老夫独居荒山,经年不见人迹,难得你来了,可以逗留一日,明日我再告诉你处置王达,和清理黑虎帮的主意。”
    又问道:“你要饿了,就自己羮点麦粥吃罢,老夫虽然不敢说已不食人间烟火,但每月中吃麦粥也不过八九次而已。”
    了性急问道:“这样师叔快练到辟谷绝粒了?”
    刘绍先道:“你怎么也信那些荒诞不经之词,我平日是以山菓野参为食的。”
    了性又问道:“此山产参?”
    刘绍先道:“那能比得关东的,较党参聊胜一筹罢了。”
    了性自己动手,用火镰打着火羮粥,刘绍先拿了三四枝参放在锅里道:“你要多羮一会,这种参粥最能益中补气。”等吃完粥,了性道:“师叔,我可要在你老人家面前撒赖了,你的主意就告诉晚辈罢。”
    刘绍先笑道:“你一时可真成了小孩子了,先不谈此事,咱爷俩印证印证掌法。”
    了性笑道:“师叔,你老人家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晚辈不远千里而来,你老却逼着晚辈过招,晚辈那是你老的对手?”
    刘绍先道:“师侄,你不必谦逊,当年我和徐师弟,与你师伯,师父,时常在一起行侠,徐师弟因天赋所限,功夫最差,老夫比起你师伯、师父,也要相差三四成。你既得衣钵真传,武功自必卓越,老夫隐居后对黑虎掌又潜心研究,去芜存菁,另创八十一招,虽然仍比不上你师伯,师叔,对你们净土派的护法掌,自信还能应付得过去。”
    了性还要推辞,刘绍先已迈步走出石室,只得跟着出来,刘绍先道:“你可不能偷懒,也不能装假,尽管以平生所学,向老夫进招。”
    二人就在洞前动起手来,十余招后,了性觉出这位老人家,虽年逾百龄,却内功精湛,劲力惊人,新创的黑虎掌法,果然与前大不相同,自己也赶快以本门的护法掌,连绵发出,以了性功力,在江湖上已是一流高手,一样的护法掌,在她双臂施展之下,威势更为凌厉,但仍然攻少守多,而且连遭险招,看来护法掌是支持不住了,就喊道:“师叔,晚辈要变做三光通天掌了。”
    刘绍先笑道:“我正要见识一下这武林绝学。”
    了性的通天掌施展起来,果然不同凡响,二人间的形势,立刻转变,了性不只抢得先机,而且招招逼攻,但刘绍先却镇静应付,一面探测招式变化,一面紧守门户,偶而也谨惮的还击两掌,通天掌用到三十多招,兀自奈何刘绍先不得。
    了性暗暗佩服这位老师叔功力的深厚,今日武林中,除了净土无极三清三派外,能接得自己卅多招通天掌的,恐怕也难找出一二人,想到这里,口中喊着:“师叔留神!”立施五煞招:“众星捧月”“星月交辉”“一片云斜月”,“海腾日跃”“日升月恒”,前三招刘绍先或拆卸,或闪避,都应付过去,到第四招,了性双掌交错,向前胸推来,刘绍先当年和静修、静因切蹉武学,知道这三光通天掌不能硬架硬封,因为是招里套招,所以上身后坐,双掌由左右内切,仅截了性双腕,了性双臂微撤,右脚却突然飞出,平踹左腿,刘绍先真想不到这一招,幸而他临危不乱,双掌内切的势子,来不及煞住,就由两肘用力,向后猛捣,身体气动,纵退数尺,总算躲过了这一腿。
    但“海腾日跃”这一招,却是一招三式,双手推掌是虎招,右腿踹出,才是”海腾”,刘绍先既然后纵,了性踹出去的右脚,并不收回,藉前踹之力,跟踪而至,右脚落地后,恰巧够上部位,左脚同时作势踹出时,右掌却突出不意,由下而上,朝左肋戳来,这一戳掌,才是继“海腾”后的”日跃”第三式。
    通天掌在前三十多招中,都没有用腿,这“海腾日跃”一招,既然右脚踹出,使刘绍先几乎失着,了性落地后,左脚又作势欲发,刘绍先以为一定是鸳鸯腿连环发出,却料不到会有这一戳掌,只得左臂下撩,硬接这一掌,两臂甫告相近,了性右臂乘机向上一圈,虚点左上臂,左掌斜刺里推出,再袭右胸,刘绍先火速幌左肩,撤左臂,上身半斜,右掌也平胸前推,要用对掌测量了性的功力,双掌相接,“拍”的一声,二人都撤身后退,刘绍先仍神色自若,了性却抖了抖左肩,右腕更转动几匝,笑道:“幸亏师叔未用全力,要不晚辈必然被震退了。”
    刘绍先指着了性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你师叔已是百十岁的人了,还受你的骗不成?实在话,说到内家劲力,老夫比你略胜少许,可是黑虎掌的招法,却比不上三光通天掌。话又说回来了,不用你讲,我也知道,此刻活在世上的高手们,能在你通天掌下,走三千多招的,怕是不多见的。
    了性道:“师叔这话,晚辈可不敢当,不过咱们这些人,也应以此自负,否则清廷那会放过咱们?”
    刘绍先道:“是呀,当年陈修、朱华、黄超群老前辈和你师祖慧空师太,八掌震北京,使鞑子们明白,凭那些侍卫喇嘛,御林军兵马,根本挡不住武林奇士,等到你师伯,师父及李希卫老弟,二次大开清宫之后,他们对咱们这些人,才越发不敢招惹了。”
    了性笑道:“你老人家的黑虎掌,果然与人大异,申义、陆通的功力,晚辈知道个大概,他们的黑虎掌与你老人家的掌法,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刘绍先道:“说到这里,老夫倒有一事相询,老夫要你多留一天,就是这个意思。”第二天,了性拜辞了刘绍先,兼程东返,她没有径回临波山,却转道往泰山而来,因为她受托之事,关系十分重大,才要与无极派掌门人李希卫,商量进行。
    李希卫也认做不可大意,又叫了陈睦、陈蕙二人,四人详细策划,最后就派郭训南行,约了陈向善,金丽,先到黑虎帮,办妥一件事情。
    向善和金丽,听了郭训述说一遍之后,向善道:
    “给申陆二位帮头送信,倒是不难,黑虎帮总坛戒备森严,万一被他们发现形迹,对申陆二位颇多不便。”
    金丽抢着说道:“三叔、二哥,凭你们二人之境,我去了倒成了累赘,不如我在外边等着。”
    郭训笑道:“你这丫头,却老于世故,告诉你罢,你是非去不行,你师父的意思,就是由我和向善照料着,让你增加阅历经验。”
    金丽望着向善笑道:“二哥,你听见吗?三叔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向善道:“你这话该打,三叔一片苦心,你却狗咬吕洞宾,不识仙人。”
    金丽笑着啐了向善一口道:“你也不必帮着三叔欺负我,等师父回来,我告诉她老人家,不剥你的皮才怪。”
    向善道:“我倒不怕,我替了性师伯管教弟子,老人家也不会责备我。”
    金丽又啐了一口道:“你也敢管教我!”
    向善摇着手道:“好,好,我不敢,我不配,三叔总该能管罢。”
    金丽指着向善道:“你这人就是惯于强词夺理,嫁祸于人,我也没说不听三叔管教呀。”
    郭训故意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道:“我说,丽丫头呀,你这张嘴也该收敛收敛才好。”
    金丽听了撅着嘴,假装生气,郭训不管她,接着说道:“譬如这次在临波山动手罢,你怎么专学向善的阴损刁钻呢。”
    金丽鼓掌大笑,跳着脚道:
    “阿弥陀佛,三叔,你老人家这话可说的再对没有了!”
    三人说笑了一阵,继续北行,几天后,来到徐州。距徐州七八里路,三人在路旁茶馆饮茶休息时,就听有人说起,徐州城内出了采花淫贼,先奸后杀,被杀的都是孕妇,而且是剖腹取胎,金丽一听这事,刚想对向善问话,被向善一使眼色,金丽只得将话又咽回去。
    出了茶馆,原来言明是绕城而过的。郭训却直奔城内,金丽愕然问道:“三叔,咱们不是说好不进城吗?”
    郭训道:“你刚才已经听到了,徐州城出现淫贼,我倶经过这里,如何能袖手不管?”
    金丽道:“是呀,我也是这个意思,怎么二哥不让我讲话呢?”
    郭训道:“茶馆里人多耳杂,你二哥怕你走露风声,打草惊蛇呀。”
    金丽看了向善一眼,笑道:“三叔,看来我得处处得学习了。”
    郭训道:“那你怎么还怪你的教习呢?”
    金丽指着向善道:“我才不请他这样的教习呢。”
    走到南门,城门外站着四名绿营兵,两名衙役,盘查出入行人。郭训等三人到了,一名衙役伸手一拦,问道:“你们三人那里来的?往那里去?”
    郭训道:“我们是盛源镖局蔡善蔡镖头请来帮忙的。”
    吃公门饭的,很少是一窍不通的,那名衙役听了,立刻肃然改容,拱手为礼道:“那都不是外人,这就要三位多辛苦了,知道镖局的地址吗?待小的领三位去罢。”
    郭训摆手道:“你请执公罢,我们知道。”
    有些急于进城的,等着查问,挤成一堆,就有两名绿营兵赶过去,用手中的马鞭子,分开众人,一面吆喝着:“闪开!闪开!让这三位进去。”
    进城后走了一段路,金丽悄声对郭训道:“三叔,你老人家真有你的,像咱们三人的年纪打扮,我正愁在城门上,有些口舌麻烦,想不到你老人家一句话,便通行无阻,那些衙役和兵,对咱三人直像敬天神似的。”
    郭训只是笑而不语。
    金丽又问道:“三叔,你和二哥虽然认识蔡镖头,人家可并没有邀请你们两位呀?再说,你怎能断定这贴膏药,一揭便灵呢?”
    郭训笑道:“傻丫头,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蚤子明摆着吗?你只是没用心想罢了。徐州城可不是小地方,忽然出现了淫贼,十天中竟然害了三尸六命?文武衙门那能不着紧缉捕。你当然明白,凭这些绿营兵和衙役捕快,不会捉住飞贼的,那别无二法,只有请镖局帮忙了。我说是盛源镖局请来的,他们自会一点即透了。”
    金丽笑道:“这原是一张窗纸,三叔不点破,我却看不透。”
    向善接口道:“所以了性师伯,才叫你一同上路,正是要你学一些江湖本领的。”
    郭训何以认识蔡善呢?读者当能记得:本书开篇第一回,就是郭训为了替蔡善助拳,才与霹雳剑结识的。
    三人到了镖局门前,长板凳上坐着有趟子手和伙计,郭训一抱拳道:“劳那位的驾,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泰山的郭训和陈向善二人,要求见蔡老镖头。”
    八卦刀蔡善,小花刀蔡行仁父子,由镖局回家,约期与洪泽湖水寨决战之事,镖局上下全都知道,等到蔡家父子回来,将郭训挺身相助,挫败霹雳剑秦易,并互相倾慕,结为好友的经过,告诉给大家听。
    大家对郭训的武功,就不胜敬佩,尤其知道他就是无极派这一代掌门人的嫡传弟子,更加景仰。对于他以一对乾坤圈,轻易制服秦易,愈发另眼相看了。
    因为秦易三十岁左右,曾在北六省行道,一柄霹雳剑威震江湖。趟子手和伙计们,一听是郭训到了,那敢怠慢,霍然一齐起身,向郭训恭敬还礼,一名趟子手抢在他人之前答话道:“原来是郭爷到了,三位就请进罢。”说着头前带路,进了大门,回头说道:“郭爷,我先进去说一声。”话才说完,一路快跑。
    金丽低声笑道:“真是树的影子,人的名儿,一说乾坤圈郭三爷到了,那里都是高接远送。”
    郭训笑斥道:“丫头,你再多嘴,可小心我的耳光。”
    正说着,从二门中纵出一人,口中喊道:“三叔,三叔!”
    那是小花刀蔡行仁,落地却看郭训身后,还有一对少年男女,倒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怔了一下,才屈膝请安道:“小侄参见三叔。”
    郭训赶快扶起来道:“行仁,你怎么这样客气起来了?”
    蔡善偕同一个中年人迎过来,笑着道:“老弟,你看行仁这孩子,一听是你来了,连茶杯都打翻了,连签带纵的来接你。”
    蔡善指着那位中年人道:“这是季平季镖头。”指着郭训道:“季老弟,这就是我时常对你提及的郭三弟。”
    向善和金丽,以晚辈礼相见,蔡善又向季平引见道:“这是陈向善陈少侠,你是听说过的,这是金丽金姑娘,净土派掌门人了性师太的高足。”继对郭训等道:“你们三位驾临,可算神兵自天而降,救了老朽一命。咱们里面细谈。”
    坐定之后,郭训道:“蔡大哥,我们三人奉师太之命办理一件要事,路经徐州城南,本想过门不入,闻听人说,城内出现采花淫贼,十天内一连杀害三尸六命,料定官府必然要请大哥帮忙,所以决定进城,助大哥一臂之力。”
    蔡善一面命人预备酒宴,然后对三人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要是你们三位不来,淫贼再在徐州城做上两件案子,我们爷俩就没脸呆下去,只好卷铺盖回老家了。”
    郭训道:“大哥,你先将经过情形说一说。”
    蔡善道:“等一下,酒菜来了咱们慢慢讲。”
    一会酒罢摆下,伙计们都退出客厅,由蔡行仁执壶,蔡善、季平主座相陪,才从头说起。
    原来一家大当铺的掌柜,四十多岁了,尚无子息,化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一妾,进门两月,就告怀孕,六个月后,经产科名医诊脉,断定是个男胎,一家人喜不自胜,十天前,天已大亮,姨太太尚未起身,大太太平日倒甚贤慧,恐怕动了胎气,禁止丈夫与姨太太同房,特别挑选了两名老实丫头,日夜陪伴着。
    就是姨太太身子懒,不愿意起来,两个丫头可不敢睡懒觉呀,另派丫头去叫门,却无人应声,大太太明白出了变故,赶快叫回丈夫,由三四名男人,合力撞开房门一看,大太太当时就昏了过去,他丈夫也一口痰没吐出来,摔在地上翻白眼。
    你道为何?姨太太一丝不挂,被绑在一把太师椅上,开膛破肚,内脏血水,狼藉满地,两名丫头也昏迷不醒。
    当铺的账房闻讯赶来,一面请大夫,给掌柜和大太太治病,一面报官,仵作验尸后,禀告铜山知县,竟是先奸后杀,腹中六个月的胎儿,也被盗走。两名丫头,经捕头察看,知系点了穴道,将蔡善请去,解开之后,据丫头说,大约三更刚过,姨太太觉着胎儿动的厉害,由丫头扶持着。吃下三粒安胎丸睡下,两人也吹熄油灯上床,朦胧中还未十分睡熟,忽觉胸部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以后不醒人事了。
    在那年头,人命案可不容轻视,尤其铜山乃徐州府的首县,这件案子破不了,说不定就摘掉帽子。
    知县验尸回衙,请了刑名师爷商量,师爷说既是飞贼,该叫班头来问话,快班班头王禄倒是老资格,进门请安后道:“小的回大老爷,师爷的话,这个飞贼本领高强,凭三班的弟兄们,就是手底下会两下子,没有一个能高来高去,碰上贼人也捉不住。”师爷道:“王班头,你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呀!破不了案,老爷只有逼你,你捉不到贼人,老爷也要挨上司的官腔。”
    王禄道:“小的倒有个主意,请师爷拿了大老爷的帖子,亲身到盛源镖局一趟,拜托蔡镖头帮忙。”
    师爷道:“只要能破案,老爷自己去也不算什么。”
    知县道:“王禄,你传下去,师爷就坐我的官轿,去拜会蔡镖头。”
    帮忙官府办事,蔡善倒要婉词谢绝,但捉拿采花淫贼,在行侠之人,却是义不容辞,当时一口答应,入夜后稍事休息,就带了季平和儿子行仁,离开镖局,先在街道上闲逛一会,行仁主张分头巡逻,蔡善瞪了他一眼道:“小孩子懂得什么,就是咱们三个人合起手来,也未必接得住那名淫贼,三人分开,势孤力单,更不成了。”
    季平道:“老侄,你爹的话对,咱们可不能分手。”
    一夜无事,第三夜又出了命案,仍是一尸两命。
    铜山知县明白这件案子难办,而且也关系着请来帮忙的镖头在内,所以对班头未用刑比,但府道已经严谕破案,词意峻厉。
    第十天夜里,又有一个孕妇被杀,不过这一次,蔡善等总算与贼人照了面。
    一更过后,蔡善纵到县衙门的钟楼,四向瞭望,见十字街北,一座楼房的瓦脊上,发出闪闪蓝光,很久都不曾移动,那就不是蜘蛛、螟蚣之类了。
    跳下钟楼,问王禄那是谁家?王禄说是一位退休县令程仁。在任上很发了几笔大财,被县民控告,御史又参了一本,幸亏舍得化钱,各方打点,总算无事,他这才觉出宦途甚多风险,反正已经腰缠累累,一生享受不尽,就以身病力衰为词,告老还乡。
    程仁休致时,还不到五十岁,性又好色,因此广致姬妾,他自己也不惜重资,配制春药淫具,其中一名五姨太太最为得宠,瞒了程仁,与一书童私通,竟告怀孕,胎儿隔着肚皮,程仁可不知道那并非自己的骨肉。
    却因原配生的那个独子,虽只十八岁,已是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将程仁冒风险,昧良心换来的钱,流水般的随手挥霍,说到读书写字,他则如畏蛇蝎。
    程仁聘来了的名师宿儒,往往到家塾不过三天,不是被这个宝贝气跑,就是认为不堪造就,自己辞馆而去。
    此刻程仁见自己最笼爱的五姨太太有喜了,可就特别高兴,五姨太太的肚皮,一分一厘的向外膨胀,程仁的两片嘴唇,也一天一天的笑得合不拢了。
    蔡善知道是程仁的住宅,更加小心,因为程仁虽已退休林下,仍要结交官绅,如果他家出了命案,这位铜山知县恐怕真得准备交代了。不过王禄却不晓得,程仁自己立有家法,入夜不到二更,全家上下一律熄灯就寝,所以连蔡善也打错了算盘,以为采花贼要等三更过后,才出手做案。
    三人扮作更夫模样,走到程仁住宅后面,随着别处打完三更,贴身墙下,蔡善悄声告诉季平和蔡行仁道:“黑道上的朋友做案,都要白天踩好盘子,(按即察清地形,门户,出入途径。)多半是用白粉在墙角仿个记号,以便夜间容易辨认,惟独这个贼人,将硫磺青磷弹,抛到楼顶上,可算胆大,一定是自恃武功,才如此狂妄。”
    刚说完,忽听楼上后窗有轻微响声,急忙拉着二人,离开墙纵到对面黑暗处,这就看清楼上情形了。
    果然后窗半开,一个穿夜行装的人,已穿窗而出,那样子要直落后墙,蔡善伸手镖囊取镖,仁行季平看了,也握镖在手,等到那人单足一点墙头,行仁抢先喝“打”,三个人三只镖,一齐打去,要说相距不过一丈,又是出其不意,很难躲开,那人似被打中,向后便仰,行仁右手挺刀,正待纵过墙去查看,蔡善却一把拖住,同时低声招呼季平道:“快向右退!”
    行仁、季平正在疑惑,蔡善的举动,何以如此怪异?一块水桶般大小的石头,从墙那面抛过来,砸到三人刚才隐身打镖的地方,行仁、季平这才明白蔡善的意思,相对着吐了吐舌头。那人二次窜上墙头,细声细气的喝道:“那里来的野种?暗算你家辛爷!”
    蔡善左右一摆头,三只镖又打过去,那人左手提着一个包袱,右手握着一对奇门兵刃,一挡一挥,将三只镖砸落,又叫道:“小子们,一不敢亮万子,二不敢照面,光凭暗青子抛来抛去,你们是跟师娘学艺的吗?”
    贼人这么一骛,行仁和季平可受不住了,双双窜出,到了墙下,接着纵起,两柄刀分扫贼人的两腿,贼人阴阳怪气的一声冷笑,右手的奇门兵刃,随手一撩,不只砸开两柄单刀,而且震得右臂发麻,单刀几乎脱手,就在二人被震,身形下落之际,贼人一发狠,咬得牙吱吱作响,正要俯身下纵,取二人性命,幸亏蔡善早有准备,喝一声“打”,左右手各发一镖,打贼人中盘,贼人将镖砸落,舍了行仁、季平,双足一蹬墙头,凌空而下,直扑蔡善,蔡善可算得老辣,镖发出后,立刻右手掣刀,左手捡起假扮更夫时所用的木梆子和铜锣,一见贼人扑来,左手抡起来,将木梆子和铜锣打出,蔡善手劲比行仁季平大多了,虽然不是趁手的暗器,打得仍然够准够快。
    贼人身悬半空,看到两件暗器打来,他可一时没分辨出是什么东西,只得用兵刃封拦,铜锣是被砸掉了,但他的兵刃砍在木梆上,就被夹住,没有甩开,贼人大吃一惊,火急坐腰沉气,落下身形,定睛一看,原是打更的木梆子,“呸”了一声,抬脚踢飞,二次进扑蔡善。
    行仁季平被贼人一震落地,已经明白这贼的武功,比自己高出甚多,到贼人再度扑向蔡善,二人恐蔡善吃亏,摆刀向前,要从背后动手,蔡善却叫道:“不要前来,用暗青子!”
    二人知道蔡善的意思,怕距贼人近了,一时躲避不开,伤在贼人手中,于是将刀用口噙住,二人向两侧分开,掏出两只镖来,贼人距蔡善还有五六尺,一垫步,已够上部位,左手并不放下包袱,右手兵刃当头砸下,蔡善可不敢硬架,向右撤步闪身。
    但单刀还没有递出去,贼人的兵刃,变砸为点,又奔向前胸,蔡善右腿后移,用足了力,单刀由下而上横砸贼人兵刃,“当啷”一声响亮,贼人的兵刃虽被砸开了,蔡善自己反而震得后退两步,贼人是得手不让人,右脚右臂同时前探,兵刃又斜削小腹,眼看蔡善难脱此招,幸而他先会安排季平、行仁二人,一看蔡善被迫后退,贼人方一上步,二人均齐声喝“打”,两只镖又打向后背,贼人已经发出的招式,只得赶紧煞住,一个大转身,挥兵刃砸落两镖。
    就在贼人转身之际,蔡善左手已取出镖,扣在掌中,他并不发出,却连进两步,挥刀向贼人后胁削来,贼人一听到蔡善脚步声音,就知道了,等到单刀一挥,刃挟风声,贼人右脚猛向前踏一大步,使单刀走空,接着身形从右向后急转,手中兵刃也随着横剪蔡善右腕,贼人这一招,可够阴损够毒辣,要是换了季平和蔡行仁,十之八九要伤在贼人手中,但蔡善经验老到,他自己武功不如贼人,所以招一递出,就预先留有退步,贼人一转身反击,蔡善立即收招后撤,那样子像是不敢硬接。
    贼人见蔡善后纵,一声狂笑,正要跟进施展煞招,不料蔡善就在身形后纵,脚未落地之前,喝“打”之声与钢镖同时发出,贼人也太过狂妄,压根儿就轻视蔡善等三人,二者真想不起对方会如此发镖,所以以贼人的武功,竟然不曾躲开这一镖。
    当蔡善发镖之时,期其必中,这就是姜是老的辣,事前他已经估量过,贼人的那对兵刃,既不像刀,又不像板斧,但面大刃宽,只要略一挥动,就可护住胸腹,贼人轻功甚好,要想打他的双腿,也不容易,惟独他的左臂,因为提着一件包袱,转动却不灵便,贼人也不会留神防护左臂,所以蔡善的镖,就朝贼人左臂打去,贼人果然不虑有此,一镖打个正着。
    蔡善这一镖,虽是悬空发出,却用上全力,中在敌人左上臂,已穿透皮肉,镖尖挨到骨头了,痛得贼人一抖左臂,左手也握不住包袱,行仁见父亲得手,抖腕又发出一镖,贼人拔身而起,纵登墙头,回首喊道:“三个小辈,辛太爷十天内,一定报这一镖之仇。”说罢飞身而去,到三人上墙迫赶时,已没有贼人踪影了。
    蔡善等三人,虽然没捉住贼人,但打中贼人一镖,又截下一件包袱,解开一看,里面是一层油布,两层油纸,到揭了油纸,赫然竟是连血带水的紫河车,蔡行仁恨得一咬牙,跺脚骂道:“这贼真该万死!”
    遂招呼了班头王禄来,由王禄将胎儿交还程家,然后去禀报知县。既然是发现贼踪,对上司总算有个交待,不过请求放宽限期而已。
    郭训听完蔡善说过一遍后,问道:“大哥,你说贼人的兵刃是一对,不像板斧吗?”
    蔡善道:“愚兄真是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见那种奇异兵刃,像是一根铁柄上——装了两面斧头,但又不同板斧,都是薄薄的,一面大,斜着下来,就是了。”
    郭训笑道:“大哥,可是像两片蝴蝶翅膀吗?”
    蔡善一拍大腿道:“对了,那就是蝴蝶翅呀!”
    郭训道:“那对兵刃叫蝴蝶刀!”
    向善道:“蔡老前辈,你可看清那贼的面貌和年纪吗?”
    蔡善道:“贼人带着一幅黑纱,看不清面貌,不过也只是二十岁左右。”
    向善问道:“那就是了。”
    蔡善道:“我倒不认识,从他的兵刃年纪上猜测,大约是老魔的徒弟。”
    向善再问道:“老魔是何人?”
    蔡善代答道:“老魔乃是个旗人,名海福,他父亲原是一名佐领。海福从小爱舞枪弄棒,十几岁时,遇上一个内蒙的怪物,将他掳走,授以武艺,他们自成一派,兵刃、招法、掌法,都与众不同,而且一脉相传,奸淫采补。海福艺成后,回到关东,无恶不作,被蕙姐姐们创双耳,要他传信老怪物,改过迁善,约束门下,不想那老怪物,听信海福哭诉蛊惑,竟约期比武,被睦哥哥左手握七星环,右手持两仪剑,以“缠天切日”招法,将老怪物立毙剑下,但海福见机早,逃得快,做了漏网之鱼,从此销声匿迹,在江湖道上隔绝了二十年,近闻海福教成几名徒弟,自称蝴蝶王,要重入江湖,创立蝴蝶派。他们的兵刃,就是所见的蝴蝶刀。”
    蔡善道:“这样一说,此贼不除,后患无穷。”
    郭训道:“蕙姐姐听到这个信息后,心中大怒,她说:只要海福重入江湖作恶,她虽然已经退隐,决心再度出山,手刃此贼。”
    蔡善道:“眼前这名小贼,怎么捉法?”
    郭训道:“请大哥传话镖局上下人等,千万不要提到我们三人来到的事,然后故意由弟兄们在外边声扬,采花贼被打了一毒药镖,没有本门解药,七天之内,一定要全身溃烂而死。”
    蔡善道:“我明白三弟的意思,这样贼人在气恼之下,就要急于来镖局寻仇,不暇做案了。”
    郭训点头称是。
    这天夜里,由金丽留在镖局,协助蔡善等防守,郭训、向善二人,分头在城内巡逻,一夜无事。天亮后众人稍事休息,已时刚过,都已起身,郭训对蔡善道:“贼人昨夜未来,不外两种缘故,一是镖伤未愈,二是咱们发出的话,还没听到。今夜就差不多了。”果然当夜二更过后,贼人真的找上门来。
    镖局是三进院子,占地甚大,东面是季平守着,他望见远处窜来一人,身形高矮,正与贼子彷佛,将贴在瓦房脊的头缗回来,左手扣镖,右手握刀,并朝后连连摇手,通知众人已经来了。
    贼人并不奔东厢房,却窜上南房的房脊上,将手中的一对蝴蝶刀,连撞两下,嗺啷啷响声不绝,然后喊道:“盛源镖局的小辈们听着:玉蝴蝶辛癸辛太爷,来报一镖之仇,你们要是还有点丈夫气,赶快出来受死,要是叫辛太爷等得不耐烦了,可要放把火烧你们的鼈窝了。”
    季平一听,怒火上冒,暗骂你这淫贼,太过狂妄了,居然敢明目张胆的,来镖局叫阵,继而一想:“也亏得郭少侠他们三位赶到,不然的话,凭我们三人,真抵不住贼人的蝴蝶刀。不过,贼人既已现身,为何郭陈二位,还不见面,这位金姑娘虽是了性师太的高足,才入师门半载,不知她的武功如何?”
    季平正在踌躇,贼人又喊道:“小辈们,你们不要装孙子!太爷要下去放火了!”
    贼子口里一吐脏字,季平可受不住了,挺身而起,回骂道:“兔崽子,爷们早等着你哩!
    季平是气急了,才口不择言,其实他是歪打正着,这一句还真骂对了!
    原来海福这色魔,选择徒弟头一条就要年纪轻,面貌俊俏,这才能满其男风之好,平时这些徒弟们,穿了女装,轮流陪侍,所以这些徒弟们,多半成了不男不女的怪东西。这个辛癸,是老魔的第六名徒弟,最得老魔宠爱,所以才提前放他出来闯荡,也想藉他来观察江湖风色。
    却说季平一站起来,骂声未止,左手镖已经打出去。常言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季平一骂,可骂得辛癸又羞又恼,右手蝴蝶刀砸落了镖,跟着纵身而起,扑向季平,季平见贼人来势凶猛,恐怕自己连第一招也接不住,左手再打出一只镖,使贼人空中的身形,延拦一下,自己却拧身纵下房去。
    贼人眼见一扑势将落空,空中又挨了一镖,虽然未会打着,总算吃了一亏,更加恼怒,双足在东厢房略略一点,接着就纵下来,再扑季平,在他身形才离房脊时,北房房脊后,一声娇喝:“打!”二片瓦已向贼人右肋砸来,瓦片劲急,贼人却不经意,右手的蝴蝶刀,扁着朝后一挥,正好将瓦片挡住,其实金丽就是用瓦片作饵,将他右手刀引开,刀片相触,瓦片粉碎,贼人身形续落,这时一颗旋风珠,闪电般击中贼人右耳,距离近,手劲大,竟将耳轮打穿一洞。
    这旋风珠不同别的暗器,那六道深槽,旋转着有如快锯一样,不只穿成一个大洞,而且连皮带肉削去,那种痛楚可比刀割镖钻,还要厉害数倍,当时痛得贼人“啊”了一声,顾不得再扑季平,立刻沉身下落,右手刀并交左手,从囊中掏出一粒丸子,先吞下去,又取出一个药瓶,将药末敷在伤处,这时金丽已手握双鞭,一跃而下。
    右手龙须鞭一指喝道:“臭贼,你尽管慢慢料理你的伤势,等血止了,再在鞭下受死!”
    辛癸可不是弱者,已知道自己的耳朵,是被这个少女打伤的,现在虽然看见她艳丽无比,淫贼不免心动,但因为这少女的暗器,太过狠毒,打的部位又如此阴损,他自觉容貌俏美,每每揽镜自赏,顾影生怜,此刻耳轮击裂一洞,即使师父的药,自有神效,也恐留下疤痕,是以对这少女恨得牙痒痒的,心想:只要动上手,我非把你脸上留下记号不可。
    老色魔海福的金创药,果具妙用,敷上后,药力立即行开,止血止痛,辛癸右手从左掌握住那柄蝴蝶刀,一言未发,骤然进招,左手刀的尖子,直点前胸,右手刀却斜撩胯下,这种下流招法,更激怒金丽,暗暗打定主意:今夜要不叫你肢体伤残,受尽戏侮,姑娘立刻回临波山去。
    金丽因听到蔡善三人说过,采花贼的劲力甚大,她却不服气,安心要和贼人较量劲力,贼人的蝴蝶刀递到,金丽并不闪避,右手鞭的卍字护手,擒拿刀尖,左手鞭猛力抖起,砸向刀及,贼人暗喜,想到凭你这黄毛丫头,也打算硬接辛爷的蝴蝶刀,你那是自己找死!贼人这种想法可真错了,金丽的护手拿住刀尖,鞭身也砸准刀及,贼人就觉着右手刀被砸得向上震起,右臂也感觉酸麻,左腕一用力,刀没推动,反被抵回来,才知道这个黄毛丫头的劲力,竟然胜过自己,于是赶快一挺左腕,撤出刀来,但金丽有意先毁坏他的兵刃,趁贼人撤刀之时,左腕一沈一扬,鞭身正砸在刀刃上,贼人左臂又是一震,恐怕对方乘虚进招,双刀一抡,身形已往后退。
    但贼人在抡刀之际,忽然听出金风声响有异,撤身后再看一对蝴蝶刀,装在刀柄前端的那面大刀片上,各有一个鸡卵大小的缺口,原来已被龙须鞭砸伤了。练武的人,都爱护自己兵刃,贼人这对蝴蝶刀,因系独门兵器,打造不易,更爱如拱璧,此刻接招一个照面,就遭对方砸伤,真是又羞愧又痛惜,一咬牙挥刀下劈。
    金丽仍然原地不动,刀至双鞭护手朝刀刃拿去,贼人刀被砸伤,已知对方的这对鞭,定是宝物,护手也必然不是一般钢铁,倘被拿住,只要对方一错腕子,刀刃一定损伤,所以立即煞住下劈的势子,两腕一分一收,双刀又朝左右削来。贼人的蝴蝶刀,大刀片最宽处有七寸,金丽双鞭的护手,就是向最宽处拿的,出手并不太高,贼人变招,金丽双手下挫,护手改砸刀尖。
    辛癸固然是初入江湖,交手的阅历还差得多,但色魔海福却是老奸巨滑,对这个最宠爱的徒弟,更是加意教导,加以辛癸这人,甚是伶俐,将动手过招的道理,也悟解不少。刚才刀被护手拿住,能够轻易撤出,明白那是对方故意如此,好乘机砸伤刀刃,此刻倘再遭拿住,劲力不如对方,那就受制于敌了,只得坐腕撤刀。
    金丽何等聪慧,一交手就看出,这名贼人虽然是独门兵器,招法也一定奇异,吃亏处是劲力比自己弱,而且,阅历更差,所以贼人方一撤刀,金丽就抢走险招,右手挥鞭动,斜砸双刀,贼人果然上当,不敢变招,抽臂垂腕,双刀继续后撤。
    金丽就在贼人撤刀之时,右手龙须鞭突然向左猛力一挥,砸在贼人的左手刀上,贼人就是不正向后撤,凭他的劲力,也挡不住这一砸,所以左手刀震得几乎脱手,刀身也往右横去,撞在右手刀上,和刚才贼人在南房上发威叫阵一样,“呛啷啷”一阵响,就在刀响声中,金丽左手鞭一抖,贼人立觉眼前红光一闪,左耳耳轮又被鞭头点穿。
    贼人两处受创,已知非少女之敌,而且看出这个少女,虽然长得艳若桃李,却手法阴损,自己再不知进退,缠斗下去,一定要受尽凌侮,双刀虚点,身形未转,倒纵了五六尺,然后一纵上了东房。
    但贼人当拜别色魔下山之际,并未见过江湖世面,虽然不敢自认天下无敌,却自视甚高,最初做了几件案子,都得心应手,胆子越来越大,也自然越加狂妄了。
    在程仁家做案,遇上了蔡善等三人,当时固然挨了一镖,在辛癸以为是中了对方暗算,凭真实本领,决不会打中他。
    所以今晚前来寻仇,敢于明目张胆,公然叫阵。想到对方已邀到帮手,眼前这个少女,看样子弱不禁风,谁知道却具有上乘武功,以自己这个独门兵刃,在人家手下,就没有走了三招,心中可仍有点不服气。
    因此贼人上房之后,并不立即逃走,右手刀并交左手,掏出一枚分身蝴蝶镖来。
    为什么叫分身蝴蝶镖呢?一者因其形似蝴蝶,在二者四个翅子上都暗藏弹簧,敌人无论手接或兵刃拦格,自会四向飞出,一只镖除了镖身外,连上飞出的翅子,就变成五只了,故名分身蝴蝶镖。
    贼人扣在手里,方要甩腕发出,右腕却被人点了一下,这人的指上可真有功夫,不只点的部位够准,而且力量也大,贼人的整条右臂,别看不是被点中穴道,已经酸麻难支,掌中的分身蝴蝶镖也掉在瓦面,“呛啷”一声,接着滚下房去,贼人吃了大亏,不等转身,左手中的两柄蝴蝶刀,要向后抡出,但左肩才一晃动,屁股上被人用手掌轻轻一按,贼人竟立不住,从房上摔下来。
    好在贼人的轻功,还有点根基,空中腰部用劲,仍能轻轻着地,原来点落贼人蝴蝶镖的,正是向善,贼人奔向镖局时,已被郭训,向善从背后缀上,以二人的轻功造诣,贼人那会发觉?此刻见贼人取出蝴蝶镖,向善惟恐金镖不知此镖的厉害,才赶忙现身,用指点了贼人右腕,然后再推下房去。
    贼人落地,金丽冷笑道:“臭贼,怎么你还打算逃走吗?告诉你罢,这盛源镖局虽然没有安排天罗地网,只要你能逃出这座院子,姑娘任你扬长而去,这三尸六命的官司,自然有人替你顶罪。要是你逃不出去,没有别的话讲,你得拿出你蝴蝶刀的绝招,和姑娘的龙须鞭分个上下。
    贼人暗想,这丫头将话吹满,一定心有所恃,东面这条路是绝了,因为对方到了身后,自己还未觉察,对方武功轻功,必然高出自己数倍。只有南房,当自己叫阵之时,会细心看过,并无一人,如果能窜上房去,再乘机打出一镖,这丫头一遭错误,就不会追上自己了,只要出了院子,再用言语挤兑,谅她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贼人的左刀在前,右刀在后,左脚往前一踏,那样子像过步递招,不过左脚才一踏地,却立即收起,接着向右一踢,身形又已拔起,向南房落去,这回贼人是背向金丽,他倒不是借机二次将双刀并交左手,右手再取出一只分身蝴蝶镖,预怕南房埋伏有人,乃转过身来,备一登房檐,就翻身发镖。
    他想的倒是满好,右足刚踏到瓦上,未等转身,房脊后纵过一人,身法之快,使贼人就没看清楚,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来人左手二指,向辛癸右手背上,轻轻一敲,贼人就觉着如被锤击,痛澈骨肉,第二只蝴蝶镖又脱手滚下房去,左手的双刀,在贼人暴怒之下,正要挺起刺来入小腹,却被人家右掌往左腕上一按,那股劲力,逼得贼人丝毫不能转动,来人跟着低声斥喝:“下去!”
    贼人倒也听话,身子横着飞出房檐,贼人空中两次叫劲,就未能抵住那股推力,出了七八尺,才往下落。
    金丽见贼人被郭训推下房来,身形向前纵起,就在贼人刚下落尚且难以用力之时,左手鞭往双刀柄上一搭,右手鞭缠住贼人的左足踝,向外一抖,将贼人不折不扣的,摔在方砖地上,摔得贼人“哼”了一声,虽然右手按地,立刻起来,仍然痛得眦牙裂嘴。
    金丽这一招”攀蔓摘瓜”,用得恰到火候,季平喝起采来,喝道:“好!姑娘这一招,干净利落,叫我季平偷鸡摸狗,也还不这么脆生。”
    经季平这么一嚷,贼人觉着比又摔一跤还难过,这件事已很明显,由那两个武功卓越的少年,在外圈拦截,由这个姑娘在场中动手。以这少女的功力,取胜当在十招之内,她却故意的尽情侮辱,不令速死,这真令人难以忍受,看起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贼人想到这里,面上仍不露声色,却一摆蝴蝶刀喊道:“小辈们不必得意,辛太爷今晚和你们拼了! 可是小辈们也得放明白些!辛爷的师父,决心率领八大弟子,二次出山,创立蝴蝶派,辛爷要有个三长四短,无论你们逃到天涯海角,辛爷的师父也要找到,将尔等碎尸万段!”
    向善在东厢房上笑道:“姓辛的,你也不必拿那个老色魔吓唬人,我们也不怕他。告诉你罢,我们是无极,净土两派门人,只要色魔一涉足江湖,为非作歹,一定不让他带着半口气回关东去。”
    贼人一听,可就凉了半截,他记得师父说过:当年师祖就是被无极派一代掌门人陈修的孙子陈睦,用左手的一对七星环,砸断双腿,然后从顶一剑,劈为两半。师父双耳不全,乃是陈睦的妹妹陈蕙,用宝剑削去的,这样蝴蝶派的三代,都是人家手下败将,凭师父这点威名,当然吓不倒人家了,那还是快逃为妙。贼人轻功,既有一点根基,又在情急中,所以眼望着向善,似乎要答话,可是并未开口,腰部暗中用力,突然左肩一晃,右肩一沉,拧身纵上北上房的房檐,足尖一踏瓦面,续向房后纵去,身形还未过房脊,背后一阵劲风袭到,两臂已被人家握住,那手法不重也不轻,使贼人既不能抵抗,也不致丢掉兵刃,那人空中低喝:“你滚下去!”贼人又被扔下房来。
    其实贼人想不下去也不成,于是头前脚后的,平身摔下来,这次金丽变了花样,仍然纵身而起,左手鞭不搭刀柄了,却点在贼人屁股上的肉厚之处,用力不小,戳得贼人连屁股带小腹往上一挺,上半身却仰下去,金丽右手鞭缠住贼人的脖子,朝下一勒,贼人当时就闭过气去,结结实实二次摔在砖地上,半天才缓过这口气,挣扎着捡起双刀,站起身来。
    贼人这才明白,逃走是真的无望了,于是打定主意,要死也死得英雄,不能给蝴蝶派丢人现眼。想罢摆双刀进扑金丽,这一回动手,他是安心拼命,蝴蝶刀的奇独招法施展开了,虽然仍居下风,但他却故走险招,要同归于尽。
    金丽冷笑一声,一对龙须鞭招式立变,十几招中,将贼人连点带缠,又摔了三个跟斗。
    贼人已经摔得头昏眼花,脚步蹒跚了,仍拼命进招。
    贼人今夜到盛源镖局寻仇,可没带黑面的罩纱,因为他觉得既是明着来找场算账,就不必再掩藏面目,辛癸的容貌,长得确够俊俏,此刻因两耳受伤,左耳因未敷药,仍在流血,又接连被金丽摔了不少跟斗,血污尘土,将一张俊脸,弄得不成样子。恰巧金丽的鞭头,在贼人脸上又划了一道血槽,贼人知道再打下去,必然遍体鳞伤,不死不活,倒不如自戕了,还少受凌辱,双刀往前一递,却立即抡回来,向自己的头顶劈下,金丽那会容他速死,双鞭一抖,正点中贼人的手腕,一对蝴蝶刀脱手坠地,金丽接着右脚飞起,踢到贼人小腹上,贼人连着倒退了几步,坐在地上。
    金丽这一脚,虽然未用全力,可是小腹乃软弱之处,仍然踢得痛楚难忍。贼人双刀出手,连自戕都不可得了,不过贼人也知道,这几个无极、净土派弟子,并非因害怕蝴蝶派的威名,才不敢将自己置之死地的,很明显的,那是帮助盛源镖局,要捉自己的活口,送给官府的,只要一落进官人手中,那种种酷刑,比斩首凌迟更要难受,如果在堂上,万一熬不住,将蝴蝶派的渊源都招认出来,就有愧师门了。
    所以贼人仍拼出最后一股气力,双手按地,由坐着的式子跃起,低着头向西厢房的砖墙撞去,他以为出对方不意,想要阻止也来不及的。
    那知他快金丽更快,贼人的头离墙也不过半尺光景,两个脚踝已被龙须鞭缠住,金丽身形向右半转,双臂一抖,将贼人摔到院子中心,这一摔比前几次都重得多,贼人火性一散,就瘫痪在那里,不能动转了。
    郭训,向善二人,飘身下房,蔡善、蔡行仁也从西房上下来,郭训道:“行仁,有鹿筋绳子吗?”
    蔡行仁道:“只有生丝绳子。”
    郭训道:“这也一样,你拿绳子将贼人绊了。”
    回头又对蔡善道:“蔡大哥,一来我们有急事,二来也不愿和官人照面,我们就此拜别。”
    蔡善知道郭训说的是实话,也就不再挽留,只是一抱拳道:“三弟,咱们自己弟兄,愚兄可不说谢了,向善世兄,金姑娘,也不是外人,我也不再说客套话了。”
    这时行仁已将丝绳拿来,蔡善道:“行仁,把绳子给你季叔父,你替我送送三爷他们三位。”
    行仁问郭训道:“三叔,咱们从城墙上走?”
    郭训笑道:“有你相送,要是被守城兵看到,那就不好意思了,城门能开吗?”
    行仁道:“还成。”于是四人直奔西门,看城门的地方和一名什长,都认识行仁,争着间采花贼可会捉住?
    行仁道:“已经由这三位生擒,此刻恐怕已解到卫门去了。”
    地方向三人一躬谢道:“多亏三位给徐州除了大害,再闹下去,年轻妇女都得搬出城去了。”
    行仁道:“这三位有急事要赶路,麻烦两位,开开城门吧。”
    那什长笑道:“三位一定都会高来高去的本领,为什么还要走城门呢?”
    行仁道:“冲着你们两位,我可不能坏规矩呀!”
    地方笑道:“什长,你听见吗?少镖头多会说话,这个面子,都卖给咱们两人了。”
    地方说着从腰间拿出钥匙,开了大门,将两扇门推得大开,向郭训等拱手道:“三位请。”
    行仁看了笑道:“开条缝挤出去也就算了,何必大开呢?”
    地方道:“三位造福徐州城,全城官民谁不感谢,要是城中只有一个知县衙门,我拼着挨大老爷二十板子,也要鸣炮恭送呢。”
    郭训道:“那可折煞我们了。”又对行仁道:“行仁你不必出城了,回去好好练功夫,我再一趟来时,一定教给你几路掌法刀法。”
    行仁听了,眉飞色舞,赶快单膝点地道:“小侄这里先谢三叔了。”
    三人一出城,就施展轻功,飞纵而去,那名什长和地方,瞪大着眼嚷道:“怪不得人家捉采花贼,手到擒来,这一眨眼,就没有踪影了,快马也赶不上呀。”
    郭训等三人,由徐州西门出去,向西北走了五六里,又折向东北,金丽道:“三叔,你老又不是捉迷藏,何苦绕这个大圈子?”
    郭训笑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我是不顾那些官人们,知道咱们的行踪。”
    金丽道:“这是故弄玄虚了?”
    郭训正色道:“姑娘,你还不明白,江湖道上的险恶,必须处处戒备,事事留神,一点大意不得。我和你二哥,我十八岁,他十四岁,向道十六岁,我们三个小毛孩子,开始闯荡之时,虽然师训严峻,不敢稍有骄傲狂妄,但心里总不知道天高地厚。半年之后,我们三人多多少少,都碰了些软硬钉子,这才晓得。”
    金丽道:“所以我师父,才将我这末学后进,交给你们两位前辈,带领着出道呀。”
    向善笑着”哼”了一声道:“你这丫头,说话就带刺,扎人总饶不了我,我可没教训你啊。”
    郭训指着向善骂道:“你也不是个好孩子,你说你三叔动不动就教训人,这不是刺是什么?”
    向善道:“你看,这是怎么说的,我本想缠着三叔讲话的,反而挨了一顿申斥。”
    金丽道:“活该!谁叫你没有个大小长幼的。”
    又走了两天,已进入山东省境内,下店后,郭训道:“离黑虎帮的总坛所在,还有一百二十里路,在总坛周围三四十里之内,大约都有黑虎帮的人,咱们要天一黑就动身,趁夜赶五十里山路,这样他们就不容易觉察,休息一会,二更多天,就进入总坛。”
    向善道:“好,就这么办罢。明天咱们赶七十里就下店,多休息一下,夜间办事。”
    第二天夜里,三人一路无阻,进入总坛,虽然金丽轻功,比二人相差很多,但有二人从旁帮助,遇上黑虎帮的明卡暗桩,或绕道,或用计引开,所以金丽并无多大困难。到了僻静无人处,郭训嘱咐道:“师父交给三人办的事,只是将信送给申、陆二位帮头,遇上什么动静,隐避为上,除非万不得已,总以不现形迹最好。”
    金丽点头答应。
    三人继续往里走,前面一座山,甚是高峨,俨然领袖群峰,郭训悄声道:“这就是总坛,申陆二位的住处,在王达那座楼房的两侧,不过从解艳花入了黑虎帮后,申陆二位已搬在一处了,就在楼房右侧。”
    总坛建在近山顶之处,山腰另有一排排的房子,那是二等帮头以下和头目弟兄的住所。
    三人绕路从侧面上山,距总坛还有半里,郭训对向善金丽道:“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罢,有事你们尽管先行,在原住的店里等我。”
    郭训一人可就快多了,到了申陆二人的住处,上房内仍有灯亮,听到申义道:“老三,你的酒喝得差不多了,再喝你又留不住嘴,要骛大街了!”
    因为当日解家兄妹和赖氏双雄,拦截四金刚之时,郭训听见申义对赖如松说话,所以很容易辨出他的声音。
    另一人答话,那自然是陆通了,他舌头都有点硬了,嚷道:“二哥,你叫我不喝酒能做什么?反正黑虎帮完了,我也不想活了,乐得今朝有酒今朝醉。”
    申义似乎生气了,厉声道:“老三,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大巴掌抽你。”
    陆通道:“二哥,你干脆打死我好了,省得我活着难受。”
    申义好像听了这话,也十分难过,说话声音都变了,他道:“老三,我何尝不着急,着急有什么用?来,把酒壶给我,不再喝了,我给你打开窗子,让你透透风,清醒清醒。”
    申义说着,果真将窗子打开,郭训这才看清楚,北上房两间套房,只有申陆二人。
    郭训在西配房上,就掏出了性师太的信,迭成四折,扬腕打出,就像纸箭似的,穿窗而入,落在桌上,但余劲未散,由桌面向前一滑,将一只盛汤的碗,撞得晃了两下。
    陆通虽然酒喝得不少,但并不十分沉醉,一见窗外飞来东西,从椅上一跃而起,方要发话,申义赶紧摇手止住,拿起信一看,写着:“特烦郭训三弟面陈,申陆二位帮头亲拆,了性合十。”于是向窗外连连招手,接着把窗关了,陆通正不明白二哥的意思,走过来要看信上的字句时,郭训已经进了套间。
    申义先不招呼郭训,却推了陆通一把道:“老三,你从后窗出去,在房上把风。”
    陆通已经看到“了性合十”四字,又见乾坤圛郭训,夜入总坛,知道托了性师太见掌门人事,一定有了眉目,听申义一吩咐,立刻推开后窗,窜到窗外,一跺脚就纵上房去,伏在房顶警戒。
    郭训将了性师太告诉的话,约略一说,申义这才拆开信看,上面寥寥六个字,“请来泰山一晤”。
    申义道:“我们二人,既奉师太之召,自应即日启程,但须想个什么理由,使帮主不生疑心,解家兄妹没法搬弄是非。”正说着,忽听外面一片“拿奸细”之声。
    申义问道:“少侠,还有别人同来吗?”
    郭训道:“向善和金丽。”
    申义道:“蕙姑娘的二少爷?”
    郭训道:“就是他。”
    申义笑道:“那你就不必出去接应了,有二少爷在,帮主亲自出去,也捉不住他呀。”
    郭训忽然一动,附在申义耳边低语了几句,申义连连微笑点头说好。
    郭训说罢,立刻一掌劈碎前窗,一脚踢翻桌子,碗盘杯筷散落地上,纵身穿窗而出,脚不着地,一挺身就纵上西房,北房上把风的陆通,听了房中的声音,以为他们两人动上了,但又想到决不会翻脸,正迟疑着是否要拦阻郭训时,申义已到了房上,将郭训的主意,告诉了他,陆通翘起大姆指道:“人家别看年轻,这主意可真高明。”说罢,接着故意高声喊道:“姓郭的,你欺人太甚,是好汉就不要走。”
    一面嚷着,就和申义一前一后追了下去。
    二人的轻功,比郭训可差,何况又耽误了一会,就抛下更远了。
    郭训到了向善金丽隐身之处,见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围着一大堆人,纵高一看,是赖如松蹲在地上,正替他弟弟赖如栋按摩,知道必然是向善或金丽点了穴道。空中一俯,往前两丈五六尺远,脚一落地,手足并用,黑虎帮的头目弟兄,立刻倒了十几个,众人一阵大乱,又乱嚷着”拿奸细”!
    一名三等帮头,挥刀进扑,郭训左手摅住他的右腕,左臂一抖,人已摔出一丈多。赖如松因弟弟不知怎么一回事,就被人家点了穴道,右肘打伤也很重,正一肚子气,起身见是郭训,更加恼怒,连撤软索都顾不得了,立即挥掌进扑,但郭训却像看不见似的,仍旧追着扑击众人,赖如松追到首尾相连,右掌用尽全力,劈向郭训的后心,其实他那会料到,郭训正要诱他如此出手,才好施展三光通天掌的绝招。
    赖如松的右掌递出,招式已老,掌缘还够不到的时候,郭训看似右脚前伸,却突然转身“斗转星移”一招中的连环三式,已经发出,先转身,右臂向后挥,恰好切在赖如松右腕上,右脚同时斜踏,就在对方手腕被切中时,左掌闪电探出食指中指,戳在对方右肘上。
    郭训心地忠厚,发掌运力,都留有余地,否则赖如松的这条右臂,就要在一切一戳之下,完全报废。饶是这样,赖如松的右腕,已经肿起一道血棱子,右肘既遭点中,痛得头上冒汗。
    这时申义和陆通也赶到了,申义首先发招,一连递了三掌,郭训却都闪避,拱手道:“申帮头,我郭训敬重你是一条铁铮铮的好汉,所以连让三招。”
    申义道:“你到黑虎帮总坛来,擅闯禁地,又连伤人,这就是看不起我姓申的,除非你自缚认罪,就休想好好的出黑虎帮!”
    郭训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我乾坤圈怕了你不成?”
    说话间,申义又递出一掌,郭训不再退让,挥掌反击,郭训一还招,十几个照面后,申义已落下风,申义叫道:“老三,你也上罢,不是咱们不守江湖规矩,是他先破坏咱们的禁令。”
    陆通先是迟疑了一下,再看申义实在支持不住,十招八招内,恐怕就要受挫,于是动手前后夹攻。
    赖如松虽然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心里可明白,暗骂道:“上次我们弟兄二人,一齐动手,你姓申的还暗地里骂得赖氏双雄一文不值,现在可该你们现眼了。”
    赖如栋这时挣扎着起来,由帮中一名弟兄扶着,到了他哥哥身旁,强忍住右肘疼痛,在哥哥右肘上,用力拍了一掌,赖如松虽然右臂仍觉麻木,右腕上的那道血棱子,这时更加作痛,但总算身体能行动了。
    你道赖如栋何以被点了穴道?原来郭训单独去见申义,陆通之后,金丽对向善道:“二哥,你给我照顾着点,我再往前走一段。”向善以为可以增加阅历,也就答应了,仍怕金丽有失,就取出两枚飞蝗石,握在掌中。
    就在金丽走出一丈多远的时候,赖如栋恰好到了一丈多远的时候,赖如松恰好到了附近,他是受解家兄妹之托,来潜察申圭二人的。
    当然他不敢贸然就进住所,因为他知道有软索在手,武功也敌不住二人,说不定他们会假装胡涂,将自己当做奸细,毙于掌下,只能在附近窥探。事有巧合,他正望见金丽的身形,因了距离远,又有一排短墙掩遮,可也没看到。
    赖如栋伏身贴墙,加紧了几步,这才看清那是金丽,虽然她一人不敢前来,必然还有同伴,但环视四周,却没有发现,心想,你这丫头,今夜可是自己找死!赖二爷一定要报那一鞭之仇。
    金丽正俯下身,蹲在一块石头之后,赖如栋轻轻撤出软索,蹑手蹑脚的溜过去,相距还有八九尺,猛力纵起,左手一推,右手一抖,软索向金丽后背砸下。
    其实赖如栋算打错了算盘,金丽首次出动,那能不小心翼翼,留神戒备?但赖如栋翻过短墙时,向善已明白,他要偷袭金丽,向善大怒,飞蝗石方想出手,转见金丽腰间红光微闪,知道金丽早经觉察,正撤出双鞭,暗中防范,向善不禁窃笑:想你这丫头,怪不得三叔驾你,和我一样阴损,你明明看见了,却故作不知,让赖如栋上当。
    这时赖如栋作势欲起,向善忽然想到:凭你赖如栋也是有名的人物,如何这样卑鄙无耻,对一个女孩子默声偷袭?我要不给你一点苦头,那就太便宜你了。
    所以他当赖如栋软索已经收取下,向善的一声“打”字,飞蝗石打出,飞蝗石乃无极派的绝艺之一,不仅打得劲疾准确,而且恰到火候,就是能选择对方最难躲避的时候发出,赖如栋软索下砸,用上全力,打算将金丽毙于一砸之下,那会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何况要捕的,并非一只蝉,却是一只燕子呢。
    向善发石时,仅用两三成力,他恐怕力太大了,将肘骨击碎,可是赖如栋已受不住了,本来人的两肘最经不起打击,一被击中,那种又酸又麻又痛的味道,可真不好受,赖如栋右肘中石,当时因出其不意,就痛得哼了一声,五根手指连带着也握不牢软索了,金丽这时霍地挺身转立,左手鞭点在对方的胁下,右手鞭缠住足踝,像摔那采花贼辛癸一样,把这个清宫侍卫,摔出一丈多远,躺在地上不能转动。
    在向善发石喝打时,黑虎帮的巡逻弟兄,已经听到了,一声口哨,立有三四人跑过来,向善见踪迹显露,向金丽一招手,飞纵而去,那些人空喊着”拿奸细”,却连人影也望不见了。
    却说郭训在申义,陆通二位高手夹攻之下,勉强支持了十几招,就露出败象。赖氏双雄虽然祝申陆二人为眼中钉,但能假二人之手,除去郭训,总算使清廷少一大害,也给自己出了口恶气,何况郭训无论受挫伤亡在二人之手,无极派决不能善罢罢休,一定派人向二人算账,那样岂不是一石两鸟?其实赖氏双雄那里知道,这本是三人商量好的一场戏。自然也是三人动手,扮得真像那回事,连赖氏弟兄也给瞒过了。
    郭训连遇两次险招之后,猛然连发两掌,逼退陆通,纵出圈外,并不停留,就往山下窜去,申义喊道:“姓郭的,你要想逃走,可没那么容易,你得留下点什么,才好交代。老三,加点劲,追!”于是二人纵跃如飞,一路赶下去。
    赖如栋凑过来,低声问道:“大哥,你看二人能追得上郭训吗?”
    赖如栋道:“要说二人的轻功,可不如郭训,不过二人占了地理熟悉的好处,我看大约能追得上。”又问道:“老二,你的右肘怎样?”
    赖如栋用手摸了一下道:“已经肿起来了,大哥,你的右腕可也不轻呀,咱们回去敷点药罢。”
    兄弟二人慢慢踱着往回走,走了一大段路,却见解来富迎面而来。
    赖如松道:“解帮头,我有话和你讲。”
    解来富道:“我也正要找二位呢。”
    赖如松才问:“有什么事?”忽然望见存放粮秣的一排房子,先是冒起一股浓烟,接着火苗就冒出房顶,这些仓库,储存的多是易燃之物,所以火势十分猛烈。
    赖如松喊道:“不好,他们纵火了!”。
    解来富笑道:“赖大人,你嚷什么,我找你们二位,正是为了这事要请赏呢。”
    赖如栋一听倒怔住了,经解来富说明原委,赖如松道:“解帮头,你真不愧是智多星,这一手又高明又厉害。”
    这时总坛多处响起锣声,乱叫:“走水了!快去救呀!”嚷成一片,挑水的、提水的、抬水的,都往仓库奔去,无奈那些粮草衣物木料,一经燃烧,最易蔓延,这一排廿几间房子,虽然每两间就有石墙隔开,但房顶的梁棂苇薄,却是相连的,只要有些火星落下去,立刻就延烧起来。
    山上既无水井,用水全赖从山顶流下的一道泉水,距仓库又远,尽管人手不少,却因水源不继,就是有几桶浇上,仍无济于事,只有眼看着火烧下去。
    仓库失火,何以解来富要请赏呢?原来解来富听到弟兄禀报,有一对少年男女,夜闯总坛,赖如栋侍卫已经让人点了穴道,当时就想起了一个狠毒的主意,恰巧解艳花听到拿奸细之声,手握双刀出来,解来富将这个主意告诉了她,兄妹溜到仓库附近,原来的两名弟兄在仓库两侧看守,兄妹一人一个用掌击死,解来富双手用力,推裂了一扇窗户,由解艳花进去,打开火扇子引起火后,出了仓库,解来富在解艳花双腕上拍了两掌,让双腕微微的红肿起来,说道:“妹妹,你委屈一会罢。”轻轻的点了肩井穴,直抱她放在离仓库不远的地方,才去找赖氏双雄。
    等到浓烟透出,巡逻的弟兄跑过来,才发现帮主夫人受伤躺在地上,他们不懂解穴之法,飞奔着去禀报王达,王达替解艳花解了穴道,问她经过,解艳花一面哭着,一面诉说:“她听到了奸细,唯恐仓库有失,赶来查看,却见两名弟兄已经丧命,就知有人打算纵火,又见窗户已破,探首往里面,有一女子果然用火扇子点燃粮草,才要进去阻止,却被一少年偷袭,她挥双刀招架,但那少年武功甚高,自己不是敌手,一直被逼退到卧倒处,被少年拍落,点了肩井穴。”
    王达听了,暴跳如雷道:“好!无极派是安心与黑虎帮作对了!咱们走着看罢!”
    却说郭训逼退陆通,立即施展上乘轻功,奔山下而去,申义、陆通也跟踪追赶,众人之内,只有赖氏兄弟轻功最好,他俩安心使鹬蚌相争,收渔翁之利,连脚步都未移动一下,其他的帮头们,就没有一个二等帮头,武功差得更多,连追也望不见影子了。三人一气出去十几里,才停了下来。
    申义道:“幸亏郭少侠放慢了脚程,要不然的话,我们这两个老头子,可真跟不上了。”
    郭训笑道:“申帮头,你老太谦逊,不但掌力沉劲,脚力也令人钦佩。”
    申义道:“刚才动手之时,少侠的无极掌可真够厉害,有几招我能堪堪躲过,已是千钧一发,要非少侠手下留情,我早败了。要说也亏得这样,连赖氏兄弟那种老狐狸,也给瞒过了。”
    郭训等二人坐下,将了性师太往谒刘绍先的详细情形,说了一遍。申义道:“刚才在房中,少侠只说师太已见过掌门人,命我们二人去泰山一趟,想不到其中还有这些要紧的事。”
    郭训拱手道:“那么两位就请动身罢。”
    申义道:“少侠为了我们做帮的事,一再辛苦,我可不敢说感谢二字,好在咱们都和师太是一家人,心照不宣罢。”
    不言郭训自去会合向善,金丽。且说申义,陆通似箭直向泰山而行,天色将明,已走出二百里,陆通道:“二哥,咱们走得够远了,约略着有一百七八十里路,咱们也该打早尖了。”说到这里,陆通“哟”了一声,“糟!咱们身上都没带银子。”
    申义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五十两的元宝,和十几两碎银子,问道:“老三,这些够你喝酒吃饭的了罢。”
    陆通楞然问道:“呀!二哥,你怎么变来的,咱们平时腰间都不带一文钱,又是仓卒之中,追赶郭少侠,出了总坛,你那里来的银子?”
    申义道:“要不是追赶他,还不会带银子呢,说起来人家别看年轻,办起事来,比咱们都细心,当他掌震前窗,脚踢方桌,要纵身出房之时,轻声告诉我一声带着钱,这话才提醒了我,所以随手抓了一个元宝,一些碎银子揣到怀里。”
    二人走的全是山路,白天都很少行人,就在路旁盘膝静坐,调息运气休憩一会,下山找了一家小店,将就着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豆腐,烙了四五斤饼,吃过早饭,继续赶路。到了泰山,山脚下尽多做香客买卖的小店,二人一打听李希卫的住处,那真是无人不知,原来就在黑龙潭旁,盖了几间房子,二人还是第一次来泰山,虽然对这些称为五岳之首的名胜,向往已久,只因急于要见了性,无心浏览胜境,就直朝黑龙潭而去。
    二人可不敢施展轻功,因为知道这是无极派掌门人所在地,当时无极派又猕然执武林牛耳,要是一露武功,那就显得轻视无极派了。走到潭旁,见一少年,神采飘逸,正坐在石上执竿垂钓,申义抱拳道:“请问老弟台,李老前辈在家吗?”
    少年赶快弃竿起身还礼,问道:“不敢请问二位贵姓?”
    申义道:“在下申义,那是拜弟陆通,要来见了性师太!”
    少年道:“原是申陆二位帮头,晚辈陈向道。晚辈有僭,在前带路,请随晚辈来。”
    申义陆通虽是五十岁的人了,但当二人见了李希卫和了性这两位领袖武林人物后,仍以晚辈之礼叩见,了性赶快拦住道:“二位这样客气,不但贫尼不敢当,就是师叔也觉着二位见外了。”
    申陆二人就不再行礼,坐下后,向道端上茶来。二人这才仔细对李希卫望了几眼,李希卫笑道:“二位看我这老态龙钟样子。”
    申义道:“老前辈可是说笑了,当今武林中,谁不将老前辈尊为第一人。”
    李希卫道:“学无止境,武术一道,博大精深,像老朽这点技艺那敢如是狂妄!虽蒙同道推爱,我却愈增愧悚哩。二位和了性师侄谈谈罢,午间老朽还有功课,恕不奉陪了。”说罢自回静室去了。
    了性对向道说道:“向道,二位帮头不是外人,你就将茶具移到潭旁罢,我们就在那里一面欣赏山景,一面讲话。”
    潭旁原有石桌石凳,三人坐定,了性道:“二位第一次来泰山罢?正事完了,回头让向道领路,可以畅游一遍。”接着又问道:“郭训三弟都告诉过二位了?”
    申义答道:“是!”
    了性道:“自上次与二位见面,净仁方丈又亲到临波山一趟,贫尼也觉得黑虎帮到了危急之秋,如果不及早整理,说不定就此土崩瓦解,所以才去拜见刘师叔,老人家没将贫尼当作外人。”
    说着从天窗横格上,取下一件黑布包袱,解开了是一个乌木匣子,五寸宽,九寸长,申陆二人当然认得,立刻起身下拜。了性双手捧定,放在桌上道:“掌门人将玉符交我带来,赐给你们二人掌管,所有黑虎帮的事,可以便宜行之。”又捧起木匣道:“下面有掌门人亲笔谕帖,二位可以拆读。”
    申陆二人先是深深一揖,然后由申义拆开,与陆通一齐看毕,申义满面惶恐之色,看着了性问道:“师太,这可不行。”
    了性正色道:“你不记得大义灭亲那句话吗?王达虽系师兄,既然违背创立黑虎帮的本意,又与清廷纠缠不清,就不配再做帮主,何况这是掌门人的意思,你怎能不听从?掌门人又唯恐你们二人,武功不济,特赐我独创的黑虎掌图说,二位先看一遍,再由贫尼替刘师叔传授你们。”
    二人武功原有根基,将图说看了两遍,已解悟大半,了性又演习两遍,二人差不多就全会了,当夜就在黑龙潭旁,以新掌法拆招,了性在旁随时指正,到第二天就运用纯熟了。辞别下山,一路急行,赶回总坛,总坛中因二人一去数日,未见回转,正在躭心,连王达也放心不下,曾派数名帮头,分批率领弟兄,在总坛周围,二三十里的地方寻找,不见二人踪迹,而且也没有音信,以为已遭郭训毒手,当着帮头弟兄,王达老泪纵横,发誓道:“万一不幸,两位师弟被害,他拼上老命和黑虎帮,也要报仇。”
    申陆回来,听了之后,甚为感动。二人见了王达,编造了一段谎话说:“追郭训追出五十多里,想不到陈向善却在那里埋伏,四个人捉对交手,可敌不过郭、陈两人,一人挨了一掌,幸亏未伤及内脏,在一猎户家中,休养数日,伤势已愈才回来。”
    王达倒是相信,命摆酒给二人压惊,二人辞了,自回住所。可是解来富诡诈多疑,却认为其中定有蹊跷,找到赖氏双雄商量,怎样查明申陆二人的话,是否真实?
    赖如栋道:“这倒不难,你派名亲信弟兄,到申义所说养伤的地方,去打听一下,不是真假立辨了吗?”
    解来富拍着自己脑门道:“对呀!我怎么就不会想到,我立刻去办这件事。”
    其实以解来富的奸诈,那有想不到的道理?他是官迷心窍,要拍赖氏弟兄的马屁,才这样装胡涂的。
    说起来这正是所谓小人的可怕处,他所要巴结的人,不但侍候得很殷懃,礼貌上周到,又故意扮出一副恭顺惶恐的样子,就像那人果然具有无上威仪似的,大事小事,让那人自觉比别人看得清楚,断得明白,尤其奇谋大计,都是自己想出,别人是不会有如此玲珑心思,磅礴才略的。于是他要用的,能够用的,自然是一辈奴才了。
    解来富因为想藉赖氏弟兄的吹嘘推荐,戴帽子,穿官服,所以也使用了这一招,果然十分灵验。
    赖如栋道:“大哥,你听到吗?老解是有名的智多星,怎么连这样的法子都想不出?”
    赖如松“哼”了一声,冷笑道:“你怎么也如此胡涂?你真以为解来富会傻得不分公母吗?”就把上述的那套手法心计,替兄弟讲解了一遍,赖如栋道:“大哥,我四十多岁了,又跟着大哥做启蒙学生哩,看起来人心诡诈,真不可测呢。”
    解来富派的人,第二天中午回来了,向他禀报:“那村子共有五家猎户,全是姓岳,这几天根本就没有去过一个外人,连亲戚朋友,也没有走动,那里会有两位帮头借住养伤的事?”
    解来富厉声道:“你可查得确实?”
    答道:“如有丝毫不实之处,弟子愿受帮规处治!”
    解来富立刻去告诉赖氏弟兄,赖如松道:“解帮头,你想怎么办呢?”
    解来富道:“禀明帮主,升座黑虎堂,叫这名弟兄,与申陆二人当面对质。”
    赖如松道:“王帮主愿意这样做吗?”
    解来富得意的笑道:“舍妹自有办法。”
    赖如栋插嘴道:“就是那名弟兄,能作证申陆二人的不实,也算不了什么罪名,究竟他们干什么去了,也查不出呀。”
    解来富道:“那就要请帮主拷问了。”
    赖如栋因经哥哥一番讲解,对于解来富将自己看做傻瓜,心中甚是不悦,听了解来富,就笑着道:“解帮头,我赖老二说话,向来不好吞吞吐吐的,有什么就讲什么,令妹和王帮主,虽然是夫妻,可是他和申陆二人到底是几十年的师兄弟了,又同是创立黑虎帮的人,假若二人闭口不言,王帮主也没有什么办法。”
    解来富冷笑一声道:“那只有咱们来想法子了。”
    赖如栋道:“解帮头,我可不是让你扫兴,昨晚上我又去窥探二人,月光之下见二人动手拆招,那掌法竟是前所未见,本来一对一,我们弟兄就不是他们的敌手,再一看那套掌法,愈发不行了。”
    解来富听了,脸上浮起一丝怒容,但立刻消失了,转而笑着说道:“那样怕要从长计议了。”
    这时有名弟兄在门口高声禀报,有两位喇嘛到了山下,言明要见二位侍卫大人。赖氏兄弟闻听,脸色一变,不知这两名喇嘛来此何为?
    解来富:“用不用我陪着去山下迎接?”
    赖如松摇手道:“解帮头,你请执公罢,我们自己去吧。”说着赶快起身下山。
    来的这两名喇嘛,名熊雷,熊雷,虽与火雷,法雷同辈,武功却比他二人强多了。不过一直都在喇嘛寺中,少在江湖行动,所以较火雷等更加蛮横狂妄,他俩是拿首座喇嘛和侍卫领班会衔的公文,来接替赖氏双雄的。
    赖如栋回到自己房里,悻悻然的道:“大哥,你看见吗?赖氏双雄可真不行了,连上面也看不起咱们了。”
    赖如松一伸手,就把他的嘴掩住,声音虽低,却充满怒意的道:“老二,你是越长越糊涂了。”赖如栋见哥哥真生气了,就不敢再讲。
    赖如松这才和颜悦色的道:“你叫他们送点酒菜,咱们喝两杯。”
    赖如栋不明白哥哥的意思,心想:“这和撤差,免职有什么分别?你还有心情喝酒呢。”_
    兄弟两人喝了几杯之后,赖如松藉了小解,到外边看了一趟,俯身在桌上,悄声道:“老二,你还不明白吗?咱们正好藉此跳出是非坑。”
    赖如栋睁大眼看着哥哥,赖如松道:“怎么?你解不透这句话,想想乾坤圈郭训来过总坛,申义、陆通失踪了几天罢。”
    赖如栋恍然大悟,连着灌下好几杯酒道:“大哥,我该罚,我该罚。”
    赖如松又道:“收拾东西,说走就走。”
    赖氏双雄走了之后,解来富拿出他那套奉承巴结的看家本领,半天工夫就将两名喇嘛拍得身心舒泰。天刚黑,解来富就给喇嘛一人安排好一间卧室,催促着就寝,熊雷大笑道:“解帮头,你是看扁了我们弟兄了,白天走了这么段路,也不致累到这样子呀。”第二天到,不会驳我这点薄面子罢。”
    熊雷笑道:“解帮头,你这人可真会讲话。”
    解来富又道:“洗澡的热水,都预备好了,两位洗完了再睡,会更舒服。”
    熊雷插嘴道:“解帮头呀,你想得真周到,人家说,宾至如归,来到黑虎帮,我觉着比喇嘛寺还好哩。”
    解来富诏笑道:“大师,你老等着瞧罢,好的还在后头哩。”
    两名喇嘛洗了澡,仅穿着一条内裤,露着一身横肉,由解来富陪着走到卧室门前,笑道:“两位的卧室,仅隔一堵墙,墙上有扇活门,可以打开说话。”
    且说熊雷掩了门,一看房中布置得十分雅致,而且有浓烈的脂粉香气,熊雷本是酒肉之徒,经这香味一刺激,欲火大动,想到可惜这里没有女人,第一天来,又不好意思向人家提出,看来今夜要虚度了。喇嘛们差不多都有脱得赤条条的睡觉的习惯,熊雷扯下内裤,随手丢在椅上,忽听得销金帐内,有人掩口窃笑的声音,熊雷大惊,右掌护胸,左掌揭开帐门,正想扑击,但等到一看,却呆住了。
    原来帐中早有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竟也是一丝不挂,见熊雷探进头来,本来掩住嘴的双手,这时却往上移,盖住眼睛,也遮了半个俏脸,因为手移开了,笑声就更响了。熊雷一声大笑,先用那血盆般的大口,在两女身上乱嗅一阵,嗅得两女的身子,扭动滚翻,然后打开墙上的活门,往熊雷那间房里一望,那盏玻璃灯仍然亮着,帐中却传出熊雷的喘息声。熊雷笑喊道:“师兄,你却捷足先登了。”
    自此一连三昼夜,两个喇嘛,几乎足不出户,被解来富的醇酒美人化软了,一批侍女应付不了,就再换一批。将喇嘛弄得昏昏然,飘飘然,说怎么好就怎么好,任凭他摆布了。
    到了第四天,解来富就说话了:“两位大师来到黑虎帮,我可将两位当做上司看待,来日弄个一官半职,全仰仗大师提拔哩。”
    熊雷,熊雷都一拍那长满黑毛又肥又宽的胸膛,满口答应。
    解来富接着道:“两位可是为公事而来,赖氏双雄就因为公事交代不下去,才调回北京的。”
    两个喇嘛听了,将酒杯一放,站了起来,熊雷道:“老解,这要仗你帮忙出力了,只要事成功,不是洒家吹牛,我们弟兄二人,向首座喇嘛一力保荐,再向侍卫领班讨个人情,准保你飞黄腾达。”
    解来富打了一躬,然后说道:“我就先谢谢两位大师了,此事我倒有个主意。”于是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
    熊雷道:“就依你的话办罢,反正我们才来了三四天,对黑虎帮的情形,一点也不熟悉。”
    解来富又凑近了说道:“到那时候,两位大师可得及时出手,凭我们这些人,谁也应付不了这两个老儿。”
    熊雷熊雷到后第七天,刚交酉时不久,解艳花忽然酒兴大发,缠着王达陪她喝酒,一面执壶劝饮,一面献媚撒娇,王达那会还忍心推辞,半个时辰内,已将王达灌得烂醉如泥。解艳花扶他入账睡下,嘱咐两个侍女,坐在床前守候,帮主醒了,千万也别让他起身出房。
    解艳花这才传话下去,帮主要升座黑虎堂,着总坛各帮头齐集堂下。非有重大事故,帮主是不会升座黑虎堂的。上次王达前往大名,解艳花竟代替帮主,要治四大金刚以叛帮之罪,几乎闹出大乱子,这次又要坐黑虎堂,帮头们不知为了何事,有的去问执法帮头领班,冯敬德苦笑着道:“你们可间住了,连我也不晓得,说不定帮主夫人要以帮规处理我哩。”
    等到一切安排就绪,冯敬德到内堂请帮主升座,解艳花背插双刀,解来富左手捧着双刀,从内堂出来。冯敬德以为他二人是给帮主作前站哩,就随后跟着,那知解艳花进了黑虎堂就坐在正中虎皮交椅上,说道:
    “帮主因吃酒吃醉了,特命我来替帮主处理此事。”对冯敬德道:
    “冯帮头,派人去叫申义,陆通两位帮头,来黑虎堂问话。”
    冯敬德一听,火就起了,继而一想,我在这时不可顶撞她,等两位帮头来了,再看机行事,于是向八位执法帮头看了一眼,躬身回话道:“申、陆是一等帮头,不同韩盛等二等帮头,由弟子前去如何?”说罢,离黑虎堂去了。
    要说这个冯敬德,讲话可真够厉害,外表上并未顶撞,却特别点明与四大金刚韩盛等不同,这一者是警告解家兄妹,人家两位是创立黑虎帮的一等帮头,身份地位可比你们两人高得多,二者是说给各位帮头们听,解家兄妹如果再敢胡闹,就是帮主身在总坛,咱们也要伸手过问。此外,冯敬德还唯恐别人讲话不明白,所以要自己去,好与申、陆二人,先商量一下,怎样应付。
    不大一会,申义、陆通二人,在冯敬德陪同下,意态安闲的走进黑虎堂来,众帮头看二人那种悠然神情,又见冯敬德面上,时露笑容,就知暗中已有安排。也有三五人留神到,申义背后用黄绸系着一件黄布包袱,还以为是兵刃呢。
    申义正色指着解艳花道:“帮主夫人,我不管你是否奉了帮主之命,但这把椅子,只有帮主或掌门人才可以坐,你就请移到侧座罢。”
    解艳花还没来得及答话,冯敬德已经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大公案的左侧,低声道:“夫人,只好委屈你了,这是帮规。”
    解艳花本来要发脾气,一听冯敬德讲出帮规来,又望望众人面色,只得无可奈何的,由正中虎皮椅,移到太师椅上。
    申义又叫道:“执法帮头领班!”
    冯敬德躬身道:“弟子在。”
    申义道:“为何不设一等帮头座位?”
    冯敬德道:“弟子一时疏忽,理应重罚!”
    说话间,已有两名执法帮头,将两把太师椅,设在公案右侧。
    以往帮主升座黑虎堂,两位一等帮头的座位,是分据左右的,此刻因解艳花已占去左侧,所以两椅一并摆在右侧。
    解艳花和解来富看这情形,可真大出意外,本来是传申义陆通来审问的,谁知竟反客为主,他俩个都升座了。但解艳花平日骄横惯了,那能服气,一咬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手要去抓案上的黑虎鞭,冯敬德身为执法帮头领班,不只武功好,而且阅历够,解艳花才一伸手,冯敬德已横身相拦,解艳花怒喝道:“冯敬德,你要造反吗?”冯敬德陪笑道:“弟子不敢,这是帮规,有一等帮头在堂,别人不能擅动。”
    冯敬德转身向墙上的祖师像单膝一跪,立刻起身,厉声喝道:
    “执法帮头,护卫神器!”
    八名帮头齐声应“是”,分做四面,背靠公案,脸向外,团团围定,执法的黑虎棒,双手握定,横在身前。按照帮规,在黑虎堂内,执法帮头领班,职权甚大,如遇紧急事故,只要领班向祖师像行过礼,喊出“护卫神器”,连帮主在内,对黑虎鞭、金印等都不能动,等
    到紧急事故过去,再由领班跪喊:“禀告祖师,神器无恙!”执法帮头撤离公案,神器才再由帮主掌管。
    黑虎堂内外,从二等到四等帮头,不下七八十人,听到执法帮头领班喊出“护卫神器”,明白发生紧急事故,个个撤出兵刃,全神戒备。
    这时申义解下背上包袱,双手捧着,跪在祖师像前,下过大礼,解开包袱,将一对玉符供在公案上,玉符一现,除了解家兄妹,和护卫神器的八名帮头外,连陆通,冯敬德在内,全单膝跪地,齐呼:“谢祖师爷恩典!然后起身。
    申义将掌门人的谕帖,高举过顶,高声道:“本帮弟兄听着,咱们黑虎帮这二年来,因为帮主受小人搬弄,越闹越不象话了,前些时逼走了韩盛等四位帮头,现在又来了两名喇嘛,住在总坛。想我和陆帮头,随着王帮主奉掌门人之命,创立黑虎帮的时候,可是依照祖师爷的遗训,要反清复明,还我大汉江山的,这样与鞑子勾结,实在违背祖师爷和掌门人的本意!”
    解艳花叫道:“申义,你是胡说八道!”
    冯敬德面孔一拉,低声喝道:“帮主夫人,这是黑虎堂,你得安静点,要不弟子就按帮规行事了。”
    解艳花明白:在黑虎堂按帮规行事,就是立毙黑虎棒下。王达既然酒醉未醒,两个喇嘛又未出现,冯敬德真要翻脸不认人,自己说不定就死在这里,只得又愤然坐下。
    这时申义又说道:“黑虎帮总坛是乌烟瘴气,弟兄们意志消沉,这样正中鞑子心怀,只要他们认为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黑虎帮就完了!”
    堂内外的几十位帮头,齐声喊道:
    “请申帮头划出道儿,怎样整顿黑虎帮,弟子们拼上这颗脑袋,听从申帮头差遣。”
    申义将信笺抽出来,说道:
    “这是掌门人亲笔写的谕帖,命王帮主即日赴黑虎山休养,由我暂时代理帮主!”
    申义一说此话,只有八名执法帮头,仍在护卫神器,冯敬德将黑虎棒平置于地,先行帮礼跪了下去。为什么由冯敬德领班呢?因为自韩盛走了以后,就属他地位高,资历深了,冯敬德朗声道:
    “谢祖师爷恩典,弟子们参见帮主!”然后扶了申义坐在正中虎皮椅上,众帮头第二次参见,这和皇帝登极,接受文武百官朝贺一样,名分算定了。
    解来富素称狡诈,一看情形不对,知道再呆下去,性命就有危险,忙向解艳花一使眼色,往外一努嘴,解艳花站起,指着申义道:
    “好申义!你和帮主还是同门弟兄,又是同创黑虎帮的人,帮主那一点亏待于你,你却阴谋篡位!好!我去禀告帮主!”转脸招呼解来富道:“哥哥,咱们走。”
    刚说完,冯敬德又向祖师像行礼,申义赶快起身离座,拱手侧立,冯敬德道:“禀告祖师,神器无恙!”八名执法帮头,立刻撤离公案。
    解艳花迈步外走,八名帮头同时眼望着领班,冯敬德一点头,解艳花是出去了,但到解来富想离开时,八名帮头将棒一横,拦住了他。
    冯敬德道:“解帮头,你入帮不是一年了,应该知道帮规,没有帮主的话,谁也不能擅自走动。”
    解来富发横道:“帮主现在内堂,有话要我出去。”
    冯敬德道:“王帮主已经退休了,正中坐的才是帮主。”
    解艳花在堂外一听,回身喝道:“你们真是造反了!”
    回手掣出双刀,要往堂内硬闯,八名执法帮头中,四名仍守住解来富,四名纵身过来,四条黑虎棒“老人指路”,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斜指住解艳花,只要她往前一闯,四条棒就一齐出手。
    冯敬德和八名执法帮头,都是二等帮头,武功虽然不及解家兄妹,但四条棒要是合守围攻,威势就大了数倍,而且这黑虎棒,乃纯钢打造,两端都有一个比拳还大的虎头,张着嘴,嘴里两排利齿,专门锁拿兵刃,解艳花的双刀,就是再厉害,也挡不住四条棒。这一来她可怔住了,考虑着是硬闯呢,或是退?倘若仅有四人,只要兄妹俩内外夹攻,倘有几分把握,可是八个人分批守住两人,哥哥的双手还插在背后,那四人不会给他拔刀的机会,自己一动手,也许哥哥就要丧命在黑虎棒下。
    解艳花正在做难,黑虎堂外的东墙上,有破锣般的声音喝“打”,四点寒星,分袭阻住解艳花的四名帮头。
    四个帮头用上端的虎头,砸落了来袭的铁念珠,解艳花喝一声,双刀一抬“泼风扫叶”,分取四人,但这四人都不是弱者,两条黑虎棒的虎头,硬接刀锋,另外两条棒已点向双腿,解艳花的双刀,既不敢让虎头拿住,双腿也得赶快躲避,所以饶是出手迅速,仍被阻于堂外。
    堂内解来富,被四条黑虎棒围定,听到他妹妹喝声,才要回手拔刀,不料两条棒搭在肩头,两条棒抵住腰眼,只要他想反抗,四条棒一用力,不仅两臂当时就得废了,虎头在腰眼上使劲一点,也能丧命,解来富只好乖乖的站在那里,不敢再动。
    这时东边墙外,一声惨叫,一名弓箭手被人从墙外抛进来,摔在砖地上,当时脑浆迸裂。在有人发暗器袭击四位执法帮头时,堂外的三、四等帮头,就知有人埋伏在东墙上,但格于帮规,帮主不发令,谁也不能擅动,现在自己的弟兄被人摔死了,大家就忍不住了,有几个性急的,就要宁愿违犯帮规,纵身前扑。
    申义在正中虎皮交椅上,向陆通一使眼色,陆通双手一按太师椅的扶手,从四名执法帮头的顶上,纵到堂外,先拦住那几个要动手的帮头,然后喊道:
    “你们两个喇嘛,既然想扰乱本帮的黑虎堂,就该亮出相来,不必藏在背后,伤害那些不会武功的弟兄。”
    陆通话刚说完,那破锣嗓子先是一阵大笑,接着说道:
    “佛爷正要惩治一下,你们这批黑虎帮的叛徒!”
    一个宽大的黄影,飘进墙来,那是熊雷喇嘛。
    陆通冷笑道:“熊雷,你来到本帮做客,王帮主可不会慢待你们,为什么却受解家兄妹蛊惑,要拆散本帮?”
    熊雷道:“陆通,佛爷看你安心装胡涂。难道你不知道,王帮主要率领黑虎帮,归顺朝廷?只有你和申义两个死心眼儿,还要逆天行事。”
    陆通骂道:“放屁!黑虎帮除了解家兄妹之外,无论帮头弟兄,都是反清复明的志士!”
    熊雷一听陆通骂他,勃然大怒道:“好陆通!竟敢辱骂佛爷,常言道,擒贼先擒王,待佛爷先毙了你,不怕他们不降服。”
    陆通听了反而微笑道:“你说的倒很轻易,倒下的还说不定是谁。”
    熊雷变色道:“陆通,佛爷要让我掌下走卅招,佛爷就此跺脚一走,不再进黑虎帮。”
    陆通道:“熊雷,咱们可是一言为定,本帮头总算地主,你就进招罢。”
    熊雷一声“接招”,探掌扑击,陆通知道熊雷和熊雷的武功,在赖氏双雄以上,不敢大意,一还手就用上才学来的黑虎掌,这一趟新黑虎掌,果然不同凡响,一经施展开,虽然熊雷招法诡异,掌力沉重,仍然占不了上风,陆通故意不用煞招,和熊雷耗下去,一直往返攻守,到了卅几招,陆通动着手喊道:“熊雷要是你还识数的话,此刻已过三十招了。”
    熊雷这时才明白,自己把话吹大了,想不到陆通的造诣,居然不逊于自己,他那里知道,陆通是才学来的新掌法呢。
    陆通叉道:“熊雷,既然三十招,未能击倒本帮头,我也学学你的话,我要叫你在十招内落败。”说着招式一变,连攻五掌,熊雷立刻手忙脚乱。
    陆通不只是武林高手,而且老手,那有看不出的道理,乘熊雷忙乱之际,立施黑虎掌十八绝招中的“虎扑三式”,“扑星揽月”,左掌击胸,右掌砸肋,熊雷虽不明白这一招式,但断定后面必有煞招,所以不敢硬接反击,上身微挫,双掌分作上下,由内向外,切削陆通两腕,熊雷切掌发出,陆通掌向右移,右脚往前斜踏,那样子似乎要变招专攻左肋,熊雷正要撤左脚,制机于先,躲开对方的第二招,其实陆通的移掌迈步,都是虚张声势,就在熊雷左脚后撤时,“铁尾扫山”,右腿横扫左胯,这一招还真出乎意料。
    熊雷晓得这一腿的厉害,如果身形继续后退,躲得开左胯,脱不了屁股,如果藉右腿之力,拧身向右横纵,只要对方的右腿,跟踪踹出,自己仍难闪避,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左掌下挥,硬砸陆通小腿。他的主意倒想得合算,就是你的脚尖,踢到我的左胯上,你的小腿也要挨我一掌。
    不过“铁尾扫山”这一招,仍是虚实并用,引诱熊雷中计,陆通见熊雷挥掌砸腿,正中心怀,本来向右移动的右掌,迅速下探,“断树折枝”恰巧握住熊雷的左肘,五指一用力,熊雷已经半身麻木,陆通想到他摔死本帮弟兄,就决心将他置之死地,左掌接着拿住手腕,
    双手一错,“咔”的一声,熊雷的左肘脱臼,然后右足踏地,身形向左急转,鼻中“哼”了一声,将熊雷朝东石墙上抛去。
    熊雷在一握一错之下,早被点了穴道,毫无反抗之力,又遭陆通摔出,眼见就要丧生,众帮头方以能替那名弓箭手偿命。预先伏在墙外乱石间的熊雷,当熊雷左肘被拿已知道要立刻摔出,距石墙很近了,熊雷一把抓住僧袍,左手托住腹部,才算救了熊雷一命,给他解了穴道,接好肘骨,吞下喇嘛们自己特制的药丸,熊雷虽然左臂不敢用力,但体力却已恢复了。
    不过熊雷却进退两难了,不动手罢,师弟已经受挫在人家手下,凭雷字辈的喇嘛,在江湖,在京城的身分声名,果真临阵退缩,那个人可丢不起。向陆通叫阵罢,刚才在隐身之处,望到陆通的掌法招式,竟与他所知道的黑虎掌完全不同。而且最后制服熊雷的那三招,自己估量着,也一样躲不开,接不下来。
    陆通因从熊雷身上,测出新黑虎掌的威力,就决心趁今夜将这两名喇嘛,拦在总坛,于是一指熊雷道:“熊雷,对于你这种人,本帮头也不说场面话,讲求武林礼貌了,你就进招罢,陆三爷在等着呢。”
    熊雷听了,愧怒交并,骂道:“陆老儿,你太狂妄了,看佛爷教训教训你。”
    这时有人喝道:“且慢!”
    陆通和帮头们一看,原是王达由解艳花陪着到了。
    可是解艳花却来迟一步了。原来在陆通和熊雷搏斗之时,守着解来富的四个执法帮头,可不敢分神,仍目不转睛的盯住他,等到陆通用虎扑三式中“断树折枝”一招,制服熊雷,并转身抛出,虽是在黑虎堂前,外面的帮头们,也竟脱口喝出采声,既是帮头们喝采,一定是陆通得胜,四个帮头不由得略一分神,解来富身形猛然一蹲,两掌分拨,将身上的四条黑虎棒,都摆脱开了。
    紧接着两掌推出,砸向前面的两个帮头,四个人因变起仓卒,都不觉一怔,但仅是一剎那间的事,因为四人全算得上好手,一怔之后,立刻恢复沉着,解来富的双掌一砸,两个帮头两腿齐纵,往后撤去,不过黑虎棒则用阴把递去,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斜着横砸双掌,解来富的本意,并没敢奢望,能砸伤两个帮头,只是将他们迫退一步,荡开阵角,好纵身而逃。
    双掌既发,两个帮头不抽腿而往后纵,这样前面就露出了空隙,解来富不敢迟慢,双掌不撤,藉前推之力,身形纵起,打算在空中越过两个帮头的顶上,同时抽出双刀。他的主意倒是很好,无奈碰上这四个好手,而且四条黑虎棒,合攻齐守,真下过一番苦功,不要说解来富了,就是武功比他再高一点的,一经被四条棒围住,想冲出就不容易。
    解来富素称狠猾,诡计多端,此刻却因逃脱心切,一时昏了头,黑虎棒用阴把砸出,那正是准备变招,防他上簴,解来富身才离地,黑虎棒左吐右放,仅用右手握棒,迎头向解来富罩下,这一次与第一招可不同了,棒带风声,总算解来富不含糊,一见棒挡住上簴的路子,本该下落,他却腰部用力,向右一滚,双足一卷,又躲开后面那两个帮头,砸下来的两条黑虎棒。
    不过那下砸的两棒,虽然躲开了,前面又点向双肋的两棒,却难以闪避了,只得侧着身子,使用千斤坠,迅速下落,但后面两条棒,“双龙出水”一齐点中了他的大腿,两个帮头因恨透了他,点中之后,两腕接着一压一拧,虎头上的口中利齿,硬硬的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疼得解来富哼了一声,前面的两个帮头,也知这一切坏事,有一多半是他出的主意,那里再容他逃出棒下,一棒砸顶,一棒戳胸,解来富第二声都不曾哼出,就丧命在黑虎棒下。
    这时王达已进入黑虎堂,申义赶快起身离座,王达先向玉符行过大礼,跪在地上读完了掌门人刘绍先的谕帖,后复立起,眼里已含着泪水,手捧着谕帖,走向虎皮椅,坐下后,执黑虎鞭,不轻不重的击了公案三下,这才说话,不过声音已经颤动,而且有点哽咽了,王达道:“本帮众位帮头,过去的事,确是我王达之错,我不愿多讲,只是恳求诸位,念在黑虎帮创立不易,辅佐申帮主,同心协力,将黑虎帮发扬光大。有人说这是申帮主篡位,那真是胡说八道,我们三人既是同门弟兄,犹如手足同胞,那有篡位的道理?何况这黑虎帮艳是我们三人共同创立,其实一切大事,还有掌门人作主。”
    王达歇了一下,用手背揩去要流下来的泪珠,转脸对申义道:
    “二弟,我再在此坐上片刻,算是旧帮主处分的最后两件事。”
    叫道:“执法帮头领班。”
    冯敬德赶快躬身答道:“弟子在。”
    王达道:“将解来富的尸体,拖出去丢下山涧,不准以帮礼埋葬!”
    冯敬德道:“是!”
    这时解艳花正伏在哥哥尸体上痛哭,一听此话,霍地站起,指着王达道:
    “姓王的,我兄妹那一点对不起你,你却这样忘恩负义!”
    王达倘未答言,其实他也做难,申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公案前,躬身道:
    “一等帮头申义,启禀帮主,解来富固然罪不容诛,但既然会为黑虎二等帮头数年,又是帮主内兄,似乎应该赏给恩典,准予全尸埋葬。”
    王达对于申义陆通二人,早就拜托了性西上,请掌门人整理黑虎帮,并带回玉符,谕帖一事,故意瞒着自己,又乘自己酒醉之时,接任帮主,虽是生死弟兄,心中总有些不快,此刻听了申义仍旧自称一等帮头,并出面求情,替自己安排好台阶,先前的不快,已然冰释,发话道:“既然如此,那就由冯帮头看着办罢。”
    我国有句老话:“人死了,罪冤了。”新旧帮主交代下来,冯敬德只有遵办,一面派出四个执法帮头,押送解艳花出卧虎山,离开总坛,一面叫一个三等帮头,带了四名弟兄,将解来富的尸首架出,装棺埋葬。
    又命人把黑虎堂内的血迹,打扫干净。
    王达面罩秋霜,不理解艳花,再喊道:“冯帮领,你派四位执法帮头,将解艳花押往内堂,看着她收拾随身衣物,押解出总坛。”
    解艳花哭叫着道:“好王达,你是不要我了,没那么容易,我和你拼了!”正要拔刀,两腕两肩,已被四条黑虎棒抵住,四个执法帮头,都是目露杀气。
    解艳花既见哥哥惨死,此刻看王达对自己,似已恩义断绝,如果真不知进退,像往日那样撒泼发横,而帮头们又早恨己入骨,只要王达努努嘴,自己就得丧命。
    像解艳花这种女人,够得上厉害,在此紧要关头,硬能将心一横,咬咬牙,止住眼泪,恨声道:“好!咱们从此一刀两断,我解艳花还不在乎那点金银珠宝,我就甩手一走。”
    说着看了看解来富的尸体道:“咱们夫妻一场,我可有一事相求,我哥哥的尸首,能否不令暴尸山野,薄薄的加以埋葬?”
    这时王达离座,到了公案前面,向祖师像跪倒,说道:
    “弟子王达,因行为乖谬,蒙掌门人调黑虎山休养,黑虎帮由一等帮头申义,升任帮主,一切求祖师爷保佑。”说完立起,再向众人道:
    “我虽然不做帮主了,仍是黑虎帮的人,只要有一口气在,总为黑虎帮尽力,请位好好做。”又道:
    “我先在后山镇虎洞内,闭户思过三天,三天后我就启程。咱们后会有期。”
    话说完了迈步就走。
    申义、陆通二人,不由流下泪来,咽声道:“大哥……”
    王达双手扶在二人肩头,反而笑着道:“黑虎帮已给愚兄弄糟了,今后你们二人,还得好好整理一番,怎么又婆婆妈妈起来了?”
    王达出了黑虎堂,冯敬德率领四个执法帮头,从左侧紧走几步,到了王达前面,向堂外各帮头一挥手,于是一齐跪下,冯敬德哭着道:“弟子们恭送帮主!”
    王达见状,也赶快跪下还礼,并请诸帮头起身后,颤声道:“诸位这样多礼,可折煞我王达了!冯帮头。”
    冯敬德答道:“弟子在。”
    王达道:“回头你派两名弟兄,给我送三天的饮食去,就将洞门锁了,诸位也不必再去见我,同时还要加倍防范,说不定解艳花那贱人,会再煽惑两个喇嘛,回来报仇。”
    冯敬德道:“弟子遵命。”
    王达走了之后,申义回到黑虎堂,率众向祖师像行过礼,亲自拉下遮盖祖师像的黄绸布幔,将玉符、金印、黑虎鞭等神器,交冯敬德捧着,与陆通回自己住处,途中冯敬德道:“启禀帮主,两个喇嘛已经逃走了。”
    申义道:“我看见的,两人是趁咱们迎接王帮主进黑虎堂时,急急逃脱的,走了就走了罢,他们最初原是帮主邀来的,此刻咱们不便再下辣手。倒是帮主嘱咐的话,你们要告诉弟兄们,多加小心。”
    回到住所,将神器供在神龛里,冯敬德去安排王达的饮食,和增派帮头巡逻。申义和陆通喝着茶,商量一会帮中应兴应革事项,然后又用新黑虎掌,拆了一百多招回房,亏得学会了新掌法,要不还真难胜熊雷。
    申义道:“这也是天意,如非了性师太,换了别人,就是带来图解,咱们也不易学得如此透澈。”又道:“三弟,你好好守护神器,待我去看看大哥。”
    申义到了镇虎洞前,洞外不见有人守卫,正自纳闷,近了再看洞门虚掩,更吃一惊,急忙推门进去,通道上二十几盏油灯,仍然亮着,进洞门几步,放着水壶,鲜果,酒菜,食物,而且还有一炉檀香,都快要燃完了,香炉后面丢着开洞门暗锁的铜鐗,申义额上见汗,立刻一面戒备,一面遍寻各龛,却不见王达踪迹。于是又仔细察看一遍,终于在左边第三龛中,墙角找到巴掌大的一块黄绸,那质料颜色,正和两个喇嘛的僧袍一样,再看那块黄绸,却极像被人用力,硬从僧袍上裂下来的。
    申义持着黄绸,推断一下,一定是大哥的话应验了,两个喇嘛果然报仇,却没有去找三弟和自己,反而对大哥偷袭得手,劫持走了。为什么要劫持他呢?申义想了想,大约是两个喇嘛被逐出黑虎帮,觉得没法向北京交代,才想出这个主意,看裂下来的黄绸,似乎大哥会和喇嘛动过手,以大哥的武功,固然难敌两个喇嘛夹攻,但一时也不会落败,何以他不设法冲出洞外,却让喇嘛得手呢?
    申义忽然又想起,冯敬德必然派有守卫的弟兄,于是出洞在附近找寻,果在一块大石后面,发现两名头目,单刀仍插在背后,被人点了穴道,躺在地上,伸手给二人解穴,因为点中的时间甚久,由申义按压推拍好大一会,二人才悠悠醒转。
    又待了一会,才能讲话,原来二人在洞外守卫,王达入洞不久,冯敬德又带了三名弟兄,送来那些东西,与王达略谈几句,就出洞来,命二名头目领了洞门,并嘱咐每隔三两个时辰,要进去一趟,轻轻咳嗽一声,帮主有事,自会吩咐,无事赶快退出。
    冯敬德走了,约有半个时辰,二人忽然被人点倒,此后就人事不知了。
    申义道:“王帮主大约被喇嘛劫持去了,你们二人仍旧像没有这回事似的,在洞外守卫什么人也不许入洞,连帮头们来了,就说帮主有话,不能进去。本帮主立刻去追,你二人如泄露此事,我回来定以帮规从事……”
    两个头目道:“弟子明白。”
    申义不敢怠慢,飞身回到寓所,约略告诉了陆通一遍,调来四个二等帮头,协助守护神器,自带冯敬德和四个执法帮头,向北追去。
    当申义告知四个执法帮头,要北去追赶喇嘛时,他们并不放下手中的黑虎棒,申义道:“咱们怕要追得很远,还是改带软鞭罢。”
    一口气追了近二十里,却一路未见踪迹,申义用手向前一指道:“前面就是扁担山了,他们带着一个人,总走不很快,难道我们追错了路?”
    又走了一里多,才爬上一道山坡,申义忽然叫道:“前面有人,你们随后跟来。”
    说罢飞纵而去,四人脚程轻功,都差了很多,虽然拼全力仍落后了十几丈。因为东方已现鱼肚白色,尚不致失去联络。
    申义是一股急劲,赶到扁担山下,一块突起的石笋上,站着一名女子,见申义来了,纵身而下,申义以为是解艳花呢,双掌运力,意在就动手先将她制服,逼问王达的下落,但看那女子落地时的身法和身材,却与解艳花不同,所以没有凌空扑击。
    那女子先开口问道:“来者可是黑虎帮的人吗?我叫金丽。”
    申义一看她手中的对红光耀目的软鞭,知道当今武林中,只有这么一对宝贵兵刃,他听到过四大金刚与金丽动手的情形,所以一抱拳道:“原来是金姑娘,上次姑娘和陈少侠到总坛时,咱们没能照面,在下申义。”
    金丽欣然道:“申帮主,你赶来了那更好了,王帮主现在山腰,熊雷,熊雷两个喇嘛,已被郭三叔和陈二哥击毙了。”
    申义深揖及地,谢道:“我申义先谢谢姑娘!”
    金丽忙不迭的还礼道:“帮主这样对待晚辈,可不对了。”
    申义笑道:“你们三位理应重谢,姑娘,你知道吗?你们救了王帮主,已替武林和反清志士,立下大功。”
    这时四个执法帮头,已经气吁吁的赶到,申义道:“你们赶快回去,告诉陆帮头,就说王帮主已被郭陈两位和金姑娘救下,两个喇嘛也死了。”
    四个帮头不暇喘息,又奔了回去。
    金丽颔着申义,走到山腰,就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横着两个喇嘛的尸体,一方形如椅背的大石后面,坐着王达,上身衣服已经脱去,郭训在前,向善在后,两对掌贴着胸背,正在用内家功力,替王达推揉按摩。
    申义到了,知道在这紧要关头,用功的和受功的人,都出声不得,就静静的站在一旁。又等了一袋烟的工夫,郭陈二人拿开手掌,申义拾起衣服,给王达穿上,问道:“大哥,不要紧罢?”
    王达将向善递给他的一粒丸药,接过来,向申义笑着点点头,将丸药在口中嚼碎咽了下去,郭训道:“王帮主,你再试着运气行动一下。”
    王达盘起双腿,闭目静坐一会,立起身来,笑道:“此刻毫无痛苦了。”又对申义道:“二弟,我是再生为人!来,咱们弟兄俩,谢谢他们三位。”才要施礼,却被二人拦住,郭训道:“帮主,你老要再这样,那就显得见外了。”
    王达道:“好,好,大德不言谢,我可终生不忘。”
    郭训正想开口,申义却拦住他笑道:“郭少侠,我知道你的意思,冲着大哥这句话,你要就此告辞,是不是?今天无论如何,可不能放你走了,一定要请到总坛,盘桓两天。”
    王达也说道:“我对三位还有一事相烦,从今天起,黑虎帮与鞑子们是抓破脸了。三位到总坛住上两天,让我弟兄俩将各帮头引见一下,将来还要仰仗照顾,这样说,你们不能再辞了罢。”
    原来王达入镇虎洞后,仔细回想自己年来作为,真是罪该万死,尤其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竟然娶了解艳花这样的女人,因之年龄悬殊,开头就觉对她抱愧三分,终至由愧爱而生畏惧,处处受制。
    看这女人的行径,十之七八是清廷派来卧底的奸细,自己当局者迷,却一味宠着她,使她搅得黑虎帮众叛亲离,几乎瓦解在这个女人手里。
    又想到当初邀清廷侍卫赖氏双雄,来黑虎帮作客,本受解艳花怂慂,她说出一大篇道理!目前黑虎帮羽毛未丰,那能和朝廷公然作对?可是你既然要在江湖上创声名,开码头,难免要引起官府猜疑,那样就不方便了。倒不如请来两名清廷侍卫,作挡箭牌,官府就不再过问,等到有了基础,再反清复明,也不算迟呀。可恨自己被她的花言巧语打动,到今日落得灰头土脸。
    冯敬德送来东西走了之后,不大会,又听见铁门开了,王达还以为是帮中弟兄,便道:“这里没事了,你们出去罢。”
    却有一个破箩嗓子答道:“王帮主,是洒家救你来了。”说着已挨龛寻来。
    王达仍坐着未动,照雷到了第三龛前,望着王达道:“王帮主,你看你这师兄弟,竟然没有丝毫同门情义,打死你的内兄,逼走了你的夫人,抢去了你的帮主,又将你囚禁在这里。”
    王达忍住一腔怒火,答道:“熊雷大师,这是我们黑虎帮自己的家务,你挑拨也没有用。因为你算是我请来的客人,所以我抢早一步,赶到黑虎堂,给你们两位找出脱身的机会。要是再让我那两位师弟遇上,你们就不容易离开总坛了。”
    熊雷冷笑道:“洒家一时轻敌,才着了陆通的道儿,其实洒家弟兄,真没将这总坛放在眼里。”
    王达撇着嘴笑道:“熊雷大师,你既是我的客人,我虽然不做帮主了,仍要以礼相待,咱们都是练武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刚才陆通三弟那路掌法,连我都未曾见过,料是本派掌门人新近传给他的,连我在内,凭咱们三人的武功,在那路掌法下,谁也走不了三十招。”
    熊雷经王达一说,脸可红了,就改口道:“王帮主,洒家问你怎么办?”
    王达道:“我要在此镇虎洞内,闭门思过,然后去谒见掌门人。”
    熊雷道:“这就是傻话了?难道你舍得丢了帮主不做,去接受你们掌门人的责罚?”
    王达变色道:“熊雷,我已经告诉你,这是我们黑虎帮的家务,用不着你管。你再胡言乱语,我王达要逐客了!”
    熊雷笑道:“不用你赶,洒家自己会走,不过却要你要陪着去一趟北京。”
    王达霍地站起身来,指着熊雷厉声喝道:“你是自找难看!”
    熊雷道:“洒家主意已定,却非邀你去不可。”
    说着突探左掌,点向王达右肩,王达知道这喇嘛要将自己劫持北行。
    熊雷既然出手,王达并不硬接,身形左闪,左掌同时向熊雷右臂切下。
    这就是王达的老辣处,因为他知道,熊雷的右臂曾经受伤,用不得力,熊雷的右臂,虽然骨头接好了,也能转动了,但却不敢挡架王达的掌力,只有撤右脚,身向后退,同时左掌斜撩,砸王达右肩。
    王达右脚倒踏,身形后挫,等到熊雷左掌走空,正要变招之时,王达右掌由下而上,上砸熊雷左腕,迫得对方赶紧躲避,却不料王达的右掌,原是虚招,他早断定熊雷的右肘,既系创伤新复的地方,最挨不住攻,所以右掌砸出,左掌也以闪电手法,攫住熊雷的右肘,五指一用力,痛得熊雷混身发抖,连左掌想解救也无能为力了。
    王达左腕向前一领,熊雷只得随着转过身去,王达右掌举起,正想向熊雷头顶砸下,继而一想:算了罢,自己岂能出尔反尔,将邀请来的客人,毙于掌下?于是将砸下的右掌,在熊雷的右肩一拍,随手撕下一块僧袍来,左腕一抖,将熊雷摔出石龛之外。
    熊雷何以败得如此容易呢?只因原先他与熊雷,都是自负自傲的,连王达在内,对黑虎帮的帮头们,都未放在眼里。等到和陆通动手受挫之后,他就气馁了。逃出总坛,来到扁担山下,二人坐下休息。
    解艳花知道,凭自己替哥哥报仇,是无望的,而且当日与赖氏兄弟约定,要策动王达,投顺清廷的,这时白搭上哥哥的一条命,连王达的帮主也垮下来了,正所谓“鸡飞蛋打“。
    一遇见熊雷、熊雷,她又冒出了坏主意。
    就问两人打算怎样?熊雷说的倒很畅快:“怎么样?还不是夹着尾巴回北京去。”
    解艳花又追问一句道:“回去怎么交代呢?”
    熊雷道:“任凭上边处置罢,打是打不过人家,连帮主都换了。”
    解艳花道:“提到王帮主,他可对不住我,咱们先不管这些,我请问两位大师,黑虎帮的弟兄们,对王帮主怎样?”
    熊雷想一想,答道:“看起来还是很捧他。”
    解艳花道:“这话一点也不错。两位与其空着双手回去,何不将王帮主一齐带走,由朝廷扶助他,重振黑虎帮?”
    熊雷一拍大腿道:“对!帮主夫人,你这条计策,可真够高明,师弟,你想想,咱们果能空手回去,未立寸功,却有大罪,至少要关进地窖内,禁锢半年。要是将王帮主带回,就将功折罪了。”
    熊雷熊雷立刻起身,要回总坛,邀解艳花同行,解艳花笑道:“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不过我却有件东西,可以替两位帮点小忙。”
    说着很小心的,从怀中掏出折成斜方的黑手帕来,递给熊雷道:“这是我的迷魂帕,用十几种蒙汗药末搓过,在人面前一抖,立刻昏迷过去。两位打算生擒王帮主,可不容易,那时用这迷魂帕,必能手到擒来,而且别人也不易发觉。”又道:“我就在前边途中恭候佳音罢。”
     两个喇嘛重回卧虎山,事有凑巧,正望见王达一人,倒背着双手,低首跨进镇虎洞去。
    等冯敬德来过离去了之后,两个喇嘛先点倒了洞外的两个头目,由熊雷在外把风,熊雷藏好迷魂帕,用纸团塞好鼻孔,进洞来找王达。
    熊雷虽然败给陆通,已感气馁,但平日狂傲惯了,总有点不服气,所以才动手,但心动胆怯,本领就打了折扣,何况王达在申义陆通未学会新黑虎掌法以前,功力比二人强得太多,这样三五招内,熊雷就被摔出龛外。
    熊雷经这一摔,摔掉了一个鼻孔里的纸团,这就想起解艳花的迷魂帕来了,暗骂自己不识高低,把王达的武功估量太低,在假装挣扎着爬起之前,辨别一下风向,知道山风是向洞里吹的,入洞之后,更是有缝就钻,只要自己立在石龛外,就占了上风,于是一站立起来,嚷道:“王达,洒家与你拼了!”
    左掌作势,右掌探在怀中,王达以为他要发暗器呢,正全神戒备,却料不到以熊雷喇嘛这样的名气,会使用迷魂帕一类下五门的东西,等熊雷抖手抛出,王达再要闪避,已经迟了,一股异香,扑入鼻孔,手指熊雷,才说出一个“你”字,就栽倒了。
    熊雷哈哈一笑,左手掩住那个掉了纸团的鼻孔,进得龛去,右手拾起迷魂帕,胡乱折迭一下,揣入怀中,盯着躺在地上的王达道:“洒家要报这一拍一摔之仇。”举起右掌在王达左右肩胛,各砸了一掌,幸亏他的右肘,两次受伤,不能过分用力,又恐怕砸得太重了,受师兄熊雷的责骂,所以王达皮骨、内脏都受创不重。
    熊雷用臂挟起王达,走到洞外,由熊雷接过,不敢停留,加快脚程向北奔去。途中虽交换着挟人而行,到底是慢得多了,歇息了好几次,才到了扁担山。这座山并不太高,而是东西长,南北窄,当地人就叫扁担山。
    熊雷道:“师兄,咱们再歇一会罢,我的右肘,经王达又握了一下,此刻又痛起来了。
    熊雷道:“咱们出来二十多里了,就是黑虎帮的人追下来,也追不了这么远。”就放下王达,二人倚着一块大石假寐。不大一会,忽然听到大石后有了响声,二人本来心虚,霍地站起,纵来大石察看,却并无人影。
    熊雷道:“也许是野兔山猫之类。”
    熊雷道:“咱们不得不小心。”
    草丛中突现一人,笑着:“你们小心也晚了。”一句话提醒了熊雷,回头一望,本来躺在地上的王达,已经不见,才明白中了人家“声东击西”之计,这跟斗可栽大了,凭着自己师兄弟二人,就在眼前把王达丢了,还不知道,那能不又羞又恼?
    熊雷道:“师弟,你对付来人,我去找王达。”
    熊雷两次受挫,可不像往日那般狂妄轻敌了,从大石纵下,步步戒备,向来人走近,来人一看,撤腿就跑,这一跑倒使熊雷放心了,因为虽然跑的不慢,却看出武功不高,熊雷正有一股怨气。无处发泄,那容他逃起身形,横着截住,脚未落地,左手张开五指,已向那人左肩抓下,满以为可以手到擒来,不想那人突探左掌,反而抓住熊雷的左腕,向后一抖,熊雷当左腕被握,猛震一下,竟没有挣脱,经人家一抖,身不由主,斜着飞出,这人阴损也算到家,跟着左脚一抬,踹在左胯上,熊雷就在一抖一踹之下,摔出一丈多远。
    这人正是陈向善,他唯恐郭训忙于救治王达,不暇抵御熊雷,金丽能挡几招,也怕有失,所以才赶过来接应。一见熊雷扑来,他就故意的跑着,掩藏轻功,熊雷果然上当,才递出一招,就摔了一个大跟斗。
    那边郭训趁向善引动两喇嘛纵上大石,一下就挟走了王达,出来四五丈,放在草丛,让金丽守护,翻身回去迎住熊雷。
    熊雷已知这就是抢去王达之人,盛怒之下,那能容情,出手就用辣招,右掌向郭训前胸推去,郭训还不会和雷字辈的喇嘛交过手,他倒要试试熊雷的功力,探左掌硬接推来的右掌,那样子软绵绵的,似乎举臂挺腕都费了一番气力,熊雷心想,娃娃你是自己找死。你竟敢硬接佛爷这一掌?熊雷就打定了主意,娃娃,就是在左腕折断之后,前胸还是脱不开佛爷的一掌。
    熊雷的掌推到了,两掌相接,却没有听到“嘭”的声响,着掌处仍是那么软绵绵,柔若无物,但熊雷的掌力化解了,直往前推不动了,熊雷大吃一惊,明白是上当了,眼前这个娃娃,居然具有如此精湛的内功,他赶紧抽臂撤掌,却来不及了,郭训左掌藉力发力,一探一抖,将熊雷震了出去。熊雷可是行家,惟恐对方乘机进招,就藉了这一震之力,腰部用劲,倒纵出一丈多远。
    这时向善正被熊雷追着,斜刺里窜过来,郭训一看向善到了,“噗嗤”一笑,知道向善准得冒坏,熊雷虽然想闪开自己的反击,却要吃向善一个大亏。果然所料不错,向善是句东南窜的,熊雷是向西北倒纵的,两人并不在一道在线,向善空中一幌左肩,身形硬是拐了弯,熊雷等到发觉,已是来不及了,试想熊雷的功力,如何能与向善相比,后背撞在向善的右肩上,经向善一抖肩膀,连纵回来的,又被撞了回去。
    向善空中撞飞了熊雷,双脚未落地,施展无极派“龙飞九天”的绝技,丹田一提气,身形又追向熊雷挨了这一下,可真不轻,当时就觉着痛澈全身,胸际也有闷塞之感,就知道已受内伤,立刻运气下压,唯恐喷出鲜血。本来是撞得头前脚后的,好在熊雷武功也有根基,双臂向上再一抖,身子挺起来,正要落地,万万想不到向善这个阴损鬼,会跟踪追至,熊雷的脚尖,才点到地面,向善的两个脚尖,却踹上熊雷双腿的腿弯,熊雷“噗通”一声,就跪在那里。
    向善这才落在身前,嬉皮笑脸的装出伸手拦阻的样子道:“和尚,这我可不敢当,你撞我也是无心的,赔个不是,也就算了,怎么行起大礼来?”
    这时金丽用清脑解迷散,抹在王达的鼻孔里,王达早已醒转过来了,金丽没让他起身,双手插在他的臂窝下,扶到那块椅子背般大石前,郭训与熊雷交手,他也看清楚了,见熊雷一招就被震出,不由得问道:“姑娘,那是谁?”
    金丽笑道:“郭训三叔。”又指着道:“纵过来的是向善二哥。”
    到向善撞了熊雷,王达双肩虽然疼痛,却引得笑起来,这一笑痛得更厉害,就裂着嘴哼了一声。
    金丽正手握龙须鞭戒备,听见王达哼声,又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问道:“帮主,身上有受伤的地方吗?”
    王达道:“大约熊雷会砸我的双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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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5 00:51: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金丽放下鞭,掏出了性配制的“保元益气丸”递给王达两粒,王达立刻吞下去,两眼仍注视着动手的情形,等熊雷跪倒,向善故意客套,王达又忍不住笑了。
    金丽笑着问道:“帮主,你老看这个向善二哥,够阴损的罢?我师父常说,上一辈的有千里追风李二伯父,下一辈的就是他了,都是阴损鬼。”
    王达道:“一点不假,看向少侠这两手,可真够缺德的。”
    金丽又问道:“帮主,服下药去,你觉得怎样?”
    王达两肩动了两下,笑道:“果然灵效如神。”
    二人说着话,那边熊雷爬起身,狂吼一声,扑奔向善,但连发两招,都被向善躲开。
    这时熊雷已追过来,王达赶快说道:“姑娘,熊雷身上有迷魂帕。”
    金丽听了,立刻喊道:“三叔,二哥,你们可留神,熊雷带着迷魂帕。”
    其实不用王达提醒,他们二人也料到了,因为刚才看到王达昏迷不醒,既非被点中穴道,口鼻间又有轻微的香味,当然那是迷魂帕或蒙汗药之类了。
    不过经金丽一喊,向善杀机顿起,认为像熊雷、熊雷这种人,既做清廷鹰犬,已是罪不
    容诛,要再使用这下五门的东西,定是无恶不作。他可不知道,这是解艳花送给他们的,结果没有帮了忙,却让两个喇嘛搭上了命。恰巧熊雷第三招攻来,左掌虚晃,似戳小腹,右掌立劈左肩,向善往后略一撤身。熊雷的劈掌,立即变招,骈二指直取双目,这就是自寻死路了。
    向善到两指戳近,才将头微向后仰熊雷意在必中,右肩一沉,上身前倾,两指骤然伸远了三四寸,仍取两目,向善身形续向后仰,那样子似乎要施展铁板桥功夫,避开”二龙戏珠”这一招。熊雷右臂前探,左脚跟着前踏,打算在对方使用铁板桥功夫时,就先废了他的双腿。
    熊雷那里知道无极派武功的奥妙,就在出招难测,攻敌不备,向善往后仰的身子,仰了一半,左脚一抬“鹤子探爪”,踢折了熊雷的右腕。说来“鹤子探爪”这一招,乃无极掌中的脚法之一。
    因为习惯上,凡使用铁板桥时,如非闪避暗器,就是化解险招,固然,武功没有根基的,使不出这一招,但总算守势,是处于挨打的地位,要是遇上高手,连续出手,就不容易变换身形,那只有两个法子:藉脚跟踹地之力,向后平窜出去,或两臂交错用劲,将身形向左右侧滚。无论平窜或侧滚,都没法对敌人还击,这就吃大亏了。
    无极派的创始人陈修,闲居泰山之中,每见鹤子身体虽小,却飞翔极快,对于大鹰,乌鸦,喜鹊之类,毫无所惧,打起架来,又多是鹤子获胜。凡是鸟类打架,要紧的就是赛高赛快,大鹰之类打架,都是尽力飞高,临到对手上面,再敛翼冲下去势速力猛,对手往往因此落败。鹤子则不然,它就是等到对手冲下来时,才突然张尾挺翼,整个身子翻转过来,两只利爪同时探出,常是抓中对手的食道或胸腹,因而致命。
    陈修看了几次,就有所解悟了,他想:这鹤子翻身不是正像铁板桥吗?人在使用铁板桥时,为什么不学鹤子的本领,变守为攻呢?此刻向善所用,正是”鹤子探爪”,熊雷就败在这一招上。
    向善左脚踢折熊雷的右腕,趁熊雷痛得用左手去扶右腕时,身形挺起,左掌一按熊雷左肘,右掌接着推中左肋,掌心发力,鼻中哼了一声,熊雷六尺开外的肥大身躯,被推出一丈多远,倒在地上,气绝而亡,死后口中仍流出一大堆鲜血。
    那边熊雷本要继续追扑向善的,却被郭训拦住,熊雷一股恶气,就决定先向当面这个“娃娃”身上发泄,不过刚才已被向善摔了一跤,不敢那样轻敌了,又因右臂未全复原,便用右掌作势,向郭训左胸抓去,左掌却迅速推向右肋,他可不知道,论功力郭训尚在向善之上,熊雷掌递到了,郭训双掌左右一分,掌缘硬切熊雷两腕,熊雷这次倒是小心了,右掌撤得够快,左掌向里一翻,去抓郭训右臂。
    在熊雷的意思,先将这娃娃栽个大跟头,再找那个娃娃算账。对方的手臂倒是抓住了,他正想用力一扣脉门,使对方无法挣扎,然后左臂一抖,向身旁摔去。但五指一紧,对方的手臂,却像被气吹鼓了一样,有一股力量向外震出。
    熊雷是练过鹰爪力的,他可有点不服气,二次要叫劲时,人家却不容他了,手腕由内向外,一翻一压,反客为主,不但挣脱了熊雷的五指,而且自己的手腕,反而被人家抓住了。熊雷第一次用力,对方浑如不觉,手腕略一转动,就劲脱了自己的掌握,就明白这娃娃也同样棘手,他可不敢等到对方用力,左臂往后一顿,打算撤出左腕,这一顿熊雷乃系使出全力,人家的手腕连动都没动,熊雷知道这回又要糟糕,顾不得右腕疼痛,“乌龙探爪”朝郭训面门抓去。
    郭训有意要熊雷的“好看”,右腕猛然往外一撑,熊雷就受不住了,右掌固然递不出了,上身也只得随着左臂,向左歪去,郭训接着一抖,熊雷又像刚才一样,被摔了出去,不过郭训不会踹他一脚,所以熊雷仍能双脚落地。这才真正明白,凭武功硬碰硬,根本不是人家的敌手。
    此刻就想到怀中的迷魂帕来了,于是斜着向右一纵,抢了上风,脚尖一点地,立即纵起,扑奔郭训,身在空中,右手探进怀中,要取出帕来。
    郭训在熊雷抢占上风之时,已料定他想藉迷魂帕取胜了,等他往怀中一探,郭训施展上乘轻功,飘身到了熊雷右侧,熊雷帕是取出了,还没来得及抖势,其实抖动也是没用,因为郭训与他一肩之差,站在他的身后侧。
    熊雷要是抖帕,自己也难免先行昏倒。郭训右掌在熊雷右腕上一拍,痛得熊雷一“哼”迷魂帕落下去,郭训右掌拍出,身形也往后纵起,同时右脚“马蹄扬尘”,正踹在熊雷又肥又大的屁股上,这一下郭训可用上劲力,将熊雷踹出多远,落地时竟拿不稳桩,一如他师兄,也下了一跪。
    这时熊雷已被郭训踹倒在地,熊雷还不知师兄是死是活,看样子是要在这里“湼盘”了。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一起身左手打出两粒铁珠,被郭训闪过,他跟着再扑过去,张着大口,两眼瞪得几乎眼珠迸出,一心要和郭训拼命。
    向善叫道:“三叔,送他回西天罢,你仍不下手,我可要帮忙了。”
    郭训既看见熊雷死了,自然也不能再留熊雷的活口,在躲开熊雷几招后,只得用重手法点了他的”期门穴“,这两个喇嘛就同时丧命在扁担山上。
    熊雷熊雷既已毙命,郭训得知王达两肩受伤,就和向善给他运功疗伤,这时申义就赶到了。
    王达申义二人诚意邀请郭训等三人,到总坛盘旋两日,郭训还没来得及答话,申义先将冯敬德引见过了,接着吩咐道:
    “冯帮头,你先回去,告诉他们,打扫飞珠阁,并准备宴席。”
    冯敬德一声应是,飞身而去,郭训自然不便拦阻,申义道:
    “我的话是传回去了,三位总不能让我下不了台罢?”
    郭训道:“我们三人倒也想早赴总坛瞻谒,只怕过份打扰。”
    申义笑道:“我的郭三爷,你这话可又见外了。”
    郭训连连摆手道:“申帮主,你老是安心折煞郭训,怎么这样喊起来了?”
    王达接口道:“老弟总是一味客套逼着申二弟如此的。”
    郭训道:“好,咱们就此动身,可是到时候我们赖着不走,要赶都赶不掉的。”
    回到总坛,申义并不进客厅,即命冯敬德传谕各帮头,齐集黑虎堂,又附在冯敬德的耳边,说了几句。然后与王达邀着三人,直往黑虎堂,到了堂檐下,郭训道:“黑虎堂乃贵帮圣地,我们如何可以擅自闯入?”
    申义笑道:“有两个帮主做伴,还能说是擅自闯入吗?”不由分说,扶着郭训进去,向善金丽二人只得跟着。
    郭训着申义王达率领众帮头,向祖师像行过帮礼之后,才带着向善二人,肃立像前说道:“无极派弟子郭训、陈向善,净土派弟子金丽,今蒙王申二位帮主允准,来到黑虎堂,谨向祖师爷告罪,并祈保佑黑虎帮发扬光大。”
    说罢跪了下去,申义、王达、陆通三人,也赶快跪倒,替祖师爷还礼。
    郭训等起身后,又向各帮头深深一揖道:“郭训等初入贵帮圣地,心存敬畏,也许有失礼的地方,请诸位帮头多加包涵。”
    这时黑虎堂后面,早摆好两把虎皮椅,申义请王达坐上首,王达道:“愚兄以待罪之身,如何敢坐?”申义正色道:“大哥,黑虎帮已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大哥怎么这些俗套?”申义拉着王达坐了,陆通靠着郭训,在右边坐了,申义站起身来,将两个喇嘛劫持王帮主,及郭训三人途中相救,并击毙唦嘛经过,说了一遍,话刚讲完,冯敬德离开班位,来到郭训面前道:“郭少侠、陈少侠、金女侠,三位对黑虎帮有大恩大德,请受众弟兄一拜。”
    七八十位帮头,随着冯敬德,以帮礼拜下去,慌得三人从椅上跳起来,以礼相还,郭训叫道:“冯帮头,你老怎么开起这样玩笑来了?”
    申义等郭训等回坐以后,又说道:“诸位弟兄,从喇嘛?持王帮主一事看来,鞑子们决心与本帮作对了,王帮主在势不能再往掌门人处休养了,本帮主的意思,请王帮主做内堂帮主,帮中一切大事,仍由王帮主主持,我俩任外堂帮主,对外有什么交涉接洽,归我去办,陆帮头升为副帮主,协助内外堂帮主,处理总坛各事,众位以为如何?”
    各帮头齐声应道:“但凭帮主裁夺,弟兄们无不遵从。”
    王达知道师弟是一片诚意,也不再推辞,就命执法帮头将陆通座椅移在自己左边,三人坐定,然后离座,将冯敬德以下各帮头,挨次向三人引见过了,说道:
    “从今以后,无极派和黑虎帮都是一家人了,他们三位武功卓绝,众位弟兄在江湖走动,有什么困难,或遇上扎手之事,尽可请三位帮忙。”
    接着在黑虎堂外大摆宴席,痛饮起来。
    郭训、向善、金丽三人,在黑虎帮总坛,被王达、申义等,坚留五日,才得告辞下山。
    从卧虎山走出十几里路,金丽道:“三叔,我该回临波山了罢?”
    郭训望着向善笑道:“你忙什么?这里离泰山不远了,你总该去一趟呀。”
    金丽脸一红,扭头道:“我不去,我要回师父那里去。”
    郭训道:“傻丫头,你师父还在泰山没走哩。”
    金丽撇着嘴道:“三叔,你不用骗我,我才不信呢。”
    郭训道:“丫头,你是非去不可,丑媳妇脱不了见公婆。”
    金丽听了,跺着脚嚷道:“三叔!你说话不像个长辈。”
    向善在一旁沉不住气了,说道:“丽妹妹,咱们三派原同一家,你既是净土派的当门弟子,也该到泰山去一趟。”
    金丽瞟了他一眼道:“我和三叔的事,你不要管。”
    向善憨笑道:“好,好,我不管,我看你敢不听三叔的话吗?”
    金丽道:“我这还没去呢,三叔就取笑人了,我怎么好意思。”
    郭训道:“算了,算了,丫头,算你厉害,你三叔说错话了,成不成?你不去不要紧,回头向善找我算账,我可受不了。”
    三人到了泰山,先拜谒掌门人李希卫,李希卫叫金丽不要跪了,走前几步,端详了一会,看得金丽都有点羞涩了,李希卫又道:“让我看看你的手。”
    然后说道:“李捷总算有眼力,你们净土派也有传人了。”
    又吩咐郭训道:“你带丽儿到你蕙师姐处,对她的功夫,有不到的地方,让你蕙师姐用心指点指点她。”
    向道在旁听了掌门人的话,对他弟弟向善挤眼,向善自然满怀高兴,四人绕过黑龙潭,见了陈蕙,郭训传了掌门人的话,陈蕙将金丽拉到面前,摸摸她的骨格,替她顺了顺鬓角的散发,说道:“丽儿,可惜你入净土派略晚了几年,要是六七岁就跟你师练艺,将来成就会青胜于蓝呢。”
    又道:“你就在我这里住几天罢,让我传授几门功夫。”
    郭训笑道:“师姐,你老人家光是端详未来的媳妇了,什么时候请我吃喜酒呀,可不能忘了哇。”
    陈蕙道:“看你这做三叔的,对孩子们一点没有大人样。”
    金丽朝着陈蕙一张口,却感到不知怎样称呼好,话竟说不出来,陈蕙用手摸着金丽的脸指着向道、向善道:“我只有这两个野小子,没有个女儿,没过门前,就算女儿,叫我娘罢。”
    郭训故意绷着脸道:“命你叫,你怎么不叫呀?”
    金丽羞答答的,低声叫了一声“娘”,接着道:“三叔路上总是欺负我,口没遮拦,乱说一阵。”
    陈蕙道:“好,你先记在帐上,够数了,看我抽他嘴巴。”
    郭训叫道:“好呀,金丽,没过门哩,你先在婆婆面前告状了,你们到底是一家人,丽丫头说什么,师姐就听什么。”
    陈蕙笑道:“不用丽儿告状,我就知道你的那张嘴该打,你们三人赶快出去,我们娘俩还有话讲。”
    郭训对向道说道:“老大,你看她们娘俩多亲热,你也该成家了。”
    向道回头对陈蕙道:“娘,你记着,三叔也欠我一个嘴巴。”
    金丽在泰山住了半月,从陈蕙学到了不少,虽说无极、净土、三清三派,不分彼此,弟子可以互传武功,但到底是各有专长,陈蕙自四十岁时退隐,很少下山,潜修苦练,以此时功力来说,仅次于李希卫而已,实在了性之上。对于金丽这个未过门的儿媳,更是有一份缘,疼爱异常。
    又想到当年自己从十三岁起,随着哥哥陈睦,在江湖道上行走,人称“乳虎”“雏凤”,二十多年间,英名不坠。金丽固然还不会下聘过门,江湖上怕都会知道,将来是陈家的人,如有闪失,岂非无极派之辱?
    因为陈蕙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在半月之中,拿出全副精神,来增进金丽的功夫,除了早晚两次,亲手给她施用揉功外,每晚命金丽陪着静坐,一面教授口诀,一面指示运气行功之法。以金丽的根基,还不能学习三光通天掌,就以无极掌中的精华,找出和净土派护法掌的招法,特别能相辅相成者,传给金丽。
    又叫金丽使完一路龙须鞭,陈蕙笑道:“这一定是你师父独创的。”金丽答是。
    陈蕙道:“净土派以七星环为本门兵刃,招法可谓已集软兵刃之大成,光你师父这路鞭法,还不足应付强敌,也许你师父,认你火候不到,没有全部传授。可是你既用鞭,将七星环的好多招法,弃置不用,岂不可惜?”
    陈蕙想了一会道:“丽儿,你把鞭给我。”
    拿了那对龙须鞭走了。临走时嘱咐金丽,要自己好好用功,不必等她。
    原来她叫了向善,到山洞中的大火炉旁,替金丽改造兵刃去了。
    无极等三派中人,都要学会冶铁,炼钢,打造兵刃,这是昔年三派创始人陈修、慧空、朱华三人,商量好定下的门规,即如龙须鞭的护手和鞭柄,都是了性自己动手打造的。
    陈蕙存有现成的翻铁,由向善升起火来,将六成铁,四成金融化了,然后打成两个四寸直径的大环,四个三寸直径的小环,六环都没有合口。这对大鲤鱼须,须端也有鸭蛋粗细,妙处乃是末梢并非尖的,却突然变成比鹅蛋略小的圆圆球,陈蕙先打了二寸宽的圆箍,有五六分厚,套在蛋圆球下,两个小环穿入圆箍的洞内,再将大环套在两个小环上,这才合口叫好,这样龙须鞭添了三个大小环子,鞭身也加长了。
    娘儿俩忙了半天,大功告成,陈蕙带了鞭回去,金丽一看倒怔住了,说道:“娘,我那套鞭法,怕不适用了。”
    陈蕙道:“一样可用,只是又添上七星环的招法使你的双鞭,更具威力。”
    半月过去,金丽无论内功,掌力、鞭法,都有惊人进步。
    这天早上,郭训来了,陈蕙正在看金丽练鞭,郭训笑道:“师姐,我在华严寺中,对净仁师伯说起,你给向道打造的伏虎枪,师伯说:蕙丫头最是刁钻,想出来的兵刃,也是稀奇古怪的。这次丽儿回去,了性师姐看到,又该说你了。”
    陈蕙笑道:“让她说罢,我替她教徒弟,总不致抱怨我呀。”
    郭训大笑道:“师姐,你这话可是送空人情,明明自己调理媳妇,却偏说替人家教徒弟。”
    陈蕙不理他,却对正练鞭的金丽道:“丽儿,你要好好的练,练出来,你三叔再胡说八道。你就先兜他个大跟头,你师父要责备你,自有我给你作主。”
    郭训道:“好呀,当年江湖上,谁不知道丽姑娘又刁钻又泼辣,退隐了还不甘心,又在教唆儿媳妇了,师姐,你放心罢丽儿也够阴损的了。”
    陈蕙又问道:“老三,你来有什么事?”
    郭训道:“我们三人,前在徐州,帮着蔡善大哥,生擒了海福的弟子辛癸,唯恐海福知道,派人劫狱,连蔡大哥也吃了亏。在山上呆着没有事,不如再去徐州一趟,也好让丽儿增长阅历。”
    陈蕙道:“很好,你们就此动身罢。掌门人那里,我替你回禀一声。”
    又喊道:“丽儿,你来。”
    金丽练完鞭又继续练掌,听得陈蕙喊她,赶快跑过来,问道:“娘,什么事?”
    陈蕙将郭训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从左手无名指,摘下一枚镶着黑色珍珠的银戒来,套在金丽的手指上,道:“这是陈家的传家之宝,就算我替向善下的聘礼罢。”
    金丽红着脸跪下谢了,陈蕙道:“这种叫吸毒珠,用法向善会告诉你,价值连城,万金难买,比你师父那枚化毒石还好。”
    金丽初到修真庵,李捷要离庵时,会流过眼泪,了性下山,也曾哭了一次。七八个月来,已经锻炼得豁达多了,但和陈蕙相处半月,陈蕙对她不只教授武功,而且问寒问暖,饮食起居的细节小事,都照顾得无微不至,真比亲生的女儿还疼爱,此刻又要分手,金丽不由不难过,只叫了一声“娘”,下面的话已讲出来,就伏在陈蕙怀中哭起来了。
    陈蕙在这半个月中,看出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既聪慧,又孝顺。陈蕙未退隐前,虽是叱咤风云,杀人不眨眼的英雌,这时已是近五十岁的人了,到底心情不同,也像一般女流一样,晚年都是疼爱子女,金丽一哭,居然也引出了陈蕙的眼泪,虽然没掉下来,却已被郭训看到了。
    郭训心想:“这真是怪事,蕙师姐有名的心肠硬,自己从五岁上泰山学艺,十八年了,就没有见师姐哭过。”郭训想着,不觉“噗嗤”笑了。
    陈蕙问道:“老三,你笑什么?”
    郭训笑道:“我笑这个丽丫头,不知轻重,你哭什么,这就已经引出你娘的眼泪来了,再哭下去,真让你娘也哭出声来,传闻出来,岂不让人笑话。”
    没说完,火速倒纵出屋。
    陈蕙笑骂道:“老三,你不必取笑我,小心我捉住你,抽一顿嘴巴。”又叫道:“老三,我可把丽儿交给你和向善了,她要有什么闪失,回头我剥你俩人的皮!”
    郭训在院中道:“丽丫头,你听见没有?我和向善的干系可大了,路上你得听话,我可不能让师姐剥皮。你要是真不听话,你三叔要以家法处治。”
    三人下了泰山,金丽凑近向善,说了几句,向善道:“你和三叔说罢。”
    金丽却连连摇头。郭训问道:“丽丫头,你有什么事?”
    金丽不答,却捣了向善一下,催向善替说,向善道:“丽妹妹说,等徐州的事完了,她想去归德一趟。探视父母。”
    金丽道:“侄女自到修真庵,唯恐父亲知道,给师父惹来麻烦,连封信也没写过,这次回去看看。”
    郭训道:“丽儿,你小三叔可爱讲笑话,谈到正事,就得正事正办,难为你这一片孝心,你三叔作主,咱们先不去徐州,就转过头来往归德,怎么样?”
    金丽敛衽一拜道:“侄女谢三叔啦。”
    郭训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道:“只是向善拜见不拜见呢?”
    金丽听了,又羞又急,叫道:“三叔,刚才还像个长辈,三句话没说完,又走样了。”
    就因为郭训等三人绕路去了一趟归德,迟了十几天,竟使海福的徒弟,在徐州城搅了个天翻地覆,逼得四侠远下关东,与蝴蝶派有一番恶斗。
    且说三人加紧脚程,赶到归德,仍如郭训上次一样,先去华严寺,拜见净仁方丈,监寺净明,已从洪泽湖水寨回寺,和知客净安,老弟兄三人,正在禅房饮茶闲谈,郭训等到了,三位老人家甚是高兴,金丽先问到父母近况。
    净仁笑着答道:“姑娘,你该喜欢,令尊已经挂牌了,是鹿邑县正堂。”
    金丽突然问道:“师祖,这是怎么回事?”
    净仁对净安道:“老三,你告诉姑娘一遍罢。”
    原来金丽在离家出走之前,大致的告知母亲了,宋氏虽然舍不得女儿离开,却也不愿意嫁给知府的那个花花公子,到金丽走了,到底父女间有骨肉至情,金生财头两天,还向宋氏发脾气,指她故意放走女儿,一定逼她说出女儿的去处,宋氏除了哭泣,就还他个不答不理。到第三天,金生财见女儿仍没有消息,也就难过起来了,一味赔不是,说到伤心处,居然也哭起来。
    金生财道:“我何尝愿意将亲生女儿,送进火坑,只是觉得这几年来,你母女跟着我,也受够苦了,总该得个实缺,调剂调剂。再说厚知府的公子,虽然目前品行有亏,到底本质不算太坏,丽儿人很聪慧,过门去大约会约束住他。不想这孩子想差了,竟私自出走,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家,出了门那能免得了歹人欺负?看来是我这做父亲的,是有愧于女儿了。”说罢又掉下泪来。
    为了丈夫坚主要将女儿,嫁给那个花花公子,近来很少答理他,此刻见他哭泣不止,老夫老妻了,终觉不忍,便道:“你这个老没出息,将女儿逼跑了,又挂念她了,你放心罢,过两天,我总设法打听出她的下落。”
    一个多月后,宋氏自己往华严寺进香,因为金丽告诉过她,向善会嘱咐金丽,城南郊华严寺的净仁方丈,与无极派的掌门人,是四十多年的老朋友,向善和向道小时候,都被这位爷爷抱过,万一有事,可找他老人家帮忙。
    宋氏拜过佛祖,告诉小和尚,要见方丈。净仁出来,宋氏敛衽一拜,说明是金丽的母亲。
    净仁道:“夫人来得正好,老僧正要告知令媛的消息。”
    于是将乾坤圈郭训救走金丽,由千里追风李捷护送到临波山修真庵,拜师学艺的经过,说了一遍,宋氏谢过净仁,回去告诉了丈夫。
    金生财忙不迭的赶来华严寺,面见净仁,除去感激照顾女儿之恩外,自己表露为了芝麻大的前程,受尽折磨困窘,又逼走了独生女儿,甚是悔恨,对宦途也心灰意懒,预备稍事拼挡,就携眷返里,不再作功名之想。
    净仁听到师弟净安说过,此人只是热中功名,并未做恶,所以当时加以劝勉,不必如此心灰意懒,并邀他常来寺中。
    一连数日,金生财果然不会间断,来寺盘旋,与老弟兄三人,品茗下棋,对坐闲谈,净仁细心观察,金生财这人要做起地方官来,虽不能称为“能员”“循吏”,倒是必可奉公守法,这才着手替他安排补任实缺,原来当时的河南巡抚,净仁会为他力歼拦劫群寇,救活全家。巡抚知道净仁为人,是施德不求报的大侠,但一家老小总忘不了这救命之恩。
    净仁对金生财道:“这位巡抚大人,总觉得欠下我一笔债,会对人讲:愿意还了,免得来世变牛马偿债。金檀樾,看在丽姑娘面上,老僧就把这笔债转给你罢。”
    于是亲笔写了封信,盖上那方自刻的“放下屠刀野和尚”印章,知道金生财近况不好,又借给他一百两银子。
    金生财到了省垣,递了手本,巡抚道:“我不认识这个人,什么人推荐的?”
    一名跟随多年的戈什哈道:“禀大人,金某人是净仁方丈的朋友。”
    巡抚听了,连声叫“请”,金生财以一个候补知县,见了巡抚,要按官场仪节叩拜,巡抚却离座伸手拦住,看过净仁的信后,叹道:
    “这位方外大侠,真是当代异人,兄弟在安徽臬司任内,只因力主斩了一名坐地分赃的盗绅,卸任时,余党纠众截杀,一定要将我全家置之死地,幸赖老方丈拔刀相救,老幼二十余口,免遭杀戮。当时连法号也不见告,就飘然引去。还是以后托人打听出来的。既然金兄与老方丈为方外之交,又有老方丈赐函相托,兄弟无不尽力。”
    接着又简略的问了金生财经历,说道:
    “金兄请先回归德,等候挂牌好了。”又叫戈什哈近前,附耳说了两句,戈什哈出去一会,就抱了四封银子来,巡抚道:
    “金兄候差甚久,手头想来不甚宽裕,这是一千两,聊壮行色。”
    金生财赶紧起身拜谢,巡抚笑道:
    “金兄,你一定收下,就算借自老方丈罢。将来还账时,捐给华严寺,作香火资就是了。”说完端茶送客。
    又过了几月,果然挂出牌来,做了鹿邑县正堂,正在忙着聘师爷,找跟随,打点行装。
    本来自金丽出走,知府厚庆十分生气,要参办金生财以骗婚之罪,幸而由金生财恳托多人调处,又亲到衙门请罪,才算无事,但厚庆的儿子厚平,一再找金生财吵闹,逼他把女儿找回,金生财只得满口答应。
    经过此事,金生财原是知府面前的红人,却变得炭一般黑了,虽然平日善于交结,因为知府厌烦了他,大小官儿和缙绅巨商,也随着冷淡下来。等出任鹿邑知县的公文到了,知府又从省垣的友好处得知,金生财活动知县,不仅没花一文钱,巡抚还送他一千两银子,才知道这个金生财,果然神通广大,只是不明白他走的什么门路。
    宦场的炎凉,向来是随权位变化的,厚庆立刻派儿子持了自己的名帖,到“金府”邀金老爷,又请了官员士绅作陪,大张席宴,替金老爷贺喜,往日金生财向巨商大买,用五六分利息,商伥个三五十两作度日之用,都遭拒绝,席间却争着向金生财献殷勤,抢说:“金老爷要用钱的话,三千两五千两,只要一句话,马上派人送到府上。”
    金生财平日受惯气了,这时乐得向他们搭搭架子,答道:
    “诸位盛意,我金某感激不尽,只是前次晋省拜谒宪台大人时,宪台知道兄弟候差久了,在金钱这方面,必然困窘,特加体念,拨了一千两银子,宪台夫人一定要另外再送,是兄弟坚决拜谢了。夫人知兄弟执意不受,命贴身丫鬟传下话来,既然金老爷执意不要,也就不必客套,等金爷上任时,一切行装车马费用,都由夫人派人安排好了。”
    众人听了,对金生财那股羡慕钦佩的心情,都形诸颜色,有的绕过几张桌子,跑来给他敬酒,有的掏出鼻烟壶,双手捧着”请金老爷尝尝新从北京配来的鼻烟。”
    厚庆本是坐了主位相陪的,这时也站起来,执壶在手,敬了金生财三杯,然后说道:“兄弟做这个归德府知府,虽然京中有老王爷和瑞中堂照顾,但现官不如现管,咱们这位宪台大人,又是有名的强项,以后在宪台面前,还请老兄美言一二。”
    一场酒吃下来,金生财已经大醉,厚庆就命用自己的官轿,将他送回。
    第二天,睡兴正酣,却被院中的鼓乐声惊醒,睁开眼一看,天虽大亮,日尚未出,宋氏已在外间连声低喊道:“生财,你快起来,他们送匾来了。”
    金生财忙着穿衣服,走出房来,府城中商会的几个会董,和三五知名的绅士,衣冠整齐的立在院中,见了金生财,一阵奉承之后,就请他到大门外,那方”德被地方”横匾,已经悬上了。
    其中一个会董一点头,三名跟随每人托着一只红漆木盘,上用红绸蒙盖,看样子甚是沉重,先向金生财打扦行礼,就送进房去。
    金生财连忙拱手道:“诸位,这方匾兄弟已是受之有愧,再有厚赐,愈发不敢当了,兄弟可不敢驳诸位的面子,这份礼物兄弟万万不能再受。”
    众人都不管他怎么说,带着那三个空手的跟随,在鼓乐吹打声中,匆匆走了。
    金生财回房,宋氏正摊着手,一个劲儿摆着道:“这样重的礼,咱们怎么能受呢?”
    金生财道:“算了,算了,反正退是退不回去了,宪台送的一千两银子,原会命我不必偿还,捐做华严寺的香火资,我看咱们就送给老方丈去,算宪台大人和夫人出资,重塑佛祖和观音金身罢。”
    宋氏听了,惊喜异常,笑道:“咱们二十多年老夫妻了,我可不是跟你说笑话,你怎么这样挥金如土起来了?”
    金生财叹口气道:“丽儿的娘,你还是不明白我的为人,我何尝不愿意对人处世,要做得有骨气,有面子,只是候差候了几年,积得一身债,所谓人穷志短,我那里能挺起腰板来?你平日信佛,念经吃素,我看都是婆婆咒,这年头那有善恶果报?想不到因了丽儿一走,结识了净仁老方丈,竟是时来运转,像财帛这种身外物,我自然看得淡然了,看起来,好人终有好报。”
    宋氏笑道:“你却算不得好人,回头一任七品县官坐下来,腰里有了银子,就该廉我这老糟糠,另外讨小老婆了。”
    金生财大笑道:“好呀,我这芝麻大小官还没到任,你这官太太,却先吃起醋来了。”
    又过了三天,三更已过,宋氏仍在收拾东西,金生财道:“你也该睡了。”
    宋氏道:“这就完事了。”
    金生财道:“华严寺那三千银子的收条,你可放好了。”
    宋氏道:“不必嘱咐,这可关系着你的前程,我那能丢了?”
    忽然窗外有人以指叩窗,宋氏胆小,吓了一跳,金生财先咳嗽一声,问道:“谁呀?”
    窗外低声笑道:“爹,我是丽儿。”
    金生财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去开门,宋氏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问:“真是丽儿吗?”这时金丽已从房顶上纵身下来。
    金丽与父母相见,开头总免不了一阵哭泣,然后将别后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又把了性、郭训、李捷、秦易等人的年纪面貌告诉了,说道:
    “以后在江湖上,遇到什么事情,就说女儿是净土派第四代弟子,也不妨提到这些人,大约总会有个照拂。”
    宋氏问陈少爷怎么不来?金丽红着脸道:“娘,你听你说的这句话,他怎好意思来?”金生财道:“丽儿,像咱们这些人,那能还拘那些俗套,他来让我们老夫妻俩看一看,也放心了。”
    第二夜向善被金丽和郭训强迫着,到底来了,老夫妻见这位女婿,不只容貌俊美,而且风度潇洒,与金生财交谈之下,更是一肚皮学问,连金生财这位一榜举人,也觉佩服,宋氏
    更欢喜得合不拢嘴了,金丽忽然想起一事,便道:“爹,女儿的意思,你老人家的官印,可否改一改?”
    金生财笑道:“丫头,你倒细心,这生财二字,原是你爷爷起的,前天净仁老方丈也说到这事,老人家说:不如将财字的贝旁删去,我当时谢过老方丈,还说:只怕我是个庸才呢。”
    金丽又道:“我们和郭训三叔,要急着赶往徐州,不能再躭误了,等爹到任后,再去看望罢。”说着,从腰中掏出三十两金子,指着道:“娘,你收下罢,二十两是向善二哥折成的聘金,那十两是三叔给侄女的陪嫁。”
    那年头金子甚是贵重,这三十两可是个大数目。
    金生才道:“傻丫头,你爹已将名子上的贝旁去了,还以为你爹爱财吗?”
    向善才要讲话,金丽却摇头止住他,转脸对金生才道:“女儿所以要娘收下,有两层意思,第一,他们无极派在泰山,拥有金矿,无极派的人出门远行时,总要带着几十两金子,以备做善事和不时之需。第二,爹这次做官,不是为钱,只图落个好名声,这些金子在到任后,尽可拿出来,多做点功德。”
    金生才笑道:“你听到吗?我这丫头算盘打得多精?人家说借花献佛,她却慷他人之慨呢。”
    向善道:“伯父不必这样说,反正咱们是一家人了。”说完,又觉着这话太露骨了一点,不禁脸红了起来。
    金丽在父母面前,故作娇憨,指着向善道:
    “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面嫩?这用得着红着脸?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经金丽一挖苦,向善的脸愈发红了。宋氏狠力打了金丽的背一下,骂道:
    “你这疯丫头,说话口没遮拦。”
    夜过四更,金丽拜别父母,与向善回到华严寺,三人向净仁老弟兄们告辞后,兼程奔往徐州。一到盛源镖局,门外几个趟子手,正唉声叹气,一见三人,立刻喜形于色,说道:
    “好了,好了,郭爷来了!季镖头和少镖头有救了。”
    郭训一听,知道出了变故,不等通报,三人飞步往里跑去,才进二门,郭训就喊道:
    “蔡大哥,蔡大哥!”
    蔡善从北上房一跃而出,抢着抓住郭训的胳臂,竟是掉下两行老泪来,颤声道:
    “三弟,你来的正好,再晚了,怕见不到你侄儿和季贤弟了!”
    郭训急问道:“他们在那里?”
    蔡善一指道:“就在上房里。”
    郭训进去,有四名弟子分守两张床边,再看季平和蔡行仁二人,都已昏迷不醒了,季平是左肩中镖,行仁是右臂中镖,伤口都溃烂,不停的流着黑水。
    郭训道:“受伤多少时辰了?”
    蔡善道:“还不到廿个时辰。”
    郭训松了一口气,道:“那还有救。”
    郭训命弟子先端两盆滚热水来,又叫倒满一大盆好酒,对金丽道:
    “把你婆婆给的戒指,丢在酒盆里,用银筷子不停的搅动。”
    金丽照他说的做了。郭训又道:
    “向善,咱们爷儿俩动手罢。”
    二人各从百宝囊中,掏出一个半截镶金的象牙圆筒,抽出一把银刀,刀薄如纸,却甚锋利,先在酒盆中浸了一会,然后将伤口的腐肉,慢慢割去。又从磁瓶里,倾出红色药来,倒进水盆,水立刻变红了,而且一个劲的冒着气泡,这才用新面巾,醮着热水,洗涤伤口,干净了之后,撬开二人牙关,将酒灌下一大碗,再盛了一大壶,在火上炖热了,放在一旁,剩下的酒,就醮着继续洒在伤口上。本来已经露出新肉,和流着鲜血的伤口,这时又慢慢淌下黑水来。
    蔡善吃了一惊,问道:“三弟,这不要紧罢?”
    郭训道:“这是把全身的毒气,用药力拼出来,等到黑水流尽,换成鲜血,那就算好了。”又对弟子们道:“你们就用酒醮着洗,出了鲜血,再告诉我。”就与向善洗过手,问二人受伤经过情形。
    此刻天才交己时,蔡善问道:“你们三位饿不饿?让他们预备饭。”
    金丽道:“蔡伯父,你老快说罢,我都快闷死了。”
    因为拜弟和儿子有救了,蔡善脸上才有了笑容,道:
    “姑娘,你先别忙,等我告诉完了,还有你一阵好忙呢。”
    原来“蝴蝶王”海福,派出最宠爱的徒弟玉蝴蝶辛癸,入关观察风色之后,终觉辛癸年纪太轻,武功还不到火候,放心不下,接着又派大弟子金蝴蝶归甲,带了三弟子蓝蝴蝶齐丙,五弟子翠蝴蝶曾庚,相继入关,并沿途探听辛癸的行踪。
    辛癸在直隶,山东两省境内,并没有惹事做案,因为海福一再嘱咐过他,直隶省是“天子脚下”,宫中侍卫喇嘛,能手甚多,山东是无极派和三清派的掌门人驻在之地,都不可轻举妄动。
    辛癸憋着一肚皮火,一进江苏,索性就在徐州城内大闹起来。他可没想到,遇上了郭训,向善,金丽这三个克星,竟被生擒。
    归甲等到了江苏境内,就听到人说,徐州城内拿住了采花淫贼。归甲为人,和他师父一样,极是阴险深沉,表面上不露声色,却静听别人谈论。
    到了茅村,下一站就是徐州了,他们在一家茶馆中歇脚喝茶,有一个商人模样的人,骑着一匹好青马,在茶馆前停下来,伙计和他很熟,赶快迎上去,接过繘绳将马拴好,招呼道:“初师爷,又将出门吗?”
    那人叹口气道:“干的这行,不跑能行吗?刚歇了两天,又得出门收账。”这人姓初名淮瑞,乃徐州官盐店账房,专管收账的先生,为人十分差劲,所以徐州人,背地里将他连姓带名都改了,叫他“出坏水”,其品德也可见一斑了。
    因为初淮瑞是从府城来的,茅店的人自然要向他打听城里新奇的事,这个“出坏水”又是有名的“牛皮签子嘴”,凡是别人的事,他总得给张扬出去,并且还要加油加醋,每逢“出坏水”唾沫四溅,讲得有声有色的时候,人家就称做“坏水冒花”。
    一问当然要问采花贼的事,“出坏水”连喝两口茶后,就吹起法螺来了,他先说和盛源镖局的镖头们,都是老朋友,常与八卦刀蔡善喝两杯。再说到蔡善如何邀来三位男女少年,生擒玉蝴蝶。讲及此处,就加收住,也算可以了,偏偏“出坏水”又犯了老毛病,还是信口开河的续下去。
    他说道:“铜山县的大老爷,过堂审问玉蝴蝶时,我老初觉着不可不看,和三班头儿讲了一句,我就站在堂下,吓!“出坏水”一拍桌子,一杯热茶倾出来,烫得一个人“哟”了一声道:“初师爷,你慢一点拍呀,茶把我的胳臂都烫红了。”
    “出坏水”两眼一瞪道:“要是打岔,我不讲了。”
    众人异口同声的责备那人道:“怕烫,你就别听人家初师爷冲着你,还没工夫讲呢。”那人只好咬牙裂嘴的,醮些唾沫涂在发红的皮肤上,继续听下去。
    “出坏水”接着道:“吓”他故意又一拍桌子,被烫的那人吓得赶紧抬起胳臂。
    “那玉蝴蝶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人长得俏皮,别看一身是土,满面沾血,你仔细一看,小脸旦可比大姑娘都好看,说起话来,细声细腔的,比女人还动听。快班头儿告诉我:初师爷,你看这小子吗?他是大门送客,小门迎亲,前后两头忙。我可不懂这句话了,快班头儿说道:别瞧他在外采花,回到他师父那里,他就得当兔子!”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起。一旁的蓝蝴蝶齐丙,翠蝴蝶曾庚,听了又羞又恼,手一按桌面,就要起身,却被金蝴蝶归甲,按住手背,又摇摇头,眨眨眼,二人因大师兄制止,也就不敢动了。
    “出坏水”有心卖关子,闭嘴不讲了,众人正听得起劲,能让他停住,央求他半天,才又开口道:“大老爷问他三尸六命的案子,别看是只兔子,倒算得一条好汉,他却一口应承,可是问到他有无同党时,他都一言不发,大老爷可生气,一拍惊堂木!
    他也学着大老爷的样子,第三次拍下桌子道:
    “混账东西!本县不用刑,你大概是不肯招的!来!一面在签筒里丢下一把签来,先给我打一百板!衙役们将玉蝴蝶按倒,替他解开腰带,将裤子往下一褪。”
    又是一声“吓”!不过这回他不拍桌子,却伸出舌头,舐了舐上下嘴唇,然后收回舌头,像咽下什么似的,再用手将下巴一阵抚摸。
    众人急于要听下文,又催着他道:“初师爷快讲呀,到底褪下裤子以后,怎么样了?”“出坏水”道:“诸位,就别提了,那屁股旦儿又白,又细,又嫩,不用说使竹板子打了,就是手指头轻轻戳一戳,也会流出一包蜜水来。我就想了,怪不得他师父喜欢他,就拿我老初说罢,真能让他陪我三天三夜,我这条老命,也豁出去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齐丙、曺庚听了,再度起身,要想发作,归甲不加制止了,却低声道:
    “你们把火龙弹和迷魂散给我。”
    这两样东西,乃蝴蝶派的独门暗器和蒙药,每人身上都带着,归甲向他们要,二人就明白,这是师兄不让卤莽从事,一定另有妙计,齐丙掏出火龙弹,曺庚取了迷魂散,从桌面下递过去,归甲将火弹握在左掌心里暖着,右手捏着盛迷魂散的铜管,倒背着手,踱了出去。
    这火龙弹乃老色魔海福所创制,用硫磺、黄磷、硝末等,搀合而成,外面以蜂蜡与水胶密封,用时由手指挖破一洞,黄磷见风发火,引燃硫磺、硝末。色魔狠毒处,是将狼粪及蛇蝎毒液,混在里面,只要沾及皮肤,必然溃烂。
    又因为水胶是黏的,如果先放在掌心暖得软了,可以偷偷的贴在别人衣服上,从小洞里慢慢的发火引燃。
    归甲踱到檐下火炉旁,一望四处附近无人,屋内的人正全神贯注的,听“出坏水”讲话,不会留神屋外,于是他将铜管插进火炉眼上的一把水壶嘴里,食指一弹,药末都倒出来了,然后回到屋中,坐下一端茶壶,水不多了,就喊道:“掌柜的,开水。”
    伙计听了,本不愿意动,但这三人全是镖师打扮,知道伺候不好,也许当场挨揍,勉强起身,到炉上提了水壶,给归甲等冲满了。
    “出坏水”道:“来,我这壶好茶,也得冲冲,别糟蹋了。”
    一句话提醒了别人,众人都叫伙计冲过,端起自己的茶杯,喝着茶。
    这时归甲向齐、曽一挤眼,二人连归甲的包袱一齐拿起,先走出去,归甲从口袋里掏制钱,却有两三个掉到地下,他俯身拾钱时,火龙弹交到右手,瞄准“出坏水”坐的地方,一出手打在长衫的下大襟上,随着将四百钱,放在桌上,出了茶馆,领着齐、曽二人,快步向西去了。
    二人不明白归甲的意思,出了茅村,问道:“师兄,咱们怎么往西走了?”归甲笑道:“你们可真胡涂。咱们是从北往南走的,茶馆里出了事,他们一定派人往南去追,那不是扑空了吗?”
    齐丙道:“凭咱师兄弟三人,还怕这些草包吗?”归甲道:“咱们那会怕?咱们那会怕?我是不愿意打草惊蛇,要紧的,咱是救六弟出狱。”又道:归甲道:“咱们那会怕?我是不愿意打草惊蛇,要紧的,咱是救六弟出狱。”又道:“三个人在一起,太觉扎眼,分单帮走,到徐州西关外会齐好了。”
    三人走出不远,茅村的茶馆里,却闹了个天翻地覆。在归甲将迷魂散倾入水壶时,幸而水在沸着,一些药末被滚水冲着流出来,但归甲这人,和海福一样,心黑手辣,他是将整个倒进去的,虽然冲出一些,药力仍够强烈。
    海福配制的这种迷魂散,无色,无臭,有经验的人,仔细闻,才能闻到一点香味,可是水冲进香片茶里,那就很难闻出来了。
    所幸有三个人,进茶馆早,茶喝得够了,伙计提了下上药末的开水冲茶时,他们可没有喝。最先是一出坏水”,他嚷着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有点天旋地转?”
    别人也应声道:“是呀,我也像喝醉酒似的。”
    这时桌子下面,突然“轰”的一声,火龙弹着了起来,“出坏水”一声惨号,从凳子上倒翻下去,众人正问什么事,却看见“出坏水”身上冒出又蓝又绿的火光来。
    离“出坏”近的人,想抓起茶壶浇火,不想一起身就倒了下去,其他的人,茶喝多的倒得快,茶喝少的倒得慢,只有那三个没喝茶的,安然无事,其中一个手脚快的,端起面盆将盆水泼在“出坏水”的衣服上,长衫的火是熄了,但中间那团火,仍旧烧着,这个人总算不含糊,立刻又抓起簸箕,端来煤灰,倒在火上,这才将火扑灭,可是”出坏水”两腿上,已经烧了几个大泡了,以后医治几个月,花了两百多两银子。
    且说归甲等三人,在徐州西关外会齐了,找了一家大客店住下,和伙计闲聊时,打听清楚铜山县监狱,和盛源镖局坐落的地方,吃过饭后,距日落尚早,归甲嘱咐齐,曾二人在店中等候,自己进城,先在两处踩探了一遍,见狱墙甚高,有两丈七八尺,墙头上又铺满了枣枝,凭归甲的轻功,一下可纵不了这么高,尤其难对付的是那些枣枝,上面布满了尖刺。他一面走着,一面筹思,前面有一家卖毛毡的店铺,他触动灵机,买了两条又大又厚的毡子,带回客店。
    将近三更,因无月光,天上又有一层薄云,显得格外昏黑,归甲等三人,找了一个偏僻所在,先纵起一丈多,用手指和脚尖,找准了城墙的砖缝,爬过城去,直奔监狱。
    齐、会二人正在纳闷,大师兄让他们一人背着一条毛毡,才明白归甲想的周到。二人解下毡子,归甲卷成二尺多宽的圆卷,命齐丙用活结缚在他背上,又叫曾庚在附近巡风,掏出自己的飞爪,再用齐丙的飞爪,将另一条毡子系好,绒绳套在左腕上,这才甩起自己的飞爪,抓住狱墙的墙头,顿了两顿,抓得更牢了,握着绒绳,一步一步踩着墙爬上去。
    离墙头还有三四尺,就不能再往上爬上,因那些枣枝,探出墙外很多,归甲左手握绳,支持住身子不坠,右手解开活结,握住毡子的一边,一抖手将毡子横搭在枣枝上面。继用右手抓住左腕上的绒绳,慢慢把那条毡子提上来,再搭在头一条毡子上,双手握牢绒绳,两足用力一蹬墙,双手一松,脚朝里,头朝外的翻到狱墙的毡子上面。轻声一声唿哨,又用手指了指,那意思是要齐丙也使用这种方法上来。
    归甲这才双手一按毡子,坐了起来,拢住目光,向下面视察一下,见无异状,再俯下身子,叫齐丙快爬,他自己却等齐丙上来后,将齐丙的飞爪交还他,低声嘱咐道:“三弟,我下面去看一看,有事就垂下飞爪,拔我上来。”
    要说像玉蝴蝶辛癸这样的重犯,铜山县应当加派差役看守才是,不过那时清廷上下腐败,办起公事来,全是因循敷衍,又因徐州城内,有知府,有绿营游击,衙门不少,官兵也多,知县把事托大了,所以归甲下去,并没有费多大事,就撬开门锁,将辛癸背了出来,到了墙下,先拔上辛癸,放在毡上,归甲接着上去,挨次是坠下辛癸、齐丙,归甲才跳下去,抖掉飞爪,两条毡子就舍弃不要了。
    仍由归甲背着辛癸,却从东面城墙下去,出去四五里路,找了一座松林休息。
    归甲这才仔细问到辛癸被擒的经过,辛癸约略说了一遍。
    当归甲听说对方是无极派的人,可就怔住了,道:“师父就为了栽在无极派的陈家兄妹手里,才离开内蒙,跑回关东老家,蛰居了十几年,想不到师弟一出道,又与他们的弟子碰在一起。”
    辛癸道:“小弟听差役和狱卒讲,和小弟动手的那个女子,是净土派的弟子,不过这三个人,却是盛源镖局的蔡善,特地邀来帮忙的,因为镖局的人,根本不是小弟的对手。”
    归甲又问辛癸道:“六弟,你能走吗?”
    辛癸起身舒展一下手脚道:“还行。因为小弟是要犯,入狱后,他们一点也不敢亏待我,连我的伤都请大夫治好了。”
    又想到自己脸上和耳朵上的伤疤,十分关心的问归甲道:“大师哥,你看看这疤,能平复如初吗?”
    归甲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安慰他道:“你放心罢,一过夏天,就不留痕迹了。”
    辛癸道:“大师哥,蔡善之仇,小弟一定要报!”
    归甲道:“白天我去踩探过了,镖局里并没住着外人,蔡善请来的好手,不能久留,既然将你拿住了,他们一定走了。可是,你的元气未复,报仇的事,让三弟和五弟去办好了。”
    又嘱咐二人,得手就赶快回来,不一定当时置之死地,只要能用蝶形镖打伤了,他们没有本派的独门解药,也是眼睁睁的等死。
    齐丙、曾庚二人,反身入城,照归甲告诉他们的路径,直扑盛源镖局。所幸他们在劫狱之后,没有立刻进袭镖局,又出城休息再入城的,这样躭误了时间很多,已过四更了,镖局里也有准备。
    镖局怎样知道的呢?乃狱中的更夫,一时偷懒,在屋里多歇了一会,少巡逻了一趟,等到出来,转到归甲等进出狱墙的所在,望见墙头上有东西一鼓一鼓的在动,当时吓了一大跳,退后数步,蹲下身去,仔细注视了一会,才明白那是毡、被之类,受风刮动,就知道出事了,赶快跑到锁辛癸的那间囚房一看,铁栏门开了,犯人不见,将铜锣乱敲起来,一面大喊:“不好了,有人劫狱了,采花贼不见了!”
    一时狱中大乱,一会快班班头来了,匆匆一看,立刻便奔向盛源镖局,气急败坏的告诉了蔡善,要他出城追贼,蔡善道:“这时往那里追去?咱们只有用守株待兔之法,等捕贼的党羽,找盛源镖局报仇时,也许能留下一个半个的。”于是低声告诉了他一些话,快班班头又匆匆跑去。
    齐丙,曾庚到了镖局附近,一看情形不对,因为局中固然没有灯火,有几处屋顶上,还隐隐有人头摇动,就知道已经有了准备。但二人既知没有无极派和净土派的弟子在内,对于这些趟子手们,可没放在心上。二人都是右手握着一对蝴蝶刀,左手扣住两只分身蝶形镖,仍然小心戒备着往前。
    季平和蔡行仁,是守在东房上的,见贼人近了,同时将身形站起来,一齐喝打,抖手打出镖去,却被敌人的蝴蝶镖磕落了。就在贼人磕镖时,一声不响,左手的蝶形镖出手,分袭季平和蔡行仁。
    季平和蔡行仁。季平和蔡行仁二人,一时慌乱,竟忘记上次金丽与辛癸动手时的情形,没想到这种分身蝶形镖,如果没有极好武功,是不能用兵刃砸的,所以当四只蝶形镖,分别袭来,二人扁着刀向外一砸,蝶镖立即炸开,饶是赶快闪避,为时已迟,季平的左肩,行仁的右臂,各被一片蝴蝶翅膀击中,伤口发麻,就知道是煨过毒的。
    行仁怒极,改以左手握刀,要想前扑敌人,却被季平拖住,低声喝道:“快下去!”二人落地,季平大喊:“放枪呀!”埋伏在镖局近处的四名火枪手,抽出藏在竹筒里,早经燃着的火绳,往火枪上一点,四枝火枪一齐响了,四围铁沙,在火光硝烟中飞出,奔齐丙、曾庚去。
    在季平喊“放枪”时,齐丙急忙对曺庚道:“五弟,落下!”两人身子往下一坠,停在镖局右邻的一座平房上,火绳一亮,两人扑倒,向外滚去,到了房檐,才挺身跃落地上,跟着纵向另外一座房子,身形未停,直奔城外。
    两人并肩跑着,曺庚问道:“三哥,咱们为什么不过去,用刀将那小辈劈为两半?”
    齐丙道:“你又胡涂了,你不记得大师哥的嘱咐吗?镖局子那里会有火枪?这一定是官兵的,大约蔡善老儿,知道咱们必去报仇,才埋伏了官兵的火枪手,咱们固然不怕镖局里那些草包,可是四五枝火枪,却不是好玩的,反正那二人中了咱们的独门暗器,他们也没药能以解救。”
    两人与归甲、辛癸会齐,归甲却不往北走,反而向东去,在大庙镇另外买了衣服和书箱,扮做游学和访友的秀才与童生,由滩上搭了运河船只,顺流北上,向关东老巢去了。
    且说,季平二人中镖后,贼人虽然被火枪吓走了,二人已觉难以支持,蔡善过来,一看伤口,惊呼道:“这是毒药镖!”
    命弟子扶二人进房,脱去上衣,躺在床上,知道自己的刀创药,根本无用,叫人赶快买了些解毒的名贵药,敷在伤口上,却仍然止不住黑水,二人全身也慢慢发起烧来,五个时辰过去,人已昏迷。一连请来几位伤科大夫,都束手无策。
    第二天,伤口愈烂愈大,黑水越流越多,脉是很虚弱,连心跳也缓慢下来。
    蔡善已经绝望了,想到只有这个儿子,夫妇二人都过了五十岁,难以生育了,难道老天真叫蔡家断绝香烟不成?又想到了这个拜弟季平,跟着自己吃过多年苦,五个月前,才将盛源镖局整过来,总算自己有了基业,已经替季平定了一门亲事,正在安排成婚,谁料得竟然就此死去。
    看二人的情形,恐怕很难得挨过今天,忍不住流下泪来,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吩咐弟子,去预备两口上等木料棺材,以及寿衣。
    弟子安慰他道:“师父,你老先宽宽心,我看师叔和师兄,总还有救。”
    蔡善道:“凭你师父一辈子没做过亏良心的事,他们俩应该不死的。”
    正说着,忽然听到郭训的声音,在喊“蔡大哥”,蔡善心中念一声佛,知道二人得救了。
    所以才从房里一跃而出。
    蔡善讲完了二人受伤,以及辛癸被劫狱救走的经过,弟子们喊道:“郭三叔,又流鲜血了。”
    郭训和向善过去,察看一下伤口,果然没有黑水了,将药酒再灌下一碗,取出无极派的解毒生肌散,敷在伤口,用新白布包里停当。
    蔡善问道:“要不要鲜鱼汤?”
    郭训道:“让他们预备罢,炖汤可不要佐料,只加撮盐就行了。小米粥此刻就熬好了,他们二人流血太多,元气大伤,米粥里能加点老参更好。”
    蔡善立即派人去办。
    一直到了午尽未初,二人才苏醒过来,郭训摇手不让他们讲话,由弟子们用羹匙,将参粥喂下去,每人一气喝下两碗,人参的药力已经打开,郭训对蔡善道:“叫他二人再睡一会罢。”就点了二人的睡穴,昏沉沉的又睡了。
    傍晚时分,解了二人穴道,又喝了两三碗粥,大约五天内可以封口,七天或九天就落疤了。
    然后在床前与蔡善商议,蔡善道:“采花贼辛癸,会挨过我一镖,又被丽姑娘生擒,此刻他们二人受伤,一还一报,双方谁也没占便宜,既然贼人跑了,也就算了。不过麻烦处,是辛癸乃三尸六命的要犯,居然被贼人从狱中劫走,铜山县可担不了这个干系。一定再来要咱帮忙。按说:咱们不吃官粮,一样往外推,但咱们义侠道中,对采花杀人的淫贼,却不能放过。”
    郭训还未答话,忽然趟子手跑进来禀报,本城游击裕德和铜山知县任泽,特来拜会总锭头,并看望季锭头和少锭头的伤势,蔡善赶快迎了出去。游击和知县都穿着便服,身后只有二名跟随,提着礼物,蔡善正要行礼,却让游击抢前一步拦住了,说道:“蔡老英雄,咱们免去这些俗套,我和任老爷是前来探视辛锭头和令郎来的。”
    蔡善连说不敢当。
    到问明伤者是在北上房后,竟不进客厅,直趋上房,蔡善不便拦阻,只得给郭训、向善、金丽引见。
    这个游击裕德,原在御林军任职,六十岁了才升到游击。当年无极等三派,大闹京城宫廷的事,他可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先问过季平、行仁的伤势,就拉着郭训和向善的手,到客厅里,谢过三人协助擒贼之后,再讲到劫狱的事。
    裕德道:“三位,我裕德是个武人,讲话做事都求个痛快了当,咱们千万不要讲官场里那些劳什子,我和任老爷来,就是求诸位帮忙到底,无论这名淫贼,逃到那里,也得捉回来。当然啦,凭我营内那些草包,和任老爷手下的差役们,决没有这样的本领,还是拜恳三位辛苦一趟。我先言明:这不是公事,三位在江湖上行仁仗义,对于采花淫贼,当知人人可得而诛之,如果此贼不除,不知他又要做多少案,伤多少个母子性命哩。”
    蔡善起身道:“大人和老父台先请回衙,这件事由草民商定后,再行面禀如何?”
    裕德和任泽就此告辞而去。
    四人回到上房,蔡善道:“三弟,你看这事怎么办?”
    郭训道:“为了大哥的英名,和盛源镖局的招牌,咱们是非擒回辛癸不可。”
    向善在旁插嘴道:“这个裕德,也够厉害,他以游击之尊,居然亲身到镖局子来,当面恳求,这样闹得咱们反而不好意思推辞了。”
    郭训笑道:“所以真正会做官的,并不在能摆臭架子,也和咱们在江湖道上走动一样,要能屈能伸。”
    金丽耐不住了,笑道:“三叔,你老人家不必捉个空就教训人,你得讲一讲,咱们到底怎样去捉辛癸?”
    郭训道:“你这丫头急什么,我还没有说到正题呢。”
    金丽方要接腔,趟子手又一次跑进来禀道:“千里追风李二爷驾到。”
    众人听了,都觉一怔,金丽道:“这位二伯父,怎么能找到这里来了?”一齐起身迎了出去。
    蔡善和李捷有数面之缘,紧走几步,抱拳道:“李二爷,失迎,失迎。”
    郭训等分别见了礼,李捷对蔡善道:“老侄的伤不大要紧罢?”
    蔡善道:“幸亏三弟和向善贤侄及时赶到,晚一步怕真难救了。”
    进房坐定后,李捷道:“我在家中听说:徐州城捉住了蝴蝶派的采花淫贼,对于那个老魔头,我倒知道的清楚,料定他不会只派一个黄口乳子入关的,后面必然有人跟着,诚恐蔡老弟应付不了,才兼程赶来,可惜仍是晚一步。”
    郭训道:“二哥,你老人家这一来,可太好了,往关东捉拿辛癸,蔡大哥一定要去,因为要有一名官府中人,携带海捕公文,这得蔡大哥负责,可是镖局里也应有人坐镇,这就要二哥挑了。”
    李捷笑道:“老三,这还用问吗?你不是不知道,二哥是闲不住的,自然是你坐镇了。
    金丽却沉不住气了,站起身问道:“二伯父,三叔,难道我和二哥也要留下吗?”
    郭训道:“丽丫头,你不愁有本领没处使,就是你不想去,也得逼你去哩。”
    且说归甲率领三名师弟,坐船到山东临清州,就舍舟登陆,归甲与辛癸一批,齐丙与曾庚一批,先后回到关东。
    老色魔海福正挂念着四名爱徒,见他们回来,自是高兴。听辛癸和归甲讲述经过情形,
    勃然大怒,拍案骂道:“无极、净土两派,要不给他个斩草除根,咱们蝴蝶派就不能入关。这三十年的血仇,也该算一算了。”
    辛癸道:“师父,并非弟子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和弟子动手的那个丫头,武功火候固然不到,但无极派的两个小辈,功力却不在师父之下。”
    因为这六名弟子,与海福已不限于师徒关系,所以辛癸说话,才敢如此随便。
    海福叹口气道:“癸儿讲的倒是实话,当年你师祖在长城内外,连关东算上,可称得起威名传扬、北京、蒙古的喇嘛们,对他老人家都敬畏三分。你们那些师伯师叔们,武功全比我强,那知我们十大弟子,围攻陈蕙,六十合内,被她剑劈九人,幸而我见机早,得以逃出性命。你师祖一对蝴蝶刀,与陈睦酣战四十合,未见胜负,后来陈睦左手搭着一对七星环,右手持无极剑,以里天擎日招法,未出十合,七星环扫断你师祖的双腿,无极派接着下毒手,将你师祖劈为两半。”
    海福继续说道:“三十年来,为师的蛰居关东,苦练武功,就为了要报当年之仇。这十几年费心血,才教成了你们六人,我自觉你们的功夫,在江湖上可以横行无敌,不料癸儿一出道,就败在净土派的一个黄毛丫头手里。此刻癸儿既被劫救回来,他们一定不肯罢休,必将追踪前来,那时恐怕为师也难抵挡,惟有请出你们大师祖来了。”
    归甲等都觉愕然,辛癸道:“怎么我们还有大师祖?”
    海福道:“是呀,不到这时候,我也不会告诉你们。他老人家是我的师伯,自从你师祖遇害,老人家就隐居,练独门绝艺,要为师弟报仇。绝艺再有三月,就可练成了。”
    归甲问道:“大师祖绝艺练成后,像陈睦、陈蕙等,能把他们击败吗?”
    海福狂笑道:“当然,当然,他们出不了十合以外。”
    辛癸因为是最得宠的徒弟,所以发话最多,他再问道:“我们六个人能学吗?”
    海福拉住辛癸的手,揽到怀里,笑道:“连为师的都不敢妄想哩,何况你们?”
    海福搂住辛癸的脸蛋儿道:“你这小鬼,一趟关里,可给我惹下祸了,就是无极派,净土派的弟子们,不来捉你,官府里也不能就此罢手呢。你想一想,铜山县在狱中被劫走了三尸六命的要犯,他们一个要行文各省,一体捉拿,那些鹰爪们多半是草包,值不得顾虑,倒是怕他们勾来宫廷侍卫或喇嘛,那就麻烦了。咱们这地方虽是隐密,也要小心,你们六个人分做三拨,每夜要守望巡逻。”
    辛癸在海福怀中,腰背屁股一齐扭,撒娇道:“我出去几个月了,我要陪师父,我不管巡逻。”
    海福道:“好啦好啦,今天是你们回来的第一夜,你就偷一次懒罢。”
    辛癸仍旧不依,将脸贴在海福腮边道:“我夜里怕冷,叫大师兄一人偏劳罢。”
    归甲道:“师父,你听见吗?这小鬼都给你宠坏了。”
    海福得意的大笑道:“你们六人谁都宠坏了。”
    又过了几夜,海福练完功,已是二更了,由辛癸伺候着,洗过脚,脱衣上了火炕躺下,辛癸忽然皱起眉头,哼了一声,海福问道:“你怎么啦?”
    辛癸道:“我肚子突然痛起来了,要大解,我去叫五师兄来。”
    海福笑骂道:“小鬼,你又捣蛋,临阵脱逃,告诉庚儿快来。”
    辛癸拿了一卷草纸,匆匆跑出,知道师父的脾气,往往迫不及待,便先不大解,出了院子,去找正在担任巡逻的四师兄战丁,和五师兄曅庚。
    找到后,辛癸拉住曅庚道:“五哥,师父叫你去呢。”
    曅庚道:“胡说,师父这几天都被你覇住了,还叫我干什么?”
    辛癸着急道:“真的,我肚子痛,都快拉到裤子里了,你行行好,快去罢。”
    战丁也笑着帮腔道:“老五,你就去罢,你从关里回来,还没陪过师父哩。”
    曅庚扭了战丁的屁股一下,骂道:“用得着你抗顺风旗?”
    战丁摇手道:“好啦,我不管,老六总有法子叫你去的。”
    辛癸双手抱住曅庚先在脸上一阵乱亲,又怩声道:“好五哥,你就去罢,回头我再谢你不成吗?”
    原来辛癸背着海福,与他五个师兄有暧昧,曅庚被他缠得没法,只得答应。
    战丁看了,故意俏皮地说:“老五,要是我呀,说不去,就不去。”
    曅庚笑着呸了他一口道:“你别装蒜,老六叫你吃屎,你还说香哩。”
    战丁正要打他,曅庚却已跑了。
    这里辛癸已快忍不住了,对战丁道:“四哥,我就在近处大解罢,你可别往远处去,让我能看见你,说实话,自在徐州做了那三件案子之后,我一到夜里,就害怕不得了,直像冤魂才腿似的。”
    战丁取笑他道:“冤魂缠腿,倒未必有,你可小心,也许无极派的弟子们就在附近埋伏呢。”
    战丁本来是句无意中的玩笑,其实倒给他说着了,辛癸可料不到,果真有人在附近埋伏,他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北面有一排大石,遮住风吹不过来,他就蹲在那里大解,口里还喊着:“四哥,你可别走远了。”
    战丁“嗯”了一声,忽听见前面草丛中有了动静,似乎有人走动,接着乱草一阵响,战丁一摆手中的蝴蝶刀,护住胸面,向草响处扑下,却扑了一个空,就顺着草响的方向追去,追出三四丈远,才看清楚是只野兔。战丁鵖了一句,要退回来,继而一想:深更半夜,这只野兔为什么会跑起来?如非有人惊动了它,就是有别的野兽,我不如再细心搜索一下,唯恐辛癸害怕,特高声喊道:“老六,我就在近处转一转。”
    其实当战丁喊话时,辛癸早听不到了,乃是已被千里追风李捷擒住了。
    却说李捷带了向善、金丽、蔡善,和铜山县的快班班头王禄,从徐州动身,兼程北上。归甲等虽然早走两天,坐船太慢,反被李捷一行赶到前面。但到了关东,因为海福的住处,甚是隐密,李捷仅知在仙蝶岭一带,却不晓得准确地址,好在李捷在江湖上跑了几十年了,名气大,人头熟,便找到当地的一位江湖朋友,总算打听出海福的老巢所在。这位朋友快二十年没进关了,和李捷又是老朋友,坚留李捷等住下,盘桓几天。
    到第四天,李捷等才辞别,转往海福老巢。到了仙蝶岭下,李捷对蔡善道:
    “蔡老弟,你和王班头随在我们后面,不必太近,反正上山就是这一条路,我们三人上去,设法先擒住辛癸,由你们二人押着先回去,我们再收拾老魔。”
    辛癸跑出来大解,和战丁,曾庚讲话,都被李捷等听到了,李捷低声道:
    “向善,你设法引开这个战丁,他是老魔的四徒弟,等我捉住辛癸,咱俩就进院子,让丽儿收拾他。”
    向善用眼往四处一扫,望见一丈四五尺以外,一只野兔,正将身子伏在坑里,竖起两只长耳朵,前后摆动。这只兔子听到人声,因系夜间,并不逃窜,向善身形贴着地面纵过去,兔子才要窜起,已被向善一把抓住,回头向李捷一挥手,李捷就朝辛癸大解的地方,轻轻的趟去。
    向善手提着野兔,离战丁还有两丈,将野兔一放,野兔当然要朝背着向善的方向跑,这样战丁追野兔时,也就发现不了向善的踪迹了。
    战丁转了一个不小的圈子,回到原地方,一连喊了几声老六,没有答应,到大解处一看,却没人了,最初他还以为大解完后回去了,忽听后面有脚步声,回头来见一少女,手握着一对红光耀眼的兵刃,战丁吃了一惊,喝问道:“你这丫头那里来的?”
    金丽道:“从阎王殿来。”
    战丁想起辛癸所说,在徐州和他动手的,就是一个少女,使用一对红色软鞭,就再问道:“丫头,你可是净土派的弟子?”
    金丽道:“我乃拘魂判官。”
    战丁一听大怒,喝道:“丫头,你真活得不耐烦了,你不看一看,来到什么地方,还敢如此张狂!我正要替六弟索回徐州那笔账哩!”
    战丁知道金丽扎手,又自觉武功不及辛癸,辛癸尚且落败,自己当然也不是敌手,所以身形向后一撤,右手的蝴蝶刀交到左手,接着就打出两只蝶形镖,他以为金丽不明蝶形镖的构造,必然用鞭来砸,那定受伤无疑,他那里料到,无极等三派弟子,都是打暗器,接暗器,破暗器的能手,两只蝶形镖比翼飞至,距金丽还有三四尺,金丽双鞭一抖,鞭头的金环恰巧点中蝴蝶的腹部,点得两只镖斜刺里向着高处飞去,落在身后两三丈远,才触地炸开。就在两只镖被点开后,未落地前金丽已纵身前扑。
    其实以金丽此刻的功力,要是以暗器对暗器的话,两枚旋风珠,就可致战丁于死地,但她新经婆婆龙须鞭上加了三个赤金翻铁合成的环,又传授了一套新鞭法,正想藉战丁来试试,才舍旋风珠而不用。
    战丁见金丽扑来,知道凭自己的轻功,决逃不掉,惟有舍命一拼,趁金丽足未着地,双刀左前右后,已向金丽右胸左肩劈到,战丁是安心拼命,双刀用上全力,这就是他自不量力速去死了。
    金丽见战丁双刀劈来,明白他的用意,要乘自己身在空中,不易变式的机会,遽下毒手。但金丽自经陈蕙施用半月揉功,和服药练气之后,功力比前增进几近一倍,刀近了,右肩一幌,柳腰一摆,空中向右横二尺多,左足才一点地,左手鞭的金环平点战丁右手刀的刀身,同时卍字护手也拿住战丁左手刀的刀柄,右手的龙须鞭一挥,斜砸在战丁的左腰上,这一招“点石成金”招法,不要说是战丁了,就是武功再好一点的,也不容易躲开,龙须鞭本来就能穿皮透骨,鞭头上加了三个金环后,份量更重了,金丽又是用了七八成力量,战丁的一条肉腿,如何承受得住?当时先是“嘭”的一声,那是金环和鞭身打在腿上的声音,跟着”咔嚓“一声,腿骨在一击之下折断了。
    战丁的左腿折断,痛得“哎哟”一声,双刀脱手,身子也向左倒下去,金丽右脚斜踏,左手鞭震脱蝴蝶刀,顺手一撩,金环砸在战丁的天灵盖上,半个脑袋打得粉碎。金丽左足飞起,将战丁的尸体,踢出一丈多远,也朝院中纵去。
    这时院子里面,可热闹了,李捷一落地,就嚷起来了:“老兔崽子,李二爷驾到了,你还不滚出受死!”
    在厢房中的归甲、景乙、齐丙三人,原未睡下,李捷一嚷,归甲就近一口将灯吹熄,轻声告诉景、齐二人道:“我往外一闯,你们就发镖。”
    归甲何以敢往外硬闯呢?因为他在房中一看李捷的像貌年纪,又自称李二爷,就知道是师父平日所说的千里追风李捷了,凭李捷的身份名望,决不会伦袭的。
    归甲故意喊道:“什么人敢在这仙蝶岭撒野?”随着用刀尖一拨门,人已纵在台阶上。
    就在归甲身形向外一纵,景乙,齐丙二人,已打出四只蝶形镖。
    李捷,向善本是并排站着的,李捷的左肩距向善的右肩,也不过二尺左右,四只蝶形镖分袭二人。
    向善手中的天王伞一张撑,蝶形镖触及伞面,刚刚炸开,却被伞面上的劲力倒撞回去,总算归甲不含糊,挥舞双刀,将撞回来的三片蝶翅砸落,但已惊得一身冷汗。
    景乙、齐丙二人,自十一、二岁就随着色魔海福在仙蝶岭学艺,一直未在江湖上走动,齐丙虽曾去徐州一趟,也是往返匆匆。
    武林中人用一柄铁伞做武器时,二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自认为独门暗器的蝶形镖,四只一齐出手,竟被人家一伞撞回,而且几乎伤了自己的大师兄,心中不免又恼又气,不约而同,双双纵出,四柄蝴蝶刀,劈向李捷、向善二人。
    向善动手,从来不爱拖泥带水,齐丙双刀劈来,挥伞相格,齐丙见到这柄伞甚是沉重,知道用这伞的主儿,也必然臂力过人,那敢让他砸上,赶快将刀后撤,同时右手刀斜扎向善左肋,等向善的伞,朝刀横砸时,齐丙的左手刀,却奔向善握伞的右腕剁去,他打的主意倒是满好,以为对方一柄伞,挡不住左右进攻的双刀。
    齐丙那能测知向善武功的深浅,双刀递去,向善一按伞柄上的机钮,伞面突然开张,双刀碰到上面,立刻震得两臂发麻,齐丙刚想二度撤刀,向善那里容得,右臂一探,双刀被推回来,连身子也躲不开了伞顶的铁环,正点在齐丙的前胸,当时即倒地身死。
    那边景乙动手的情形,可就不同了,双刀劈下,只见人影一幌,已失去李捷所在,他恐怕绕到自己背后,刚要转身抡刀后砍,他的屁股却被人拧了一下,那手不轻不重,拧得景乙不由臀部向前一挺,那副俏脸也胀得飞红。
    因为李捷一开头就嚷着:“老兔崽子快滚出来。”此刻又拧自己的屁股,景乙就更觉难堪了。转身过来,双刀平着向李捷腹部扎去。
    李捷的轻功造诣,虽然略逊于郭训、向善,但小巧绵软功夫,却非二人所及,景乙双刀扎来,李捷的身子,旋风般打了一个转,又绕到景乙背后,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手劲不大,可是拍得奇响,嘴里还嚷着:“哟!好嫩的屁股呀!”景乙被拍了一巴掌,觉着简直比打耳光还要难堪,这回他不等转身,右手刀已向后斜着抡出,身子也随着抡刀的势子,从右面转回去。
    景乙身形才转了一半,眼前人影一晃,右肘被对方捏住,就感到半身发麻,接着对方捏住右肘的左手,往外一推,景乙第三次将后背交给人家,不过这次李捷换了法子了,右手的食、中二指,在景乙的屁股上一抠一掀。左手一抖,景乙竟被抠了个翻跟头,摔在地上。
    归甲原是站在台阶上的,以为两个师弟,既然出手,至少可以延拦一会,好让师父穿好衣服,不想三师弟蓝蝴蝶齐丙,一个照面,就丧命在那个少年的伞下,二师弟银蝴蝶景乙,又连遭这个瘦老儿的凌辱,所以一声不响,左右手各发出一只蝶形镖,朝李捷打来。
    李捷虽爱游戏风尘,但心里也有点争强好胜,归甲发镖后,李捷道:“你们这些兔崽子们,不是自恃蝶形镖乃独门暗器吗?今夜李二爷却要接一接你们的独门暗器。”蝶形镖到,李捷身形半旋,左手一探,右臂一圈,用两手的拇、食二指,捏住蝴蝶的尾巴。这一手可将归甲和才从地上爬起来的景乙吓住了,因为蝶形镖的头、翅部份,都煨有剧毒,只有尾部干净,这是准备给发镖人握着往外打的镖打出之后,劲势甚急,普通的镖,像矛头镖,梭形镖,三棱镖,瓦面镖,透风镖,燕尾镖,雁翎镖,都能用下截上抄的法子去接,唯独这种蝶形镖,九面有刃,连迎头格砸都要受伤,那里可以伸手去接?
    李捷捏住了两只镖,嘴里喊了声:“向善。”往房后摇摇头,向善明白,让自己到房后监视,怕老魔逃脱,并不答话,却平地拔起,身形到了北上房顶上,并不落下,空中一挺身,又往前窜了六七尺,落在上房后面。
    李捷喊了向善一声之后,接着一声喝“打”,左右手腕一甩,两只蝶形镖,快如闪电,分别击中归甲、景乙的咽喉,两个人连呼喝都来不及了,就气绝倒地。
    院子里死了三个人,李捷左手转着他的龙凤钢胆,右手拔出腰间梅花飞云大烟袋,又大声嚷起来了:“老兔崽子,你还不滚出来吗?要等到二爷放把火,烧你的兔窝吗?”
    经过归甲等三人动手一延搁,北上房里的老色魔海福和翠蝴蝶曾庚才能匆匆穿好衣服,海福道:“庚儿,你从窗口出去看一看。”
    曾庚知道师父是不敢出去应战,准备“风紧扯呼”了。曾庚用左手刀推开后窗,一纵而出,却见后墙上站立一人,左手一扬,喝一声“打”,曾庚身子微蹲,两柄蝴蝶刀,扁着向前一迎,护住胸面,但向善虽然喝“打”,左手的飞蝗石,并未出手,等到曾庚双刀前迎,飞蝗石这才发出,飞蝗石乃无极派的绝艺之一,轻易不用,只要打出去,对方就很难躲得开
    向善这颗飞蝗石,是从蝴蝶刀的两翅之间的空隙里飞入,正击中曾庚的前额。当时就击穿额骨,打入脑内,曾庚的尸体也被这一击之力,推着向后倒下。
    海福在房内,看得清清楚楚,四个心爱的徒弟,都已丧命,担任巡逻的战丁,和出去大解的辛癸,都没有回来,十之八九是凶多吉少,此刻前院是千里追风李捷,自己估量着决不是他的对手,最使海福害怕的,还是李捷出言难听,下手阴损,看刚才戏弄景乙的那种缺德手法,自己真要让他如法泡制,就是死了,也要成为江湖笑话,使自己九泉蒙羞。
    在后墙上的这个少年,据辛癸说,是无极派一代掌门人陈修的孙子,但看那柄铁伞和点毙齐丙的招法,武功实在自己之上。
    蝴蝶刀本是专门擒拿兵刃,克制暗器的,这个姓陈的,居然能从双刀空隙里,飞石击中曾庚的前额,看来自己的蝶形镖,也抵不住对方的暗器。
    这时李捷在院中又嚷起来,要放火烧房子,海福想了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自己就此跑了,固然惹人耻笑,可是到底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所以带好兵刃暗器,将历年劫持得来的赤金珠宝,装入一只革囊中,用包袱里了,缠在腰间,掀起炕上一幅立轴,打开暗门,从预先修好的地道里逃出去。
    李捷见海福仍不出来,心里不由发急,不过他可不敢硬往房里闯,因为他久闻海福老奸巨猾,既然自己一再骂阵,仍不出来,也不答话,其中必有诡计,说不定房中设有消息埋伏,贸然进去,也许会吃了大亏,倒不如稳扎稳打,放把火烧他出来。
    李捷主意既定,到了归甲等住的东配房里,插好烟袋,装起钢胆,从棉被上撕下两大块布,端起油灯浇满了油,取出火折子燃着了,等到火旺了,一抖手甩在北上房窗户上,先引着了窗纸,接着窗棂也烧起来。
    李捷又嚷道:“老兔崽子,你到底出来不出来?二爷要搬木柴了!”这时,忽然听到金丽在院子南面高声喊道:“老贼那里走,打!”显然那是发暗器了。李捷不敢怠慢,飞身而起,空中喊道:“向善,快往南面!”说着身形不停,尽平生轻功所能,朝金丽发话的方向纵去。李捷所以如此,一者怕老贼逃走,二者怕金丽受老贼暗算。
    李捷人称千里追风,其快可知,又是一股急劲,几个起落,已出去十几丈,向善也和李捷一样心思,转眼间已在李捷身后追了过来,李捷纵跃中,已取出龙凤钢胆,左右手各持一枚,这时已看清金丽正手握双鞭,在后追,在她前面三四丈远,正是老色魔海福,却用右手提着两柄蝴蝶刀,左手放在脸上,李捷料定是被金丽的旋风珠打中了。
    李捷因为起步早,比向善超出了五六丈,唯恐金丽欺身太近,叫道:“丽儿,小心点,让我来!”
    立刻施展”北斗追月”的“七星步”,这是李氏父子的绝艺,不同凡响,无论在快速,距离上,决非一般武师们的“八步赶蟾”,所能望其项背,要不李捷的父亲李清,怎能得来
    “神行无影”的绰号?李捷也不会被称为“千里追风”了。
    老魔海福的轻功,本在金丽之上,只因左眼已被旋风珠打瞎,疼痛难忍,又想诱使金丽追近,好报这一珠之仇,才故意放慢了脚程。
    他却想不到金丽十分精灵,总是与他相隔三四丈远,不追得过近。金丽知道,刚才她那样一喊,李捷和向善,不会听不见,听到了一定赶来接应,只要二人来了,老魔就休想逃脱。
    海福回头一望,看到李捷追来,他可就心胆俱裂,那里还敢诱敌,当时脚下一加劲,不顾左眼痛楚,又往前跑了七八丈,在一块大石前一站,这时李捷尚相距四丈以外,不足五丈,海福右脚一踏住一块三棱的石头,往下一用力,大石上立即开了一扇门,海福害怕李捷追到,一抬右脚,跟着就纵往石门,李捷厉声喝“打”,龙凤钢胆同时出手。
    李氏父子两辈,都仗着这对龙凤钢胆成名,当然有着超人的功夫,海福身形纵起左足才落门内,右脚仍在门外,龙凤钢胆已经打到,海福想躲那里能够,龙胆是右手打出的,击中后背,海福在房穿中衣时,知道来了劲敌,已经将一件银丝编成的马甲,套在身上,马甲有一寸厚,普通刀剑都扎不透。此刻竟被龙胆贯穿而入,深陷胸腔之中,左手发出的龙胆,正击中右腿的腿肚,已将腿骨击为两断。
    色魔海福,当年侥幸逃脱陈睦、陈蕙兄妹剑下,如果从此革面洗心,重新做人,未尝不可安度晚年,得个善终,可惜他恶性难移,不只日夜筹思,要替师父、师兄报仇,一心打算毁灭无极派,而且又不以正道,教授出六个徒弟,自己称他们为六大弟子,妄想重立蝴蝶派。
    第一个派遣入关的,竟是心辣欲狂的玉蝴蝶辛癸。海福嘱咐他打听江湖风色,试探武林意旨的话,竟弃于脑后,一到徐州,就做出三尸六命的采花贼紫河车巨案,才引起无极、净土两派弟子,和千里追风李捷的注意,知道此魔不除,永无宁日,老魔虽然是有名的狠猾诈诈,但遇上武功超过他几倍的陈向善,智谋心计高出他几等的李捷,那就毫无办法了,到最后“三十六计,走为上着”,却料不到经金丽一拦一喊,被李捷追至,龙凤钢胆破例的同时出手,老魔枉有寸多厚的银马甲护身,仍被打得背穿腿折而死。
    原来金丽在砸死白蝴蝶战丁之后,本来要纵入院中,协助捉拿老魔,继而一想,凭二伯父和二哥的武功,就用不着自己帮忙,自己去了,反而碍手碍脚,不如找一高处隐身,要是有漏网逃出的,我就加以截杀。
    金丽藏身之处,就在这院子南面十几丈的一座石笋上,这时就听到李捷嚷着要“放火烧房”,又等了一会,果见北上房的窗户起了火,金丽知道老魔大约快出来了,于是右手握着双鞭,左手扣住一枚旋风珠,但立刻又变了主意,因为她料到老魔是暗器能手,一枚旋风珠,也许不能奏功,就插好龙须鞭,腾出右手,再握着一枚旋风珠。
    金丽拢住目光,盯着北上房,忽然听到石笋下五六丈处的草丛中,有“吱吱嘹嘹”的声音,金丽不由愕然,心想这明明是门窗之类开关的响声,怎么会在草丛中响了起来?接着白光一闪,显然那是刀剑一类兵刃的亮光,金丽将身形更伏低一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果见有一人站起,右手提着一对蝴蝶刀,虽然看不清面目,但额前有稀鬅鬙,随风飘动,这自然是老魔无疑了。
    金丽心中直乐,想到这一回我可有得讲了,二伯父向称足智多谋,却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你老人家怎么不会想到,老魔会从地道里逃走呢?
    这时老魔四周张望一下,即躬着腰向南快走,等到近了,金丽一跃而起,先高声叫了一声,那是告诉李捷向善,老魔已经从南逃走,紧接着一声喝“打”,右手的旋风珠,奔老魔的左肩打去。
    当日霹雳剑秦易,和千里追风李捷,都曾当面说过:金丽的刁钻阴损,并不逊于向善,这时金丽的右手旋风珠,何以选择老魔的左肩打下,就是怕换了别的部位,老魔会用蝴蝶刀格拦,但把蝴蝶刀斜横过去,去挡左肩,一者是不方便,二者时间也将来不及,老魔听见自己是女人的声音,必然心存轻视,十之八九要用左手来接,那样他就上当了。
    金丽可真算知己知彼,料事如神,旋风珠到了,老魔一声冷笑,果然伸左手去接,掌心一触旋风珠,立刻就“喺!”了一声,已被旋风珠的血槽,划破两三寸长,一两分深的口子,金丽左手的旋风珠,随即出手,正好击瞎老魔的左眼,痛得老魔一踉跄,倒退两步,坐在地上。
    要照迷信说法,这也算因果报应,海福一生中,不知蹂躏过多少妇女,这一次却断送在金丽之手,如非金丽忽然变了主意,改在南面埋伏,海福从地道里出来,尽可从容逃去,挨了金丽一枚旋风珠后,要是不打算报这一珠之仇,以他的轻功,和地理熟悉,金丽决追不上他,等到李捷向善赶来,恐怕也来不及了。却鬼使神差,让他故意放慢脚程,到发觉李捷,再想进入石洞,已迟了一步,终于丧命在龙凤铟胆之下。
    海福既死,李捷等三人到了尸体旁边,向善道:“二伯父,将老魔抛下去,喂野狼罢。
    李捷摇手道:“你忙什么?我还没搜腰哩。”说着握住海福血肉模糊的右腿,把尸体拖出洞来,先捡起击中右腿的那枚凤胆,在海福衣服上揩拭干净,装入囊内,又解下他腰间的包袱,打开那两个革囊,将珠宝交给金丽道:“丽儿,你带回去交给你师父,她又有了作大善行的钱了。”再把那一袋金子,约略分成三份,对向善,金丽道:“我们三人用做济贫邮难之资罢。”
    等他再看海福身上的伤口,不禁“咦!”了一声,一把将衣服扯破,笑道:“这就是了。
    -向善金丽这才看到海福身上的银丝马甲。
    李捷翻转尸体,脱下了马甲,揩净血迹,打成一个团,用海福的包袱里好,递交金丽道:“你送给秦老二罢,他出水寨在江湖走动时,有了这件东西,也许能得好处。”
    就因为李捷想的周到,后来果然救了霹雳剑秦易的一条命。
    李捷又道:“丽儿,你用匕首把我的钢胆挖出来。我先告诉你,不要嫌脏,将来身入江湖,这些事都是免不了的,你该先练习练习。”
    金丽照办了,将钢胆送还李捷,却见那座四合院子,火势已大,便问道:“二伯父,这火怎么办?”
    李捷笑道:“你没听到我说吗?放火烧了这座兔篙子!”
    向善金丽听了都大笑起来。
    李捷忽然又想起一事,对向善道:“你快进去,弄些豆油或麻油来,我要点火把。”
    向善因北上房的火舌,已向四处蔓延,不能迟慢,便纵身而去,金丽本想跟着,李捷道:“丽儿,你先别走搜搜老魔身上,看有蝶形镖的解药没有?”
    金丽搜过一遍,却没找到。便说道:“二伯父,你点火把,是不是要进洞一看?这里面也许有解药。”
    李捷道:“不但有解药,恐怕还有别的东西哪。”
    一会向善持着两支火把来了,李捷道:“向善,你撑着伞在头里走,咱们可要小心。”
    于是向善在前,李捷居中,金丽最后,进了石洞,才发现这是炼制煨毒蝶形镖的所在,一口大瓷缸中,还用药酒泡浸着好几个紫河车(按即未足月胎儿)。
    李捷终于在一个石匣中,找到配制毒药和解药方子,以及大小十余瓶解药,李捷拣了两大瓶装入百宝囊内,然后拔出烟袋,喊道:“咱们一齐动手,把这里的东西捣毁。”
    一根烟袋一柄铁伞,一对龙须鞭,劈劈拍拍,一阵乱砸乱打,把器皿都砸得粉碎。
    三人退出洞外,李捷又和向善搬来几块大石,将洞口封闭,这才舒一口气道:“咱们这趟关东,可没有白跑,总算做了一件大功德!”
    李捷等除了色魔海福之后,下山与蔡善、王禄会齐,动身回南,沿途关卡虽有查问,因王禄携有海捕公文,也没有什么麻烦。
    过了保定,李捷另外有事,便分手走了,向善,金丽一直陪着到了徐州,季平,蔡行仁伤势已告康复。王禄将辛癸交差,铜山县知县任泽,亲来镖局致谢,第二天又示意士绅,给蔡善送一方除暴安良的匾额。
    郭训、向善须回泰山,金丽也应回修真庵了。
    郭训道:“丽儿,你自己走罢,凭你这次一趟泰山,一趟关东,武功阅历都增长不少,一个人上路,大约是可以的。我和蔡大哥还有点小事商量,你和向善有话就此讲讲罢。”
    金丽道:“三叔,你老人家不拖个尾巴好不好?”
    郭训道:“好大胆丫头!敢说你三叔拖着尾巴!”
    金丽笑道:“我可不敢那么放肆,我是说你老讲话拖着尾巴呀。”
    郭训道:“你这丫头铁嘴钢舌,故意省掉两个字,骂你三叔。”
    郭训出去了,向善握住金丽的一只手道:“丽妹妹,你不到鹿邑去一趟吗?”
    金丽赶快推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又忘形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又不在修真庵,你这样子,给人瞧见,又当作笑话了。”
    向善搭讪着笑道:“我是情不自禁。”
    金丽轻声啐了他一口道:“我就不信情不自禁这句话,难道这手不是你的?手又没长在别人身上,难道会不听你指挥。”
    向善道:“怪不得三叔说你铁嘴钢舌,我不过拉拉你的手,就教训了我这么一大顿。”
    金丽道:“那是你自找没趣。”
    向善道:“好了,好了,就算我自讨没趣,我问的话,你还没回答呀。”
    金丽道:“二哥,说正经话罢,我倒真想去看一看。”
    向善道:“你要我陪你去吗?”
    金丽道:“你离开泰山几个月了,也该回去了,虽然娘对你管得严,也总是想你,我一个人去,已能照应自己了,你就不必挂念了。”
    向善又嘱咐道:“路上凡事不可任性,总以容忍为上,万不得已与人动手时,最好能交代清门派师承,就是武功不如对方,也要顾忌师太的威名,不可遽下毒手。”
    金丽点头道:“我记下了。”
    向善道:“看起你追老魔时,那样慎重,能不贪功,不欺近,就放心一大半了。在不会测知对方武功深浅以前,千万不可大意走险招,先封闭好门户,凭师太和娘教给你的这两套鞭法,就是一等好手,也别想在几十合内赢你。”
    金丽道:“二哥,你放心罢,我会小心的。”
    向善道:“我回去后,过几个月,再请三叔跟娘说一说,让我去看你去。”
    两人又继续讲了些别的,在他俩好像还很多没有讲完呢,郭训在院中已叫起来:“向善,你们的话有完没完?咱们该走了。”
    向善终于又握住金丽的手道:“我和三叔先走一步了,你替我在伯父伯母面前问安罢。
    郭训、向善走了之后,蔡善对金丽道:“姑娘,你一个人走路,有匹牲口总是方便些。
    金丽道:“不用了,我走路倒好练习脚程。”
    蔡善道:“不是这样,我这老头总是多几岁年纪,在江湖上跑的路多了,你就依我的话,骑马上路罢。”说完,叫伙计牵了一匹枣红马来,金丽一看,虽然比不上那匹“雪里送炭”,却也是匹好马。
    金丽骑了这匹枣红马,往西南进发,走了几天,已近毫州了,因为马跑得累了点,金丽就解下缳绳,摘去马口中的”嚼子”,让马在路旁啃啃青草,歇歇脚力。自己也从水袋中喝了两口水,在一棵柳树下,面朝里坐下休息。
    一会由东北来了三个人,看那打扮,已知江湖道上的,金丽并未回头。等到近了,才微微的侧头一看,是两个矮胖子,夹着一个长瘦子。这对胖子是兄弟俩,叫坐地炮卢裕,铁碾子卢厚,瘦子是地理鬼侯青,三人都是佟大顺的手下。
    这佟大顺乃苏,皖,豫三省交界处的佟集人,学得武艺,善用一对短柄画戟,自称小温侯,就在佟集招集亡命之徒,坐地分赃。因为做案都在远处,佟集又是三不管的地带,几年来案子做得不少,倒还没出过大乱子。
    佟大顺近日接了别人三千两银子,要他杀害一人,就派遣侯青等三人前往。三人平日仗着佟大顺的势力,欺凌弱小,鱼肉乡民,又因一直没碰上什么武林好手,就自觉武功卓越,摸不清自己到底吃几碗干饭了。
    侯青一眼看到那匹枣红马,先叫了起来:“好马,配上这副上等鞍韅,怕不值百十两银子。”再看了坐在路旁休息的金丽,声音并未放低,叫道:“吓,真想不到,原是一个妞儿骑的。”
    坐地炮卢裕,赶快拉了他一把,小声说道:“瘦鬼,你怎么弄的?忘掉了咱们瓢把子的话了吗?”
    侯青这小子,却是越劝越发烧,越说他高,越往上窜的那种,他把一对三角眼一翻道:“坐地炮,你别拿瓢把子的大帽子吓唬我,在路上讲讲话,也算不了什么大错。”
    三人中以侯青功夫略好一点,而且坏心眼又多,胖子兄弟俩还真得处处让他一步。铁碾子卢厚,见哥哥几乎下不了台,他就插嘴道:“瘦鬼,不是这样说,咱们是奉瓢把子之命,去办正事,路上不能躭误。”
    侯青又嚷道:“杀个小七品县官儿,算得什么正事,咱们三个老伙计,办这样事,也不是一次了,还不是马到成功。”
    金丽一听瘦子说要杀一县官,不觉心中一动,就更留神倾听。
    这时卢裕又说道:“瘦鬼,你看到吗?凭这匹马的长相,一定有烈性了,人家居然不用缳绳嚼子,大撒手放开,要是手底下没两下子,也不敢这样办。”
    侯青一听,火气大了,又一翻三角眼道:“怎么,坐地炮,你的意思是说,我地理鬼侯青,招惹不起这个妞儿,你可真把我看扁了,我就招惹给你看看。”
    卢裕一把没拉住,侯青已大步走向金丽,卢裕还想追过去拦阻,却被他兄弟使眼色止住了。卢裕明白他兄弟的用意,要看一看侯青当场现眼。
    且说侯青走到金丽身旁,手虽然指着马,嘴里却找便宜道:“妞儿你卖不卖?”
    金丽本想立刻站起来,痛惩这小子一顿,想起向善嘱咐的话来,又打算探明这三人要到那里去杀人,所以强忍下一口气,没有理他。
    这侯青可是不知好歹,接着道:“妞儿,侯大爷问你话,你听见没有?”
    说着右脚抬起,朝金丽身上蹴去,金丽再也抑制不住了,右掌随手一挥,只用了二三成力量,砍在侯青的脚面上,已痛得他叫起来,用一只左脚颠着,双手去抚右脚脚面,金丽霍地立起,左右开弓,又是两个大嘴巴。
    金丽这两个嘴巴子,打得可够重,痛得侯青舍了右脚,又抬起双手来摸脸了,不想右脚刚一着地,伤处更痛了,“哎哟”一声,三颗牙一股血竟随声吐出,脑袋也觉得发昏。
    侯青随着佟大顺,狐假虎威惯了,又自认是个好手,近年“春风得意”,越发眼高于顶,那里吃过这样的大亏?尤其刚向卢家弟兄吹了一阵牛皮,此刻一脚未伸出,就挨了三掌,这个人可丢大了。就仗着这股怒火撑住,强忍疼痛,从背后抽出单刀,左手一幌,单刀直奔金丽劈下。
    金丽那会将他放在眼里,左脚一上步,侯青下劈的单刀,已经落空,他还想变招,用刀横砍金丽的后背,却嫌迟了,金丽的右掌,往外一撩,掌缘砸在侯青的右手腕,呛啷一声,单刀坠地。
    金丽因为这小子讲话轻薄,决心要狠狠的惩治他一顿,接着右脚往外一伸,正踏在侯青的右脚的脚面上,侯青的右脚,本已负伤,如何还受得金丽这用力一踩,又痛得“哎哟”一声,挥右拳朝金丽小腹打去。
    侯青这小子的想法倒够阴损,他见对方是个大姑娘,当然小腹这种紧要部位,万不能让人打着,如此她就非抬右脚后退不可了。其实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金丽更被他这下流招法激怒了,侯青的右拳挥来,金丽一探右掌,抓住他的手腕,左手向右肘一按,右掌一拧一抖,侯青右臂的肘骨,已经脱臼,金丽左掌又在侯青右肋一推,侯青的身子,就横着飞出来,可是他的右脚还被金丽踩着呢,“嚓“的一声响,侯青右足踝的环节,也错开了。等到金丽抬起右脚,侯青已痛得躺在地上喊叫起来。
    当侯青开头挨打时,卢裕兄弟二人,还是当做热开看的,以为平日你小子仗着功夫比我们二人好一点,总不把我们二人看在眼里,我们看出这妞儿招惹不得,而且抬出瓢把子的话来,你却半句听不进去,一定要显能逞强,此刻吃了亏,那可是活该了。
    等到侯青躺在地上一叫,坐地炮卢裕和铁碾子卢厚,才觉出不对,我们三人是老伙计了,怎能看着侯青受尽凌辱,袖手不管?二人一对眼色,各自拔出鬼头刀,一声不响,纵步上前,抡刀向金丽两肩砍下。
    金丽可不同于往日了,内功外劲,都有极大进步,对付这样的草包,她就故走险招,猛然一转身,右脚藉转身之势,后踏半步,两柄鬼头刀已经砍空,金丽双掌下探,竟握住两柄刀的刀背,双手往后一带,身形离地,“宋王踢球“,两只脚尖正踢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为了这两人背后偷袭,不守江湖规矩,所以金丽踢出去的脚,增加了力量,卢裕卢厚的右腕,就在这一踢之下,全折断了。
    然后金丽拾起缰绳,嚼子,给枣红马带上,一拍马屁股,那匹马扬起四蹄,向前跑去,金丽施展”八步赶蟾”轻功,追出三丈多远,一跃上了马背,急驰而去。
    躺在地上的地理鬼侯青,这时倒不叫了,敢情他小子看得呆了,挣扎着由左脚用力,勉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看着正用左手捧住右腕,痛得嗞牙裂嘴的卢氏兄弟,说道:“坐地炮,算我姓侯的看走了眼,连累得你二人也吃了亏。”
    金丽进入鹿邑县境,因为关心父亲的官声政绩,沿途向老百姓打听,竟是同声赞扬,有口皆碑。说是几十年了,鹿邑县还没见过这样爱民如子的好官。
    金丽听了,心中自是高兴。
    到了县衙,拜见父母,金生才夫妻,见女儿不期而来,十分欢喜,宋氏将金丽揽在怀里道:“孩子,亏得你跟随名师学艺,结识了一些江湖豪杰,你秦二伯父这次就算救了你爹一命。”
    金丽愕然问道:“啊?秦二伯父来过了?”
    金生才在旁笑道:“来过了,还在衙门里盘桓了几天呢。这位二哥,好酒量,好棋艺。
    金丽更纳闷了,拉住金生才叫道:“爹,你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呀。”
    原来金生才到任不久,鹿邑境内就发生蝗灾,蝗虫未生翅前,叫做蝗蝻,这种蝗蝻因为不会飞,行得慢,吃起庄稼来比飞蝗还可怕,但老百姓却迷信蝗神不敢扑打,金生才知道,如果是带了差役,先拆毁了蝗神庙,并告谕县民,以后再拜祀邪神,或藉鬼神惑众敛财者一律责打一百大板,枷号三月。然后又拿出金子,兑成制钱,交给地方公正士绅,凡缴蝗蝻百只者,赏钱一文。至于已受蝗蝻的村庄,令报明灾情,分别轻重,由知县自己捐廉施赈。
    这样一来,地方感动,人人尽力,不到三日,将蝗蝻扑杀殆尽。唯有一处“赐田”中的蝗蝻,老百姓不敢进入地界之内,眼看就要长翅飞去。
    在满清时,像这种“赐田”,各省都有,往往几十顷几百顷不等,设有专人管理。老百姓对管理的人,都称为老爷,他住的地方就称为皇庄。
    “赐田”以旗人所有的居多,年代久了,主或绝嗣失传,或获罪遭谪,这些地就予没收,但所谓“入官”者,多半成了皇家的私产,地方官无法过问。
    鹿邑县管理“皇庄”的人,姓凌名云升,原在北京是个地痞,却夤缘得到这个肥缺,与上面的官员勾结,每年总以“歉收”“天灾”为由,扣下田中收益,朋分自肥。
    这次有了蝗蝻,在凌云升可与老百姓的想法不同了,也觉得这正是“天赐良机”,今年又能免缴钱粮了,老百姓的庄稼吃光,没有收成,非向他借粮不可,这样就以高利贷出,明年偿还后,自己岂非又发了一笔横财?想不到才到任的县官,做事甚有魄力,竟然用赏钱扑蝗,捐廉施赈的法子,破坏了自己发财的机会,心中那能不恨?他就想出这个缺德主意,凡是“皇田”地界,一律不准老百姓进入,他的想法是:“皇田”有一百多顷,你们把别处的蝗蝻扑灭了,“皇田”中的蝗蝻,照样能长成了,吃光你们的庄稼。
    自然有人禀告金生才,金生才一问凌云升的平日为人,更为震怒,集齐三衙差役,坐轿直奔“皇庄”而来,又命人套了大车数辆,载满制钱,号令众人,缴蝗蝻五十只者,赏钱一文。
    老百姓本来就痛恨凌云升,今日他居然“养蝗造灾”,越发对之切齿,不过畏惧皇庄的势力,敢怒而不敢言,此刻有县大老爷作主,又有赏钱可领,何乐而不为,一声吆喝,一刹时间就聚集了男女老幼五六千人,一齐动手扑打。
    凌云升听到手下报知,气得七窍生烟,心想你金生才一个七品小官,竟斗胆和我凌太爷作对,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
    当时骑了一匹劣马,带了帮闲程费仁,护院师傅林都,林城兄弟,和十几个跟随,直奔金生才落轿的地方而来。到了轿前,凌云升并不下马,就用马鞭指着那群正在扑打蝗蝻的老百姓,骂道:“你们这些混账忘八羔子,还要脑袋不要?擅闯皇田,罪该凌迟!”马鞭一挥,喝令林都,林城和跟随们:“给我都赶出去!”
    金生才这时并不在轿内,正戴着蓝顶子穿着七品官服,跑得满头大汗,在田里指挥众人扑打,凌云升一到,他就看见了,却装做没看到,等凌云升一吵嚷,他就走到乡人给他预备的太师椅上坐下,抓起桌子上的手巾,揩一揩脸上的汗水。差役们见大老爷坐定了。知道是要对付凌云升了,两名班头,立在桌旁,另选了四名手脚利落的伙计守在太师椅后面,其余二十多名差役,像老爷升堂一样,分立两侧。
    金生才一拍桌面,喝问道:“什么人在这里搅闹?”
    凌云升一听,火更大了,一抖绳绳,要骑马直冲桌前,却被差役拢住绳头,凌云升随手一马鞭,抽在差役的手上,那差役痛得“呦”了一声,只得放手,凌云升的马一直向前,马头就在桌面上摆来摆去,用马鞭指点着道:”
    “金生才!你要问什么人吗?皇庄的凌云升凌太爷。凭你这个七品小官儿,想到皇庄发横吗?你也配!凌太爷往京里一句话,你就得摘了顶子滚蛋!”
    金生才以前虽然是一名候补知县,未得实缺,但在官场中混久了,差不多的场面,他都见过,与净仁老方丈相处月余,受这位方外大侠的感染熏陶,将年轻时那股豪迈之气,又复蓬勃扩大起来,此刻凌云升当面辱骂,他那能受得住?不过他老到稳练,故意强抑怒火,笑着问道:“这鹿邑知县,官虽不大,却是朝廷命官,我自信没作贪赃枉法,大逆不道的事,你说能摘掉我的顶子,你觉得能办得到吗?”
    凌云升那里知道是金生才逗他发话,只道这个小县官儿,被自己一阵牛皮吹住了,更沾沾自喜起来,狂笑道:“凌太爷什么时候说过瞎话?”
    金生才面色突然一变,自己将顶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喝道:“本县拼着上司参革,也要惩办你这不法狂徒!来呀!按倒先打一百板子。”
    凌云升一看金生才发火了,他觉着光棍不吃眼前亏,左手一扯辔头,马鞭往马屁股上一撩,打算拨马逃跑,当凌云升用马鞭抽那名差役的手背时,他们就想将他拿下,只因老爷没说话,没敢动手,此刻老爷有令了,那能容他逃脱?两名手底有两下的差役,跳过去就将他拖下马来,凌云升虽然心中害怕,嘴里还说硬话:“金生才,你要敢动我一根汗毛,叫你头朝下滚出鹿邑县!”
    金生才不理他,一拍桌子道:“你们给我加劲打!”
    林都等见主人被擒,跑过来要抢救,十几名差役,各拔出单刀铁尺,将他们团团围住,桌子旁的快班班头,立刻抽出腰刀,搁在凌云升脖子上,喝道:“你们动一动,我先劈掉他的脑袋!”
    凌云升的帮闲程费仁,手下人都称呼他程师爷,乃一个奸诈小人,他观看眼前情形,明白硬干非吃大亏不可。赶快低声止住林都等人。这时扑打蝗蝻的乡民,见林都等居然要殴辱知县,群情激愤,年青力壮的,立刻围拥上来,磨拳擦掌,只要差役们一动,他们这几百人,也立刻下手。
    金生才唯恐众人,不知轻重,一阵群殴,闹出人命,就高声道:“你们不许乱动,静看本县处理此案。”
    接着对快班班头道:“你把刀拿回去,谅他们也不敢造反?”
    班头将刀还鞘,一使眼色,两名擒住凌云升胳臂的差役,往凌云升腿弯上,踹了一脚,扶肩领的手掌,用力往下一按,凌云升身不由己的跪了下去。
    这两名差役,因为恨他无法无天,二人一挤眼,就使出了坏招,四条胳臂猛然一加劲,
    将凌云升连拉带按的摔在地上。本来应该慢慢按倒的,他俩却这样猛摔下去,凌云升猝不及防,整个脸就砸在地上,不仅口鼻眼睛沾满尘土,而且被擦伤数处。
    又有两名差役跑过来,按住凌云升的双腿,另名手执竹板的差役,单腿一跪,捧板向金生才一举,金生才道:“加劲打!”
    于是差役褪掉凌云升的裤子,将他的外臀推在一边,竹板如雨而下,口中一面喊报数目:“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十、二十……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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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8 14: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在那年头,打板是用专人的,因为这里面有很深的技术,有技术自然也有毛病,事先花上钱,或与班头差役有交情的人,挨打就轻了,嘴里报数快,手下落得慢,再用手腕一垫板子,往往报出十板子,只有三五板打到肉上,而且打得不重。
    打凌云升可就不同了,差役暗中一咬牙,手、腕、臂都加了劲,未出十板,凌云升的屁股,已经皮开肉绽,板子又故意找伤处打,一砸一抽,痛楚加倍,开头凌云升还嚷着:“好呀!金生才,你敢打起凌太爷来了!我要不从你脸上找回这些板子,我就臭了这个凌字!”
    四十板过去,却受不住了,先是连声“哎哟”,后来就干脆求饶了。
    这时已不折不扣打足六十板子,因为凌云升一迭喊“大老爷恩典“,执刑的差役,就停下来,眼望着金生才,那意思是请示,要不要继续打?金生才神色泰然的道:
    “再打!要打足一百板!少一板我惟你是问。”
    这凌云升既是北京城的地痞,从小就好吃懒做,自从谋到这“皇庄”的肥缺之后,终日耽酒溺色,越发淘虚了,等到一百板打下来,已经奄奄一息了。金生才又将程费仁,林都等叫到桌前,严厉的申斥一顿,才命他们把凌云升抬了回去。
    凌云升自来到“皇庄”,快五个年头了,地方上的老百姓,固然受够了他的气,历任知县都不敢惹他,他动不动就将乡民暴打一顿,有时捆绑送县要怎么办,就怎么办,简直不敢有点驳回,所以乡民畏之如虎,无论钱财土地,明明被他讹赖,也只有忍气吞声。
    今天让金生才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心中大是钦敬,有好多人跪下来,叩谢”青天大老爷”。
    金生才责打了凌云升一百板子之后,鹿邑县的豪绅士棍,都吓破了胆,不仅不敢再恃强凌人,就是积欠多年,差役无胆催缴的田赋,也乖乖的照数缴纳,老百姓对这位敢作敢为,不畏权贵的大老爷,更是奉若神明。
    但凌云升丢了大人,吃了大亏,那能甘心,眼前却闹不过这个七品县官,于是派了专人晋京,向内务府的义父哭诉,一定要替他出这口气,就是不将金生才办个满门抄斩,也要发配千里之外。恰巧有个内务府的官员禄宽,正在附近采办贡品,凌云升的义父,就致书禄宽,托他就便办理此事。
    这些内务府的官员,都是营私舞弊,贪赃受贿的能手,平日鸡蛋里还想找出根骨头,花生皮还想榨出二斤油呢,上司有话,自然要借机大大捞上一笔,所以兼程赶来鹿邑。离县境尚远,已先派人告知金生才,要他准备钦差公馆。
    开头金生才倒吃了一惊,不知钦差莅县何事,就预备了酒饭,招待来人,慢慢用话套问,才知是内务府的官员,金生才已明白了大半。
    禄宽入境,不见知县来接,心中大不高兴,暗骂好大的架子。到离县城一里多地,金生才才跪在道旁,先循例叩问:“圣安”,递了手本,起身站立一旁,禄宽却不理他,吩咐打道钦差公馆。到了之后,才知钦差公馆是设在书院里,禄宽更加冒火了。坐定就命传鹿邑县知县问话。
    禄宽摆出一副京官的派头,问道:“贵县发生命案了吗?”
    金生才躬身答道:没有。
    禄宽道:“县衙失火了吗?”
    金生才又答称没有。
    禄宽一阵冷笑,摇晃着脑袋,拉长了京腔又问道:“贵县是捐班出身吗?”
    金生才正色答道:“卑职不才,忝为戊辰科进士。”
    禄宽道:“噢,这就是了,钦差到境,难道贵县就不明白迎接的规矩吗?”
    金生才道:“卑职因知钦差大人,乃探办贡品,职县贫瘠荒僻,向不出产贡品,大人莅
    临,谅是为私事而来。”
    禄宽心头一震,暗想好厉害的家伙,你居然打起我的官腔来了。
    禄宽又是一声冷笑,问道:“不管公事私事,贵县总不致不让钦差过境罢?”
    金生才道:“卑职不敢。”
    禄宽道:“贵县这么说就好办了,现有事相烦,限午夜以前一律办齐,办不齐以违旨论罪。”
    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单子递过来,金生才接到手里一看,上面开列:骡马车二百辆,大船五十艘,民夫两千人。
    金生才道:“回大人的话,卑职无力供应。”
    禄宽喝道:“胡说,你胆敢抗命吗?”
    金生才道:“卑职不敢。”
    禄宽道:“谅你也不敢,告诉你:能办也得办,不能办也得办,到时不齐,贵县就准备卷铺盖罢。”
    金生才微笑着道:“卑职对这个七品官,也没有什么恋栈之处,但不知大人要以什么罪名参革?”
    禄宽一拍桌子道:“违旨抗命!”
    金生才道:“卑职在京中也住了几年,官场规矩也略知一二,内务府官员出京采办贡品,照例是指定日期,指定路线的,鹿邑县既不产贡品,更非指定的驿站,大人要是真的拜折参革,京中查问大人逾越路线的缘故,大人倒是不便措词呢。”
    一句话说得禄宽目瞪口呆。
    禄宽一时恼羞成怒,拍案骂道:“混账!胆敢顶撞钦差!”
    金生才寒着脸道:“回钦差的话,知县虽然职低位卑,终是朝廷命官,犯了罪尽可参革,却不能任意辱骂,这不仅失去代天巡狩的身分,也非一个读书人所能忍受!”
    说着将那张单子,放回桌上道:“钦差大人要照单措办,除非另换新知县来。”
    然后照官场规矩,行过礼自回县衙。
    金生才前脚出门,禄宽后脚就骂起来:“忘八蛋!简直是造反了!”
    恰巧跟班禀告:皇庄凌老爷来了,禄宽就命请进来,凌云升因腿创未愈,由两人搀着,到了门口,才换了拐杖,一跛一颠的进来,入门作势要跪倒行礼,禄宽命跟班扶住,说道:“咱们都不是外人,你就不必客气了。”
    然后抬眼一看,跟班就退出房去,并随手带上房门。
    凌云升屁股怕痛,不敢坐下,就用肚子倚住桌案,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红纸包,恭恭敬敬的递过去,说道:“这是小人呈给大人的贽敬。”
    禄宽故意推辞,却用手去连摸带捏,凌云升乃混混出身,那有不明白的?就打开红包,里面原是十两一根金条的两根金条,禄宽这人,就是那种“见财眼开”“要钱不要命”的家伙,当时就不再客气,将金子放进床头上自己随身携带的铁匣中。那铁匣系在北京特制的,备有暗锁,只有禄宽和那锁匠,知道开锁的法子,匣长一尺,高可七寸,宽有八寸,放的都是金子,珠宝,及机密文件之类。
    禄宽道:“此刻耳目甚多,说话不便,你晚间再来,咱们仔细商量。这个金生才太混账,连钦差都不放在眼里。”
    却说金生才回去,立刻请了刑名和钱谷师爷来,请他们准备交代,二人愕然,金生才就告诉了他们,顶撞禄宽的情形。
    刑名道:“东翁明鉴,这位钦差大人,无故绕道鹿邑,又故意刁难,显然是为凌云升而来。听说凌某的义父,在内务府中,是一位很有实权的堂官,东翁似宜委曲求全,小心应付,不必太为固执。”
    金生才笑道:“不瞒二位老夫子说,在兄弟候补之时,终日盼望能获实任,但到县之后,能替老百姓做点事情,固然觉得心中安慰,不过对于送往迎来,应付上司,兄弟却做不惯。小女已经定聘,兄弟的未来门婿,家中甚是富有,我们老夫妇晚年生活,不必过虑,所以立定主意,不如急流勇退的好。”
    又命人捧出四百两银子,每人送了二百两,拱拱手道:“兄弟虽然到任不久,多承两位老夫子帮忙教导,十分感激,这是兄弟格外一点意思,请予哂纳。至于交代的事,就烦二位多辛苦罢。”
    这时已是未尽申初,鹿邑县衙门前,聚集了几百人,要见大老爷,原来金生才准备交代的事,已经传了出去,老百姓如何能舍得这位好父母官?就由几位绅士领头,要当面挽留,金生才不便出面,就请刑名师爷出来,劝大家回去。
    众人不肯,有人嚷道:“钦差大人又怎么样?他也不能随便一句话,就更换青天大老爷,咱们拼上个罪灭九族,进京告御状去。”
    刑名好歹将众人劝了回去。这时在衙前一家饭馆中,一位身材魁梧的道士,望着如潮散去的众人,连连点头道:“看起来还是做清官好!”
    饭馆的伙计接腔道:“道爷,你老的话,一点也不假,就拿俺们鹿邑说罢,几十年不会碰上这样好官,却要给钦差逼走,简直是没天理了。”
    老道摇头道:“无量寿佛,天理是到处存在的。据我贫道看,金老爷的官丢不了,也许这个钦差会遭报。”
    伙计问道:“道爷你会算卦吗?”
    老道笑道:“贫道那能说会算,只是贫道的马前课,十回倒有九回应验。伙计,你等着瞧吧。”说完,付了饭钱,大摇大摆的走了。
    这天夜里,金生才正和宋氏讲话,忽听到迭指弹窗之声,金生才还以为是金丽又回来了呢,问道:“是丽儿吗?”
    窗外却答道:“草民秦易。”
    金生才忙再问道:“是霹雳剑秦二哥吗?”
    答道:“是的。”
    金生才赶快开了门,请秦易入房,秦易道:“这是老爷内宅,咱们到外面好不好?”
    金生才拉住秦易的手道:“二哥,你怎么又见外了,丽儿多蒙照顾,房中就是你弟媳,还有什么避讳的?”
    秦易也不再客套,与宋氏相见过了,金生才道:“二哥怎么来到鹿邑县的?”
    秦易道:“说来话长。冲着丽侄女,我可叨大称你声老贤弟了。老贤弟,你预备几斤好酒,咱们喝着详谈罢!”
    金生才道:“我真该打,忘了二哥的酒瘾了,丽儿还嘱咐过我呢。”
    于是由宋氏自己下厨,捧了酒菜来,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谈起来了。
    原来秦易是送四大金刚韩盛等,回黑虎帮总坛的,然后又到了归德,和净仁净安等盘桓了几天,因净仁拜托他,回总寨时,要绕个弯,经鹿邑看望金生才一下,所以才到了鹿邑。秦易一入县境,问乡民这位知县为官如何?无人不翘起大拇指赞好。
    侠义道上的人,最尊敬的就是孝子节妇,清官,志士,秦易一听金生才官声如此之好,十分高兴。但进了县城之后,却知道了钦差禄宽相逼之事,秦易决心对禄宽惩治一番,所以才在饭馆中,向伙计讲了那几句话。
    秦易有个习惯,离开总寨出外,总喜欢打扮成一个道士,本书第一回中,他与乾坤圈郭训,在八卦刀蔡善家里动手时,就是穿的道装,秦易金生才二人,饮酒饮到二更已过,秦易起身道:“老弟,我得见见钦差,替你求求情了。”
    金生才愕然道:“怎么,二哥和钦差认识吗?”
    秦易笑道:“我不认识他,我的大小伙计倒认识他。”
    说着指了指背上的宝剑和囊中的飞刀。
    金生才大惊道:“二哥,在这里可不能杀人呀!”
    秦易道:“你想你秦二哥会那么傻吗?反正我总有法子,叫他明天一早,夹着尾巴滚蛋,绝口不提车船民夫之事。”
    又道:“老弟,我办完事,就不回来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向金生才照了照杯底,酒杯放在桌上,人已平纵出房,台阶上一垫脚,就上了房顶。
    且说凌云升等天快交二鼓,就带了程费仁,林都林城兄弟,到钦差行馆来,留他三人在房子四周把守,禁止闲人入内,由凌云升独个儿见了禄宽,密商陷害金生才的法子。
    禄宽道:“这太好办了,由我拜折进京,就说他散财施粮,煽惑民心,图谋不轨。”
    凌云升道:“对,对,还是大人高明。”
    凌云升道:“小人的师爷程费仁,文笔倒还可以,是不是要叫他进来?”
    禄宽道:“这种文字那能假手他人?自然由我自己动笔。”
    其实禄宽也是吹牛,他那里有专折奏事的资格?也只是写封信禀告上司,再花百十两银子,拜托一个穷极生疯的都老爷,出面奏参罢了。
    禄宽是旗人,书读的自然欠通,不过一封信总还写得出,再说内务府,从大臣以下,上下一鼻孔出气,官位高的多捞钱,官位低的少拿几文,大家表面上虽然也有上下之分,内部里谈起私事,那就随便多了。
    禄宽这封信,只要说明原委,并注清楚润笔费由己垫支,也就够了。
    禄宽先拟好了草稿,又摇头摆脑的低声念了一遍,改正了几个字,这才胆清,从铁匣中拿出私章,盖章封妥,将草稿和私章再放回去。
    凌云升问道:“大人,这张草稿不烧掉吗?”
    禄宽道:“那能烧掉呢。我办事向来仔细,凡是什么要紧的文件,我都要留下底稿,预备将来好查对呀。”指着铁匣道:“所以这件东西,我都要随身携带,路上就放在我的官轿里。”
    禄宽放好铁匣,想把那件私函装入公文封袋中,第二天交驿站发递,手指才捏住信角,忽然白光一闪,“嗖”的一声,一把飞刀恰巧插在信封中间,刀锋深入桌面,刀柄却仍震动不停。吓得二人都惊叫一声。
    凌云升总算还未吓死,挣扎着颤声喊道:“林……林……师……傅!”按住桌面的两只手,颤抖着用了力,要支持着身子站起,又是两道白光,从窗外飞进,两柄刀插在两虎口间的桌面上,他心里一害怕,手还没撤回,两条腿却发了软,牵累得身子也站不稳了,“噗咚“一声,坐在地上,这一下又撞到板子伤处,一连几声“哎呦”。
    禄宽更不中用了,看见凌云升摔倒,又哼声不止,本想问他是怎么回事,勉强费力的抬起右手,指着地上的凌云升,舌头却不听使唤,张开嘴说不出一个字。这时白光朝自己头上飞来,他那会来得及躲闪,只听到身后“嘭拍“两声,摸一摸脸,不觉痛也没有血,知道自己并未受伤,因为戴着”帽衬”(即瓜皮小帽),不晓得顶上怎样,就摘下帽衬,发现帽上的玛瑙疙瘩削掉了,回身一看,一柄飞刀钉在砖墙上。原来禄宽的卧室,就设在书院的花厅中,前后都有四方棂子的大窗户,窗棂本镶着玻璃,但一般书院都穷得要命,玻璃早就坏了,一直没有再装,这四柄飞刀就是从四方棂子空里飞进的。
    这时花厅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老道,身背宝剑踱着进来,先抓住凌云升的衣领提起来,让他靠在桌案上,然后指着两人骂道:“看起你们这两个东西,今夜做的事,就该立毙掌下!”
    说着右掌轻轻一挥,那张楡木做的桌案,已被削去一角。接着说道:“道爷向来杀人不眨眼,你们两人留在世上,不知要有多少清官良民,会断送在你们手里,我看还是代天行诛,送你们回老家罢。”于是举起右掌,要朝凌云升的脑袋砸下。
    这次凌云升倒不是摔倒了,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以头撞地,哀求道:“道爷饶命!”
    秦易道:“我一入鹿邑县境,就从乡民口中打听出来,金知县是一位少见的爱民好官,你这东西却是作恶多端的恶棍,你不要以为可藉皇庄势力横行,在我们侠义道上的人看来,连鞑子皇帝都算不了什么,像禄宽和你这类人,杀他十个八个就跟辗死蚂蚁一样。”
    凌云升平日那股气焰威风,此刻都早飞到九霄云外,只是叩头如捣蒜的哀求饶死,并哭诉道:“但求道爷饶了我的一条命,我一定痛改前非,要是办一件坏事,道爷尽管将我分尸
    万段!”
    秦易哈哈大笑道:“既然你说能改过迁善,我当不致于阻了你的自新之路,可是我也得给你个记号,让你好时时警惕。”
    说着俯下身去,随手一扯,凌云升左耳已少了半片,血流如注,痛得他混身打颤,但保命要紧,咬着牙,忍住痛,不敢哼出声来。
    秦易回头又指着禄宽驾道:“你这杂种靴子!不过内务府探办贡品的一名小腿子而已,却居然敢在外面作威作福,听信凌云升的蛊惑,阴谋陷害清官,真比凌云升还该死!道爷却饶你不得!”
    桌案上那方石砚,余墨未干,秦易顾不得染污手指了,右手五指抓住石砚,暗中运鹰爪力,一下将石砚抓了个粉碎,然后五指如钩,朝禄宽脑袋抓来。
    当金生才,在郊外跪接禄宽之时,他还暗骂金生才好大的架子,不会赶到县境迎接,到了行馆开头就声言要加参革,一副钦差派头,让他摆得十全十足,但一看到秦易的五指抓下,他却忘记了自己的”钦差“身份,和凌云升一样,立刻矮了半截,原来他也跪下了。
    秦易又是一阵大笑,说道:“怎么着我的钦差大人,你敢情认错了人,将道爷当做满州皇帝了?怎么叩间起圣安来了?本待抓你个脑浆迸裂,难得我草莽汉子,也能得到钦差大人双膝跪地,可以赦尔一命。”
    禄宽一听可安心了,不料秦易又哼了一声道:“可是道爷有个毛病,凡饶命的都要留下个记号。”
    禄宽吓得双手掩住耳朵,哭道:“道爷!我是做官的人,少半片耳朵,就算五官残缺,见不得人了!”
    秦易道:“我不能让你坏了我的规矩,不过我可以破例,换一换部位。”
    说着,抓起禄宽的左手,捏住小指,一错一扯,已经断下两节,然后提起床头的那只铁匣,对禄宽道:“我限你明早赶快滚出鹿邑县!”说罢一跃而逝。
    凌云升赶快挣扎着站起来,先不顾自己耳朵的伤口,一手扶着桌案,慢慢踱过去,一手将禄宽扶起来,掏出自己的手帕,给禄宽里住断指,随手抓起一张信纸,按着伤耳,到花厅门口喊道:“林师傅,林师傅!”
    连喊几声,没人答应,倒是禄宽的跟班,听到他的喊声,慢慢走来,凌云升道:“我的二爷,你快来罢。”
    跟班不久之前,本来要端茶来的,却被林都拦住了,说是奉钦差大人之命,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跟班当时就要光火,心想这不是喧宾夺主吗?凌云升的人,怎么能拦住自己不让进去?继而一想,一定是在里面商量机密大事,既然拦阻,索性不进去,回头凌云升出来,就用这事做借口,狠狠敲他一笔。
    跟班进了花厅,却吓了一大跳,桌上墙上,插了四柄短刀,烛光下银辉耀目,禄宽坐在一把椅子上,右手捧着左手,“哎哟”不止,因为又害怕又痛楚,面上这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小指的血,已经浸透了手帕,将手帕染得鲜红。再看凌云升脖子的左侧和左肩上,也流满了血,他也不禁惊呼出来。
    凌云升道:“二爷,你先别叫,你招呼着大人,我去找个伤科大夫来。”
    他忍着耳朵和屁股疼痛,走出花厅,忽然想起这么半天,为何没看到林都兄弟和程费仁的影子?莫非他们也出了意外?仔细望了望,见一排花墙下,有黑忽忽的一堆东西,壮着胆子近前一瞧,却是程费仁、林都、林城三人,横着身子在地下迭罗汉呢。三人瞪着六只大眼,不言也不动,等凌云升走到三人身边,在最下面的林都,竟掉下几行泪来,大概是他受的痛楚最重,而身为护院师傅,平日在凌云升面前,牛皮吹得上了天,此刻却受了人家这样的凌侮戏弄,又是气恼,又是羞愧。
    凌云升虽然不会武功,但在北京城长大的,见的听的都不少,他知道三人一定是被点了穴道,于是俯腰说道:“你们三人委屈一会,我可不懂得解穴的手法。”
    继而一想,三个人迭在一堆,到底不好,于是咬牙忍痛,好半天才将林都身上的程费仁和林城拉下来,又左手捏着耳朵,右手按住屁股,一跛一颤的去找别的跟随去了。
    凌云升倒是真猜对了,三人守在花厅外面,禄宽的跟班要送茶进去,被程费仁婉言拦住了,到霹雳剑秦易进了书院,以秦易的轻功,三人那里能够觉察,秦易很轻易的,将三人制服,提到短墙下,迭成一堆,才由窗外掷出飞刀,随后进去。
    秦易本意只是略示警告而已,想不到禄宽这个人,竟将金生才捐廉救灾的义举,诬为煽惑民心,图谋不轨”,老头子一生气,才给二人耳上手上,留下了记号。
    又因听到禄宽自己说,重要文件的底稿,都存在铁匣之内,料及其中又有不可告人之事,以临走才顺手牵羊,将铁匣带走。
    秦易到外面,找一暗处,随手一掀,暗锁已被掀坏,藉夜眼一看,不但有沿途收受贿赂的账单,还有营私舞弊的记载,加上凌云升送的二十两金子,和另外的一些珠宝美玉,约略折算起来,四万多两银子,秦易暗笑道:“这种不义之财,倒给水寨添了收入了。”
    第二天,朝日未出,禄宽也未通知知县,悄悄的带了从人,叫开了城门走了。
    书院里的山长,都来不及送行,当然这件事立刻传遍了鹿邑城,金生才听到了去告诉宋氏道:“这位秦二哥,还真有一套,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居然叫禄宽乖乖的走了。”
    宋氏笑道:“还不是吓唬走的?做官的有几个不怕死的?钱愈捞得富了,亏心事做得愈多,就愈怕死。”
    金生才道:“你可别牛儿羊儿一鞭赶,我可既未捞钱,又不怕死。”
    宋氏道:“所以你才是真正书呆子啊!”
    金生才一拍手道:“骂得好!骂得对!我就是要做一辈子书呆子,这样夜里睡觉可以心安,百年之后,地下可以瞑目。”
    又道:“也亏得在归德做错了一件事,逼走了丽儿,才能使我苦海回头,要是二年前做了鹿邑知县,老百姓不会如此感念我的。”
    就在几天后,金丽到了鹿邑县,听父母诉了原委之后,沉思一下道:“爹,这事情还没有完,女儿在路上遇上的那三个坏蛋,既然说是杀一个知县,那方向又是朝鹿邑来的,必然和凌云升有关,待女儿今夜前去探听一番。”
    宋氏道:“丽儿呀,你一个女孩子家,可不能杀人放火的。”
    金丽笑着答应了。问明那座皇庄的路途,当夜就去了,金丽的武功,与前大不相同,十几里很快的就到了。
    这座皇庄,外挖深沟,内筑围墙,还有巡夜的更夫,但这一些那能阻止金丽,她跃过壕沟,纵上高墙,落地之后,正要往凌云升的住处,忽听见后面有衣角带风的轻微声音,赶紧转身警戒,却是秦易已到了身后,秦易凑近道:“丽儿,你出去等我罢,这里的事我老头子一手包了。”
    金丽道:“这事怎能又劳动二伯父?”
    秦易道:“少讲话,这件事不是女孩子做的。”
    金丽道:“那佟集的事……”
    秦易道:“我都知道了,回头再细讲。”说完挥手命金丽快走,金丽只得退出皇庄。
    原来秦易这人,做事最是认真,他要看一看禄宽是否离开鹿邑,当晚他从书院出去,越城而过,在城外找座破庙,换下道装,扮做过路的商人,又将包袱中的一长条带着白色胡须的人皮,用药膏贴在两腮和下巴上,天未明就到了鹿邑北关,天亮后,进了一家茶馆,洗脸嗽口,叫伙计代买了三斤馒头,二斤烧牛肉,喝着茶,慢慢的都光了。
    这一下可将伙计吓住了,凑着冲开水的时候,搭讪着问道:“老掌柜的,你高寿?”
    秦易变了口音答道:“老了,差三岁就八十了。”
    伙计摇着头道:“我看你老人家的饭量,真吓我一跳。你老练过功夫罢?”
    秦易道:“没有,从年青就东跑西颠,饭量吃大了,到老也不能少吃。”
    伙计道:“我看你老人家一点也不老,别看我年轻,要是吃下这些东西,不撑死才怪。
    “说着又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多制钱,放在桌上道:“老掌柜的,这是买肉剩下的钱。”
    秦易道:“你收下做茶钱罢。”
    伙计忙道:“可用不了这么多,茶叶是你老自己带来的,两壶白开水,给两文钱也够了。”
    秦易道:“多的你喝四两酒罢。”伙计收起钱,连声道谢。
    大概人总有这个习惯,收了人家的钱,或吃了人家的饭,就要讲些人家喜欢的话,这个伙计当然也不例外,他先告诉了知县扑打蝗蝻,揍了凌云升一百板子的事,又说钦差到县,刁难知县,四更多天突然离去的经过。
    伙计道:“听书院门房说,是书院里老狐仙显灵,将钦差抽了五十个嘴巴,限他日出前滚出鹿邑城。”
    秦易故意打岔道:“真有狐仙吗?”
    伙计一本正经的道:“我还能骗你老人家吗?没有狐仙,凌云升的一名师爷,两名护院师傅,怎么会中邪的?书院的门房,在门缝里亲眼看见的,三个人手足都不能动,干瞪着两只眼,像掉了魂似的,是凌云升找人,抬着他们走的。”
    但秦易仍不放心,又缀在禄宽后面,跟了四天,知道禄宽是真的吓破胆了,眼前对金生才是不敢报复了,才又折返鹿邑,去考查凌云升,不意却遇上了金丽。
    秦易在皇庄中探听一遍,才知道林都,林城兄弟,因书院受制于人,回来被凌云升挖苦了几句,已经心存去意,到凌云升与程费仁,商量着买人刺杀知县的话,经他们窃听之后,第二天就卷了铺盖,辞职远行了。
    程费仁却去佟集,找小温侯佟大顺,借刀杀人。
    秦易打定主意,三更过后,就要下手,忽然望见围墙上纵进一人,那身材功夫,竟和金丽相像,于是赶过来先支开她,自己找一隐密所在,静坐养神,三更梆子敲过,秦易先已探知凌云升今夜宿在三姨太太房中,到窗前房中灯火未熄,原来这个三姨太太最是淫荡,一番云雨之后,仍未尽兴,又将两粒春药,逼着凌云升和酒吞下,重张旗鼓。
    秦易轻轻将后窗推开,纵身而入,未等三姨太太喊出声来,双手的食指,迅向二人的腰际点下,连哼声都没有,全被点了死穴,秦易将盛春药的瓶子,放在枕边,掀开二人的嘴唇,都倾进一些酒去,扮成二人酒后服药过量,脱阳脱阴致死的样子,才出房反手扣好后窗,出庄找到金丽。
    金丽一见面就问道:“二伯父,凌云升怎样处置的?”
    秦易笑道:“这时早到了阖罗殿,向判官报到了。”
    金丽道:“死了人,他们不报案吗?会不会给爹添了麻烦?”
    秦易轻轻的拍了金丽的头顶一下道:“丫头,放心罢,你二伯父是老手了,做案一定会干净利落,人死了,让他们连报案也不敢的。”
    金丽听了不解,再问道:“怎么死人不报案呢?”
    秦易道:“他们认为是得病暴死的,怎会报案,让仵作将尸首翻来覆去,使死人不安。
    金丽仍不明白,又问道:“二伯父,你点了穴怕别人也能看出来呀。”
    秦易道:“丽丫头,不要多嘴了,事后你会明白。我还要回我的破庙,你进城告诉你爹娘一声,带点好酒干粮到破庙找我,明日天不明,咱们爷俩就奔佟集。”
    金丽喜形于色道:“咱们要收拾那个恶霸?”于是将路上惩治地理鬼侯青等三人的事,说了一遍。
    秦易懔然道:“丽丫头,亏得你路上不期而遇,给三个坏蛋一个下马威,不然,说不定你爹也许遭他们的毒手了,这真是吉人天相。”
    二人分手后,金丽直趋县城,到了县衙,见爹娘房中仍点着灯,房后有一人用珍珠倒卷帘身法,双足挂住房檐,正在窃听,金丽取出一粒旋风珠,就想发声出手,继而一想,也许不是坏人,自己不要卤莽,将旋风珠放进去,绕路到了后面短墙之后,听那人自语道:“果然是位好官。”
    金生才听了,忙道:“窗外是那一位?”
    这时金丽立刻从短墙后纵过去,这才看清那人身材将近六尺,颔下一部白髯,一脸正气,背后露出兵刃,那是两个轮子,轮子上伸出三个枪尖,金丽心中一动,莫非是他?赶快近前敛衽一拜道:“净土派弟子金丽,拜见老前辈。”
    那人慌快答礼道:“姑娘敢是了性师太高足,怪不得身在近处,老朽竟不知道。”
    金丽道:“晚辈请问老前辈贵姓陈吗?”
    那人道:“姑娘好眼力,你看到我的兵刃了。”
    金丽道:“晚辈已拜季子才大哥的夫人为义姊,千里追风李二伯父,视晚辈也如自己女儿一样。”
    五行拳陈达道:“这样说来,姑娘真不是外人了。”
    金生才听到金丽讲话,也从房中出来,金丽赶快给爷引见了,陈达笑道:“想不到这位青天老爷,就是姑娘的尊翁。”对金生才一抱拳道:“草野之人,不讲仪节,金老爷莫怪。”
    金生才已知道陈达与李捷,关系非同泛泛,经和净仁等三位老和尚,及秦易相处之后,明白这些风尘异人,最讨厌俗套虚礼,所以接着道:“陈大哥,要是你老觉得我金某还值得交个朋友,就叫我一声老弟如何?”
    陈达指着金丽道:“冲着我这位贤侄女,我就不再客气了,老弟,做官像你这样赔钱,爱民,不畏权贵,还真是少见,你要不乏的话,老大哥得同你痛痛快快喝几杯。”
    金生才笑道:“不瞒大哥说:小弟既然做了这个芝麻大的官儿,就得戴上顶子演戏,难得有知己弟兄,杯酒谈心,幸亏前几天霹雳剑秦二哥在县衙里盘桓了数日……”
    不等金生才说完,陈达就抢着问道:“怎么?秦老二在这里?我们也快二十年不见面了。”
    金丽道:“陈伯父,秦二伯父就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等我,侄女有个主意:咱们带了酒,去找二伯父,等你们老哥儿俩说完话,再请你老回县卫,与家父畅叙如何?”
    陈达摸着金丽的头发笑道:“侄女好主意,你去拿酒,咱们爷俩立刻就走。”
    陈达和金丽,到了庙外,陈达附耳对金丽说了几句,金丽摇头道:“侄女不敢。”
    陈达道:“你怕什么?有我作主。”
    金丽只得进去,放下酒菜,秦易道:“丫头,你怎么回来这么慢呀?是不是与你爹娘,商量着怎样置办嫁妆?”
    金丽笑道:“二伯父,你不必取笑我了,你的对头来了,在外面等你,要报十几年前一剑之仇呢。”
    秦易问道:“什么样的人?”
    金丽还未答话,殿外有逼尖了嗓子喊道:“秦老二,你快出来!”
    随着就听见兵刃撞击的声音,秦易摘下霹雳剑,一纵身就窜出殿外,身形未落地,背后一阵金风袭来,秦易空中一压左肩,一抖右肩,身形已转过来,霹雳剑同时斜磕出去当啷一声,与陈达的三才日月轮碰在一起,秦易就觉得右臂微麻,正想此人的臂力,可真不小,但定睛一看,就笑骂道:“原来是你这老东西,串通了丽人头骗我。”
    二人都丢下兵刃,交互握着双手,陈达道:“老二,你的功力,可进步多了,刚才这反身一砸,我的日月轮几乎出手。”
    秦易道:“老大哥,你也不弱啊,我是用了十成力量的。”
    金丽过来拾起二人的兵刃,说道:“两位伯父,到殿里喝着酒讲话行不行?”
    秦易笑道:“老大哥,你听见吗?这丫头动不动就打我的官腔。”
    金丽知道二人酒量都好,所以提了七八斤好酒,和两只烧鸡,五六斤烧牛肉,二人一面讲话,一面喝酒,天还未明,鸡和牛肉,固然吃完了,连酒都点滴不存。
    秦易道:“老大哥,我得和丽儿往佟集了。”
    陈达道:“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秦易道:“小弟另有安排。我们办完了这件事,都必须回洪泽湖和临波山了,你在这里和金老弟多盘桓些日子,说不定佟大顺的余党或同门之人,会替他报仇,找到鹿邑县来,那时得看你的三才日月轮的功夫了。”
    陈达道:“老二,你放心罢,这十几年,我的功夫一点都没搁,对李二弟和你的震天剑比起来,自然不行,一般的武师,我老头子还真没看在眼里。”
    五行拳陈达自回县衙,秦易和金丽也启程,向东北走去,路上金丽道:“二伯父,蔡伯父送给我的这匹枣红马,别看比不上从前那匹雪里送炭,脚力也够好,可惜这次又留在县衙养了。”
    秦易道:“你这懒丫头,怎么连路都懒得走了?”
    金丽笑道:“不是这个意思呀,跟着你老人家一道走,又不寂寞,又能学本领经验,当然好啊,我一个人上路,有匹马骑着,总算有个伴儿呀。”
    秦易道:“小孩子脾气。”
    金丽道:“二伯父,我本来就不是大人嘛。”一句话逗得秦易大笑起来。
    这佟集就在河南省永城县境边界,一个庄子竟占了河南、江苏、安徽三省地界,正在三岔口上,所以永城、萧县、宿县三县的知县和公人,都乐得向外推,谁也不愿揽在自己头上,就是乡民间发生诉讼,三县也要会知其他两县,那还不是推的方法?日子久了,更成为三不管了。
    佟大顺本不是佟集人,他领着一批绿林弟兄,做了一宗顺手的买卖,着实捞了几万银子,正想找一安身之所,恰巧走到佟集,他向来迷信风水,觉得自己姓佟,这庄子又名佟集,正是自己发迹的地方,就率手下住了下来。将乡民一齐叫来,按照房屋间数,地方大小,发给银子,命他们在佟集外,修盖房舍,自己还仍旧种自己的田地。
    乡民们一者慑于威势,二者佟大顺所给的价钱,认真算起来,比实值的要高,虽然不愿离开祖居,到底还是拨出去了。
    佟大顺接着即挖壕筑寨兴建楼阁,招集亡命,做起坐地分赃的瓢把子来。
    不过佟大顺还顾到江湖规矩,决不在近处做案,对佟集周围十里的老百姓,他也严命手下,不准骚扰,遇有灾害歉收,更不惜花费几千银子,购粮贷放,所以彼此相安无事,受过他好处的乡民,也不说他坏,乡民间有了争执,有的就佟大顺那里申诉,佟大顺也够老练,他自己不加可否,请了几位年高有德的长者,先听两造述说,再作公断,倒也使乡民折服,偶而有人不满,知道佟大顺是杀人不眨眼的绿林,也就不敢驳回了。
    秦易和金丽,走了两天,离佟集还有十八里路,佟大顺的势力,可到不了这里,秦易找机会向人打听佟大顺的为人做事,居然没人说出坏处,秦易甚觉愕然,悄悄的对金丽道:“看来你遇见的那三个人大概是害群之马,佟大顺手下人多了,难免良莠不齐,回头我们进得庄去,手底下倒要放宽些,只要他没有什么重罪大恶,能饶人处且饶人,一个江湖道上的人物,创一份基业,确属不易,我们要不分皂白,将他的窝底挑了,倒惹江湖朋友议论。”
    夜间,二人到了佟寨下,见上面巡查甚勤,不过二人却不在乎,秦易的轻功是不用说了,金丽也比以前大有进步,所以轻易的就上寨墙,不曾被人发觉,隐好身形,留神观察一下地势。
    寨墙下又挖了一道深沟,与房舍隔开,里面的沟沿上,用木桩和铁蒺藜,立了一道栏栅,栏栅后才是住房,从住房通往寨墙,全是吊桥,吊桥拉起,寨墙与里面就算隔绝了,秦易暗暗点头,称赞这种布置。
    秦易用手势吩咐金丽,二人分头向中间那处楼院趟去,金丽点头,那道七八尺高的铁蒺藜栏栅,自然挡不住,一跃而过。秦易从前面,金丽从后面,不大一会,都进了院子。
    这时二更方过,那座五大间的二层楼,还是灯光辉煌,金丽由一排假山下去,还越过一道花墙,才能进那座院子,刚纵上墙头,墙下一人猛然一长身,挥动单刀,横削金丽左腿,金丽见刀是平着削来的,左脚一抬一落,已经将刀踏住,跟着右脚一撩,脚尖正点在那人右腕上,那人喭了一声,甩着右手,倒退了几步,然后“喭”了一声道:“原来又是你这丫头。”说罢拔腿就跑,一面喊道:“拿奸细呀!”
    金丽已看清,那人就是路上遇到的那个地理鬼,要不是秦易先嘱咐过,金丽还要追上去,再给他一点苦头吃,既然显露了形迹,金丽干脆跟着赶上去。
    到了楼下,地理鬼侯青,已经气急败坏的上了楼,金丽知道定有人下来,就在院中等着,果然前头一人,有五十多岁,领着十几个人下楼,侯青指着金丽道:
    “庄主,就是这个丫头。”
    金丽再一看,那两个胖子,也在里边。
    金丽可不愿违背江湖规矩,敛袵一拜道:“净土派弟子金丽,特来拜访佟庄主。”
    佟大顺并不还礼,却一声冷笑道:“姑娘,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横,路上打了我的人,还觉着没有心满意足,今夜又找到佟集来了。我佟大顺出身,虽然算不得什么名门正派,可是在江湖上跑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点虚名,姑娘连这点薄面都不肯留,说不着,我得领教领教,号称武林三大派的绝艺了。”
    金丽笑道:“佟庄主,你把意思误会了,不过庄主既然说到这里,我就斗胆请求庄主,仔细问一问这位侯师傅,我们在路上怎样动起手来的?”
    佟大顺平日就知道,地理鬼侯青,是条骚狗,专门爱找妇女的便宜,当时面色一沉,两眼瞪着侯青,厉声问道:“侯师傅,守着这位姑娘,你要说实话!”
    侯青脸部苍白了,嗫嚅着道:“庄主,这……这位姑娘,……这……位姑娘……”
    佟大顺逼前一步道:“这位姑娘怎么样?”
    侯青两片嘴唇张合了好几下,才道:“是我问姑娘的马卖不卖?”
    佟大顺一把就抓住侯青的左肩,再问道:“你快照实说,有半句谎话,我立刻就废了你!”
    侯青知道自己不讲,坐地炮卢裕兄弟俩也会供出,那时自己就难保命了,只得将当时的经过说了一遍,佟大顺抬手一个耳光,就把侯青打了一个跟头,骂道:“下贱的东西,你早晚得在这事上送命!”
    佟大顺这才向金丽一揖:“姑娘,这总是我佟大顺对手下约束不严,自觉脸上无光,姑娘你多包涵罢。
    金丽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庄主不必再加责备了。”
    佟大顺道:“那么姑娘又驾临佟集为何?”
    金丽正色道:“我来请问庄主,派侯师傅三人,到鹿邑县刺杀金知县,是谁的主意?”
    佟大顺道:“是我的主意。”
    金丽道:“佟庄主,我再问你一句,咱们侠义道,对爱民如子的清官,是该帮忙呢?还是该下毒手呢?”
    佟大顺先是一怔,继而朗声答道:“姑娘这句话问的好,佟某虽然身居绿林,算不得什么侠义道,可是从师傅学艺时,门规师训都一再告诫:侠义道讲究尽忠,行孝,守节,践义对于爱民的清官,那有更下毒手之理?”
    金丽又问道:“再请问庄主一句,鹿邑县金知县为人做官如何?”
    佟大顺道:“他是个贪官。”
    金丽道:“听谁说的?”
    佟大顺道:“皇庄的师爷程费仁。”
    金丽道:“凌云升的为人怎样?”
    佟大顺摇摇头道:“我虽没会过他,但听说为人并不好。”
    金丽指着坐地炮弟兄道:“庄主的这两位,会到过离鹿邑县界不远的地方,他们可会向佟大顺邻县老百姓打听过?”
    一句话提醒了佟大顺,他转身过去,站在卢裕面前,还没发话,卢裕已经吓得脸变了色,说道:“禀告庄主,我们三人被这位姑娘打败后,原打算路上养好伤,仍往鹿邑,但经向老百姓一打听,那位金知县,确是爱民的清官,到任后,自己已经拿一万两银子,救济灾民,扑灭蝻患。那程费仁讲的,全是瞎话。我弟兄二人,知道了实情,就决定不去了,怕杀错了人,以后庄主要处治。是侯青吓唬我们,不向庄主禀告实情,只说受伤不能前往,他的主意,这知县既然有银子救灾,一定存的银子不少,预备有机会去偷做这件案子,得手后远走高飞。”
    卢厚一拉他哥哥,弟兄俩噗通跪下,卢厚道:“我们不该瞒哄庄主,自知罪该万死,请庄主处治!”
    佟大顺当时气得混身打颤,从他的弟子手中,抄起自己的双戟,这时侯青已挣扎着爬了起来,当卢裕讲话时,他明白事情要坏,左右回顾,就打算脱身,但佟大顺的两名得意弟子,却立刻分别站在身侧,监视着他。
    到佟大顺一抄起双戟,侯青知道命要完了,惟有赶快逃走,双拳“左右开弓”,正打在两名弟子的脸上,侯青功夫本来比这些人强,又是一股急劲,当时将两名弟子打得向后踉跄后退,侯青一拧身,就在东配房上窜去,他自觉身法不慢了,想不到金丽比他还快,金丽本是面北而立,侯青一发掌,金丽就蓄力准备拦截,到他才上了东配房,金丽也跟踪而去,左手一捏他的右肘,“黄鹰搅兔”,右手托住他的下巴,从房上,掷到地下。
    佟大顺纵过去,双戟齐下,扎入侯青前胸,这小子裂嘴瞪眼,没哼出一声,就死过去了,大顺拔出双戟道:“侯青本应乱刀分尸,念他几年来,也出过力,给他买副好棺材,好好的装殓,埋了他罢。”
    两名被侯青打了一峰的弟子,过去要拖走尸首,佟大顺道:“你们等一等,先去把程费仁提来。”然后对金丽道:“姑娘不愧是净土派高足,果然好快的身法。”
    金丽道:“庄主过奖了。”
    佟大顺道:“等我处分了程费仁,一定向姑娘领教。”
    金丽一听微笑道:“我这未出师的后辈,那是庄主的对手。”
    一会,两名弟子挟持着程费仁来了,佟大顺用双戟指着他骂道:“你这王八蛋,花言巧语,搬弄是非,几乎使我做错了大事,那样叫我怎样在江湖上见人?今日却饶你不得。”
    一仰首,两名弟子抓住程费仁的胳膊,往前一送,佟大顺双戟并着一迎,正刺进两肋,佟大顺双臂一叫劲,将程费仁举起来,转身一甩,甩出了一丈多,程费仁头碰在砖地上,脑浆迸裂。
    楼顶上有人喝采道:“好!佟庄主不愧是三省边界的瓢把子,冲着处治这两个人,真称得起侠义道上的好汉。”
    佟大顺先后扎死侯青和程费仁之后,余怒未息,此刻听到有人在楼顶发话,庄里的人居然没有一个能在事前发觉,这可真失面子。加上刚才侯青逃走乃是被金丽截回,愈觉难堪。
    所以一转身,仰面问话道:“楼上那位朋友,既然看得起佟某,就请下来赐教,不必挖苦。”
    秦易飘身而下,佟大顺一看他落地的轻功,就吓了一跳,因为内行人都瞧得出,从三丈多高的楼顶上,落地无声,身形不变,如非轻功已够火候,就难办到。
    秦易一抱拳道:“洪泽湖秦易,路过贵处,特带了我这个金侄女,拜会庄主。”
    佟大顺听了秦易通报姓名,再看年纪身材,和背后的长剑,越发吃惊,想到自己一时气愤,讲话失礼,如果眼前此人,就是那个霹雳剑秦易,凭自己的武功,和佟集的这些人,还真惹不起他。
    不过佟大顺到底是老江湖了,所谓见风转舵,随机应变的本领,可并不低,立即将双戟交给弟子,趋前还礼道:“原来是霹雳剑秦易老前辈到了,佟某有失远迎。”
    秦易笑道:“佟庄主太客气了,这老前辈三字,我万万不敢当。”遂将路经鹿邑,拜会金生才知县,及手除凌云升的经过,约略说了一遍,又道:“神鵰岭的五行拳陈大哥,原打算一同来的,被金老弟坚留,就住在县衙了。”
    佟大顺听了,心想,怪不得江湖上都说,他们这帮人是一窝蜂,碰着一个,就要倾巢而出,秦易才来佟集,陈达已经到了鹿邑,说不定千里追风李捷,也跟在后头呢。想起刚才自己一再讲出领教的话,人家两个人都在面前,自己守着手下的弟兄,那能装蒜,就此罢手?
    但明白决非霹雳剑秦易的对手。
    因为在临波山打败雷字辈喇嘛的事件,早已传遍江湖。向善出道未久,别人只知道有一名无极派弟子,和霹雳剑秦易,在水旱两面,先后挫折了法雷、火雷、和冯顺、赖如松、赖如栋四名侍卫。至于金丽,尚未出师,传播这事的人,不会提到她,此刻才使佟大顺上了当。
    佟大顺一转眼睛,就拿下了主意,我何不找这姓金的丫头,与她过过招,找回这个面子?于是对秦易道:“老前辈来得正好,我正要向金姑娘领教呢,你老到了,佟某有错误的地方,请你老多指点罢。”
    说着,接过双戟,对金丽道:“姑娘,请你亮兵刃罢,守着秦老前辈在旁,咱们是互相印证,点到为止。”
    佟大顺为什么抢先拿起双戟呢?只因为看到金丽拦截侯青的身形和手法,知道空手过招,自己决占不了便宜,他绰号小温侯,这对双戟上,真下过功夫。又见到金丽的兵刃,未露在外面,大概是软兵刃,自己力大戟沉,短戟的月牙子,专门克制软兵刃,谅这丫头必败无疑。
    其实他这种想法,可真错了,金丽在未经陈蕙施揉功,授鞭法之前,已经胜过赖氏双雄,佟大顺如何能与她相比?秦易在江湖上跑的年代比佟大顺久,见的场面比佟大顺多,他的居心,那会看不穿,暗笑这佟大顺是自作聪明,今夜非现场丢人不可。
    金丽冰雪聪明,自然也明白佟大顺的意思,眼望着秦易,却不立刻答话,秦易笑道:“丽儿,佟庄主既然一定要赐教,你就接几招,学习学习。佟庄主是这一带的瓢把子,江湖朋友都非常尊重他。”秦易是用话暗示金丽,给佟大顺留点面子,他唯恐金丽出手刁钻,让佟大顺下不了台。
    金丽含笑撤出龙须鞭,左右一分,一对鞭软绵绵的下垂,但鞭头上的那两个小环,一个大环,明眼人却能看出份量。
    佟大顺在江湖上闯荡了快三十年了,竟是第一次见这种奇异的兵刃,配上金丽那副镇定安闲的神态,佟大顺晓得自己是走了眼,这丫头兵刃上,一定也有很好的造诣。但此时更不能中止了,于是不顾地主身分,一声“请”字出口,双戟立刻平胸扎来。
    金丽向右一闪身,两腕一抖,双鞭由下而上,斜点佟大顺的双腕,佟大顺见这第一招,就十分怪异,那敢大意,一坐腰,同时一分双腕,双戟的月牙子,朝龙须鞭的金环挂去,金丽原已决定,要和他较量一下劲力,但金环却不能让双戟挂住,那样就吃亏了,所以急撤双鞭,不过并未容对方变招,右手鞭平点左肘,左手鞭贴着戟身,横扫左手,佟大顺凭兵刃,竟无法解救这一招“分花拂柳”,只得向右纵出去七八尺,才算躲开。
    佟大顺动手只攻出一招,就被人家还了两招,而且这第二招,又逼得自己离了方位,心中火起,往前一纵身,双戟泰山压顶,奔金丽砸下,金丽两臂蓄劲,等到右足后踏,左足站稳,双鞭猛然上抖,用双环迎砸戟柄,佟大顺还真没想到,对方敢硬接自己的双戟,兵刃相触,金环龙吟,双戟雷鸣,金丽震得上身向后一仰,双臂发麻,赶快丹田运气,贯注臂上,佟大顺却倒退两步,两腕震得酸痛。
    这就是金丽在兵刃上占便宜的地方,因为那股震力,佟大顺由戟柄上不折不扣的承受了,丽则从大环传到小环,从小环经过鞭身,再到了鞭柄,力量已经减弱多了。
    佟大顺可不明白其中道理,只见人家一个女孩子,居然脚步未动,自己反而震退两步,可见人家的劲力,还在自己之上。
    佟大顺被这一砸给镇住了,继续打下去,竟不敢硬砸硬碰了,只有设法用月牙子去找双鞭的金环,但金丽的鞭法,本来已有几分火候,经陈蕙一番细心指点,更加奥妙,何况佟大顺又心存顾忌,惟恐双方兵刃再硬砸几下,自己的手腕就握不牢双戟了。
    不过他用双戟一找金环,其实是打错了算盘,如果他紧守门户,也许能支持一会,这么急于求功,那就难免有漏招败式之处。
    金丽的鞭法,经了性和陈蕙两位当代一流女侠传授,专门蹈瑕乘隙,鞭头上添了三个金环后,更具威力,十几个招面过去,佟大顺已连遇险招。
    但佟大顺心中可真不服气,凭自己在江湖上的名气,在双戟上所化的心血精力,居然敌不过一个黄毛丫头,固然她是了性师太的弟子,了性的武功,已经出神入化,看这丫头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不会有多么深厚的根基,难道以小温侯佟大顺,就胜不了她?想到这里,双戟挥舞得狂风骤雨,直取金丽。
    无奈金丽轻功,在佟大顺之上,而且龙须鞭的招式,又玄妙莫测,砸、打、点、挂、扎、缠,佟大顺枉是尽其所学,仍然处处受制,好在金丽未施煞招,佟大顺还没有显著的落败,但动手到了这个分际,如果并非性命相搏,只是印证武功的话,佟大顺就应该知难而退了。
    不过上文已经提到,佟大顺自认以瓢把子之夺,居然不敌一个未出师的少女,实在难堪,所以才拼命的打下去。金丽看了眼前的这种情形,明白再过一会,佟大顺也许会采取同归于尽的法子,向自己拼命,那倒不如此刻就给他点颜色,省得再费事了。
    恰巧佟大顺的双戟,分向两肋扎来,照理金丽应该左右闪避或向后倒纵才是,她却并不如此,反而左脚前踏,同时龙须鞭从双戟中,向外一穿,向下一压,卍字护手拿住戟柄,接着双腕贯劲,鞭头抖起,将佟大顺的双腕,缠了半匝,三个金环正搭在手背上,这是陈蕙所授的十八煞招之一,名“羚羊挂角”,凭佟大顺的功夫,那能解救?此刻金丽无论双手下推或鞭头后勒,佟大顺的双手,全得报废。
    但金丽却一震护手,离开包炳,鞭头同时抖开,身形也后退,然后敛衽一拜道:
    “多谢庄主指教。”
    佟大顺手持双戟,怔在那里,听金丽说话了,才问道:
    “姑娘,你这一招可够厉害,简直将我赢胡涂了。”
    金丽笑道:“庄主又过奖了,这是我娘教给我的,十八招的第一招,羚羊挂角。”
    佟大顺更加惊异,问道:“怎么,姑娘的令堂,也是一位武林前辈吗?”
    秦易插言道:“丽丫头说的这个娘,就是她未过门的婆婆。”
    金丽跺脚道:“二伯父,你?”
    秦易不管她,接着道:“庄主,我说出来,你一定知道,她婆婆就是陈修老前辈的孙女陈蕙。”
    佟大顺将双戟抛给弟子,叹口气道:“秦老前辈,听你老这么一说,我输了也不算丢人,凭了性师太,和陈老前辈教出来的徒弟,我那能敌得过?”
    秦易拍着佟大顺的肩头,笑道:“老弟,你这次总算有面子,我第一次和乾坤圈郭训三弟交手,他连我的道士冠都打掉了。”
    要说练功夫的人,对于自己受挫失利的往事,最不愿意提起,以霹雳剑秦易的身份,守着佟集这么多的人,当众说出,正是给佟大顺铺好下台的台阶,佟大顺如何能不明白,大笑道:“老前辈,你也不必打岔,替我遮丑,我输得口服心服。老前辈和金姑娘,如不嫌弃,就请到楼上一坐如何?”
    金丽知道秦易有心要交佟大顺这个朋友,故意说道:“你这一请二伯父上楼,你的酒要倒霉了。”
    佟大顺又大笑道:“姑娘,这是那里话?像你们二位,我佟大顺下帖子请都请不到哩。
    既然光临,难道我连杯水都请不起?”
    秦易笑道:“庄主,你不管这野丫头说什么,既然有此盛意,我不叨扰,倒显得见外了。。”
    佟大顺道:“这样说,老前辈必然好海量。”
    金丽道:“反正喝人家的酒,一斤一斤的从来不心痛。”
    一句话说得佟大顺又大笑起来。那些师傅弟子们,虽然不敢笑出声来,多半强忍着掩住嘴偷笑。
    秦易道:“庄主,你也听说过,我和千里追风李二哥嘴巴上从来不饶人,唯独对这个野丫头,我们俩是毫无办法。”
    秦易的意思,以为佟大顺虽然武功略差,但在这三省交界的地方,他占了地利人和的好处,所以要交他这个朋友。
    在佟大顺呢,对霹雳剑秦易,可谓向慕已久,因为近几年来,秦易专心管辖洪泽湖水寨,很少再在陆地上行动了,不过他当年以一柄霹雳剑,在北五省创下的威名,江湖上都知道,今夜秦易不仅给自己保全了颜面,还诚意结纳,佟大顺那能不高兴?
    至于金丽呢?开头佟大顺因她是了性弟子,另眼看待,却总觉得她年事太轻,误认武功并无根基,不想动手过招之后,才明白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凭自己下过一二十年苦功的双戟,竟敌不住人家小姑娘的那对红色软鞭。
    看她对秦易说话的随便,及秦易所说千里追风李捷,对她的疼爱,可见这姑娘既有名震武林的好师傅,又有威慑江湖的好靠山,虽是自己失招落败了,人家却毫无骄矜之态,而且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庄主!前辈”佟大顺本来自觉有点难堪的,让金丽这么一叫,可就全忘掉了。
    三人一直谈到将近天晓,秦易金丽要回鹿邑,佟大顺道:“秦二哥,小弟一定要随着去一趟,向金老爷请罪。”
    秦易笑道:“老弟何必这样客气?守着金老爷的千金小姐在这里,什么事还担当不了。
    佟大顺道:“好呀,二伯父,你有机会就挖苦我。”
    佟大顺道:“秦二哥,小弟还有一件事,说出来你就一定让我去了,我一定要拜见陈老前辈。”
    三人到了鹿邑,佟大顺与金生才,陈达都是一见如故,佟大顺知道陈达要在鹿邑逗留一月之后,心中大喜道:“老大哥能在县衙多住几天,那太好了,据小弟听程费仁说,禄宽那厮,这趟出京搜括所得的几万银子,全被秦二哥借去,十分心痛,这家伙爱财如命,程费仁描述他道:“要是无故损失一两银子,那种难过的样子,就真如丧考妣似的,临出鹿邑城时,曾对凌云升说,这定是金知县勾结来的绿林,使他既丢人,又失财,他发誓要报此仇。”陈达道:“你是说:禄宽也要买通人来行刺吗?”
    佟大顺道:“当然,据咱们猜想,这也是报仇之一法,但对他别的路子,也要事前有个防范。”
    金生才道:“佟庄主所料甚是,小弟已有私函,上禀抚院大人,只是没提禄宽丢银之事。”
    佟大顺又道:“陈大哥,禄宽要派人行刺,大约也不会超过一个多月,这样罢,小弟派两名弟子,留在县城,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大哥就命他们送信,小弟一定连夜赶来,固然小弟的武功太差,但人多手众,吶喊助威,总还有用。”
    陈达道:“这样最好,让他们住在县衙外面,鹿邑城不太大,有什么扎眼的江湖人物来了,他们总会看得出,比那些差役强得多了。”
    佟大顺指定两名弟子杨祥杨瑞兄弟二人,见过陈达。
    陈达道:“他们的店钱饭钱,由金老弟统发罢。”
    佟大顺笑道:“这倒不用,小弟在这里有生意。”
    原来佟大顺找出可靠的人,在鹿邑城北门外,开设了一家粮栈,从外表上看,倒真是规矩矩的买卖人了,其实是替他打听风声,刺探消息的。
    陈达和秦易都大笑起来,陈达道:
    “佟老弟,你可真够厉害,连鹿邑城都有你卧底的人哪。”
    且说佟大顺自回佟集,秦易带了金丽,一路东行,到了安徽泗州境内,秦易道:
    “你李二伯父,向来喜欢在外边跑,此刻不知在家吗?三年前我来过一次,凑巧和他欢聚了几天。”
    李捷家就在泗州城西二十里李家寨,李氏是大族,李家寨三百多户,差不多全是姓李的。
    秦易是熟路,直往李捷大门,却见大门外,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哄然大笑,秦易个子高,又是戴九梁道冠,从人堆后一翘脚,已看到李捷的两个孙子李迈、李远,正嬉皮笑脸的站着,一个卖鸭梨的,提着一杆秤,望着眼前两个孩子发怔,秦易明白:两个小鬼一定要在冒坏。
    李远眼快,早看见了秦易,便喊道:“二爷爷,你老人家来得正好,你评评这个理。”
    李捷在李氏一族中,辈份很高,平辈的已经没有几人,听李远喊“二爷爷”,又见秦易身背宝剑,知是李捷的朋友,大家让开一条路,秦易和金丽进去。
    李捷这两个孙子,可真大有祖风,聪明伶俐,李迈十一岁,李远才九岁,但两个孩子的心眼,比大人还多,李迈恐怕秦易骂他们,先跑过来,故意哭丧着脸,牵住秦易的手道:“二爷爷,这卖梨的欺负我们两个小孩子,硬说我们每人吃他七斤梨。”
    秦易笑道:“你们两个小鬼,不必向我耍花枪。”
    转脸问卖梨的人道:“他们果真吃过了吗?”
    那人却是真正哭丧着脸道:“道爷,我是个外乡人,那敢硬讹两位少爷呀?”
    秦易是非常细心的,他望了望盛梨的柳条筐子附近,问道:“他们总不能连梨核都吃下去呀。”
    卖梨人道:“道爷,你老人家问的对,两位少爷随吃随抛,梨核都抛进院子里去了。”
    秦易又笑问道:“你讲话时,有没有不小心,得罪了他们两个?”
    卖梨人面色一红,吞吞吐吐的答道:“道爷,这也是小人的错。”
    秦易道:“十四斤梨多少钱?”
    卖梨人道:“小人卖五百制钱,算个本四百钱罢。”
    秦易掏出一吊钱给他道:“这都给你罢,以后做买卖,无论大人小孩,总得和气。”
    卖梨人诺诺连声,向秦易一个劲儿的称谢,挑起担子走了,临行仍望着李迈,李远,摇头道:“两位少爷,你们一定会变戏法,我就不信,一个人吃下七斤梨在秤上还不够三斤重。”众人都明白其中道理,一阵大笑起来。
    秦易牵着李迈李远的手,与金丽走进大门,问道:“你爷爷在家没有?”
    李迈道:“给一位表叔接骨去了,中午一定回来。”
    秦易道:“你们见过金姑姑。”
    李迈李远行过礼,李迈道:“姑姑,你就是修真庵的金姑姑?”
    金丽笑着点头,李迈道:“姑姑,把你的龙须鞭给我们开开眼。”
    秦易笑道:“丽儿,你向来好向我调皮,这回你可碰上克星了,这两个小鬼,准够你缠的。”
    金丽见兄弟二人,长得粉琢玉雕,又如是聪明,金丽从心里喜欢,到了客厅,兄弟二人张罗着倒茶,端点心之后,金丽就问他们,怎样戏弄卖梨人。
    原来李远听见大门外有人卖梨,叫了哥哥,每人带了一百钱,出去买梨。
    李远问道:“这梨是卖的吗?”
    卖梨的是个乡下老实人,凡是老实人,多半说话不很中听,他将眼一翻道:“挑了梨不是卖的,还是送人的吗?”
    李远再问多少钱十斤?卖梨人又道:“二斤梨够吃的了,吃多了闹肚子,便到裤子里,谁给你们洗?”
    要是别的孩子,听了这话,早生气了,但李远这两个孩子,却自不同,仍然讲好价三百钱十斤,弟兄两人从家里提出一桶水,并拿来一条手巾,将梨洗净,再行揩干,就蹲在担子旁边吃起来。
    不大一会,十斤梨就吃光了,卖梨人只看得目瞪口呆,接着又买了四斤,也很快吃完了。因为正在农闲之时,街上闲人多,李氏一族的人,都晓得他兄弟两个的厉害,爱想出法子捉弄人,这么狼吞虎咽的吃梨,知道卖梨人要倒霉,众人乱哄哄的拥起来,要看这场热闹。
    等到卖梨人讨钱时,两人同声说没有吃梨,卖梨人道:“明明一人吃了七斤梨,怎说没吃?”
    李迈道:“你秤一秤我们有多少重?”
    卖梨人不肯,众人催促着他,由兄弟俩每人握住秤钩,蜷起双腿,提着一秤,不多不少,每人才三斤重。
    这一下可把卖梨人搞胡涂了,秤是自己的,比十六两的官秤,还轻着半两多,可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怎么也不能才三斤呀?
    这一秤可秤出麻烦来了,李迈双手叉腰,大声问道:“你想讹人吗?一个人才三斤重,怎能吃了你的七斤梨呢?”
    卖梨人被问得无话可答。众人更是哈哈大笑。
    卖梨人又急又恼,喝道:“小孩子家,就学着害人,长大了也不会好,走,找你大人评理去。”
    说着一把向李迈左臂抓去,那意思是要扯他走,却料不到李迈左手一抬一扣,正握住他的脉门,略一用力,卖梨人就痛得蹲在地上,叫嚷起来。
    李迈笑着问道:“你想发横是不是?”
    卖梨人右腕仍然发痛,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孩子,竟有很大的本领,连忙答道:“我不敢,我不敢。”
    李远更调皮,他见哥哥一出手,他也手痒起来,右手按在卖梨人的左肩上,轻轻一捏,中食两指正点住他的肩井穴,卖梨人如何受得了,连声“哎哟”“哎哟”的叫起。
    李远放开手道:“你的秤有毛病吗?”
    卖梨人提起秤来答道:“少爷,我可不会说谎话,比官秤少半两,卖力气的小生意,只能从秤上找点便宜。”
    正说着秦易来了,卖梨人虽然吃了点小苦头,但多赚了钱,也就高兴的走了。
    李迈李远说完了,金丽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二人道:“你们兄弟俩,以后千万不要和向善二叔在一起,经他一调理,你俩就会淘气淘到天上去了。”
    秦易道:“哼!你们这个金姑姑,也不是老实孩子,刁钻得很,跟她也学不了忠厚。”李捷的独子李萃,听说秦易来了,赶紧和妻子朱氏出来,拜见二叔。
    这李萃可算尽得李捷真传,也有一身很好的武功,不过奉李捷之命,从不在江湖上行动,知道他的根底的并无多人,这是李捷的深谋远虑处,觉得父亲李清和自己,两世在江湖上闯荡,当然得罪不少江湖人物,这些梁子,最好由自己承担,不愿让儿子孙子,再卷入漩涡。同时李捷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设法掩遮李萃的武功,使别人误认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样万一有仇人找上门来,觉得李捷既不在家,正好放手杀人放火,等到李萃一出手,仇人非吃大亏不可。
    几个月来阅历,金丽已增长不少见识,也有了眼力,她当然看出了李萃的造诣,便悄然问秦易,李大哥为什么不出去做些功德?这样岂不埋没了人才,秦易将李捷的用意说明了,金丽才恍然大悟。
    李萃听到了二人讲的话,笑对金丽道:“大师妹,你别高抬了我啦,愚兄既称不起人才,呆在家中,也算不了埋没,我的性情就是喜静不喜动。爹爹常骂我是懒虫,书呆子。”
    秦易笑道:“丽儿,别听他编排的那套话,你大哥用功最勤,因为没有外务分神,所以练武更能专心。你只看他调理出的这两个孩子,就可以明白了。”
    李萃道:“二叔,你老别提这两个小鬼了,仗爷爷奶奶疼爱,简直的像两匹野马,乱窜乱跑,坏心眼又多,动不动就想法子捉弄人。小侄听说了,他俩又戏弄卖梨的小生意人,要不是二叔你老人家和大师妹来了,我得狠狠的教训他俩一顿。”
    李莲李远听了,在旁偷偷的朝着金丽扮鬼脸,闹得金丽几乎笑出声来。
    秦易道:“老侄子,别向你二叔吹大话了,你要真教训他们一顿,不要说你爹和你娘,你惹不了,你二叔也要打你几个大耳光子。”
    李萃对金丽道:“大师妹,你可是当面听见了,这两个孩子,光叫他们的二爷爷也得宠坏了。”
    秦易笑骂道:“放屁!你小时候,谁舍得管你来?你八岁时,为了一招二郎担山,你爹教了三遍,你都没学会,一生气一巴掌打了你一个跟头,我当时和你爹吵了一架,两天没和他说一句话。”
    李萃笑着道:“好了,好了,二叔,我赶快给你老人家预备酒去,好占住嘴,要不也许连我尿床痾一裤裆屎的事,都会数道出来了。”
    回头对他妻子朱氏道:“你还不去做菜烫酒,站在这里笑什么?说你丈夫丢人的事,你也不光彩呀。”
    朱氏道:“二叔,你老人家听到了,他就是会拿我出气。”
    金丽走过来,拉住朱氏的手道:“走,嫂子,我帮你到厨房去。”姑嫂俩走了。
    饭后,李捷回来,听说陈达到了鹿邑,大喜过望,对秦易道:“老二,你在家里住几天,我可不能陪你了。”匆匆收拾一下,就离家直往鹿邑去了。
    以李捷的脚程,虽然不会加急赶路,第三天已到了鹿邑城内,因和陈达十几年没见面了,老弟兄俩就要聚首,心中一高兴,他的老脾气又来了,不经通报,直进县衙,才要通过大堂,已被两名差役张进、王升拦住,喝道:“老头,干什么?要打官司吗?”
    李捷把眼一翻道:“我到这里来,不是打官司还是朝山进香的吗?”
    两名差役一听这话,就觉着这乡下老赶有意顶撞,要是前任县官,这两人早就动手打他了,只因金生才到任后,一再谕知差役书吏,不准欺诈凌辱老百姓,所以两名差役强忍住气,问道:“有状纸没有?”
    李捷道:“我不会写字,那有状纸。”
    其中张进道:“大老爷爱民如子,你没有状纸,也可用口头告状。你要告什么人?”
    李捷道:“我要告江洋大盗。”
    差役一听就怔了,怎么县境里出了盗案?
    王升道:“老头,你可别开玩笑。”
    李捷一本正经的道:“你们这些人的心,难道不是肉长的?我老人家丢了好几万银子,你们怎么还说开玩笑?”
    张进实在闷不住了,指着李捷鼻子道:“凭你这副德行,也会丢几万银子?说你开玩笑,还算高抬你啦,我应说你吃错了药,烧得胡说八道!”
    李捷叫道:“好小子,居然看不起我老人家?你们把我看做穷光蛋了,是不是?告诉你们罢,我老头子拔根汗毛,比你们的腰还粗呢。不信,你瞧这个。”
    说着又像当日在大悲寺外,逗弄“钢勺”一样,从怀中掏出五六只十两一个的金元宝,在手掌里翻转不已。
    张进王升看了,心想真不能以貌取人,就凭这老头的一身打扮长像,谁会料到他怀里揣着金元宝呢?这样看起来他所说的盗案,也许不会假了。正想领他先去见刑名师爷,恰巧陈达刚和钱谷师爷,下完三盘象棋,陈达的棋艺还真高,钱谷师爷由刑名师爷帮着,两个人都下不过他,三盘全是输在“高吊马“一招上。
    陈达道:“两位师爷拿我当客人,才让了我三盘,其实两位都比我强得多。两位既然赏给我这个面子,我作东请二位吃饭去。”
    刚走出二堂,陈达就看到李捷在那里耍元宝,知道一定又是逗弄差役了,便喊道:
    “李二弟。”
    李捷一见陈达,抢走几步,先是一躬到地,然后握住陈达的手道:
    “大哥,你好。”
    张进王升这才知道,这个乡下老赶原是陈老英雄的朋友。
    陈达笑着告诉张王二人道:
    “你们两位可算走了眼啦,这位就是我的拜弟千里追风李二爷。”
    大凡做差役的,对江湖人都喜欢谈论,因为他们抓差办案,总少不了与江湖的人物有关李捷的威名,只要稍知江湖掌故的,没有不晓得的,张王二人赶快单腿打扎,向李捷请罪
    李捷哈哈大笑,揣起金元宝,另拿出二两银子,赏给二人道:
    “咱们爷们总算有缘,你们买瓶酒喝罢。”
    陈达等四人,到了最大的一家饭馆宴宾楼,这家饭馆虽名曰楼,其实都是平房,进门是一些散座,后院有雅房,却因粉刷墙壁,就在院中搭起席棚,摆了十几张桌子,暂做雅座,四人坐定,正喝着酒,从外面进来两个人,一脸凶狠之气,一望即知不是善良之辈,手里各提着长条包袱,甚是沉重,显然那是兵刃。
    二人刚由伙计让座坐下,点了菜,佟大顺的两名弟子杨祥、杨瑞也跟着进来,先望了望陈达,再斜眼飘了那二人一下,自去找座坐下。
    李捷轻声问道:“这二人是谁?”
    陈达道:“是佟庄主派来替咱们做眼线的弟子。”
    李捷道:“那两人定是对头派来的了?”
    陈达道:“我还不知道,待一会问问杨氏弟兄,总之,一定来路不正。”
    原来这两人高一点的是姚从,低一点的是他弟弟姚会,乃天雷喇嘛的前站,受禄宽之托,来对付金生才的。李捷不改他游戏三昧的脾气,慢慢踱过去,正巧姚会站起来,要执壶替哥哥斟酒,等到屁股落下时,李捷脚尖一拨桌子,装做绊了一个踉跄,可是姚会却坐空了,摔了个仰面朝天。
    李捷仍不饶他,故意惊呼了一声,身形往前一栽,脚抬起来踢倒了椅子,椅背不偏不斜,正磕在姚会的脸上。
    姚会爬起来,骂道:“老驴,你瞎眼了吗?”一把抓住李捷的衣服,单臂一用力,就想将李捷摔在地下。
    陈达看了,微微一笑,两名师爷可不知底细,正要起身拦阻,却被陈达摇手止住,再以手指指着,那意思叫他们静坐着看热闹。
    果然,姚会将李捷提得双脚离地,向外一摔,李捷倒是摔出去了七八步,可是仍是站在那里,姚会就不同了,李捷藉着他一摔之时,左腿后伸,朝姚会腿弯上一磕,虽然只用一二成力量,姚会那能受得住,被磕得横着躺下去。
    李捷笑嘻嘻的问道:“这位客人,你是教摔跤的师傅罢?怎么不喝酒,就练起把式来了?”
    当李捷第一次绊椅子时,姚从还以为是无意的,等到李捷摔出七八步,仍不栽倒,姚会反而躺下,姚从已经明白,这个老头子是有心找碴来了。双手一按桌面,一声不响,纵过来,“黑虎掏心”一拳朝李捷后心打去。
    李捷怪声嚷着:“打死人了!”转身就跑,在转身时恰好躲开姚从伦袭来的一拳,向后跑时,右脚勾住姚从右腿的迎面骨,朝上一撩,姚从身不由主的被撩起来。
    姚从的右腿,经李捷的脚面一勾一撩,就觉着整条腿发麻,身子下落时,知道右腿已不能用力着地,赶快垂下左腿,却想不到李捷说完:“我老头子跟你们拼了!”这时鞋底距地面不到一寸,足踝被砸,左腿又痛又软,就站不住了,也和他弟弟一样,摔在地上。
    姚会第二次站起,也晓得这老头扎手了,看到兄又栽倒了,更觉气恼,由腰间掏出一支镖,抖手就要打出,被陈达以箸代箭,乌木镶银筷子,正点中姚会的右腕,当啷一声,镖掉在方砖地上。其实凭姚会的本领,那能打中李捷,陈达怕他失手打伤别的客人,才发箸点他的手腕。
    这就无异对阵动手,杨祥过来对陈达说明,会潜听这二人路上讲的话,他们是天雷喇啸派来踩探的。
    因为是白天,又在县城人多之处,陈达不愿将事情阔大,就指着姚从说道:“朋友,你也别想动手了,凭你们这两下子,连边还沾不上呢。你们立刻回去,告诉天雷喇啸,就说太行山神鵰岭五行拳陈达,和泗州千里追风李捷,在鹿邑城内恭候驾临。”
    这真是“树的影子,人的名字”,陈达一通报姓名,姚从姚会二人,脸上遽即变了色,才知道眼前这两个老头子,竟是扬名江湖几十年的老英雄,那里还敢动手?不过当着这么多的人,吃了这样的大亏,叫人家两句话就吓跑了,面子上也太难堪了,姚从二人掂起包里,喊伙计算账。
    “陈达笑道:“朋友,你只管走罢,这几个钱,再让你们掏腰包,显得我们两个老头子,太不够交情了。”
    姚从连“谢”字都不说一声,恨恨的道:“今天我们姚氏兄弟已算栽倒在你们手里了,可是也用不着倚老卖老,咱们是后会有期。这三个跟头,我们弟兄总得找回来。”
    当姚从、姚会兄弟走了之后,陈达道:“佟庄主所料不差,禄宽果然不出一月,就派人前来了。对雷字辈喇嘛,愚兄自信还能接得住几十招,要是天雷之外,再有好手,那就麻烦了,幸亏二弟来得正好。”
    李捷道:“大哥,我们一样不能大意,秦老二和金丽,这时大约还在泗州家中,没有离去,这是金家的事,总是有丽儿在场,较为妥当,我看派人将他俩叫回来。”
    陈达道:“二弟所见甚是。”
    回头叫伙计拿来笔砚纸张,与李捷各写一信,就命杨祥、杨瑞兄弟二人,分头骑快马,前往泗州、佟集,请秦易、金丽,和佟大顺多携几名弟子赶来鹿邑。
    陈达道:“不要使这两个小辈,扫了咱们的酒兴。我知道两位师爷好酒量,我这李二弟虽称不起千杯不醉,但三五斤,还醉不到他,至于我呢,老了,不中用了,也总得奉陪。”
    在一座县城里,除了知县之外,刑名和钱谷师爷,也算有数的人物了,刚才陈达和李捷显露的那两下武功,早将众人镇住了,宴宾楼的掌柜,那能不抢着巴结?好茶好酒,一个劲儿端来,四个人开怀畅饮,几道菜吃过,十斤高粱酒已喝光了。
    陈达还要催着上酒,刑名师爷止住道:“陈老英雄,咱们以后聚饮的机会多着呢,回头你们二位,还要替东翁办正事,我看酒到此为止,就请赏饭罢。”
    回到县衙,金生才先出来拜见李捷,称谢照拂金丽,李捷笑道:“老弟,你这个谢字,还是省掉罢,丽儿已经叫我宠坏了。”
    陈达将禄宽派天雷喇嘛南下报复的事,约略的说了一遍,金生才道:“这又要劳动各位老哥哥了。”
    从这一夜起,就由陈达、李捷二人,轮班巡逻,一连两夜,却平安着无事,陈达觉奇怪,李捷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天雷又不是傻子,大哥对那两个小子,一报出咱们二人的姓名,天雷也得估量估量,凭他那两下子,如何能讨了便宜去?据我推测,他不是知难而退,就是等待帮手。
    第三天,佟大顺带了五名弟子,秦易和金丽都先后来到,不过秦易另外带来两个小鬼,那就是李迈和李远,李捷不觉一怔,问秦易道:“老二,你怎么把这两个淘气鬼带来了?”
    秦易反问道:“你还想将他俩闷在家中一辈子吗?”
    李捷才叹了一口气,金丽一使眼色,李迈李远箭一般的窜过来,扑在李捷怀里,娇声喊起“爷爷”。
    李捷对这两个孩子,疼爱异常,而且既经秦易带来了,他也没有话说,只是嘱咐两人,不要调皮,不要闯祸,不能离开大人身边。与对方动手或发现敌踪时,没有大人的话,不能随便行动,两个小鬼当然满口答应。
    李捷推着两人道:“去,随你金姑姑,拜见金爷爷金奶奶。”
    金丽牵着两个孩子,三个人一齐跳跳蹦蹦的走了。
    李捷指着三人背影,对秦易道:“老二,我看你是自找麻烦,你看见吗,要叫丽儿管束他俩,岂非瞎子点灯?连丽儿自己也是个孩子呢。”
    秦易一瞪眼道:“二哥,我瞧你是真老了,连说话都老气横秋起来了。”
    拦下李捷陈达秦易等在鹿邑等候与火雷交绥,且说陈向善回到泰山,向掌门人李希卫禀告铲除蝴蝶王海福始末,并提及海福所说,他的一个师叔,正在潜练一种绝艺,要尽灭无极、净土、三清三派。
    李希卫笑道:“海福那厮确有一个师叔,也是旗人,名察兰安,绰号无敌煞神,未匿居以前,武功不错,但以当时功力来说,尚且不是你们的对手。这老贼专门爱用迷魂药,和煨毒的暗器,海福所指绝艺,大约也是暗器之类。不过察贼也知道,咱们无极派是破暗器的能手,他既然扬言要尽灭三派,也许不是暗器,这倒不可不防,你与郭训立刻下山,再赴关东,务必将老贼除掉,以绝后患。”
    李希卫又道:“避毒石,解毒散等,你们要全带到身边。”
    向善就邀了郭训,即日启程。一路无话,出关之后,向善道:“三叔,偌大的关东三省,咱们往那里去寻这老贼?”
    郭训笑道:“当时李二哥的龙凤钢胆,也是出手重了一点,要是能将他活捉,自然有法子拷问出察贼的巢穴。”
    向善拍手道:“对呀,来日见了二伯父,我可有话说,这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二伯父既然听到海福的话了,为什么还不留活口呢?”
    郭训笑道:“我看你是找着挨骂。”
    向善道:“挨骂也值得呀,谁能捉住千里追风李二爷的漏招呢?”
    郭训道:“你别闲磕牙,咱们还得谈正经事,到底老贼住在那里,总得找出来。”
    向善道:“三叔,你先别申斥我,我却想起一个法子来,咱们何不到海福那里,再去寻查一番,也许蛛丝马迹,能找出一点线索。”
    郭训道:“这也和缘木求鱼一样,不过眼前只有如此了。”
    二人到了海福原来匿居的山上,房舍固然烧成一片瓦砾,但看那样子,似乎事后有许多人来过。
    向善纳闷,不觉“咦”了一声,郭训道:“这个你有什么奇怪的,平日海福师徒,凶狠毒辣,这座山大约就被他们独占了,附近居民当然不敢上山采樵,你们放火之后,第二天有人来看,见到这种情形,再发现尸体,就明白他们是被人杀了,山下的人对于能用、能卖的东西,自会搬下去的。”
    向善道:“三叔推测的对,想起来,那夜还亏得色魔炼毒药的洞口封了,要不怕有人沾上毒药丧命的。”
    郭训道:“咱们仍然要查看一遍。也许他们以为不值钱的东西,对咱们有大用处呢。”二人在废墟中,找了半天,不曾找到什么,到了厨房后面,却发现一座地窖,门早被人卸走了,虽是白天,里面仍是黑暗异常,向善左手打开火折子,右手撑起天王伞,当先下去。
    这座地窖,原是海福的花草暖房,向善道:“这厮倒还附庸风雅呢。”藉两把火折子的光亮,看清这里也有多人来过,花草多半被践踏了,有些十分精致的花盆,都摔破了,又因为门被卸去,冷风侵入,花草都冻死了。独有一处墙角下,花盆是摔破了,土球还算完整,一株二尺多高乌油油的黑枝,配着血红般的鲜花,仍然生意盎然。
    向善又“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花?越冻越鲜艳?”
    郭训俯身一看,喜形于色道:“这叫冰梅。”
    向善道:“你怎么认识的?”
    郭训道:“净仁师伯的华严寺里,就有一株,师伯说:“天下只有吉林省的老爷岭,才有冰梅。”
    向善道:“三叔是说,能从老爷岭找到察兰安老贼吗?”
    郭训摇头道:“这也难保找到,反正咱们是误打误撞,能碰上或者藉此得知老贼的消息不是更好吗?”
    向善笑道:“三叔,已经是十月天气了,别人看了咱们二人,满山乱跑,不顾刺骨寒风,准想咱们是疯子。”
    郭训仰天大笑道:“向善,你这傻孩子,咱们侠义道上的人,又那个不是疯子?岂独咱们二人?你想哪,除了武林派别上的恩怨之外,咱们伸手要管的,又有几件是关系自己利害的?说的道理倒好听,替天行道,代除人间不平事,其实还不是疯子?”
    向善听罢,也是哈哈大笑道:“三叔,要照你的说法,咱们就该隐居深山,与世隔绝了。不过咱们天生成的侠义肝胆,总觉得满腔热血,应该洒在侠义二字上,至于武林恩怨,像咱们这些人,不贪财,不慕官禄,不恋女色,惟有一个气字,最是忍受不得,咱们从泰山不远千里而来,来找寻这个老贼,说穿了也只为一个气字。”
    郭训止住他的话道:“好了,好了,再说下去,你快变成气蛤蟆了。”
    二人一路打听着往老爷岭的方向,一连走了四天,约计着距老爷岭也不过百十里路了,恰巧经过一座山村,有一家小饭馆,二人将就着吃了一顿饭,又向伙计买了六只老母鸡,炖烂了,撕下肉来,用油纸包了,再带了二十个馒头,酒囊水袋都灌满了,动身赶路。
    走出二十多里,却遇上两条岔路,不知走那一条对。二人正在为难,望见从正北来了两个女子,二人全是行家,一看就断定二女都有很好的武功,而且造诣在金丽之上。荒山僻野之中,突然出现这样两个女子,尚不知是友是敌,郭训向善一面暗中戒备,一面观察来人,相距既近,才看出两女一脸正气,走在前面的一个,身材略高,瓜子脸儿,长眉凤目,后面那个,面稍圆一点,一对大眼,澄澈如水,背后都斜插宝剑。
    郭训一者为了问路,二者想借机窥测对方门路,肃容抱拳道:“请问两位姑娘,往老爷岭走那条路?”
    身材略高的这位,年纪在二十左右,闻听老爷岭三字,似是一怔,继即含笑问道:“两位大约不是本地人,往老爷岭有何贵干?”
    郭训道:“在下二人从山东泰山来的,到老爷岭去赴一个约会。”
    高的侧脸对同伴微微一笑,指着左边那条岔路道:“从这条路走,约略还有七十多里。”
    郭训谢过之后,与向善一前一后走了,虽未回头,却听到二女曾低声讲话,接着就施展上乘轻功,向南而去,向善道:“这两位姑娘,虽然举止端重,但她们为什么如此匆忙?咱们是不是该缀她们一程?”
    郭训道:“不必了,我所以特别提出泰山,就要看一看她们有什么表情,瞧那样子,大约已知道咱们是无极派弟子了,她们固然不能确定是友人,至少不是敌人。”
    向善道:“这样最好。”
    其实二人如此误打误撞,碰上这两个女子,才引起另一位惊天动地的武林前辈,从无敌煞神的蝴蝶刀,解救了二人的危险。
    郭训,向善走这七十多里山路,并未施展轻功,只是将脚程加快而已,因为二人不知察兰安是否就住在老爷岭上,如果在这里遇上,必有一场恶斗,所以二人不敢因走路耗去太多精力。
    半天功夫已到岭下,先找一隐密之处,休息一会,取出鸡肉馒头吃饱了,喝过水之后,郭训道:“掌门人说老贼的功力,不如我们,那是就当年而言,距今快二十年了,老贼既是匿居苦练,必有进益,咱们也不容轻视,回头上岭搜索时,咱们不要分开,彼此才能照顾。老贼果在此岭,相信也不止一人,我看只要动上手,就不必留情。”
    向善一面点头答应,一面环顾四周树木道:“三叔,我的意思,无妨每人手执一条马棒,(即高仅及胸的木棒,北方称为马棒。)扮做挖参的?”
    郭训道:“这主意很好。”
    向善拔出短剑,找了两根又直又长的柏树枝子,削去头尾,剥掉外皮,两人就拄着这新制的马棒,一步一步绕登上去。
    未到半山,已发现虎、熊、狼、狐的足迹,向善低声道:“三叔,你看这些兽迹,岭上难道还会住人吗?”
    郭训迟疑了一会,答道:“咱们还是到顶上看一看好,有兽迹未必就没有人住,你没听说了性师太讲过吗?黑虎派掌门人,还特地养了一只虎,吓唬外人呢。”
    二人继续上去,老爷岭三停走了两停,兽迹几乎绝了,即使有一两只虎、熊爪痕,上去一段路,却又退了回来,郭训按着给向善看,向善轻声道:“三叔,我明白了,如非顶上住着武功很好的人,就是有什么恶兽大蟒,才使这些虎熊之类,不敢上去。”
    郭训点点头,又微微摇手,那是暗示他不要讲话。于是向善朝左横出十几步,二人并排着向上走。
    将近山顶,已听到一声唿哨,接着就是两声,向善看了郭训一眼,笑了一笑,那意思是果然有人。这时树林渐渐密起来,地上不时留下人的足印,有的似是缓步而行,有的却相距很远,显然那是纵跃所留。
    既到山顶,树间隐露出两座纯用木材搭成的房子,忽然身前身后响起唿哨,有四人各执蝴蝶刀,将郭训向善夹在中间。四人在卅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看脚步身法,武功都有根基。然后由木屋所在的地方,一人飞纵而来,郭训、向善一看,心中全暗吃一惊,因为那人的轻功造诣,竟在二人之上。
    那人身法极快,转眼已到,这时看清是已过七十岁的老头子,在关东能有如此身手的,还不会听说过,十之八九是无敌煞神察兰安了。
    二人装做没有见这些人,仍然往前走,前面瘦长个子,一声断喝道:
    “哼!你们的眼睛了吗?怎么不打听打听,就跑上老爷岭了?”
    郭训道:“我们在山东,听说这老爷岭有千年老参,才来挖参的。怎么这里不许挖参吗??”
    那老头子嘿嘿冷笑道:“两个娃娃,用不着在我面前装蒜,快对我说实话,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向善故意扮出一副可怜相道:“我们确实是来挖参,要是你们已经买下这座老爷岭,不许挖参,我们下山也就算了。”
    那老头子闻听向善之言,仰面一阵狂笑道:“娃娃,你简直是班门弄斧,你也不打听打听,无敌煞神什么时候叫人蒙蔽过?你二人分明都有很好的武功,却假扮挖参客,到这老爷岭做什么?老老实实的说了,老夫也许饶你们不死,要是还想支吾,哼哼,嘿嘿,老夫就将你们二人碎尸万段。”
    向善嬉皮笑脸的说道:“你叫什么?无敌煞神?我听说煞神的长像,是青面,红发,环眼,獠牙的,你这样子可不像呀!让我看倒像城隍庙里的丧门神。”
    老贼一听,勃然大怒,喝道:“给我拿下!”四名弟子,八柄蝴蝶刀旋风般的扑上来。
    郭训、向善二人手中的马棒,一折二断,立刻出手,来人只得用刀砸落,郭训向善随即分别撤出乾坤圈和天王伞,老贼一看,脸上变色,又喝道:“你们四人小心,不要让两个娃娃逃走!”说着回身奔木屋而去。
    这里四人二次进扑,与郭训、向善打在一起。四个的武功,果然不错,不只劲力大,而且火候老,向善会与海福的弟子动过手,这四个人比他们可强过数倍了。
    不过四人之中,根基仍有差别,两个高瘦的,就胜过两个矮胖的,他们是一胖一瘦做一对,来对付郭训,向善二人,敢情是瘦的专攻上三路,矮的专攻下三路,中盘要有空隙,四柄蝴蝶刀往往同时递到。
    郭训料到老贼回屋,大约是取兵刃暗器去了,应该藉此机会,先将四人除掉,一会才能专心对付老贼,于是一面动手,一面喊道:“向善,快!”
    这时瘦子的双刀,正向头顶劈下,郭训双圈上挺,一找刀尖,瘦子也明白这一对圈的厉害,赶快撤刀,郭训跟着双圈前推,平砸刀身,瘦子不敢硬接,只得后纵。那矮子见郭训一连两招,逼退师兄,他却看出便宜来了,因为郭训的后背,全部暴露,矮子短腿连迈两步,一对蝴蝶刀,直扎郭训后心。
    其实矮子那里知道,这正是郭训安排的陷阱,让他上当的,矮子的双刀,刚才递出,郭训的右足横着踏出,身子猛然向右后旋转,同时左手的坤圈向右一推,只用右手握住干圈,坤圈带着链子,横砸过来,恰击中矮子的后背,这一圈将矮子打出一丈多远,口喷鲜血,倒地而亡。
    当瘦子撤刀后纵时,他知道矮子一定从背后下手,自己也只纵出七八尺,立即落地,接着腰部用力,打算仍然前扑,要与矮子前后夹攻,想不到眨眼间,矮子已死在郭训“神龙掉尾”一招上,瘦子一咬牙,纵起身形,凌空下击,双刀全力劈到,瘦子暴怒之下,竟忘记了这样招数容易用老,尤其碰上像郭训这样好手,岂容他再变招闪避?
    郭训左手探出握住坤圈,左脚上步,两臂分张,乾坤圈的练子拉直了,正扎上双刀,瘦子“唰”了一声,双刀震得脱手飞去,不顾虎口疼痛,赶紧煞住前扑之势,想向右侧滚落,郭训等他右肩一耸,腰部右扭之际,左足飞起,踹在瘦子的小腹上,“嘭”的一声,瘦子也和矮子一样,飞出一丈多,气绝了。
    在那一边,向善的天王伞煞招,也将对手二人毙于伞下,对郭训说道:“三叔,那老贼为何迟迟不来?”
    郭训道:“也许有什么诡计。”向善道:“咱们不要往前去,就在这里等他,谅他有什么诡计,也使用不上。”
    向善道:“咱们不要往前去,再给向善,向善道:“咱们上山前,不是闻过一次吗?”
    郭训取出解毒散来,先闻上,大约是更妥善吗?”
    郭训道:“多闻一点,不是更妥善吗?”
    向善道:“老贼的绝艺,是暗器之类的居多,要不为什么这么费事呢?”
    正说着,见老贼已手持一对加宽加长蝴蝶刀,走出木屋,望见两人安然无事,四名徒弟都已躺在地下,知道他们凶多吉少,厉吼一声,飞纵而来,向善道:“三叔,我先接第一阵。”挺伞迎了上去。
    无敌煞神察兰安,虽在狂怒之中,却见自己的四名徒弟,就在这么一会工夫,居然全数丧命,明白这两个少年,决非弱者,所以也不敢大意,但仍然自恃武功卓绝,凭手中的翻铁蝴蝶刀,能够在十招八招之内,杀死两个娃娃,替徒弟报仇。
    老贼经得多,见得广,看向善手持铁彷伞,知道这是重兵刃,一定富于膂力,不过老贼却觉得,你就是伞沉力猛,也接不住老夫三刀,两人向前一凑,老贼双刀并举,朝向善劈下,单臂挺伞,硬接了老贼“力劈华山”这一招。闪,刀伞相触,火星四溅,向善震得赶快向右错出半步,才稳住身形,老贼也被震得上身幌了两幌,看蝴蝶刀锋,已砸了两个玉米大的缺口。
    老贼何曾吃过这样的亏?更加光火,又是一声大吼,双刀斜砍向善右肩,向善抡伞斜砸,这次向善已感吃力,向后连退两步,郭训看到眼里,恐怕向善难以接住第三招,一纵身已到了老贼身后,喝道:“老贼,你也接我两招!”
    郭训说着,却并不发招,因为他已有了一个主意,要以静制动,等着老贼的蝴蝶刀到了,也像向善一样,与他硬碰硬,较量劲力。当然这最浪费真力,而郭训的意思,正是如此交替着消耗老贼元气。
    老贼听得身后人衣带所风动,身子一个半旋,早回过来,蝴蝶刀当胸扎到,郭训可不敢用乾坤圈中的斜十字,去擒拿他的刀尖,却双臂贯注全力,抡圈上砸,“当啷”两声,刀被震起,郭训纹风未动,老贼却幌了一下,其实郭训功力,不过较向善略胜一筹而已,一者因老贼与向善拼了两招,已耗真力不少,双臂微感酸麻,二者郭训的乾坤圈是短兵刃,虽然看起来非常沉重,老贼将郭训估计过低,才上了当。
    老贼平日对李希蘅、了性、陈睦、陈蕙等,尚存一分顾忌,其他则目无余子,那里料想凭这两个娃娃,竟然敢与自己的蝴蝶刀,硬接硬碰,而且这个使双圈的娃娃,第一招就占了上风,老贼那会服气,拼出全力,双刀分扎两肋,郭训“双桨出水”,又碰了回去,老贼哇哇大叫,第三招仍用“刀劈华山”,下砍郭训头顶,郭训退步闪身,双圈“星月交辉”,再接了这一招。
    老贼固然已胸际起伏,喘气不匀,郭训也须角见汗了。
    向善经过郭训替他,接了老贼三招之后,他站在那里,赶快调息运气,等到“星月交辉”砸开老贼的双刀,他看出郭训有点气力不继,自己则元气已复,所以不容老贼喘息,抡伞下砸老贼肩背,老贼仍然并不闪避,双刀巧搭斜十字,架开一伞,向善未等老贼还招,“玉带横腰”,又平击老贼中盘,老贼双刀“立竿见影”,再接了这一招,接着翻腕甩臂,蝴蝶刀由右向左,斜劈向善右肩,向善“魁星举笔”给砸了回去,这三招两人算打了个平手。
    三招既过,郭训又赶过来接替向善,要与老贼硬拼,老贼最初因为轻视这两个娃娃,以后又为着自己威名,才和两人硬拼了八招,这时郭训二次进招,老贼忽然明白,自己原是“三十老娘倒捆孩儿”,凭自己蝴蝶刀的奇奥刀法,怎么会和两个娃娃斗起力来?这样斗下去,两个娃娃替换着打,一个休息,一个消耗自己的力气,自己反而没有喘息的机会,时间一长,自己非落败不可。
    想到这里,不再与郭训硬拼了,刀法一变,立刻将郭训围里在一片刀光之中。
    郭训早知道,老贼的功力,在自己和向善之上,所以才打算藉硬碰硬的法子,来耗尽老贼的气力,此刻老贼既改变战法,看他的刀法,也确属凌厉,双圈一紧,严守门户,见式随招,小心封闭,十几招过去,老贼竟难占上风。
    这样一来,老贼可更光火了,斗力既不会强过人家,斗招法又没有胜了人家,如此还凭什么去消灭无极等三派呢?
    立刻将二十年苦练的蝴蝶刀法中绝艺,施展出来,嗖嗖嗖一连七八刀,逼的郭训连连后退,向善在一旁看了,心中暗暗吃惊,想不到这老贼还真有两下子,今日武林中,能逼得三叔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的,还真为数不多。
    但无极派乃有名的名门正派,又不能以多为胜,二人合攻,就是自己接替三叔,恐怕也难支撑到二十回合以上。
    向善正在做难,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之声,他以为是老贼的党羽呢,火急回身戒备,等到定睛一看,几乎叫出声来,原来竟是路上遇见的那两个女子,每人都是左手捧剑,缓步走来,她们身后,跟着另一女子,看面貌三十左右,穿一身绸质的黄色道袍,戴一顶黄色道冠,右手持一根长约五尺的绿色龙首凤尾手杖,向善看这装束及手中兵刃,知道当世并无二人,赶紧置伞于地,跪倒行礼道:“无极派弟子陈向善,拜见教主。”
    原来这正是四十年前退隐的太阴教主桃花仙。
    教主挥手道:“你且起来,不必多礼。”
    向善遵命起身,肃立一旁,教主问道:“你是蕙儿一房的?”
    向善答道:“晚辈行二,大哥向道。”
    向善手一指道:“与老贼动手的,是师叔郭训。”
    这时郭训已连遭险招,老贼的一招“蝶须点花”,堪堪封开,接着又一招“蝶翅平展”,郭训双圈一分,还未碰到刀锋,双刀往下一滑,再朝两腿削去,因为招式太快,郭训不敢再以双圈封闭,吸腹坐腰,倒纵出一丈多远,老贼正在摆刀追扑,太阴教主已横身在两人中间,笑问道:“察兰安,你认得我吗?”
    察兰安与郭训动手时,可谓全力以赴,一点不敢大意,此刻他虽然已占上风,却明白丝毫分神不得,所以太阴教主师徒三人来时,他只是用眼角瞟了一下,未看清楚,郭训纵身后退,避开自己双刀的夹击,使自己功亏一篑,愈感躁急,正要跟踪追击,眼前黄影一幌,一人已拦住去路。
    老贼这才定睛一看,先凉了半截,等教主问话,老贼只得答道:
    “老前辈可是退隐数十年的太阴教主吗?”
    教主道:“不错,我已退隐甚久,可是对武林中重大事故,我也不能袖手不问,你这老爷岭,我会来过两次,知道你正在练所谓指甲镖妄图消灭无极、净土、三清三派,本教主与三派人物,渊源甚深。”
    指着郭训和向善道:“像他们这些人,我都视同自己的子弟一样,无论那个人,胆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就要剥掉他的皮。”
    察兰安入江湖之时,太阴教主尚未退隐,对于这个女中魁首的嫉恶如仇,下手狠辣,早已耳闻,当时能够和她战个平手的,除了无极,净土第二代弟子李希卫、静修、静因之外,恐怕难再找出第三个人,她隐居数十年,此刻仍然在老爷岭现身,料定她的武功,必然已臻化境,虽说自己的蝴蝶刀法,可以勉强胜过两个娃娃,与太阴教主比起来,那简直是以卵击石,所以一听教主这种说法,就想找个台阶,自己下台。
    老贼双刀交叉,躬身施礼道:“教主两次驾临,察某不知,有失迎迓,请教主莫怪,至于这两个娃娃,”
    他还未说完,向善在旁接腔骂道:“你是个老贼!”
    教主听了,不觉莞尔。要说在一位前辈正与对方讲话之时,向善可不宜插嘴,但他知教主和无极等三派的交情,教主所说视同自己子弟一样的话,一点也不假,所以他才敢撒个娇,回骂了老贼一句。
    老贼听到向善辱骂,心中生气,脸上可不敢露出来,他的主意是说好说歹,将太阴教主送下老爷岭,自己也远走高飞,等到指甲镖练成之后,再算这笔总账。
    老贼继续说:“这两个娃娃,就请教主带走,只是告诫他们,以后不要再来老爷岭扰乱就算了。”
    教主笑道:“不要他们来老爷岭,我只要一句话,他们不敢不遵,只是你这人,向来口是心非,毫无信义,以后你的指甲镖练成了,难保你不找上门去欺负他们,我老人家又没闲工夫,监视你的行动。”
    老贼一本正经的道:“对教主我可不敢说半句谎话。”
    教主道:“这也难讲,等我带他们二人下岭去了,你却远走高飞,趁我照顾不到的时候用指甲镖伤了他们,我再找你算账,就是剥掉你的皮,不是也嫌晚了?”
    老贼闻言,身子为之一震,心想这老鬼婆果然厉害,她竟一眼就看透我的心事。但老贼仍想用软功夫,逃过眼前这一关,接着说道:“教主如不相信,察某可以对天起誓。”
    教主道:“在你来讲,起誓跟念牙痛咒一样,老天爷也懒得管你这种恶人的闲事。我倒有个主意,你要能照这个主意做了,我老人家就放心了。”
    老贼听了大喜,问道:“不知教主有何高见?”
    向善料定教主所提出的主意,一定难以接受,就朝郭训挤了挤眼。
    教主道:“要想使你不用指甲镖,别无他法,惟有将你的十指,各截去一节,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
    老贼一听,脸都气青了,霍地向后退出三步,蝴蝶刀上下交错,瞪起一对三角眼,高声道:“太阴教主,我无敌煞神与你可井水不犯河水,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我蝴蝶派的弟子,与太阴教的弟子,一向也没有结过梁子,我察兰安因当年被无极派的李希卫,存心戏侮,连踢我九个跟头,以后又遭净土派的静因老尼,打了一掌,几乎送命,所以销声匿迹,几次迁居,意思是练成指甲镖,要报当年九脚一掌之仇。
    教主笑道:“你这一辈子恐怕办不到了。”
    指着郭训道:“你看见吗?这就是希卫老弟的未出师弟子,你也只能与他战个平手,至于我的老友静因师太,她早已圆寂,她的继承衣钵弟子了性,一对七星环的功力,可强过你的蝴蝶刀。”
    老贼冷笑道:“这倒不见得,谅他们这帮人,还胜不了我的师侄海福呢。”
    向善早就拿定主意,今日一定要使老贼丧命在教主的龙首凤尾绿玉杖下,所以一听老贼提到海福,才晓得老贼还没得到海福的消息,他就故意火上加油起来,笑道:“老贼,你说你那宝贝师侄吗?他三个月以前,已死在千里追风李伯父的龙凤钢胆之下,他那六个凶崽子徒弟也让我和净土派的弟子金丽一一收拾了。”
    老贼听了,气得手足颤抖,狂吼一声,就要扑奔向善,但一看太阴教主,又停住了,转向教主发话道:“你可听到了,我的一个师侄,六个徒孙,都被这娃娃杀害,前仇未报,又添新恨,你说该怎么办?”说话时声色俱厉,目眦欲裂。
    教主淡然一笑道:“死了也就算了。”
    这一句可把老贼气坏了,两排牙咬得吱吱乱响,猛然一纵身,蝴蝶刀挟着一股劲风,向教主劈下,刀还不会递到,只见教主的绿玉杖一搭一拨一撩,老贼已被摔出一丈多远,老贼被摔出时,必然是教主在杖上使了手法,所以凭老贼的功夫,摔出来竟拿不稳椿,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又躺在地下,运气了好大一会,才站了起来。
    这一跤将老贼摔怔了,他就没看清楚人家用的什么招法,双刀劈下,就见绿光一闪,双臂一震,紧接着右胁下立感酸麻,自己就被摔出去。
    这时教主一挥左手告诉两名女弟子和郭训向善道:“你们先退后到四丈以外。”过三招,我看你还是施展你的绝艺指甲镖罢。”因为教主一再提到老贼的指甲鐜,郭训和向善就更加留神,当老贼初见二人,纵回木屋,躭误甚久,出来之后,虽然手握一对加长加宽的蝴蝶刀,但二人也看到老贼的十个手指甲,发出闪闪金光,原来指甲上各加了一个金制套子,二人不明白有什么用处,此刻教主命四人退后四丈,才知道那套子里面,一定藏有极狠毒的暗器。
    郭训、向善二人,所料一点不差,察兰安老贼手指上戴的赤金套子,就像弹三弦的人戴的套子一样,不过长宽略有增加。在这十只套子里,都沾满了药粉,那是经过胶水调和过来的,所以不会掉下来。
    这些药粉,具有奇毒,而且用内家劲力弹出之后,即行燃烧,发出浓烟,敌人无论被药粉打上,或闻到毒烟,都足以致命。
    老贼用蝴蝶刀进招,胡里胡涂就被摔出一丈多,知道自己武功,和太阴教主比起来,相差太远,指甲镖虽然还没练好,总比蝴蝶刀易操胜算,因此老贼爬起来之后,就将蝴蝶刀向山石上一插,双手的中指一弹,两团绿火,带着嘶嘶之声,直扑教主,教主的绿玉杖,迎头一截,两团火已沾在杖上,接着右臂一抖,两团火从杖上飞过来,反而打向老贼,来势劲急
    比老贼弹出时,快了数倍,这一下将老贼吓得心胆俱裂,赶紧施展铁板桥功夫,整个身子向后仰下去,才算侥幸躲开,但已出了一身冷汗。
    老贼那里还敢再发指甲镖,连蝴蝶刀都丢掉来不及拿走,藉着身子后仰,倒射出一丈多,就要乘机逃走。
    教主笑骂道:“察兰安,你想逃走吗?”右手的绿玉杖,向身后一甩,一名女弟子伸手接住,教主拔起老贼的蝴蝶刀,就在老贼二次纵身之时,教主一声喝“打”蝴蝶刀疾飞而至,老贼竟来不及躲闪,被一对刀砍中后背,贯穿身躯,在胸前露出刀锋来。
    老贼既死,教主命郭训、向善二人,将五具尸体,全搬进木屋,一把火烧成灰烬,然后指着两名女弟子道:“这是我退隐后才收的弟子,她们的武功,还过得去。高一点是师姐,名殷兰,那一个名岳芝。
    殷兰,岳芝向郭训行礼,口称师兄,向善因低了一辈,以晚辈礼拜见两位姑姑。
    郭训问道:“听家师说过,教主在太行山,不知何时来到关东?”
    教主道:“我因要配制药材,必须关东老参,和老爷岭的冰梅,三个月以前,才到了老爷岭以南的飞云岭。路上你们二人,遇到殷兰岳芝,亏得说出从泰山来的,她们回去禀告我,我就知道必是无极派弟子,来找察兰安,所以及时赶来,要不然的话,你们可就太涉险了。”
    教主带了四人,回到飞云岭,对于江湖上近日的情形,都约略问了一些。然后又问二人定了亲没有?向善与金丽,算是已由陈蕙下聘了,郭训呢,却因年纪还轻,同时也没有合适的姑娘,亲事是拦下来了。
    教主含笑看着郭训道:“郭训,你看我这两个徒弟,还配得上你吗?”
    一句话说得三人都面红耳赤起来。
    教主又道:“我只是一句戏言,你们怎么就认真起来了?不过有一件事,此刻应该告诉你们:兰儿,芝儿,我的药材探齐,仍要再回太行,你二人既然学得一身武功,伴着我在荒山隐居,岂不是埋没了?所以我决心命你二人,随训儿在江湖上闯荡一番,表示咱们太阴教后继有人。你们收拾收拾,入关去罢。”
    殷兰,岳芝一听,跪在地下,抱住教主的腿大哭起来,不愿离开,教主安慰她们道:“傻孩子,你们怎么和俗家儿女一样,哭哭啼啼起来?你们在江湖上走动一年半载,可以回去太行山,去探视我,只要你们有成就,我就高兴了。”
    却说太阴教主,将郭训、向善二人,留在飞云岭三天,在武功上,也指点了不少奥妙诀窍,二人获益不少。第四天才命四人下岭,殷兰,岳芝自然少不了一场啼哭,教主慈祥的加以安慰。
    向善在旁笑道:“两位姑姑,这可得使我笑你们是女流之辈了,我十三岁就随着大哥和三叔,在江湖上走动,一下山就是三五个月不回家,也未会为了想爹娘,掉过眼泪,此刻你们拜离师门,为时不会过久,怎么就哭哭啼啼不止了?”
    殷兰止住哭声,斥他道:“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
    向善道:“教主,你老人家可听到了,殷兰姑姑比我大不了什么,居然装起大人来了。告诉你罢,殷姑姑,什么时候我有了一个,”说着故意飘了郭训一眼,继续说道:“我有了一个好姑父,你才算成了大人哩。”
    殷兰恨声道:“向善,你是找着挨打!”
    教主大笑道:“向善,你这小鬼,不必恶人先告状,我一见你,就看出你刁钻阴损,与李捷一般无二,其实要不这样,你也不是蕙丫头的儿子了。我可先告诉你,我这两个徒弟,这次入关行道,你和郭训或什么人,要故意欺负她们,小心我入关找上门去,扯掉你们的耳朵。”
    向善捂住两只耳朵道:“好啦,好啦,教主,你老人家放心罢,既然知道两位姑姑,是太阴教弟子,你老人家又在老爷岭现身,刀劈无敌煞神,谁还敢斗胆欺负她们?殷姑姑,岳姑姑,刚才算小侄说错了话,以后我不但听你们的话,连姑父的话,也听从不二,好不好?
    殷兰岳芝扑倒教主怀里,岳芝道:“师父,你听见了,他嚼舌头,连我也扯上了。
    教主笑着去摸绿玉杖道:“看我敲碎他的舌头。”
    向善火速转身,纵了出去,但他从郭训身旁纵过时,却没有防备到郭训暗算他,“拍”的一掌,正打在他的屁股上。
    殷岳二人都笑起来道:“活该,活该!”
    向善到了洞外,指着郭训道:“好呀,三叔,你可是胳膊肘向外扭了,我半句话没沾着你,你为什么打我一巴掌?”
    又用手指刮着脸,笑向殷岳二人道:“又哭又笑,下雨放炮。”
    太阴教主笑道:“你这小鬼,我也没法子管教。”
    转脸对郭训道:“当年你师父和静修,静因两人,知道我最喜欢蕙丫头,有什么事情,他们不对我说,却叫蕙丫头向我歪缠,缠到最后,我到底还是中了他们的圈套。你看到吗?蕙丫头不下山了,又有了这个宝贝儿子,偏偏我又喜欢他,向善呀,照佛家因果说,怕是我前世欠下你们陈家的人情债,才由你们陈家人,一辈一辈的向我讨账。”
    向善在洞外道:“教主,你老人家把话又说反了,倒是无极派欠了你老人家一笔又一笔人情债,这一次老爷岭上,你老人家再晚去一步,我和三叔怕早丧命了。”
    教主道:“小鬼,你别朝我念喜歌了,什么时候我再到泰山去,叫你娘好好伺候我几天,也就是了。”
    向善道:“谁让你老人家退隐的?我娘每天通天掌和无极掌可以不练,一定要练一趟太阴掌,我纳闷问过,我娘说:当日教主传授我太阴掌时,会说过:蕙儿,你练太阴掌时,就跟见我一样了。所以每天都一定要练上一趟。”
    太阴教主听了,面色黯然道:“小鬼,不要讲了,半年内我一定去趟泰山。”
    太阴教主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向善道:“这信是给你娘的。”
    再对殷兰,岳芝嘱咐了几句,才挥手道:“你们可以走了。”
    殷、岳二人仍恋恋不忍遽离,教主催促着才含泪下岭。
    向善走着,一面自己咕噜:“怪不得人家说心肠软,眼泪多,叫婆婆妈妈,不叫爷爷爹爹,原是俗话不俗,其中自有道理的。”
    殷岳二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殷兰道:“向善,你也不必在那里鬼念咒,耻笑人,惹急了我们二人,可真给你苦头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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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9 07:49: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原来四人在飞云岭上,经教主指使,会较量过功力,殷兰、岳芝乃教主晚年,武功已臻化境时收的徒弟,教主对二人又特别疼爱,所以传艺之时,用心既多,督促亦严。
    太阴功虽略逊于无极派的心法诀窍,但因是专对女人而创,殷岳二人禀赋又好,而且从四五岁起,一直没有离开教主身边,随时可以得到指点教导,功力与郭训、向善两人,竟是相差无几。
    殷兰所说,倒是实话,她与岳芝二人合力,收拾向善,向善准吃上苦头,更以二人是长辈,向善总不敢过份放肆,所以向善赶快摇头道:“殷姑姑,我是自言自语,没敢招惹你老人家。”
    殷兰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你再要牵连着我们两人,你就准备着好了。”
    向善叫道:“这可不合道理,无论如何,我总算向导之一呀,带路带不错,方向走得对,不但得不到犒赏,反而要仗着长辈,两个姑姑欺负一个侄儿,三叔,你说这没道理罢?”
    郭训道:“你们的事,我不管,反正你这孩子,我是束手无策,能有人管教管教也好。
    向善跳起来道:“对,对,三叔,你说的对,看着别人欺负我,你袖手不管,这且不说,怎么,你还幸灾乐祸哩。好罢,将来你娶个心又狠,手又重,嘴又啰苏的三妇,整天整夜折磨你,到时我也不管,高兴还许向碧霞元君烧香,谢她老人家的报应不爽呢!”
    郭训笑道:“怪不得你殷姑姑说你鬼念咒,果然又念到我身上来了,我看啦,你成亲后丽儿自会收拾你。”
    向善道:“她不敢。”
    郭训道:“这可是你说的:她不敢。”
    向善忙改口道:“她不好意思。”
    一句话引得三人都大笑起来。
    向善饶是平日嘻皮笑脸,经三人一笑,也不禁脸红了,搭讪着道:“没法子,咱既然自称向导了,就得头前带路去。”
    郭训可不放过他,接着道:“这可是不好意思。”
    向善面色本已正常了,又发烧了,对郭训恨声道:“三叔,你得记住,我总要报一箭之仇。”说罢,纵身前去。
    后面殷兰居左,岳芝在右,郭训在中并排走着,殷兰侧首望了郭训一眼问道:“郭师兄,金姑娘是不是也很调皮?”
    郭训笑笑道:“当然,当然,李捷二哥说过,跟向善天生一对。”
    殷兰又道:“听师兄所说,这姑娘可够聪慧,难得是天资禀赋,如此淳厚,仅半年之间,就学得一身武功。”
    郭训道:“她原来就有外家根基,了性师太传授艺业,又有一套速效的秘诀,丽儿心无外用,用功极勤,所以进步很快。但那对龙须鞭却帮忙很大,那可真是一件稀世奇宝。”
    郭训就将了性师太隐居临波山,为大鲤说经,及踏水截去毒鸭,救了大鲤之命,后来大鲤自动脱下双须经过,一一告诉了殷、岳二人,二人听得津津有味。郭训再把近日江湖上的大事,讲述了几件,以及三派中常在外走动的人物,黑虎帮从帮主到几位二等帮头的姓名,年貌兵刃等,详细说了一遍,以备来日结识。
    三人讲着话,不觉走出了五六十里,却一直未望到向善的影子,殷兰笑道:“别是向善发了孩子脾气,自己先走了?”
    郭训道:“师妹,你几曾看到向善生气,那才是怪事哩。”
    殷兰道:“难道他就没点火性?”
    郭训道:“师妹,你不知道,凡是刁钻阴损的人,都不会点火就着的。回头你见了李捷二哥,再跟向善一比,你就明白了。”
    三人出得山口,眼前一座山村,有百十户人家,一道南北街,进村不远,一家饭馆门首站着一名伙计,正面朝北望着,看见三人,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道:“三位才来呀,陈爷在里面等着呢,酒菜都预备好了。”
    郭训笑着问二人道:“两位师妹,我说的怎样?”
    岳芝这回开口了:“郭师兄知之甚深,兰姐姐倒是多虑了。”
    郭训道:“还有什么顾虑的?全是自己人,你们就是真打他两巴掌,他也不会生气。”
    房中向善接腔道:“三叔,你又拿我的脸,慷他人之慨吧了,让两位姑姑,先抽你几个嘴巴子成不成?”
    三人进了饭馆,向善正坐在一张方桌旁,左手拿着一只鸡腿,右手执杯独饮,起身道:
    “两位姑姑,我这前站总算还能办事罢?”
    殷兰笑道:“果然干练有为。”
    向善还没吩咐,伙计已经将热腾腾的大盆炖鸡,和一斤好酒端上来。
    殷兰对向善道:“我们二人都不喝酒,二少爷,你就赏饭罢。”
    向善叫道:“殷姑姑,干吗你要折我的阳寿呀?这种称呼,你这做侄子的,可真受不了。”随招呼伙计,端来烙饼,殷兰、岳芝另用饭盌连汤带肉盛了,吃起来。
    四人吃饱后,正在喝茶,走进两个人,都三十多岁,歪戴着帽子,领子下和大襟上的扣子,全没有扣,用一根粗蓝布带子,拦腰束住,带子上都插着一柄带鞘的匕首,一看那样子,就是地痞恶棍之类的坏东西。
    伙计一见二人,脸上立刻变了色,赶快跑过来道:“两位爷才来呀,我给你老冲茶去。
    前面那个撇着嘴道:“不用了,你掌柜的呢?”
    伙计道:“他早上就去张罗钱去了,无论怎样,日落前总得把钱给两位爷送去。”
    那人又道:“告诉你,晚一会赖爷就不收了。”
    伙计连声道:“不会晚,不会晚。”
    这个自称“赖爷”的,将下巴向郭训等一摆,问道:“这四个人是干什么的?”
    伙计道:“过路的客人,在这里打尖。”
    另一人道:“老大,你看见吗?这两个妞儿,长得够俏。”
    姓赖的还没答腔,殷兰岳芝二人,立刻柳眉倒竖,要起身发作,郭训使眼色止住,向善却说话了:“怎么样,你们想请回祖宗牌上供养姑奶奶去吗?”
    殷岳二人本来是生气的,一听向善这话,都几乎笑出来,心想郭师兄说的不错,刁钻阴损的人,是不会动火的。
    原来这个地痞,叫赖枝、李根,本是这快马沟的人,只因家境贫寒,在幼年由父母携往他乡谋生,二十多岁时,二人回家乡来,仗着在外边学了几招拳脚,动辄跟人打架斗殴,别人还真不敢惹他们。又因他们的父母,会告诉他们,当年受苦挨饿,快马沟的人,毫不肯帮忙济助,所以回来后,对家乡的人,就积有成见,不儿仇视。
    二年前,离快马沟三十几里的白马山,来了一伙绿林,首领是大力神董万里,飞天虎戴常胜,啸聚了二三百人。
    赖、李二人就上山毛遂自荐,替他们催歙快马沟几座村庄的钱粮,董戴自然乐意,赖李二人就讨了一面寨旗,回到快马沟,狐假虎威,向生意人和居民勒索,快马沟的居民都是老实人,平日就已畏惧他们二人,此刻又有了“占山为王”的强盗做靠山,更不敢有半点抗拒,这快马沟竟成了二人的俎上鱼肉,予取予携。
    还幸而董戴两个寨主,对女色一事,戒律甚严,犯了强奸,胁淫的人,一律处死,赖李二人也不敢违犯,但仍然花了百十两银子,托人在县城买来两个烂女人,供自己享乐。〕赖枝听见向善骂他,心中大怒,这二三年来,快马沟的男女老幼,谁有胆子敢瞪他们一眼?要是别人,赖枝也许赶过去就是一刀,可是他见两男两女,虽然年轻,却气概不凡,两个女的都背着宝剑,就知道这四人全会武功,所以赖枝没有立刻动手,走过来双手叉腰,圆睁一对老鼠眼,问道:“小子,你骂的谁?”
    向善坐着不动,指着他二人道:“我就骂的你这个瞎眼的东西,我要骂你姥姥,她在家里听得见吗?”
    殷兰,岳芝听了,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赖李本是无意中口头想占便宜的,想不到叫人家当面指着鼻子骂起来,对二人来说,简直就如踢他们的“摊子”,要不给点颜色看看,在快马沟就别想再混下去。
    身后的李根已经发火了,正想拔刀,却被赖枝回手拦住,自己霍地拔出匕首,猛力向身旁一张桌面上一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
    “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知道俺们俩是谁吗?”
    向善撇着嘴道:“你俩又不是我的干孙子,我老人家怎能认识呢?”
    殷岳看着向善那种神情,听了他那故意变做苍老的声音,第二次笑起来。
    赖枝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了,何况他俩平日已经发横动蛮惯了,守着饭馆的伙计,被人骂做干孙子,这人可丢大了,赖枝抖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巴掌跟着就打上了,向善左手闪电般的举起,掌心向上,赖枝的右腕,正砸在向善的掌缘上,痛得他“哟”了一声,用左手去握住右腕,侧身躬腰,在那里连声“哎哟”。
    李根见赖枝吃了亏,拔出匕首向前扑来,向善左腿朝外一撩,先将赖枝踢倒一边,等李根刀子扎下,左掌在他右腕上一拍,匕首落地,右脚蹬住小腹,轻轻一送,李根就摔出七八尺远,撞倒两把凳子,一张桌子。
    向善用拇食二指,捏住插在桌面上的匕首中间,“拍”的一声,捏为两断,骂道:
    “你们想凭这种玩艺,来吓唬人吗?这和泥塑的一样,谁能怕这个。”
    赖枝,李根爬起来,站在那里发怔,平日他们仗着几手拳脚,三两个小伙子都看不到眼里,这时被人家一投足,就摔出多远,看不出这个年轻人,居然会有这么好的功夫,心里可有点不服气,真想两人一齐动手,再去较量一下,等到向善捏断匕首,两人就泄气了,旁边的伙计,也吓得吐出舌头,心想:“我的天,这位陈爷的手指头,难道是钢钳变的,怎么随便一捏,匕首就断成两截?”
    当赖枝李根两人,一高声讲话时,街上的闲人们就听到了,知道饭馆里来了四个外乡人料定赖李两人是与他们吵架,认定有热闹可看,门口内外就拥立了十几个,赖枝拔出刀鞘,众人都替向善捏着一把汗,害怕这年轻人要吃亏,到两人被向善摔倒,众人脸上不敢露出,心中却十分高兴,觉得这两个恶人,今天也算碰到冠星了。
    在赖枝的意思,要是在无人之处,让向善摔个跟头,自认倒霉,怨自己招子不亮,看错了人,说两句硬话,掉头就走,不致再吃大亏,然后上山多叫些人来,人多势众,合力对付四个人,也能争回这口气。无奈两人摔跟头,却让这么多的人看在眼里,如果不咬着牙撑他一撑,快马沟的人谁还看得起?
    所以向李根一使眼色,每人抄起一把凳子,大喝一声,齐奔向善,当头砸下,向善笑道:“你俩耍狗熊吗?对,我老人家逗着你这两只大老黑玩一玩。”话说着,两人又被踹出去,摔个仰面朝天,凳子也脱了手。
    向善嘴上还不饶他们,又道:“我说你俩是我的干孙子,你们却不认账,今天我老人家非摔得你俩叫爷爷不可。”
    赖李两人二次起身,这才明白,就是拿了刀枪,也不是人家的对手。没法子只有抬出靠山来了,赖枝道:“朋友,看不透你还有两下子,俺们俩可是在线的弟兄,白马岭山寨,大约你他听说过,俺们大力神董寨主,飞天虎戴寨主,远近数百里方圆,都晓得他们的威名,今天俺弟兄俩,就算栽倒你手里,白马岭的人,可不能让人白白欺负,总得找回这场面子。
    向善道:“你们不必拿白马岭吓人,你们寨主就是三头六臂,我也要会会他们,可是今天你们非认做干孙子,否则就别想出饭馆。”
    这话可说得太决绝一点,赖李两人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认为干孙子,二不顾死活与对方拼命。
    两人正在坐蜡,向善用脚将落在地上的那把匕首踢过去道:“你们要是空手不敢上前,尽管用刀子。”
    殷兰岳芝二人,虽然同是太阴教主弟子,性情略有不同,殷兰豪爽不亚男子,岳芝则较为温婉。
    殷兰这时站起来,走到李根面前道:“我这个侄儿,有名的难缠,凭你们这两个草包,要不被他折腾得五脏六腑全吐出来,他不会饶过你们。这么看吧,祸是你惹起的,只要你跪在地上,喊我三声姑奶奶,我做主叫这侄儿放你们出去。”
    李根先俯身拾起匕首,他想出一个坏主意,不如我将这女子制住,用匕首逼住她,其余三人就不敢动手了。
    李根的想法,倒是蛮好,他也没有料到,殷兰也有上乘的武功,当李根猛然伸出左手,打算抓住殷兰衣服时,殷兰左掌突起,从右向左一压,握住李根的左腕,略一用力,李根已痛得不得不背过手去,他在羞怒之下,右手的匕首,向后倒扎,被殷兰的右掌,在腕上轻轻一切,又是”哟”了一声,匕首落地,殷兰右手再抓住他的衣领,喝道:“你给姑奶奶滚出去!”双手一抖,将李根从众人头顶上,抛到饭馆以外。
    赖枝见李根竟被那女子抛出,暗说:这更丢人了,那个男的不过踢了两个跟头,这个女的却更心狠,干脆将人抛出,这简直是把我们的”饭碗子”和混下来的这点声名,全给一脚踢了。
    想到这里,情急拼命,又抄起一只凳子,要由背后偷袭殷兰。
    岳芝看了向善像耍狗熊似的,将赖李二人摔来摔去,早就感到手痒了,殷兰一抛人,她更耐不住了,这时赖枝抄起凳子,岳芝那肯放过这个机会,上身未动,仅凭双足一踹地之力,闪电飞至,右手握住赖枝的右腕,五指一紧,赖枝已受不住,叫喊出声,凳子掉下,岳芝也和殷兰一样,将赖枝抛出店外。
    赖李二人会的那种拳脚,本属花拳绣腿,又只学了个三招二式,对付那些笨汉子,那当然有用,要和向善,殷兰等人比起来,还不是等于儿戏,所以抛出店外,就结结实实摔了下重的,赖枝总算不含糊,挣扎着比李根先爬了起来,双手撑地,两膝跪着,嘴里痛得唉哼着,才要起身,屁股上却被人踹了一下,立刻又倒下去,这回比刚才摔那一下还丢人,敢情他是“狗吃屎”倒的,耳目口鼻都沾满了尘土,名符其实的成了个灰头土脸。
    李根见赖枝吃了亏,踹倒他的,正是和自己动手的那个少年,知道这人出手阴损,安心叫自己丢人现眼,恐怕也来踹自己一脚,看着相距七八步,料他一步赶不到,就顾不得疼痛,咬着牙以手按地,要赶快起身,正低着头两肩上耸用力时,脑袋却遭人抓住,那五根指头,竟如钢钩一般,抓得头痛欲裂,接着抓头的手掌,一拉一按,李根也逃不了“狗吃屎“这一下。
    赖枝此刻已经明白,今天算遇上了真正克星,于是侧身一滚,仰面朝天躺着,对向善道:“朋友,有话你就讲罢,俺们弟兄躺着听了。”
    向善笑道:“小子,你倒聪明,反正你起来也得再躺下。”
    这时看热闹的人,可就多起来了,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泡尿鼓得太久了,脱下裤子正要小便,向善看了,忽然得了一个主意,两个纵身,分别点了赖李二人的麻穴,然后抱起那个小孩子,将一泡尿先后便到赖李二人的嘴上脸上。
    二人因被点麻穴,两只眼瞪着,不能言,不能动,一任那股又骚又热的小便,喷在面上。这时众人实在再忍不住,也忘了平日对赖李二人的畏惧,哄然大笑起来。
    向善再给二人解了穴道,二人脸上骚味未退,恶心得连口呕吐,向善道:“小子,今天先略予薄惩,记住以后再口角不干净,犯在陈爷手下,我一定给你们嘴里抹上狗屎。”
    二人那里还敢还口,夹着尾巴逃了。
    赖、李二人在村中没有停留,直奔白马岭而去。饭馆里的伙计,和几个热心人,劝向善等赶快离去,他们白马岭有几百人,好汉难敌人多。
    向善笑道:“我们既然将这件拾起来了,就不能随便放下,假如我们甩手一走,他们两人岂不要找你们的麻烦?”
    于是问了二人平日行为,又找了地保,将二人历年经手所敛的钱财,开列了一个清单,向善揣进怀里,就问郭训道:“三叔,咱们怎么办?是在这里等着?还是找上白马岭?”
    殷兰、岳芝随着太阴教主,在太行山上,闷居了十几年,这次初入江湖,自然喜欢热闹殷兰对郭训道:“郭师兄,小妹的意思,不如到白马岭去,那样快马沟就可脱干系了。”
    郭训道:“这样也好,咱们就此动身。”
    掏出一两银子算给饭钱,掌柜的虽然不在,伙计却自己作主,无论如何也不收钱,村里的人也帮着推辞,郭训道:“伙计,这不是饭钱,算做小账,你一定收下。”
    伙计道:“我的爷,小账就是一两银子,小人更不敢收了。”
    郭训一使眼色,将银子放在桌上,四人一提气,就从众人头上飞出屋外,等到众人出屋要喊住时,四人早出去村子老远。
    地保一吐舌头道:“怪不得人家敢上白马岭,你们看见吗?鸟也飞不这么快呀。”四人施展轻功,出去二三里路,才停下来,郭训道:“咱们得在这里多歇一会。”
    殷兰不解,问道:“为什么要多歇一会呢?”
    郭训笑道:“师妹你想一想罢,像咱们刚才那种走法,不是抢到赖李二人前面了吗?”
    殷兰道:“走到前面,还有什么不便?”
    郭训道:“我的意思是,让赖李二人先去告状,我们再到白马岭,看一看董戴二人如何处理?如果白马岭山寨,只是地方上摊敛钱财,赖李仗势欺人之事,董戴又不知情,其他所作所为,又没有十分违背江湖规矩之处,我们也仅是劝告他们,以后留心改正,也就算了。不然的话,他们不但骚扰居民,甚至与武林、侠义的戒条,背道而驰,我们就不能姑息,干脆将他们的窖子挑了,免得地方受害。两位师妹以为如何?”
    殷岳二人还未及答言,向善在旁就接腔了:“三叔的高见,还有什么说的?两位姑姑当然要听从了。”
    殷兰明白向善话里有刺,便走前两步道:“我要是不听便怎么样?”
    说着向岳芝飘了一眼,岳芝迈步向前,向善也是个鬼精灵,唯恐两人同时出手,自己吃亏,“嗖”的一声,已纵出一丈多远,笑着道:
    “听不听,是两位姑姑的事,我可管不着,也不必找我的麻烦。要是我呀,就不听他的话。
    殷兰道:“你不听,我偏要听。”
    岳芝笑道:“姐姐,你又上当了,他就是要逗你这句话的。”
    殷兰这才回味过来,粉脸不觉微红。急得跺脚道:
    “向善,你可小心着,你总有一回让我俩抓住,非叫你吃尽苦头不可。”
    向善又是作揖又是打躬道:
    “算了,算了,我的殷姑姑,就是小侄说错个一言半句的,也值不得发这么大的火呀。姑姑看见吗?前面那块大石,又光滑又平坦,咱们就坐在那里聊聊天,小侄先去给你打扫干净,就当罚我当差怎么?这样你老人家可消气了?”
    引得殷兰本人和岳芝郭训,都笑了起来。
    四人聊天,不觉已过一个时辰,看天色太阳已转西方,郭训道:“咱们得快走了。”
    说罢,领先飞纵而前,向善和殷兰岳芝三人,在后相随,以四人的轻功,既是全力施展其快可以想见,二里路,也就是一会功夫,已到了岭下。自然也有山寨的明桩暗卡,无奈四人身法太快,喽啰们只觉眼前人影一幌,早飞出好远,只好在后面用响箭传警,接连着三四支箭,一段一段向岭上射去。
    守寨的头目,知道一定是有劲敌上岭,跑着向董万里、戴常胜禀报。董戴二人于听过赖枝李根那篇编造的受气经过之后,二人都是老江湖,善于察言观色,因为赖李平日很少上岭,他们敛的钱,是三月总缴一次,来时就换上一身较为陈旧的衣服。
    今天仓卒而来,可忘了换衣服,其实也来不及了。
    董万里哼了一声道:“你们的话,我可信不过,先说你们的打扮罢,你们住在快马沟,算是山寨卧底的眼线了,你们这样穿着,士农工商像那一行?你们说那四人中,有两个年轻女子,一定长得很美,你们口头轻薄,才惹火了人家,惩治你们一顿,你们说他们四人一拥而上,两个打一个,你们才落败,这话简直是放屁,凭你们这三招二式的,凡是在江湖道走动的师傅们,收拾你们还不是手到擒来,那里用得着以多为胜?”
    戴常胜接着说道:“大哥,你看见吗?这两个小子的衣服,就像有几万银子本钱的大掌柜一样,说不定他们经手的款项,也会有毛病,我看先把两人押下来,咱们弟兄再下岭,亲去快马沟查考一番。”
    董万里道:“好主意。”
    一摆头,四名头目跑过来,擒住赖李二人,押往石牢。董万里正要吩咐备马,报事的头目,已经跑来,说岭下连发四支响箭,请寨主准备,董戴听了也吃一惊,传令鸣锣集众,两人也带好兵刃暗器,直往聚义厅,还没有到,又一头目来报:“现有无极派的郭训、陈向善,太阴教的殷兰、岳芝,前来拜山,在寨门外等着。”
    两人闻言一震,戴常胜道:
    “大哥,这个陈向善,就是与千里追风李捷,击毙蝴蝶王海福的。”
    董万里一跺脚喝道:
    “这定是赖枝李根惹出来的。人家既照江湖规矩拜山,咱们可不能失礼。”
    吩咐头目们击鼓鸣炮,摆队相迎。
    蝴蝶王海福,在关东一带的声名,可真不小,无论绿林道,侠义门中,对他都畏惧三分。到李捷,陈向善,金丽,蔡善四人,将他们师徒一鼓歼灭,由山下的居民传出消息之后,江湖上自有专爱打听闲事的人,多方探询,才知是李捷等四人做的,辗转相传,江湖上差不多的都听到了,无敌煞神察兰安,因为匿居老爷岭,不与外人往来,所以海福师徒死了几个月,他还蒙在鼓里。
    由李捷、向善击毙海福的消息,董戴两人又从别人口中打听到,无极、净土两派年轻一辈的弟子,正在江湖走动,就是郭训、陈向善、金丽三人,三人武功很好,先后在临波山,
    黑虎帮总坛,挫折了清廷三名侍卫,两名雷字辈喇嘛,据说,熊雷,熊雷喇嘛,也是毁在他们手中,此刻找上白马岭,恐怕凭弟兄两人的功夫,根本就不能与人家对抗,但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来承当了。
    等到董戴见到郭训等四人,就先放了一半心,四人按照江湖规矩,报名拜山,态度非常谦逊,让进聚义厅,郭训对于赖枝李根之事,先致歉意,再说明发生纠纷的原委,最后才递过去快马沟地保所列的清单,但郭训说得十分委婉:
    “快马沟的人,知道在下四人要专诚拜山,才列出这个清单,他们一再托在下向寨主陈明,年来地方蒙寨主庇护,平安无事,孝敬了这点银子,实觉难报万一。”
    董戴虽然听郭训如此说法,可是人家连清单都带来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明是赖枝、李根在款项上出了毛病,当时董万里一抱拳道:
    “郭师傅,四位爱护敝寨的这一番盛意,我们弟兄感激不尽,可是四位也不必再替敝寨遮瞩,这虽然是家丑,我们弟兄却不是护短的人,要不是四人不拿我们弟兄当外人,告诉我们,我们还蒙在鼓里呢?这总是我们用人不当,监督不周之过。”
    戴常胜吩咐身旁的头目,找了管帐的师爷来,将帐和清单对照核算,赖枝、李根竟干没五百多两银子。董戴二人勃然大怒,董万里对四人道:
    “不瞒四位说,当赖枝、李根回到山寨,我弟兄俩就没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已经押在石牢之中,听候发落。兄弟要放肆了,升座处分此事。”
    郭训可懂得规矩,对桌旁的喽啰们道:“弟兄们,劳驾,把桌子移一移罢。”
    戴常胜道:“郭师傅怎么这样客气起来了?”
    郭训道:“两位乃一寨之主,常言道帅不离位,还是请先办理公事。”
    戴常胜道:“四位委曲一会,恕我们失礼了。”
    说着一抬手,厅外鼓锣齐鸣,二十名削刀手,从公案前分两列直排到厅外,董万里道:
    “带赖枝、李根二人!”
    话传下去,一会儿四名左手捧着鬼头刀的头目,在两旁押着,四名喽锣分别架着倒剪二臂的赖枝、李根二人,进入聚义厅,二人一看郭训四人高据上座,就知道事情不妙,噗通两声全跪下了,叩着响头,但求寨主“饶命。”
    董万里命解去二人的绳子,将那张清单丢下来,喝道:
    “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先看一看这是什么?”
    二人一看清楚,就吓得全身打战起来,还是赖枝胆壮一点,叩头道:
    “回禀寨主,小人等手里存着三百多两银子,再将东西变卖变卖,先赔上这笔公款,再领受寨主责罚。”
    董万里冷笑道:“混账东西,你以为白马岭山寨,对这区区几百两银子,能看在眼里吗?来呀!绑出去斩首示众!”
    立刻过去四名头目,用原来的绳子,将二人绑起,才要往外拉去,二人却放声大哭起来。殷兰、岳芝二人不忍,看了郭训一眼,郭训明白她们的意思,立刻挥手叫过一名头目,低声说了几句,那头目快跑到戴常胜身旁,将郭训的意思转告,戴常胜笑着朝郭训点点头,侧着身对董万里讲了,董戴两人虽是身在绿林,却居心厚道,对部下约束很严,但轻易不肯杀人,说要“斩首示众”,也是为了山寨颜面,不得已的事,经郭训等代为求情,正好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对赖李二人道:“你们本该斩首,现有郭师傅四位,代为讲情,死罪可免,还不赶快谢过!”
    赖李本来觉得已离鬼门关不远了,此刻居然蒙郭训等讲情,寨主赦免,那能不感激涕零,跪下去磕头如捣蒜。
    董万里等赖枝李根谢过郭训四人之后,又吩咐他们道:
    “你们二人所做之事,罪应一死,我和戴寨主看了郭师傅四位的面子,才饶过你们,现命你二人,立刻回快马沟,将剩的银子,全数交给地保,做公益事,并告诉他们,从今以后不必再向山寨缴款,然后再回山寨,罚做两月苦工。”
    赖李二人胆都快吓破了,但能饶命,便觉万幸,当时诺诺连声,一齐说道:
    “小人全数交出,如私留一文,情甘两罪俱罚。”
    说罢分向董戴及郭训等再叩过头,匆匆下岭去了。
    董戴命在内寨摆酒,款待四人,喽啰头目一个不留,由两人的妻子和几名丫鬟侍候。席间四人何以来到关东?郭训也不隐瞒,而将两次下关东经过,都说了一遍。
    董万里对向善道:“陈师傅,你和千里追风李老前辈杀死海福之事,我们倒是听说,却不知道他还有个师叔,照郭师傅所说,你们俩倘且打不了平手,可见老贼的功夫,确属不凡,样若非太阴教主出面,还不易除掉他呢。”
    戴常胜道:“郭师傅,两位姑娘,不是我说捧场的话,也只有察兰安,能够略占上风,其余的武林高手,能在四位手下走个三五十招的,恐怕并不很多。”
    郭训连忙道:“戴寨主太过奖了,像我们这点浅学末技,那算得上什么。”
    这顿饭直吃到满月东上,董万里抬头望了望圆如玉盘的月亮,又看了戴常胜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接着就催着丫鬟上饭,那样子虽是故作悠闲,却掩不住神情匆忙。向善朝郭训一挤眼,郭训没理他。
    饭罢,董戴两人拱手道:“在下还有一点公事,恕不奉陪,四位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两座房子,也指定丫鬟侍候了。”说完,就出内寨往前寨去了。
    趁着丫鬟收拾碗盘出去,郭训低声告诉殷岳二人道:“董戴两人,看样子并非奸诈之辈但我们来到生地方,也不能不戒备,两位师妹最好轮班休息,分成上半夜下半夜,总有一人值夜,兵刃暗器都要准备在手下。”两人点头答应。
    向善道:“看他们好像事很重要,是否要缀他们一会,探查究竟!”
    郭训道:“万一被他们发觉,那多不好意思。”
    四人分做两房休息,其实都不必躺下睡眠,只是吹熄油灯,在炕上静坐调息运气,进行晚课,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郭训向善听得房后有人落地,声息甚微,显出那人轻功极高,接着就以指轻敲后窗,是殷兰的声音:“郭师兄。”
    郭训赶快俯头窗下,问道:“有事吗?”
    殷兰道:“点起灯来,我有话到屋里去讲。”
    郭训道:“你先回房,等我点亮灯,再开门进来。”
    殷兰暗中钦佩郭训精明细心,这样丫鬟们就不会疑心了。
    向善听了,打着火石点了灯,便咳一声,在他们住房的对面,另有三间房子,那是丫鬟们住的,听到向善咳嗽,一名丫鬟开了门,急忙走来,这时向善也刚好到了房门外,丫鬟问道:“陈爷,你老有事吗?”
    向善笑道:“大约是酒喝多了,口渴的很,麻烦你端杯茶来罢。”
    丫鬟道:“暖套壶里的茶,还滚烫呢,我去提来。”
    殷兰也走出房来道:“正好,我也口渴,要喝茶呢。”
    丫鬟提了暖套茶来,房中有茶杯,向善道:“你请回去休息罢。”
    丫鬟走了,殷兰这才低声道:
    “我原来看着这两位寨主,不是那种爱摆场面的人,怎么用了十几名丫鬟呢?今晚席间两人神情也有异状,所以刚才我出房来,到丫鬟住房窗下窃听,其中一人道:亏得两位爷和两位姑娘来了,寨主派咱们四人侍候,免得去受老贼糟蹋。另一人道:咱们脱了今夜,却脱不了以后呀!我看他们都有本领,不如说了,请他们将老贼杀死,也算给白马岭除了心腹大患。先说话的那个丫鬟道:这怎么能行?寨主不讲,就是怕家丑外扬,不得寨主允许,你贸然说出来,小心寨主剥你的皮。我听到这里,就退回来了。”
    郭训沉思一会道:“我也觉着纳闷,丫鬟所指老贼,大约与两位寨主关系很近,或者受过大恩,不好意思不加应付。但人家自己不说,我们是客人,怎能随便探问呢?”
    殷兰指着郭训笑道:“郭师兄什么时候学会了,各人自扫门前雪来了?”
    岳芝突然推门进来道:“郭师兄,咱们可不能看着十几个女孩子家,受人糟践呀!等两位寨主回来,拼着得罪他们,我也要问个明白。”
    岳芝平时甚少说话,凡这种人的脾气,多少有点执拗,说得出就做得出。
    郭训道:“好啦,两位姑娘,先别发小姐脾气,这件事交给我办,看情形相机进行好不好?”
    殷兰道:“向善,你可亲眼看见的,你三叔是不是血口喷人?我两人几会发过脾气?”向善扮了一个鬼脸道:“殷姑姑,你这一问,倒叫我做难了。一位三叔,两位姑姑,那丫鬟走了,殷兰这才低声道:
    “我原来看着这两位寨主,不是那种爱摆场面的人,怎么用了十几名丫鬟呢?今晚席间两人神情也有异状,所以刚才我出房来,到丫鬟住房窗下窃听,其中一人道:亏得两位爷和两位有我这小侄儿说话的份儿,你这不是问道于盲吗?”
    殷兰还不讲话,岳芝接腔道:“真是一派油腔滑调。”
    向善笑道:“油腔滑调也好,答非所问也好,反正我不敢得罪长辈。”
    殷兰呸了他一口道:“你说得多好听,这一路你都快把我气死了。”
    向善道:“这一会惹你生气的,是三叔可并非小侄呀。”
    殷兰道:“我什么生气来?”
    向善指道:“对呀殷姑姑只会生我的气,不会生三叔的气。”
    殷兰恨声道:“你又胡说八道了,这会我决不饶你。”
    向善才要逃开,岳芝却比他抢先一步,横身拦住房口,向善一扭身,躲在郭训背后道:
    “你们打就打罢,反正有三叔做我的挡箭牌。”
    郭训道:“两位师妹,这次且饶他,下回再犯,两罪俱罚。”
    向善还要讲话,郭训作势闪身,笑道:“你再噜苏,我就不管了。”
    向善叹口气道:“好,好,从此我陈向善总要效金人三缄其口了。”
    殷兰道:“你总改不了贫嘴。”
    向善一本正经的道:“殷姑姑,你知道吗?防民之口如防川,宣泄总比堵塞好,你不能真让我一言不发呀。”
    殷兰道:“善良百姓,酒余饭后,月旦人物,评议时政,未尝不可,像你这种刁民顽民,还是封起嘴来妥当。”
    向善道:“我的殷姑姑呀,咱们嘴上留点德好不好?骂我是刁民顽民,这可是血口喷人。不喜欢听逆耳之言,却加上刁民顽民的罪名,这可不是为政之道呀!”岳芝在旁指着向善道:“我看你越扯越远了,姐姐,不给他苦头吃,他那张嘴也不会闭住的。”
    正门口间听到内寨外人声嘈杂,郭训道:“你们先静下来,他们回来了。”殷兰道:“你一定要问,你不问,可不能怨我问了。”
    一会儿董戴两人果然回来,见郭训房中灯还亮着,董万里就在门外问道:“郭师傅还没睡吗?”
    郭训迎出来笑道:“蒙两位寨主盛宴款待,说句见笑的话,菜和酒都吃过了,躺下后又口渴了,才起床喝茶的。”
    董万里从开着的门往里看,殷岳两人也在郭训房中,笑道:“怎么两位姑娘也没休息?
    殷兰道:“我们也是口渴了来喝茶的,喝了茶又闲聊了几句。”
    董戴两人听了,互相对望一眼,郭训道:“两位寨主请房中稍坐片刻如何?”两人自然满口答应,坐定后,殷兰眼盯着郭训,几乎是目不转睛,郭训知道不说也不行,就含笑说道:“两位寨主,咱们虽是初次相识,可算一见如故,两位寨主为人做事,我们都十分钦佩,我们说句不自量力的话,两位如有什么为难的事,但凡用得着我们四人,愿意略尽棉薄。”
    两人又对望了一眼,戴常胜道:“大哥,难得郭师傅四位,看得起咱们弟兄俩,我看这件事,也非请四位帮忙不可,这事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了局,大哥,你就讲出来罢。”
    董万里叹口气道:“事情已到这个地步,想不说也没法子了,只是恐怕将来传说出去,不明真象的人,也许误会咱们弟兄欺师灭祖呢。”
    戴常胜道:“现有郭师傅四位作见证,咱们只要自问对得住良心,对得住天地神灵,管他那些闲话做什么!”
    董万里道:“好罢,你们四位听着,我董万里说的句句是实话,如有半点虚假,皇天不佑!”
    原来董戴是直隶大名府人氏,虽是两个村,却只相距三里路,两家都很富有,上一辈又全喜欢练武,两人自小耳濡目染,也爱舞枪弄棒,七八岁时,家中请了一个拳脚师傅佘运来,那时佘不过二十八九岁,倒有点真实功夫,才教了两个月,因为仇家派人追踪寻仇,他就偷偷的远走高飞了,从此再无消息,只得另拜吴厚德为师。
    吴的造诣可比佘运来高多了。
    两人艺成之后,父母都相继去世,因为一名土豪觊觎两家财产,竟与捕头勾结,要将两人牵连到一宗明火执仗抢劫案中,两人一气之下,先将家小送走,夜间将土豪和捕头的全家,杀个精光,亡命逃到关东来,因各处缉拿,风声甚紧,索性干起绿林生涯来。
    二年前,两人已啸聚到二百多人,探得这白马岭甚是险峻,当时的寨主又待下苛薄,所以乘夜袭击,一鼓成功。才将诸事安顿得差不多了,忽然佘运来找到白马岭来,他自称当年为避仇家,逃到辰州,另投名师,不但学得更好的武功,还会画符施法。当时显露两手功夫,果然不是吹大话,凭董戴两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佘运来仍怕仇家寻来,吩咐董戴两人,在山后觅一小洞,又命喽啰们加以开凿,佘运来就住进去,对山寨可谓需索无厌,先叫买来两名穷家女儿侍候,不到三月,就被他用探阴补阳的缺德法子,折磨死了,两人只得不惜钱财,搜购了十几名女孩子,白天派两名侍候,晚上再加两名,供其探补。
    此外又规定每月初一、十五,由两人带喽啰头目,听他讲道传教。
    佘运来所谓讲道传教,还不是妖言惑众,胡说八道。但佘运来却有一个狂妄的“雄心”,他要在关东独创辰州教。
    本来辰州多的是会画符念咒的术士,佘运来的师傅,则系一个白莲教余孽,因官府缉拿得紧,就摇身一变,成了道士,用几百两银子,从一个穷道士手中,买下一座庙,做起观主来。
    佘运来就投在这个假道士门下,学习武功法术,那些法术原是骗人的鬼把戏,算不了什么,武功却真有进益,艺成之后,佘运来在两湖境内,找了几家殷商富户,着实偷了几笔,然后分别兑成金条珠宝,启程前来关东,本想另立码头,凑巧他探听出董戴二人,已在白马岭立下基业,他就找上岭来,仗着有那几个月的师徒之情,他又故意显露武功,使得董戴二人,既念旧情,又慑威势,只好乖乖的听他摆布。
    二人也曾私下商量,怎样将佘运来逐出白马岭,但苦思却无良策,仅凭二人之力,固然不是佘运来的敌手,要是指喽啰,劳师动众去对付他,将来传说出去,指二人集聚一座山寨之力,去围攻一个启蒙的师傅,那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而且在江湖道上,也无法立足了。
    要说邀请别人帮掌罢,这可更不象话了。
    佘运来虽然只做了几个月的师傅,从他手中也没学了什么本领,但既是练武的人,就得尊重武德,除非做老师的,有了大恶巨罪,为弟子者,是不能叛师犯上的。因此拖了二年多,对佘运来竟是毫无办法。
    这佘运来得寸进尺,越来越不象话,董戴二人也越发焦急愤慨,恰巧郭训等四人来了,又加追问,才不得已将原委讲出来。
    董万里道:“我兄弟俩但求废了佘老师的武功,我们情愿侍奉他一辈子。”
    四人听了,暗暗称许二人居心忠厚,郭训道:“两位寨主且请放心,我们做这件事,总能替两位洗刷出来,在江湖上不会落出什么闲话。”二人谢过后,自去休息。
    第二天,吃过早饭,四人和董戴二人道别一声,背起包袱,绕道直往后山。
    郭训道:“对这种人动手,还是由向善出面合适,两位师妹和我,在旁观战好了。”
    这座白马岭,后山连接着群山,颇具气势,而且草木阴密,四人事先已问得清楚,虽无途径,也藉轻功,朝洞口而去,四人又故意大声讲话,佘运来正在洞中,脱得一丝不挂,由两名少女陪着饮酒,听到人声,立刻大怒,因为他曾吩咐过董戴二人,除去每夜由四名喽啰,提了灯笼火把,送来两名少女侍候,初一十五日,由董戴二人率领头目喽啰,前来听他说法之外,其他时间,无论何人都不准到后山来。
    有一次,两名喽啰因追赶一只野狼,跑到后山,当时被他抓来摔死,并将董戴二人骂了一顿。
    此刻居然又有人来到,还大声喧哗,如何不气,急忙穿起衣服,走出洞来。
    佘运来正要开口骂人,一看到殷兰,岳芝这两个国色天香的美女,身子先酥了半截,于是笑眯眯的问道:“你们四个娃娃,从那里来的?可知道我老人家立下的规矩吗?凡擅自闯进这玉符洞一里以内的,都得处死!”
    向善轻蔑的一笑,问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敢吹这样的牛皮?”
    佘运来哈哈哈一阵狂笑,答道:“这白马岭就是我老人家的,莫说你们这四个娃娃,就是北京城的皇帝老儿,私入白马岭,我也要留下他的脑袋。”
    向善也故意怪腔怪调的大笑道:“对别人怎么样,我老人家没闲心去管,可是我们却不问什么白马岭,黑马岭,高兴来就来,高兴去就去。谁要是扫了我老人家的游山雅兴,就得小心他自己的脑袋。”
    佘运来这回倒是真乐得大笑起来,指着向善道:“娃娃,你太狂妄了,这也难怪,你还不知道我老人家是谁。”
    向善抢着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白马岭的兔子精变的。”
    殷兰,岳芝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佘运来本要发火,听到殷、岳二人笑声,就像被冷水泼头,冰块压身一样,那股怒火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反而觉得全身冒出寒气,眼盯住三人,瞪得如患脱肛病的,直要挤泄而出,脑袋也渐渐有些晕晕的。
    向善一跺脚,“呸”的一声,佘运来吓了一跳,这才说道:
    “娃娃,今天我算格外开恩,饶你们四人不死,可是,“说着用手一指殷岳二人:“这两个女娃娃,”
    向善知道下面一定是不堪入耳的话,冷不防纵过去,就是大嘴巴子,打得佘运来既惊且怔。
    因为佘运来二次投师学艺,到艺成北上,沿途也会过不少练武的,有绿林人物,黑道朋友,有护院师傅,有镖局镖师,都不曾遇到对手,于是养成他狂妄自大的念头,以为天下武师,能胜过自己的,已无几人,只要再苦练数年,就可以与三大派并驾齐驱了。
    想不到面前这个娃娃,出手就打自己的一个嘴巴子,身法之快,出手之急,就没看清楚,难道这娃娃真具有上乘武功?可是打在脸上的巴掌,虽然感到火辣辣作痛,却显出对方的手劲不够,也许自己一时大意,才上了这次当,凭对方这点年纪,那能练成比自己还高的武功?
    佘运来想到这里,咬着牙冷笑道:“娃娃,我老人家有意网开一面,饶你的性命,不想你自己找死,这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
    口中说着,纵身前扑,左手屈指如爪,朝向善当头抓下,向善一看,董戴二人所言不虚,这个佘运来的武功,果然甚有基础,为要看一看他的真实功夫,向善向后撤身,并不招架,佘运来一把抓空,接着左脚跟进,左手的爪一变为掌,又奔向善右胸袭来,向善朝右横纵,又避开这一掌。
    佘运来这一抓一击,本系试探对方功力,却被对方轻而易举的闪开了,而且那份轻功,显然在己之上,佘运来可就吃惊了,但既经动手,也不能虎头蛇尾,所以跟踪进扑口中喊着:“娃娃,你再躲这一掌!”右掌推出直取向善左肋向善又行避开。
    佘运来问道:“娃娃,你为什么不还招?”
    向善答道:“我老人家对上了几岁年纪的后辈,照例是让他三招。”
    这句话可将佘运来肺都气炸了,一言未发,双掌齐下,向善“旋风过路”,身子一扭一转,避开双掌,已欺到佘运来右侧,左掌轻挥,砸向对方右肩。
    向善的身法变换,使佘运来再吃一惊,竟然不晓得人家怎么会快速到这种地步,不过看那砸下的一掌,仍是软弱乏劲,倒放了一半心,以为这娃娃的轻功身法,虽然有超人之处,却吃亏在内劲不足,自己如果以硬功相拼,也许可以致胜。
    所以对向善砸下的右掌,佘运来并不闪避,反而斜甩右掌,朝向善右腕切去,向善“旋风绕树”,左脚横踏,又欺到佘运来的背后,右掌再向后心拍下,佘运来的功夫,还算不含糊,自己右掌切去,见对方朝左前方扑进,知道必然是袭击后背,火速右腿后撤,身子半旋,左掌从腰间向上斜推,要与向善对掌硬拼,眼看两掌要撞上了,向善的右掌朝右一顺,右脚平进,“旋风转向”,依然是转到佘运来的背后,探左掌向左肋戮去。
    这样一来,佘运来可害怕了,这娃娃的招法,真能出人意料,一连三招,都是攻击自己的侧背,使自己必须设法抢救,就非落败不可。
    这佘运来可谓老奸巨滑,他料到自己若是硬拼掌力,对方一定不敢接架,仍然要绕到右侧发招,我不如安排陷阱,让娃娃上当。
    想到这里,左掌向后猛挥,斜劈向善左臂,等到向善左掌朝左撤去,右脚作势迈出之时,佘运来霍地撤回左掌,身子随着右掌向后横砸的势子,朝右半转过去。在他以为对方身形移动,进攻自己右侧背,恰巧与自己的右掌砸上。
    他这如意算盘,却拨错了算盘珠儿,右掌砸出,身形转过,却都落空,才知道娃娃并没上当,自己的处境却十分危险,正想往远处纵出,向善的“旋风折枝”已经发出,左掌的手背,用了二三成力量,砸在佘运来的后颈上,将他打得踉跄的前倾,跑出五六步,才站稳了。
    这一掌砸得佘运来羞愧气恼愤怒,齐集心头,因为他自恃阅历丰富,心计老辣,这娃娃虽有一身好轻功,自己仍可玩弄于股掌之上,所以才设下这个圈套,打算一击成功,那会料到,娃娃不但不上当,反而抓住自己转身挥掌的机会,使自己吃了大亏。
    向善嘴巴仍不放过他,说道:“老贤侄,我老人家没说瞎话罢?让你三招,你还是不行,这亏得是我老人家,要是你那两位姑奶奶动手呀,我的老贤侄,怕你这驴脖子早砸断了。
    佘运来既然失招,又受对方言词奚落,那里忍受得了,将气运行一遍,猛然回身,双掌奔向善前胸推来,但佘运来到底是老手了,虽在狂怒之下,双掌拼出全力,腰部却预先蓄劲,拿稳前扑的势子,因为他知道这双推掌决沾不上对方,对方一定要在闪避中,施展那种诡异的身法,来迷惑自己的耳目所以双掌还未递到,骤然煞住,左足点地,准备对方无论向左向右躲闪,再用掌圈截。
    向善一看佘运来突然煞势,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右肩故意一幌,右脚抬起,佘运来果然二次上当,左掌一探一划先发制敌,截止对方去路,右掌跟着斜刺里截来,他以为这样两面夹攻,对方是无法脱开了。
    佘运来那里明白,他的功力造诣,和向善差得很远,向善所施展的,又是无极掌中的旋风十八掌,这十八掌以身法招式诡异奇妙见势,莫说像佘运来这样的技艺,就是比他再强的高手,向善若是全力发动,也抵挡不住。
    向善见对方双掌并发,外表上虽然是举足向右闪避,其实正是要使用“旋风卷地“一招,向善身子朝右一侧,举起的右足,并不踏地,却突然向前踹出,这卷地一脚,本是要踹对方左腿迎面骨的,那样佘运来就得落个骨断腿折,向善特意抬高一点,脚尖点在他的左膝盖上,略一用力,佘运来被蹬出六七步,第二次摔倒地上。
    好在这一蹬的力量,并不太大,佘运来立刻爬了起来,可是他却迟疑不前,一时间不敢贸然进招了。因为他才晓得,这个年纪轻轻的娃娃,不只轻功在己之上,连掌法也如此玄奥莫测,凭自己的本领,还真不是人家的对手。他经此一段迟疑,倒让他想起一事,指着向善道:“我佘运来一时轻敌大意,才两次失招,可是,娃娃你也得报出你的门户宗派,好在佘爷的掌下领死。”
    这时殷兰已经忍不住了,闻言冷笑道:“你别自己往脸上贴金了,你连摔两个跟头,怎么还赖着说轻敌大意?”
    殷兰身材窈窕,那样子简直是弱不禁风,佘运来在玉符洞中,又没有看到四人是从那里上岭的,于是他也和快马沟的李根一样,犯了相同的毛病,误认为除向善外,这三人武功都不高明,心想为什么不将这两个女娃娃抓在手里,用以要挟对方屈服,万一对方发横,我就一狠心,将她俩摔死,自己也算赚了一个。
    佘运来双掌前后交错,作出蓄劲待发的样子,眼睛却不盯住向善,飘向殷、岳二人,向善暗自好笑,心想这老贼也犯了李根的毛病,难道你就忘了江湖上戒条,对女流僧道不可轻易出手了吗?向善故意朝左横步迈进!嘴里说着:“晚辈,你还不服?我老人家再教训你几招如何?”
    佘运来不敢分神答话,腰运发力,猛然平空纵起,向一丈二三尺之外的殷岳二人扑去,二人本是并肩而立,佘运来抓向肩头的双爪,既经递出,眼前红光绿影一幌,已失二人所在,佘运来料定也和那个娃娃一样,必是袭取后背,赶快煞势定椿,身未回转,双掌已朝后抡去。
    佘运来当殷岳二人,躲开一抓之时,就暗骂自己胡涂,怎么如此走眼,没有留神看一看这二个女娃娃的武功造诣?因此他不敢继续前纵,对付一般的武师,继续前纵固属上策,但他既知二个女娃娃功力胜过自己,如果继续前纵,她们一定要背后下手,自己简直没有躲闪还手的余地,所以他先煞势定椿,站稳了身子,双掌向后抡出,先想法逼返二人再转身应敌。
    他的双掌刚抡过两肋,手腕已被纤纤玉手抓去,别看手小指细,却贯注内家劲力,他正要猛力夺出双腕,觉着脉门穴被人家轻轻一按,立刻全臂发麻,接着人家的另一只手,抓住他自己的肩头,手腕向上一拧,抓肩头的手,朝下一按,两只细小的脚尖,正点在他的腿弯上,身不由主的跪了下去。
    佘运来被殷岳二人按着跪在地上,竟是丝毫挣扎不得,这才知道,敢情这两个丫头,也是内家好手,只怪自己瞎了眼,太轻视了这四个娃娃,但又想不出这四人的门路,看样子纯系游山并非寻仇而来,自己如非言词之间,说得过份难听,也许不会发生冲突。
    他想到这里,顾不得仍然跪着,说道:“四位小朋友,咱们可是不打不成相识,我佘运来算领教过四位的武功了,总是我走了眼,才有了这场误会。”
    他这种谦卑的说法,跟刚才的狂妄一比,真有霄坏之别,凭他平日的性子,不致变得如
    此之快,如此之甚,皆因为他为人阴沉,打算先用话稳住这四个娃娃,放了自己,再慢慢设法报仇。
    殷兰笑道:“老贼,你也不必要花枪,你这种人,不能让你活着。”接着喊道:“向善接住。”和岳芝四臂齐抖,将佘运来抛起一丈多高,直朝向善立处落去。
    当佘运来被抛出时,觉着高个儿的少女,在自己的右肩上轻轻一按,等到身在空中,要想腰部使劲,变更方向,朝斜刺里落下去才发觉全身一点着力不得,显然是由那少女给点了穴道,像这样的点穴手法,佘运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就猜不出四人的来历了。
    佘运来眼看就要落地了,向善探手抓住,身形半转,抡起来又抛出去,口中喊道:“三叔接人!”他自己则朝那玉符洞纵去,对那两个少女问了一些话,再纵出来。这时佘运来仍在空中抛来抛去。
    原来郭训接住佘运来之后,觉得这样抛法,不好意思,正要放在地上,给他解开穴道,殷兰却喊道:“郭师兄,抛过来呀,你不必再存妇人之仁。”
    郭训自忖惹不起这位师妹,只得随手抛过去,殷兰接住,再抛给岳芝,并道:“妹妹,你抛给我罢,人家郭三爷可是宅心忠厚。”
    等到向善出洞之后,对殷兰道:“殷姑姑,你先将他放下。”
    向郭训一挤眼道:“三叔,我已问过了,这佘运来竟是辰州教门下,大约也是白莲教余孽,又是专事采补的色魔,被他糟蹋死两名少女了。我看,对这种人不必姑息,送他回姥姥家算了。”说着,大脚踏住躺在地上的佘运来的后脑,那意思只要郭训一点头,脚尖一用力,佘运来就完蛋了。
    郭训故意略一沉吟,问道:“他怎么住在白马岭后山的?”
    向善道:“这白马岭的两个寨主董万里、戴常胜,是他的徒弟。”
    郭训面色一变,声音也高起来:“董万里戴常胜二人,怎么不劝劝他们的师傅,任他在这里作孽?我看,他们的窑子也该一起挑了。”
    向善道:“那倒不必,我问过洞中那两个女子,董戴二人倒是好人,对这佘运来,一者是启蒙师傅,二者功夫太差,敌不过他,所以只得忍受下去。”
    佘运来被点了肩井穴,虽然不能言语,不能动转,心里可明白,他们讲话,都听得清楚,知道今天要难逃厄运了。
    郭训道:“既然如此,我们要是杀了他,照江湖规矩,不好对董戴二人讲话,向善,你废了他的武功留他一条命罢。”
    向善伸出右掌,在佘运来背上一按一揉,佘运来又急又难过,知道这一辈子就别想再练功夫了。然后由殷兰解开他的穴道。
    向善既废了佘运来的武功,殷兰道:
    “这老东西的长相,十分阴险狠毒,武功虽然废了,这张嘴巴一样能搬弄是非,不可不防,向善,你再用重手法,点了他的哑穴。”
    佘运来听了,眼睛里直要冒出火来,恨不得他的目光,化作两把利刃,将殷兰剎个稀烂。
    向善从前出手,即以狠辣出名,经过她母亲陈蕙那次严责,并禁锢山洞之后,二次下山,已经大大改变,听到殷兰的话,心想:对,这位殷姑姑,真不愧是太阴教主的弟子,连我都未想出这种釜底抽薪的法子,他怕郭训阻止,毫不迟疑,骈食中二指,在佘运来喉头下,一点一勒,佘运来这样的老江湖,竟也禁不住掉下泪来。
    郭训这才指着佘运来道:“姓佘的,我们明人不做暗事,我们是在剪除无敌煞神察兰安后,路经此地,想不到天理昭彰,你这老色魔竟出头拦截,这也是你犯了色戒的报应。”又指着殷岳二人道:“这是太阴教主退隐后收的弟子,殷兰岳芝。”
    然后指向善道:“这是无极派第四代弟子陈向善。”
    然后指一指自己的前胸道:“至于我呢,无极派第三代弟子乾坤圈郭训,你要找人或者命你姓董姓戴的徒弟寻仇,只要到山东泰山,我们总能恭候台驾。
    说完,转身挥手,四人即施展上乘轻功,纵跃而去,这里自有一名少女,往前山送信,由董万里、戴常胜亲率喽啰搭上了暖轿,将佘运来抬到前山山顶,侍奉他后半辈子不提。
    且说五行拳陈达,千里追风李捷,霹雳剑秦易,老兄弟三人,率领着金丽,李迈,李远,和小温侯佟大顺,齐集鹿邑,等候迎战天雷喇嘛。
    天雷在雷字辈喇嘛中,武功最高,比法雷、火雷、熊雷、熊雷都强,他也十分自负。但等到熊雷、罴雷一齐丧命,法雷、火雷又双双受挫之后,这天雷喇嘛也就不像以前那样狂妄了。
    这一次禄宽送了重礼,拜托他出京南下,一面是寻回失去的金条珠宝和那些重要文件,一面是惩罚金生才,并杀掉那个抢宝之人。天雷本来不打算应承,继而一想,我们雷字辈喇嘛师兄弟六人,两个已死,两个落败,在那些宫延侍卫心目中,声势一落千丈,要不找回这个面子,侍卫们的气焰,必将凌驾喇嘛之上了。所以就满口答允。
    不过天雷到底比他的师弟们做事高明,离鹿邑县还有三十里路,他就停了下来,找到一座不算太小的寺院,向方丈说明他是天雷喇嘛后,方丈那敢怠慢,像敬神般的侍候,天雷叫方丈嘱咐僧众,不准泄漏消息,如果口角不紧,让外边人知道了,全寺和尚一律斩首。这才派遣姚从姚会二人,先往鹿邑一趟,探听动静,身旁只留下包卜贵一人。
    掌灯时候,姚从、姚会跑得满头大汗,回到寺来,述说他二人遇上陈达和李捷的事,天雷听了,大吃一惊,暗想一个李捷,我都胜不了,再加上一个陈达,更别打算占上风了,那老东西的一趟五行拳,和一对外门兵刃日月轮,都十分了得,看来鹿邑县是早有准备了。
    天雷恐怕有高手缀着姚从二人,一再追问,沿途可会发觉后面有无别人追踪?姚从道:“师傅我们也想到这点,一路上加倍小心,就是进寺,也是绕到北面二三里路,才又回头的。”
    天雷仍不放心,立刻又带领三人,向东移去二十多里,恰巧有座关帝庙,只有两间正殿,殿旁有一间住房,道士却出外化缘去了,便在殿里住下来。
    因为姚从姚会弟兄二人,已在鹿邑城内照过面了,不能再去,天雷就改派包卜贵一人前往。第二天包卜贵回来了,他倒探听很清楚,不但陈达,李捷未走,而且又添上秦易和金丽。天雷听后,可就为难了,他知道,这四人中,以金丽造诣最差,赖氏双雄尚且不是她的敌手,其他三人,凭自己一人,那一个也惹不起。
    要说就此回去罢,对禄宽及京中诸人,如何交代?人家一定说自己胆怯畏敌,不敢前往鹿邑,才半途折返的。果真硬着头皮,到鹿邑一趟,即使不死不伤,也得落个灰头土脸回来。
    天雷正在迟疑不决,包卜贵道:“师傅,何不差弟子回京,去请地雷师叔前来?”
    天雷道:“远水不解近渴。等到你师叔们到了,也要一月以后了。”
    姚从道:“包师弟的话,也有道理,师傅不必一人去涉险。”
    天雷摇头叹道:“也只有向京中请援这条路了。”
    于是命包卜贵从行李中取出笔、砚、纸张,匆匆写了几行,信中说明一切由包卜贵面禀。包卜贵藏好信,加紧赶路去了。
    这里姚从道:“师傅,既然这些人,目无王法,三番五次与咱们作对,何不请皇上下道谕旨,调集天下好手和重兵,将他们一鼓歼灭,那不是一劳永逸断绝后患了吗?”
    天雷笑着骂道:“傻小子,你还以为你聪明吗?这些法子别人早就想到了,就是做不到。”姚从、姚会听了,全是一怔。
    天雷道:“难道皇帝不忍剪除他们吗?”
    天雷道:“皇上也恨不得斩草除根呢,只是其中有重大缘故。”
    因将陈修、朱华、慧空,及李希卫、静因、静修等,两次闯入大内,要挟皇上之事,说了一遍。
    天雷接着说道:“今日无极派最称人多势众,掌门人是第二代弟子李希卫,和第三代弟子陈睦、陈蕙,跟刚出师的乾坤圈郭训,三清派是第三代弟子朱承先,净土派就是了性老尼,还有当年那个纵横江湖的太阴教主,虽然已退隐了几十年,却并没死去,这老鬼婆的武功,与李希卫不相上下,当今之世,连云字辈的祖师爷们,在他俩人的两仪剑和绿玉杖下,恐怕也走不了五十招。这太阴教主与三派休戚相关,只要惹着一派,他们就会倾巢而出,你俩想一想,谁敢担保皇上的安全?”
    姚从仍不明白,问道:“咱们这不是已跟无极、净土两派抓破脸了吗?”
    天雷道:“这和调兵遣将,大举进剿不同,他们也有所顾忌,唯恐大闹起来,落个两败俱伤。”
    到了第三天中午,姚会正在庙外瞭望,忽然喊道:“哥哥,你看那不是地雷师叔来了吗?”
    天雷听到也跑到庙外,一看果然不错,而且不只地雷一人,再近了,才看清楚是地雷、法雷、火雷和冯大顺,包卜贵就跟在后面,天雷心中大喜,暗想有这些人来了,就能前往鹿邑县,和陈达、李捷、秦易,拼个上下了。
    天雷因冯大顺算是客人,便先合十向他招呼道:“怎么?冯大人也来了?”
    冯大顺大笑道:“京中人士都说,喇嘛侍卫,势同冰炭,我冯某倒要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
    天雷道:“难得冯大人如此公而忘私。”
    冯大顺道:“大师,你不必给我脸上贴金,说良心话,我这次南来,还是为报私怨来的。”
    说着指一指法雷和火雷道:“我和两位令师弟,都是一个想法,无论如何,我们得找回临波山那场面子。”
    天雷转身摆手,向庙里让客,并说道:“殿宇狭隘,真不是待客的地方。”
    冯大顺道:“咱们是来打仗的,可不是来享福的,再说我也不算客人呀。”
    众人进了殿中,只好席地而坐,姚从、姚会忙着打脸水,倒茶,天雷问地雷道:“你们在那里和包卜贵遇上的?”
    地雷答道:“在归德。是师兄出京之后,我们实不放心,三人一商量,决心随后赶来,事被冯大人知道了,也要一同前来。”
    冯大顺道:“我是非来不可的,在洪泽湖水面上,我是丢了人,却要在陆地上再斗他们一下。”
    天雷道:“亏得冯大人和三位师弟来了,要不我真得打回票了。包卜贵告诉了你们吗?此刻鹿邑城中,对方也聚集了不少好手。”
    冯大顺道:“大师,在我看来,这可真够麻烦,咱们这边共有五人,李捷、陈达、秦易、金丽,都得挑出一人去对付,其中金丽那丫头,功力略软,但看在临波山,能战胜赖氏双雄,要想在三五十回合中赢她,也不容易,剩下的一个人,带了大师的三位高足,趁其余四人,绁住对方好手之际,先收拾了那些差役捕快,再捉住金知县,逼问禄宽拜托的事。”地雷先翘起大拇指道:“对,对,冯大人的主意果然高明,师兄,我看就这么办罢。”
    天雷道:“冯大人真称得起艺高胆细,至于咱们的对手,也该事前指明,免得临时慌乱。”
    冯大顺道:“大师,你挂印为帅,是义不容辞了,你就指派好了。”
    天雷仍然谦让道:“还是冯大人合适。”
    冯大顺作势要站起来,一面说道:“大师要再推辞,我就回京了。”
    天雷向冯大顺先合十行礼,然后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如此我就放肆了。据我所知,对方四人中,以千里追风李捷武功最高,而且诡计多端,手法阴损。说不着由我来对付,我自知胜不了他,只是设法拖延时间而已。冯大人对付霹雳剑秦易,地雷师弟应战五行掌陈达,金丽交给法雷师弟,火雷师弟率领姚从等三人,捉住金知县,立刻就撤出城外,找个隐蔽处慢慢拷问他,可不许伤他性命,他到底是朝廷命官,只要不杀了他,他因为邀集江湖人物在先,必然不敢告发咱们,至于咱们四人,最好采取游斗,但求绊住他们,好让火雷师弟从容办事。”
    冯大顺鼓掌道:“老元戎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谓用兵如神。”天雷笑道:“冯大人,怎么你往我脸上贴金了?”
    转脸又对法雷道:“金丽那丫头,别看胜得了赖氏双雄,未必是咱们弟兄的对手,你能生擒她最好,否则也要废了她,却不要伤了性命。”
    法雷道:“为什么不杀了她,替两位师弟报仇?”
    天雷道:“咱们是冤有头,债有主,要杀的是郭训,陈向善,先不要制死金丽,你真毁了她,了性那老尼岂肯罢休?咱们那能树敌太多。”
    冯大顺道:“大师说的甚是,咱们目前下手,应该适可而止,对无极,净土两派,先剪除了他们的羽翼,然后再想拔本塞源之计。”
    火雷因为在临波山吃过秦易的亏,余恨未消,就说道:“师兄,那个秦易老儿,咱们可不能放过他。”
    法雷道:“当然不会饶他,不过看师弟和他动手的情形,这老儿也难对付。我会留心他的招法,竟不是传说中的霹雳剑法,老兄既与了性老尼近在咫尺,说不定了性又传给他绝招了。”
    冯大顺点头道:“对了,那一晚我也看出有点蹊跷,据我所知,无极派的第一代掌门人陈修,有一本家传的武林遗珠秘录,其中多是久已失传的绝艺,了性既然常往泰山,他们三派人如同一家,也许找到了霹雳剑失传的绝招,教给了秦易。”
    火雷又道:“不管秦易的招法怎样,鹿邑县的事完了,咱们就得设法调派大军,剿灭洪泽的水寇。”
    天雷对冯大顺道:“冯大人意思,怎样?”
    冯大顺道:“这事可牵涉甚大,还得从长计议。”
    这时姚会提着一把大茶壶,进来倒茶,又低声告诉包卜贵道:“你出去接接班,大哥巡查的工夫不小了。”
    包卜贵带了兵刃出去,姚会才倒到地雷的茶杯,水却流得不畅快了,他“咦”了一声,用力幌了幌,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他自言自语的道:“我刚才洗得干干净净的,没有东西呀?”在行李包上,拿出一副银筷子,揩拭一遍,在茶壶中夹了一会,吓,他居然夹出一条死老鼠来。
    无论喇嘛侍卫,都是在京中享受惯了,看见死老鼠,想起刚才已经喝了好几杯茶了,不提多恶心,冯大顺到底自觉是外人,未便讲话,只皱紧了眉头,地雷因系师叔,厉声喝道:“姚会,你洗过壶没有,”姚会还没来得及答话,天雷已一巴掌拍过去,虽然未曾多么用力,但以天雷的武功,打上也得受伤。冯大顺与他并肩而坐,一探左手,握住天雷的右腕,二人的武功,相差不远,天雷一时发火,猝然拍出一掌,等冯大顺握住手腕,才想到这一掌拍到姚会身上,准要受伤。
    天雷道:“冯大人,你别拦我,这奴才还不该打?”
    冯大顺低声道:“不关他的事,怕是对方有好手来了。”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先后纵出殿去,冯大顺跃上殿脊,天雷等也到了庙外,却见包卜贵挟着一人走来。天雷料定那被挟的必是姚从,两人纵身已到跟前,问道:“姚从怎样了?”
    包卜贵将姚从放在地上,答道:“不要紧,只是被人点了穴道。”
    天雷这才放了心,立刻给姚从解了背上穴道,包卜贵蹲着,让姚从靠住他的大腿,替他按揉活血。
    一会姚从醒过来,问他却是什么也不知道,只觉身后一阵微风,连回头也来不及,就被点了穴。
    冯大顺道:“大师们,看来这人武功,不在我们之下,他能从容点倒姚从,又到厨房弄鬼,姚会居然不曾发觉,说不定咱们讲的话,也被人家听去了。”
    天雷道:“咱们赶快回去查看一遍。”
    回到殿外,殿檐,殿脊都无异状,查到后窗,窗台上的尘埃,已有衣袖拂过的痕迹,就在那积有一钱多厚的浮土上,有用手指划出的八个字:“悬崖勒马,苦海回航。”
    众人看了,都不觉一怔,冯大顺刚才还说,来人武功不在众人之下,其实人家在后窗窃听多时,而且在窗台上划土留字,众人竟然不曾觉察,可知武功实在众人之上。
    天雷更感难堪,自己受冯大顺推举,说是“挂印为帅”呢,想不到当场就丢人现眼,所以面色十分难看。
    冯大顺这只老狐狸,最工心计,那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含笑说道:“看来这人并不是对方派来的。”
    天雷道:“冯大人怎样知道?”
    冯大顺指着那八个字道:“大师,这八个字的口气,不是已经显露出来了吗?”
    天雷念道:“悬崖勒马,苦海回航。这意思:像叫我们不要前往鹿邑。”
    冯大顺道:“是呀,我才推测他不是对方的人呀。”
    法雷火雷因为记起前仇,认为这正是报复的机会,那肯放过,齐声说道:“师兄,既然圈外的人都知道了,咱们果真就此罢手,岂不令江湖耻笑?”
    天雷叹口气道:“冯大人,咱们可真成了骑虎难下,就是鹿邑有刀山火海,也非去不可了。”
    冯大顺道:“对,对,练武的人,争的就是一口气,我冯某这把老骨头,决心扔在鹿邑了,咱们今日休息一夜,明夜前往如何?”众人一口答应。
    且说在窗台留字的那人,虽然不是三派中人,却与无极、净土两派,渊源甚深,原来正是华严寺的净仁方丈。
    冯大顺地雷等四人,在归德府逗留吃午饭之时,被净安和尚发现,立刻回寺告诉师兄,净仁道:“照师弟所说,那三个喇嘛大约有法雷或火雷在内,那俗装的也许是侍卫冯大顺,他们结伙南来,一定有大事要办,如非去临波山寻仇,就是与金老弟有关。”
    净安道:“待小弟缀他们一程如何?”
    净仁道:“缀就缀到底,你要对外应酬,还是由我去合适。”
    净仁背好双刀,囊中装满二十四支铲头镖,又带了银两替换衣服,暗中跟踪下去。到地雷碰见包卜贵,一同前往关帝庙后,净仁就在附近隐身休息。二更未到,先掩袭过去,点倒了姚从,再进得庙去,见火炉上水已煮沸,恰巧墙角有一只死老鼠,就捏起来丢进壶里,然后到了后窗下,听了天雷等人的讲话,等到他们发觉水壶有异时,净仁就写下了那八个字,纵身南行进城去了。
    净仁越过城墙,直奔县衙,金丽刚巡视了一周,正要入房,望见北面来了一条黑影,人虽魁梧,身法却快,迎了上去,近了见是净仁,要行礼时,被净仁拦住,问道:“二伯父在那里?”
    金丽道:“就在大堂旁的东厢房中。”
    净仁道:“你要小心戒备,我去和他们商量。”
    李捷、秦易都和净仁分手不久,陈达十几年前,也和净仁相识,只有佟大顺尚未见过,秦易引见了,净仁将听来的话,告诉四人。
    四人中陈达年岁最大,性情却数他火爆,对净仁道:“老方丈,我看不必他们到鹿邑县城,今夜咱们就找上门去。”
    净仁道:“不可,那样他们要捏造口实,说鹿邑境内,有江洋大盗,拦劫他们,打起官腔来,又给金老弟添麻烦。不如让他们自陷罗网,就是吃了大亏,他们也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陈达道:“但凭前辈主张。”于是五人商量了一会,将瞭望,巡查,埋伏,迎敌各事,都安排妥当,但等天雷等到来。
    李捷忽然想起一事,将李迈、李远叫来,命他们帮着金丽守护内衙,秦易道:“内衙人力似嫌单薄,虽然丽儿近来功力大进,足敌火雷而有余,老方丈说,还有三名徒弟,谅都是亡命之徒,我看不如请佟庄主带来了两位高足,坐镇内衙,就可保无虞了。”
    净仁首先赞为好主意,佟大顺也笑道:“秦二爷,我真得谢谢你老,想得周到,说实话,凭我这点武艺,碰上对方的五个人,那一个也应付不了,要是由金姑娘挡住火雷,收拾那三名徒弟,我倒觉着十拿九稳,反正我是老婆婆吃柿子,拣软的拿。”
    这句话,引得众人大笑起来。
    第二夜,初更方过,李捷对净仁道:“师叔,我到城外瞭望,对方来了,好先有个准备。”
    净仁道:“对,凭你的轻功,发现他们的踪迹后,再回城也来得及。”
    李捷插起他梅花飞云大烟袋。纵身去了。
    二更刚到,金丽将父母送入地下密室,原来前任鹿邑知县,极喜搜括,着实捞了几万银子,惟恐盗窃及县民暗害,特由省城重价雇来一批泥瓦工人,每人都在神前发誓,对修造的东西,
    绝口不对外泄漏,建了这座密室,以备存银和隐身之用。
    金生才接任时,前任知县系抚台的红人,在交代方面,也格通融,甚是感激,临行才告诉金生才密室的开辟消息,想不到这次却用得上。
    金丽然后恳切嘱咐李莲、李远两个孩子,今夜对方来的有五名好手,没有佟庄主和金姑娘的话,可不许轻举妄动。动手之时,也要加倍小心,这是生死相搏,你们万万不能儿戏。
    反正你们是小孩子,尽可两个对付一人,更要记住:“不要贪功涉险,能绊住敌人就算一件大功。”
    两个孩子别看平日顽皮,这时明白金姑娘说的是疼爱自己真情话,倒也诺诺答应。
    不大一会,听瓦房脊上,佟大顺沉着问道:“是李二爷吗?”
    又听李捷笑道:“对方来了,庄主,你们准备罢。”
    金丽让李迈、李远留在房中,熄灭灯火,自己也纵身上房。
    正北方来了一堆黑影,离县衙不远,刚刚分成两起,已听到秦易朗声笑道:“咱们可真是老朋友,才在临波山分手,却又在鹿邑县碰到了。”
    对方并不答话,各摆兵刃迎了上去,八个人捉对儿厮杀起来。
    对方的另外四个人,却不动手,一声唿哨,直扑内衙而来,李捷故意高声喊道:“丽儿,拼命挡住他们!”
    金丽暗笑,这位二伯父无时无刻不在动心眼儿,叫人上当。姑娘就想会领头的是火雷,金丽手握双鞭,当先拦住道:“火雷喇嘛。当时在临波山,一面下砸,一面一会你的金环银角,被秦二伯父抢去了生意,今夜倒真得领教了。”
    火雷怒喝道:“丫头,凭你这点道行,也敢对佛爷狂妄,接招!”双角一面下砸,一面喊道:“姚从,你们赶快办事!”
    姚从三人才落在院中,瓦房上接着跃下一人,左手的短柄方天戟,平扎姚从前胸,右手戟斜挂包卜贵右肋,一招同攻二人,也看出佟大顺的双戟,果然下过苦功。
    姚包二人见对方力猛戟沉,手中的单刀可不敢硬接,只得纵身退避,佟大顺右脚横踏一大步,身形半旋,双戟又向姚会砸去,戟带风声,招式劲急,将姚会亦逼退数步。
    姚从弟兄二人,别看让李捷耍猴子似的,戏弄过一顿,因为李捷乃成名了数十年一流好手,觉得胜不了他,是理所当然,至于面前这个人,也不过四十多岁,姚从等三人,都不认识他,想来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顶儿尖儿人物,居然被他的双戟,连攻两招,逼退三人,自己就没有还手的余地,这个人实在了不起。
    姚从心中冒火,脸上发烧,一摆单刀道:“你们去捉金生才,我对付这个小辈。”
    姚会向包卜贵一努嘴,他自己却抢在哥哥之前,挥刀向佟大顺砍去,姚从自然明白弟弟的用意,惟恐自己一个人,接不下双戟,才弟兄俩一齐动手,就在佟大顺左手戟摘挂姚会单刀,右手戟正要乘虚递出之时,姚从又从背后袭到。
    姚会见佟大顺的左手戟挂来,他可不敢让双方兵刃纠缠,而且他知道,对方的右手戟,一定跟着进招,所以赶快抽身撤刀,姚从一纵身,佟大顺就料定必是由背后偷袭,不等他攻到,右脚向前斜踏,右手戟斜着奔姚会单刀的护手拿去,身形也随着向左半旋,同时左手戟朝后一抡,月牙子又向姚从的单刀挂下,姚家兄弟二人,再被这一招逼得向后退避。
    要说佟大顺原来的双戟招法,可没有如此奥妙,是他与陈达,李捷盘桓了这几天,陈达对他说道:“佟庄主,咱们练武的人,是活到老,学到老,就拿我老头子说罢,当年初至神鵰岭时,我的武功,也算稀松平常。是李捷二弟将无极派弃置不用的五行拳,传授给我,才使我能在江湖上创出一点虚名。我这对日月轮呢,后半部约六十多招,却是了性师太的师传静因老菩萨教的,我老头子仗着这一路拳,一趟轮,几十年来还没失过风。庄主,你的双戟招法,我可不知道什么绝招,可是我想过了,在擒、拿、摘、挂、砸、扎上面,日月轮与天方戟有很多相通之处。我可有点依老卖老,就将我日月轮中大鵰盘空二十四招教给你,对付敌人以多为胜或者身形灵巧者,可有极大用处。”
    佟大顺听了,那能不高兴,正要跪下相谢,却被秦易拦住道:“庄主,我们都是自己人了,你再这样,倒是见外了。”
    佟大顺将这“大鹏盘空”二十四招学会之后,加紧练习,已经十分纯熟,今夜遇上姚从姚会,恰巧用上,这二十四招可以反复施展,连环发出,虽然姚从二人拼命苦战,仍被逼得守多攻少,连连后退。
    包卜贵见金丽与火雷激战正酣,使双戟的人,固然稍占上风,但有两位师兄绊住,也不易脱身,凭自己去擒拿手无缚鸡之力的金知县,真可谓如探囊取物一样,所以一连两纵,已到了门前,正打算迈步走上台阶,举足踹开房门,门忽然“呀”的一声自行开了,走出两个小孩子,孩子长得好看,由面貌上知是兄弟俩都在十岁左右,两人背着手在台阶上一站,大一点的当然是哥哥了,问道:“喂,你是做什么的呀?”
    包卜贵见了这两个孩子,倒是一怔,但自己有事,却没心管他们,喝道:“小娃娃,赶快滚开,包爷要进去。”
    弟弟笑道:“进去也容易,先跪下喊三声小爷爷,我们弟兄就答应。”
    这包卜贵平日难免仗势欺人,却非穷凶极恶之徒,原意将两个孩子吓走,自己好进房捉拿金生才,想不到这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说话如此难听,不禁大怒,一晃手中单刀道:“小奴才你是找死!”
    李迈接着笑道:“咱们三人中,有一个是找死的。”
    向他弟弟一挤眼,两人背在身后的双手,突然移到前面来,每人握着一条似龙似蛇的东西,月光下那些铜钱大的鳞甲,射出耀目蓝光。
    包卜贵一看这种奇异兵刃,知道这两个娃娃必是高人的子弟,不敢大意,才要撤步后退,李远的右手一抖,龙头已朝包卜贵的右臂砸下。
    包卜贵虽然料定他们是高人的子弟,却也想到凭十岁左右的孩子,能有多大能耐,这条软兵刃砸到了,他不闪不避,就用单刀一拨一撩,以为就可以蹦得脱手,单刀倒是拨上了,他才上了大当,李远的右腕一探一震,软兵刃盘旋起来,不仅将单刀缠住,而且将包卜贵的右腕也里个结实,龙头上的两只短角,正顶住了脉门穴。这一招正和金丽的”羚羊挂角”,有“异曲同工”之妙。
    就在李远出手的同时,李远横着向右一纵,没等到李远的兵刃缠里停当,他右手一送一勒,兵刃已兜住包卜贵的右脚踝,鼻孔中哼了一声,兄弟俩一齐用力,包卜贵那么大的一个人,竟被两个孩子摔了个狗吃屎。
    金丽嘴巴向来不饶人,一面与火雷动手,一面说道:“朋友,你倒怪会哄孩子玩,回头我告诉李二伯父,雇你做男奶妈了。”
    当包卜贵摔在地上时,使他最难受的,还是李远缠住右腕的兵刃,李远一拉一顿,龙角虽不尖锐,但顶住的却是要紧所在,只觉右腕一麻,单刀也握不住了。
    包卜贵摔倒后,两个孩子手腕抖动,软兵刃脱离手腕脚踝,包卜贵双手按地,纵身起来,又听到金丽“雇男奶妈”的话,他羞愧得恨不得钻天入地,凭天雷喇嘛的弟子,让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第一招就摔了个大跟头,而且单刀也脱了手,这人可丢得太大了。
    他欲羞成怒,单刀丢了,囊中却有十八颗铁莲子,一咬牙决心要用暗器,伤这两个娃娃,右手取出四颗,正要将两颗分交左手时,李远那会容他,右手的龙头朝包卜贵的面前点去,包卜贵头向右一侧,还打算用左手夺对方的兵刃,不料李远左手起处,左边的龙头已砸在他的右手背上,“拍”的一声,痛得他一抖右手,四颗铁莲子,当当连响,坠在方砖地上。
    李远见弟弟得手,他可也不肯闲着,左手略一松,右臂前探,右腕一甩,兵刃探出了五尺多远,别看身形未动,兵刃却已够上了部位,将包卜贵的脖子缠住,向后一拉,包卜贵被勒得闭了气,向后倒去。
    李远不顾让哥哥一人得意,右手的兵刃,也兜住包卜贵的左脚踝,向上一抖,可怜包卜贵摔了个仰面朝天,又因闭了气,头先着地,一摔就摔得昏了过去。
    李远、李远的兵刃,到底是件什么东西呢?原来那位刁钻阴损的巾帼大侠陈蕙,最喜欢这两个侄孙,当李萃带了两个儿子前往泰山时,李远九岁,李远七岁,陈蕙就将两个孩子,留在泰山一年多,教授他们武功。
    陈蕙对于这两个侄孙,可谓费尽心血,易筋酒,强骨丹,少林揉功,练气内功,竟是“四”管齐下,两个孩子又聪慧绝顶,所以一年零五个月的日子里,已打下了极好的基础。
    陈蕙因为郭训,向道,向善,都有奇异的兵刃,所以也找来一名心灵手巧的兵器匠,自己在旁亲加指点,给他们二人打造了这条双头龙形杆棒。棒长七尺,两头各有一个龙头,一对龙角,不仅可以锁拿敌人的兵刃,而且能够点打穴道,龙口内暗藏机关,用一根绳铁丝系着,由龙腹通到龙身中间的两个小金环,只要用小指一拉金环,能射出十二支“子午问心针”,打中之后,虽然无毒,却能令人麻痹十二个时辰。
    李迈、李远还是第一次和敌人动手过招,就首传捷报,二人自是高兴,连金丽和佟大顺看了,也认为强将手下无弱兵,千里追风的孙子,别看年纪小,武功可不含糊,收拾雷字辈
    喇嘛的弟子,就没超过三招。
    李迈一努嘴,二人纵到佟大顺附近,李迈道:“庄主,你老人家不能棒打两只乌龟,也总得让给我们一只呀。”
    佟大顺动着手,一听这句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心想:“对,这才称得起千里追风的孙子,爷爷嘴巴阴损,两个孙子说话更是缺德。”
    佟大顺也笑着说道:“反正我是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这两块料,你们随意挑一个罢。”
    姚从,姚会听了,肺都快气炸了,暗骂这一大两小,可真够可恶,一个骂我们是乌龟,一个指我们是孩子。气恼之下,拼命进扑,无奈佟大顺的武功,实在比他俩高明,封开姚从斜劈的一刀之后,接着身形一转,双戟齐下,逼得姚会倒纵出六七尺,佟大顺用戟一指姚会道:“这个交给你们啦。”
    姚从看三师弟两招中,就被摔了两个跟头,知道自己的弟弟,决斗不过这两个娃娃,趁着佟大顺没有进招的机会,左手取出两颗铁莲子,先发暗器后出声,奔李迈、李远打去。
    他可不曾想到,从神行无影李清,到千里追风李捷,父子两代都是以一对龙凤钢胆,扬名江湖,人家是打暗器世家,何况两个孩子,又得到陈蕙真传,凭姚从的这点暗器火候,那还不是班门弄斧?铁莲子到了,李迈、李远一抖龙形杆棒,龙头砸落了铁莲子。
    佟大顺一看姚从这种发暗器的手法,不觉心中有气,双戟连攻三招,最后一招”摘星挂月”,姚从的袖子,被月牙子扯去一大片。
    姚会见两个娃娃分两面进探,他已晓得厉害,那敢怠慢,又知道那两件软兵刃,招法十分诡异,单刀不能硬接,所以赶快后纵。
    两条龙形杆棒,原是一条斜砸右肩,一条横缠左足,到姚会后纵,双足尚未落地,两个孩子都是左手一松,右手一送,两条杆棒突然向前伸长了四尺多,再奔肩窝,膝盖点去。
    空中变换身形,来躲避这两招,姚会可没有这个本领,只得身形向后猛仰,然后用“懒驴打滚”的身法,躺在地上向右滚去,这一下他却更上了大当。
    姚会用“懒驴打滚”一招,滚出了六七步,躲开了那两条龙形杆棒,才要起身,李迈的杆棒,擦着头皮,脊背横扫过来。
    吓得他赶快又伏下身去,李远的杆棒,却由上而下,往身上砸来,他只好再向外滚去,刚要起身,李迈又横扫一棒,才伏下身,李远就是一棒,兄弟俩的两条杆棒,一扫一砸,像顽童赶蛤蟆似的,将姚会赶得滚来滚去。
    姚从呢,和佟大顺动手已近十招,这时他几乎衣不蔽体了,上下衣服被短柄方天戟的月牙子,挂破扯掉了四五处,佟大顺并不伤他,反正只要一招封不住,衣服就要倒霉,姚从一想:这样打下去,真要被人家拉得光着屁股,传说出去,那比死了还丢人,不如干脆认输,倒少受羞辱。
    他抛下单刀,双手往背后一背,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佟大顺见对方已经认输了,也就停手了。那边姚会还在滚着呢,佟大顺倒觉于心不忍起来,喊道:“两位贤侄,你们停手罢?”
    如非佟大顺止住李莲、李远,再滚上两趟,姚会就累得爬不起来了,这时他手中的单刀,早脱了手,脸上手上,擦破了不少地方,虽然李莲、李远没心伤他,杆棒上的龙角,龙鳞也难免裂坏了衣服,情形比他哥哥也好不了许多。
    李莲李远住手了,姚会才能起身,不顾自己通身大汗,气喘如牛,还要奔过去拾起单刀拼命,站在一旁的姚从喝道:“老二,你不站在那里,还想让人家戏弄你吗?”
    姚会听哥哥一说,也明白过来,自己真要不识进退,再度动手,这两个娃娃,不知道要使出怎样更坏的主意呢,于是也学他哥哥的样子,背起手站在那里。
    这时火雷与金丽动手,已过了三十余招,竟没占了丝毫便宜,火雷脾气火爆,自己会向大师兄夸下海口,要生擒这个丫头,想不到打过三十多招,仍然不分胜负,雷字辈喇嘛的威名,岂非让自己败坏了?
    于是一对金环银角,挟着风声,一招紧过一招,向金丽攻来,又自恃臂力,故意用双角去找金丽的双鞭。
    金丽自在佟集,与佟大顺的双戟,较量劲力之后,才明白未过门的婆婆,在半个月工夫里,用本身的内家功力,给自己施行揉功,使自己功力增进极多,此刻火雷以“一力降十会”法子,打算臂力制服自己,她可已心中有气,拿定主意,我非和你较量一下不可。
    恰巧火雷的双角,朝金丽砸来,金丽右足后撤,身形微仰,一对龙须鞭”双龙出水”,由下而上,砸在双角的中段,鞭头的金环击在银质的双角上,声音响亮,历久不绝。
    金丽的龙须鞭,乃天下独一无二的旷世宝物,陈蕙给她在鞭头上按装金环之时,就曾想到将来兵刃砸撞,怎样把对方兵刃的劲力,加以化解,所以她才用一个圆砸套在鞭头上,再用两个小环套住大环,这在佟集和佟大顺较劲,已使佟大顺吃了苦头,火雷的武功,固然强过佟大顺,但金丽在兵刃上既占了便宜,她又故意向双角的中段砸去,所以火雷也觉双臂微麻,双角竟被龙须鞭震起,火雷吓了一跳,心想这丫头劲力居然不弱,想起在临波山和霹雳剑秦易动手,就因轻视对方劲力,以致落败。
    火雷觉出金丽劲力,并不逊于自己,看她那泰然无事的样子,与自己双臂酸麻的情形相较,或者更胜过自己,又料定对方一招占了上风之后,必然连续硬碰硬砸,自己就吃不消了,所以双角赶紧后撤。
    无奈金丽的双鞭,比他的双角快,“双龙出水”一招,震开双角后,接着又抡圆双鞭,“霹雳轰地“,双鞭金环再砸在双角上,这一下因为是金丽先发制敌,由上而下挥鞭,劲力也增多不少,砸得火雷的双角,几乎脱手,握手处更感到灼热来。
    金丽得手不让人,趁着双角下垂,一时无法变招之时,右脚前踏,双鞭卍字护手,闪电般的压住双角的角尖,火雷一看兵刃,大吃一惊,怒吼一声,双角猛往前推,金丽前踏的右脚,迅速后撤,身子也被推得一个踉跄,李迈到底大两岁,见金姑姑涉险,才要纵身发招,却由佟大顺摇手止住。
    金丽虽然被逼后退,但护手仍拿着角尖,火雷正要两臂一分,发腿前踢,想不到金丽鼻孔里“哼”了一声,双腕一抖,像嬴佟大顺一样,火雷也中了“羚羊挂角”这一招的圈套,双腕被龙须鞭的鞭头,缠了半匝,金环搭在小臂上。
    佟大顺先笑了一下,说道:“火雷,你要不想双臂废了,我看还是丢下你的双角罢。”到了这个地步,火雷也逞不得强了,狠狠的瞪了金丽一眼,两手一摔,金环银角当啷连响,落在地上。跟着倒纵出去,脚尖略一点地,身形飞起,空中发话道:“姚从,快走!”
    姚从听了他师叔火雷的话,本待起身,但一看正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三师弟包卜贵,他将准备拔升的势子煞住,还未来得及答火雷的话,那边火雷已在墙头上被推了下来。
    原来火雷于双角坠地后,知道要不及时逃走,必然遭受羞辱,所以只向姚从招呼一声,便望北墙上落去,他的意思乃是站在墙上,用双手打出一阵铁莲子,使金丽等四人,只能躲闪暗器,好让姚从等脱身。
    他离墙头还有四五尺,墙外一棵大检树上,突然飞下一人,身法极快,虽然比火雷远,却能与他同时落在墙头,落脚处也极有分寸,这个人的右脚,和火雷的左脚,其间也不过一尺左右。火雷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陈向善,他就先下手为强,身形向左半转,双掌用上全力,朝向善胸腹推去。当向善往墙头落时,已打定主意,不让火雷轻易逃走,又算定火雷必然发招,所以火雷双掌推来,也以双掌硬接。在临波山向善胜法雷,火雷是亲眼目睹的,明白自己决不是这娃娃的对手,要是用双掌硬拼,自己非吃大亏不可,就火速撤掌,还打算用虚招晃向善一下,好跃下墙头脱身。
    向善却不容他,火雷的双掌往后刚撤,向善的双掌一翻一压,掌心按在火雷的手腕上面,低声喝道:“下去!”
    火雷倒是很听话,让向善推下墙头。火雷明白向善的轻功、掌法,都强过自己,就是不顾死活,硬往外闯,在向善手下,也占不了便宜,只好跟他的两个师侄一样,站在那里,又生气又羞愧。
    另外在大堂后面,八个人分做四对厮杀,天雷等也落了下风。首先纵下去是法雷,他在临波山,亲眼看见霹雳剑秦易,将火雷挫折得那么轻易,自己也被陈向善那娃娃,一面戏弄,一面折磨。
    此刻据已知道的三人中,秦易、陈达都惹不起,那千里追风李捷,更是沾不得,他之所以第一个下去,已打定一个主意,无论李捷等那一个,与自己动上手,那个被天雷指定迎敌的人,决不好意思坐视,一定会接替自己下来。
    这可是事与愿违,手持双刀接住法雷的,竟是净仁方丈,老方丈已换上俗装,用一条青绸将鼻子以下,连同白胡须,一齐里住,面貌也就不易认清了。因为净仁在潜听天雷等谈话后,到鹿邑县就告诉众人,咱们就按照他们计议的,一人接战一个,这样他们输了也没话可说了。
    法雷一看眼前这人,竟不认识,他就放心大半,以为今晚他们全得应付强敌,惟独我能遇上这个不见经传的人物,那活该我法雷露脸。想到这里,冷笑一声道:“那里来的小辈,敢阻挡你法雷大师!”说着双角奔来人砸去。正由于法雷骂了“小辈”二字,惹得老方丈无名火起,心想你这个秃驴,真是自找难看,我本意是胡乱阻挡一阵,无心折辱于你,你却如此狂妄,那可怨不得我老和尚了。
    法雷的双角砸去,净仁那付加重加长的双刀,竟擉起用刀背硬接,不过也只用了六成力量,法雷暗想,你这小辈简直是找死!料不到角刀相触,当啷两声,法雷的双角,几乎脱手,他吓了一跳,赶快回撤兵刃,净仁华严刀法中的“牛角挂书”,双刀一卷,法雷的僧袍袖子,各被削去一片。
    我们常说:“见猎心喜”,“不觉技痒”,这两句话论到练武的人身上,更为恰当。净仁方丈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只是功夫一直未搁置下,在华严寺里,与净安、净明两位师弟,潜在研创的华严掌法和华严刀法,还没有施展的机会,净仁和乾坤圈郭训会曾动过手,但那是爷儿俩观摩印证,并非真较量武功。
    他用铲头镖射杀黑虎帮的白准沈理之时,原想凭双刀斗一斗赖氏的软索,却被郭训用计将赖氏双雄引开。今夜也只想与来的人打个平手,决无逞强斗胜之心,谁知法雷第一句,就惹火了老头子,所以刀砸双角后,立刻就以华严刀法中的煞招,削去法雷的衣袖。
    法雷先顾不得自己的衣服,眼前两道银光一闪,削向自己双臂,他连撤身抽臂都来不及,只听得“嗤嗤”两声,等到纵出去一看,宽大的僧袍袖子,倒有点像马蹄袖了。
    净仁双刀一挑,扎起落在地上的两片袖子道:“法雷,你带回去再缝上去罢,那总比这个样子好看。”
    说着双腕一甩,两片袖子甩离刀尖,直奔法雷面门打来,法雷的功力固然不如净仁很远,但雷字辈喇嘛的武功,到底不含糊,法雷一看两片衣袖的来势,愈发吃惊,敢情自己认做“不见经传的小辈”,竟是一内家高手,这种软绵绵,轻飘飘的衣袖,被对方用刀尖甩过来,又劲又急,内家功力非有基础,那是办不到的,自忖要是用双角甩这两片袖子,可比人家差远了。
    法雷虽然不认识此人,已深知武功卓越,所以当两片衣袖打来,立即用银角挡落,他却站在那里,迟迟不敢再度动手。
    净仁可是气尚未消,心想我在关帝庙,已经窗台留字,劝你们不要前来,你们反而不知好歹,一定到鹿邑扰乱。尤其法雷,在临波山败在向善的天王伞下,今夜还是如此狂妄?见面就称我老和尚为小辈,我要不给你点颜色看,你仍要目中无人。
    净仁想到这里,说道:“法雷大师,这第一招你是承让了,不知我这小辈,还能领教你几手绝艺吗?”
    本来一般练武的人,也许对财色二字,并不看重,独有“气”一字,武功再高,年龄再大,到那种节骨眼上,也没法忍受下去,所以许多武林恩怨,往往数世冤冤相报,不能解销,就是这个原因。
    法雷自衣袖被削,对面前这人的刀法,竟摸不清是什么门户宗派,只是劲力既猛,变化又快,凭自己的本领,双臂几乎毁于双刀之下。以往在京中,自认雷字辈喇苏,已可无敌于天下,谁知自临波山一战受挫,迭遇高手。今夜前来鹿邑,本以除李捷,陈达,秦易之外,他人都不足重视,谁知此人功力,似乎更在秦易之上。
    等到净仁明言挑战,虽知不上算,可也不能忍这口气,怒喝一声道:“小辈,你真看扁了佛爷!接招!”
    一挺双角,再和净仁斗在一起,这次法雷学乖了,不敢用双角硬接双刀了。
    这对金环双角,原是短兵刃里的重家伙,法雷师兄弟六人,从前与人动手,不管对手是什么兵器,仗着劲力足,双角重,都是硬砸硬架,差不多的主儿,还真不敢和他硬碰硬,这次和净仁动手,双角反而要躲避双刀,当然他要吃大亏了,十几招过去,法雷早弄得手忙脚乱。
    继法雷之后,纵下来的三人,此刻也是败征已露,险象环生。先是冯大顺,他对自己的水旱两路功夫,十分自负,尤其水面功夫,在侍卫喇嘛之中,应该坐第一把交椅,可是在临波山下,却败于那个无极派的娃娃之手,冯大顺认系平生大辱,不报此仇,简直无法见人,所以此次南下,将多年不用的三节钩链,也带在身上,预备再遇上陈向善,一定要在水面再较量一次,右手用三棱分水峨眉刺,左手三节钩链枪,无论如何得洗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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