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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丁《杜一非传奇01巨龙帮》
一
巨龙帮的聚义厅内,坐着几个汉子正在闲聊,正中虎皮交椅上那位蓄短髯的中年汉子,正是副帮主朱高正,此刻也不知他听了甚么好笑的话,仰头大笑。
就在此时,外面闯进一名尖腮快腿的汉子来,朱高正刚欲斥他忘记帮规,那汉子已道:“启禀副帮主,谢总堂主回来了。”
朱高正欠一欠身子,道:“他一到便请他进来。嗯,帮主没与他一道回来么?”
那汉子未等他说下半句话,已结结巴巴地道:“但帮主他……咳咳,总堂主带他回来了。”
朱高正怒道:“张林,你说话吞吞吐吐,到底是甚么意思?”
那汉子口舌依然不灵。“帮主他……他躺在棺材里……”
“混账,这是甚么意思!”朱高正霍地站了起来,厅内其他人都是巨龙帮之堂主,此际也都惊诧地长身而起。
张林口吃似的道:“帮主,他……他好像……好像死了……”
刑堂堂主邢长雄年纪较大,也较冷静,温声问道:“张林,帮主到底是生是死,难道你不问清楚?”
“属下在码头边遇到总堂主,见他扛着一副巨大的棺材,一张脸比冰还冷,一脸的于思,似有多天未曾剃过般。属下心中奇怪,乃问道:‘总堂主,这棺材……’属下话未说毕,总堂主已厉声道:‘别烦人!'”
张林说到此,喘了一口气方续道:“属下忍不住又问:‘那么帮主呢?他不回来么?’总堂主拍拍棺木道:‘帮主在里面,快回去通知!’属下见他神情异常,不敢多问,快马回来报告。”
厅内诸人心头均是一沉,朱高正挥手道:“再去打探!”他摒退了张林,转头望着厅内下属,但见他们均是面色凝重,盖由张林口中所述,帮主上官光明恐怕凶多吉少了。
半晌,邢长雄干咳一声,道:“总堂主一向注重仪表,性子虽然沉毅坚韧,但对下属一向和颜悦色,看来帮主处境恐怕不大妙!”
这几年,巨龙帮在上官光明整治下,蒸蒸日上,已是长江两岸之第一大帮,帮内诸人对他敬若神明,是以邢长雄说话仍有保留。
工堂堂主霍陵道:“副帮主,你说是谁杀死帮主的?咱们一定要为帮主报仇!”
朱高正斥道:“未有足够证据不可乱说。”他寒着脸续道:“帮主武功盖世,谁能杀得了他?别胡思乱想!”
礼堂堂主白子文轻捋颏下长髯,道:“副帮主,不管如何,咱们都出去迎接吧!”随即提高声音对外喝道:“打开中门!”众人在朱高正率领之下,一齐走出大门。
长江两岸乃鱼米之乡,是以巨龙帮亦甚是富裕,总舵不但占地大,房宅多,外墙高,门檐亦极具气势,丈五宽的七级石阶,每阶两旁各站着一名雄赳赳的壮汉,钢刀在日光下,耀眼生辉,威风凛凛,寻常人在外面经过,正眼也不敢看一下。
外三堂之白虎堂堂主卜战南,一脸虬髯,敞开上衣,急得他直跺足。“他奶奶的,老谢怎地还不来?副帮主,俺可否去找他?”
朱高正道:“他扛着一副棺材,脚程较慢,不必紧张。”
卜战南道:“若帮主真的……咱们更应该上前,与老谢一起扶灵。”他回头高声呼道:“快备一辆马车!”他这个说法甚有道理,朱高正不能反对,当下一齐迎上去。
不料走了一段路,仍不见总堂主谢英,众人心头均甚诧异。恰好见张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卜战南急问:“谢总堂主呢?”
张林一头大汗地道:“属下也到处找不到他。”
朱高正脸上变了颜色,怒道:“简直岂有此理!在自己的地头居然会不见,快发讯号找寻!”
霍陵忙施放了烟花,道:“副帮主,属下先回去调动人马分头找寻。”他展开轻功往来路急驰。
邢长雄双眉紧锁,道:“副帮主,此事看来有点蹊跷,说不定是江湖上之‘朋友’有心眷顾,不得不小心戒备。如今最重要的已不是找寻谢总堂主,而是保卫敝帮总舵,先准备好一切,方能化解危难。”
朱高正沉吟道:“邢堂主说得有理,诸位也都回去吧!”
卜战南咬牙道:“哪个不长眼的毛贼,敢打咱们巨龙帮的主意,俺老卜头一个不放过他!”
众人返回总舵,只见大门外已增加了一队壮汉,里面的人亦神情紧张,来去神色匆匆。
朱高正见霍陵在聚英厅外指挥下面的布置,忍不住问道:“有消息否?”
“人已派出去了,尚未有人回来报告。”
朱高正上了大厅,听霍陵报告之后,又作出几点指示。
卜战南道:“副帮主,且待属下带一队人去搜索一下,俺一直担心有人欲对敝帮不利。”
朱高正点头称是,卜战南点了二十多名帮徒,随他离开总舵,到处搜查。路上见到不少帮徒,查问之下,无人找到谢英之踪影。
卜战南想了一下,喝道:“快找张林,说不定是这厮妖言惑众,他根本未见过老谢!”
这么多人找不到一个人,而且此人尚扛着一副大棺材,格外引人注目,除非谢英能插翅而飞。是以卜战南之看法,不能说没有根据。
张林根本没有回总舵,过了两顿饭工夫,一名帮徒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启禀堂主,咱们找到张林的尸体……”
话未说毕,卜战南已急不及待地道:“快带咱去!”
巨龙帮总舵设在长江南岸之江阴县城内,此处有座小山名君山,在城北郊。那帮徒引他们到山下一丛小林里,只见张林倒卧在血泊中。
卜战南粗中有细,立把二十多人散开,在附近布防,然后蹲下身子,仔细验尸。但见张林双眼圆睁,似乎临死前绝不相信他会被杀般,而致命之处是在咽喉。再仔细一看,张林喉头上之伤已起稜角,分明是死在枪下。
“夺命枪”谢英正是以枪法驰誉江湖的。这刹那,卜战南立即联想到谢英,不过他随即暗骂自己疑心生暗鬼,谢英因何要杀张林?
是次谢英是陪上官光明去“铁船帮”,商谈联盟合作之事宜。巨龙帮在长江两岸之发展,已至一个程度,若想进一步发展,不是向南,便是向北。雄踞黄河两岸的是“铁船帮”,与巨龙帮有个相似之处是先以水上为根基,再发展陆上之势力。
“铁船帮”帮主铁千舟与上官光明是多年之朋友,由于铁船帮与巨龙帮情况差不多,必须扩大地盘,所谓不进则退。但他们同样面临困难,是故铁千舟来函邀请上官光明,到铁船帮商量合作之问题,他们离帮已近月,想不到今日却发生了这种怪事。
在卜战南的心目中,上官光明之武功深不可测,加上有谢英为助,自长江至黄河这一带,几乎无人可以将他杀死,那么他为何会睡在棺材中?是因为他受伤,又恐半路有人袭击,因此谢英将他藏在棺材里?
张林如今被杀,而且死于枪下,与上官光明之死有否关系?又是否与谢英有关系?
可惜卜战南不是善于思考的人,但觉得脑袋里似塞满了草,乱糟糟的,恨不得找到谢英立即问个清楚。
谢英可说是上官光明之左右手,没有他的努力,也许巨龙帮也没有今日。他由十二年前,上官光明创立巨龙帮开始,便一直担当总堂主之职位,直至如今,没有人说他不称职。在巨龙帮内,他武功与朱高正在伯仲之间,而仅次于上官光明。
朱高正是后来才加入巨龙帮的,不过因为他立了一次大功,而当时巨龙帮又有了很大的发展,需要一位副帮主协助上官光明,因此被提升为副帮主,且当时是由谢英提议的,斯时帮内还有很多弟兄提议由谢英升任,但为谢英所拒,他自认只能当总堂主。可是总堂主实际上最掌实权的,副帮主只是地位较崇高。
卜战南猛吸一口气,喝道:“把张林的尸体抬回去,其余的人向四周搜查,看看是否能找到线索!”巨龙帮帮规严峻,下面的人训练有素,接令立即分散搜查。
卜战南自己亦向前面走去,他性子较急,很快便走在最前面。忽然他听到一个沙沙的脚步声,忙向后挥挥手,低声道:“有人来,小心。”
他匿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窥望,未几即见一个人扛着一副大棺材,自山上走下来,可不正是谢英?
卜战南尖啸一声,召集手下,他跃前拦住谢英,谢英脸无表情,只用眼瞪着卜战南,卜战南本来一肚子的话要问他,此刻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英声音沙哑,问道:“卜堂主,帮内有事么?”
“一切平安。”卜战南嘘了一口气,问道:“帮主呢?”
谢英寒着脸拍拍肩上的棺材。
卜战南怪叫一声。“帮主到底是生还是死?”
谢英喉底吐出一个字来:“死。”
卜战南高声问道:“是谁杀死他的?”
谢英脸色不变,声音亦不变。“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与帮主在一起的么?”卜战南呆了一呆再问:“你为何会到山上去?”
“回去再说。”
“慢着,张林是谁杀的?”
“谁是张林?本座不认识他。”谢英跨出大步,自卜战南身边走过。“回去吧!”
卜战南道:“老谢,俺帮你一齐扛。”
“不必,谁也不能动!”谢英厉声道:“不必问原因,回到总舵再说!”他边说边洒开大步,卜战南只好率手下尾随其后回帮。
二
聚英厅内已有二十多个人,在巨龙帮总舵的香主级以上的人,几乎已全聚集在此。谢英不慌不忙地将棺材放下,抱拳道:“副帮主,属下保护不力,以致帮主罹难,自愿请罪,不过属下须回住所一下,最多顿饭工夫便回来。”他不管朱高正答不答应,边向内走去,边回头道:“备茶,大家准备座位。”
听他之语气,似乎须长时间报告,朱高正挥挥手,示意下面的人去办,忽然又道:“着人开棺,叫段七来验尸!”
段七今年已六十岁,当仵工已有四十余年,对尸体最有硏究,连官府也常请他去验尸。
谢英果然守信诺,将临顿饭工夫便出来了,还换了一套干净的青袍。与此同时,段七亦到。
朱高正道:“谢兄弟,本座令段七开棺验尸,以正视听,你是否反对?”
谢英向来面无表情,此刻更似铁铸一般,道:“属下完全同意。”
段七于是上前,众人之目光亦全都落在棺上,忽然邢长雄道:“副帮主,属下认为该先听总堂主说出此行之经过,若有疑问再开棺未迟,以免骚扰帮主之英魂!”
朱高正捋髯略作考虑,终于道:“邢堂主说得有理!如此请总堂主先把经过说给弟兄们知道,诸位请坐,上茶。”
他首先往正中的虎皮椅上坐下,这本是帮主之位,但若上官光明不在,副帮主代行帮主职责时,也可以坐。这虎皮椅之前,左右各有一张太师椅,左面是朱高正之座位,右面则是总堂主之座位。
谢英往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长长一叹,道:“此事说来话长,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白子文道:“总堂主与帮主是在八月二十日离开的,便由斯时说起吧!”
恰丫头们奉上香茗,谢英不管冷热,一口气喝了一盅,丫头又给他斟了水,然后退下。
谢英清清喉咙,厅内数十对眼睛都落在他身上,此刻方发现谢英神态疲惫,双眼多了许多红丝,面颊也似乎陷了下去,估计此行必有危难,是以一颗心全都提了起来,偌大的一座大厅,不闻人语,但闻此起彼落的粗浊的呼吸声。
顿了一顿,谢英又叹了一口气,然后道:“咱们离开敝帮,乘船过江,一路顺风顺水,不但过了长江,而且八日之后,已至安阳‘铁船帮’的总舵,一至大门外,但见铁帮主率领该帮的头目,在大门外迎接……”
邢长雄截口问道:“且慢!这五天是否一丁点意外也没有?有遇到熟人或扎眼的人否?半途是否有顺道去拜访同道?总堂主与帮主是否一路同居一室,起居饮食都一起?”他心思缜密,一口气提出了好几个问题。
谢英又喝了一口茶,续道:“一路上,属下与帮主都住在一家客栈,一起吃饭,但帮主一向喜欢独自一人睡觉,是以咱们是赁两间房的。路上既未遇到熟人,亦未发现有扎眼的人跟踪。而每晚帮主均与谢某交换意见,以及估计‘铁船帮’会提出甚么条件……”
朱高正道:“总堂主请继续说下去。”
谢英道:“咱们到铁船帮那天是八月廿三日下午,铁帮主亲自迎接咱们进大厅,厅内还有十来个铁船帮的头目,梁仲衡副帮主、郝睿总堂主、毕尚武副总堂主当时都在座。闲谈了一阵,便摆上酒席,承他们看重,菜精酒醇,份量又多,最令人感动的是他们非常之热诚……”
卜战南截口问道:“是真热诚,还是佯装出来骗你们的?”
谢英沉吟了一下,似在回忆。“当时……直到如今,谢某仍未发觉他们是佯装的,除非他们佯装得太好了,但二十余人全都如此,很难佯装,而且言谈之间十分熟络,全是老朋友似的交往。事实上,帮主与谢某和他们之间都见过好多次面……”
朱高正道:“总堂主请继续。”
“那一晚直闹至三更方散席,铁船帮之铁、梁、郝、毕四巨头亲自送咱们进客房。那两间客房,布置十分华丽,且是毗邻的,谢某左首那一间住的是铁船帮的金鲨堂堂主沙搏波,帮主另一旁住的则是金鲸堂堂主司徒复,铁帮主临走时还问帮主:‘上官兄,长夜漫漫,无佳人相伴,能否入寐?小弟已包了两名艺妓,可供两位解乏。’
“帮主道:‘小弟一路奔波,又被诸位兄弟好友们灌了一肚子酒,哪还有此精神?’
“毕尚武哈哈笑道:‘上官帮主功力过人,长江至黄河这段路,近在咫尺,用不了帮主多少气力。’
“铁帮主却道:‘上官帮主今夜无此雅兴,改天吧!嗯,小弟也知上官兄及谢兄日理万机,不宜外出太久,咱们明天便开始商谈合作事宜如何?’
“帮主答称‘那就最好不过。’当下他们告辞之后,谢某及帮主也各自上床休息。”
谢英说至此,喝了一口茶方继续。“次日吃了早餐,咱们四个人便在内厅开始硏究合作事宜……”
朱高正截口问道:“铁船帮派谁作代表?”
“铁船帮派出他们的正副帮主作代表。会上铁帮主的见解与咱们不一样,他最初打算向北发展,希望咱们向南发展,则彼此地盘,永不接壤,便不会发生冲突,友情也会长久。而咱们则提出反对,同时说出彼此发展,会产生困难,虽说可以互相支援,派人协助对方拓展地盘,但到底困难较大,最好是咱们向北,他们向南,打通中间这一大块地盘。”
白子文问道:“他们肯么?”
“第一天,他们只听咱们的分析,第二天休息,大概是召开会帮头目的会议,仔细硏究,第三天,他俩提出一个问题,假如中间这块地盘打通后,以后如何管理?有何办法避免双方手下因小故冲突?”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也不容易解决,是以卜战南亦忍不住插腔问道:“帮主如何答复他俩?”
“此点咱们早已商量,遂提出以淮河为界,并谓淮河南岸属咱们的,北岸属他们的。他俩又硏究了一天才答应,换而言之,铁船帮最后是赞成敝帮之方案。”
厅内诸人一听,脸上都有喜色。朱高正又问:“如此你跟帮主在铁船帮一共住了几天?”
“咱们一共住了七天,因为还硏究了许多细节,以及分析在这一大块地盘内的几个帮会的实力及情况。”
卜战南问道:“铁船帮认为哪一个帮会实力最强?”
邢长雄忙道:“这些事以后再说未迟,请总堂主先说正事。嗯,帮主是不是死在铁船帮内?”
白子文接问:“第二天开始,帮主有否……咳咳,接受铁帮主的好意?”
谢英讶然问道:“是甚么好意?”
白子文期期艾艾地道:“铁帮主不是包了两名艺妓么?他钱白花了?”
谢英干咳一声,道:“钱倒没有白花,第二天开始,那两名艺妓便睡在咱们房内,但不妨碍谢某跟帮主商量要事。”他顿了一顿方续道:“不错,帮主不是死在铁船帮内,而是在路上。”
朱高正道:“帮主死在何处?当时你是否在场?请详细说来。”
“那是第三天,咱们到了信阳城,天已近黄昏,帮主提议在那里过夜。谢某刚洗了澡,帮主便来找我去吃晚饭,由于信阳客栈饭馆已满座,是以小二介绍咱们去添福酒楼吃饭。”
三
虽已是晚饭时间,但因为添福酒楼是全信阳城最好及最贵的酒楼,是以楼上只坐了三分之二的食客,上官光明及谢英很容易便找到一个座头。
小二上前哈腰问道:“两位客官要吃甚么?”
上官光明对吃没有甚么硏究,随口答道:“先来两壶酒,有好的菜肴,先来四五个。”
酒很快便送上来,谢英又点了一盘送酒的卤牛肉,两人边喝边谈,神情都十分愉快。盖此行收获甚丰,最重要的是说服了对方接受己方之提议。
上官光明斟了满满一杯酒,道:“谢兄弟,此次咱们能成功,多仗你想出这个方案,愚兄代表帮内众兄弟,敬你一杯。”
谢英推辞了一番,却因在兴头上,也不拒绝,一口便将酒喝光。
上官光明又问:“谢兄弟,你认为咱们何时便可动手?”
谢英沉吟道:“咱们与铁船帮都动了手,这块地盘内的‘三刀会’、‘五毒教’、‘行义寨’、‘黑沙帮’、‘月神会’、‘四象堂’等等组织必然就会察觉,是以宜快不宜慢,但也不能在准备未足之情况下出击。”
凡有大事,上官光明必定征求谢英之意见。“以你看,一个月时间够不够?”
“在咱们北面,最近的是‘月神会’,要攻打她们,准备几天便已足够,但也须提防对方联盟反击。属下另有计划,不知可行否?”
上官光明“唔”了一声。“谢兄弟,你这不是见外么?你该知道,本座一直以来,最重视你。”
谢英压低声音道:“属下建议咱们跳过‘月神会’,先攻打‘黑沙帮’,消灭了‘黑沙帮’,‘月神会’乃囊中物耳。”
上官光明拊掌道:“妙计,就如此决定,一切由你主持,回去之后半个月左右便行动。”
两人开始吃饭,饭饱酒足之后,上官光明含笑道:“谢兄弟,听说此处有家‘千红院’,其中有对姐妹十分清丽,追求之人极多,有兴趣去凑凑热闹么?”他怕谢英不去,话一说毕又立即道:“去去去,大战之前先轻松一下,听听曲子,有何不可!”
上官光明寡人有疾,巨龙帮堂主以上的人无不知道,是以谢英一笑应允。
上官光明把小二召来,道:“会账。嗯,请问一句,‘千红院’如何个走法?”
小二仔细指点了路径,上官光明给了赏钱,两人便下楼去了。
那“千红院”离添福酒楼并不远,也不如传闻中之大,不过布置甚是别致,一座院子里面,花园两边各有一座小楼,住了十二名姑娘,那鸨母见上官光明及谢英气宇不凡,出手又大方,眉开眼笑地道:“要见水仙、海棠两姐妹还不容易,两位大爷请跟老身来。”
上官光明和谢英随其后上了左首那栋小楼,鸨母人未至便呼道:“有贵客到。荷香,快请海棠到水仙那里。”她伸手敲门。
俄顷,里面有位丫头来开门,唤了一声妈妈,鸨母肃手道:“两位大爷请进,水仙,快出来见客。”又吩咐那丫头。“今夜任何人要找水仙及海棠,都给老身推掉。”
上官光明进内,只见小厅布置甚是华丽,墙上挂着一具瑶琴,长几上薰着一炉香,中人欲醉。鸨母忙招呼他俩坐下,又往内嚷道:“水仙我儿,别让贵客久候!”
片刻间,里面走出一位丽人来,清丽之至,全不似风尘中人,长挑身材,该肥的肥,该瘦的瘦,添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果然名不虚传。上官光明但觉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长身而起,谢英看在眼中只笑笑。
水仙忙道:“大爷请坐,真愧煞贱妾。”她声如黄莺。
上官光明哈哈笑道:“你也坐下吧。”亲自替她拉椅,鸨母一看便知生意做成了,当下着水仙的丫头青叶把果品、花生捧出来。她告辞下楼去。
水仙问道:“两位大爷喝酒还是喝茶?”
上官光明一张嘴巴合不拢了。“你喜欢甚么,咱就喝甚么。”
谢英道:“茶酒都备吧。”说话间,海棠也来了,模样儿跟水仙一般,身子略高略瘦,也是美人,她傍着谢英坐下。
上官光明指指墙上之瑶琴,道:“水仙,你房中有此物,必善弹能歌,可否先给咱们来一曲解解闷?弹得好自然有赏。”
水仙含笑道:“贱妾尚未请教两名大爷高姓大名。”
谢英抢着道:“在下姓莫名铭南,表哥姓欧阳名开。”
海棠笑道:“原来两位是表兄弟。”
上官光明态度开始放肆,笑嘻嘻地道:“咱表兄弟配你们姐妹,正应了那句:天生一对。”
海棠笑嘻嘻地道:“欧阳大爷真会说话,莫骗死了人,咱姐妹想从良,两位真想配成双,大可以将贱姐妹赎出去。”
上官光明道:“家有河东狮,须从长计议,急不得急不得,先听段曲子压压惊。”
水仙一笑,着青叶取下墙上之瑶琴,她先调调弦,便开始拨弄起来,海棠启唇唱歌。水仙琴艺娴熟,海棠声如出谷黄莺,曲既终,连兴趣不大的谢英也鼓起掌来。
上官光明更是如痴如醉,赞不绝口。闹了一个更次,谢英意兴阑珊,先告辞回客栈,上官光明则留在水仙处过夜。
上官光明很了解谢英的性格,假如自己不回去睡觉,谢英肯定今晚睡不着,是以当谢英开门时,又喊了一句:“我三更前回去。”
谢英返回信阳客栈,的确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一颗心跳个不停,这是从未有过的,他开始后悔自己离开“千红院”。二更未尽,他心中那种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霍地一骨碌下床,换了衣服,带上自己的长枪,快速奔向“千红院”。
当他到达“千红院”外,已听到里面有打斗声,一颗心登时一沉,立即跃墙而入,只见小花园内有人在打斗,上官光明因为没带兵刃,形势甚是不利,对方是位蒙面的黑衣人,一把长剑十分凌厉。
谢英喝道:“休伤吾主!”仗枪冲过去,就在此刻,上官光明已中了一剑,仓皇后退,谢英仗枪上前保护,这才发现上官光明身上伤痕斑斑。
谢英手中的那杆长枪击败过无数好汉,此时为了救主,展尽平生本领,也仅仅与对方斗个平手。
上官光明仓皇后退,谢英道:“老大,你先回去!”同时又问:“阁下到底是甚么人,跟咱们又有甚么仇恨?”
那蒙面人喉头咯咯地响着,似笑似哭。“你到地府里,自然知道。”
就在此刻,背后突然传来上官光明的一阵惨叫声。谢英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只见上官光明双手捂着脸,与此同时,假山后突然跃出另一个蒙面人,手提长剑,向上官光明刺去。
谢英亡魂丧胆地呼道:“帮主小心!”他分神之下,但觉后背一凉,紧接着是一阵彻心的疼痛。他知道自己受了伤,但仍向上官光明奔去。
他的速度如何能与对方的长剑比较?剑尖送进上官光明的喉头,一股鲜血迸出,人亦仰天跌倒。
后面那个蒙面人紧随而至,凭谢英的经验,判定上官光明已死,是以打消救他的主意,回身再斗。“谢爷跟你拚了!”长枪如毒蛇出洞,与对方斗在一起。
杀死上官光明的那个蒙面人,行动甚快,向左首那座小楼飞去,半晌楼上便传来一道女子的惨叫声,俄顷又传来第二道惨呼声。
不问而知,他们去杀人灭口。谢英双眼喷火,骂道:“你们这双禽兽!”
那蒙面人默默苦斗,不发一言。过了片刻,去杀人的那位自楼上跃下,低声道:“老三,走吧!”
谢英加紧进攻,欲与对方同归于尽,但对方突然张手洒出一团白粉。幸好花园内灯多,光线充足,看得分明,加上谢英反应快,立即偏身跃开。那蒙面人似只欲迫退他,立即转身与同伴越墙而去。
谢英追了两步,神智未泯,觉得追下去,徒送性命,是以回身去看上官光明,只见他一张脸已烂得不成样子,早已断了气。
谢英呆了一阵,小心翼翼把上官光明的尸体捧回客栈,然后再到“千红院”。此番再去,院内灯火更盛,鸨母及龟奴都在。
谢英长枪一直,指着鸨母道:“快从实招来,是谁杀死我表兄的?”
鸨母身子一抖,霍地跪下,道:“大爷明鉴,老身甚么也不知道。”
谢英冷冷地道:“不知道?刚才你们因何一个也不见?想脱嫌可没这般容易!”
鸨母道:“咱们在半夜听见打斗声,偷偷看了几眼,见你表哥跟那人能够飞檐走壁,又动刀枪,谁敢出来?事实上咱们做生意的,谁都不愿弄出人命,影响生意。”
另一个龟奴则道:“壮士若不相信咱们,可报官请大人调査。事实上出了人命,也该如此。”
谢英道:“好,你们快去报官。”
四
谢英说至此便停了下来,举起茶盅,一口气将茶汁全喝光。
白子文问道:“总堂主,官府是否有来调查?”
“有,但诸位也该知道,官府査江湖上之案件,历来都是不了了之的,这次又能例外么?结果只是把谢某的行程拖延了四五天。”
卜战南咬牙道:“那两个蒙面人实是敝帮之公敌。总堂主,你还认得他们么?心中可有嫌疑人物?”
谢英垂首摇头,叹息道:“谢某无能。”
霍陵忽然厉声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咱们只能半信半疑,不过有一点你还未交代,因何发生了这件事,不直接回来,反而先去君山?”
谢英面无表情地道:“帮主有一次在闲谈中,曾与谢某开玩笑,说他死后要葬在君山,是以谢某先到那里走了一趟。”
霍陵咄咄迫人。“此事不急,大可以在事后才去。”
“谢某心很急,难道这违反了帮规?”
邢长雄道:“帮规无此条,但此实违反了常规。再说,张林因何死在那里?而且是被抢刺死的,说不定他是发现破绽,被你杀人灭口的!”
谢英脸色微微一变,忽然转头问道:“副帮主,属下如今尚是总堂主否?”
朱高正沉吟道:“如今当然还是,你有甚么话要说?”言下之意乃以后可能便不是了。
谢英微现激动。“属下去君山乃关系到帮主的一个秘密,是以建议,除了副帮主、邢、卜、白、霍四位堂主之外,请其他人暂时离开大厅。”
朱高正考虑了一下,终于同意,挥手让其他人出厅。“你如今可以畅所欲言了。”
谢英自怀内掏出一个铁盒来,盒上还有泥巴,道:“这是帮主藏在君山的私产,属下不知道帮主因何在离开铁船帮时,把秘密告诉属下,并要求属下,假如他有意外,替他掘出私产,交给他妻儿。”
朱高正脸色一变,这件事按理上官光明应该告诉他才对,而居然告诉谢英,可见在上官光明的心目中,对谢英的地位犹在自己之上,怎教他不愤怒?
邢长雄道:“若是这般简单,你大可以回来之后再去取。”
谢英轻轻一笑,道:“只怕谢某已无此机会,你们会相信谢某是清白的么?本来我不该将这个铁盒拿出来,但又怕无机会交给帮主夫人,谢某个人的事不放在心上,但这个铁盒一定要交给帮主夫人,否则帮主死不瞑目,谢某也死不瞑目。”
邢长雄沉吟道:“帮规规定,任何人不得有太多之私产,副帮主,咱们该将铁盒打开看看。”
“说得有理。”朱高正打开铁盒,只见里面有十颗浑圆的珍珠,还有四海通银号的一千两白银。“哼,居然偷取了十颗珍珠!谢英,你讲清楚,这是帮主的,还是你自己的?”
谢英道:“这是帮主的。据说是南海珍珠岛主送给他的。南海岛与咱们没有交情,与帮主纯粹是私交。嗯,岛主叫林明珠,今年大概三十岁,尚未找到合适的夫婿。”
他如此一说,众人都有点明白,林明珠与上官光明必然有不寻常之关系。换而言之,这笔钱不在帮规规定的范围之内。但朱高正却冷笑一声:“谢英,你如今从实招供还来得及。再说一遍,这笔财产是你自己的还是帮主的?”
“是帮主的,谢某没有私产。”
霍陵冷笑一声。“谁晓得这铁盒,是否你回房之后,在自己房内拿出来的?而且不要忘记帮主有妻有儿,而你也有女儿。”
谢英哈哈笑道:“谢某一生行事,对得住天地,对得住良心,无所畏惧。你们若硬要派个罪名的,谢某无话可说,但公道自在人心。”
朱高正道:“谢总堂主,不管如何,咱们如今都不能让你到处乱跑,因为这都只是一面之词而已。待咱们查清楚后,若证明你是无辜的,便会放你,而你依然是巨龙帮的总堂主。”
霍陵道:“再说你杀张林,亦不能就此逍遥法外。”
“张林勒索谢某。”
霍陵哈哈笑道:“总堂主,你这话谁能相信?咱们相信的是:一、帮主可能还有其他东西,被他看见,你为了私吞,因此杀了他,否则秘密必定外泄;二、你到君山另有目的或阴谋,说不定你上山付酬劳给凶手,那么张林更加非死不可了。”
谢英霍地长身而起,怒道:“这根本是莫须有!”
朱高正挥挥手,道:“不必多说,总堂主你请吧!邢堂主,带他去一个清静的地方。”
邢长雄道:“对不起,总堂主请跟属下去。”谢英昂然而行。
霍陵低声问道:“邢堂主,要否派几个人陪你?”
谢英轻蔑地一笑,邢长雄道:“不必!”邢长雄带谢英到地窖里,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邢长雄道:“这件事怪不得副帮主,人人都会有疑心。”
谢英平静地道:“是以我不怪任何人,也不反抗。”
邢长雄压低声音问道:“属下可否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这很重要。”
谢英语气更加平静。“谢某自信对得起帮主,对得起巨龙帮,没有甚么话不可说的。”
“飞红不在,要否我派人去找她,叫她暂时避一避?”谢飞红是谢英的独生女,今年已十七岁多。
“不必,假如有人连她也不放过,天意如此,谢某亦无话可说。邢堂主,你只须依帮规行事,不可因私废公,否则对你有很大的影响。谢某不希望因我而连累了任何兄弟。”
邢长雄长长吸了一口气,道:“属下再说最后两个问题:一、张林真的是你杀的?理由如你所说?二、帮主之死真的与你无关?”
“这两个问题绝对是肯定的。张林背后有人,否则不敢威胁勒索我,至于是谁他不肯说,我只好杀了他,若不杀他,谢某会担上更多冤枉。”谢英忽然轻轻一叹:“邢堂主,帮主既死,我又被幽禁,你自己也得小心。”
邢长雄沉吟道:“我不想巨龙帮在旦夕之间四分五裂。巨龙帮有今日之成就,是用许许多多弟兄的血汗换来的,岂能毁于一旦。”
“那就全靠你了,不过,谢某再提醒你,一切小心。”
邢长雄瞿然一惊,再问:“总堂主还有何提示?”
谢英摇摇头,道:“邢兄快上去,免得别人怀疑你。”
邢长雄当然知道其严重性,当下连忙告辞。“珍重!”
谢英哈哈一笑,笑声充满了悲愤及无奈。“如今人在俎上,只能任人鱼肉,何必再奢谈珍重。”
邢长雄神色一黯,快步出栏,亲自把铁栅锁上。
当邢长雄返回大厅,只听朱高正道:“派人把谢飞红找回来,不许泄漏谢英被幽禁的事。”
邢长雄道:“副帮主,咱们如今要办的事很多,何必花气力找他女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济得甚么事!”
霍陵冷笑一声。“谢飞红在帮内,甚么事都好办,正所谓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朱高正问道:“邢堂主,适才谢英可有跟你说甚么话?”
“没有,他只希望不要虐待他,伙食照旧。属下答应他,除非咱们已找到证据证明他是凶手。”邢长雄反问:“副帮主,咱们准备如何调查此事?”
朱高正沉吟道:“派几个精细的人去信阳调查一下再说,倒是帮主之丧礼,须仔细考虑一下”
邢长雄问道:“如今还要否开棺?”
朱高正沉吟间,霍陵道:“暂时勿惊动帮主英魂,除非帮主夫人或全体弟兄要求开棺,再作决定。”
朱高正道:“霍堂主说得有理,而且值此时刻,本座下令,帮主之死讯秘而不宣,待去信阳调查的人回来再说。”
邢长雄问道:“副帮主准备派谁去调查?”
霍陵道:“属下愿领十个弟兄去。”
朱高正沉吟道:“霍堂主平日事务已多,不宜离开,本座认为白堂主去较适宜。”
邢长雄嘴巴一动,却不作声,白子文声称领命。
朱高正又道:“把帮主的棺材妥善保管,由霍堂主负责保护,至于帮主夫人那里,本座亲自去见她。”
说着他把那个铁盒拿起,道:“不管此盒珍珠之来历如何,本座认为帮主对敝帮贡献至大,应该交给帮主夫人,日后帮主遗属仍应受敝帮弟兄之拥护及爱戴,未悉诸位认为如何?”
众皆曰理该如此,朱高正乃下令散会,临走时又道:“捂住帮主死讯一事,也由霍堂主负责。嗯,邢堂主亦请协助之,至于卜堂主,为恐外面的人知道帮主死讯而来进犯,本座令卜堂主即刻赶回东寨,须提防外敌偷袭!”
卜战南一向对巨龙帮忠心耿耿,闻令立即告辞。
邢长雄又道:“副帮主,咱们是否该通知青龙堂堂主关祖德及黑豹堂堂主苗青?还有快马堂的马逢林?”
朱高正颔首道:“应该,本座稍后即派人去。”
众堂主刚散去,一位探子进来报告:“启禀副帮主,快马堂堂主驾到。”
朱高正抓起铁盒,道:“嘱他到本座住所等候。”
五
虽然上官光明的死讯被捂住,但谢英与上官光明一齐北上,回来只带一口棺材的事,有很多人亲眼目睹,消息在内部传着,但巨龙帮的规矩极严,无人敢外泄,不过以前每晚都有闲着的人在聚赌,今晚却例外,偌大的一座巨宅,死一般静寂。
邢长雄却在二更的时候去敲白子文的门。白子文尚未睡觉,开门见是邢长雄,微微一怔。“邢兄有事?”
邢长雄闪身进去,道:“白兄,小弟有几句话与你商量。”
白子文引他进书房,邢长雄开门见山地问道:“白兄认为此事是否有蹊跷?”
白子文吸了一口气,道:“今日咱们所听的只是一面之词,但此事显然有蹊跷,第一副帮主本来提议派几个随从同去,为谢英拒绝;第二,他去君山也耐人寻味。不过话说回来,谢英对本帮及帮主忠心耿耿,十余年来,人人均有目共睹,又使人不敢怀疑他。”
邢长雄接口道:“白兄之见,正合小弟之意,是以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吾兄了。到信阳城调查最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调查结果必须公正,而且要公布于世。”
白子文一怔,不悦地道:“邢兄这是甚么意思?怀疑小弟的人格?”
“邢某若怀疑你的,今夜又怎会来找你?只是怕白兄查到真相,也未必能……”
白子文急问:“邢兄有何怀疑?”
邢长雄抬起头来,白子文见他双眼竟有泪光,受他感染,心头一沉,只听邢长雄喟然道:“小弟今日整天都在担心,恐怕帮主一死,总堂主又……日后本帮也许会四分五裂。”言毕长身告辞。
白子文道:“邢兄你欲语还休,教小弟摸不着头脑,何不明言?”
邢长雄叹了一口气,道:“小弟个人没有野心,只求本帮能继续屹立不倒,也许我是杞人忧天。对不起,小弟自己亦心乱如麻,白兄不必再问,有时自己多些琢磨,好过听信人言。”
白子文身子一震,目送他离开,竟然忘记送行。
六
秋老虎的确厉害,已是九月份,仍教人挥汗如雨,不过,乘舟在苏州河中畅游,在这种天气,却又教人更加惬意。
一叶小舟停在河边,此处没有码头,亦到处是码头,只须把船缆往岸上的木柱一拴,都是现成的码头。谢飞红一直想到苏杭游玩,可是爹爹管得严,不让她走出江阴三十里。这番好不容易等到父亲随上官光明北上,便悄悄带了贴身婢女叶小叶偷偷溜了出来。主婢先到杭州游了几天,意犹未尽,又来苏州。嗯,不比较一下,又怎能证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话的真伪?
苏杭是否天堂并不重要,她犹如脱樊笼之鸟,一到外面,甚么都是好的,由第一天开始,她没有一天不在笑。船一靠岸,只见迎面来了一个游历书生,两人几乎撞在一起。
那书生十分守礼,连忙退后,不料他退得匆忙,看不到后面有一滩积水,那一脚踩得重,污水全溅了起来,不但弄污了自己长袍的下摆,还把谢飞红的一身白衣溅污。她一张脸立即沉下来,骂道:“你瞎了眼么?”
书生手足无措地道:“对不起姑娘,区区不是有意的,请姑娘大量见谅。”
谢飞红自小娇生惯养,几时吃过这种亏,不由怒道:“一句对不起就行了么?快赔!”
书生似有急事,不与她争,边伸手去掏钱,边问,“区区赔你,你这件裾裙买了多少吊钱?”
“三两白银。”
书生那只手再也掏不出来,结结巴巴地道:“姑娘,区区只剩一两银子,而且还要赶着回家,这个这个……区区付洗衣费给你好不好?”
谢飞红尚未开腔,叶小叶已斥道:“难道要我家小姐除下裙子给你洗?简直岂有此理,无钱便不要轻易答应赔!”
“区区实在不知道姑娘的裙子值这么多钱,以后再还你如何?区区须赶着回家探母病,请让开。”
叶小叶小鼻轻哼一声:“没那么便宜!以后还?你如何还?咱们又到哪里找你?”
忽然背后有人应道:“如今就赔!”
谢飞红及叶小叶同时回头,但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一身风尘,虽然五官端正,但绝不英俊,可是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吸引力,令人既想与他接近,又不敢正视。那青年腰上插着一口刀,窄而长,套在鲨皮鞘内,看来有点滑稽。观其神情衣着,更似落魄,他目光无奈,但又蕴藏着坚韧之色,教人看不透他的心。
青年道:“这锭银子五两重,应该足够,也不用你找赎。”回头又对书生道:“你急着回家探母病,还不快走!”
书生感恩戴德地道:“多谢义士相助,小生没齿难忘,敢问义士高姓大名?”
青年挥挥手,书生不敢再唠叨,乖乖下船去了。谢飞红似被人击了一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叶小叶道:“强出头,谁要你赔。”
“路见不平!两位若不收,那只证明你们意在刁难善良,不在乎那件裾裙。”青年说话无一点火气,却又教人觉得难以招架。
谢飞红一扬头,伸手接过银子,道:“姑娘成全你。”但随即又将银子抛落地上。
青年脸色微微一变,问道:“这是甚么意思?”
“这银子既是姑娘的,我喜欢抛掉地上,你管得着么?”谢飞红冷冷地道:“你若心痛的,大可以捡回家去,姑娘绝不会耻笑你。”
青年冷哼一声,右腿轻轻一踢,将银子踢落河中,不发一言,转身向前走了,他行动时,谢飞红方发觉他左腿竟然微跛,心中猛叫一声:“可惜。”
叶小叶霍地抽出剑来奔前,骂道:“你这跛子目中无人,姑奶奶今日要教训教训你。”青年看也不看她一眼,仿佛不知道有人要杀他般。叶小叶与他无冤无仇,剑尖离他后背半尺,再也刺不下去。她恼羞成怒,喝道:“停住!”青年依言站定,但仍不回首。
叶小叶气得花枝乱颤,厉声道:“你为何不抽刀?为何不闪避?”
“因为我知道你不敢真的刺下来。”
叶小叶手臂一伸,正想再刺出去,已闻谢飞红斥道:“胡闹,回来。”
青年开步再走,谢飞红道:“留下名来。”
青年稍住一住步,头也不回地答道:“杜一非。”
言毕大踏步走了。他居然不“请教”她的芳名,谢飞红感到有点难堪,暗骂一声:“好狂。”随即觉得杜一非这名字好熟,转头问道:“这人的名字咱在何处听人提过?”
叶小叶撇撇小嘴,道:“在杭州听周老大提过。哼,这邋遢青年,若非假冒的,便是同名同姓,怎会是那个名闻江湖的‘风云刀’杜一非。小姐,咱们回客栈去吧。”
两人回客栈,吃过晚饭便回房更衣,谢飞红忽然道:“小叶,咱们明天便回家去吧!料爹爹已回来,再不回去,也不知要吃他骂多少遍。”
叶小叶无可奈何地道:“好吧,小婢没有意见。”
谢飞红道:“咱们乘船回去还是走旱路?嗯,还是走旱路的好,整天坐在船里,闷也闷死了。”
叶小叶道:“小姐,你若怕老爷担心的,咱们明早先到码头找老韩,告诉他一下情况,然后咱们乘马回去。”谢飞红点头称善。
一宿无话,次日两人收拾了一下,谢飞红方发现自己带出来的银子快花光了。叶小叶道:“早知道如此便收了那跛脚小子的五两银子了。”
谢飞红道:“不必担心,还有十来两银子,还怕不够用?真不够的话,还可以乘船回去。”两人吃过早饭,便去码头找老韩。
近年来巨龙帮势力很大,不但控制了长江,而且在与长江有交接的江河上,亦早已布下了暗桩。老韩便是被派到运河的人,他一要发展靠拢巨龙帮的势力,二要起联络的作用。
谢飞红是谢英的独生女,而且也在总舵内见过面,因此她俩一到,老韩便热情招待。老韩一听说她俩要走旱路,便忙道:“小姐,还是走水路比较安全。”
“没事的,这段路平静得很。再说只要我一亮号,谁敢捋虎须!老韩,你只须替我捎个信,其余的不必你操心。”
老韩抝不过她,便写了几个地址给她。“若有需要,可依址找这几个人,他们都是本帮的暗桩。”老韩还亲自送她俩两匹骏马。
两人上了马望西北而行,由此去江阴,全是宽敞的大道,而且路上也安定得很,老韩嘴巴上虽然说得紧张,其实心中也放心得很。黄昏,两人已至无锡,无锡也是古城,又是水乡,两人遂提早入城游玩。
待她们尽兴回客栈,天已全黑,客栈内的饭馆已没有东西可以供应,只好着小二去买了两碗面充饥。姑娘家爱洁,吃过饭后又着小二提水洗澡,待她们清洗完毕,觉得风尘尽去,睡意油然而至,遂吹熄灯上床睡觉。
这一睡昏昏沉沉,待她俩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谢飞红一骨碌跳下床,觉得有点奇怪,幸而房内的东西都在,衣服亦完整。叶小叶喃喃地道:“昨夜怎地这般好睡?”
谢飞红道:“不管它了,快着小二送水进来洗脸。”
叶小叶出房之后,谢飞红方发现纸窗上多了一个小洞,风自洞口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心头一跳,推开窗子一望,只见花园对面走廊上站着一个人,可不正是杜一非?
杜一非见她推窗,微微一笑,转身走了。谢飞红正想唤他,目光一落,但见窗台下躺着一个汉子,地上还有一个吹管,杜一非人在走廊上消失,但声音却在她耳畔响起:“他还未死。”
“人是你……制服的?多……”谢飞红从未说过谢字,即使在此刻,那个谢字在喉头打滚了几次,还是发不出来。
叶小叶刚回来,讶然问道:“小姐,你在看甚么?”
“小叶,快把窗外那汉子提进来。”
叶小叶把那汉子拖了进来,谢飞红取出长剑,架在他颈上,然后解开其穴道。
那汉子一醒来,抬起头来,叶小叶这才看清楚他的面貌,惊诧地叫了起来:“这不是赵光么?他是工堂弟子。”
谢飞红更是奇怪,厉声问道:“赵光,你因何跑来此处?还对咱们施放迷魂烟,该当何罪。”
赵光大吃一惊,忙道:“属下不知是你俩,该死该死,请小姐原谅。”
“本帮帮规,不许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即使不是姑娘,对付别人也是犯规。”
赵光道:“小姐,属下离开巨龙帮已经个多月了,不再受帮规限制。”
“如此更好。”谢飞红手起掌落,左右开弓,在他脸上连掴七、八记,把他双颊都打肿了。
叶小叶道:“小姐,先折磨他一阵,再带他回帮,说不定这厮尚未脱离本帮,亦可能是偷偷溜掉,未经申请的。”
“说得有理,找根绳子来。别动,否则姑娘的长剑可不客气。”谢飞红想到此事的危险,心头更怒,若非为杜一非发现,也许自己已失身了。她怒气未息,又伸手掴了他几巴掌,忽然觉得他神色有点不对,喝道:“你装死!”
叶小叶道:“小姐,他脸色发黑,似乎中毒。”话音未落,赵光一颗头已软软地垂了下去,再一探鼻息,已经断气,叶小叶惊呼一声:“小姐,他服毒自杀了。”
谢飞红又惊又怒,收了长剑,愤恨不平地道:“这证明刚才他说谎,他根本未脱离本帮,死得好,该死!”
叶小叶惊慌地道:“他如今死了,咱们如何处理他的尸体?总不能带回总舵吧。”
谢飞红这才着慌,她虽然颐指气使惯了,但到底未杀过人,也未遇过这种事,忙道:“快把他丢出窗外去,咱们立即离开无锡。”
当下两人处理了尸体之后,匆匆结账离店,连早饭也不吃便出了无锡城,一路沿北急驰。
驰了七、八里路,看后面无人方放慢马速,谢飞红窝火地道:“咱们也太窝囊了,人又非咱们杀的,怕甚么。”
叶小叶结结巴巴地道:“小姐,咱们还是早点回家吧,老爷一定回来了。”
两人忍着饥渴走了半天路,方找到一个小集,胡乱买了点食物便又匆匆上路。
迎面驰来一匹快马,谢飞红眼尖,认得他是她乳娘的儿子郭小城,连忙向他挥手。
郭小城满头大汗,勒住了马缰,边拭汗边道:“幸好找到你们。”
谢飞红故意板起脸孔地道:“又不是天塌下来,你紧张甚么?怎地你也偷偷溜出来玩了?要不要姑娘指点你一下路径?”
郭小城喘着气道:“我是专诚来找你的,要告诉你一件事,请你到一旁说话。”
他素来有点傻气,谢飞红一向以来都看不起他,不悦地道:“有话便说,何必鬼鬼祟祟。”
“不是鬼鬼祟祟,这事很重要……非常重要,关乎你的性命。”郭小城用哀求的口吻道:“小姐你就听我一次话好不好?”
谢飞红见他如此,只好跳下马,拉缰到树后。“如今可以说了吧?”
郭小城道:“上官光明帮主被人杀死了。”
谢飞红大吃一惊,急问:“那我爹呢?”
“你爹扛着他的棺材,到我家告诉我娘,并放了一些银子要给你,叫你暂时到我家避一避,后来他回家才知道你出外,又悄悄派人来报讯,要娘跟我出来找你,叫你千万不能回去。”
“胡说!”谢飞红几乎欲给他一巴掌。“上官帮主又非我爹杀死的,咱害怕甚么。”郭小城虽没说谁是凶手,但她肯定父亲绝对不会杀帮主。
叶小叶也不大相信,插腔道:“帮主武功盖世,再加上老爷,有谁能杀死他?喂,是否因为你欲与小姐接近,故意想出这种馊主意来……”
她话未说毕,郭小城已满面通红,顿足道:“哎,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你们为何不相信?”
谢飞红道:“姑娘暂时相信你,你说是谁杀死帮主的?”
“这个连谢老爷也不知道,因此他自己才怕回总舵之后会遭人思疑,也因此要小姐先到寒舍避避。”
谢飞红怒道:“我就不相信,我爹为巨龙帮立下不朽的功勋,他们会怀疑爹爹杀死帮主!哼,这还有公理么?我一定要回去跟他们理论。小叶,咱们走。”她首先出林,一翻身已上了马。
郭小城一把没拉住她,急得大叫:“小姐,你回总舵,等于送羊入虎口。我一定会给我娘及你爹骂死,你……你不要害人害己。”
谢飞红充耳不闻,挥鞭狂抽马臀,郭小城赶紧地爬上马背,在后面急追,边追边呼叫。但他马上功夫固然不如谢飞红,胯下之马匹也不如,是以距离越拉越远,最后他索性不再呼喊了。
谢飞红此际真个是归心似箭,恨不得背生双翅,一下子飞回老父身边,把事情弄个清楚。她内心倒希望那个傻小子是故意骗自己的,可惜她自己也知道不大可能,因为谅他还没这个胆量。
主婢沿途急驰,不掩行藏,原来霍陵派出来的人,都估计她会走水道,因此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赵光,他想领功,独自行动,不料反而送了性命。搜索人员得讯之后,改走旱路,却因谢飞红主婢一路急驰,距离反而拉远了。
第二天下午,距离江阴已颇近,谢飞红这才把马速放慢,树后忽然闪出一个人来,定睛一望,正是乳娘卢惠娘。
那乳娘生下孩子不久,丈夫便死了,迫得奶人家的女儿维持家计,而谢飞红的母亲却因难产而死,是以谢飞红自小便跟乳娘生活,长大后虽然一两年才见一次,但二人之间有段难以形喻的感情。谢飞红一见到乳娘,便忍不住投进其怀抱,呜咽地道:“乳娘,我爹怎样了?”
“他还很好,到乳娘家再说吧。”
七
小屋内,一灯如豆,桌上之菜肴几乎原封不动,虽无人开腔,但小厅内却满是愁云惨雾。四方小桌正好坐着四个人,谢飞红、叶小叶、卢惠娘和郭小城。谢飞红听卢惠娘的一番话后,但觉胸臆间全为愤怒、惊慌和焦虑所充塞,哪里还吃得下?
半晌,谢飞红再问一遍:“乳娘,我爹如今真的没事?你不可瞒骗我。”
卢惠娘叹了一口气,道:“孩子,我怎会骗你?他只是暂时平安,但当那些去信阳城调查的人回来之后,情况会怎样,谁也不敢保证。”
“朱副帮主不敢杀我爹吧?”
卢惠娘虽然识字不多,但颇有见识,沉吟道:“这就难说,上官帮主不在世,朱高正若想坐上宝座,你爹对他是个威胁。”
“但我爹一直都无此野心,他一心只求巨龙帮一日比一日强盛,他若稀罕甚么地位的,副帮主这个位子也未必会落在朱高正手中。”
“人心难测,虽说老爷没有这份野心,但人家也得防着一点。”
谢飞红霍地站了起来,道:“我去跟他们理论。”
卢惠娘一把将她拉住,道:“他们若有心铲掉老爷,孩子你这一去,不是正遂了人家斩草除根之愿么?若我是你,一定忍辱偷生,练好本领,以期将来为父报仇。”
谢飞红厉声问道:“听你口气,我爹是一定……无望的了,简直胡说八道。”她心情激动,根本无视对方是自己的乳娘。
卢惠娘道:“这是令尊自己的推测,是以他将身上的银子全部交给我,要我转交给你……小城,去娘房内把那袋银子拿来。”
谢飞红挥手道:“不用啦,先放在你这里,有需要再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乳娘,你几时搬来君山住的?怎地我一直不知道?”
郭小城抢着道:“咱们住在这里已经十二年了,只是老爷不许咱们泄漏……也幸好老爷聪明,否则此处也不安全,小姐,你放心住在这里,巨龙帮无人知道的,告诉你,这栋石屋也是老爷建好才送给咱们的,不信你问娘。”卢惠娘点头称是。
谢飞红心中颇为诧异,在十二年前,谢英再英明也未必会料到今日有此奇祸,那他因何连自己的女儿也隐瞒?而且瞒得这般死。
卢惠娘道:“小姐,你出入也得小心,难保人家不会找上门来,最好关在家里练武。”
谢飞红恨恨地道:“他们敢找上门来,姑奶奶便教他们知道厉害,不杀他们几个焉能泄恨。”
卢惠娘知道自己难以劝服她,只好使激将法。“要想杀敌,不吃饭哪来的气力?”谢飞红猛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碗饭送进肚子里去。
饭后,卢惠娘把残羹剩饭收起来,谢飞红跑出石屋外面,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四周静幽幽,只有风吹叶动声,附近也没有其他房舍,她有点奇怪,因何父亲会把送给卢惠娘的石屋建在此处。
叶小叶洗了澡也出来,坐在谢飞红旁边,问道:“小姐,你在想甚么?”谢飞红没有应她,事实上她此刻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这是一场噩梦,而且她也愿意这是一场梦。
在这之前,她从不知道甚么叫痛苦,甚么叫焦虑,最大的痛苦,便是被困在家里,不能到处乱跑,假如父亲被冤枉,甚至会被处死,那么自己以后的命运又会怎样?一直留在这石屋内?
这刹那,她忽然觉得天下虽大,自己却没有一个朋友,虽有乳娘、郭小城和叶小叶,但他们无一个可以依靠。
忽然身边传来一阵风,却是郭小城也洗了澡出来,赤着上身,道:“小姐,今年不知甚么原因,天气还这么热,你也去洗个澡吧,洗了澡好睡觉了,娘已将我的房收拾好,让给你们睡,我睡在厅内就行了。”
谢飞红拍拍身旁的石阶,道:“小城,你坐下,我有话问你。”谢飞红对他从未这般温柔,郭小城有点受宠若惊,但他也不蠢,立即坐下。”
“小姐,你有甚么话要问?”
“你常见到我爹吧?”
“嗯,一个月有三、四回,他来找娘的。”
谢飞红微微一怔,脱口问道:“他常来么?”
“是啊,还常在此过夜,有时过两三天才走的,也常送钱及送礼物来。”
这个答案令谢飞红十分诧异,忍不住道:“我不信。”
“真的,我不骗你,他常在晚上来,次日一早离开,有时候,第二天还留在家里,第三天早上便不见了。”
谢飞红声音发颤:“我爹他半夜来……跟你一起睡?”
郭小城十分惊奇地道:“老爷不跟娘睡,跟我睡作甚么?娘也不知多疼老爷,老是烧好菜,炖鸡汤给老爷喝。”
谢飞红一颗心一直往下坠,她年纪轻轻,也知道父亲跟乳娘有奸情,虽然卢惠娘的面貌、身材都不错,性子也温顺,但她却不能接受乳娘变成自己的后娘,她心中不由骂道:“这女人甘心作贱,真是无耻。”
可是另一个念头立即翻上脑海:“爹今年方四十出头,娘已死了十八、九年,如果他要另娶,机会多的是,也不愁娶不到继室,为何要与乳娘偷偷摸摸?”
郭小城见她不语,忙又道:“小姐,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你可以问娘。”
谢飞红一抬头,猛见叶小叶正用奇怪的目光望着自己,恼羞成怒,骂道:“死丫头,大人说话,谁叫你在此偷听?还不给我滚进去。”
叶小叶本想反驳,又知小姐心情异常,不敢多说,红着眼奔进去。
卢惠娘的声音自内传出来:“你们在胡嚼甚么舌根?小城,你还不进来。小姐,坐在外面始终不安全,你也进屋吧。”
谢飞红气冲冲地进屋,道:“乳娘,你进房,我有话问你。”卢惠娘神色不变,随她进自己的卧室。飞红问道:“刚才小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没听清楚,但也猜得到,他不会说谎。”
谢飞红娇躯如筛米般乱抖,骂道:“亏你还说得出口,真是无耻之极!”
卢惠娘神色十分平静,在她身边坐下,谢飞红挪一挪开,似乎与她太接近,也会玷污自己般,卢惠娘却毫不在意,道:“这种事女人能作主么?何况令尊贵为巨龙帮总堂主,我脸皮再厚也不敢打他的主意。如果你怀疑乳娘是为了因此得到好处,乳娘便不会在此受委屈,而早该在巨龙帮内风光了。”
谢飞红似被人刺了一记,脱口道:“你说是我爹……要你的?”
卢惠娘沉吟道:“这样说,对你爹不公平,只能说咱们互相都深爱对方。”
“不要脸!亏你说得出口。”
卢惠娘叹息道:“你如今年纪尚轻,很多男女间的事,说了你也不明白,也许有一日你自己遇上了,你也会如此,我从来没想到要自你爹那里得到甚么好处……这许多年来,他除了建此石屋给我之外,每月只给我十两银子作生活费,而我每月都挤出些储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谢飞红急躁地道:“我不问这些,我只想知道他为何……为何会要你……他大可以明媒正娶。”
卢惠娘抬起头来,语气十分平静,但又充满了自信:“因为他跟我在一起快乐,因为他发觉自己不能没有我,因为他爱我,因为他在其他女人身上找不到我的优点。”
谢飞红娇躯又颤抖起来,她本想再骂她,却不知要用甚么词儿,半晌又怒道:“胡说!若你这么好,爹因何不娶你回去?何必来此偷偷摸摸?”
卢惠娘嘴巴一翕,忽又顿住,半晌才道:“他从来没有提过,我也从来不问他,以后你若见到他,也不要问。”
“我不相信你会不问。”
“因为我信任他,他不娶我回去,必有其原因,而且他做事向来深思熟虑,决不会没有道理,我若问他,不是给他添烦恼?相反他每次感到歉意时,我都安慰他。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我知道他只爱我一人,即使他抱着其他女人,他的心也还在我这里,这已经足够。”
卢惠娘这样说,谢飞红还能问甚么?忽然间她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父亲,虽然自己是她独生女,父亲似乎隐瞒了很多事,她喃喃地道:“为甚么……为甚么……为何我甚么都不知道?”
卢惠娘轻轻伸手拍拍她的肩膊:“我知道你一向只当我是个下人,我也从不奢求你待我好,你爹待我好,我便得待你如女儿,不管你接不接受。不必胡思乱想,还是多想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
卢惠娘忽然有了泪光,沙着声道:“他那天来找我,其实倒象是诀别,我劝他不要回巨龙帮,他只问我一句话:‘惠娘,你喜欢一位大丈夫,还是喜欢一个懦夫?'”
谢飞红也涌出泪来了,呜咽地道:“爹真傻,他对巨龙帮忠心耿耿,但人家却要害他。”
卢惠娘喃喃地续道:“他有甚么不测,我敢说比你还心痛,但我绝对不能让他当懦夫,否则他死后也会怪我,是以我只能默默看着他离开,随即派小城去找你们。”
房内忽然沉寂起来,半晌,还是卢惠娘打破寂静:“孩子,你早点歇息吧,总之有乳娘在的一天,便得教你好好地活下去,乳娘若不在,便得看你的造化了。”
她话中似乎有话,但谢飞红没有细听,轻轻问道:“我要在此住多久?”
谢飞红其实不用担心,因为她只在卢惠娘家住一晚事情就发生了。
第二天晚上,晚饭之后,谢飞红打发他们进房歇息,独自一人坐在厅内冥思,其实她甚么也没想到,脑海内千头万绪,根本想不出一根线头来,何况她自小生活便用不着她动脑筋,最后心底只剩下一个愿望——这是一场梦。
她忽然孩子气地用力在自己大腿擂了一拳,感觉是疼痛的,证明这不是梦。
门缝透进一丝月光,谢飞红走前把门拉开,忽见外面有人影闪动,她心头一惊,脱口喝道:“谁?”
黑暗中无人应她,但屋子内却有响声,但闻叶小叶轻声问道:“小姐,甚么事?”
谢飞红手掌落在剑柄上,恨不得立即杀几个人,是以语气十分凶狠:“可能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小贼上门讨死。”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哈哈笑声:“谢小姐,你这几句话难免刻薄了,咱们不是小毛贼,我是你毛叔叔。”
只见树后走出一个矮胖的中年汉子,手上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短斧,正是工堂副堂主毛叔宝。
谢飞红激动地骂道:“呸!你们诬蔑我爹,还敢自称叔叔。”
毛叔宝哈哈笑道:“谢小姐,令尊在总舵里十分寂寞,着在下来请你回去陪他,咱们好意,你怎地骂起人来?”
谢飞红怪笑道:“谢飞红已快十八岁,不是三岁小童!你们若是安着好心,因何三更半夜上门?又因何带了这许多人?”
一个壮汉道:“副堂主,不必跟她废话,走不走由不得她。”
毛叔宝也收起笑脸,冷冷地道:“谢飞红,如今在下再问你一句,你要喝敬酒还是喝罚酒?”
谢飞红未答,叶小叶已抢着道:“喝敬酒如何,喝罚酒又如何?”
“要喝敬酒的,简单得很,两位立即跟咱们回去,给予好好招待,若要喝罚酒的,那可就怪不得咱们了。”
谢飞红冷冷地问道:“你要公报私仇,杀死咱们?”
毛叔宝干笑一声:“谢小姐言重了,你又没犯死罪,毛某因何要杀你们?只是你们若不肯跟咱们走的,咱们便只好动武,刀枪无眼,届时有甚么损伤,概与咱们无关。”
谢飞红还想再说,却被卢惠娘拉了进去,嘴上道:“待咱们商量一下。”
毛叔宝急道:“上,莫教她们使诈。”
卢惠娘急道:“小叶、小城,你们两个死死守住门口。”她把谢飞红拉至房内,道:“飞红,你千万别跟他们回去,一去便不能回了,拚命就更划不来,他们人多,刚才乳娘看过了,石屋四周全被包围了。”
谢飞红没了主意,问道:“那咱如今怎办?”
卢惠娘把炕壁上的门拉开,这本是用来放炭的,如今秋天当然还用不着。
“快钻进去。”谢飞红此际也只能任她摆布,卢惠娘也尾随而钻入去,那炕较大,两人在里面,并不觉得太过狭窄。
卢惠娘用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突然抓起一块石板道:“快把铁盖打开,下面是地道,地道的出口在二十五丈外,那里很隐蔽,快跳下去。”
此际已闻叶小叶的惨叫声,谢飞红吃了一惊,把铁盖打开,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了下去,呼道:“乳娘,你也下来。”
卢惠娘道:“快跑,我拿了银子便引他们都下来。”话刚说毕便把铁盖关上,上了铁闩,再把石板铺好,然后钻出炕外,把炕门关上。
谢飞红在地道里等了一阵,不见有动静,心头吃惊,爬上铁梯,却打不开铁盖,她忽有一个不祥之念,用力打着铁盖,嘶声骂道:“毛叔宝,你不得好死!”
忽觉地道里渐渐热了起来,谢飞红想起卢惠娘的话,飞快地向地道的另一端奔去。
地道建造颇为粗糙,地上凹凸不平,这一段路似有二十五里般,好不容易方跑至尽头,那里又有一道铁梯,她猿猴似的爬上去,至尽头,伸手一摸冰冷的,又是一道铁盖,她找到了拉闩,将它拉开。
铁盖上面是一块石头,谢飞红用力一推,石头移开几寸,一股清新的风吹了进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谢飞红正想再用力把石头推开,忽听到一个声音道:“副堂主,找不到谢飞红那丫头,回去如何交差?”
毛叔宝冷笑道:“咱们把石屋围得像铁桶一般,她能飞上天去?大不了匿在屋里罢了,那一把火还怕烧不死她?回去就说已收拾她了。”
另一个汉子道:“但是堂主可没叫咱们杀死她,只叫咱们‘请’她回去,这个……回去也交不了差。”
毛叔宝厉声道:“你们听着,回去若堂主问起,便说谢飞红不肯跟咱们走,咱们只好动武,其他三个都死了,她自然逃不了,突然反手把剑送进自己的心窝内,咱们无可奈何,只好放火烧屋,毁掉一切证据。”
众人轰应一声,脚步声便逐渐去远了,谢飞红忽觉全身气力全消失了,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又觉脸上一阵冰凉,却原来下起大雨来,谢飞红心头一动,用力推开石头,爬上地面,跌跌撞撞向山上跑去。
未几,即闻到一阵刺鼻的味道,谢飞红循味而行,果然找到那栋石屋,雨虽大,但仍不断冒着烟,谢飞红浑身已湿透,她突然不顾一切冲了进去。
迎面一股浓烟,呛得她不断咳嗽,但仍坚持向内走去,幸好是石造的,房舍甚是坚固,未曾倒塌,她双脚绊到一物,几乎跌倒,定睛一望,一具炭似的物件,观其身材,料是叶小叶,再过去又找到郭小城的尸体,而卢惠娘则伏尸在卧房内。
忽然谢飞红脑海里升起一个念头:“卢惠娘根本可以跟自己逃跑,她为何不下地道?是为了锁住铁盖,不让自己上来?是为了舍不得儿子?是为了拿银子给自己?”
不管她目的何在,她都是善良的、伟大的,这刹那谢飞红方猛觉自己对她的态度实不应该,一时感触,忍不住抚尸大哭。
房内的家具衣物尚在燃烧,谢飞红突然一醒,把三具尸体拖进地道里,当她拉开那铁盖时,手掌被烫得起泡,但竟然不知疼痛。
地道内臭气难闻,谢飞红想起卢惠娘的话:“孩子,你早点歇息吧,总之有乳娘在的一天,便得教你好好地活下去,乳娘若不在,便得看你的造化了。”
她似被刺了一剑,自地上跳了起来,一口气冲到地道出口爬了上来,刚抬步走了两步,又回身把铁盖闩紧,再把石头推回原位。
她似行尸走肉般冒雨不断地跑着,跑得累了,便躺在泥泞的地上喘息,喘息过后再跑,直至天亮,她才躲了起来,心中不断问自己:“我该去何处?”
天下虽大,却无她谢飞红容身之地,想来想去,觉得自己非到信阳城不可,巨龙帮是不能回去了,不但如此,她还不能让帮徒们认出自己。
她不敢在附近下船,一路往西行,可是回心一想,整条长江几乎都为巨龙帮所控制,丑妇终需见家翁,是以临黄昏时,她毅然跃上一艘渡江的小船。
她一上船,艄公竹篙一点,小船便破浪而去,谢飞红暗暗打量船上之搭客,希望不要碰到帮内的熟人,不料却看到杜一非坐在船头上,他目光在自己脸上扫过,但她知道他的目光一丝也没停留过,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好狂妄的小子。”却不知道自己一身泥巴,连脸上也沾满了污秽,莫说杜一非,就是乳娘卢惠娘看到,也未必能认得来。
船到岸边,杜一非跃上码头,左腿似比以前更瘸,谢飞红暗呼一声可惜,但随即又暗骂自己:“我自顾不暇,还管人家甚么事!哼,他认不出自己不是更好?”
到了小集,杜一非便不知去了何处,谢飞红见到路旁有人在卖包子,她实在饿得不成样子,当下买了一包包子,不敢逗留,继续上路,她边走边吃肉包子,但觉那包子其味无穷,从未觉得肉包子是这般好吃的。
晚上她只能歇在树林里,但次晚她到一个小镇,再也忍不住,决定去投店,因为她实在不能不洗个澡,不料那客栈的小二一见到她便怒道:“叫化子,你来作甚么?这里不是善堂,无人布施。”
谢飞红大怒,叱道:“你说甚么?”
小二看了她一眼,恍然道:“原来是女叫化子,刚才俺已将话说清楚,听不到便算了,走,走!”
谢飞红自怀内掏出两锭银子来,“狗眼看人低,姑奶奶的钱多得数不清,若不是跌落泥潭,哈哈……有没有房?”
小二立即堆下笑容,连声称有,引她到柜台登记:“要上好的清静大房,要两盆澡水。”小二为了讨赏提灯在前引路,忽然一扇房门打开,自内走出一个汉子来,与谢飞红碰了个满怀,谢飞红骂道:“你瞎了眼呀。”
那汉子垂首作揖,“对不起,对不起。”随即闪身出店而去。谢飞红也不理他,回房立即着小二送澡水,她仔细洗刷,洗了两大盆澡水才算干净,她匆匆披上内衣,爬上床便进入梦乡。
待她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坐在镜前,望着镜中的影子,又吃了一惊,以如今这副容貌出去,身份很可能会被拆穿,她终于咬咬牙,用污衣上的泥干溶水,再涂在脸上,至于污秽衣服,因为她身上只有这一套,也只好再将就了。
想想自己应该赶路,谢飞红便开门出去,到大堂,那小二问道:“小姐要走了么?”
谢飞红见到他就生气,冷冷地道:“是啊,算账。”她边说边伸手去怀内掏,怀内空空如也,猛吃一惊,奔进房内,到处找不到,该死,屋漏更兼连夜雨,偏在这时候丢掉银子。
她一直没有出过客栈,因何会丢了银子?除非有人偷偷潜进房内……但可能性不大,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小偷怎样进来?
猛又想起,昨夜在走廊上撞到一个汉子,一定是被他顺手牵羊了,谢飞红气冲冲地去踢那房的门,小二闻声赶过来,冷冷地道:“大小姐,没有银子便别拿咱们的门出气。”
“谁说我没有银子?姑奶奶的银子被那厮偷了。”谢飞红用力拍门,骂道:“贼狗头,给姑奶奶滚出来!”
小二哈哈笑道:“人家昨夜已经结账走啦。”
谢飞红一把扭住他衣襟,骂道:“好啊,原来你们这里是黑店,勾结匪盗打住客的主意,快把银子还给我。”
小二高声道:“你们来评评理,这姑娘住店不付钱。”
大堂跟走廊上都有人探望,谢飞红骂道:“看甚么?这是黑店,你们也得小心,小二勾结盗匪,偷掉姑奶奶的十两银子。”
小二胆子也不小,道:“你有甚么证据证明咱们跟盗匪勾结?咱们开店吃四方饭,莫说盗匪,就算是杀人犯,他上门住店,咱们也不能往外推。”
谢飞红有点语塞,忽然大堂上走来一个汉子,道:“姑娘来得正好,上次在苏州欠你三两银子,如今还给你。”
谢飞红抬头一望,可不正是那冤家杜一非,真是冤家路窄,谢飞红低低地唤了一声:“杜一非。”双手不由松了。
杜一非塞了一锭银子在小二手中,斥道:“别狗眼看人低,这姑娘是大好人,上次在下在苏州遇难,素昧平生,慨赠三两银子,这个你拿去,剩下来的都找给姑娘。”
小二无非要钱,既然有人肯付,自然见好收帆。
杜一非走过来,低声道:“今日外面下大雨,不宜赶路,多住一天吧。”谢飞红心中如打翻了瓶五味素,悔、愧、羞、气,全都涌上心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杜一非走到大堂,道:“姑娘要多住一天,小二哥,替我为那姑娘买一套衣裙。”他交代好后,又走至谢飞红身旁,道:“我就住在斜对面那里,有事可来找我,嗯,你那丫头呢?”
谢飞红失魂落魄,嘴唇不断抖动着,却说不出话来,杜一非吃了一惊,问道:“你有病?”
谢飞红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阵风般冲进自己房里。
她哭了好一阵,心情稍为好转,忽然房门被敲响,她以为是杜一非,犹豫了一阵才开门,谁知却是小二。那小二十分精乖,双手把衣物捧上,道:“小姐,这是对面那位杜爷送给你的。”
谢飞红气往上冲,脱口道:“谁稀罕,拿回去给他。”小二刚一怔,不料谢飞红又一把将衣裙抓了过去,接着用力把门关上。
她很快地换好了衣裙,揽镜一照,觉得自己风采依然,心头稍为舒畅,随即想起杜一非来,心中寻思道:“那小子虽然狂一点,但到底有点良心,不管如何也得去谢谢他。”当下开门去敲杜一非的门。
她敲了好几遍门,均无人应,那小二恰又走过,道:“客官出去了。”谢飞红一看到他便生气,奈何身上不剩一文,只好气鼓鼓地回房,想至悲处,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哭得累了,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忽然房门被敲响,她开了门,却是杜一非:“听小二说,你有事找我?”
谢飞红本来要多谢他的,但不知为何见到他又开不了口,杜一非眉头一皱,道:“姑娘你哭了?有甚么为难的事,不妨说来听听。”
谢飞红眼眶又红了道:“没甚么事。”
杜一非哈哈一笑:“姑娘何必自讨苦吃?嗯!你手掌怎样?受伤?我有伤药,不敷药万一化脓就麻烦了,手脚对咱们学武的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他回房拿了一包药来。
谢飞红此刻心情稍为平静,低声道:“进来坐吧,哼,那小二还不把澡水捧出去,真是……”
杜一非出房唤小二进来打扫,然后替她上药。
谢飞红心房似通过一道暖流,说不出的舒服,神态亦正常多了,低声道:“谢谢你。”
“不必客气,嗯,你那丫头呢?”
“她……被人杀死了。”谢飞红又呜咽了,她怕杜一非问她详情,实不知该如何作答,是以连忙加上一句:“你不要问这件事……我问你,你是不是那个‘风云刀’杜一非?以一套‘风卷残云’刀法,驰誉江湖的杜一非?”
杜一非轻笑道:“驰誉江湖不敢当,不过至目前为止,江湖上似乎还未有人假冒过我。”
谢飞红对他印象立即改观,杜一非出道五年,二十岁那年,刚出道便在雁荡山打败武当派的叛徒青幽子,而一举成名,须知当年青幽子在武当派内,除了掌门青云子、长老抱石子之外,数他武功最高。
杜一非败了青幽子,迫他依诺自动返回武当派面壁受罚,固然令他大出风头,但仅过半年,他单刀匹马,独闯伏牛山五狼寨,把当年绿林道上最强最凶残的五条狼,杀得干干净净,使他名震天下,自此之后,杜一非又干了好几桩事,都成为武林佳话,可是他却有点神秘,他似乎没有朋友,无人能了解他。
当下谢飞红赧然道:“我有眼无珠,那天实在……”
杜一非道:“那天的事,杜某已经忘记,尚未请教小姐高姓芳名。”
谢飞红脱口道:“小妹谢飞红。”话说出口后又有点后悔,万一他跟巨龙帮有点渊源,自己可就危险了,她怕他再盘问下去,忙又问:“你要去何处?”
杜一非道:“我腿上受伤,遇到庸医,肉都腐烂了,要去找一位叫‘罗一刀’的名医,只知他就住这附近,却未知地址。”
谢飞红喜道:“我知道,他在此七里外,明早我带你去,他一定肯替你医治。”
杜一非喜道:“如此就真的要多谢你了,哈哈,幸好我不计前嫌,否则……嘿,你与他有交情?”
“罗一刀”与谢飞红有交情,而且跟巨龙帮众头领也有交情,谢飞红不禁又犹豫起来,只唔了一声,道:“我想办法叫他替你治腿。”
杜一非问道:“谢小姐,你吃过饭否?”
谢飞红道:“我吃不下。”其实她肚子咕咕地响着。
杜一非点点头,道:“在下告辞了,晚饭时杜某做个小东,请你赏脸。”言毕回房而去。
谢飞红一个人躺在床上,心乱如麻。杜一非态度虽然没一丝狂态,但不知为何谢飞红老是觉得他对自己,似有一段距离,也不够热情,以前在巨龙帮,谁不来巴结自己?谁不把自己当作凤凰?“哼,他有甚么了不起?不过刀法厉害一点罢了。”又觉得自己若帮他找到罗一刀,便再无欠他的情,心情好了一点。
她想来想去,觉得目前自己最欠缺的,除了银子之外,便是武功,独自闯江湖,武功低微,处处受制,是以便抽出剑来,在房内舞了一回,却因手掌疼,又无精打采,练了十多招便收剑了。
漫漫的一个下午,实在难捱,她心中又怨起来,“那杜一非真的是个木头人,他死在房内作甚么?为何不来找我?难道我这般令他讨厌?”
好不容易,房门方再被人敲响,果然是他。“谢小姐,你中午没吃饭,咱们早点吃晚饭吧。”
谢飞红听他这样说,心头又有气,但已饿得身子发软,只好委屈地跟着他出去。
杜一非只带她到客栈的饭馆里吃饭,他着谢飞红点菜,谢飞红道:“你作东,当然由你主意。”
杜一非倒干脆,招小二过来,只叫小二把好吃的菜弄四个来,便静静地坐着。
谢飞红忖道:“此人有点古怪,连一句话也不说,难道要我又再谢他?哼,你不开腔,本小姐乐得清闲。”若在以前,以她性子,必定拂袖而去,但如今惨逢巨变,又囊空如洗,只能吃哑巴亏,想到委屈处,眼圈又红了。
杜一非见状微微一怔,问道:“姑娘,在下得罪你么?还是你有伤心事?”
“没有……”谢飞红涩声道:“我有亲人在信阳身故,刚才想起来,心中感触,而且……半路遭贼劫,死了一个丫头,又把钱全丢了。”
杜一非道:“那贼子是甚么人,你可知道?”谢飞红摇摇头,杜一非又道:“路费一事,姑娘不必担心,若你愿意同行者,路上开支,全由杜某支付,因为杜某要去郑州,正好顺路,若你不愿意与杜某同行,杜某也可资助你。”
谢飞红放心不少,结结巴巴地道:“待找到罗一刀后再决定未迟。嗯,仙乡何处?”话说出了口,又忙改口:“你可不答,我顺口问问而已,就当我没说过。”
杜一非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齿来。
谢飞红突然觉得他其实很好看,事实上他洗涤之后,比在苏州邂逅时顺眼多了。
杜一非道:“姑娘不必担心我会查问你……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的故乡在何处。”
谢飞红好奇心一起,忍不住讶然问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是位孤儿。”杜一非脸上露出几丝无奈。“家师偶然在东海一艘渔船上找到我。”
“那渔船上只有你一个人?怎会如此?”
“杜某也不断在调查,可惜无迹可寻,猜想家父母出海遇到海盗被杀了,他们见我尚在襁褓中,没有下手,大概心想,我一个人在海上,不被海水淹死,也会饿死吧,幸亏我命大,遇到家师。”
谢飞红脱口道:“真可怜……”话说出口,又忽觉“可怜”两个字正是自己此刻之写照,便不再说下去了,幸好小二送上饭菜,才解尴尬。
这些菜,烧得实不如她家厨师老刘万一,但谢飞红居然吃得津津有味,也失了礼仪,筷子动个不停,杜一非则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神态,不慌不忙,说话不徐不疾,他话不多,吃饭时,才说了两句,第一句是:“姑娘,请。”第二句是在杯碟朝天时说:“姑娘,你饱不饱?”
谢飞红双颊飞上两团红晕,道:“饱了……想不到这里的菜,烧得还真不错。”既然吃饱了,自然付账回房,到房门外,杜一非忽然道:“在下尚欠你三两银子,先付给你,斜对面有家成衣店,你可去挑一两套衣服更换。”
谢飞红忖道:“想不到他还细心。”她心头大悦,乃道:“你用不着怕我难为情,就当我欠你的,日后有机会一定连利息还给你。”
“这是小意思,不必放在心上。”杜一非道:“明早再见。”
次日一早,杜一非又去敲谢飞红的房门,两人在客栈吃了早饭便联袂离开。
谢飞红曾在三年前,随乃父到罗一刀家看过一次病,因此知道路径,很快便到他居住的仙鹤村外,此刻她又有点犹豫了。
杜一非见她不走,问道:“谢姑娘,你忘了路么?”
“不是……我,我怕他脾气太过古怪,不肯见你……这样吧,你且在此等候,我先进村,跟他谈好之后,再来带你去见他。”
杜一非笑道:“好,我在那里等你。”他手指指向一棵大树,随即飞身跃上去,谢飞红遂走进村内。
罗一刀的家很容易认,屋外有座竹舍,看病的人便在竹舍那里等候,谢飞红到竹舍时,见两个童子在炼药,乃问道:“师佗大夫在么?”
那罗一刀的药童子一听,立即刮目相看,其中一个进内通报,盖世人只知罗一刀的外号,不知其真名为师佗,而知道此名的,除了罗家之人之外,世上不超过十人。
俄顷,药童出来,道:“请姐姐跟我进内见家师。”
谢飞红一进丹房,罗师佗脸色即一变,对童子道:“今天不看病了,叫他们改天再来,把大门关上,来来,坐下坐下。”
谢飞红在他身旁坐下,道:“罗伯伯还认得侄女?”
罗师佗哈哈笑道:“罗某对认人有特别本领,何况与令尊又是莫逆之交。噢,令尊的事,罗某也担心不已,你来得正好,如今情况如何?”
“侄女一直在外面,不敢回巨龙帮。”当下谢飞红将经过说了一遍。“侄女来此的消息,请伯伯严密守秘,否则侄女寸步难行。”
罗师佗道:“放心,罗某与巨龙帮来往,也是瞧在令尊份上的。你放心,稍候罗某送你几包药粉,你易了容,便不怕被熟人认出来。”
谢飞红大喜,因为这一来便替她解决了许多麻烦,忽又发觉一个问题,“伯伯,你怎知家父不幸的事?”
“因为三天前白子文去信阳城调查,临时拐来我处,漏了口风,巨龙帮有规定不许泄漏此消息,是以贤侄女也请守秘。”于是两人都笑了起来。
罗师佗再问:“贤侄女是次来此是为了甚么?”
“我有位朋友,遇到庸医,把他的腿给医坏了,连走路也一拐一拐的,他屡次救侄女,否则侄女如今已被巨龙帮捉回去了,是以……”
罗师佗截口道:“你不用多说,唤他进来,只是此人靠得住吗?他是何人?”
“他就是名动江湖的‘风云刀”杜一非。”谢飞红忙加上一句:“不过他还不知侄女之身份。”
“罗某晓得了,速唤他进来,今晚你便在此宿一宵,明天再起程,对,你准备去何处?”
“去信阳调查一下,你放心,杜一非恰与侄女同路。”
罗师佗摆摆手,谢飞红想不到事情这般顺利,盖这罗师佗脾气古怪,他不愿医的人,任你是甚么人,付多少医药费,也难以令他改变主意,如果他高兴,不但不收诊金,还赠以良药。
谢飞红到树林,向杜一非招招手,喜孜孜地道:“走,他肯替你医伤。”
“谢谢你。”杜一非微微一笑,当下随谢飞红到罗师佗医馆。
罗师佗不多问,劈头第一句便道:“把你左腿裤脚拉高给老夫看看。”
杜一非依言拉起左腿裤脚,只见他左上腿内侧有一块碗口般大小的烂肉,灌满了脓汁,阵阵臭味,冲人口鼻。
谢飞红忍不住捂住口鼻,罗师佗道:“多久了?”
“受伤至今已三个月了,屡医无效。”
罗师佗走上前,用手指在伤口附近按捏,只见杜一非额上立即标出汗珠,但他不哼一声,罗师佗道:“还好,未曾伤到筋骨,再拖一月半月,你这条腿便算报废了,幸亏落在我手中,也算你造化。”
“多谢大夫,杜某感激不尽。”
“先别谢,还未治好,我且问你,你要快,还是要慢。”
谢飞红问道:“伯伯,快又如何,慢又如何?”
“快便开刀剜,把烂肉剜掉,慢则用药,快么,大约一个月便可完全恢复,慢则非两个月不可。”
杜一非毫不考虑地道:“快。”
罗师佗道:“用刀你起码要躺几天方能下床,而且受的痛苦特别大,你须考虑清楚。”
杜一非道:“在下一个月后便得赴一个生死约,好歹也得搏一搏。”
罗师佗指指旁边的席子,杜一非立即躺了下去,罗师佗又令药童准备一切。
他先用药敷在烂肉上及伤口附近,拿了一块毛巾道:“咬住,别哼出声来,影响老夫动手术。”
杜一非道:“在下挺得住,大夫尽管动手不妨。”
罗师佗轻哼一声,先以指封住伤口附近的穴道,然后拿出一把小刀来,先在火上烤了一下,随即一刀刺了下去,只见杜一非双腿颤动了一下,额上汗珠标了出来,但他紧咬毛巾,一声不哼。
谢飞红在旁只看得心惊肉跳,只见罗师佗手腕一旋,刀锋过处,瘀黑色的血水立即淌了出来,到后来,她索性闭起双眼,不敢观看。
罗师佗动作极快,手腕一挑,那块烂肉已被挑了出来,血水立即填满肉洞,罗师佗左手的毛巾一落,把血吸干,刀锋再剜,但只一剜,血水又渗出,又用一块新毛巾吸干血水,如此几个来回,大功告成,而杜一非一身衣服已全为汗水湿透。
“药来。”罗师佗头不抬,手一伸,药童立即将一包药散交给他,罗师佗把药散倾落血洞中,又喝:“再来。”药童把一包刚煮热的黑乎乎的黏糊糊的药膏给他,罗师佗又迅速将药膏倒下去。
“啊!”只听杜一非大叫一声,晕死过去,罗师佗忙又用纱布紧紧地将他伤口扎住,待弄好这一切,罗师佗方嘘了一口气,举手拭汗。
谢飞红颤声问道:“伯伯,他晕死……”
“不打紧,待他醒来,让他喝一碗药,痛苦三几天便没事了,不过他可得在老夫这里住十天八天。”罗师佗抬头似笑非笑地对谢飞红道:“贤侄女,你眼光不错,这小子实是条汉子。”
谢飞红双颊飞红,期期艾艾地道:“伯伯,你误会啦……咱们,咱们……”
罗师佗大笑:“有他照顾你,伯伯放心得很,咱们出去吧,有药童服侍他,你大可以放心,嗯嗯,你准备几时上路?”
谢飞红沉吟了好一阵方道:“侄女头一次出远门……”
罗师佗哈哈笑道:“正合老夫意思,待他能上路,你们才一起走吧。”
八
杜一非在罗师佗家躺了五天,痛苦方减,但因失血过多,人显得很疲弱,一张脸也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幸好精神还颇好。第六天,罗师佗方肯让他下床,杜一非第一件事便是洗了个澡,就像洗掉三十六斤污垢般,人显得更加精神,他微瘸着腿,走至丹房,见罗师佗在替病人诊断,本想多谢他,却又知他脾气古怪,不敢打扰,转身欲行,不料却让罗师佗看见,怒道:“你不要到处乱跑,你那伤口大,震裂伤口,又得躺几天了。”
“是,在下这就回去。”
“晚上老夫再来替你换药。”
晚上罗师佗来换药,见他伤口合缝的情况,十分惊奇,道:“想不到居然愈合得这么快,再过几天你便可上路了,但要与人动手,可还不行。”
杜一非道:“在下谨遵医嘱,短期间内绝不与人动手就是,多谢罗大夫救命之情。”
罗师佗冷冷地道:“你不用谢我,若非瞧在飞红侄女份上,老夫未必肯为你医治。”
杜一非赧然地道:“这个在下知道,敢问诊金及药费多少?在下身上携带不多,未知是否够付?”
罗师佗拂袖道:“老夫治病若是要计较诊金的,你这条腿,我宁愿不治,再提钱便给我滚。”
“是是,在下冒犯了!嗯,为何不见谢姑娘了?她去信阳了?”
罗师佗又得意了。“呶,门口那个药童就是她。”
杜一非仔细一望,见那药童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这才觉得他面庞跟谢飞红差不多。
罗师佗呵呵笑道:“老夫的易容药及易容术如何?”
杜一非叹息道:“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你少拍马屁,老夫对自己的斤两知道得很清楚,这一来是谢丫头有扮装之天份,二来是你太过粗心,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罗师佗虽然脾气古怪,杜一非本不善言,一味只依他语气神态说话,未免有失性格,但罗师佗那天动手术,见他哼也不哼一声,对他生了好感,因此彼此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多。
如此又过三、四天,这天晚上,只听罗师佗对他两个药童道:“明天是老夫五十二岁寿辰,停业一天,任何人上门,就算一只腿已伸进棺材,也不多理,你俩趁早给我把停业的木牌挂出去。”
杜一非一知明日他生日,便赏了一锭银子给药童,嘱他替自己办些酒菜。次日,罗师佗因不用看病,睡至日上三竿才下床梳洗,他大呼问道:“刘寄奴,你们给老夫办了甚么菜?”
一个药童跑了进来,道:“老爷子,杜爷昨晚已着我办一席酒,石榴皮去找村口老雷主理。”
罗师佗今日心情似乎甚佳,点头道:“好好,老夫便看老雷的手艺儿,有否进步。”他出厅跟杜一非及谢飞红闲谈,杜一非本想在他口中学点药物知识,不料罗师佗绝口不提,只说些江湖琐事。
正午,村口的老雷果然送来一席酒,罗师傅一看,道:“老雷,你没贴钱吧?”
老雷忙道:“货真价实,这酒是老汉孝敬您的。”
“嗨,坐下来一起吃!”
杜一非不见罗师佗家人出来,这才知道他老家不在此处,他每年只回家一次,至于什么原因,谢飞红也不甚了了。
罗师佗虽然高兴,但话仍不多,反而谢飞红见杜一非伤势大有起色,心情较好,又知道父亲仍未被处死,话就更多了,罗师佗对她似乎有特殊的感情,目光一接触到她的笑靥,嘴角便泛上笑意。
这顿饭吃了一个时辰,老雷才把残羹剩菜收回去,石榴皮忙送上香茗。
杜一非知道罗师佗在这条仙鹤村的朋友不多,这老雷是其中一个,却想不通谢英怎会与他成为莫逆。
下午,罗师佗虽说休息,但他仍把一些草药拿到太阳下晒,再拉了一张竹椅,坐在那里看书,两个药童难得有空,都跑去玩耍了。
晚饭却是由一个叫梁婆婆的老妇人烧的,据说她是罗师佗的远房亲戚,因命是罗师佗救的,又孤苦伶仃,是以甘愿留下来为仆。
梁婆子烧的菜也很可口,吃过晚饭,喝过茶,罗师佗便道:“姓杜的,你腿伤基本上已愈合,明天便与我侄女上路去吧,路上买马代步,仍可养伤,但由此去信阳,我侄女若有什么损伤,唯你是问。”
谢飞红双颊通红,道:“伯伯,你怎能强迫人家……”
杜一非正容地道:“在下一定尽力,除非在下被人杀害或受制。”
罗师佗似乎颇为满意,颔首续道:“以后也不许欺侮她,若让老夫知道,就下一把药,把你毒死。”
杜一非一怔,他听出他弦外之音,忙道:“在下怎会欺侮谢小姐?保护她到信阳,乃义之所在,亦理该报恩。”
罗师佗奇而问道:“以后你便不见她了?”
“以后么?咳咳,那得看有没有缘份。”
“放屁!缘份值多少钱?你不会去找她么?难道反要我侄女去找你不行?”
这一席不但杜一非尴尬,谢飞红更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嗔道:“伯伯,你胡嚼什么舌根,你把侄女当作什么样的人。”
罗师佗呵呵笑道:“我是怕这小子没良心,又素知你的脾性,你若非对他有意思,怎会在此陪他住了十天,把自己大事也束之高阁。”
“伯伯胡说!”谢飞红羞得耽不下去,一阵风般冲到外面去,罗师佗却呵呵大笑。
杜一非问道:“大夫不怕谢小姐恼羞?她绝不是这个意思……而且在下与她只是萍水相逢,彼此都不了解。”
罗师佗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是说缘份么?若无缘份,又怎会萍水相逄?姑娘家的心,你懂个屁!”杜一非实被他闹得哭笑不得,幸好罗师佗谈正事。“你明天上路,老夫送你两包药散,你跟老夫到丹室里去,待老夫教你一点易容术。”
若能学懂易容术,对行走江湖来说,实在方便得多,是以杜一非大喜,连声多谢,不料罗师佗瞪了他一眼,“你谢什么?是老夫瞧你顺眼,自愿传授的。”杜一非又恢复了唯唯喏喏的神态。
罗师佗刚教晓杜一非如何开药粉,如何使用,药童刘寄奴便跑进来道:“师父,外面有一群人跑来求您治伤……”
“走走,你没告诉他们说老夫今日休息么?”
“说了……但他们一定要您给他们治伤……凶神恶煞的,还威吓咱们……”
杜一非问道:“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罗师佗怒不可遏地道:“老夫爱医便医,不喜欢者谁也休想教我动手,管他们是什么人,给老夫挡驾。”
杜一非知道来者可能是江湖上的人物,替药童担心,不料罗师佗反而道:“姓杜的,你到底想不想学点东西?”杜一非只好集中精神,听他讲解。
刚说了十来句,石榴皮也进来了。“师父,他们说您再不出去,便不客气了。”
“告诉他们,若他们不识相,老夫也不客气!”罗师佗一顿又道:“就说老夫今夜无暇,请他们明早来,我头一个替他们医治!来,姓杜的,咱们继续。”
又说了七八句,只见刘寄奴脸青鼻肿,哭丧着脸进来,“师父,他们说您再不出去,便打进来了。”
罗师佗更怒,道:“好,老夫便出去看看,来的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人物?”
杜一非恐他有失,忙随他出去,只见外面站着七八条大汉,地上躺着一条汉子。
石榴皮道:“这便是咱师父……”
为首那位脸有刀疤的哈哈笑道:“你就是罗一刀么?哈哈,咱们倒是同宗,所谓同宗三分亲,咱帮主受了重伤,盼您立即救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至于诊金我们加倍赠送。”
罗师佗怒道:“诊金赠送,放屁,你以为老夫是庸医?诊病是信口开河的?一条命值多少钱?老夫要你们一百万两银子也不为过,你可付两百万两么?”
那些汉子脸色一变,其中一个喝道:“糟老头,别不识抬举,咱们给你一百两银子,你不接受也得接受,否则嘿嘿,恐怕你能救人而不能自救,能医人却不能自医。”
罗师佗伸手往那脸有刀疤的汉子一指,道:“他才是罗一刀,老夫脸上光滑干净,叫做罗无刀……”
那汉子知道他有心消遣自己,勃然大怒,抽出刀来喝道:“你真不要命么?”
杜一非急道:“有话慢说。”此刻谢飞红刚好洗了澡,换了衣服出来,站在杜一非身边。
罗师佗不慌不忙地道:“诸位且听老夫一言,你们想杀老夫么?却不知老夫在竹舍外面已洒下了毒粉,诸位在此大吵大闹,已吸了不少毒粉进腹,此刻都已命在旦夕,若再妄动真气的,七步之内必毙,若乖乖站着,老夫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说不定还会救你们。”
这一席话,只听得众大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白面无须的道:“老二,咱们别信他胡诌。”
罗师佗冷哼一声,道:“诸位若不相信的,请以食中两指按在胸膛上,只宜用三分力,然后深深吸一口气,若感觉微麻,便是征兆,诸位若爱惜生命的,便请用力按下,以阻毒气攻心,嘿嘿,大惩小戒,看以后你们敢对老夫无礼否,但请放心,从未有人死在老夫医舍外面的。”
他是有名的大夫,又是药物专家,说得有条有理,那些大汉都信了大半,当下依言将食中两指按在胸膛上,猛力按下去,不料“咕咚”连声,七八个大汉全部倒地,罗师佗放声大笑。
躺在地上的那条大汉,挣扎着却爬不上来,喘着气骂道:“姓罗的,你敢灭我行义寨的人,咱们绝不会放过你……你可得小心。”
原来他们是“行义寨”的人,谢飞红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伯伯,你真的毒死他们了么?”
罗师佗哈哈笑道:“这些饭桶也值得伯伯放毒?略施小计便教他们自动截断血脉,焉能不晕倒。”
杜一非学过点穴,对人体经络比较了解,听了罗师佗的话,仔细想了一下,不由暗道:“此刻血气逆行走于‘璇玑穴’,他叫他们用手指按下,当然有麻痺感,那些汉子不明所以,大惊之余,再猝然用力按下,血流被截,焉能不晕倒,这罗一刀当真聪明。”
罗师佗道:“咱们进去,两个时辰内,他们不会苏醒,待咱们说了话再来。”
杜一非低声道:“大夫,你这样做有点不当,江湖上的人有仇必报,尤其是绿林中人……咳咳,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除非大夫不想在此继续行医。”
罗师佗脸色一变,道:“姓杜的,如果你怕死,便趁早给我滚,你怕老夫可不怕,这些人全部死得干干净净,还有谁来为他们报仇。”
那躺在地上的汉子呼道:“姓罗的,咱们来的时候,行义寨的弟兄全部知道,咱们三天不回去,他们便会来为咱们报仇。”
罗师佗冷冷地道:“三日之后,老夫已在数百里外了,进去。”他脾气固执,杜一非和谢飞红不敢再劝,乖乖陪他到丹房,谁知罗师佗又问:“侄女,你也认为伯伯做得不对?”
谢飞红点点头,道:“伯伯只一个人,如果冤家结得太多,真的很难立足……”
罗师佗笑道:“你以为伯伯懵懂了?连这个也不知道?啊,如今你俩出去帮他们解穴,老夫再为那汉子治伤,如此你对他们行义寨便有恩惠了。”
谢飞红讶然道:“伯伯为何要这样做?”
“傻丫头,你如今不能容于巨龙帮,必须找棵大树庇护,说不定还可以借外力来解救令尊,你明白老夫的苦心么?”罗师佗摆摆手道:“去吧去吧,老夫还得准备一下,那汉子受的伤的确不浅,石榴皮,你们先将他抬进来。”
谢飞红和杜一非随后而去,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罗伯伯说话有点疯疯癫癫,他吃晚饭时说的话……你,你不可当真……”
杜一非微微一笑,道:“小姐放心,在下绝不会自作多情。”说话间,他们已至那些大汉身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大汉自地上跃了起来,挥刀往谢飞红后脑砍去。
那一刀去势又猛又急,电光石火之间,幸好杜一非就在旁边,他眼明手快,左掌一推,拍中那大汉的前臂,大汉的前臂内弯,那一刀几乎砍到他自己的左臂上,甚是狼狈。
谢飞红直至此刻方知道自己几乎被杀,不由大怒,叱道:“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哪,咱们来救你们行义寨,你反而暗箭伤人,杜一非,杀了他。”
那汉子也怒道:“你这小妖女胡言乱语,骗得了谁?你们的作为都逃不过我老莫的双眼,嘿嘿!幸亏莫某不敢尽信那鬼大夫的话,否则岂不是要做冤死鬼。”
杜一非笑嘻嘻地问道:“你不尽信又如何?还不是着了道儿?”
“莫某只轻轻一按,因此及时醒来,否则死了也不知是为了甚么。”姓莫的扬一扬刀,道:“是你们两人要做替死鬼,还是要请那鬼大夫出来?”
谢飞红眼珠子一转,问道:“你姓莫,莫非是行义寨的老三‘小诸葛’莫闪?”
那汉子一怔,问道:“想不到小妖女还有点门道,居然知道莫某的大名,既然知道还敢行凶,不怕咱们行义寨复仇?快报上名来。”
杜一非道:“她是谁是一回事,但三寨主却误会咱们了。”
“误会?你们是被迫的?若是被迫的,便唤那狠毒的大夫出来受死。”杜一非寒声道:“谢姑娘替你们向罗大夫求情,替你们老大治伤,阁下不但不感激,反而要杀她,当真无情无义,亏你还敢出口伤人,罗大夫若想杀死你们,只须叫你们自己往死穴上一戳,焉还有命在。”
莫闪呆了一呆,结结巴巴地道:“莫某怎知道你俩是否说真话?”
谢飞红冷哼一声。“不信的话,你且进内瞧瞧。”言毕转身内进,莫闪紧一紧手中刀,跟在她背后进内。只见那些行义寨的弟兄全躺在地上,药房却紧闭着。
石榴皮道:“家师在内动手术,请勿进内骚扰,否则一切后果当由你负责。”
莫闪道:“万一他不是治伤,而是杀人呢?”
杜一非笑道:“罗大夫若是要杀大寨主的,他十条命也已死了,你还来得及救他?阁下还是乖乖等候一阵吧!”
莫闪想想有理,乃坐在竹椅上,半晌方问道:“两位是甚么人?”
“在下杜一非,一二三的一,是非的非。”
“就是‘风云刀’杜一非?”
谢飞红冷冷地道:“怎地?没把你吓坏吧?”
莫闪干咳一声,再问:“姑娘又是甚么人?”
谢飞红沉吟了一阵方道:“谢飞红,万顷江田一鹭飞的飞,秋花谢了春红的红,无名小卒,寨主焉知。”
“谢飞红?”莫闪用力抓抓头皮,喃喃自语地道:“这名好熟,莫某在何处听过?”
谢飞红不答,杜一非虽然也想知道,却不想问。小厅内一阵默然,良久药室的门方打开。莫闪立即跑前,呼道:“大哥,大哥。”
罗师佗冷冷地道:“他刚睡着,别大呼小叫。”边说边举袖拭汗。“出去出去,几天之后,包还你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可别忘了医药费。”
莫闪忙道:“只要能治好咱老大的腿,但请开个价来,大夫,你要多少诊金?”
罗师佗疲乏地往竹椅上一躺,懒懒地道:“届时再说。哼,若非我这侄女求情,十万两银子也休教老夫动手。”
莫闪心中不服气,忖道:“十万两银子?哼,你那对手也太值钱了。”
罗师佗似乎看透他的心事,冷冷地道:“你觉得十万两贵,还是认为你们老大一条命不值这个价?再拖延几天,毒气攻心,大罗神仙也难救。”
莫闪唯唯喏喏,转身对谢飞红一揖,道:“多谢女侠菩萨心肠,他日行义寨必有所报。”
罗师佗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话可不能当作放屁。”
莫闪一挺胸道:“行义寨的声名在外,向来行事作风,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诸位无需怀疑,即使你罗大夫,设若有难相求,敝寨亦义不容辞。”
“要报答我侄女之恩惠,可不简单,说不定会为贵寨带来灾难,未知你能否作主?若不能作主,请莫卖口乖!”
莫闪身子一震,双眼望着谢飞红,嗫嚅地道:“不知谢女侠有何难处?”
谢飞红正感未知该不该告诉莫闪,罗师佗又抢着道:“你暂且别管,只问你有没有胆量承担诺言,当然我侄女也不是甚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只是结了点梁子,他日若走投无路,到你行义寨……”
他话未说毕,莫闪已用力拍着胸脯,高声道:“敝寨不但收留谢女侠,而且必尽心助她化解仇恨,若忘此诺言,莫某不得好死,行义寨也从此在江湖上消失。”
罗师佗语气仍然不改。“这才像人话,有你这句话,你们老大最少可提早三天痊愈,不过这几天老夫药室的安全,可得由你们行义寨负责。”言毕长身而起。
莫闪忙道:“此乃责之所在,若有人来搞乱,一切当由敝寨来负责。”
罗师佗道:“老夫累了,先去休息。”回头又对谢飞红道:“贤侄女,你也得休息了。”
谢飞红也不想跟莫闪相处,免得泄漏了身世,是以紧随罗师佗进内。
莫闪见他俩不在,忍不住问道:“杜一非,那姓谢的姑娘到底是甚么人?”
杜一非道:“在下跟你一样,只知其姓名,不知其身份,她不说在下不会问,在下向来如此。”
莫闪喃喃地道:“这名字真的很熟,偏偏记不起来。”杜一非也乘机告辞回房歇息。
次日,莫闪还想打听,但谢飞红却把话题岔开,罗师佗更是守口如瓶,使得莫闪更觉谢飞红身份神秘,心头忐忑不安。“不好,说不定这女子是个烫手的山芋,这姓罗的大夫,十分厉害,说不定这全是他设下的陷阱。”他颇后悔昨夜的慷慨激昂。
这一夜,罗师佗在炼丹房内教杜一非及谢飞红的易容术,第三天一早,两人也不向莫闪告辞,便悄悄离开了。
路上,谢飞红忽然问道:“你为何不问我是甚么人?”
杜一非微微一笑。“你不说自然有原因,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问?碰软钉子不是更难受么?”
谢飞红双腿微挟,马儿窜前,心中忖道:“这杜一非好狂,其实只要他诚心问我,姑娘又怎会不答他?他既然不问,姑娘会告诉他才怪。”话虽如此,心中却有点闷闷不乐,也说不出是甚么原因,回头一望,杜一非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心头更是生气,催马急驰。
蹄声得得,回望杜一非仍不即不离地跟着自己,不由怒问道:“你跟着姑娘作甚么?”
杜一非微微一怔,随即将马拉停。谢飞红驰了一阵,细听一下,不闻背后有马蹄声,杜一非已不知去了何处,四顾无人,不由有点心慌,寻思道:“莫非他遇到强盗?”心念未了,忙不迭拨转马首,往来路驰去。
刚驰了几丈,即见杜一非一人一骑,不慌不忙地由树后转出来,见到谢飞红,讶然问道:“谢姑娘你怎地跑回来,莫非前面有强盗?”
谢飞红又羞又怒,忍不住骂道:“你去死吧!你才是可恶的狗强盗。”言未毕又拨转马首,往来路急驰而去。
杜一非一笑,仍是不缓不疾地策马前进,跑了五六里方见谢飞红在前面等候。谢飞红一见到他便埋怨道:“你怎地走这么慢?”
杜一非道:“这马又非良驹,此去信阳,路途不近,拚命跑也未必能快得了多少?嗯,姑娘既然要赶路,那便走快一点吧!”他精于骑术,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胯下马儿便火速奔前。
谢飞红在背后不断抽鞭,起初还可以跟着杜一非,到后来胯下那匹马却越跑越慢,气得她用力鞭,骂道:“畜生,连你也来欺侮我。”她骑术不佳,枉耗马匹气力,是故越鞭打,马儿跑得越慢,最后还是杜一非在前头等她。谢飞红一见到他,心中又生气了。“哼,治好了腿,就会欺侮人了。”
杜一非道:“欺侮别人,也不敢欺侮你,姑娘太多心,歇一下再走吧!”
“还有多久才到小镇?”
“大概还有五六里路远,那座小镇还颇繁盛。”
“那你还不快走!”谢飞红又拍马驰前,杜一非依然不徐不疾地跟在后面,保持一定之距离。
九
杜一非与谢飞红虽然相处了好一段时日,但他从未问过谢飞红半句有关她身份的话,其实他也知道只要他开腔,谢飞红必会坦然相告,但她不说他绝不会问,他不问,谢飞红更不想说。弄至后来,谢飞红居然有点痛恨他,她一定要他屈服,偏生杜一非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神态,气得谢飞红牙痒痒的。
本来他俩有说有笑,到后来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至信阳时,杜一非腿上之伤口已不碍事,但两人之感情已淡如陌路人。
投宿之后,乃由杜一非作东晚饭,席间杜一非问道:“谢姑娘,你在信阳可有人照顾否?要否在下替你联络?”
谢飞红心头有气,淡淡地道:“杜大侠送小妹至此,一路辛苦,小妹已感激不尽,不敢再麻烦你了,信阳城有许多朋友,不用你担心。”
杜一非道:“如此杜某便放心了。”杜一非知道她身上囊空如洗,奈何他自己也不多,既知她在信阳有朋友,也就作罢。
次日一早,杜一非又去拍谢飞红房门,却无人应,查询小二方知她一早已离店,小二婉转地道:“只是那位姑娘尚未会账,却不知还会否回来。”
杜一非道:“账挂在我那里。”他草草吃饱了饭,又带了些肉包子,然后到柜台算账,又借了文房四宝,匆匆写了几个字,道:“昨夜与杜某同来的那位姑娘,若再回店请将此信交给她。”
掌柜当然满口答应,当下杜一非继续上路,他必须在七日内赶到郑州,此去郑州并不太远,三四天工夫经已足够,只是须作准备,因为凌展云绝非省油灯。
双雄决斗
与杜一非有生死约之人,便是近年来崛起武林的另一名新秀“搏浪剑”凌展云。
凌展云来自东南沿海,年少有为,武功出众,声名并不在杜一非之下,与凤千千、燕北汉齐名,被称“东凌西凤南杜北燕”,江湖上咸认,十年后武林必是此四人之天下。
杜一非很不想与凌展云决斗,但人在江湖,很多时都身不由己,两人虽然是秘密约定,但江湖上已广为流传,是以来至郑州,杜一非碰到许多同道,大家不约而同,都是要赶去郑州城。
十
杜一非进了城并不急于投店,他直接去找好友白三公子,虽然他头一趟到郑州,但白家在郑州声名显赫,一找便找着了。
门公通报之后不久,大门打开,走出一位一身白衣的浊世佳公子来。
杜一非含笑道:“白兄,打扰了。”
白三公子白晓义一把将他抱住,“杜兄,怎地至今方到,想死小弟了,快进内。”他为人十分热心,拉着杜一非进去边道:“杜兄不是说要在一个月前来郑州么?”
杜一非叹息道:“人算不如天算,小弟本来腿上受了点小伤,却遇到庸医,越发严重,直至最近方治好,让白兄久候歉甚!”
白晓义笑道:“歉甚么?你到底来了。”说着话已至内厅,白晓义一面吩咐丫头送上香茗和准备晚宴,一面又问:“杜兄,小弟近日听人说,你约了‘搏浪剑’凌展云在郑州决斗,未知真伪?”
杜一非沉吟了一阵方点点头。“小弟实不想……奈何奈何,不过见到他仍希望能说服他取消约会。”
白晓义抓抓头,道:“闻说那凌展云出道至今,未逢敌手,杜兄是否有取胜之把握?”
杜一非淡淡地道:“成败各占一半,他既不怕我,而我亦不怕他,只是不想作无谓之争。”
“既然如此,当初你们又因何会约定生死斗?”
杜一非又叹了一口气,道:“那是由一场误会而引起的,这场误会牵涉到杜某的两位热心朋友,是他俩替小弟应允的。”
白晓义问道:“此两人莫非是‘侠偷’皇甫妙和‘湖中蛟’胡端阳?”
杜一非叹息道:“除了这两个热心人,还有谁?”
白晓义顿足道:“此两人真是混……哈哈,他俩既是你的朋友,又怎会替你答应决斗?难道他俩认为杜兄必胜?”
杜一非一笑,缓缓点头。
白晓义再问:“决斗在何时何地?”
“三日后,在邙山,地点是个秘密,因为不想别人观战,请恕小弟不能告诉你。”
白晓义又抓抓头。“虽然此乃难得一遇之盛事,不能亲眼目睹,实乃憾事,但小弟会遵照杜兄之意。”说着,丫头已将香茗送上来,白晓义摒退了她,他呷了一口茶,道:“这三天杜兄必须住寒舍,若有甚么需要,杜兄但请开口。”
杜一非道:“正有一事相求……”
白晓义快口道:“快说,只要小弟力所能及,决无推辞之理。”
“小弟估计胡端阳及皇甫妙,必已在郑州,盼白兄能派人调查一下,请他们过来商量一下。”
白晓义一拍胸膛道:“只要他俩已在郑州,包能请到。杜兄稍候,待小弟交代下面的人一下。”他去了盏茶工夫又回来,再引杜一非至客房,着家丁准备洗澡水。“杜兄先休息一下,稍候小弟再来相陪。”
杜一非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然后上床小睡了片刻,一下床,丫头便又捧上香茗,低声道:“杜爷,三少爷交代过,您若要找他的,可到书房去,否则稍后他会来找您。”
杜一非道:“在下要练功,不去找他了。”当下上床盘膝运功。三天之后,便得与凌展云决斗,他不能不用功。这一战不单影响自己的生命声誉,还关系到朋友们。
他内息在体内运行了七个大周天后,刚散功便见白晓义含笑而至。“杜兄,咱们已查到贵友住在三泰客栈,不过如今人不在店内,贱价在那里等候,一见到他俩,便请他们过来,杜兄但请放心。”
“有劳白兄了。”
白晓义打了个哈哈。“彼此一见如故,情逾手足,还说这种话,不嫌见外?寒舍有练功房,杜兄若需要练功者,可到那里去,不过今日可不许,因为晚饭已准备好,杜兄非陪小弟喝几杯不可。”
杜一非也笑道:“小弟已十多天唇未沾酒,给你一提,酒虫已经发作!”两人相顾大笑,一齐步向内厅。厅内已摆了一张桌子,还有两名青年,面貌与白晓义颇为相似,经介绍方知那是白晓义的两位哥哥,大少爷白晓礼,二少爷白晓书。
白晓义道:“两位家兄虽然不谙江湖中的事,但对吾兄大名,如雷贯耳,是以未经吾兄同意,便请他俩过来同饮几杯。”
杜一非道:“白三哥这样说,反教小弟不好意思了,二哥及大哥肯共同进餐,实乃小弟之荣幸。”
白晓礼道:“杜大侠不必客气,能认识你,才真是我兄弟之荣幸。”
白晓书则道:“既然杜兄是舍弟之好友,也就不是外人。请入席,边谈边吃。”他拍掌连声,一个下人走进来,白晓书道:“上菜。”
当下四人分头入席,俄顷,下人们把菜酒端上来,主人敬了酒之后,便开始动箸,由于年纪相当,是以很快便熟络起来,白晓礼及白晓书虽然练过武,但志在健身,未曾在江湖上走动过,是以对杜一非所说的江湖逸事,听得津津有味。
酒过三巡,忽有仆人走进来通报。“三少爷,白虎回来了,还带着两个汉子,据说是杜爷的朋友,如今在大厅内等候……”
白晓义喜道:“一定是胡端阳及皇甫妙来了,快请进来。”仆人走后不久,果然带着三个人进来,正是白虎及胡端阳、皇甫妙。
皇甫妙一见到杜一非便叫了起来:“小杜,咱们找得你好苦,原来你在此处风流快活。”
杜一非忙道:“两位误会了,在下也是刚到郑州。”
白晓义道:“两位有话,稍候再说,先请进席。”皇甫妙和胡端阳本就不会客气,加上肚子早饿了,二话不说,便拉开椅子坐下。
杜一非待他俩举过几次箸方问:“两位是几时到的?”
胡端阳道:“咱们已来了五六天了,小杜,你怎会到今日才来?不会是准备临阵退缩吧?”
白晓义忍不住道:“两位既然是杜兄的朋友,又怎会逼他跟凌展云决斗?你以为凌展云是省油灯?”
皇甫妙瞪了他一眼,道:“若凌展云是省油灯,还值得小杜与他决斗?”
“你认为杜兄能胜凌展云?万一打败不是害了杜兄?”
“若非打败的是凌展云,对小杜又有何帮助?我认为小杜有六成把握取胜,这已足够,所谓富贵险中求,武人要成名亦如此,杀一百个无名小卒,不如伤凌展云一根毫毛。”
白晓义道:“声名对武人真的这般重要?小弟认为武功天下第一,不如大侠武学一半。”
胡端阳叹息道:“到底多读几年书,便多了几分迂腐之见,再解释也是白说,小杜你自己认为如何?”
杜一非沉吟道:“这不是谁怕谁,谁胜谁负,而是因误会而引起之纷争,能免则免,当真解释不了者,杜某也不能退缩,何况这两位‘酒肉朋友’,已替我答应了人家。”白晓礼及白晓书不禁莞尔。
胡端阳道:“这句话才像话,咱们也是不忿凌展云表弟之气焰,方大胆替小杜答应赴约的,咱们学武的人,把声誉看得比命还重,何况小杜有六成取胜的把握。”
杜一非道:“小弟腿上受伤,失练两个月,如今面对凌展云,只有四成把握。”
白晓义高声道:“你们可曾听见?杜兄只有四成把握。”
杜一非挥挥手,止住他的话。“比武胜负,很多时临场表现及发挥,会起很大的作用,即使有七成把握,也未必会取胜。”
白晓义干咳一声,问道:“其实你们之间,有甚么误会?真不能解释么?”
杜一非道:“凌展云有位表妹,也是他的意中人,今春被人用刀杀死,凌展云一直怀疑是我干的……最要命的是他表妹被人先奸后杀。”
白晓礼快口问道:“当时凌展云肯定不在场,那么他凭甚么怀疑你?”
“当凶手离开时,恰好他表弟张建回家,凶手蒙着脸,腰上悬着一柄以鲨皮为鞘的刀,现场遗下一块玉珮,玉珮上有三个字:东海杜,那的确是我家传之物,我虽在南方长大,但家师是在东海一艘船上救了我的,当时小弟身上没佩着这块玉珮。”
白晓书紧张地问:“杜兄身上那块玉珮,如今何在?”
“一年前便已遗失,而且不知遗失在何处,也不知凌展云如何调查,居然知道那是我之传家玉珮,真是天意。”
“一年前杜兄去何处?”
“在闽南一带走动,一则小弟未曾去过,二则有意去寻求自己的身世,可惜一无所获。那玉珮一直挂在腰上,直至要换外袍时,方发现丢失了。”胡端阳笑道:“也许是老皇甫的行家干的。”
可是座中却无人有笑意,杜一非道:“这块玉珮便教我百词莫辩。”
白晓书皱着眉头道:“杜兄可把玉珮遗失的事仔细告诉凌展云。”
皇甫妙失笑道:“谁不会这样做?只是他意中人被人奸杀,你说他会相信么?换做是你,你也不会相信。”
白氏昆仲不由默然。
杜一非含笑道:“白兄不必担心,这种事小弟尽可处理,皇甫兄是否去过邙山看过?”
皇甫妙道:“还能不去么?不过甚么都没有,看来凌展云还是守信诺的,既不会找人助拳,也不会在比武现场做手脚。”
杜一非道:“凌展云声名不错,应不是这种人。”言毕众人经已酒足饭饱,丫头撤去酒席,换上香茗,再聊了一阵,白晓义十分知机,便唤丫头引他们去客房。
皇甫妙道:“咱们得先回客栈把行李搬过来。”
杜一非则道:“如此小弟则先到练功房看看。”
白晓义欣然引他到练功房,那练功房占地颇大,刀枪剑戟十八般武器齐全,地上尚放着石担石锁之类的练功用具,几个健壮的家丁,正在那里挥刀舞枪,一见三少爷带着客人来都住了手。
白晓义道:“你们让开,杜大侠要练刀法。”
杜一非忙道:“不必客气,此处地方够大。”可是那些家丁都不愿意离开,齐声表示要开开眼界,杜一非没奈何,只好抽出刀来,立了个门户,立即挥舞起来。
那把刀如一泓秋水,亮晶晶,在灯光掩映下,耀人目光,舞至急处,隐隐然有风雷之声,至后来风声更响,刀光如练,令观者几疑风云变色,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倏地见刀光一敛,杜一非已收刀入鞘,漫天风云尽散,练功房内方响起一阵如雷的掌声。白晓义看得眉飞色舞,击掌叹曰:“杜兄风云刀之名,当真名副其实,难怪胡兄及皇甫兄均认为你有六成把握。”
杜一非却无一丝喜色,轻声叹道:“人谓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古语诚不欺我,几个月不练,生疏多了,如今小弟把握更小。”
白晓义吃了一惊,急道:“既然如此,请杜兄尽此三天多练几遍,你们都出去,三日之内,谁也不许来。”
杜一非笑道:“艺精于熟,要熟则非天天练习不可,临急抱佛脚,焉能有效。”
白晓义讪讪地道:“那总也比不练好。”
杜一非颔首道:“如此也请白兄退避一下,小弟练了功之后,便回客房休息。”白晓义欣然退出去,杜一非再度抽刀练习,一直练了一个多更次方罢手,已是一身大汗。返回客房,丫头早已备了澡水伺候。杜一非暗赞白晓义仔细,他洗好了澡,房门被人敲响,只道丫头来收澡盆,不料进来的却是胡端阳及皇甫妙。
“你们把东西全搬过来了?”
“早就搬好了,因恐阻碍你练武,不敢打扰耳。”胡端阳道:“听说小杜你对自己近日的状态不甚满意,可是真的?”
杜一非缓缓点头,胡端阳神色登时一黯,内心颇有点后悔。
皇甫妙打了个哈哈,“老胡,你为何像个吊客?小杜必输么?我看未必。”
胡端阳迅速转身,快口问道:“你有何妙方?”
“妙方只有一个。”皇甫妙一字一顿地道:“充满信心赴约。”
胡端阳忍不住骂道:“放屁!”
不料杜一非却道:“老皇甫说得十分有理,这的确是个妙方,亦是唯一之办法。”
皇甫妙高声道:“不管咱们替小杜答应赴约是对,还是错,小杜如今都已无退路,今日我在大街上走了一趟,你可知道城内有多少个闻风而至的同道?你又知否有多少人为他们之胜负而赌钱?”
“赌坊开出来的盘口如何?”胡端阳问道:“赌注大不大?”
“盘口是三比二,大多数看好小杜,据说赌额超过五百万两白银。”
杜一非一听,心头登时如压上巨石般,摇头道:“真是疯狂!嗯,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他目光灼灼瞪着皇甫妙及胡端阳,因为这件事除他自己之外,只有他俩知道。
胡端阳及皇甫妙同时道:“咱俩都没张扬出去。”
杜一非拂袖道:“那一定是老皇甫醉后不慎说溜了嘴的。”
皇甫妙忙道:“小杜,我是多喝几杯,但醉后说甚么,谁知道啊?也未必有人相信……何况这几天我已滴酒不沾,呶呶,今晚我便只喝了一口……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如下十八层地狱。”
杜一非一听更清楚必是皇甫妙在醉后漏出去的,心中甚是不快。“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凌展云肯定又会生误会。”
皇甫妙一挺胸膛,道:“一切由我来承担好了。”
杜一非不理他,用力将门关上。
皇甫妙边擂门边道:“小杜,咱们有重要的事,与你商量……”
他话未说毕,杜一非已在房内道:“你的废话留到明天再说,我想清静一下。”皇甫妙自知不对,只好怏怏地与胡端阳回房。
杜一非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觉?邙山决斗不但关系到他个人之生死荣辱,而且关系到五百万两的赌注,不管他胜负,都有许多人要因此而倾家荡产,三日后之战,他要背上多重的包袱上阵啊!
这一战,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几分取胜的把握。
他与凌展云之间的误会,必须解决,否则他把奸杀他表妹的事,到处宣扬,杜一飞即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引起这么大的哄动,又引起一场巨赌,却始料不及。
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一个问题,这可以解决么?办法只有一个,尽速通知凌展云,更换比武地点及日期。
想到此,他再也耐不住,一骨碌爬下床,去敲胡端阳和皇甫妙的房门。开门的正是皇甫妙,他惊喜万状地问:“小杜,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甚么?明日一早,你得去找凌展云,求他更换比武地点及日期,这件事是你说出去的,也得由你收拾。”
皇甫妙苦着脸道:“但这几天咱们走遍全城之客栈,不但找不到他,连他表弟张建的踪迹亦不见。”
杜一非沉吟道:“他一定有朋友在郑州,是以不投店,总之你得找到他,还有一点,消息是你漏出去的,你出入须得小心,免得让人认出来。”
皇甫妙大掌往脸上一抹,刹那之间,已变成一位其貌不扬的糟老头。“我身上有三张人皮面具,不虞被人认出来……”
杜一非快口问道:“你说你有事与我商量,到底是甚么事?”
皇甫妙立时精神一振,道:“咱俩偷偷去打听‘搏浪剑法’的精义,知道该剑法由轻至重,由快至慢,但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一招重过一招,十分厉害,因此你届时与他决斗,绝不能让他抢占先机,否则很难防守……”
话未说毕,杜一非已拂袖道:“废话,我有办法不让对方反攻,他便不是凌展云了。”言毕又回房去了,不过他躺在床上,耳畔却响起皇甫妙适才的话来,直至五更方霍然一醒,索性不睡,坐在床上运功调息。
第二天,杜一非整天都在练功房内,不是练习刀法便是闭目冥思,因为高手比武,不单只斗力,斗智更加重要,而皇甫妙和胡端阳亦忙了一整天,连凌展云的影子也不见,只好回去报告。
杜一非只好把此事告诉白晓义。白晓义眉头一皱,道:“小弟立即派人去调查。”
不料他刚把人派出去不久,门公便拿着一封信进来,“三少爷,有人送信要给杜爷。”
杜一非连忙接过去,顺手撕开缄口,将信取出来展阅,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杜一非兄如握,鉴于走漏了风声,引致郑州群英毕集,是以建议将比武日期提早一天,即明早辰时,在北邙山虎口崖上决一生死,逾时不至,当作杜兄畏罪不至,谨此不赘,凌展云即日。
白晓义问道:“信上写甚么?”
杜一非乃将信交给他们看,白晓义问道:“杜兄,你认为如何,要依时赴约么?”
杜一非道:“当然依时赴约,因为正合吾意。”
太阳刚爬上山坡,杜一非、皇甫妙及胡端阳已站在邙山虎口崖上。纵目望去,但见逶迤的黄河,闪着金光,在脚底下流过,流到看不到之远方,山风吹来,衣袂飘飞,人之胸襟亦为之宽广起来,烦恼尽去。
杜一非忍不住叹息道:“这果然是个好地方,每月来一趟亦不为多。”
忽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每月来一趟?只怕你以后连一次的机会也没有。”
杜一非猛然回首,但见树后走出两位青年来,前面那个身材颀长,人亦俊秀,那句话正是发自他口中,但杜一非的目光却落在他背后那一位身上。
那青年中等身材,皮肤似古铜色,人称不上英俊,却也端正,且有一股刚毅之气,他绝无前面那位的起眼,但杜一非却断定他必是凌展云。“凌兄果然准时。”
中等身材的青年亦道:“杜兄亦准时,在下还担心你不敢来赴约呢!”
皇甫妙强打一个哈哈。“小杜不敢来?简直是笑话,他一非凶手,二又不怕你,因何会爽约。”
凌展云淡淡地道:“在下不是与你说话。”他语气并不严峻,但皇甫妙居然乖乖闭上嘴。凌展云目光落在杜一非脸上,杜一非的目光毫不退缩,四道目光就像四柄利刃,在半空中交击,谁都不退让。
半晌,杜一非方轻叹一声:“可惜。”
凌展云双眉一掀,问道:“可惜甚么?”
“你本应是位明理的人,因何会单凭一块玉珮便断定凶手是杜某?”
凌展云也道:“凌某也觉得可惜。”
杜一非微微一怔,也问:“你也觉得可惜?”
“凌某看你一表人才,因何会做出天人共愤之事。”
胡端阳骂道:“简直胡说八道,小杜是顶天立地之大丈夫,怎会做出那种事!胡某也深觉可惜,可惜你居然是个傻瓜。”
凌展云勃然变色,他表弟张建已怒不可遏地道:“姓胡的,你再胡诌似疯狗地乱吠乱咬,张某可不客气,难道你认为舍妹是自杀的?”
胡端阳冷笑一声:“你不客气那好得很,胡某一向也不客气。”
杜一非忙道:“胡兄别打岔!”一顿,转头对张建道:“胡兄之言乃一时之气,张兄莫怪,咱们绝不认为令妹是自杀的,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令妹绝非我杀的,杜某在江湖上也薄有名气,若是我干的,绝无不敢承认之理。”
张建怒笑道:“那么那块玉珮又该如何解释?”他自怀内掏出一块玉珮来,厉声问道:“杜一非,你敢说这块玉珮不是你的么?”
杜一非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虽然上次皇甫妙及胡端阳已查验过,那确是自己之物,但他仍忍不住道:“张兄可否借在下仔细瞧瞧?”
“有何不可,”张建手腕微抖,将玉珮抛给杜一非。“张某不怕你会毁灭证据。”
杜一非接过玉珮,仔细查验,这块玉珮他自小即佩在身上,岂有认不出之理,尤其是左上方因自己练武不一小心摔跤,而撞破了一小缺口,更难于仿制,是以他用严肃之语气道:“这的确是杜某之物。”张建向他一伸手,他稍一犹疑,便将玉珮抛回给他。
凌展云道:“死者张莺是凌某之未婚妻,此际凌某虽然悲愤,但仍想听听你之解释。”
杜一非遂将自己在闽南失掉玉珮之事说了一遍。“这是有人存心嫁祸的,尚请凌兄明察。”
张建厉声道:“你矢口不认,咱们便会相信你?”
“令妹是今春被害的,但杜某在岭南过年的,时间上已不符合,而且杜某可以找来人证,其中一位是‘铁面镜心’马不悔。”
凌展云脸色一变,涩声问道:“是住在云梦的马不悔?他怎会去岭南?”马不悔是出名的公正侠士,难怪他脸上变色。
“马不悔的妹夫住岭南,恰是杜某之朋友,我到他家拜年,巧逢马不悔,马不悔之妹夫在岭南亦薄有名气,人称‘小孟尝’姓朱双名放海,凌兄不信大可以查一查。”
张建道:“凌大哥,您不可信他一派胡言。”
皇甫妙忍不住插腔道:“姓张的,凌展云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他又不是傻瓜,你不必推波助澜。”
凌展云问道:“杜一非,你因何去闽南?又与甚么人结下不解之梁子?”
“杜某是位孤儿,家师在东海一艘小舟上救了我,是以在下一直认定自己极可能是闽南籍人,是故去岁去闽南,希望能查得出自己的身世,去闽南两三个月,未曾与任何人结下梁子。”
“既然如此,谁会嫁祸于你?”
杜一非沉吟了半晌方道:“说不定凶手不是闽南人,亦可能他只是志在洗脱嫌疑,并非有心插赃嫁祸于我。”他自始至终,语气都十分平静,态度不亢不卑。
凌展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由犹疑起来,耳际忽闻张建道:“凶手虽然蒙面,但他之身材与你一模一样,即使化灰,张某也不会认错。”
皇甫妙道:“荒谬荒谬,天下间有多少人身材是雷同的,岂能以此入罪。”
张建声音更高。“还有一件事,令妹手上紧紧抓住一块白布碎,那肯定是你一件衣服上扯下来的,证明凶手穿的是白衣,但那蒙面人穿的却是黑袍!张某还想听听你的解释。”
凌展云目光落在杜一非一身白衣上,冷冷地道:“杜一非,江湖上盛传你长年累月都穿白衣,是否事实?”他语气已有所改变,但杜一非仍坦然地应是,凌展云霍地把剑抽了出来,“既然如此,已无须再说废话。”
胡端阳道:“且慢!小杜可不是怕你,但是非可得弄清楚……”
凌展云目注杜一非,语气不带一点情感,“杜一非,你既来应约,料不会临阵退缩,这一战是免不了的。”
杜一非哈哈笑道:“杜某再不济也不会临阵退缩,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让敝友助阵。”
“好,这才不愧是杜一非。”
“不过适才敝友说得有理,这是两回事,杜一非若败了,无话可说,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但要杜某背黑锅,死不瞑目。”
凌展云不为所动,横剑于胸前。
“你抽刀吧,假如你能赢得凌某一招半式,凌某便与你携手调查真相,如此你该满意吧?”
“万一杜某败了?”
凌展云一字一顿地道:“那只能怪你自己学艺不精,不能怪我!准备!”他踏前一步,一股杀气立即涌出,张建、皇甫妙和胡端阳都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
杜一非猛觉迎面传来一股压力,“呛郎”一声,把刀抽了出来。他由拔刀至横刀胸前,不过眨眼间事,凌展云目光一亮,淡淡地道:“原来你是快刀手,今日便看看谁出招比对方快。”话音未落,他长剑已如毒蛇出洞般,刺向杜一非的胸前,但与此同时,杜一非的宝刀亦展开攻势。
白光一闪,刀尖已抵在凌展云的胸前,这刹那,凌展云的剑尖亦同时抵在杜一非的心房上。
刹那间,两个人的动作全部顿住,旁边的三个人都紧张得捏了把汗,杜一非和凌展云既不敢进也不敢退,恐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半晌,胡端阳道:“两位如此,如何能分出胜负?不如由胡某数三下,两位同时退开,然后再斗。一、二、三!”三字尾音未落,杜一非和凌展云同时向后急退,随即站定,如同两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表面上两人悠闲地站着,其实都在找寻对方的破绽,比动手更加紧张。过了两盏茶工夫,两人依然不言不动,却急煞了旁边的三个人。
适才那一招,使杜一非和凌展云都有了戒心,亦深知对方之能,是以不敢贸然再动手。
太阳逐渐升高,地上的影子越来越短,也就在此刻,两人又同时动手,以快斗快,一刀一剑不曾接触,对方便已变招换式,眨眼之间,已换了数十招,不闻一道金铁交响之声,可是凶险尤甚,只要稍露破绽,对方的兵刃便会送进自己的胸膛。
两人越斗越快,只见刀光剑影绕体,就似两团白光,旁边的三位观众根本看不清对方是如何出招的,空捏一把汗,但又都觉得有股莫名的兴奋。
“嘻!”刀剑突然相交,两人同时一退,但随即又猱身上前,再度激战,这一次双方都把出招的速度放慢,但刀如风云,使日月变色,剑若波涛,令江河起伏,附近树上的枯叶,不断地飘飞落地,又迅速被飞剑绞碎,似蝴蝶般在半空飞舞。
两人斗了两百多招,不但不分胜负,亦未发现对方的破绽,但是刹那,两人又一齐忘了胜负荣辱之事,一心只放在刀剑上。
剑随刀而变,刀随剑而易,在人与招式融化为一时,根本不曾考虑以何招破何招,是以出招不成规,更为紧张精采。
太阳渐移中天,两人亦不知斗了多少招,衣服都为汗所湿,出招更慢了,兵刃带起的风声却更响了,旁边的观众都知道快分胜负了。
激斗中,杜一非突然发现一件怪事,每逢凌展云长剑直刺时,右肩必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而且以左肩微侧来相就。他心头一动,忖道:“莫非他右肩受伤未痊愈?”
这对他来说,实是件好消息!当下加强向对方右方进攻,他鼓起余勇,连攻十七八刀,攻得凌展云心烦气躁,觑得一个机会,长剑急攻一招,剑尖直奔杜一非的胸膛。
这一剑不可谓不快,但似已全落在杜一非计算之中,他长剑尚未刺到,他人已一偏,宝刀一沉,在对方肘下穿过,再一招,刀尖刺向凌展云的左胸!
凌展云左肩一晃,左胸不期然向前,刚好向刀尖凑去,长剑在外,又来不及回收,电光石火之间,只好向后急退。
他退得急,杜一非进得更快,凌展云念头刚起,他双脚已用力一蹬,身子如离弦之矢射前。
好个凌展云临危不惧,脚尖一落,再往后退,杜一非紧跟着前进。这刹那,凌展云的长剑已收了回来,但闻“当”的一声响,凌展云站脚未稳,又向后退。
与此同时,张建忽然发出一道惊呼声,而凌展云亦同时发觉左脚踏空,登时失却重心,向下坠去,却原来他一退再退,早已退至崖边,只因形势太过危险,根本不容他察看!
凌展云能够成名的确有其本事,生死俄顷之际,仍能镇定从事,只见他左手一落,五指如钩,紧紧抓住崖边一块突出的石头,身子凌空荡了几下,终于稳下来。
与此同时,杜一非立即标前,张建大惊失色,急喝道:“休落井下石!”人亦窜前,却被胡端阳及皇甫妙左右夹住。“规矩是你订的,你自己要破坏?”
张建急得大叫:“快让开!”
胡端阳冷笑道:“有本事便杀了咱们吧。”
杜一非标前蹲下身,右手紧紧地抓住凌展云的左臂,往下道:“先收起长剑,提气跃上来。”
这刹那,任你凌展云如何英雄,也毫不思索地收起长剑,但觉右臂上传来一股引力,他不愿受惠太多,右掌在崖壁上一拍,借力翻身上去。
杜一非微觉手上一轻,连忙退后,把凌展云拉上崖去。“凌兄没事吧!”
凌展云一张脸忽青忽红,牢牢地盯着杜一非,半晌方问道:“适才你为何不一刀砍断凌某之左掌?”
杜一非道:“我不砍断你的左掌,也可以离开!”顿了顿方续道:“依你看,杜某是这种人么?”
张建本来已抽出剑来,此刻忙不迭将剑收起来,涩声道:“小恩小惠也想收买咱们?”
胡端阳怒道:“放屁!救你未来妹夫一条生命,还算是小恩小惠?”
杜一非沉声道:“别越描越黑,凌展云,适才你非败,咱们可以再来一趟。”
张建道:“那当然再来一次,姓杜的,你这话才有点人味。”
凌展云喝道:“张兄,你少说两句,杜一非,我知道你本不想与我决斗,如今即使肯来斗一次,凌展云也不会在今日动手,现在我仍相信你是凶手,不过我只能再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作准备。”
胡端阳低声道:“这不像人话!”
杜一非道:“若杜某是凶手者,适才绝对可以置你于死地,再集咱们三人之力,相信张建插翅亦飞不出北邙山,我肯伸手,便足以证明杜一非胸膛坦荡荡。”
凌展云沉吟不语,张建却冷笑一声:“难说得很,这也许是你高明之处。”
杜一非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半晌,凌展云道:“我仇恨难解,而且手上有你之玉珮,教我如何相信你?”
杜一非沉吟道:“杜某完全了解你的心情,在下有个建议,请凌兄宽限一年,一年之后再来此决斗如何?杜某将穷此一年,调查真凶,希望届时能将真凶亲手交给你处理!”
张建嚷道:“凌兄你千万别答应他,一年后他若不来,咱们去何处找他?”
他话未说毕,凌展云已道:“好,凌某答应你……一年之后再见!”说时迟,那时快,突有两枝短矢自树后射了出来,直奔凌展云左颈。
杜一非在对面看得真切,立即挥刀标前,与此同时,也有两枝短矢射向杜一非,而凌展云同时出手替杜一非档格!
“当当”几声响,杜一非与凌展云先是一怔,继而相顾而笑,笑声刚起,两人又同时向两边射去。
当四枝短矢落地,草丛里已冒起两条人影,向外急掠,胡端阳三人至此方霍然一醒,大叫一声,齐向左首追去。杜一非几个起落,已追近前面那汉子,他冷笑一声:“阁下有胆施放冷箭,为何无胆面对敌人?”
那汉子道:“因为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他双脚忽然一慢。杜一非再一个起落,已追至其身后,左手抓住肩头,再用力扳过来,但见那汉子只有三十左右大,脸上泛着黑气。
那是他服毒自尽的迹象,杜一非立即改抓其手腕,喝问:“快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汉子苦笑道:“我本不想来,却不能不来,若我会告诉你谁指使我来暗杀你,又怎会服毒自尽?”
杜一非冷笑道:“你不说,咱们也能查出来,而且只要你说出来,对你也有好处。”
汉子嘎嘎地笑道:“可惜已经太迟了,对一位死人来说,好处跟坏处根本没有分别。”
杜一非笑道:“那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不说半句话,他相信么?你一了百了,但你的家人呢?他会否放过你家人!”
这席话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那汉子的心坎,只见他身子一抖,颤声问道:“你可以……保护我家人?”
“将竭尽全力!你叫甚么名?家在何方?”这问题好答,是以杜一非由此突破。
那汉子果然答道:“在下……蒋超品……家在信阳……城……”
杜一非见状知他毒已发作,急问:“是谁指使你的?”
“我本是……是帮……指使的……”
杜一非急得如同热锅上之蚂蚁,再问:“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可惜那汉子已出不了声,杜一非将耳朵贴近,但闻他喉底“咯”地一声响,已然断气。杜一非失望地长身而起,只见凌展云他们都走过来,乃问道:“凌兄抓到人吧?”
“抓到了,可惜那汉子服毒自尽,甚么也问不到。”
凌展云问道:“杜兄难道问到甚么秘密?”
杜一非乃将经过告诉他,凌展云眉头一皱,喃喃自语地道:“武林中似乎没有姓邦的大人物。”
杜一非沉吟道:“小弟听他说的似乎是甚么帮……或者是帮主之类的。”
胡端阳顿足道:“那厮说了等于没说。”
皇甫妙道:“那也不尽然,最低限度咱们已知道两件事,第一此人叫蒋超品;第二他家住在信阳城。”
凌展云道:“说得也是,咱们到信阳城调查一下,也许能查出真相来。”
杜一非忽然抬头问道:“凌兄是否有想过是谁杀咱们的么?”
凌展云沉吟道:“莫非是奸杀我未婚妻之凶手?”
杜一非笑道:“正是英雄所见略同。”
张建冷冷地道:“说不定是杜一非的仇家,更有可能是他安排的朋友,意欲替他开脱罪名。”
皇甫妙讥道:“谁在放屁?简直臭不可闻。”
凌展云不理张建,道:“反正凌某近日无事,是真是假,到信阳调查过后便水落石出了。”他目注杜一非,似在征询其意。
杜一非喜道:“凌兄若肯与杜某携手调查,那就更妙了!相信没有甚么人能阻挡得了咱们。”
凌展云脸色一沉,续道:“但假如到信阳查不到甚么又如何?”
“若查到是杜某干的,不须吾兄帮手,杜某便自己割下脑袋给你!否则依约一年后来此相会。”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杜一非道:“杜某即使不是君子,也绝非小人,咱们下山回城吧。城内许多人都为咱们之胜负而下了赌注,是以小弟建议咱们故意在大街上出现,让赌徒们失望。”
凌展云大笑,这一笑似乎消除了对方之芥蒂,遂携手下山。
十一
五人回城,正是午饭时刻,饭馆茶肆全是食客,且都是武林中人,莫不为杜一非及凌展云明日之战而议论纷纷,忽然有人跑上楼头呼道:“杜一非及凌展云来了。”酒楼立即别起一阵骚动,食客们纷纷探头下望果见杜一非及凌展云信步而来,笑语晏晏,就象是多年老友,且携手进店。
如此一来,食客们无不诧异,未几,楼梯上传来一阵步履声,随即见杜一非及凌展云上楼,但闻胡端阳高声问道:“小二,可有座位?”
小二哈腰道:“诸位客官来得不巧,今日生意特别好,全满啦,您请等一会儿。”
杜一非目光一掠,哈哈笑道:“凌兄,咱们来得真不巧,看来只好枯候一下啦。”
话音刚落,忽有食客长身道:“两位少侠请过来,咱们吃饱啦。”杜一非等五人也不客气,走了过去。那食客忽然压低声音问道:“两位……咳咳,听说两位明天在郑州城决斗,但……”他期期艾艾说不下去,楼上的食客却早已忍不住走了过来。
杜一非故意装出一副愕然之色,反问:“这是谁谣传的,杜某与凌兄神交已久,惜缘悭一面,是以特别约他来此一晤,不料竟在城外遇到,真乃天意。”
凌展云接口道:“是极是极,真乃天意,想不到竟然提早一日见到面!嗯,诸位很想咱们决斗么?”
这一问,使众人面面相觑,有的后悔自己白跑一趟,有的因为失去一场豪赌之机会而极端懊丧,表情虽异,但都是失望之色。
有人道:“听说是杜一非好友皇甫妙传出来的。”
“大概是你们搞错吧,”杜一非道:“杜某与凌兄无冤无仇,又怎会举行甚么决斗?”
皇甫妙因戴上面具,是以自嘲道:“皇甫妙向来说话跟放屁一样,诸位怎可当真,幸好这也不是甚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令杜一非及凌展云的仇家失望罢了。”
那些食客们脸色如土,纷纷唤小二会账,似斗败公鸡般下楼去了,杜一非及凌展云相顾而笑。
可是过了顿饭工夫,却不断有人上楼探视,杜一非故意高声道:“凌兄,想不到咱们竟然如此受人注意。”
张建故意道:“是啊,表哥,说起来咱们还得多谢杜兄之好友皇甫妙哩,错非他胡说八道,今日焉有这般风光。”
皇甫妙心中把张建祖宗十八代全骂遍了,却作不得声。
半个时辰后,整座郑州城都知道杜一非只是约凌展云到郑州相会,在街上破口大骂皇甫妙的不计其数。饭后,杜一非便邀凌展云到白家。
白晓义听见杜一非无恙归来,心头大喜,亲自到大门迎接,待他见到凌展云同来,不由一怔。杜一非却像没事人般,笑嘻嘻地道:“晓义兄,小弟大胆,代你邀展云兄到府上作客!”
白晓义强笑道:“欢迎欢迎,能得凌大侠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幸何之有!两位请进!”当下杜一非携凌展云之手进内。
白晓义引他们至内厅,招呼他俩坐下,道:“诸位且稍候,待小弟着丫头烹茶。”他临行时向皇甫妙连打眼色。皇甫妙知其意,走出内厅,只见白晓义在前面向他招手,未待他走近,已急不及待地问道:“皇甫兄,杜兄怎地与凌展云化干戈为玉帛?他俩到底有否比武?”
皇甫妙笑嘻嘻地道:“他们是不打不相识,如今已成莫逆,并相约南下信阳,联手调查一件案子,反正你大可以放心,不必有所顾忌。”
白晓义大喜,叱着丫头烹茶,又通知两位兄长,又要厨师今夜准备丰盛的酒席,然后方返回内厅。
凌展云道:“凌某来得冒昧,又没携礼物,尚请白三公子见谅。”
“凌兄大名,小弟如雷贯耳,久有拜识之心,今日得识荆,实乃快慰平生!凌兄再客气便是看不起小弟了。”
杜一非接口道:“白三公子十分好客,凌兄不必客气。”当下众人东南西北胡扯起来,言谈无忌,笑声不绝。
忽然凌展云问道:“杜兄祖籍在闽南?”
杜一非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叹息道:“小弟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人氏,盖那艘小舟虽然在东海,但并不能证明小弟祖籍便一定在东南方。”
“除了那玉珮之外,尚有甚么凭记?”
“没有了,甚至连姓也是杜撰的,斯时船上有盆花,小弟一手抓住花枝,一手又抓了把泥土,家师灵机一触,乃赐姓杜。”
张建接口道:“如此要查明身世,可就困难了。”
杜一非哈哈一笑,道:“我便是我,杜一非就是杜一非,何须管他是哪里人氏?去年闽南之行回来,小弟已经想通了,人生于世,要做的事很多,实无须为此而烦恼!”
凌展云苦笑道:“小弟亦十分佩服杜兄之洒脱,可惜我做不到,若我是你,必定长期住在东南一带,以期能寻到答案。”
杜一非道:“寻到答案又如何?”
张建愕然道:“若查到身世,最低限度也可找到自己至亲的人,甚至父母!”
杜一非道:“不是小弟不孝,不欲尽子之责,实则家父母只生下我,抚养我成人的是家师,至于寻师敬老乃吾辈应有之义,杜一非若对天下善良多尽一分力,对老人家多做一点事,与孝顺父母何异?天下俗人只求孝顺父母,保持一己之清誉,若对别人父母不善,此人可取么?我虽未能尽子之责,却非不孝,若为天下父母多做点事,难道便不可取?”
白晓义叹息道:“听君一席话,胜读万卷书,想不到杜兄平日不多言,但一开腔便有一番超卓的见解,教人好生惭愧!”
张建亦赧然道:“至今小弟亦相信杜兄不是凶手了,杜兄胸襟真教小弟钦服。”
杜一非心头大喜,知道与张建之间的仇恨已化解了不少,料不到苦口婆心解释,不生丝毫效果,简单之说出自己的看法,却带来奇效,可真算得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皇甫妙轻声道:“如此皇甫某便放心了。”
白晓义讶然问道:“皇甫兄放甚么心?”
“若无他那几句话,某在路上哪里吃得下饭,睡得着觉?”皇甫妙的话,白晓义虽然听不明白,但凌展云和张建等人均知道,不禁莞尔。
张建笑道:“有了你这句话,张某也才吃得下饭。”
谈笑间,天色已黑,白家大公子及二公子也过来凑热闹,那席酒菜十分丰盛可口,吃得群豪赞不绝口,杜一非和凌展云吃喝得最多,幸好两人都是海量,只有六七分醉。
白家客舍甚多,每人一间,一觉睡至次日,吃过早饭,杜一非便道:“白兄,咱们可要告辞了,他日路过再来打扰你。”
白晓义如何肯放他们走。“无论如何请诸位多住几天。”
凌展云道:“不是不领吾兄盛情,实乃因有急事待办,不能耽搁。”
白晓义道:“连生死斗都可改,遑论其他,再不行也得待吃过午饭再走!再者容小弟替诸位找几匹长途健马代步。”群豪见他说得情真,只好答应。
午饭又是十分丰盛,只是要赶路,群豪不敢多喝。白晓义着人牵马,又悄悄塞了一封银子给杜一非。“杜兄,这个给你路上花用,不成敬意,幸勿推辞!”
杜一非身上之银子已经花完,也不客气,谢了一声便收下了。
那几匹马果然十分神骏,群豪看得十分满意,又谢了一番方上鞍,白晓义一直送至十里亭外才挥手作别,群豪别后,直往南急驰。
十二
第四天中午,杜一非等五人便已到达信阳城了,由于路上没洗过澡,五个人一进城,第一件事便是投店洗澡,晚饭时,五人边吃边商讨调查的事。
皇甫妙道:“这还不简单,此事包在我身上,明早一定有答案。”
张建忍不住问道:“你别说得太轻松,你有何妙法?”
胡端阳道:“这个我倒相信他,因为他认得城内的乞丐头子。”
“哦,原来皇甫兄跟丐帮还有关系。”
皇甫妙道:“你弄错了,丐帮在此没有分舵,此地乞丐头头是独立门户的,外号‘独眼恶丐’!他在信阳城土生土长,手下有百多个人,要查个人不会太困难,吃饱饭某便去找他。”
凌展云道:“这种人皇甫兄不要引他到客栈。”
皇甫妙心头不悦,但嘴上仍客客气气地道:“凌大侠放心,某清楚得很。”当下众人吃饱之后,匆匆会账返回客栈,只有皇甫妙走另一条路。
过了一个时辰,皇甫妙才回客栈,杜一非问道:“可有蒋超品的消息?”
皇甫妙得意洋洋地道:“我早说过,此事包在我身上,已查到蒋超品家就在城内西区的小石头巷内,嗯,是在最后一栋房子,不久之前方修葺过,很易认!咱们明天早上便来一个……”
他话未说毕,杜一非已截口道:“不,咱们今夜便去,有些事,相差一步便有天渊之别。”凌展云在房外听见,亦大表赞成。
胡端阳道:“既然如此,这就去吧。”
杜一非道:“此事简单,人多反而不好,我与凌兄去已经足矣!你们早点歇息吧,说不定明天尚要三位出力。”
凌展云亦不欲他们三个去打草惊蛇,胡端阳三人只好乖乖留在客栈内。杜一非和凌展云走出客栈,街上行人尚不太稀,两人一路奔往西城,至那里,见一小贩正在收摊,凌展云问道:“老丈,借问一句,小石头巷在哪里?”
那老头伸手向前一指,“呶,那不就是?那巷的路都是用碎石了铺砌的,十分易认。”
凌展云谢了一声,与杜一非先后进巷,这是条死胡同,只有十多户人家,屋舍均甚陈旧。凌展云低声道:“杜兄,稍候小弟拍门进内查问,请你在外面监视。”
杜一非不反对,未几已至尽头,只见左首那栋砖房子,门板油漆尚新,屋瓦也有许多是新添的,估计即是蒋超品家,当下杜一非轻轻跃上屋顶,凌展云即伸手拍门。
半晌,里面有个老妇人的声音,问道:“谁呀?”
“大婶请开门,在下是超品的好朋友,他托我捎家用给您!”
话刚说毕,大门便拉开,果然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老妇上下看了他几眼,喃喃地道:“老身似乎未见过你,你是……”
“在下林河,认识超品年余,向在外面走动,最近因要回乡,路过贵城,因此超品请我代他捎……家用回家。”凌展云故意把家用两个字压低声音发出,又左顾右盼。
老妇人也紧张起来,忙道:“林义士请进来再说。”她让凌展云进内,便又将大门关起,只见厅内点着一盏油灯,一位少妇正在喂奶给婴儿吃。
凌展云干咳一声,问道:“这位便是大嫂吧?”
少妇点点头让开座位,老妇人道:“快去弄一壶茶来,别喂奶了。”回头又道:“早几天老身老是心惊肉跳,还道那孩子出了甚么事,如今你来了,一颗心才安定下来,嗯,义士与小儿在何处分手?”
“三天前在郑州分手的。”
“仙乡在何处?”
凌展云心中正琢磨该如何探其口风,嘴上却胡诌道:“在下是郑州人氏,向在郑州做事,年前蒋兄到郑州时认识的,承他不弃,视作好友。”
“啊,那是他去年夏天跟胡松光侄子一齐去郑州的了。如此说来,你也该认识胡松光。”
凌展云反应颇快,答道:“在下是在一家成衣店内当二掌柜,当时蒋兄来购成衣,是带了几位朋友,只是他没介绍,我也不知道哪一位是胡松光,嗯,他长得甚么样子?是蒋兄的知己?”
“他俩自小便相识,宛如亲兄弟,又因身材有点相像,很多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兄弟哩,哎,老身哪有这般福气,人家胡家侄儿多会赚钱,犬子喜欢赌钱,赚来的都花出去。”
凌展云将一锭五两重的元宝放在桌子,再推至老妇人面前。“我也觉得奇怪,前早他还跑到店内向我挪了二两银子,不想他几日之后,不但还了债,还能腾出五两银子给家用!嗯,不知他干的是甚么生意?”
老妇人脸色一黯,道:“他哪来的本领做生意?不外是替人跑跑腿,办些葱头蒜皮的事罢了。”
“若依大婶这样说,他几日之内岂能赚到这许多银子,有一次我问他,他绝口不谈,那时候家父病重,急须用钱,是以恳请蒋兄提携,他却说:‘俺做的事,不适合你做,而且若非形势所迫,俺也不想做,只是如今已身不由己。’啊,真乃奇怪,若是做没本钱的生意,还是趁早收手的好,一来家内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幼子,实不宜去冒险,日后见到他,必再劝他。”
那少妇拿了茶出来,道:“义士不必劝他了,我都劝不听,何况是你,贱妾也不望他会发达,只要家中有饭吃就于愿已足,但他不听,虽然钱赚得多,但还不是大部分都输掉,何必……”
凌展云喝了一口热茶,续问:“那么他到底干的是甚么生意?”
少妇叹了一口气,道:“咱们也不清楚,但相信那是须用生命去赚取的,他很多时在梦中都会说些奇怪的话。”
凌展云急再问:“他说了些甚么奇怪的话?”
少妇看了他一眼,稍为犹疑才道:“有时他在梦中喊:‘帮主,我不想再干了!',有时又说:‘帮主他是个好人,可否不杀?',‘帮主俺宁愿回家,也不杀人了,你放我回去吧……我甚么也不会说。'”
凌展云暗暗点头,将每一句话记在心中,再问:“大嫂可知他说的帮主,到底是甚么人?”
少妇摇头道:“贱妾曾经问过,他厉声骂我,说女人不可知道太多的事,否则有害无益。”
老妇人道:“咱们的确不太清楚,不过义士若想知道可去问胡家侄子。”
凌展云脱口问道:“胡松光也回来了么,他家在何处?在下明日下午才起程,明早空着,反正无事干,也想结识结识他。”
老妇人道:“他就住在木匠巷,听说最近回来了,走了没有就不知道,犬子的活计也是他介绍的。”
凌展云当下长身道:“夜深了,在下也得回去了,嗯,未知胡松光兄家内还有甚么人?”
这次老妇尚未开腔,那少妇已抢着道:“您到他家一看不就知道了么?咱们也不太清楚。”
凌展云见她俩转了口风,不敢多问,连忙告辞离开。
杜一非见他出来,大门关上,才自屋顶跃下来,低声道:“四周未有人来过,你调查得如何?”
凌展云边走边将经过告诉杜一非,杜一非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木匠巷胡家查一查!咦,只是木匠巷在何处,咱们可不知道。”
凌展云笑道:“这还不容易,随便问一问就是!”可是街头上此际已无行人,两人走了好一段路,才来至一家小饭馆前,见掌柜正欲关门,当下连忙上前问路。
那掌柜道:“木匠巷好像在南城区,你们到那里再问一问。”
当下两人连忙折向南行,到了南城区,又找了好一阵才找到木匠巷,一看那条巷子竟然有三四十户人家,不知门牌,如何查问?
凌展云自觉失策,乃自告奋勇地道:“相信胡松光既然自小在此长大,随便问一家也会知道。”当下上前拍开一扇门,一问之下才知道胡松光家就在斜对面。当下杜一非又跃上屋顶,凌展云才上前拍门。
凌展云拍了好一阵门,才见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开门,本来脸上挂着笑容,但一见到凌展云便恶狠狠地问道:“找甚么人,三更半夜的……”
凌展云堆下笑脸问道:“请问此处可是胡松光家?”
“是又怎样?你是谁?”那汉子充满敌意。
凌展云重施故技,道:“在下是他的朋友,有事来找他,请问他在家么?”
那汉子口风甚紧:“阁下找他甚么事?”
凌展云听他的口吻,似是江湖人,乃改口吻道:“这位大哥,大概是胡兄的兄弟了,小弟姓林,是胡兄之朋友,去年在郑州向胡兄借了一笔钱,最近手头宽裕,又知胡兄回家,恰值小弟路过宝城,因此顺便来还债!只因赶着明早起程,是以三更半夜,不揣冒昧登门,请大哥着胡兄出来一见!”
那汉子一听他这样说,脸上表情登时变了,忙哈腰道:“原来是舍弟之好友,适才言词多有得罪,宽恕宽恕!啊,你瞧我……林兄请进内再说。”
当下凌展云随他进内,只见厅内布置颇为清雅,无论面积、气氛及家具都远胜蒋超品家,看来此人若是与蒋超品同路,其人之职位必在蒋超品之上!
那汉子果是胡松光之大哥胡松龄,他往内喊道:“菊清,快弄一壶酒来,灶房内还有没有吃的?”
一位女仆应声匆匆而出,凌展云忙道:“胡兄不必客气,在下刚用过饭不久,还是请令弟出来,待在下还了债,也好上路!”
胡松龄道:“林兄何须急于一时,且坐一会儿!”他连连催菊清又煮点心,凌展云估计胡松光必不在家里,胡松龄再问:“不知林兄住在何处?”
凌展云记得适才在路上经过一家小客栈,乃随口告之。“在下头一次到信阳,也不知哪家较干净,左右都是个歇脚,随便凑合凑合。”
“林兄与舍弟是同在一起的?”
“不是,小弟在郑州成衣店,当二掌柜,去年相识,承他不弃,视之为兄弟……说起来在下还不知道令弟是做甚么生意的。”
胡松龄脸色登时一变,冷冷地道:“他既然不告知你,你又何必多问!”
凌展云心头一动,故意用打探的口吻问道:“难道你知道?规矩上是父母妻儿也不得泄露,胡兄敢将一切告知你?”
胡松龄脸色再一变,堆下笑容道:“放心,舍弟不敢犯规,老实说我也是同路人,只是舍弟属于外线的!”
凌展云装出恍然之态,道:“原来如此,差点大水冲倒龙王庙,我也是外线的!”
胡松龄喜道:“那才真是兄弟!难怪舍弟回来时,不曾提及你,嗯,他在前天已经离开了,听说帮主有密令给他!”
又是帮主,凌展云恨不得立即追问他谁是帮主,却仍有所顾忌,当下沉吟不语,胡松龄问道:“林兄有何心事?既是同路人,因何不说个痛快!”
“唉,小弟为帮主干了几年,至于仍未得重用,想起来实在窝囊,你看令弟,后来居上了!”
胡松龄叹息道:“这何止你心中不快,在下何尝不是?只是听说帮主在现阶段,提拔下属,除了视他是否忠诚之外,尚以武功高低作标准,在下知道之后,也只能自叹学艺不精!”
凌展云心头一动,不动声息,又长叹一声,道:“还有一点教人感到窝囊的,乃在下为帮主干了快三年,至今连帮主的脸也未见过!”
胡松龄得意洋洋地道:“这在下便比你好多了,我见过一次,不过那也是沾舍弟之光的。”
凌展云装出一副羡慕之色,急急问道:“帮主到底长得甚么样子?”
“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五官作不得准,但声音宏亮,身材高大威武,极有一帮之主之气势!”
凌展云知道再不能从他口中探到甚么,突然出手,一指封住其麻穴,胡松龄失声叫道:“林兄你……”
凌展云迅速走到其身后,一掌放在他天灵盖上,冷冷地道:“你乖乖答我几句话?那帮主到底姓甚名甚,他是甚么帮的帮主,敢有一句谎言,在下掌力轻轻一吐,阁下当知会如何?”
就在此刻,背后传来那女仆的一道惊呼声,紧接着,屋顶上亦响起杜一非的尖啸声!
凌展云料杜一非遇到强敌,不知他是否能够应付,当下改封胡松龄的晕穴,标前两步,跃落在天井中,随即拔空而起,人在半空,已将长剑抽握手中!
他脚尖落在屋檐上,猛吸一口气,再借力跃起丈余,居高临下,但见一道人影急速地往南射去,离此约八九丈,当下亦向南追去。
刚两个起落,前面那人影一回头,果然是杜一非,他见到凌展云,愕然道:“凌兄不必追来,小弟发啸只是通知你要追敌踪,嘱你小心!”
凌展云微微一怔,住步道:“如此杜兄请小心,若有事求救,请发一长一短啸声!”当下转身奔向胡家,当他跃落天井时,见厅内灯灭,一片漆黑,心头立即一沉,将内力提注于双臂,缓缓走上厅。
厅内家具似未被移动过,连胡松龄亦仍挺坐在椅上,但凌展云未敢放心,伸手到胡松龄鼻端一摸,已无呼吸!
凌展云知道有人在自己离开时,偷偷潜进来,杀死了胡松龄,不由暗暗悔恨,他轻吸一口气,贴在一根柱后,凝神静听,不闻有其他呼吸声,保证附近无人,是以摸出火折子来,将之点燃!
火光一起,只见菊清仍站立在天井灶房门口,一动不能动,他估计菊清亦已遭不测,否则该有呼吸声!
目光一掠,又见夹道里的两扇房门—洞开,凌展云标前,先看左首房内,床上躺着两个孩子,走进去一摸,却是被人以重手法震毙心脉的!
凌展云见凶手对待孩子手段亦这般残忍,怒火升起三千丈,当下再转至右首那边,只见房门是被人以内力震开的,门后倒着一位中年妇人,脑袋碎裂,红白两物流了一地!
一阵风吹过来,火舌闪烁,猛一抬头,原来窗子洞开,估计凶手由此逃逸!凌展云立即吹熄火,自窗口跳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宽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夹道,夹道的出口便是木匠巷。
凌展云再度跃起屋顶,举目四望,目光所及,一片漆黑,哪里还有凶手踪迹!不但不见凶手,连杜一非亦不知去了何处!凌展云略一沉吟,展开身法,向南驰去!
他眼看四方,再观八方,心中仍泛上一个念头来:“胡松龄一家是否那帮主杀的?纵不是他,亦是他手下杀人灭口!”由此可见,那的确是个罪恶的组织!
眨眼间,已至南城门,那信阳城城垣很矮,晚上只有两名老弱残兵在看守城门,凌展云考虑了一下,转身向客栈方向跑去。
他一口气跑回客栈,胡端阳刚自茅厕回来,在走廊上见到他,即问:“凌大侠回来了?小杜呢?怎地不见与你一起回来?”
凌展云心头一沉,脱口问道:“他还未回来?”
皇甫妙在房内听到,开门道:“凌大侠说得好笑,你们不是一齐去调查那个蒋超品的么?”凌展云遂进房将经过告诉他们。
胡端阳脱口呼道:“不好,说不定小杜遇到强敌,咱们快去找一找!”
张建不以为然地道:“咱们连他的去向也不知道,如何个找法?待咱们离开时,他又回来……”
凌展云截口道:“咱们留个字在房内,然后分头找寻,不管如何,天亮之前,返回客栈碰头!”胡端阳及皇甫妙皆言善。
四人出了客栈,皇甫妙忽道:“不好,那厮杀了胡松龄一家,说不定如今又去蒋超品家肆虐!”
凌展云一颗心登时提起,急道:“在下与张兄赶去蒋超品家看看,两位四处找找!”当下不顾暴露身份,就在屋顶上跳跃奔驰。
眨眼间,两人又来至西城区之小石子巷,凌展云老马识途,直奔蒋超品家,只见大门紧闭,又没有天井,不能跳进去,一颗心才稍为放下。不料张建却在左首那里道:“凌弟,窗子开着!”
凌展云急驰而去,道:“张兄在外面看守,待小弟进去!”他先将真气布满全身,然后跳进去,里面是间寝室,凌展云贴墙站了一下,亮起火折子,但见床前倒着一名少妇,床上倒着一个小儿,正是蒋超品之妻儿!
凌展云再到另一间寝室,蒋母死在床上,死态十分安详,不问便知是在梦中被人戳中死穴而死的!凌展云双脚突然颤动起来,良久方跳出外面!
张建问道:“凌弟,里面情况如何?”
凌展云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半晌方自喉底吐出两个字来:“死了!”
夜风虽大,却吹不散他心中之阴霾!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夜之间,八条人命,压得凌展云心头如铅重,几乎连两脚也抬不动。
张建关怀地问道:“凌弟,你没事吧?”
凌展云猛吸一口气,道:“走!”
张建再问:“去哪里?”
凌展云咬牙切齿地道:“把那个凉血的畜生找出来,将他碎尸万段!”
十三
杜一非在屋顶上等了好一阵,未闻下面有声响,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声,正在不耐间,忽见木匠巷有条人影跃上屋顶,一见到杜一非,脱手便抛出两把飞刀,随即又跃下去!
那两把飞刀根本奈何不了杜一非,他却警啸一声,通知屋内的凌展云,同时向前标去,他居高临下,见一道人影向南掠去,穷追不舍,就在此刻,凌展云不知就里,飞上屋顶,杜一非说出自己的意思,继续狂追。
忽然那道人影由一条小巷窜了入去,杜一非先跃落大街,再跃上小巷的屋顶,低头望去,巷内空无一人,哪还有踪迹?杜一非心头一动,忖道:“莫非此人就是住在此处的?”
他艺高胆大,抽出宝刀,跃落巷中,慢慢搜索。这小巷共有四五十尺,两头相通,只是杜一非不相信,对方的速度这般快,在那瞬息之间,便能穿过小巷!可是整条小巷的门窗全部关得死死的,除非他拍门逐户搜索,否则根本无能为力!
这刹那,杜一非心中蓦地翻上一个念头:“不好,这也许是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心念未了,杜一非已急不及待地跃起,恨不得立即飞回胡家!不料他脚尖刚沾及屋檐,突闻一阵破空之声大作,幸好他宝刀一直握在手中,这当儿想也不想,立即飞起,护住前身,同时双脚微一用力,倒飞落地!
“当当”几声响,手中宝刀一紧,几件暗器被他磕飞,他落地之后,再度跃起!
这番不敢大意,先把宝刀舞得风雨不透。脚尖站实,抬头一望,刚才那道人影正由巷口跃下大街,杜一非连番遭戏弄,无不火起三千丈,轻喝道:“哪里逃!”展开身法急追,两个起落,亦已跃落街中!
深夜,长街寂静,只有一个黑影向城中掠去,杜一非心想这正是去胡松光家之方向,更不放过!出乎杜一非意料的是那厮轻功居然十分不赖,杜一非几经努力,方将距离缩短一丈!
前面又至另一条大街,那汉子一转而进,杜一非几乎与他先后拐过去。但见那人飞跃进一栋院子。杜一非艺高胆大,亦一越而入。
围墙之内是座花园,假山亭阁横置,却不见那汉子的踪影。杜一非向一座假山慢慢走过去,但山后无人,他来不及细看此是甚么地方,又向小亭走去。
猛一抬头,忽见一道人影飞上一座小楼,依稀便是自己追失的人,当下毫不思索,两个起落,窜至小楼下,双脚一顿,拔空而起,左手在栏杆上轻轻一按,人已轻巧地落在回廊上!
这回廊其实亦如阳台,每间后门均可通回廊,但楼梯在里面,是以那人若非自楼后跳去,便是进入房中!
杜一非迅速地走了一匝,每房后门均紧闭,但小楼之另一边几乎贴着围墙,自回廊上跳越围墙,实在轻而易举,是以杜一非不禁犹豫起来。
他本想返回胡家,但回心一想,凌展云不是别人,他尽可应付一切变化,是以又决定继续追查,乃轻吸一口气,点尘不惊地飞越围墙!围墙外是条夹道,短而毕直,杜一非前后看了一眼,转身往后方奔去。
但见远处屋顶上有个人影晃动,杜一非大喜,提气奔前,再跃上屋顶,又见那人向下跃去。杜一非追至那里,原来又是另一条小巷!这次他吸取教训,舞刀跃下。
“叮叮当当”一阵声响,宝刀磕飞七八件暗器,又见那汉子向巷口奔去,杜一非脱口喝道:“往哪里跑!”他刚提步,忽闻背后有风声,喊了声不妙,猛一拧腰,后肩一麻,知道着了道儿,目光一掠,只见一堵围墙上,有个锅盖般大小的破洞,暗器便是由那里射出来,从肩上发麻的感觉判断,不幸他中的竟是一枝毒镖!
杜一非在这刹那如陷冰窖,这是他出道以来,最凶险的遭遇,幸而他虽然天生洒脱,却十分冷静,深知不能再耽搁下去,是以立即跃上屋顶逃逸!
刚才逃离巷口那汉子,得到同伴的通知,转身反追杜一非,暗算杜一非的是个蒙面汉,他追得急,距杜一非只有三四丈远。
杜一非当然知道中了毒镖,跑得越快,毒气攻心亦同样更快,可是形势又迫他非逃离魔掌不可,否则同样只有一条死路!
这些事写来虽慢,实则疾如白马过隙一闪即逝。杜一非几个起落,又来至刚才那条毕直的夹道,心头一动,翻身跃上围墙,再一蹬,又飞上院子里那座小楼的回廊。
杜一非背后那股麻木感越来越强烈,再不停下来,肯定会毒气攻心,是以不顾一切,绕到对着庭院那边,突然伸手向一扇房门推去!
说时迟,那时快,房门突然打开,杜一非那一掌几乎打到粉头的脸上,但闻轻啊一声,杜一非右掌一缩,身子却闪了进去,后脚轻轻将门踢上,左手宝刀架在那粉头脖子上,轻喝道:“别张声,否则杀了你!”
不料那粉头居然甚是镇定,低声道:“你大概是被人追得急吧?先躲到床后去!”言毕竟然轻轻将刀拨开!
与此同时,外面忽传来一阵衣袂声,杜一非不及细思,借着后窗上映进来的微光,闪到床后去,那粉头则掀帐,钻进了被窝。
衣袂声及步履声,来而复去。但闻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怎样?”另一人不答,忽又闻屋顶上有轻微之极的踏瓦之声,杜一非知道来者匿在屋顶上等候自己现身,心头大急,可是毒气已渐渐迫近心房,他咬咬牙,伸手封住了胸前几个大穴,稍阻毒气攻心。
俄顷,上面仍然不闻有走动声,杜一非急如热锅上之蚂蚁!就在此刻,窗外突传来两道衣袂声,料那两人久候未见有动静,不耐烦到别处搜索了。
杜一非咬一咬牙,缓缓自床后走了出去,忽然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已晕死在地上,床上之粉头闻声,连忙跳下床去。此际,纱窗上已隐隐露出曙光!
十四
凌展云和张建在天亮之前返回客栈,只见皇甫妙及胡端阳已先他们回来,四人见面时互相问道:“找到没有?”各又同时摇头。
皇甫妙一向嬉皮笑脸,此刻却如同孝子,哭丧着脸道:“小杜办事一向十分有分寸,他知道朋友会牵挂他的安全,一般情况必会先回来说一声,除非……”
胡端阳急忙截口道:“你那张破嘴,少给我说些霉气的话,能奈何得了小杜的,天下间数不出几个人来!”
皇甫妙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胡端阳又截口道:“依你这样看法,小杜已遭暗算了?简直是放狗屁!”
皇甫妙怒道:“你才放屁!你说,若非有意外,小杜因何至今尚不回来?”
凌展云不耐烦地道:“你俩不要吵嘴,如今最重要的是速速找到贵友杜一非!”
胡端阳喟然道:“谁不知道?但去哪里找?何况咱们根本不知道他是如何失踪的!”
凌展云恐他俩误会,连忙把经过仔细述了一遍。“他向南城区跑去,但后来凌某跑了一遍,找不到他!两位是否怀疑凌某?”皇甫妙及胡端阳连忙否认。凌展云脸色稍霁,又道:“皇甫兄不是认识此地之乞丐头子么?想乞丐到处均去,消息最灵,可否……”
他话未说毕,皇甫妙已急不及待地出房,人离开之后,声音方传来:“你们且先吃早饭等我!”
皇甫妙很快便回来,道:“敝友答应尽他们之力协助调查小杜的下落,不过不敢保证!”
凌展云道:“只要他们肯尽力,定会有消息!”胡端阳塞了两个肉包子给皇甫妙,皇甫妙接过便往嘴巴里塞。
张建问道:“咱们是否在此等候‘独眼恶丐’的消息?”
皇甫妙咽下包子方道:“不,咱们也得行动,不能守株待兔!何况我已交代恶丐,若有消息,写个字条留在柜台!信阳城不大,咱们四个人分四个方向去调查,虽在深夜,一定有人见到小杜和那个汉子的身影,再循此追查,应可得知真相!”众皆称善。
当下四人分开调查,由于凌展云昨夜去过南城区,仍由他负责那方,他见到行人便询问,但无人得知行踪,最后索性每街每巷拍门查问,得到的是一顿白眼和三个字:不知道!他凌展云纵横东南沿海,罕遇敌手,但做这种事却是头一遭,弄了半天毫无进展,已经意兴阑珊,吃过午饭,随便走至城门口问问看守城门的老兵,因不得要领便返回客栈。
不料张建比他更早回去,苦笑道:“愚兄实不会做这种事,如今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皇甫妙和胡端阳身上了!”但等到晚饭时刻,皇甫妙和胡端阳亦是垂头丧气回来,最后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独眼恶丐”的身上!
胡端阳不理皇甫妙累不累,刚吃饱饭便着他去探取消息,可惜皇甫妙带回来的,还是失望!
十五
杜一非悠悠醒来时,见自己睡在一张雕漆大床上,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这分明是女子的闺房,他慢慢支起上身,后背依然麻痛,这才醒起自己因中了毒镖而晕倒,心头一跳,忖道:“莫非我仍在那座小楼之中!”
心念未了,忽闻一个轻捷的步履声传来,杜一非掀开帐子,只见一位丫头模样的姑娘,手上捧着一个食盘走了过来:“啊,大爷你醒啦?”
杜一非干咳一声,问道:“姐姐请问此处是甚么地方?”
那丫头抿嘴一笑:“奴婢让大爷喊老啦!这是我家小姐的闺房!大爷,你已一日一夜未吃过东西啦!”
“我自己来!”杜一非坐起了身,再问:“原来是你小姐救了在下的,敢问你小姐贵姓芳名,日后也有个报答!”
“我家小姐施恩不忘报,因此严令奴婢不许多言!”
那丫头端了一碗稀饭,再挟了些肉类酱瓜,用勺子舀了一勺。“大爷请张开嘴来!”杜一非欲伸手去接,丫头又道:“慢,大爷,你身上之毒尚未拔清,最好不要乱动,再让毒气上升,小姐说她也无能为力了!”
杜一非又吃了一惊,暗道:“难怪肩上仍有麻庳之感。”当下问道:“请问还须多久方能拔清毒素?”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包你完好如初!”
“要三天才能拔清毒素?”杜一非几乎被米汤哽着。“没有办法快一点么?”
“小姐说她不是疗毒大夫,只是身上带了点解毒药,不能对症下药,因此要多服几帖。”
杜一非道:“那我宁愿每日多服几帖,希望能尽快恢复功力了!”
丫头掩口笑道:“大爷昨日服了三帖,泻得满床均是污秽,要是再多服几帖,那还得了!”
杜一非悄悄掀起一角被子,只见自己已换了一条袴子,饶得他素来洒脱,此刻也不禁羞红了脸,丫头笑嘻嘻地道:“大爷不必紧张,不是婢子替你换的袴子!”
杜一非脱口问道:“那是谁换的?”
“请你猜。”丫头道:“你是聪明人,理应猜得到!喂,快张开嘴,稀饭早已凉啦!”
杜一非只好张开嘴巴,心中忖道:“不是她,自然是她小姐!未知她是甚么人?”心中对那位小姐又是感激又充满了好奇,恨不得立即与她会面。眨眼间,一大碗稀饭已吃得干干净净,杜一非问道:“小姐在何处,请她出来相见,好让在下当面谢她!”
“小姐连芳名都不愿意告诉你,又怎会与你相见?”丫头替他拉好被子。“稍后婢子再拿药来给你喝!”言毕收拾好匆匆离开,忽又回房道:“大爷,婢子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不能离开此房半步,否则让老爷夫人发现,不但污了我家小姐清誉,还要让她受罚,你于心何忍!”
杜一非呆呆地躺在床上,他很想把前夜发生的事整理一下,但却没法集中精神。过了顿饭工夫,丫头又进来,这次捧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大爷还是张开嘴巴!”
杜一非像傻瓜一般,把嘴巴张开,丫头投了一颗药丸进其嘴巴,道:“咬碎咽下去!”杜一非依言服下药丸,再将药汤喝光。
“姐姐叫甚么名字,尚请赐告,也好称呼!”
那丫头大眼珠一溜,笑道:“婢子荷香,俗气得很,大爷莫见笑!嗯,床后有马桶……至午饭前,无人会进来骚扰你!”
过了一阵,杜一非但觉腹中一阵绞痛,想起荷香的话,忙不迭跑到床后,撒出来的东西有异平常,说明药能排毒!
至晚饭后,荷香忽然又跑进来,道:“大爷,我家小姐要来看你!”言毕把房内的灯吹熄,再引一位蒙着纱巾的女子进来。那女子伸出春葱似的手指来,荷香道:“还不把手伸出来,我家小姐再替你把脉!”
杜一非依言伸出手来,嘴上却道:“多谢小姐大恩大德,救了杜某一命,在下没齿难忘,尚盼姑娘告以姓名,日后也好相报!”
那女子一声不吭,五指沿着杜一非的手臂摸上去,杜一非甚是奇怪,心想哪有这般诊症的!倏地那女子骈起双指,猛地向杜一非腰上的晕穴戳过去!
他手臂本就垂于腰侧,事出突然距离又近,哪里还闪避得开?但觉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荷香问道:“小姐,如今怎办?”
小姐道:“快去雇一辆马车来,依计行事!”
但杜一非有了感觉后,只觉得自己似躺在云端,摇摇晃晃的,耳际又闻“的的得得”的响声,半晌方知道自己躺在一辆有篷的马车上!
他一骨碌地坐了起来,自身上滚下一大包东西来,伸手一捞,拿到鼻端嗅之,却是一包草药!随手塞进怀内。
只见前面坐着一位车把式,乃问道:“阁下是谁?准备载在下去何处?”
那车把式道:“有个丫头雇老汉载你去城内漫游,客官,您准备去何处?”
天还黑着,去何处漫游?杜一非只好着他送到客栈。俄顷,已至客栈外,杜一非下来要付车资,车把式道:“回客官,车资那小丫头已付过了。”
杜一非乃问:“大叔可知那是谁家的丫头?”
“她没说,咱又未见过她,怎知道?”
“那您是在何处接在下的?”
“是那丫头带着一位男仆,背着您到车行的,刚好咱还在行内,有钱赚呀,哪管得那么多!”
杜一非不得要领,只好走进客栈,小二已坐在柜后打盹,见到杜一非惊喜地道:“客官您回来啦?你那几位朋友可找得苦啦!他们也刚回房不久!”杜一非连忙快步走过去,尚未到房口,皇甫妙已把门拉开。
杜一非微微一笑,道:“累你干急一场了!”
皇甫妙道:“何止干急一场?咱们几乎为你跑断了腿!”说着,凌展云他们也都开门而出,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杜一非脸上仍挂着笑意,“诸位且到在下房内再慢慢说!”他进房往床上一坐,怀内忽有东西跳动了一下,这才醒起那包药,伸手入怀,摸了出来,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一碗六炼剩八分,饭后饮。”字迹娟秀,分明出自女子之手。
杜一非把药包拆开,里面还有一张处方,另有几个大字:须再服三帖,早晚各一帖。胡端阳问道:“这是甚么东西?”杜一非这才将经过说了一遍。
凌展云道:“如此说来,杜兄是不知那两个蒙面人的身份了!”
杜一非道:“何止不知道偷袭者的身份,连救小弟的是那位豪门千金小姐也不知道,诚乃遗憾!”
皇甫妙笑嘻嘻地道:“那千金小姐对你还似乎有情有义哩?”杜一非瞪了他一眼,皇甫妙仍续道:“不是么?你看她不但赠药赠药方,还写得那么仔细!”
张建道:“千金小姐是谁,她是否有情,可稍慢再研究,最重要的是把杀死胡氏及蒋氏两家的凶手挖出来!”
胡端阳道:“这两拨人必然是同一路人,且很可能是蒋超品的同党,因恐秘密外泄,是以杀人灭口!”
凌展云续道:“他们为何这般神秘?因何要暗杀我与杜一非?那又是一个怎么样的组织?”
皇甫妙道:“那还用问,肯定是个为非作歹的组织!至于其他两个问题,请恕某不敢乱说,恐招来是非。”
胡端阳骂道:“简直放屁,你不敢说,等咱来说!俺认为一定是小杜跟凌兄曾在无意中破坏过他们的好事,是以他们要报仇,至于那是个甚么组织……嗯,虽然如今言之过早,但肯定他们意欲独霸江湖!”
“放屁!你有何证据?”
胡端阳还想再争,杜一非已忍不住道:“你俩请少说话,多用脑袋!”一顿又道:“凌兄,如今小弟脑海一片空白,根本理不出头緖来,但隐隐觉得这当中可能牵涉到一宗武林的大阴谋,是以不能等闲视之,也请四位以后行动务必小心,万不能有一丝粗心大意!当然也可以撒手不管!”
胡端阳呱呱叫道:“小杜,你是看不起咱们,认定咱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皇甫妙道:“小杜只是提醒咱们小心,以及害怕负起重责,你连这个也听不出来,枉称是小杜的好友?”
凌展云心中暗暗奇怪:“杜一非沉默寡言,言必有理,绝不废话,为何有这样两位朋友?”他见杜一非精神委靡,遂道:“咱们明早再商量吧,到时再请皇甫兄的朋友帮忙查一查,也许能知道那富家小姐的来历。今夜早点睡吧,让杜兄好好休息一下。”当下各人回房。杜一非因体内尚有毒,运功将毒质聚于一处。
次日一早,胡端阳便把药拿去给小二煎炼,又亲自去买药,然后众人方一齐去吃早饭。杜一非举目不见皇甫妙,乃问道:“皇甫妙呢?”
“他去找‘独眼恶丐’,稍候便来。”胡端阳话尚未说毕,已见皇甫妙带着一位衣衫褴褛,但洗得十分干净,一目已眇的高大中年乞丐进来,众人估计此人必是“独眼恶丐”,经介绍果然是他。
当下众人重新入座,杜一非又着小二拿了些包子来,“独眼恶丐”卢不富便问道:“杜兄弟,你且将那女子家内的情景描述一下!”
杜一非依言把那院子及小楼内的情况仔细描述了一遍,卢不富沉吟良久,杜一非忙道:“受人点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乃为人应有之义,不过此事并非最急切,嗯,卢兄在信阳土生土长,对信阳之一切必然了如指掌,请问本地可有甚么大帮会?”
卢不富桀桀怪笑,他吃东西恶形恶相,声音却甚是宏亮,有如铜钟。“信阳附近若有甚么大帮会,焉还有我卢某人立足之地?”他把包子咽下,又喝了一口面汤,然后续道:“正因为如此,是以某亦十分奇怪!”
杜一非续问:“再问一句,最近信阳可有甚么异动?”
“除了发生两宗灭门惨剧之外,亦未有其他迹象,看来某该退出江湖了!”卢不富言毕又一阵大笑,然后又塞了一个包子到嘴里,他一口一个包子,吃相不佳,但众人又觉得他有一股粗豪之气。
杜一非心想若连卢不富也毫无所知,欲侦破真相可就难若登天,是以用眼色征询凌展云之意思。
凌展云沉吟了一下,方问:“请问卢兄,信阳城内有甚么高手?”
“信阳武林人物不多,除非是深藏不露,为某所不知,否则卢某已是数一数二了,不过那胡松光听说武功也不错,但卢某自信尚稍胜他一筹!”这卢不富武功到底有多高,根本无人知道,是以群豪没法由他身上测推胡松光的武功。又听卢不富道:“不过诸位大可以放心,某已吩咐城内的弟兄暗中留意,只要他们再出来活动,相信逃不过某之耳目。”
杜一非沉思了一下,又将自己遇袭的两处地点描述了一番:“卢兄可知那里住了甚么通晓武艺的人?”
卢不富忽然长身而起,道:“饱啦!吃饱饭便得干事,今天晚上必有佳音回报!”言毕向皇甫妙点点头,洒开大步出店。
胡端阳嗤之以鼻:“这厮口气倒大,两天以来,连屁也没摸到一个,还敢吹嘘今晚有佳音!”
凌展云也有同感:“看来还是得靠咱们自己!杜兄有何高见?”
杜一非苦笑一声。“小弟只求能平安度过今天,于愿已足,其他事明天之后再决定!希望他们不知道杜某已回客栈!”
皇甫妙笑道:“我正恨不得他们不早来哩!”
凌展云瞿然一醒,道:“可不能大意!如果他们胆敢找上门,必然有八九成把握,绝不能掉以轻心,今日咱们都不要离开客栈,小心提防!”
张建接口道:“甚至饭菜也得小心,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众人想起他们善于使毒,说不定会在饭菜中下毒,一颗心悬了起来。
当下每人返回房内,凌展云特地搬过去,与杜一非同房,以便照料。这一天在紧张中渡过,直至黄昏都没一丝异常。
皇甫妙正在暗骂凌展云大惊小怪,卢不富又来了,胡端阳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卢兄敢情是来报佳音的!”
卢不富不以为忤,拉了凳子坐下,道:“杜兄遇袭的那两条巷子,一唤污水巷,一唤林厝巷,这两条巷子都无正式学过武艺的人!”
胡端阳冷冷地道:“这个结果知道跟不知道完全没有分别!”
卢不富转头问皇甫妙一句:“老皇甫,他是你朋友么?”
皇甫妙应是,胡端阳心中有气,很想问一句:“咱不是皇甫妙的朋友!你又如何?”但却被杜一非的眼色止住。
卢不富续道:“杜兄弟第一次被袭的那条巷子唤污水巷……”
杜一非截口道:“但在下觉得那巷子十分干净,不见有甚么污水?”
“以前是有的,后来在巷中间建了一条暗渠,是以你没见过!”卢不富吸了一口气,这才将未完的话,一口气说毕。“污水巷没有武林人物,证明那是外来的,恰好某手下有两位弟兄,以前是住在那里的,污水巷的人与物,他俩都熟得不得了,他俩花了半天的打探,确知最近整条巷子都没有外来的亲友来串门子,是以那蒙面人极可能是临时跑到那里去的,如此调查起来便须多费工夫了!”
张建问道:“那么林厝巷那边的情况又如何?”
“林厝巷人口较多,里面住的人,全是姓林的,外人要进去调查更加困难!”
胡端阳忍不住再讥道:“如此说来,还是没有结果!”
皇甫妙怒道:“老胡,你给我住口。”
卢不富就像没事发生过一般,杜一非暗暗称奇:“想不到他还像个人物!”
“不过另一个杜兄弟想知道的,卢某已经查出来了!救你的人不是甚么富豪之家的千金小姐,而是一名妓女!”
杜一非吃了一惊,脱口道:“甚么?那里是妓院?怎地不闻丝竹声?”回心一想又觉得有点像,因院子里的布局,荷香说话的神态,不像闺房丫头,似接触过不少男人。而自己到那里时,已是下半夜,像信阳这种小城,即使是妓院,已归于平淡,而那日一入黑,自己便被封住了穴道,哪有机会闻到丝竹声?
耳边又闻卢不富道:“那妓院是本城最大,也是最好的,唤千红院!某自小贫困,从未去过那种销金窝,是以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是哪一位窑姐儿救你的!”
杜一非双眉一轩,道:“既然如此,在下便请卢兄去见识一次!”
卢不富微微一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敢请好,叫化子能进千红院,传出去,也教卢某威风威风,只是某这一身,未进大门,便被龟奴撵出去了。”
杜一非回头道:“皇甫兄,你去替卢兄买套好一点的衣服来!”
卢不富轻哼一声,道:“若是这样,某宁愿不去了!”
胡端阳道:“你这人怎地如此不知好歹?”
不料杜一非却道:“好好,就这样去,这才不愧是名震信阳城的‘独眼恶丐’!”言毕两人大笑。
杜一非续道:“去吧,大家一齐去!”
凌展云问道:“杜兄,你体内的毒……”话未说毕,小二已捧着药汤进来。
杜一非道:“没事,喝了药就走!”他接过药汤,一仰脖,便将一碗药汤喝完,六人联袂出店。卢不富一马当先,带他们来至千红院外。
守在大门外的龟奴一见到卢不富,满脸尴尬地问道:“卢大哥,您老人家的朋友,要进来玩耍?”
“是,但卢某也要进去,行不行?”
龟奴一脸为难之色。“大哥,您也知道咱们……”
杜一非忙塞了一块碎银给他。“不会教你为难,咱们不在大厅里喝酒,谁知道?”
龟奴表示须进去禀告一声。过了一阵,他又出来,喜形于色地道:“妈妈已答应,诸位请速进!”
众人进了大厅,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挂着笑脸迎了上来:“诸位大爷,不知看中了咱们哪一位小姐?”
杜一非道:“在下不知其芳名,只知她住在哪里,请妈妈带路进内!”
那鸨母笑意不改,带他们穿堂入室,至那院子里,景物依旧,杜一非知道卢不富没有找错地方。
鸨母指着两旁的小楼问道:“大爷,你喜爱的那位小姐,住在哪一栋楼?”
杜一非抬头一望,只听左首那栋小楼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子惊呼声,杜一非心头一跳,喝了一声快,身子已如离弦之矢射出,他两三个起落,已至小楼下面,双脚一顿拔空而起,又闻自己住过的那间房内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击,他隐觉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右手在栏杆上一按,腰杆一挺,身子凌空打横,脚尖向房门蹬去!
“蓬”地一声响,房门被杜一非双脚踢开,杜一非双脚一落地,上身一仰,便射进房内!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汉子抓住一位小姐,而荷香则倒卧在地上。
那锦衣汉见杜一非进来,便喝道:“你是谁?大爷在此寻欢作乐,岂容你来放肆!”
昨天救杜一非的那位姑娘,脸上蒙着纱巾,杜一非根本未见过其庐山真脸目,是故闻言,一时无语以对。幸好地上的荷香叫道:“大爷,这是咱们小姐,请你救她!”
杜一非慢慢走前,沉声道:“放下人来!”
那锦衣汉冷笑一声:“真是笑话!老子凭甚么听你的指挥?你给我站住,否则大爷可不客气了!”
杜一非霍地将刀抽了出来,道:“放了她,一切好说话!若你伤她一根头发,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锦衣汉哈哈笑道:“大爷可不吃这一套,你敢再走前半步,便教这千娇百媚的姑娘香消玉殒!”
话音刚落,飕地一声响,凌展云亦走了进来,冷冷地道:“你自信能逃得了么?在下凌展云,这位是杜一非,咱俩刀剑合璧,敢信天下间数不出几个人能逃得掉!”
锦衣汉脸色微微一变,拉着姑娘退了一步,忽觉后脑风声急响,他大吃一惊,来不及细思,推着姑娘向旁挪开!两柄飞刀“笃笃”地钉在桌上!说时迟,那时快,猛觉右臂一阵疼痛,原来又有一根棒子直击而下!痛得锦衣汉松开五指,那姑娘十分机警,立即跳开,与此同时,杜一非已标前截住锦衣汉!
锦衣汉脸色一变再变,回头一瞥,只见背后也站着两名汉子,其中一个手上还握着一根扫帚,原来是胡端阳及皇甫妙,他们绕到后面,利用凌展云的出现,吸引锦衣汉,先以皇甫妙的飞刀偷袭,再以胡端阳的扫帚柄强救姑娘,侥幸一击即中!
杜一非淡淡地道:“你放心,只杜某一个便足以降服你。”
不料那锦衣汉忽然咬牙道:“杜一非,你别假惺惺,我一家被你害得好惨!我胡松光不杀你誓不为人!”言毕抽出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来。
胡松光三个字一入耳,群豪脸上都绽开了笑容,均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之感!
胡松光似把生命豁了出去,提刀慢慢走上前。“杜一非,你真的敢与我单打独斗?”
“你真的是胡松光?”杜一非手中刀依然低垂着。“你说,在下如何害惨了你一家!”
“我一家大小被你杀死,你还敢否认?”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皇甫妙更是笑得打跌,胡松光怒道:“有甚么好笑?你们有种的,便连我也杀了吧!”
皇甫妙笑嘻嘻地道:“你们一家人,可不是咱们杀的,是被你同党杀人灭口的!”
胡松光登时顿住,惊怒地喝道:“放屁!大丈夫敢作敢为,人敢杀却不敢承认,算是甚么?”
杜一非诚恳地道:“咱们的确没有杀任何人,你若不信也没办法!”凌展云紧接着将当天的情况告诉他。
胡松光脸色一变再变,涩声道:“真的?”一顿又喃喃自语。“即使人不是你们亲手杀的,也是因你们而起,一样!”他手臂一长,钢刀突然向杜一非劈去!
这一刀十分凶猛,只是仓猝出手,未有后着,是故杜一非轻轻一闪,便闪开一边。“你当真执迷不悟?”
胡松光猛喝一声:“不管怎样,胡某都不想活了!”
“这不是便宜了那些凶手,阁下大可以跟咱们合作,尚有雪恨之机!”杜一非一语未毕,胡松光已攻了五六刀,但刀刀均为杜一非接下。
“待赢得了胡某手中的刀再说废话未迟!”
胡端阳冷笑一声:“只怕届时你后悔更加来不及!”但胡松光却一言不发,那把钢刀暴风雨似的攻向杜一非,杜一非见招破招,寸步不让。
与此同时,卢不富亦自下面跃了上来,低声对凌展云道:“下面似没有其同党!鸨母说这厮是独自一人来的!”他看了几招,忍不住又道:“这不是胡松光么?唔,料不到他还有此武功!”
胡端阳问道:“其武功比之你又如何?”
卢不富一本正经地道:“比某稍逊一筹!”恰在此刻,杜一非开始反攻,他看了几招又道:“三十招内杜兄弟必能取其性命,若要生擒则要多费一番手脚!凌兄弟你看如何?”
凌展云淡淡地道:“此际尚难以判断!”
卢不富只道他暗讥自己眼光不准,微感不悦,又不好作声,只好专注望着场中,耳畔又闻胡端阳口中数着:“十七、十八、十九……”
卢不富的话听在胡松光耳中,心中又惊又怒,暗道:“老子再不济,也不能在三十招内落败!”主意一打定,出招更加严慎,同时尽量采取守势。
激斗中,忽见杜一非一刀急劈而出,这一招招式平平无奇,只胜在一个快字,但以胡松光的功力,大可以用一招“鼓杆斜挂”,以己之刀撞开对方之刀刃,再乘势直劈对方之持刀右臂,此乃反攻为守,守中带攻之上上妙着,但胡松光只求先守住三十招,是故用了一招“如封似闭”,在胸前布下一道刀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不料杜一非似乎已料到他有此一着,手腕一翻,宝刀倏地刺出,刀刃正好压住对方之钢刀!他手上用力,胡松光臂与刀同时沉下!
这刹那,胡松光知道危险,急忙提起左臂,以掌护住胸前,却想不到仓猝之间,顾得了胸,顾不了腰!杜一非左手悄没声息探出,指戳在其腰际麻穴上!
刹那间,胡松光的所有动作全部止住,他自忖必死,亦求速死,免遭侮辱,是以破口大骂。
胡端阳哈哈笑道:“小杜不愧是小杜,才二十一招便生擒了胡松光!”
卢不富知他讥讽自己没有眼光,不以为怒,叹息道:“久闻小杜智勇双全,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江湖上人人均说,小杜的刀法并不是最可怕的……”
张建脱口问道:“那甚么才是最可怕的?”
卢不富指指脑门。“这才是最可怕的!论真实武功,胡松光并非如此不济,但小杜懂得引对方走上失败之路!”
杜一非则和颜悦色地问胡松光。“请问你们是个甚么组织?谁是帮主?为何要暗算杜某和凌展云?”
胡松光闭口不语,胡端阳怒道:“这厮不知好歹,唯先让他吃点苦头!”
杜一非忙止住他。“胡松光,府上的几条性命,包括蒋超品一家,都不是咱们杀的!贵帮用此种手段对待下属,难道不残酷?阁下还须对他们忠心么?”
胡松光反问:“你凭甚么认定是敝帮干的?”
“除了是贵帮为了杀人灭口外,杜某想不出有谁会这样干!”杜一非背负双手,在房中踱步,“即使在下不杀你,又肯放你回去,你道贵帮会放过你么?你是聪明人,应该猜得到结果!”
胡松光脸色不由一变,杜一非看在眼中,又道:“只要你跟咱们合作,杜某等人必尽力保证你的安全!”
胡松光冷笑一声:“敝帮人材济济,只怕连你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嘿!若非有人救了你,姓杜的,你早已毒发身亡了!”
杜一非不由默然,皇甫妙在旁边道:“这小子原来是求速死,但咱偏偏不让他死得干脆,偏要他吃尽苦头!”说着上前,左右开弓,“毕毕啪啪”地在胡松光脸上打了七八巴掌。“这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的。”
胡端阳问道:“老皇甫,你第二步是甚么绝招?”
“第二步是用竹签插其手指,所谓十指连心,那滋味也够他受的了!”皇甫妙慢条斯理地道:“至于第三步么,我要请他喝水。”
胡端阳与他一唱一和。“请他喝水?那不是便宜了他?为何不请他喝尿?”
“哼,你哪知道,我灌他两三桶水,然后用棉花紧紧地塞住他的屁股,再在肚子上轻轻一按,包管他肚子里的东西,全部由嘴巴里喷出来!”
胡松光立即一阵反胃,似饮了一桶尿般,忍不住道:“你们有种的便一刀杀了我,用这种手段算是那门子好汉!”
皇甫妙哈哈笑道:“对你这种人还用得着讲甚么规矩道义?你是不是害怕了?不用担心,我还有第四套……”
杜一非截口道:“算了,别说了!胡松光,我再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肯不肯与咱们合作?”
胡松光考虑了好一阵才道:“在下很想知道,你们怎样保护我?你们是否还要与本帮作对?”
杜一非尚未答他,皇甫妙已抢着道:“那还用说?咱们只能尽力,谁也不能给你保证!两条路随你挑,一是立即死;二是可以拚一拚自己的运气!”
胡松光沉吟道:“好,胡某便把这一宝押在你们身上,不过你们别寄望太大,胡某所知并不多!”
杜一非道:“你知多少便说多少。”
“敝帮尚未正式成立,暂时就以玉兔为号,帮主是谁,谁也未见过,因为他每次出现,脸上都戴着面具!”
杜一非续问:“他成立玉兔帮有何目的?”
胡松光道:“当然是为了独霸江湖,不过咱们都不知道他详细的计划,不但如此,即使是敝帮中人亦只是以腰牌为记,彼此之间,除了少数人之外,均互不认识,但据知他筹备本帮已有五六年光景!”
凌展云插腔问道:“你加入玉兔帮多久,在帮内任何种职位?”
“在下加入玉兔帮已有三年来,本帮以金银铜铁锡五种腰牌分职级,在下是铜牌,金牌是帮主一人才有,据说银牌有十二位之多,又闻十二名银牌牌主,各有职务,蒋超品和家兄均是铁牌牌主!”
凌展云再问:“你们如何称呼帮主?”
“以金牌令主称之。”
杜一非问道:“互不认识,上级只凭腰牌下令下属办事,如此岂非很容易鱼目混珠?比如杜某偷取了一块银牌,岂不是可以其牌令你行事?”
胡松光吸了一口气,答道:“不错,这正是本帮的一个隐忧!而且银牌牌主以上,均不以真脸目示人,不过他们在以牌下命令时,尚要念出一首代表其地位的诗歌!在帮内,任何人胡发命令,及冒充身份,均是死罪!”
“贵帮因何要杀杜某及凌展云?”
“这个咱们只能接受命令,不知原因,亦不能问!不过胡某来此,只是来调查名妓百合把你收藏在何处,其他事一概不知!”
胡端阳亦忍不住问道:“是次是谁命令你来的?”
“一位银牌牌主!”胡松光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那是昨夜,在城郊一个秘密地点下的命令!”
杜一非赶紧加问一句:“这几天,你都在哪里?”
“不错,有人传话,说蒋超品及鲁峰被你俩杀死了,而你俩又是本帮的大敌……蒋超品更是在下之好友,在下更想替他报仇!”
皇甫妙哈哈笑道:“天晓得以后又不知是谁来替你报仇!”胡松光闻言,脸色登时一变。
杜一非即道:“不可胡说八道,在下再问你两件事,你可曾怀疑过贵帮主的真实身份?他使甚么兵刃?”
“咱们之间虽然大家不说破,但每个人都在猜测其身份,但谁也不可能知道,因为他除了说话时,戴着人皮面具,而且还捏着腔说话!咱们只知其武功深不可测,至于他使用甚么兵刃,咱们因为未见过,也不敢乱说!”胡松光双眼突然射出光辉。“不过他曾经在咱们面前露过一手,当真深不可测!”
胡端阳忍不住好奇,急问:“你这厮怎地如此婆妈?他那一手如何漂亮,快说来听听!”
杜一非和皇甫妙知其性格,也还罢了,凌展云和张建都忍俊不禁!
胡松光赧然地道:“他说话时,手掌放在一块石头上,半晌手掌缩回去,那块石头当时丝毫未损,亦无人留意。俄顷,一阵山风吹来,石头便碎裂成十多块!”
胡端阳点头道:“若他没有弄虚作假者,这手内功的确十分漂亮!你们常见到他么?”
“不常,在下总共才见过他两次!银牌牌主中有两个是他的传言人,银牌与别人的不一样,咱们都分辨得出!”
胡端阳走过去,将他身上的铜牌搜了出来,递与凌展云。“凌兄仔细瞧瞧!”
杜一非道:“杜某最后问你一件事,你们若要见他,如何联络?”
胡松光道:“在下只是铜牌牌主,根本没资格求见,万一有事,也只能求见银牌牌主!”
杜一非精神一振,接问:“那好,你如何联络他们?”
胡松光道:“咱们求见银牌牌主,也不容易!通常是他有事下命令才找咱们!除非有万分紧急的事,方可到城郊山上烧一堆马粪,若有银牌牌主在附近,他们便会出现。在下未曾试过,但听说有人烧过三四天,都不见有反应,但亦有人成功!”
张建道:“某亦问你一个问题!昨夜你说在城外秘密巢穴内接到银牌牌主的命令,他是直接出现的?巢穴内尚有几个人?”
“不错,当时咱们发现有人,一回头已见他高举银牌,念出暗语,接着便下了命令!”胡松光吸了一口气,道:“那里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开封人,姓穆名信,另一个不认识!”
当下杜一非和凌展云低声商量了一阵,杜一非上前又封了胡松光双臂的麻穴,再解开其身上的麻穴。“胡松光,只要你与咱们通诚合作,咱们绝对不会为难你,但假设你心存异志,必杀无赦。”
他回头一望,荷香和那位小姐已不见,皇甫妙见状乃道:“那对娘儿们早已出屋去了,咱要商量江湖上的大事,是以咱任她俩离开。”
杜一非道:“诸位且在此稍候,待在下去谢谢她。”他刚拉开房门,即见鸨母站在门外,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妈妈,荷香和她那小姐呢?”
鸨母气往上冲,挺胸道:“老身未问你要人,你反而问起我来,她走啦,你可知老身花了多少钱买她的?”
忽闻走廊上有个女子的声音:“公子别信她,百合小姐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她只要了五十两银子,这半个月来,妈妈在她身上赚的银子已有好几倍了。”却原来是荷香。
杜一非微微一怔,连忙走过去。“荷香,你们小姐去了何处?”
荷香饮泣道:“小姐说她要走了,要我自己保重……但她没说要去何处。”
杜一非想了一下,突然叫了起来,问道:“你小姐是否姓谢?”
荷香点点头,杜一非自言自语地道:“难怪脸廓这般相像,罗师佗曾赠她易容药及解毒药,我应该想到她……只是她为何会跑来当妓女……”
荷香不知他说些甚么,只听到最后那句话,忙道:“小姐只陪客人喝酒,不陪宿的,她到如今仍是清白的,公子你认识她么?”
杜一非只唔了一声,但觉此事透着蹊跷,急又问:“她走了多久?”
“她一出房便走了。”
杜一非估计谢飞红若果要避开自己,此刻追赶已来不及,只好回房,道:“咱们走吧!”鸨母还在后面啰啰嗦嗦,却被卢不富喝退。
到了千红院外,杜一非问胡松光。“污水巷是不是有暗道通到城外?”胡松光惊诧地表示是,杜一非含笑道:“那咱们走暗道吧!”
当下一行人来至污水巷中,胡松光指一指一块石板,胡端阳立即蹲下,把石板扛起。
石板一离地,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来,又臭又有阴风。胡松光道:“最好有火把才好走!”众人身上都有火折子,当下点了火,由杜一非先下去。
下面是条污水沟,高逾人头,水并不多,每隔一步,便有一块石头垫脚,甚是好走。杜一非问道:“这是贵帮的杰作吧?”
“是的,咱们费了一个月的工夫,才把石头铺好,主要是只能在晚上方能进出,免得暴露。”
由于是暗沟,里面臭气熏天,幸好众人都有一身武功,一齐闭住呼吸,更幸亏那暗沟并不长。走了一阵,胡松光便叫众人上去。群豪一到地面,都忙深呼吸起来。
胡端阳急不及待地问道:“你们的秘密巢穴在何处?”
胡松光向前指了一指,在前带路,杜一非连忙上前,与他并肩而行,此处离城并不远,信阳城远望就像一头怪兽般,伏在黑暗中。
群豪走了两三里路,便踅入一条山村,胡松光指着村后一栋破落的红砖屋道:“那便是咱们的巢穴,里面还有地窖,可以藏十多二十个人。”
“有没有看守的人?”
“有一个当地人,也是屋主人,年纪已不小,不过脾气十分古怪,咱们对他都顾忌几分,不过他只是个锡牌牌主,让我来叫门。”
杜一非立即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匿了起来,他与凌展云则伏在门旁,俄顷,里面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谁呀?”
胡松光念道:“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木门“呀”地一声打开,那老头见他侧身相让,胡松光进门,杜一非立即窜了进去,右臂一长,手指已封住了其晕穴,同时左脚一勾,木门已关上。
两人闭住呼吸听了一阵,肯定屋子里没有人,杜一非才亮起火折子,桌子放着一瓶米酒,一包花生,不见人影,杜一非这才再开门让外面的人进来,杜一非低声问道:“地窖在何处?”
胡松光引他们到房内,指指一具木橱,杜一非将木橱打开,再掀起底板,下面即有人问道:“谁呀?”胡松光连忙应了一声,下面那人轻骂道:“你奶奶的,俺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杜一非已判断好他的位置,“飕”地一声跃下,只见地上坐着一名汉子,正仰脖喝酒,猛觉不妙,一口被酒呛着,边唤嗽边长身而起,杜一非反应极快,手臂一长,刀尖已抵在那汉子的喉头上。
那汉子酒意醒了一半,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杜一非。”杜一非左臂向前一送,又封了其晕穴,再将油灯剔亮,然后招呼上面的人下来,“胡松光,此人是你的朋友?”,
胡松光道:“在下只知他姓丁,刚刚认识,似是来自关外。”
杜一非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再解开其穴道。“相好的,你乖乖便招出一切来,否则一刀送你上西天。”
那汉子瞪着双眼,问道:“你要俺招甚么供?”
“把你知道玉兔帮的一切全说出来。”
那汉子所知绝不比胡松光多一分一点,任杜一非和胡端阳怎样威迫都榨不出甚么来。杜一非再一指封住其晕穴,道:“趁天未亮,咱们到后山烧马粪试试。”
后山不太高,但因为附近土地比较平坦,是故显得甚是突出,杜一非先将人手分配好,群豪都躲藏在石后,然后放火把马粪烧了。
火虽烧不旺,但烽烟直冲上天,而且味道十分刺鼻,在远处也能发现。
群豪等了半夜,天色已亮,仍不见有人来接洽,杜一非叹了一口气:“咱们还是回去吧,明晚再来!”
怪事百出
谢飞红料不到那嫖客,竟然另怀目的,不过她反应极快,嫖客刚踢倒荷香,她已拔出藏在身上的匕首来,只是她使不惯匕首,两三个回合已被对方的钢刀磕飞,接着被其抓住,正在被追问杜一非的下落,不料杜一非竟在此刻如飞将军般自天而降!
杜一非来救驾,谢飞红本应高兴才对,但她却不知因何满腔羞愧,不敢面对杜郎,趁他们不觉时,拉着荷香退出走廊,然后匆匆交代了荷香几句话,翩然而去。
她进千红院乃为了调查上官光明的死因,受尽委屈,只为了替父亲洗刷冤枉,匆匆半个月,只知父亲所述全都是真实,却查不到凶手是谁,离开千红院乃迟早间事,不过在此刻离开,却又非所愿。
谢飞红离开千红院时,路上已无行人,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疏落的灯光,茫茫天地任纵横,却有不知何去何从之感,她停步而行,心中却不断盘旋着几个问题,巨龙帮她是不能回去的了,因为去后可能会被长期幽禁,不去又放心老父不下,去了无济于事,不去又不知该去何处调查,当真是柔肠百结!
漫漫长街,似无尽头般,但也没有走尽之时,她自城垣上跃出,如行尸走肉般地在荒郊上奔跑着。忽然一个念头翻上脑海:虽说施恩不图报,但如此只有行义寨,可以立足,而且就在附近。
主意一打定,谢飞红以星辰辨别了方向,向南驰去,那行义寨总舵就在大别山上,谢飞红天亮后买了匹快马,只三天工夫,便赶到大别山下。
时天色尚早,附近又无客栈,正想觅路上山,忽闻“呜”地一声响,马前落下一根响箭,谢飞红连忙勒住马首,紧接着一队人马自树林里冲了出来。
那些人大概料不到来者是个女人,微微一怔,便唱起敲竹杠的滥腔来。“来者何人,可知路是咱们开,桥是咱们搭的么?”
谢飞红在马上抱拳问道:“诸位可是行义寨的人?”
一位小头目道:“周围百里,除了本寨之外,尚有谁敢在此收买路钱?”
谢飞红笑道:“那敢情好,烦向莫三当家的通报一声,说谢飞红有事求见!”
小头目上下看了她几眼,道:“你认识咱们三当家?哼,休想来套交情。”
“不但认识他,而且对你们老大‘孙铁腿’还有救命之恩,速去通报,否则他怪罪下来,你们可承担不起。”
小头目见她态度自然,不类乱攀交情的人,乃道:“女侠且稍候!”又吩咐手下仔细看守着,然后骑上一匹瘦马,望山上急驰而去。过了顿饭工夫,又见他策马而回,道:“请女侠再候片刻,二当家即来迎迓!”
果然不久便见莫闪带着人跑了下来。“果然是谢女侠,芳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莫某幸何之有!敝上已在大厅相候,请随某登山。”当下谢飞红寒暄了几句,便随他们向山上进发。
一路上,不时见到行义寨的喽啰在巡逻,秩序井然,神情严肃,难怪行义寨能为武林所注重。那上山有两条路,一为马行之泥路,盘旋而上,一为毕直的石阶,路旁种植了各式各样之树木,疏聚有致,风光居然不恶。
行义寨大寨建在半山的一个大草坪上,周围山头尚有好些小寨,互为犄角之势,拱卫着大寨,敌人欲攻上来,的确不容易。
一行人来至草坪,但见寨门大开,大寨主“铁腿”孙仲标,二寨主宋千斤率着大小头目,在寨门前迎接,谢飞红虽然少不更事,此刻亦不敢怠慢,连忙滚下马鞍。
“孙某早盼着谢女侠侠驾光临,今日终于盼着了,上天何厚待我。”孙铁腿哈哈大笑,回顾两旁手下,“本座这条左腿,若非谢女侠仗义,早就不行啦,莫说铁腿犹在,说不定连性命也丢了。”
谢飞红道:“救你的乃罗大夫,小女子实在不敢掠美,望大寨主莫挂齿。”
孙铁腿哈哈笑道:“甚么大寨主小女子的,听了教人汗毛直竖!谢女侠也是武林中人,幸勿拘小节,彼此便兄妹相称吧!”
谢飞红听他说得豪爽亲切,芳心暗喜,“大寨主,啊,是大哥!大哥这样说,小妹敢不从命耳!”
孙铁腿哈哈大笑,连声称好。
宋千斤在旁道:“老大,谢女侠跋涉而来,还是先请她进去歇息,喝杯水酒才是。”
“瞧我!来,谢家妹子请进。”孙铁腿亲自引谢飞红进寨,一路上笑声不绝,那些大小头目见状,对谢飞红也都刮目相看。
那聚义厅甚是宽大,家具亦颇讲究,与一般山寨大不一样,谢飞红由衷地称赞了一番。寒暄了一阵,喽啰报称酒菜已备好。当下下令摆上来,大小头目坐了五六席,飞觞倾盏,大鱼大肉,好不快活,到底绿林好汉,与一般武林人士不一般。
谢飞红虽不大习惯,但为其感染,亦饮了好不几杯,一张吹弹得破的粉脸,布满红潮,益增娇艳。
饮饱吃醉之余,孙铁腿三人又引谢飞红至内厅品茗。莫闪问道:“谢家妹子今夜可曾吃饱?”
“此乃近几个月来,最放怀的一天,怎能吃不饱!”
孙铁腿道:“咱们都是粗人,直话直说,你今日上山是顺道而过,是有意拜山,还是另有目的?孙某深受你的大恩,不管有何目的,但说不妨!”
谢飞红沉吟道:“小妹乃无家可归,是以来借宿几天,只怕寨主嫌麻烦!”
莫闪忙道:“言重言重,说实话,咱们虽然兄妹相称,惭愧得很,至今尚未知道你之来历!”
谢飞红又沉吟了一阵才道:“家父乃谢英!”
此言一出,三个寨主均轻噫一声,宋千斤比较仔细,又问:“令尊是巨龙帮的总堂主,人称‘夺命枪’的谢英?难怪三弟回来提及芳名,咱们都觉得在何处听过!”
孙铁腿道:“行义帮与巨龙帮虽非盟友,但素无怨隙,只要令尊不思疑,敝寨随你喜欢,要住多久便住多久!”
莫闪向他连连打眼色,孙铁腿只当作没看见,莫闪没奈何,只好自己问道:“谢家妹子莫怀疑莫某胸襟,你既是巨龙帮万人之上的谢英之掌珠,怎说无家可归!”
谢飞红喟然道:“原来诸位尚不知家父早已不比昔日,如今身陷巨龙帮之樊牢,小妹若回去,等于自投罗网,是以方会来求你!”
莫闪想起在罗一刀家听来的话,疑心顿起:“江湖上虽有令尊之传言,但咱们实不知道,因何令尊会身陷樊牢,愿闻其详!”
“小妹所述之事,希望三位大哥能够保密,否则小妹死无葬身之地!”
孙铁腿心头一凛,忙道:“妹子放心,哥哥不会迫你上死路,而且将尽力协助你!你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咱们再合计合计!”当下谢飞红把乳娘所告知的一切,转述了一次。
莫闪问道:“姑娘后来跟杜一非北上,所为何事?他如今在何处?”
“小妹到信阳是为了调查上官帮主的死因,结果查明家父所说,完全符合事实,只是尚未调查出真凶!”谢飞红忽然有点心虚,压低声音道:“杜大侠……咱们到信阳之后便分手了!”
孙铁腿道:“小妹子要咱们如何协助你?”
谢飞红沉吟道:“小妹斗胆要求三位哥哥,协助小妹调查杀死上官帮主真凶,以洗脱家父之冤名!”
孙铁腿抓抓头皮。“这个无问题,只是咱们所知有限,要调查可不容易……何况你已去过信阳千红院,亦查不出甚么来!动脑筋的事,还是请教老三吧!”
“莫三哥,你肯不肯协助小妹?”
莫闪干咳一声。“愚兄怎敢不肯……你要知道上官光明有甚么死对头,要查出真凶,必须先对上官光明有个全盘的了解,方推测得出来,天下茫茫,若无目标,如何调查?”
“可惜小妹对上官帮主所知有限!以前在家里,虽常见到他,但少不更事,更不知世途险恶,怎会留意这等令人烦恼的事!”
“你虽不知道,但巨龙帮之内必有人知道!”
谢飞红脱口问道:“三哥要小妹回巨龙帮调查?”
莫闪不置可否地道:“巨龙帮内的重要人物,有哪几个曾是令尊的知己,又是元老,更了解上官光明的?”
谢飞红沉吟道:“刑堂堂主邢长雄,快马堂主马逢林都是敝帮元老,跟家父也较谈得来,只是马逢林嘴虽快,却无城府,对上官帮主未必十分了解,邢堂主城府深沉,嘴巴既紧,为人又十分公正,对巨龙帮忠心耿耿,他未必肯对小妹透露甚么……”
“除此之外,没有适合之人选?”
谢飞红摇摇头。“家父平日不苟言笑,许多下属对他都是敬而远之,且家父亦甚少带人回家,小妹根本不知道他有甚么知己!”
“那只好到巨龙帮才相机行事了!”
谢飞红担忧地道:“只怕小妹瞒不过帮内弟兄的耳目,难以混进去!”
莫闪笑道:“此事容后再谈,妹子连日赶路必定劳累,还是早点歇息吧,咱们慢慢再商议!”当下着丫头送谢飞红进屋,又将孙铁腿及宋千斤留下来。
宋千斤问道:“老三,你葫芦里到底卖甚么药?”
莫闪双眼落在孙铁腿脸上,“老大,你告诉小弟是否真心帮助谢飞红?”
孙铁腿不悦地道:“老三因何有此一问?难道还不知道为兄之脾性?”
“既然老大有心助谢飞红,小弟便有办法了!”
“计将安出,即使有点危险,也得冒一冒!”
“老大,咱们可以借与巨龙帮结盟,带着谢飞红,混进巨龙帮,那最低限度也有好几天在巨龙帮内商谈,谢家妹子便可利用此机会,在帮内打听消息和查明上官光明之底蕴!”
孙铁腿道:“她早已说过,她自小在巨龙帮长大,谁不认得她?要混进去,谈何容易?”
莫闪笑道:“老大,你忘记罗师佗么?”
孙铁腿一怔,随即发出会心微笑,连声赞好,莫闪续道:“老大,巨龙帮势力不弱,亦一直蠢蠢欲动,与他们结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宋千斤道:“只是巨龙帮会诚心跟咱们合作么?”
“以前也许不会,但如今上官光明新丧不久,帮内未稳,他们也不想树敌太多,此时此刻会是诚心的,至于以后嘛,说不定他不觊觎咱们,咱们也会打他们主意!”
“有理有理,咱们今夜各自回去想一想,明日把计划订出来,然后带妹子去巨龙帮!”
十六
上官光明的死讯虽然被捂住,但那天谢英带着棺材回总舵,却有许多人看见,大家都隐约猜到几分,向来总舵的气氛都比分舵严肃,如今就更加沉重肃穆了。而大厅亦常关着,巨龙帮的头头们已开过无数次会,无话可说,但仍每天在大厅内聚首。
派去信阳调查的白子文已回来,据调查所得,上官光明的确是在千红院被杀的,只是无法查到凶手半点线索!若因此而放了谢英,又似乎他身上藏着许多未有人知之秘密,放了他不甘心之外,许多人对他还有所顾忌,若不放他么?又如何向下面交代?
这天邢长雄仍然提出他常提的意见:“副帮主,咱们既然拿不到谢英甚么证据,应该放了他才对,否则如何捂住下面的嘴巴?”
朱高正的答复也是那一句:“放了他,若有甚么后果,是否由你全权负责?”这句话不但不好答,而且一回答便等于向朱高正挑战,是以邢长雄只好闭嘴。
工堂堂主霍陵道:“依我看不如索性……”他手掌一横,作了个杀的手势。
朱高正目光一扫,道:“如此不好吧,咱们若无证据,杀了谢英,难容悠悠众口!”邢长雄亦极力反对,朱高正挥挥手。“以后不许再提这个。”转头望向邢长雄。“邢堂主,近日谢英表现如何?”
邢长雄道:“自从将他改囚在地牢后,也许气温较低,他饭量反而增加了,每日见他在盘膝运功,未见有异状,只是他每次见到属下,都问属下两件事……”
白子文截口问道:“是哪两件事?”
“一是问咱们的调查结果,二是问副帮主准备如何处置他。属下无言以对,每次也只能答他调查尚未有结果,副帮主将依调查结果来作为判断。”邢长雄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答复说了一遍又一遍,连属下自己也不好意思,是以已有好几天未去看他了!”
霍陵道:“谢英狡猾之至,每天均须看望几次,提防有变,若果出了事谁负责?”他目视邢长雄,认定必须由他负责。
邢长雄道:“稍后小弟便陪你去看他,以后此事便交由贵堂处理如何?”霍陵一口应允。
快马堂主马逢林则道:“诸位,小弟在帮内的日子较少,请问近日帮主夫人如何?”
白子文道:“帮主新丧,夫人大恸,近日心情稍佳,渐能饮食,只是一直要求要让帮主早日入土为安!”
朱高正目光一掠,问道:“诸位认为如何?”
众人想了一阵,还是由马逢林开腔。“依属下之见,也认为该早日出殡,根本不用担心外敌敢来进侵,何况帮主死后至今已有三个月,外三堂早已有足够之准备。”
朱高正目光再一掠,沉吟道:“诸位若不反对,便请人挑个好日子风光大葬吧!”
当下散了会,霍陵应邢长雄到地窖里,只见谢英盘膝坐在铁栅内运功,除了比以前略瘦之外,未见有任何异象,霍陵打了个哈哈,道:“谢总堂主,别来无恙!”
过了盏茶工夫,才见谢英缓缓张开双眼,淡淡地道:“谢某如何,你们比我还清楚,何必猫哭老鼠?哼哼,以谢某之见,你们根本想一直囚禁谢某到死为止!”
霍陵干笑一声,“谢兄何出此言,你是本帮之开国功臣,咱们都希望你能早日出牢!”
谢英怪笑一声:“若真有此心,你们早已调查清楚了,亦早已证实谢某是无辜的,因何尚不放我出去?”
“白堂主已去信阳千红院调查过,证实了你所说!但问题是仍不能证明你是清白的,说实话,这时候咱们放你出来,对你实无好处!”
谢英厉声道:“你有屁便放,何必吞吞吐吐?”
“白堂主回来只证明你所说不虚,但抓不到真凶,未能证实你是否与他们有关系!帮内许多兄弟都怀疑你,是以将你保护起来,对谢兄只有好处,而无坏处!谢兄不是活得很好么?”
“依你这样说,若果你们长期查不到,谢某岂非要在此终老?”
霍陵尴尬地笑笑,“这个你放心,计划就算天衣无缝,有一天还是会暴露,只要咱们知道你是清白的,便立即放你出来。”
邢长雄接道:“谢兄,日后便由霍堂主来探望你!”
谢英冷冷地道:“你们来不来看望我都一样,更不会理会由谁来监视谢某,”一顿降低声音问道:“小女之下落,邢兄探到没有?”
邢长雄和霍陵齐声道:“奇怪,咱们一直没有她之消息!”谢英似不愿多言,挥手着他们离开。霍陵和邢长雄对望一眼,一齐离开。
“霍兄认为谢兄有没有值得怀疑之处?”
“如今尚难以判断!”霍陵突然问道:“帮主夫人近日情况如何?”
“昨天已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霍兄因何问此?”
“小弟随口问问而已,”霍陵又压低声音问道:“邢兄,你认为由朱副帮主继任帮主如何?”
邢长雄讶然道:“不由他继任还有何更佳之人选?何况由他扶正,亦是顺理成章之事!霍兄又有何高见?”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小弟认为咱们已无须害怕其他帮会之进侵,为何不早一日拥护朱帮主继任?”
邢长雄道:“小弟完全同意,可由霍兄筹备,不过是否需提升一位副帮主和总堂主!”
霍陵沉吟道:“总堂主有必要,副帮主一职尚可暂时悬空!不过……”
邢长雄问道:“不过甚么?”
“谢英尚在,如今便选总堂主,邢兄认为妥当么?嗯,你认为由谁接任比较妥当?”
“小弟全没意见,只求做好本份的事而己!”邢长雄摸出钥匙来,道:“小弟把钥匙交给霍兄,以后谢英便暂时由霍兄负责了!”
霍陵道:“邢兄放心,小弟会立即派人手布防!”说着话已至门口,霍陵一开了门,又锁上,两人挥手而别。
霍陵独自一人来至后院一栋独立小院处,那里正是停放上官光明棺材的地方,驻扎了十多个弟兄看守。
“有没有动静?”
众弟兄齐声谓不曾有外人走近,霍陵仍不放心,推开木门道:“点个火!”一个手下立即晃亮了火折子,首先走进去。霍陵走至棺材前,仔细看了一下,却发现其中一颗铁钉钉得有点歪斜,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举火折子的手下似乎看透他的心事,低声,道:“堂主,这钉子以前就钉得不端正!”
霍陵这才放心,道:“你们须小心看守,若出了问题,唯你们是问!”众人唯唯喏喏。
三天之后,已择出上官光明出殡的日子,那是在七天之后,错过这七天,便得推迟廿多天,朱高正决定在七日之后举行,是故巨龙帮上下立即忙碌起来,邢长雄立即派人去通知上官光明的妻子司马丽珠。
过了三天,外面忽然跑进一个探子来,跪禀道:“帮主,适才码头上来了六个人,说是行义寨的,有事要来拜谒帮主!”
朱高正眉头一掀,道:“吩咐下面,开中门迎接!嗯,他们可有说明来意?”
“没有,但见带来了许多礼物,看来的确象是来拜访的!来的是大寨主孙仲标,三寨主莫闪和其四名亲信!”
探子走后,朱高正忙问:“诸位堂主,你们认为孙铁腿何事而来?”
霍陵道:“哼,就算他们不怀好意,来到本帮,难道还能翻江倒海不成?稍候相见,便乘机将帮主的死讯宣扬出去!”
朱高正点了头,又交代下面准备设宴,然后率诸堂主出迎。
刚在寨门口站了一忽,即见礼堂的弟子引着六个汉子走上来,为首那个孙仲标,朱高正与之有数面之缘,是以一眼便认了出来。“不知孙寨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仲标哈哈笑道:“要朱副帮主亲自出迎,敝寨自我而下,真感荣幸!副帮主别来无恙?”双方寒暄了一阵,便走进大厅,分宾主坐下。
孙仲标见朱高正坐在正中那张虎皮椅上,故意露出惊诧之色,问道:“怎地不见上官帮主?莫非在下来得不巧,他刚外出?”
朱高正叹了一口气:“原来孙寨主尚不知道上官帮主不幸被人谋杀,三日后正准备出殡!”
莫闪神色更加惊异。“甚么?上官帮主被人谋杀?是谁吃了豹子胆干的!这是甚么时候发生的?”
“唉,说起来真是羞愧,上官帮主已被杀害两个月,咱们至今尚未查到凶手!本来拟抓到凶手,剐心公祭帮主之后方出殡,但……咳咳,如今只好让帮主早日入土为安了!”
孙仲标激昂地道:“贵帮若用得着本寨的,副帮主尽可来个信,敝寨上下必尽棉力,协助贵帮调查!”
“多谢孙寨主!寨主隆情厚义,真教人感动!”霍陵插腔问道:“未知寨主此番前来本帮有何指教?”
“指教实不敢当,孙某纵观武林,表面平静,实则乃暴风雨之前夕,否则上官帮主亦不会遇害!”孙仲标侃侃而谈。“是以孙某斗胆高攀,特来建议你我结盟,共同进退,遇敌时守望相助!”
朱高正哈哈笑道:“小弟正有此意,若非上官帮主被害一事纠缠,早已去贵寨提出同样的建议了!欢迎之至!”
邢长雄接口道:“只是敝帮近日要筹备上官帮主之丧礼,此事嘛……”
孙仲标道:“不急,何况孙某亦非不明理之人,细节当待诸位办完了上官帮主之后事,再慢慢详谈!再说咱们既然来了,恰好凑上上官帮主之丧礼,自当聊表寸意,就怕贵帮不欢迎!”
“哪里哪里,贵寨是敝帮主好友,又是来为敝帮主尽心意者,岂有不欢迎之理!”
谈了一阵,天色已黑,朱高正吩咐摆上酒宴。俄顷,宾主分头坐下,莫闪环视一下,问道:“怎地至今犹未见贵帮之谢总堂主?莫非他与上官帮主同时罹难?”
“非也,他去调查帮主的死因,至今未返,咱们也有点担心!”邢长雄道:“咱们正担心他来不及参加帮主之丧礼!”
“那是小事!”朱高正举杯道:“诸位远来,敝寨理该陪你们尽欢,不过事值非常,只好请诸位自便,幸莫怪责!”
双方都谦让了一番,然后动箸,霍陵见孙仲标带来的几名汉子,其中一个身材矮瘦的,从不开腔,也常低着头,乃道:“寨主尚未替咱们介绍四位高人!”
莫闪代答道:“这是刘汉、王安、朱大洲。”又指着那身材矮瘦的汉子道:“这位谈尚坤兄弟,路上罹了喉疾,不宜开腔,若有失礼仪,请原谅!”
宴后,由白子文亲送他们到客舍,“预计这两天必还有朋友上门拜祭故帮主,恐客舍不够,因此只能委屈诸位一下,两人合居一室!”行义寨的人连声不打紧,白子文又道:“若有事请诸位往外一喊便可,敝帮日夜均有人保护!”
孙仲标与谈尚坤同居一室,门一关上,谈尚坤便道:“大哥,那姓邢的一派胡言,家父一定还被他们囚禁着!”忽然眼圈儿一红,悲声道:“说不定,说不定家父已遭不测……”
原来此人正是谢飞红乔扮的,由于由罗师佗亲自动手易容,是以巧夺天工,巨龙帮的人都不虞有诈,起初谢飞红尚有点担心,后来见无人认出来!态度自然,更无人怀疑。
孙仲标忙安慰她。“别紧张,令尊功在巨龙帮,他们不敢轻易杀他,最多是囚困着而已!”一顿又问:“你不是说邢长雄为人十分公正么?他这样说……”
谢飞红更急。“正因为他这样说,是以小妹才更加担忧。大哥,你有何办法助我调查?”
孙仲标实也没有把握,何况他身份特殊,若让巨龙帮发现心怀不轨,后果堪虑,当下沉吟了一下,道:“你唤老三过来吧!”
话音刚落,房门已被敲响,进来的正是莫闪,谢飞红尚未开腔,莫闪已道:“不必说,我在外面已听清楚了。”
孙仲标暗吃一惊,忙压低声音道:“咱们说话可得小心一点。”
莫闪请谢飞红把巨龙帮内的哨岗布置,屋舍位置等等仔细画了出来,他端详了一阵,孙仲标道:“老三,这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位置记得再熟,只要有人把守,便无法可施!”他婉转提醒莫闪。
莫闪沉吟良久才道:“既入虎穴,岂能不冒险?朱高正绝不会将谢英交出来,老大,你看朱高正此人如何?”
孙仲标道:“表面上看来似无大志,人亦挺随和的,他一直给人一种平庸之感觉!但巨龙帮人材济济,他若是平庸之辈,又怎能坐上副帮主的交椅?”
“不错,论功劳他实不如谢英,且照传闻判断,他武功亦未必在谢英之上!”莫闪抬头道:“越是外表看来平庸的,这种人越难对付,因为他刺了你一刀,还不知道是他干的!”
谢飞红急得有如热锅上之蚂蚁,“三哥,你说这些作甚么?他的为人,相信家父十分清楚,只要找到家父……”
她话未说毕,已为孙仲标所阻,问道:“老三,你怀疑上官光明之死,是他干的?”
“这只是有此可能而已,如今言之尚早!”莫闪转头问道:“谢家妹子,若让你出去调查,你头一个要去何处?”
谢飞红不假思索地道:“首先去找邢长雄!因为他是刑堂堂主,家父囚在何处,是生是死,他最清楚!”
“好!就算让你平安到达他住所,你准备如何问他?万一他另怀目的,你这一去,无异是自投罗网!”
谢飞红娇躯一抖,沉吟道:“小妹只好老实跟他说清楚,相信他还不致于这般卑鄙,最多在日后想办法让小妹露出马脚,然后将我抓住!”
莫闪望着孙仲标,以目光征询其意,孙仲标道:“孙某一人之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寨内的弟兄!”这句话虽然有点言犹未尽,但莫闪和谢飞红却知道他担心甚么,是以房内一阵沉默。
过了半晌,孙仲标方道:“罢了,大丈夫若畏首畏尾,又岂能成事?老三,你陪她走一遭,愚兄不便出面!”
谢飞红感动地握住其手掌,道:“大哥大恩大德,小妹没齿难忘,若有连累贵寨者,唯有一死相报!”
孙仲标强笑道:“别说傻话,你俩速去速回,别让我多担心!”
莫闪和谢飞红便闪身出去,莫闪恐她有失,走在前面,他已把巨龙帮总舵各处位置记牢,一步也没走错,看得谢飞红暗暗佩服。
莫闪武功虽不特别出众,但他脑袋灵活,身手敏捷,沿途上虽然遇到巡逻的人,都让他避过,至一大宅时,突然来了一队巡逻人马,两人无处可躲,只好匿在花盆后面,幸好那花盆靠近墙壁,是故侥幸给他俩避过。正想长身而起,头顶上的纸窗,突然露出灯光。
接着里面有人用诧异的声音问道:“霍弟,这么晚了怎地还来找我?”谢飞红把莫闪的手拉过去,在其掌心写了三个字,朱高正。
又闻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用更惊诧的语气道:“帮主,属下适才心血来潮,跑到地窖里探视,发现一桩绝无可能发生的事,谢英不见了!”此人之声音十分易认,不用谢飞红提醒,莫闪也知道他是霍陵!
朱高正像被人刺了一刀似的,叫了起来:“甚么?谢英不见了?你查清楚了没有?”
“属下查过了,地窖外面的弟兄自今早至今,未见有一个人出入,且锁也未曾打开!”霍陵沉吟道:“唯一的可能是邢长雄,私自配了一把锁,偷偷将他放了!”
“哼,为何早不放,迟不放,偏在今日放?”
霍陵期期艾艾地道:“因为属下几天前曾向他提议……杀了谢英!且他和谢英交情不浅!”
朱高正怒道:“简直岂有此理!明知邢长雄刚正不阿,你竟敢向他提出这种建议!小不忍乱大谋!哼,看来这事定要毁在你手中了!”
霍陵道:“一定是他放的!他借孙铁腿他们到来,暗中放了他,准备将罪名卸给行义寨,属下如今便去会他!”
朱高正斥道:“你少再胡来,以后更须谨慎微言,此事只能暗中调查!”一顿又喃喃地道:“即使邢长雄私自配了一把钥匙,但只要他走近地窖,你那些心腹必能见到,为何他们都不知道?”
霍陵道:“是啊,属下也百思不解!”
朱高正忽又道:“是了,我想通了,问题还是出在邢长雄身上!”
霍陵又诧又喜地问道:“帮主,此话怎说?属下愚钝,越听越糊涂!”
“最早加入本帮又能位居高职的,除了谢英之外,就是邢长雄!为何他将谢英调了囚禁的地方?说明他俩都知道,地窖下面还有一条秘道,可通外面!”
霍陵恍然。“不错,一定是如此,帮主英明无人能及,也幸亏帮主,否则咱们真要让他俩玩透了!”一顿又问:“但为何谢英到今日才离开?”
朱高正冷笑一声,“他来去自由,谁能保证他以前不曾出去过?哼,这里面必是尚有阴谋,谢英不肯逃跑,留在本帮所为何事?他留下来是为了证明他清白,是以他必在暗中做甚么手脚!”
霍陵惊怒地道:“他做甚么手脚?为何咱们一点也没有察觉?”
“这就更加可怕了,”朱高正沉思良久,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霍兄,你认为帮主夫妇感情如何?”
霍陵道:“帮主虽然寡人有疾,但夫人却能体谅,是以表面上看来,夫妇感情甚笃!”
“不错,司马丽珠是个颇重情的人,但为何谢英刚把上官光明抬回来,她天天以泪洗脸,后来虽然愁眉不展,但已明显不大悲伤!”
“人死不能复生……且已死了一段日子,眼泪也流干了,这有何奇怪?”
“表面上不大奇怪,但本座却一直认为其中好像有甚么问题!”朱高正又问:“外面的事弄得如何?”
“已差不多了!”
“邢长雄那里千万别打草惊蛇,暗中派人监视,谢英失踪之事,不可张扬出去,待本座慢慢探索,他葫芦里面卖甚么药!你先回去休息吧!待料理好上官光明的丧事再作计较,你回去吧!”朱高正刚说毕又道:“慢,白子文那边也不可通风透气,暂时只能你我知道!”
莫闪估计霍陵就快回来,忙拉着谢飞红离开,由于他俩已知道谢英无危险,是故急急返回客房,孙仲标正在担心,一见到他俩即问:“一切顺利吧?”
莫闪压低声音,把适才听来的一切仔细告之,孙仲标沉吟道:“这会否是朱高正及霍陵故意说给你俩听的?”
莫闪微微一怔,随即道:“无可能,因为他们不知道咱们来此的目的,更不知谈尚坤是妹子乔装的,为何要施以假消息?”
孙仲标思之亦有理,道:“这里面真的有好些事教人想不通,妹子你猜得出令尊的用意么?”
谢飞红在巨龙帮巨变之前,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小姑娘,从来不用她担忧烦恼,也从来不用她动脑筋,巨变发生后,方有从梦中醒来之感,适才听了朱高正及霍陵的话,但觉心乱如麻,隐隐觉得父亲不是以前自己所认识的那一个,是以一时无言以对。
孙仲标关怀地问道:“妹子,你在想甚么?”
谢飞红叹息道:“小妹此刻已六神无主,没一点主意……”言毕又叹了一口气。孙仲标及莫闪似乎都了解其心情,没有追问。
过了半晌,莫闪方问道:“老大,你认为朱高正的看法如何?地窖真有秘道?”
“除此原因之外,没法解释!再说,当年上官光明建帮时,未必能料到有后来之成就,为防万一,事先建了条秘道作为退路,并非不可能,问题是谢英既然可以离开,因何一直留在那里?”
莫闪道:“这一点,小弟的看法与朱高正一样,说不定他每天都由秘道进出几次,问题是他这样做,必有原因!”
孙仲标轻笑道:“大家都想知道原因,说不定日后巨龙帮尚有惊天动地的变化!不过由此可见朱高正的确不简单,难怪他能混到副帮主的地位!咱们可得小心应付!”
莫闪道:“小弟猜霍陵还会派人到地窖里偷偷探视,谢英如果又再出现,嘿嘿,恐怕立即要上演好戏!”
谢飞红不由暗暗祷告,希望父亲不要再回来!
孙仲标低声道:“咱们是次来巨龙帮的目的是为了助妹子调查谢英的情况,日后巨龙帮有变化,最好厕身事外!嗯,天快亮了,老三,你回去睡觉吧!”
次日一早,白子文又来邀请去用早饭,这一天巨龙帮更加忙碌,也开始有吊客上门,至晚饭前,忽然有个探子进来报告:“启禀副帮主,码头上来了五个人,其中两个是杜一非及凌展云!”
杜一非、凌展云及胡松光等人等了一夜,不见银牌牌主出面联络,便将希望寄托在第二天晚上。群豪窝在地窖内,无事可做,乃各自练武,唯胡松光心情最激动。
至二更时分,众人再度到后山,由胡松光烧马粪,其他人则匿在石后。
马粪烧了不久,远处便见到一道黑影,迅速向后山掠来。胡松光紧张地传话:“他来了!”
杜一非问道:“你没有看错,就是向你下命令的那位银牌牌主?”
说话间,那黑影已至山,胡松光肯定地道:“错不了!他到山下了!”
凌展云接口道:“你不必紧张,好好应对,他一上来,咱们便将他牢牢围住!”当下不再说话,但闻嗤地一声响,杜一非及凌展云已知那银牌牌主上了山。
但闻一个沙哑声音问道:“胡松光,你何事烧马粪?几时开始烧的?”
“属下昨夜便烧了,未见您老人家出现,是以今日再来联络!”
“昨夜某得讯太迟,是以赶不及来,今夜一早便在等候,杜一非之人头呢?”
“属下与您联络,正想告诉您,属下等根本杀不了杜一非,因为他身边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凌展云!”
银牌牌主一身裹黑,脸上带着黑布罩,只在眼部露出两个小洞。只听他用惊诧之语气问道:“你已跟他接触过?大概让他逃脱了吧?”他语气突转严厉:“既知他身边尚有别人,又无把握,为何还动手?这不是打草惊蛇么?”
胡松光道:“您老人家误会了,属下只在暗中跟踪尚未敢下手!”
“既然如此,你约见本座,又有何目的?反正没有时间限制,待有把握才动手,是不是不够人?”
胡松光道:“的确是欠一两位高手相助……凭属下等实无把握!”一顿,改口问道:“咱们为何要杀杜一非?”
银牌牌主厉声道:“本座早已告诉你,这是命令,也是绝密的任务,你只须执行任务,不许多问,除非……除非你欲犯帮规!”突然转头喝道:“谁?滚出来!”话音刚落,只见前后冒出两个人来。
银牌牌主吃了一惊,色厉内荏地道:“快报上名来,免得本座伤了无辜!”
前面那个道:“在下凌展云。”
后面那个则道:“在下杜一非,正是你想杀的人,想不到胡松光反会帮咱们吧?”他这样说另有含意,乃要把胡松光的退路封死,不料却几乎把胡松光送上绝路。
银牌牌主似乎知道杜一非之身份,他话未说毕,银牌牌主左手一甩,已抛出三柄小飞刀,奔向胡松光之胸膛,同时右掌一扬,向杜一非抛出几颗小丸。
胡松光料不到银牌牌主出手这般快,待他发觉不对,三柄飞刀已至,急切之间,只好挥刀挡架,“叮叮”两声,磕飞了两柄,第三柄挡不住,射中其胸膛,他怪叫一声,仓皇而退。
那几颗小丸自然伤不了杜一非,他不弄清那是甚么东西,不敢用刀挡架,闪身跃开,那几颗小丸落地,突然爆裂,“卜卜”几声响,冒起一股股烟雾。
银牌牌主右掌抛出小丸之后,凌展云石抱剑冲前,喝道:“乖乖受缚,免你一死!”话刚说毕,银牌牌主一回身,又向他抛出几颗小丸,同时身子斜掠。
但见左首石后冒出一个人来,喝道:“哪里逃!”却是胡端阳。
银牌牌主仍不抽武器,左右双手连扬,向四周抛出十多颗小丸,只听张建呼道:“不好,这是毒雾,请闭呼吸!”他话刚说毕,已咕咚一声跌倒。
杜一非及凌展云功力较深,但吸了少许毒雾,也觉头晕脑胀,两人见银牌牌主由雾中射出,急掠步追之!
银牌牌主冷笑道:“你们不怕死的,便追来吧!”他边跑边抛小丸,杜一非及凌展云功力再深,也不能不换气,是以很快便被其逃逸。
两人追了一段,看看已将追上,奈何体内真气已浊,只好向两旁飞去,跑了六七丈远方敢换气,却目视这银牌牌主逸去。杜一非轻叹道:“想不到煮熟的鸭子,也会飞上天去,下次想再找到他,可不容易!”
凌展云道:“如今最重要的是回去看看他们!”当下两人返回原处,但见胡松光胸膛中了飞刀,其他三人双眼紧闭,但呼吸十分正常。
杜一非道:“凌兄在此守护,待小弟去找些清水来。”他先到小屋,把水缸扛到后山,用瓢舀水泼醒皇甫妙等人。
胡端阳愤愤不平地道:“岂有此理,这次真是窝囊极了,下次让俺老胡遇到他,便先请他吃我几柄飞镖!”
张建道:“胡松光中了飞刀,须先替他医治!”当下取出金创药来,再拔出飞刀,敷上药包扎妥当,“胡兄觉得如何?”
胡松光苦笑道:“这只是小伤,只是胡某的性命,全仗各位了!日后除了跟随你们之后,别无选择!”
胡端阳高声道:“你怕甚么,除非咱们全死光了,否则必定保护你,这次只是意外。”
皇甫妙道:“如今已没了指望,咱们下一步又该如何调查?”
杜一非想起谢飞红,乃道:“在下想去巨龙帮走一趟,凌兄有何打算?”
张建道:“杜兄请勿将正事忘记!”
所谓正事便是证实杜一非不是奸杀张建之妹的凶手。
凌展云问道:“杜兄去巨龙帮是否另有含意?”杜一非乃将上官光明被杀,谢英被怀疑之事说了一遍。凌展云讶然问道:“这与杜兄有何关系?”
杜一非哈哈笑道:“杜某素来好管闲事,最重要的一点是目前根本没有其他线索可供调查,只好往人多的地方钻,希望能在无意中抓到点蛛丝马迹。”
凌展云道:“小弟也无去处,便陪杜兄往南去吧!”
当下众人向南进发,待来至长江附近,便听到传言,上官光明将出葬,而赶往巨龙帮的吊客,络绎不断,杜一非心中更喜,因为人多嘴杂,很可能有意外之收获。
凌展云知道上官光明要出葬,也改变了主意,决定陪杜一非去一趟巨龙帮。
当杜一非到达巨龙帮,便认出谢飞红来,谢飞红当然认得出他。杜一非及凌展云近年声名正盛,如日正中,是以朱高正率领帮内高手,亲自将他俩迎入大厅。大厅内先他们而至之吊客,闻声亦都长身离座迎接,欲一睹杜一非之风采。
十七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杜一非之突然驾临,且带了凌展云同来,表面上给足了巨龙帮及上官光明遗孀之面子。是以下面的人都十分振奋,但朱高正、霍陵等人却心怀疙瘩,深恐来者不善。
上官光明出殡前夕,大厅里已挤满了吊客,虽在举丧期间,巨龙帮仍不能不请吊客们吃饭,当然菜肴不能太丰盛。霍陵见大厅内坐了百余位自各地闻讯赶来之英雄,遂向朱高正打了个眼色。
朱高正一脸悲伤,缓缓长身而起,干咳一声,方道:“诸位上官帮主生前之好友,巨龙帮之好友们,您们不辞辛劳,千里迢迢赶来敝帮送葬,令朱某等十分感动,另者本帮亦感到自豪!由于在举丧期间,酒菜筹备不足,菜差酒劣,也只能请诸位原谅。”
座中有人道:“朱副帮主不必客气,咱们来此不是为了吃喝,能填饱肚子便行!”
另又有人问:“敢问朱副帮主,上官帮主是如何死的?凶手抓到否?是否用得到咱?”
“对啊,若用得着咱们的,请副帮主直言!”
朱高正的声音语气都充满了悲伤。“上官帮主在几个月前已经不幸被人暗杀了,是在去拜访铁船帮回程时,于信阳城被人暗杀的!”
座中有人问:“会不会是铁船帮干的?”
朱高正叹了一口气,道:“铁船帮是敝帮之好兄弟,敝帮实不相信,上官帮主是他们杀的!”
凌展云问道:“那请问上官帮主被杀时,是否有人在场?”他一开腔,许多人都转头望着他。
“有,是敝帮总堂主谢英与上官帮主一起的!”当下朱高正遂把上官光明被杀之经过约略说了一下。“若诸位知道谁是凶手,又肯将消息提供给本帮者,敝帮将致以薄酬,且上下均感激不尽!”
杜一非第一次开腔:“既然谢总堂主当时与上官帮主在一起,何不请他出来作证及解答?说不定集思广益下,可以推敲出谁是凶手!”
朱高正脸现尴尬,干咳一声道:“诸位先吃饭再说!”
群豪见他说话吞吞吐吐,心中诧异不已,霍陵只好道:“谢总堂主不在……日后有机会诸位再问他。”
座上客均是聪明伶俐之辈,闻霍陵之言更是诧异,盖上官光明出殡在即,谢英不可能不在。
谢飞红心情激动,正想说话,却让杜一非紧紧地抓住她的玉掌。
凌展云遂问道:“谢总堂主此时不在,莫非他已找到凶手,而赶去缉拿?”
霍陵打了个哈哈道:“谢总堂主若已查到凶手,敝帮还用得着问诸位么?他是有事出去!”
杜一非故意道:“说不定谢英有弑上之嫌疑,若是如此,亦请贵帮明言,日后咱们遇到他,也好抓他交给贵帮!”
朱高正赶紧道:“那又未必……谢总堂主向来对敝帮及上官帮主忠心耿耿。”
皇甫妙未待他说毕便冷笑一声:“如此说来是贵帮迫走他的了!”
朱高正脸色一沉,冷冷地道:“这位好友说话请注意分寸,上官帮主新丧,敝帮更需仰仗谢总堂主,怎会迫走他?有关谢总堂主的事,诸位暂勿再问,日后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他虽软硬兼施,但座上客仍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忽见一位老头站了起来,抱拳道:“诸位且听老朽一言!朱帮主之为人,咱十分清楚,他向来礼贤下士,绝不会做出迫走谢总堂主的事来。今日他不说,自有其苦衷,希望诸位谅解!反正朱帮主已说过,日后必会水落石出!”
有人认得他,低声道:“此人是巢湖的水上大侠俞晓阳!屁!甚么大侠,他是著名的马屁精!谁当时得令,他便拍谁的马屁!上官光明死了,他当然要拍朱高正的马屁了!据我所知他跟朱高正只有一两面之缘!”
此人声音虽低,但仍被俞晓阳听见,只见他又站了起来,面不改容地道:“这位朋友说错了,巢湖离长江不远,老朽虽只见过朱帮主几面,但他之情况,俞某时有所闻!天下何其大,未必事事要亲眼目睹方知道!”
孙仲标怕朱高正下不了台,乃道:“诸位,今日咱们来此乃敬佩上官帮主之为人,是以在他死后,来尽一点心意,其他的事,尽可先放开,否则倒显得咱们心不诚了!”
群豪深觉有理,便纷纷动箸,朱高正这才松了一口气,谢飞红则恨不得闹起来,但在此场合中,也不敢乱来。
午饭过后,巨龙帮便在大厅内搭起灵堂来,上官光明遗孀司马丽珠带着两个孩子,在一侧哭哭啼啼,而棺木就停放在厅中。
群豪排队上前上香行礼,司马丽珠在旁答礼,巨龙帮香主以上的人,全部带孝,下面的人亦臂缠黑纱,内三堂、外三堂,外加快马堂的头目,全部荟萃在一起。虽未必是有意如此,但若有人想闹事,肯定得不到好处。
适才谢飞红虽然与杜一非同席而坐,但一直没有机会交谈,直至此时方找到机会问他:“你不是去郑州与人决斗么,怎地突然出现?”
杜一非指着凌展云的后背,低声道:“与我决斗的就是他,咱们已化敌为友,因调查一件案子,一路南下,因闻上官光明今日出殡,是以过来看看!令尊情况如何,你可知道?”
谢飞红双眼发红,摇摇头低声道:“不太清楚,不过应无性命之忧!”
杜一非再问:“是否被朱高正关押起来?”
谢飞红唔了一声,不置可否,俄顷,便轮到他们上前行礼。直闹了一个多时辰方礼毕。
晚饭亦开在广场中,那广场足可容纳五六百人同时饮宴,周围点了许多火把,照得四周亮堂堂的。由于在举丧期间,是故气氛绝不热烈,既不高谈阔论,也不闹酒,只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为了筹备是次丧礼,巨龙帮一早已把客舍打扫干净,百多名吊客,人人均有床铺。由于行义寨是特别嘉宾,另住一地,是以谢飞红晚上根本没法见到杜一非。
次日一早,吃早顿之时,忽有个巨龙帮的弟子跑进来报称:“副帮主,黑沙帮帮主率十来个人来送殡,是否迎接请定夺!”他这般说有其原因,盖黑沙帮擅使毒沙,为一般武林人士所不齿,上官光明不屑帮主邬天鸿之为人,素来不相往来。
朱高正闻报,脸色亦是一变,沉吟了一下方道:“请!”回头又对霍陵及邢长雄低声道:“通知下去,要下面的弟兄们随时准备,黑沙帮是来破坏的!”
知道巨龙帮及黑沙帮关系的吊客,心中亦暗自嘀咕,有的担心,有的是庆幸。俄顷,便见一行人走进来。
只见为首那人五十左右的年纪,身材十分魁梧,健步如飞,人未至,声音先至。“朱帮主,邬某没有来迟吧?”
朱高正踏前一步,道:“不敢劳邬帮主的大驾,敝帮恐承受不起!”
邬天鸿哈哈笑道:“邬某敬佩上官帮主之为人,在他生前未敢来拜访,但死后若不来,恐抱憾终生!听朱帮主之言,似乎认为邬某不该来!”
白子文忙打圆场。“邬帮主误会了!只要是来拜祭上官帮主,而不是来捣乱的,敝帮无任欢迎!”
邬天鸿一瞪眼,道:“原来贵帮认定邬某是来捣乱的!老实说,邬某纯属敬佩上官帮主之为人,更希望能早日把凶手挖出来,绝非来破坏捣乱的!”
“如此当是敝帮之朋友!”白子文肃手请客,“请邬帮主及诸位堂主入席!来人,快把早点捧上来!”广场中尚有好几席空桌,黑沙帮的人占了两席。
只听邬天鸿道:“且慢,在入座之前,待邬某等先上一炷香!”他抬步进灵堂,巨龙帮的人都紧张起来,朱高正忙向霍陵及青龙堂堂主关祖德打了个眼色,两人便随他进入灵堂。
邬天鸿率众入堂,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又鞠了几个躬,司马丽珠哭哭泣泣地回礼,邬天鸿又向夫人回了一礼,再上前问道:“夫人,请问一句,上官帮主是被甚么利器所杀的?”
司马丽珠低声答道:“据说先夫是被人以剑刺死的!”言毕又泣啜起来。
邬天鸿又问道:“夫人是听谁说的?”
司马丽珠看了霍陵一眼,道:“是霍堂主告诉未亡人的……”
霍陵忙道:“那是谢英说的,在下只是照本宣科。”
邬天鸿讶然道:“照两位所说,这会是传说,而未经证实!以此推论,贵帮上下并无为上官帮主报仇之打算!”
邢长雄沉声问道:“邬帮主这话是甚么意思?难道你认为尚有别情?”
“是否另有别情,邬某不敢胡乱猜想,不过正确之做法,理应开棺检验!”
邢长雄道:“咱们相信谢总堂主,是以不愿再惊动故帮主之英魂!”
“这是错误之看法,为了求证,应该当众开棺求证,何况谢英可能也有问题!”
霍陵高声道:“本帮之事,外人管不得!”
邬天鸿冷冷地道:“某却认为非开棺不可!”
霍陵手掌已落在腰间刀柄上。“谁也不准打扰故帮主之英魂,否则就是打算跟敝帮过不去!嘿嘿,霍某早知道阁下来此,根本就不怀好意!”
邬天鸿一本正经地道:“开棺乃为使上官帮主含冤得雪,别无他意!霍堂主一味阻挡,莫非另有内因?嗯,请问巨龙帮的弟兄们,有谁看过上官帮主之遗尸?”
巨龙帮的人面面相觑,却有人答道:“咱们向来对上官帮主敬重有加,不忍骚扰其尸体,谁也没看见!”
忽然座中有人道:“这位兄弟说话有待商榷,也许有人正想利用贵帮弟兄们对上官帮主之感情,故意不开棺!其实聪明的人都知道,真想查出凶手的,决计不会隐瞒甚么,否则岂不落人口实?”
朱高正缓缓走上灵堂,道:“邬帮主不要误会,敝帮绝非另有目的方不让你开棺,事实上上官帮主仙逝至今已两三个月,尸体已经发臭腐烂,这时候开棺,料亦验不出甚么来了。”
邬天鸿哈哈笑道:“朱帮主脑袋清醒得很,照你这样说,如今开棺已没用,那么请问一句,当时为何不立即开棺检验?”
朱高正不由语塞,适才那人长身而起,亦缓缓走上灵堂,道:“邬帮主说得有理,在下认为此刻开棺,即使对擒拿杀上官帮主之凶手没有作用,却可消除外人对贵帮头目之怀疑,何乐而不为?”
朱高正脸色一变,心中忖道:“此人面生得紧,他到底是甚么人?”嘴上却答道:“诸位既然对朱某有所怀疑,朱某也想消除嫌疑,只是上官帮主遗孀未必会同意!”
那汉子又道:“朱帮主说得有理,如此咱们还是征求上官夫人之意见……”厅上之人都转头望向上官夫人。
庭院中之人亦纷纷围上来,心中均认为司马氏不会答应,谁知司马氏居然道:“未亡人亦很想见见先夫最后一面,只是不忍骚扰他,既然诸位认为该开棺,未亡人绝不反对!”
朱高正只好道:“既然连夫人也不反对,朱某还有甚么理由反对?”当下转头对霍陵道:“霍堂主,请准备开棺,多点些薰香。”
霍陵应了一声,便吩咐手下办理。俄顷,灵堂中已点了十来束薰香,几名大汉走到棺边,先把棺盖四周缝隙之石灰撬掉,接着又往棺上喷了几口酒,然后才慢慢起钉,当钉子全部起掉,其中一个喝道:“请诸位闭住呼吸!”
四名大汉分站四周,把棺盖掀起,灵堂内立即弥漫着一股中人欲呕之臭气,群豪都闭住呼吸,司马丽珠刚往棺木走了一步,已听那四名大汉轻咦一声,朱高正亦忙上前观看,猛听他也轻呼一声。
邬天鸿边走前边问道:“朱帮主何来惊诧?”其他人亦纷纷走上前。
灵堂突然响起司马丽珠之尖叫声:“这……这不是先夫!”
棺内躺的居然不是上官光明之尸体,群豪均是一怔,走得更快,有些跟上官光明比较熟悉的吊客,看后也觉不对!
棺中之尸体身材面庞与上官光明颇接近,亦尽管脸上皮肉已开始腐烂,但仍能分辨得出,那绝对不是上官光明!
此事充满了神秘,霎那间,群豪之眼睛,全部落在朱高正身上,朱高正似被人打了一拳般,呆一呆,脑袋尚未十分清醒,半晌才干笑一声:“怎会如此?”
那不明来历的汉子却冷笑问道:“怎会如此?这句话咱们正想问朱帮主哩!”
朱高正已没了主意,因为这实是一桩武林大笑话!别人还会怀疑他为了争夺巨龙帮帮主宝座,而暗杀了上官光明!他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良久才结结巴巴地道:“朱某也不太清楚!”
不明来历的汉子语气咄咄迫人,“你不知道,尚有谁知道?”邬天鸿也在旁推波助澜。
邢长雄高声道:“诸位,咱们是完全相信谢英之言,是以并不开棺检验,谁知会是西贝货!”
谢飞红忍不住道:“依你这样说,谢英是有绝大之嫌疑了?”
邢长雄颔首道:“事实确是如此,他为何要骗咱们?”
“谢英并不在此,正所谓死无对证!”那不明来历的汉子续道:“别人也许会怀疑尸体已为你们调了包!”
朱高正怒道:“咱们为何要掉包而闹出笑话!”
“难说得很,也许上官帮主身上藏了甚么秘密也未定!”
邬天鸿接口道:“不错,九成是如此!否则他们为何不请谢英出来对证?”
谢飞红道:“说不定谢英已遭不测!”
霍陵大怒。“你们到底是来送殡,还是来捣乱的!”
那不明来历者哈哈地道:“咱们敬重上官帮主,因此来送葬,但若知道上官帮主是为小人所乘,更不能令他含冤莫白!”
邢长雄道:“所有之事实均如朱帮主所言,咱们的确是太相信谢总堂主了,是以并无开棺检验,而谢总堂主也突然在三天前失踪,诸位若不相信,咱们也无办法!”
邬天鸿笑道:“阁下这样说,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乎?”
霍陵怒道:“事实如此,你们不信,咱们还能怎样表白?姓邬的,你待怎地,何不明言?别人怕你,咱们巨龙帮可没将你放在眼内!”
邬天鸿阴恻恻地道:“邬某从来无让人怕我之想法,当然邬某也不会怕某人,尤其是阁下,邬某所说只是以事论事!适才邬某已说过,咱们来此都是因敬佩上官帮主的为人,今日他生死不明,而贵帮偏说他已死了,且如此广发丧帖,你说天下英雄会有甚么看法?”
霍陵冷笑一声:“你能代表天下英雄么?上官帮主待咱们如同亲兄弟,难道咱们会杀害他?”
“邬某未说过这种话,不过无论如何,你总得说出个理由来,最低限度也得让司马氏说几句公道话!”
“诸位若还不信,朱某也无话可说!”朱高正长长一叹,道:“请夫人说两句公道话!”
司马丽珠哭声响了起来,哽咽地道:“未亡人已没了主意……教我如何说话?”
霍陵忙道:“夫人,事关本帮之荣辱,你可不能不说!你说,咱们这干人平时对帮主如何,待你又如何?会像弑上之人么?”
他不说犹自好,言毕司马丽珠哭得更畅快了,却一言不发,朱高正、白子文等巨龙帮头目,又急又惊。因此如此一来,外人误会必将更深!
果然邬天鸿又道:“霍堂主,你怎能当众迫上官帮主之遗孀,说些她不愿说的话!”
霍陵怒不可遏,暴喝一声:“姓邬的,你分明来此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再不识相的,咱们可不客气了!”朱高正连忙斥止之。
邬天鸿冷笑道:“霍堂主欲杀人灭口么?邬某料你还没这份狗胆,也无此本领!”霍陵“刷”地一声,已将刀抽了出来。
邬天鸿沉声道:“邬天鸿一条命就在此,往这里砍吧!”他边说边指着自己之胸膛,霍陵立即标前,邢长雄眼明手快,立即伸手将他拉住。
俞晓阳忙道:“霍堂主请莫冲动,动了手之后,一切便不好说了!”
霍陵嘶叫道:“如今已是百词莫辩,不在乎杀人!”
此刻杜一非才长身而起,沉声道:“诸位,可容许杜某说几句话么?”、
朱高正恨不得有人出来打圆场,忙道:“杜大侠有话请说!”
“上官帮主生死未卜,谢总堂主又不在场,的确令人疑云阵阵!在没有任何证据之下,谁也不能肯定说谁对谁错,不过在此时此地,朱帮主确须给大家一个答复!”
朱高正讶然道:“杜大侠要朱某答复甚么?”
“为了证明帮主是无辜的,似乎须拿出点证据来!”杜一非道:“说真的,此事十分复杂,说不定上官帮主确实已死,只是尸体被人掉了包而已……”
谢飞红悄悄伸手拧了他一把,脱口道:“谁吃饱没事做,去干掉换尸体的事!”
“如果有人志在插赃嫁祸,换掉尸体,确可达到目的!”
杜一非言毕,厅内厅外便响起一片嗡嗡之议论声,有人赞成其看法,亦有人对朱高正及霍陵之表现仍存疑念,形形式式不一而足,不过杜一非这几句话,却是朱高正最佳之下台阶,只听他道:“杜大侠不愧是杜大侠,这几句话,朱某早想说了,只是碍于形势,不能说耳,事实这个可能性最大!”
杜一非再问道:“朱帮主认为谁最有这方面之嫌疑?”
“目前朱某还不能公布,正如杜大侠所言,在没有充份证据之前,谁都不能判断谁?”朱正高声道:“不过敝帮自今日起,将倾尽全力调查,希望尽快把真相公布于世!”
那不明来历者在人群中又喊道:“朱帮主最好给大家一个期限,以示诚意!”
朱高正沉吟了一阵,才道:“请诸位期以半年如何?半年之后敝帮将把此事真相公诸于武林。”
那不明来历者又喊道:“假如届时阁下不公布,又将如何处理?”他话尚未说毕,皇甫妙已轻轻扯扯杜一非之衣袖,朝向那人之方向指了一指。
杜一非一时不明所以,乃低声问道:“何事慌张?”
皇甫妙附耳道:“你仔细看他旁边那个人之身材、面形!”
杜一非见他旁边有位身材颀长,面貌英俊,年在三十多岁的汉子,但觉有点面善。皇甫妙又低声问道:“他像不像那位银牌牌主?”
杜一非心头一跳,尚未能肯定,恰在此时,那汉子转头过来,双眼流转顾盼间,眼神自然流露,忍不住脱口答道:“正是他!”盖面目虽然可以掩饰,唯眼神改变不了!银牌牌主在此,那么那不明来历之人,又是否另一位银牌之主,或者是玉兔帮之要人?
不管如何,银牌牌主既然在此,总是一种收获!当下杜一非遂暗中通知了凌展云,凌展云亦十分高兴。
他心念电闪,耳际又闻朱高正道:“阁下咄咄迫人,似对朱某人怀有成见,可否赐告大名?”
“山野小民,贱名实不足挂齿,还是言归正传吧!”
白子文悄悄在朱高正耳边道:“副帮主,这厮适才在嘉宾留名上,写的是华天山三个字,江湖上从未听闻过,九成是化名!”
朱高正高声道:“朱某认为敝帮主一事,充满神秘和诡异,欲得悉真相须靠点运气,半年之期,未必有所获,但不管如何,届时朱某必将调查所得或经过公诸于世,诸位若还不满意,大可以先订明赏罚!”
俞晓阳忙道:“老汉认为只要朱帮主能做到此点,经已仁至义尽,无须理会别人之闲言闲语!”
华天山冷笑道:“难怪刚才有人说俞大侠是马屁精,诚哉斯言!咱们不施点压力,万一他只敷衍了事,上官帮主岂不冤枉?又如何能平息天下英雄之不满!”
皇甫妙故意道:“阁下使用化名,已有问题,若要心诚,自己亦必须有几分诚意方合!”原来他刚才见到他签的名,也认定他使用化名。
华天山轻叹道:“世人每多趋炎附势之人,华某已不欲多言!只是阁下凭何说在下没有诚意?”
“阁下使用化名,难道……”
华天山一拍胸膛,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谁告诉你说在下使用化名?在下自周岁起即以华天山名之,盖家母是在天山产下在下的,是故以天山为名,华某不喜牵涉江湖恩怨,甚少在江湖上走动,是以无人识之,这有何奇怪?”
张建接口问道:“既然如此,阁下因何会这般敬重上官帮主?岂不矛盾?”
华天山一时语塞,半晌才道:“上官帮主名播天下,谁不知道?”上官光明在江湖风头不低,且颇得好评,都是事实,但实际并不如华天山所述那样,是以人人均觉他的理由有点牵强。
朱高正干咳一声:“棺内之尸体既然不是敝帮主,今日当然取消一切丧礼,来人,先把灵堂拆掉!”
白子文边指挥手下拆灵堂,边道:“不错,说不定上官帮主尚在人间,这一切全是谢英捏造的!”
谢飞红忍不住道:“谢总堂主不是这种人!”
霍陵道:“那为何棺内躺的不是上官帮主的尸体!”
“这可就得问你们了!”
邢长雄忽然走近朱高正身边,低声道:“朱帮主,上官夫人进内堂去了,还是散了吧,省得有理说不清!”
朱高正也认为不该再纠缠下去,干咳一声,道:“今日取消丧礼,但诸位若有兴趣留在敝帮作客的,敝帮无任欢迎!如今请诸位出去继续早饭!霍堂主,赶快通知灶房,中午加菜,着他们立即去准备!”
邬天鸿哈哈笑道:“这还有点意思!”当下群豪走出大厅,到广场上继续未了之早饭,只是吃饭的人少,谈话的人多,对棺内躺的不是上官光明之尸身,各有看法。
议论纷纷,争执不下,邬天鸿忽然高声道:“邬某认为朱帮主既然肯承担调查之责,咱们便不必多议论,待半年后,没有结果再作计较,方是正理!”他话说得有理,众皆缄口,不过心中都有个念头:这厮明明是来与巨龙帮作对的,怎地如今反而帮起朱高正来?
早饭之后,有的意兴阑珊,无心恋栈,便告辞离去,一下子便少了一半人,不过邬天鸿、华天山与那银牌牌主则仍留下来。
张建低声问道:“咱们是留还是走?”
杜一非淡淡地道:“留,直至不能再留为止。”他见其他人脸上都有大惑不解之色,只好再作解释。“在下认为秘密就在此处。”
凌展云忍不住问道:“杜兄凭何论断?”
杜一非的回答依然十分简短。“感觉。只凭我的感觉,在下之感觉一向很准。”如此一答,再无人反对。
恰白子文走过来打招呼。“杜大侠、凌大侠,敝帮久仰大名,惜无缘识荆,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教人羡慕不已。”
杜一非淡淡地道:“在下等不善客套,白堂主再这样说,咱们可呆不住了。事实上贵帮规模宏大,人材济济,羡慕的人更多呢!”
凌展云接问道:“咱们是否可到处参观一下?”
“欢迎之至,诸位请随我来。”
杜一非等长身而起,莫闪怕谢飞红沉不住气,露出破绽,伸手紧紧扯住其衣袖,并暗中向她打了个眼色。待他们去远方道:“小不忍则远大谋。巨龙帮内能人不少,千万留意自己之行动,免得功亏一篑。”
白子文带杜一非等到巨龙帮总舵各地浏览,由于适才杜一非之表现,令朱高正等人十分放心,是以白子文介绍甚是详尽,更有讨好之意。“诸位乃敝帮主心仪已久之嘉宾,日间因人多不便多谈,是故敝上恳望诸位在贵帮多留几天。”
杜一非道:“不大方便吧?且外人恐有闲言。”
白子文微微一怔。“杜大侠恐外人传甚么闲言?”
“外人只道杜某巴结贵帮,也可能认为贵帮要利用杜某调查上官帮主死因,更可能认为利用杜某等解窘。”
“悠悠众口,谁能堵塞得了?随他们说吧,若大侠认为是有理的,自然会出手,谈不上利用。嘿嘿,天下虽大,料无人可利用两位!”
白子文哈哈笑道:“若敝帮有此本领,那可荣幸得很。”
凌展云亦笑道:“杜兄,白堂主说得有理,咱们若太忌外人之闲言,也显得窝囊了。”
白子文喜形于色。“如此两位最好在本帮勾留几天。”当下引他们到内厅,丫头立即捧上香茗。
闲谈了一阵,杜一非道:“白堂主有事忙去吧,咱们不便打扰了,还是回客房休息。”
“两位精神奕奕,何须休息,稍后午膳,再引诸位去游江赏景。”
凌展云喜道:“凌某从未游过长江,这敢情好。”
午饭时,朱高正亲自来陪,他虽然笑声不绝,但看得出眉宇间,饱含忧色。杜一非忍不住忖道:“莫非上官光明之死与他完全无关?这倒奇怪!”那霍陵则有点坐立不安。邢长雄一言不发,看得出各怀心事,精神最好的反是白子文。
午饭后,白子文派了位得力之香主,领了舟子去游江,尽兴半日,归来时,已是万家灯火。内厅掌了灯,早备好一席丰盛之酒菜。宾主相继入座。酒过三巡,朱高正问道:“杜大侠及凌大侠以天下为家,见识必广,消息灵通,可知南阳一带近年来,出了甚么使剑之高手?”
杜一非忙道:“杜某绝非甚么大侠,帮主再以大侠相称,教人汗颜,也吃不知其味,还是直呼名字来得自然。杜某知道朱帮主之用意,其实如此调查,难以得到确实之线索,盖上官帮主在那里出事,未必便是被当地高手所害。”
凌展云接道:“且咱亦未闻那里有甚么厉害之脚色。”
朱高正叹了一口气:“谁不知那道理,只是今早之事的确大出意料,使敝帮上下均如坠五里雾中,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恨不得把真相弄清楚,却不知该如何下手。请两位莫见怪。”
邢长雄接口问道:“两位均是人中龙凤,见识过人,未知有何良策指点,则本帮上下没齿难忘。”
“不敢当!”杜一非沉吟道:“说真的,今早之变化亦大出咱之意料,只是咱们的好奇心向来不大,又不爱管闲事,也没怎放在心上,邢堂主这样问,实有点问道于盲了。说真的,掌握最多线索的,应该是贵帮。”
朱高正再叹一口气。“若真如杜兄弟所言,咱们又何须不耻下问?”
张建插腔。“开棺前料不到,但知事实后,仔细分析应可发现许多以前忽略之线索。”
“问题是自始至终,完全没迹可寻,否则今日也不会举止失措。”
皇甫妙突然开腔问道:“今早那华天山之表现大出人意料,诸位对他有何看法?”
霍陵脱口道:“那厮当然值得思疑,咱们早已派人暗中监视了。”
“哦?他今晚还留宿于此?”
“不错,真是天从人愿。”
杜一非道:“霍堂主勿高兴得太早,若看得太紧,他规规矩矩,届时更令你迷惑。”
朱高正暗中向霍陵打了个眼色,道:“杜兄弟放心,咱们只是提防在暗中破坏而已。老实说,他在本帮,咱们亦无法调查出甚么来。”
凌展云问道:“难道上官光明出发之前,也没做过甚么异常的事?”
邢长雄脸色一变,反问:“凌兄弟认为上官帮主尚未死?若他尚在人间,为何至今犹不回来?若是被人掳劫,至今也该露出端倪,可是自上官帮主失踪之后,就有如泥牛入海,实教人难以相信他尚在人间。”
杜一非等人仔细推敲了一下,又觉得邢长雄所言,极是有理。半晌,杜一非问道:“若说上官光明被人杀死,在江湖中,这本是平常事,为何尸体却会发生掉包之事?这又如何解释?”
白子文长叹道:“正因为如此,方更教人难耐。”
“问题是装尸时已被掉包,还是在半路上被人换了,甚至是停放在贵帮时才被换掉的?”
霍陵脱口道:“这便得问谢英了。”
胡端阳急问一句:“如今谢英安在?”
白子文低声道:“也失踪了。”
杜一非哈哈一笑。“他被囚在贵帮内,又怎会失踪?若连他也失踪,便莫怪上官光明之尸体也会被人掉包了。”
此言一出,巨龙帮诸头目脸色全皆一变,半晌,邢长雄道:“不瞒诸位,敝帮总舵建造之时,置了一条地道,直通某处,这地道之出口后来改建成地牢,谢英便是被囚在那里。而该条地道只有上官帮主及谢英两人知道,是以他能从容逸去。”
“地道之另一端出口在何处?”
“直达总舵外面。事后咱们查过,那出口被打开过,且不止一次,是以谢英已不止一次由那里暗中出入过,只是将咱们瞒得死死的。”
霍陵咬牙道:“其实很多事,若能抓到谢英,便可得到答案,可惜他已不知逸去何处。”
杜一非喟然道:“看来谢英是位最关键的人物,贵帮可先由他那方面下手,便不虞不能水落石出了。”
朱高正见探不出甚么来,有点意兴阑珊,长身道:“朱某尚要到行义寨那里,跟他们打个招呼,诸位慢用。”他离开之后,便由白子文主持大局,吃至二更方散席。白子文亲自送他们到客房。
凌展云与杜一非同房,张建、胡端阳及皇甫妙三人则睡另一间,不过他们一回房,又立即到杜一非处来。
皇甫妙道:“小杜,你向来不喜多说话,咱想问你一句话,你对上官光明尸体被掉包之事,有何高见?”
杜一非摇头道:“跟你们一样,理不出头緖来。”一顿又道:“老实说,如今一切尚言之过早。不过我对华天山及银牌牌主留在巨龙帮一事,颇有兴趣。”
皇甫妙故意道:“有何奇怪,说不定人家也是头一次来作客,咱们还不是一样?”
“不是,咱们留下来,没有半点风险,但华天山那厮今早分明跟朱高正作对,他为何还敢留下来?”
皇甫妙冷笑一声:“朱高正胆子再大,也不敢在此杀害他俩。”
“但他俩不怕会露底么?老胡,若是你,你会否也留下来?”
凌展云道:“实在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唯一之可能,便是他们另有目的,而且是非留下来不可,否则不能解决。”杜一非道:“因此小弟很想探一探。”
胡端阳讶然问道:“小杜,你知道他们住在何处么?”
“不知道,但离不开客舍。”杜一非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他们住所必然有巨龙帮之人在暗中监视,是以咱们只能隔远观察。华天山敢留下来,必有几分把握摆脱巨龙帮之监视,是故咱们只需远观,再暗中跟踪。”
胡端阳抓抓头皮,道:“这倒有点困难。”
杜一非含笑道:“因此只我与凌兄去,你们回房休息吧,不必再争论。即使巨龙帮发现咱们之行踪,也不敢怎地。”
胡端阳思之有理,遂乖乖带张建及皇甫妙回房休息。
凌展云低声问道:“杜兄真的要去?有把握么?”
“有六成把握,咱们换了深色衣裤便走吧!”
当下两人换了衣服,杜一非悄悄开一扇门,往外窥视。偌大的一座巨龙帮总舵,死一般寂静,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两人便窜了出去,由杜一非带头往外闯。
由于日间他们把总舵走过一匝,杜一非是有心人,早把各处地形记熟,他轻而易举地来至一棵大树下,向上一指,首先跃了上去,那大树十分高大、茂盛,位在庭院正中,居高临下,巨龙帮总舵就在脚板下。
这的确是个好地方,杜一非观察了一阵,发现斜对面屋脊后匿着一个人。俄顷,只见他慢慢长身,又向四处之同伴们示警。未几,只见他脚下那栋长舍的其中一间房门自内打开,接见一颗脑袋在探动。
杜一非双眼在夜里视物如同白昼,认得那厮便是华天山,连忙伸手拉拉凌展云衣袖。那华天山鬼鬼祟祟地闪出了门外,蛇行鼠伏往黑暗中窜去。
凌展云要长身跟踪,又让杜一非拉住,只见屋顶上那人向四周招招手,便见黑暗中冒出四五条黑影来,跟着华天山背后去了。
屋顶上那人跃了下来,蹑手蹑脚走至窗前,往内偷窥,又见他转身走开,匿在一根柱子后面,轻轻吐了一口气。杜一非这才向后面指了一指,首先向另一端跃下去,然后绕了半圏,到客舍后面,隐在花盆后。
过了盏茶工夫,只见一扇窗子悄没声息地拉开,鬼魅似的跳出一个人来,定睛一望,却是银牌牌主,凌展云脸上发热,忖道:“论江湖经验我不如小杜,而且还不及他冷静!”
银牌牌主向四周看了几眼,便向内堂方向窜去,杜一非及凌展云远远跟着他,杜一非跟踪得很技巧,他在前,却要凌展云在后,且要他跟得更加谨慎,万一他自己暴露了,凌展云尚可继续跟踪下去。
银牌牌主走走停停,边走边观察,巨龙帮总舵似一座死城,不见半个人影,他胆子渐大,行动也快了许多,未几便至另一栋较精致的长舍外面,驻步观察。
杜一非匿在一根柱子后,向凌展云打手势,当他回过头去,只见银牌牌主以指蘸蘸口涎,刺破纸窗,悄悄往内偷窥。
杜一非心中十分奇怪,“这厮不进内堂,在此作甚么?”猛记得这是行义寨之住所,一颗心登时怦怦乱跳,他有一个预感,银牌牌主来此是为了谢飞红!
“好,杜某便看你使甚么花样!”
大概找不到他要找的人,银牌牌主又跑去第二间客舍窥视,是次大概找到了目标,只见他转头四望一下,然后自怀内取出一个管状之物件来,蹲在地上,取出另一个小管来,一拔开便见到一个小红点,那无疑是火种!
杜一非一望即知道这厮要使用闷香之类的迷魂药,当下趁对方转身向窗时,窜了上去,匿在前面那根柱子
就在此刻,杜一非又发现黑暗之中,尚匿藏着两个人,此两人比自己及凌展云稍迟才到。
银牌牌主已将吸管插进窗内,再把嘴巴凑上去。杜一非人急智生,蹲身自地上拾起一块泥巴,用力向窗子抛去!
“啪!”泥巴击在窗棂上,撞了个粉碎!银牌牌主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向后跳开,杜一非则在此时扑了上去。
银牌牌主见事败露,不敢逗留,见状转身便逃!杜一非冷笑一声:“哪里逃!”飞身追赶!
与此同时,房内发出一声叫声,而左侧花树后则飞来一蓬暗器,杜一非耳听八方,去势未遏,却将刀抽了出来,舞得像风车一般,但闻叮叮当当一阵声响,已摔了一地之暗器!
饶得如此,杜一非之去势仍难免稍为窒了一窒,银牌牌主将距离拉远了一丈,客舍内传来人声,又闻凌展云在后面道:“杜兄,这两个交给小弟!”
自花树后扑出来的那两个汉子,已被凌展云一柄长剑截住,而杜一非则拼力狂追银牌牌主!
花树后窜出来的那两位大汉,脸上都挂着黑布,身材高低一般,一个使左手刀,一个使右手刀,配合得严丝密缝,颇出凌展云之意料。
凌展云能在短短的三年间,闯下名头,自然有过人之能,那两名大汉武功虽然不俗,但想杀他还不容易,而且那两个人似乎志不在杀人,亦无心恋战!
斗了几个照面,房门已打开,传来孙仲标的声音:“甚么事?”
接着又传来谢飞红的应声:“大寨主,属下也不知道!”那两名大汉忽然呼哨一声,撒腿而逃。
凌展云急道:“此两人欲对诸位不利,快追!”他首先追上前,而孙仲标及莫闪、谢飞红虽尚未弄清发生甚么事,却认得凌展云,亦相信他不会胡诌,是以亦随后狂追。
那两个大汉武功虽然不错,但轻功并不出色,几个起落,已让凌展云追上去,长剑一圈,便将左首那位罩住!
右首那人虽然尚可以逃跑,大概不敢丢下同伴,是故跑了一步又回来,左首那人急道:“老二快跑,别管我!”
“不,大哥,爹死前要咱发誓,生死荣辱与共,小弟怎可丢下你,要死便死在一起!”
大哥急得跺足。“真是混账,我一家三口,你一家两口,尚有老母由谁供养。”
那老二一呆,动作不由慢慢下来,就在此刻,背后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之声音:“耿文虎、耿文彪,你俩插翅也飞不了,还不乖乖受缚!”
那两兄弟闻声,一股冷气由脚踵直冒至头顶。
凌展云抬头一望,但见一位中年汉子如飞赶至,手中提着一柄九环金刀,走动时震得当当作响,依稀记得这是巨龙帮外三堂之一的青龙堂堂主关祖德。
关祖德一到,便道:“凌大侠,这两位到底犯了何事,请你交代一句,敝帮一定公正处理,不会让江湖上之朋友为难!”
凌展云沉吟道:“适才在下与杜兄准备去毛坑,无意中见到华天山同房的人鬼鬼祟祟进内堂,便跟踪而至,那华天山要对行义寨之朋友使迷魂香,杜兄上前干涉,这两个突然自花树后抛射暗器,掩护那厮逃逸!”
关祖德脸色一变,问道:“如今那厮及杜大侠呢?”
“杜兄追那厮去了。”
说话间,闻声而至之巨龙帮帮徒越来越多,关祖德一扬手中金刀,道:“凌大侠,这两个是敝帮的人,请你退下,关某会给你一个公道。”
凌展云一退开,关祖德又喝道:“你们上前,将这两个擒下,仔细拷问!让他俩走脱了,全部得受罚。”
耿文虎忽然叫道:“关堂主,咱兄弟自知做错了,甘愿受缚,但咱家小甚么也不知道,请你放过他们。”
关祖德道:“关某办事素来是非分明,若与你家人无关的,又岂会为难他们,快把兵器抛掉。”
耿文虎兄弟依言抛下兵器,巨龙帮的人一涌而上,将他两兄弟揪住,又拉下他们脸上之布巾,但听耿文彪凄惨地道:“老大,咱们果然应了誓言。”
耿文虎问道:“老二,你后悔么?怪我么?”
“不,咱们所做的事,对得起良心,何会后悔!老大,自我懂事以来,可曾逆过你?可曾怪过你?”
耿文虎哈哈大笑,笑声十分悲凉,“不错,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死而无憾,只可惜不能尽孝。”
“自古以来,忠孝难以双全,娘那里还有惠娟妯娌照顾,大哥,你也不必担心!”
有人喝道:“耿文彪,你死到临头,还说甚么屁话!”
关祖德却听出有点不对,忙唤手下取火把来,只见那两人满脸乌云,分明已服了毒,不由失声喊道:“不好,他们已服了毒。”
耿文虎已摇摇晃晃,怪笑道:“关堂主,你发现得太迟了,但咱兄弟绝不怪你。”言毕已砰地一声跌倒地上,耿文彪身子一倒,也躺在其兄长身旁。
关祖德后悔不迭,一抬头,不见了凌展云,不由问道:“凌大侠呢?”
莫闪答道:“他去找杜大侠去了。”
十八
杜一非几个起落,已追近一丈,看看再几个起落,便可截住银牌牌主,忽然两侧闪出几名大汉来,喝道:“谁敢在巨龙帮放肆。”
杜一非忙道:“在下是杜一非,快截住前面那人!”目光一及,已不见了银牌牌主,不由又道:“那厮图谋不轨……”
话未说毕,一名香主已挥斧砍至,喊道:“谁在巨龙帮放肆,谁都跑不掉,阁下还是跟咱们去见帮主吧!”
杜一非颇有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之感,举刀一格,借力滑开几尺,猛见一名大汉挥棒扫至,他纵身跃起,脚尖在其肩上一点,凌空打了个没头觔斗,翻出丈五六尺远,脚尖落地,再向前掠!
背后传来一声怒喝:“快截住那厮!”
杜一非几个起落,已至围墙边,趁两旁之巨龙帮追兵未合拢,跃上围墙,足尖一顿,已射了出去。
他人在墙外,但见四周一片漆黑,风声呼呼,哪里还有银牌牌主之踪影,心中十分恼火,却还不甘心放弃,向前急追。
围墙内传来一阵紧过一阵之铜锣声,还有叫喊声,回头一望,围墙内隐隐透出火光,料巨龙帮值夜的人,已全部知道发生变故。
杜一非追了七八丈,犹未见到人影,他心念震闪,倏地住步,轻喝一声:“阁下还是乖乖出来吧!”随即提刀向一座树林慢慢走进去。
一入林,杜非的行动便快速起来,双脚一顿,斜飞而起,落在一棵大树上,举目四望。
只一眨眼间,便见五丈外的一堆草堆冒起一条人影,向西飞去,看其身法及身形,正是银牌牌主,杜一非心中冷笑:“你也会中计。”
当下窜出树林,向西跑去,一路蛇行鼠伏,远远跟住银牌牌主。未几,便至一座山头下,只见银牌牌主回头望了一下,便向山上飞去。
杜一非稍一犹疑,夷然上山。那山不大,但树木茂盛,他一来恐暴露身形,二来也怕银牌牌主会匿在树后偷袭,是以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走了几丈,前面有一座浓密之树林,杜一非心头一动,忙匿在一棵树后。
他屏息凝神,运功偷听。半晌,风声中传来一道轻微之衣袂声,向树林飞去,杜一非人高胆大,结束一下衣摆,随之掠前,射进树林。
林内伸手不见五指,杜一非先伏在一棵大树后面,再屏息运功偷听。但闻附近有人低声问道:“有人跟踪么?”
只见银牌牌主轻笑一声:“主公放心,属下还不至于这般窝囊,一路上暗中留神,未见半个人影。”
“有句古老的话,你必须牢牢地记着,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人道:“你离开巨龙帮总舵无人发觉?唔,谢飞红呢?你忘记了命令!”说至最后那句,语气颇为严峻,已有怪责之意。
银牌牌主结结巴巴地道:“正要得手之际,那杜一非突然出现。”
那人语气更加不善:“如今杜一非呢?”由于双方距离甚近,杜一非更加不敢呼吸,他大着胆子探头望出去,只见斜前方另一棵大树后,有两道黑影,面目却一点也看不到。
银牌牌主声音微微发颤,“属下离开围墙时,他被巨龙帮的人截住……此刻大概还在里面乱转!”
那人语气稍松:“别人可以稍稍大意,对杜一非一丝破绽都不能露,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主公认识他?”
那人轻哼声:“所谓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江湖之传闻不会完全没有根据,我且问你,你在动手之际,他为何会突然出现?”银牌牌主不敢吱声,那人语气转严:“想清楚再答我!我的计划,不能败在你手中。”
银牌牌主只好老老实实地道:“属下也不知道杜一非为何会在暗中留意……刚才老彭故意先出房,把匿在附近之人引开,属下又躺在床上,过了半晌才由后窗跳出去……”他把情况扼要地说了一遍。
“看来耿氏兄弟是必然落在巨龙帮手中了,否则这时候便该到。”那人沉吟道:“人家会在暗中监视,说明你们在日间的表现太过火。”
“但咱们也是被迫的,因为有许多人替巨龙帮说好话,不过杜一非的确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
“如今你知道为何我一定要先杀他之原因吧?”
杜一非一闻他们谈到自己,便是竖起双耳偷听,却料银牌牌主口中之老彭可能就是华天山,耿氏兄弟则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但不管如何他都凝神再听下去。
“杜一非果然十分聪明,但看样子他好像还未跟巨龙帮勾结。”
“不管如何,反正有机会便得先杀了他。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谢飞红曾经与他同路北上,他一定知道很多事情。男人嘛,有几个人可以过得美人关的?就怕谢飞红请他帮忙,他肯定会接手。”
杜一非心中立即泛起一个念头:“莫非玉兔帮要杀我,也因为我和谢飞红认识?如果推测没错,那么上官光明之死,肯定与玉兔帮有关了。这厮是否玉兔帮帮主?”想到此处,一颗心又怦怦乱跳。
银牌牌主又道:“主公,属下如今很担心老彭之安危,他知道的事可不少。”
那人答道:“这件事,我自有办法处理,不必担心。”顿了一顿又道:“小杨,尚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银牌牌主忙道:“只要主公交代下来,属下赴汤蹈火,决不推辞。”
“且跟我来。”
杜一非闻言不由探头向外看了几眼,见银牌牌主跟那人向林内走去,他闭气已久,此刻再也忍不住,立即喘起气来。
尚未定下神来,耳畔又闻一个衣袂声,杜一非大吃一惊,快一步换了一棵树匿藏,并缓缓向林外退出去。只听那人沉声道:“此人尚未去远,快分头找一找。”
杜一非暗叫一声侥幸,料不到那人已经离开,犹能听见呼吸声,其功力之深、耳力之灵,令人咋舌,更令杜一非不敢太意。他飞出树林,匿在一堆草丛后面,悄悄偷窥,随见一条人影自林内射了出来。
那人身材稍高,全身披黑,连脸上亦戴了一顶黑布罩,只露出一对精光闪闪之眸子。一出林,略一犹疑,向左飞去。
杜一非匿在右首,这次不敢造次,因为对方耳力太灵,一触及野草,必被发现。那人在左首那里飞快地绕了半圈,又向杜一非藏身之处飞去。
若果只对付一个人,杜一非还不害怕,奈何对方有两个,因此他一颗心立即悬起,不过他素来镇静,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贸然轻举妄动。
看了那汉子已将至草丛前,忽见他转身掠去,喝道:“谁!”杜一非当机立断,立即转换藏身之所。那汉子声音宏亮,银牌牌主闻声自树林中飞出,转头四望。却听那人道:“原来是一头野兔,某尚以为有人,咱们再搜一搜。”
银牌牌主因处于山坡上,视野较广,忽道:“主公,朱高正的人追来了!”
那汉子回头一望,果见远处来了一条火龙,忙喝道:“走!”首先向树林里飞去,两人迅即隐入树林内。
杜一非见他俩进了树林,又从草丛中跃起,尾随进树林。江湖上有句老话:强寇莫追,遇林莫入。但杜一非艺高人胆大,“嗖”地一声,穿林而入。
奇怪,树林内竟然不见一个人影。杜一非由前走至后,再由后找到前面,恰火龙已至树林外,只见凌展云、霍陵和关祖德率领着数十名巨龙帮的弟兄寻了过来。
凌展云劈头问道:“杜兄,可曾追到那厮?”
“快进林搜索!”杜一非言毕又翻身进林,霍陵一招手,数十人便举着火把进林搜索。
像梳子一样来回梳过两遍,均无所获。霍陵忍不住道:“杜大侠,到底情况如何,可否告诉咱们?”杜一非乃将适才遭遇仔细说了一次。霍陵紧张地问道:“你可猜得出那个跟玉兔帮银牌牌主说话的人是谁么?”
杜一非道:“根据银牌牌主称他为主公来推测,那厮极可能便是玉兔帮帮主,金牌牌主。”
霍陵急道:“这个谁都猜得出来,问题是那厮蒙着脸,可猜得出他是甚么人?须知那厮能为一帮之主,在武林中绝非无名小卒之辈!”杜一非摇摇头。
凌展云接问:“依杜兄估计,那厮的武功如何?”
杜一非沉吟道:“武功比银牌牌主高出一截,也应该在你我之上。”
霍陵脱口道:“那就更加不是无名小卒了!按推测这两人也许跟敝帮帮主之死有关,若能猜出其真实之身份,事情便好办得多啦!”
杜一非含笑摇头,道:“霍堂主若想知道,还应该做一件事,在这座山岗仔细再搜一搜,也许他们还未去远,推测的事,可以留待以后慢慢再做。”
关祖德道:“此话最有理,弟兄们快分开查,若有任何发现,立即高声呼叫。”当下众人又急急往林后跑去,一路向山上快步而跑。
这山不大,但地势颇为险要,奇怪是竟有被火烧毁过之遗迹,但此刻已无人理会,一路未见敌踪。众人一口气跑至山坡上,居高临下,因在黑夜,视野不清,更加看不到甚么东西。
霍陵跺足道:“太迟了,刚才不说废话,立即赶来此处,可能尚有希望。如今回去吧,再慢慢想办法。”
关祖德道:“霍兄,不如把弟兄们散在此处,说不定……总之不能放过丝毫机会。”
霍陵当然答应,当下交代了一下,霍陵、关祖德、杜一非和凌展云便返回巨龙帮。
巨龙帮内居然灯火通明,朱高正一见到杜一非,便堆下笑容问道:“杜大侠,你是否追到敌人?”
杜一非道:“在下无能,有负朱帮主之厚望。”乃将情况简略地说了一下。
朱高正反而安慰他。“杜大侠放心,他们既然忍不住跳出来,必会再有第二次,跑得了第一次,未必能跑第二次。”他似乎不愿多说,话题一转:“天色不早,请诸位回房休息一下。”
霍陵目送宾客离开,低声道:“帮主,那姓杜的,睡至半夜,为何会跑去内堂?这里面有没有文章?”
朱高正点点头,突然向内走去,来至行义寨居住之地方,问孙仲标:“孙寨主受惊了,适才没有受伤吧?”
孙仲标道:“多谢副帮主关心,咱们没有事。嗯,抓到凶手否?”
朱高正不答而问:“孙寨主,请恕冒昧说一句,你可知道那厮为何要对你们下手?”
孙仲标一本正经地道:“不瞒副帮主,咱们也在谈这个问题,至今尚未有结论。副帮主这样问,莫非已有眉目?”
朱高正摇摇头,忽然觉得他们少了一个人,又问:“贵寨似乎尚有一个人,他去了何处?”
不在房内的正是谢飞红!
孙仲标不便说实话,道:“哦,他去茅坑,副帮主对他有所怀疑?”
“孙寨主过虑了,咱们只是觉得奇怪,那厮为何向你们下手。哦,诸位且休息吧!贵价若回来,请他找找本座。”朱高正挥挥手,带着人离开。
霍陵道:“华天山呢?有没有盘问过?”
朱高正脸如玄坛,淡淡地道:“事发之后,咱们又发现他欲由后窗逃走,被截住后,却服毒自尽了。现在正在调查其真正之身份。”
霍陵脱口道:“下一个要注意的是邬天鸿。”
朱高正低声斥道:“轻声一点,此事已交给邢堂主去办,你不必多管。”一顿又道:“从耿文虎及耿文彪之事件看来,本帮可能尚有玉兔帮之奸细。”
十九
杜一非回房之后,他们五个人亦聚在一起讨论。张建道:“邬天鸿丝毫没有异动,却有点奇怪。杜兄可否将经过仔细说一遍?”杜一非说得十分仔细,几乎巨细无遗。
张建立即问一句:“银牌牌主知道谢飞红的真实身份,但他们掳谢飞红的目的何在?”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看来谢英之行踪已经败露,银牌牌主欲控制他,因此掳了谢飞红,以此胁迫她。”
凌展云叹息道:“杜兄之推测合情合理,但玉兔帮是否与上官光明之死有关?若有关系者,他们欲以谢飞红胁迫谢英,是要他死,还是要迫他加入玉兔帮?”
皇甫妙抓抓头皮。“看来这事还挺复杂的,真教人越想越糊涂。”
杜一非续道:“可惜在下未见过上官光明及谢英二人,明日我还想到后山那里再走一遍。”
皇甫妙道:“咱们当然随你去看看。”
杜一非道:“在下虽然尚未将此事理出一个头绪来,但隐隐觉得此乃一桩阴谋,因此若有意查探真相,便得小心提防一切,即使在巨龙帮内也得小心。”
胡端阳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上官光明之死,也可能是朱高正干的,在巨龙帮内,当然须小心。”
凌展云接口道:“依凌某之见,朱高正虽有野心,但此人做事十分谨慎,恐怕未必有此胆量。”
皇甫妙道:“这很难说,也许他认为已做得十分谨慎。何况棺内躺的并非上官光明之尸体,他到底是生是死,尚是一个谜哩!”
杜一非叹息道:“若躺在棺内的是上官光明,那尚好办。就是西贝货,才更加复杂。如今一切尚未明朗,亦不宜多说,大家还是早点休息吧!”
真相大白
霍陵和关祖德率领数十人出巨龙帮总舵,他前足出去,谢飞红后脚便已跟着,可是她一直十分小心,不敢暴露行踪。当杜一非带他们进入树林后,谢飞红恰好来到,她正好匿在适才杜一非匿藏过的那堆草丛后。
过了好一阵,方见杜一非等四人返回巨龙帮,她亦悄悄闪进树林。这山岗对她来说,十分熟悉。谢英之姘头卢惠娘便住在此处。
树林里空无一人,巨龙帮的人都守在林后及后山,谢飞红走来十分顺利,可是连她自己也弄不清为何要悄悄跟来此处。是怀念父亲?是希望父亲会匿在卢惠娘家那条秘密地道里?反正她有一种冲动,恨不得到地道里走走。
林内黑漆漆的,星月光辉自树缝内透了出来,景物依稀可辨。
卢惠娘废宅附近仍然一片焦黑,不过许多灰炭废物已不见,也不知是被人拿走,或是被雨水冲洗掉的。
谢飞红看了一阵,认出入口之位置来,小心翼翼走过去,推开附近的废物,撬起石板,伸手一摸,下面那块铁板犹在,可是铁板却不能动之。
谢飞红又惊又喜,惊的是此处无人动过,他父亲料不在里面,喜的是地道至今仍无人知道。因为她记得当时她由地道逃跑时,曾在里面扣死。
不过谢飞红仍不心息,把石板搬回去,匆匆又往山下走去,她想由另一个入口进去。到了那里,搬开石头,下面那块铁板果然打开着,谢飞红有点失望,她沉吟一下,依然跳下去,再把石头搬回原处。
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谢飞红摸出火折子来,用火石敲打着点燃。火光一起,景物依旧,鼻孔嗅到一股淡淡之霉味。谢飞红踏着大步,向内走去。地道由下向上伸延,谢飞红匆匆走了一遍,未见有人。
“爹不躲在此处,又会去何处?”谢飞红心头刚泛上这个念头,目光一及,突见地道上,两块石头之空隙间,被人塞了一包甚么东西。
谢飞红心头一跳,急跑过去,伸手把那包东西扯出来,是个黑布包,将之解开,里面有一套衣服,迎面扑来一阵臭味。姑娘家爱洁,立即皱起眉头,不加细看,左脚一抬,将之踢在一旁,她希望还有所新发现,回去之时,走得很慢,一对眼睛左瞥右飘。
这一看方发现这地道内,原来竟有好几个地方可以藏人,靠近入口之处,有一块大石头,更足可藏人,谢飞红正想走过去,忽闻头顶上传来声音。
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颤,慌张失措地向进口那方跑去,背后忽然传来一个衣袂声,她回头一望,却不见人影,上面那块铁板已向上拉起,她这才感到自己做了件蠢事,忙向大石后跑去。
她匿在石后,吹熄了火折子,双眼虽然看不到东西,但明显觉得已有人进入地道,并闻铁板关闩之声,偷偷探头一望,依稀见到一道黑影,正向这边走过来,一颗心登时怦怦地跳起来,连气也不敢喘一口。
地道之内,不见天日,但谢飞红估计此刻天色已明,进来之人,似乎正在吃东西,地道内响起轻微之咀嚼声。
适才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谢飞红肯定他不是自己之父亲,因为谢英比较瘦,身材也略高。既然不是父亲,很可能就是敌人,谢飞红心头震惊,连呼吸亦不敢,以免被人发觉。
咀嚼的声音落在她耳中,谢飞红肚子也叽叽咕咕地响起来,心中却不断在盘算一个问题:“此人到底是谁?惠娘说这地道只有她跟父亲知道……那么此人是父亲之朋友,还是敌人?是父亲无意中泄漏出去,还是有心告诉别人?”
她只觉得这半年来所发生之一切,出乎其想象,也使她脑袋难以承受,但觉两边太阳穴锥心地疼痛,只求那厮吃饱饭便离开。
不料那人吃了东西,便走了过来盘膝坐在大石对面,俄顷,即闻一个悠长而有规律之呼吸声,似乎在练功,谢飞红一颗心又跳了起来。
不知那厮练的是甚么功,若是邪功,有的未散功之前,是不能动弹的,那实是个好机会,但谢飞红亦不敢冒险,说不出甚么原因,她对他竟然存有一种莫名其妙之恐惧!
心念未了,忽觉身前那块大石,居然慢慢向自己压过来,她大惊之余,不期然伸手抵住,可是石头那股压力越来越强,而她后背已贴在墙上,依然抵受不住。
此刻谢飞红经验再浅,也料到那厮在对石练功,极可能对着石头发出劈空掌。
大石一寸一寸向怀内滚过来,谢飞红力贯双臂,仍然被压至手肘抵住洞壁,若再发展下去,难免连臂骨也被压断,甚至身子也被压扁。
她只觉呼吸逐渐急促,体内气血似要夺口而出,就在此刻,石上之力量倏地消失,石头反向前滚去。
她刚喘了一口气,眼前一花,已多了一道黑影,不看也知,就是那黑袍人,当下毫不思索地挥掌向其丹田击去,同时左掌在地上一按,弹跳起来。
她反应不可谓不快,也尽其所能,但那黑袍人只轻轻松松地往后一退,冷冷地道:“你怎样进来的?”
谢飞红嘶声叫道:“这句话,姑奶奶正想问你!”话未说毕,双手已连攻数招。
黑袍人轻轻松松地闪退着,谢飞红一口气攻出的那七招,全部落空!
“米粒之珠,也放光芒?”
谢飞红第八招刚攻出,黑袍人才使出第一招,袖子一卷,袖角拂在谢飞红臂上,一股力量传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横移尺余,登时击空,总算她反应快,心知不妙,忙不迭缩步闪开。
黑袍人冷笑道:“上天待我真乃不错,这时候居然还给我送上个娘子来,不管美丑,也可享用一番。”
谢飞红听此言,心头更惊,攻势更急,黑袍人哈哈笑道:“有意思,某就喜欢倔强的女子,对胃口对胃口!”他笑声未毕,谢飞红已往后倒飞,紧接着向前奔去,正想回头,背后又响起那阵令人毛骨悚然之笑声,她大惊失色,急急如丧家之犬般横掠,“嗤”地一声响,后背一凉,后襟已被撕下一片。
“小妮子,某已急不及待了,还是趁早躺下来吧,某有本事教你舒服得全身毛孔,全部松开。”
“放屁!”谢飞红倏地立定,翻腕抽出一柄匕首来,抵在胸膛上,狠狠地道:“你敢再踏前一步,姑奶奶便自尽!”
“哈,本来你自尽与本座有何关系!天下美女多得很呢!”黑袍人话题又是一轻,哀哀一叹,语气充满可怜之味。“可惜如今不比寻常,以前某一夜御三女,而脸色不变,如今已三月不知其味!小娘子,你千万不要自尽,行行好,大家方便一下吧!”
“放屁!不许你再胡说八道,先退后几步!”
黑袍人勃然大怒:“从来无人敢如此对我说话,老赵,给我箍住她的腰,死了某也要干一次!”
谢飞红大惊,忍不住回头往后一望,紧接着持刀手腕一麻,匕首叮当一声,已跌落地上!她刚退一步,黑袍人已狞笑着走了上来,左袖向她脸上一拂,谢飞红头部向后一仰,左手手腕突被五根铁枝似的手指扣住,半边娇躯酸麻,全身力量全都消失。
黑袍人笑道:“原来是个雏儿,经不起一骗!”他左臂一沉,食中两指已戳在谢飞红腰上之麻穴!一双手掌随即在她上身摸索起来,“唷,想不到还是个可人儿!”
谢飞红全身不能动弹,只能任其轻薄,想起她在千红院,辛辛苦苦保住之贞节,在此毁于一旦,悲从中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黑袍人摸索了一回,忍耐不住,自己三扒两拨就把衣服脱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替谢飞红宽衣解带起来。
谢飞红骂道:“恶魔,终有一日,你会吞下今日种下之恶果的!”
黑袍人笑道:“某从来不知害怕两个字如何写!你可知道,有多少个女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又可知某为何从来都不害怕?”
谢飞红骂道:“你这断子绝孙的恶魔,死后必被打落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黑袍人冷冷地道:“说得不错,因为事后某必将她们杀死,试想她们还能找我报仇么?”
“你以为杀死了姑奶奶,便无人知道么?告诉你,地道内尚有一个人。”
黑袍人一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在这里杀人有谁知道!”
话音刚落,忽然“笃”地一声响,黑袍人讶然道:“甚么东西!”弯腰伸手一摸,摸到一根火折子,大喜道:“人说灯下看美人,更加娇艳……”他边说边敲打火石,谢飞红又羞又愤,紧闭双眼。
火光一起,黑袍人目光一及,他不是为谢飞红那一身羊脂般的白肉目眩,而是那张面孔!忽又见他伸手封住了谢飞红之晕穴,然后举袖拭去其脸上之易容药。
“果然是她!”
只见他胸膛急速地起伏,似有一件难以决定的大事般,他低头一望,但见下身形态丑陋,似欲择人而噬!他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似已下了决定,一口将火吹熄,再将她放在地上,随即挥兵上阵。
对于久旱逢雨的他来说,今日之遭遇实在太美妙了,只是他不惯哑干,诚感美中不足。一泻千里之后,他仍舍不得离开,躺在娇躯上喘息着。
过了半晌,黑袍人又伸手解开其晕穴,谢飞红虽然醒来,仍不能动弹,她骂道:“恶魔,你为何不一掌打死姑奶奶?”
黑袍人笑道:“像你这种美人儿,不干三天五日,某又怎舍得下手,而且要下手也得等某找到机会。”
谢飞红微一怔,骂道:“我如肉在俎上,你几时不能下手?何须假惺惺!”
黑袍人笑道:“小妮子,你年纪太小,许多事都不知道,某奸杀之后,若不故布疑云,不来个插赃嫁祸,说不定有人会怀疑到某,化算不来,某要使一石二鸟之计!”
谢飞红狠狠地道:“你真是头畜生!”
“畜生?哈哈,稍候还要让你仔细尝尝畜生的滋味!告诉你,某要把你插赃给杜一非,上一次害不了他,这一次,要教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谢飞红心头一动,脱口问道:“上次你奸杀了谁,插赃给他?”
“哼,你不必知道!”
谢飞红故使激将法,“看来你插赃之手法十分低拙,无人相信。”
黑袍人冷哼一声,“那只是凌展云笨蛋,三言两语便给杜一非打发去了,若死的是你,你想巨龙帮的人会这般听话么?”
谢飞红机伶伶地打了个冷噤,巨龙帮的弟兄,岂能与凌展云相比,况且人多口杂,事情传出去,谁都按不住,巨龙帮的弟兄,谁肯让他们敬仰之总堂主的女儿,白白给人糟踏?
黑袍人得意非凡地道:“某这一着是否高招?”
“恶魔!姑奶奶恨不得寝你之皮,啖你之肉!”
黑袍人哈哈大笑:“那姓张的女子,害不死杜一非,姓谢的一定可以!”话说出口,方发觉失言,连忙闭口不语。
谢飞红愕然,脱口问道:“你怎知道我姓甚么?”
黑袍人冷哼一声,又开始耸动起来,谢飞红骂道:“恶魔,你为何不封我晕穴?”
黑袍人道:“因为某不喜欢哑干,你弄得某舒舒服服,说不定某不杀你。”
谢飞红紧紧咬住牙龈,忍住心头及肉体之创痛,黑袍人的动作忽然加剧,嚎道:“你为何不哼一声?”话音刚落,他一切动作突然停住,与此同时,谢飞红方发觉身旁多了一个人,想起刚才那道人影,羞得她紧闭眼,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耳畔却闻黑袍人涩声道:“老谢是你?你这是甚么意思?快解开我的穴道!”
那人声音比冰还冷:“你说我会做这种蠢事么?”
谢飞红但觉体内的血“嗡”地一声,全都冲上脑袋,紧接着,一只手指落在身上,她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悠悠醒来,身上有点冰冷,她这才醒起自己发生了甚么事,一骨碌坐了起来,盖在身上之衣裤,全部滑了下来,谢飞红忙不迭穿好衣裤,侧耳一听,地道内甚么声音也听不到,她伸手在地上摸索,找了好一阵,方摸到火折子,用颤抖的手敲打了两盏茶工夫,方将火点燃。
火光一起,见地上有一滩血,旁边尚有血迹,循血迹寻去,乃至进口下面,谢飞红不知那老谢跟黑袍人在自己晕过去时,发生了甚么事,但此刻却安全了,她轻轻跃起,双腿撑开,抵住地道两旁之石壁上,只觉下体火辣辣地疼痛,眼泪已是汩汩淌下来!她的心比肉体上之疼痛还甚十倍百倍!
好不容易,谢飞红方撑高三、四尺,双掌抵住铁板,用力向上推,谁知竟推之不能动,她双腿力已尽,“噗”地一声,跳回地上,然后盘膝运功。
没有人能形喻她此际内心之痛苦,谢飞红又怎能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忘我境界?脑海中老是盘旋着一个问题:“爹为何这样做?为甚么他明知女儿被辱,不现身?却在那时候才出现?她不再疼我了么?还是我根本不是他亲生女儿?”
即使不是亲生女儿,亦不能见危不救,谢飞红绝对不会原谅父亲之行迳!
她越想越乱,脑海里一片空白,四肢酸软无力,心中有说不出之难受,便躺在地上喘息,她真恨不得死去,但又不甘心受辱,就算死,也得咬下那恶魔一块肉来。
一想到恶魔,她脑海中又浮上另一个念头:“他到底是谁……为何声音有点熟……”忽然她娇躯急抖起来,脱口呼道:“不是他,不是他!”忽然自地上跳了起来,冲至入口下面,跃了起来……
二十
巨龙帮虽然在夜里发生了点事,但不失礼数,次日早餐比前更丰盛,杜一非吃过早餐便向白子文道:“白堂主,咱们从未来过贵境,如今想在附近随便走走,未知方便否?”
白子文忙道:“方便之至,白某立即派人作向导。”
杜一非神秘地一笑,道:“不,若有贵帮的人在场,可能会失去许多机会,咱们还想分开走呢!”
白子文装出恍然大悟之态,道:“如此白某也不勉强!”当下杜一非五人便离开巨龙帮总舵,谁知走了不远,便闻背后有人呼唤,回头一望,却原来是莫闪:“三寨主有事指教?”
莫闪跑得气喘吁吁地。“不敢当……告诉杜大侠一件事,谢姑娘昨夜离开,至今未返,未知是否出了事,敝上嘱在下偷偷溜出来,告诉杜兄!”
“哦?她昨夜甚么时候离开的,去了何处?”
“她是尾随霍陵及凌兄之后出去的,目的当然与你们一样,若她有难,敬请诸位念在一场相识,伸手援助,若见到她,亦务必请她回来一下,好教咱们安心。”
凌展云忙道:“这个当然,请三寨主放心。”
莫闪道:“莫某另有事在身,不便相送。”他挥挥手,又返回巨龙帮总舵。
张建问道:“杜兄,咱们到底要去何处?”
“还是去昨夜那座树林搜索一下,金牌牌主武功非同小可,诸位可得小心提防,一发现敌踪,便立即示警,通知其他人,千万莫逞强。”
说着话,众人又至后山那树林下,杜一非道:“你们两人一组,由左右上去,杜某单独一个,由中间上山,可得仔细搜索,不可放过一个机会。”
凌展云与张建一组,由左首进林,胡端阳及皇甫妙一组,搜索右面,杜一非则由正中进林。树林还是以前那个模样,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倒是出了林之后,似乎把握更大,因为山岗上有许多巨石,可供匿藏!
杜一非单独一人,大步流星走上山岗,每见大石头,必跑至石后观察一下然后方继续前进。如此一来,行程颇慢,山虽不高,但当他上到最高峰,也花了不少时间。
居高临下,山后都是一片青草,只有三几块石头,树木亦长得不高大,分明躲藏不了人。远处仍可见昨夜留守的巨龙帮弟兄的影子。
杜一非遂拐右,去找皇甫妙及胡端阳,只见他俩已开始,杜一非快步追上前,问道:“两位可有甚么发现?”
皇甫妙摇头道:“咱们只是给你面子,姑且来看看而已。事实上,经过一夜之工夫,人家还不远遁?”
“那又未必,聪明的人,会匿在附近,这才是最安全的,因为一般追捕的人,只会计算时间,及远不及近!”
皇甫妙悻悻然道:“某也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
杜一非目光一及,只见一块大石,轻轻在晃动着,乃飞身奔过去,皇甫妙笑道:“莫非你是聪明人?”
那石头在晃动,胡端阳也发现了,亦自旁奔上,皇甫妙只好也跟着。杜一非指指石头道:“你们可曾发现甚么?”
但见大石之上,尚另压着一块大石,胡端阳力贯双臂,把上面那一块抛掉,再去推下面那一块,杜一非急道:“小心暗箭伤人!”大石一移开,露出一块石头,“嗖”地一声,跃上一个人来。
那人一见有人在旁边,发疯似的扑上去。“姑奶奶跟你拚了。”
杜一非拧腰闪开,见是谢飞红,更是奇怪,急道:“谢姑娘,甚么事?”
谢姑娘三个字一入耳,谢飞红娇躯一抖,头脑清醒了不少,定下神来,见是杜一非,一股受委屈之情,涌上心头,霍地伏在他怀内痛哭起来。
杜一非站在那里,一时慌了手脚,拿眼望着胡、皇甫二人,他俩亦面面相觑,耸耸肩,乖巧地走开了。
杜一非低头温声问道:“谢姑娘,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您怎会在地道里?”
他不问犹自可,一问之下,谢飞红哭得更是悲伤,杜一非一抬头,见皇甫妙在正向他扮鬼脸,遂挥手着他俩下地道查个究竟。
谢飞红哭了一阵,心情较佳,才渐渐收泪。杜一非再道:“你一声不响,杜某又怎知底蕴。”
谢飞红抽抽泣泣地沉吟了一阵,方沙着声道:“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告诉别人……”
杜一非道:“可以,你说吧!”
谢飞红又犹疑了一下,低声道:“咱们到一旁去说!”
杜一非轻轻拉着她走到一旁,坐在石头上,谢飞红见他衣襟为自己泪水所湿,羞红了脸,又道:“你不许笑话我……不许轻视我。”
杜一非又急又好奇,但见她衣衫不整,鬓发松乱,隐隐觉得有点不妙,乃道:“放心,你是位好姑娘,在下相信你不会做错事,那又岂会轻视你,笑话你?”
“我只会告诉你一个人……”谢飞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低声道:“我找到这条地道……后来忽然跳下一个黑袍人,身躯粗壮,脸上只露出一对眼睛,看不出他是甚么人……后来,后来他便……强暴了……”
杜一非心头一跳,脱口问道:“那厮呢?还在地道里么?”谢飞红摇摇头,杜一非再问:“他放了你,突然离开,这地道是他的巢穴?”
“不是……”谢飞红吸了一口气,抬头道:“我还知道他奸杀了一个女子,插赃嫁祸给你,可惜狡计不逞……他又想拿我……坑害你。”
杜一非一颗心立即提起。“他拿谁来坑害我?”
“小妹只知道这事跟凌大侠有关系。”
杜一非紧张得抓住谢飞红的肩膀,高声问:“这可是真的?你怎会知道?”
谢飞红见他如此紧张,油然生出不满之情:“他关心他自己多过我……我在他心目中,根本不算……”她吸了一口气,抬头又道:“这是他亲口告诉小妹的,因为他认定小妹必死无疑,对一个将死之人,没有甚么秘密。”
杜一非嘘了一口气,放开了双手,道:“他奸杀了凌展云之未婚妻,也即是张建之妹妹,迫我跟凌展云决斗,幸而凌兄冷静,肯听我解释,给我半年之时间调查,后来因为……”
他说至此,突然一跃而起,谢飞红莫名其妙,问道:“你猜出他是谁么?”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他见狡计不逞,是以下令手下暗算我,可惜依然伤不了我……如此说来,这黑袍人就是玉兔帮帮主,一定是如此,一定是他。”
张建和凌展云闻声跑了过来,惊喜地问道:“杜兄,你查出真相了?”杜一非乃将黑袍人嫁祸的事扼要地说了一下。
凌展云问道:“谢姑娘,的确如此?”
“是的,这是那人亲口告诉我的,错不了,何况小妹根本不知道你跟杜大哥之间有甚么误会。”
张建忍不住问道:“他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因为他本想杀死小妹的,但后来地道内却不知为何跑出一个人来……黑暗中有人封了我的穴道……待小妹醒来,甚么人也看不到……后来杜大哥他们来了,搬开压在洞口的大石,小妹才能爬上来。”
张建见她说话吞吞吐吐,仍不大相信。“谢姑娘,事关重大,可否请你再说清楚一点?”
谢飞红不由生气道:“姑奶奶被人强奸,你要我怎样说清楚?”
张建一呆,讪讪地道:“对不起……在下不知,请莫怪……那人你可猜出其身份?”
谢飞红毫不思索地道:“姑奶奶若知道,还会在此痛哭?早去找他拚命了!”
就在此时,胡端阳及皇甫妙爬出洞来,道:“地道里除了几滩血及一件破衣之外,别无他物。”
杜一非道:“那件破衣呢?拿来看看!”胡端阳指指地上,杜一非立即走过去,看了几眼,解下外衣,将那件破衣包上来。
皇甫妙“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瞧你,拿件好衣去包一件破衣,也不知那破衣是谁穿过的。”
杜一非道:“有一点丁机会也不能放过。”
谢飞红突然低声对杜一非道:“杜大哥,小妹还有些话对你说,你且跟我来。”杜一非向凌展云打了个眼色,便随她而去。
皇甫妙道:“这丫头葫芦内卖甚么药?”
凌展云比任何人更急,因为他未婚妻之死,至今尚未找到凶手,但嘴上却道:“谢姑娘很可怜,咱们不该再怀疑她。”
张建道:“展云兄,稍后你找机会与她仔细一谈。”
俄顷,杜一非又走了过来,道:“咱们先回巨龙帮吧!”
凌展云急问:“谢姑娘呢?小弟有事问她。”杜一非亦知他想问些甚么,当下指指方向,凌展云便飞身追去。
杜一非高声道:“凌兄,咱们在巨龙帮等你。”
众人返回巨龙帮,杜一非见到白子文便道:“杜某有事找朱帮主,我想与他单独谈谈。”
白子文传达后回来,道:“杜大侠请随小弟来,朱帮主在书房等你。”杜一非随他进书房,白子文出去时,顺手把门拉上。
朱高正含笑问道:“杜大侠,听说你有事与朱某商量,未知是何事?咳咳,此处只你我两人,何话不能谈。”
杜一非沉吟道:“杜某问你的话,也许很冒犯,但请帮主原谅,盖杜某只求寻求真相。”
朱高正打了个哈哈。“杜兄但问不妨,朱某绝不见怪,而且知无不言。”
“朱帮主可曾在上官帮主在生时,想当帮主么?”
朱高正料不到他劈头便问这样的一句话,呆了一呆,沉吟一下方道:“坦白说,上官帮主‘死’后,朱某很想当,但在他在生时,这念头从未有过,不是朱某没志气,亦非朱某矫情,而是明知完全不可能。”
杜一非第二个问题更加尖锐:“但他若死了,你岂不是可以坐上去?”
朱高正再一呆,道:“你的意思是指若在下杀了他,便很快能扶正?”
“不一定杀死他!反正只要他不在位,是否必由你接任帮主?”
朱高正想了一下才道:“那也未必!不过朱某也只顾忌谢英一人而已!”一顿反问:“杜大侠认定在下害死上官帮主?”
杜一非笑道:“你未必有此胆量!因为若你使用不寻常手段,下面有许多人,不会服你,因此你几乎不值得怀疑!”
“那阁下因何问此?”
杜一非笑笑。“问问心中也好有个底,有件东西要请帮主认一认的,但你一定要告诉在下之正确答案,答应杜某,杜某方把东西取出来!”
朱高正毫不犹疑地道:“若朱某知道,必定告诉你!”
杜一非乃将那包袱取出,放在桌子上,再将之解开,入鼻一股难闻之臭味!
朱高正一目望及,脱口道:“这不是上官帮主的衣服么?当日他便是穿此去‘铁船帮’的!”
杜一非心头一跳,急再问:“请再看清楚!”
“不必,上官帮主临死之前,当然是穿这件衣服!”朱高正恳切地道:“杜大侠,朱某也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在何处找到此件衣服的!”
杜一非悠悠一叹:“如此看来,上官光明可能尚在人间!他是不是十分好色?”
“不错,他天生异禀,几天不近女色,便浑身不自在,司马丽珠也知他之毛病,亦管不了他!帮内之弟兄亦知他‘寡人有疾’!”
“上官光明有野心?”
这次朱高正沉吟了一下方答道:“他是有野心的,他一直想控制中原,还想当武林霸主,不过他掩饰功夫十分好,几无人知道!但有一次他喝醉了,无意中跟我说漏了嘴,杜大侠,你还未答某!”
杜一非仍不答,继续问:“谢英跟上官光明之感情如何?”
“谢英与上官光明共同创立本帮,他俩之感情十分好,几乎无话不谈!”
“谢英又有否野心?”
“不知道!他这人城府十分深沉,看不出他心里想些甚么!”朱高正老实地道:“不过他对本帮立下了莫大之功劳,也很得下面的人爱戴!”
“照你这样说,他功劳可能犹在你之上,那么为何上官光明反而立你为副帮主,而不是升他?”
朱高正再一呆,结结巴巴地道:“这个某亦不太清楚……不过论实权,他可比朱某大,而且听说某这副帮主还是他提议的!”
杜一非问道:“你像太傅,而他像宰相?”太傅位列三公,地位在宰相之上,但没有实权,朱高正连声正是如此。杜一非道:“杜某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是否除你之外,巨龙帮内再无一人可与你俩比肩?”
朱高正想了一下,道:“的确没有,是以当时宣布某当副帮主,虽然有人觉得诧异,但也无人反对!”
杜一非道:“这件衣服在下是在一条地道里找到的,而地道内尚有一滩血!昨夜在下追的那位银牌牌主之主公,很可能就是他!”
朱高正心中虽已隐隐觉到一点,此刻也不禁吃惊地道:“大侠只凭一件衣服,而作出判断?”
“当然不是,有些事须待真相大白之后才能说!”
朱高正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杜大侠想独力调査这宗疑案?”
“杜某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此事欲独力行事,实有两个理由,第一,这案子跟杜某与凌展云之间的误会,很可能有密切之关系!第二,若由贵帮出面调查,恐怕不太方便。”
朱高正一呆,问道:“上官光明乃敝帮之主,他如今生死不明,由敝帮调查,天公地道,有何不便?”
杜一非笑道:“起码对朱帮主是不便!如今我有七分把握证明上官光明未死!他与谢英设计诈死,为的是甚么?是否对你不太放心?”
朱高正身子猛地一抖,脱口问道:“他真的未死?”
杜一非拈拈桌上的破衣。“这件破衣,是在附近找到的,他不但未死,而且在贵帮附近徘徊,谢英之行动,也可能是受他指挥的!”朱高正脸色惨白,杜一非再道:“朱帮主若自信正大光明,又何必担心?”
朱高正一挺胸,道:“他不在位,朱某想扶正,那是人之常情!朱某觉得上对得起上官光明,下对得住兄弟!有甚么好怕的?只是!觉得恐怖!他若为了查探朱某之忠贞,而施了这许多手段,你不觉得可怕?唉,真是人心难测!”
杜一非笑道:“你为了扶正,为了剪除绊脚石,对谢英不是也采取了些霹雳的手段?”
朱高正干笑一声,欠一欠身道:“你说得不错,敝帮在此事中,最好暂不出面,那就多多拜托杜大侠了,若用得着敝帮协助,或金钱上……哈哈,但请开腔!”
杜一非微微一笑。“有需要杜某会开腔!”他把那件破衣丢下,便匆匆离开,只见莫闪在走廊上悄悄向自己打手势,他转头望了一下,不见有人便走上去。“三寨主有事找在下?”
莫闪急道:“请杜大侠到房中坐一坐!”杜一非遂随他进房,但见孙仲标等人早已在房中等候,莫闪关上门便问:“杜大侠请你老实告诉咱们,你是否已见到谢姑娘?她如今在何处?”
“她在安全之地……她遇到点麻烦,但如今的确很安全,请诸位放心!”杜一非道:“她暂时不想见任何人,也不会回来,并托在下转告诸位!”
孙仲标深深地看了他几眼,道:“杜大侠,咱们相信你!谢姑娘是孙某之义妹,我自然关心她!孙某且问你一句,你能保证她的安全么?”
这句话不好答,杜一非想了一想方道:“假如杜某在她身边,自然会保证其安全!只怕她不一定肯跟着我!孙寨主,谢姑娘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遭遇之后,她已不再是位小姑娘,她已经长大了!”
孙仲标长身道:“说得有理,孙某也应该相信她,咱们这就回去,杜大侠见到她,请转告她,若有问题,请她随时到敝寨,无论是甚么事,孙某都是她的后盾!”
杜一非肃然起敬,道:“孙寨主,如今世风日下,江湖上像你这种人已越来越少了,杜某佩服之至!”
孙仲标哈哈笑道:“杜大侠这样说,孙某不好意思了……杜兄弟,有空请到敝寨走走,孙某必尽地主之谊!今日你若有事,不耽误你了,咱们也准备向巨龙帮告辞!”
杜一非道:“孙寨主义气过人,他日有空,杜某必上山拜访,今日就此别过!”言毕拱拱手离开,他带皇甫妙及胡端阳快离巨龙帮。
皇甫妙问道:“小杜,咱们又去何处?”
杜一非道:“去后山找凌展云!”二人匆匆赶到后山树林里,即见凌展云、张建和谢飞红迎了上来,杜一非遂将经过告诉他们。“你们可有发现?”
凌展云道:“不见一人!杜兄,你确定黑袍人就是上官光明?”
杜一非道:“小弟有九成把握!而且他之诈死,其实是与谢英合谋,若无谢英,这幕诈死之活剧根本没法上演!不过后来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了甚么磨擦,甚至如今已反目成仇!”
张建问道:“杜兄凭甚么如此武断?”
杜一非看一看谢飞红,道:“谢英与上官光明碰上了,是以上官光明无机会杀谢姑娘……”
他话未说毕,谢飞红已嘶叫起来:“不是不是……我爹不在地道内!”
杜一非微微一笑,续道:“我还不明白的是地道内的那滩血,到底是谁的!按道理推测,该是上官光明的!然而他又能够离开,说明事后有人救他,使谢英莫奈之何,只有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地道的,方不杀谢姑娘!”
谢飞红已坐在一旁痛哭起来,口中不断唠叨着一句话,你胡说八道!不过任谁都听得出来,谢飞红心中亦觉得杜一非所说合情理!
张建道:“小弟关心的只是舍妹之大仇!不管那黑袍人是谁,只要他是凶手,小弟便要与他斗到底!”
杜一非叹息道:“在下无端端蒙上不白之冤,又何尝不想报仇!”
凌展云道:“我想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迫他现身!”
杜一非接道:“若谢英现身,也许亦能知道真相!”
谢飞红又叫了起来:“他不会出现!”言毕又痛哭起来,这里面只有杜一非一人知道内情,其他人都感到莫名其妙。
杜一非道:“小弟估计他俩都未去远,说不定还藏在附近,因为一离开,巨龙帮的弟兄必然会发现!”
张建道:“但咱们曾在附近找过,却毫无所获!”
杜一非道:“须知他们是在白日离开,而此刻方午时,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附近既有一条地道,说不定尚有第二条,只是咱们未发现罢了!”
皇甫妙道:“不必多说,大家回头再找一找!”一回头对谢飞红道:“谢姑娘,咱们两个一道走!”
谢飞红饮泣道:“你们找吧!小妹想在此冷静一下!”杜一非知其心情,又心想自己在附近搜索,即使有事,也来得及驰援,当下挥挥手,示意开始搜索。二个男人分开在附近找寻,树林并不太大,而且表面上根本看不出甚么异状来,胡端阳有了上次之经验,一见到大石头便不断用力将之掀翻,可惜一无所获。
杜一非亦不敢走远,他只凭经验断定地上是否有地道出口,他在附近绕了一圈,不料返回刚才那地方,却不见了谢飞红!
“谢姑娘,谢姑娘!”杜一非的叫声,把凌展云他们都召来了。“谢飞红不在了,你们有谁看见她?”众人均表示没有,杜一非又惊又急地道:“快找一找!”
众人在树林内找不到人,又跑出林外,依然一无所见,杜一非粗着声道:“她一定是在树林内失踪,也证明树林内有古怪,只要大家细心,决无可能找不到!”不管其他四人对谢飞红是否关心,但对她之失踪,都充满了好奇,是以杜一非话刚说毕,便立即分开再次搜索!
二十一
杜一非他们五人走开,谢飞红独自一人,想至伤心处,又不禁流起泪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忽然飞下一个人来,此人一身灰衣,面上挂着一块布巾,只露出额头及两眼,虽如此,却十分熟悉!她张开了嘴巴,却喊不出话来!
灰袍左臂向上微微一抬,谢飞红耳畔又听到一个细如蚊蚋之声音:“快爬上树去,我有话对你说!”
也不知为何,谢飞红竟乖乖听话,转身爬上树,那树长得十分奇怪,中间断了一条粗的树枝,向上处露出一个粗大的洞口来,奇怪的是树身居然中空,而树居然还活着,谢飞红自树洞滑下去,滑两三丈,双脚方到达实地!
当她刚站起来,上面飕地一声,灰袍人亦滑了下来,紧接着地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俄顷,黑暗中传来一个“喀察”之声音,火光亮起,灰袍人敲打火石,点燃了一盏油灯,谢飞红这才发现地洞内其实颇大,竟有两丈深,一丈宽,靠墙角地上铺了一张席子,席子下面还有干草,看来灰袍人在此睡觉。
谢飞红只默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灰袍人忽然长长一叹,接着揭下蒙面的布巾,果然就是她生身之父谢英!
谢飞红娇躯一抖,随即掩面痛哭起来,谢英又长叹道:“红儿,为父也知道你此刻必定十分伤心,但……”
谢飞红嘶声叫道:“谁说我伤心?女儿是痛心加痛恨!你亲眼看着女儿被人强暴,居然无动于衷,你还配为人父?你还是人哪!”
谢英一张脸在烛光掩映下,看来十分恐怖,嘴角肌肉扯动了几下方道:“为父当时不知道那是你,否则……”
谢飞红叫得更响:“我不相信!女儿一进地道,你便已认出我来了,只是你还有事瞒骗我,是以不肯相认!你可知道,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我甚至自愿到千红院卖艺……只可惜我辛辛苦苦保存下来的贞操,竟在父亲眼皮底下毁给上官光明那老畜生!你说我该不该痛心?你说我会不会痛恨你?”
“红儿,你且听为父解释……”
“我不听,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很疼爱我,今日方知我在你心目中根本没有地位!”
“谁说的!你可知今晨我心中比谁还难过。”
“鬼才会相信!”
“真的,但上官光明可不是好对付的……为父只有在那种情况之下,方有把握制服他!”
谢飞红忽然格格地笑起来,笑声却比冰还冷:“这不是不打自招么?假如他真是慈父啊,即使明知有杀身之险,也会拚死保护女儿!何谓父女之爱?爹,你真教做女儿的伤心!甚至当我呼你作爹时,心头也有滴血之感!”
谢英沉着脸道:“小小年纪,所识何多!为父乃大丈夫,大丈夫做事岂计较细节!你再骂爹,爹可也要生气了,我若不疼你,因何要叫你进来?”
“女儿愚昧,想听听你之解释!”
谢英道:“上官光明必定亦在附近,你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一个姑娘最重要的是贞操,我连贞操也保不住,这条小命,还有甚么打紧?我之所以还不想死,乃为了报仇!”谢飞红咬牙道:“我虽明知不是上官光明之对手,但拚着一死,也得砍他一刀,踢他一腿,否则死不瞑目!”
“轻易言死,岂是聪明人?只要你肯协助爹,一定可以杀死上官光明!”
谢飞红一怔,诧声问道:“你对他不是一向忠心耿耿么?为何要杀死他?”
谢英冷笑,声:“我对他虽然一片忠心,莫奈他却想铲掉我,这叫做人无杀虎心,虎有伤人意,为爹岂甘心坐以待毙!”
谢飞红心头一动,问道:“女儿想知道你本来与他合计诈死,如今又想杀他之原因。”
谢英吸了一口气,道:“上官光明不相信朱高正,是以在拜访铁船帮时与为父商量试探之方法,最后决定以诈死来让朱高正尽情表演,谁知道后来,他连我也不相信,居然把地窖通往外面的出口封死!嘿嘿,这是借刀杀人之计,好不毒辣。”
谢飞红问道:“既然他把出口封死,那你又怎能逃得掉?”
“目前形势未定,有些话为父不能完全告诉你!”谢英道:“哼,为父为巨龙帮做了多少事,卖了多少年的命,少不免有几位死士肯替为父冒险!”
谢飞红收泪问道:“上官光明不是一向都十分信任你么?而且你又没犯帮规,即使犯帮规,他也不该杀你。”
谢英仰头怪笑:“刘邦诛杀功臣的故事,你听过没有?他在地位稳固之后为何要铲除韩信、彭越和英布?因为这些功臣对他的地位有威胁!”
“他怕你会夺去他的帮主位子?”
“他要提防,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假如高正杀死了为父,他便可名正言顺的出现,公布他的罪状,轻易将他铲除,而下面的人又不会反感。”谢英语气有点激动:“如果他放了为父,也可以出面指责朱高正。”
谢飞红截口问道:“这又有何罪?”
“哈哈,红儿,你到底还年轻,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谢英道:“他可指责朱高正不忠心于他,因为此事摆明为父有嫌疑,上官光明好生恶毒,幸好为父在路上看出其阴谋,否则早就死了。”
谢飞红再问:“你未到巨龙帮总舵,已有了布置?”
“哼,他既不义,我岂能不提防?”
“其实上官光明最初是躺在棺材内的,后来你悄悄放了他,找人顶替。”
“红儿你开始聪明了,不过还差些火候,为父须提防一返回总舵,便会被扣押起来,岂能亲自动手?霍陵自以为他的手下全部忠心他的!哈哈……”谢英仰头又发出一声长笑:“为父能让人摆布?能甘心把自己的心血白费?会甘心把成果让人享受?”
谢飞红沉吟一下,再问:“今早你已封住其穴道,是否将他杀死了?”
谢英咬牙道:“他命真好,那厮居然能在那刹那间,运功将穴道略为移开半寸,那一指虽然仍然使他不能动弹,为时甚短,更要命的是在那刹那,居然来了他两个手下,虽然被为父打退,但不久上官光明穴道便解开了,幸好为父发现得早,抽空给他一腿……不过最后还是让他们三个逸去……当然若非爹也受了伤,又岂会放他们离开……为父若非有伤,也不会丢下你不管,悄悄离开!”
“你如今还有伤?”
谢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一掀,道:“胸膛中了一掌,深呼吸还会痛楚。”
“你叫我进来,便是为了解释这几点?”
谢英一怔,反问:“难道父女不该欢聚一堂,以前是格于形势,如今已无所顾忌。”
谢飞红冷冷地道:“对不起,若只为此,我可要告辞了。”
谢英脸色一变:“你说甚么?”
“我认为咱们已无必要在一起,反正你并不疼我。”
谢英勃然怒道:“胡说!为父只你一个女儿,怎会不疼你?你不与我在一起,准备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已与你无关,若你真的疼我,今早你一定会与上官光明拚命,而不会让他玷污我!”
“岂有此理,对父亲说这种话,简直目无尊长,大逆不道,你是我养大的,竟敢忤逆我?”谢英满脸怒容地道:“不准你离此半步。”
“我偏要离开!”谢飞红说着便跑到出口下面,只见上面有块铁板,铁板下有根横闩,她一跃而起,双腿撑住两旁石壁,双臂刚举起,忽然后腰一麻,四肢已不能动弹,人亦随即坠下,但明显被人接住,她一时间百感交集,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分不出是甚么滋味,谢英抱着女儿,脸上之表情同样十分复杂,似石像般一动不能动……
二十二
杜一非等人几乎踏遍了树林每一寸土地,均找不到异常之处,皇甫妙跺足道:“算啦,又饥又渴,她这么大个人,还不会照顾自己乎!”
张建道:“问题不在此,而是可能有人要杀她!”
皇甫妙冷笑一声:“她武功再不济,遇到危险也会呼喊,此处有多大地方,只要她稍稍作声,咱们谁都听得见,依我看她可能不好意思跟咱们在一起,而私自走了。”他这样一说,胡端阳及凌展云都认为是了!
杜一非叹息道:“但愿如此,只怕世上有许多事是不能以常理来推测的。”
皇甫妙反问:“如此你又能推测出甚么来?”
杜一非不由哑然。
忽然张建道:“有人来!”当下众人忙匿在树后,未几即见山上跑下来二十多个汉子,正是昨夜霍陵布置在附近搜索的巨龙帮徒。张建见状走了出来,问道:“诸位,你们可曾找到甚么人?”
一个汉子粗着声道:“连鬼影也没见过一个。”
杜一非不放心,再问一句:“今早也不见一个人下山?”
“没有,若有人下山,咱们必然会发现。”
杜一非转身望向巨龙帮总舵,上官光明若不在树林内,又不走后山,唯一之可能是由前山下去,而这些人全部在后山,人数虽不少,实则极不严密,莫说一个上官光明,就算有三五十个,也未必会被发现!
皇甫妙道:“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先回巨龙帮饱餐一顿再问吧!”当下由前山下去,返回巨龙帮!
杜一非心中另有打算,他匆匆吃了晚饭之后,又取了几个包子,便悄悄向凌展云打了个眼色。凌展云会意,双双趁着夜色离开巨龙帮。
两人很快便来至后山,凌展云低声问道:“杜兄,你是否有所发现?”
杜一非摇摇头:“小弟一直认为这树林有古怪,只是咱们找不到机关而已,因此带了包子来,准备来个守株待兔!”他把四个包子分了两个给凌展云,当下两人分开,一个在左,一个负责监视右边。
杜一非跃上一棵大树,藏身在叶丛中,身子一动不动,屏息静听。夜来风大,树木在风中婆娑,发出轻微之沙沙声,但无影响杜一非之听觉。
守株待兔之时间,最是难耐,幸好今日有月,银光自叶隙中洒下,树林内之情景,隐约可见,树林不大,晚上连只小兽也不见,连栖在树上之鸟儿也睡着了。
杜一非索性闭起双眼,运功调息起来,心境一静,听觉却更灵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杜一非突然听到一个轻微之异响,他连忙睁开双眼来。
但见一条黑影,有如鬼魅般,向左首那边窜去,动作十分轻捷,若非有夜风吹动其衣袂,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杜一非想跃下去,忽又忍住了,因为左首那边有凌展云在监视,他若在此刻走过去,万一露了行藏,未能一击即中,反为不美!
过了一盏茶工夫,杜一非才悄悄溜下树,悄无声息地向左射去,三个起落之后,只见树后有人向自己招手,定睛一望,正是凌展云,他连忙走过去。
凌展云向前轻轻一指,杜一非目光随之投过去,只见一棵大树上的一个树叉上有一块衣襬迅速地滑进去。
秘密就在树上,难怪自己一直搜索地上,而未有收获,而那棵大树,正是日间自己与谢飞红坐在那里谈话之所,他轻轻问道:“可有看清那人是谁么?”
凌展云回答的声音,同样仅可以听及:“不知道,他脸上蒙着巾。”
杜一非道:“凌兄且守在此处,待小弟过去看看。”他捷如狸猫地标前,迅速地爬上大树,树叉处有个洞,他猛吸一口气,身子自树洞中滑下。
树洞深仅丈余,很快便到底,奇怪的是下面十分结实,毫无异状,杜一非想了一下,四肢划动,又爬将上去。先点燃火折子,再把火探进树洞。火光下,只见底部黑黝黝的,仔细观之,似乎是块铁板,杜一非又再想了一下,吹熄了火折子,跳落地。
凌展云问道:“如何?为何不进去?”
杜一非把情况告之,凌展云眉头一皱,再问道:“杜兄有何高见?”
杜一非将他拉到一棵大树后,低声道:“若小弟没有猜错者,适才那人必是谢飞红之父谢英!如今谢飞红必在其手中。”
凌展云舒了一口气,道:“如此她倒没有危险,咱们是白白替她担心了一天了。”
“不然!”杜一非将谢飞红今早之遭遇说了一遍。“根据谢姑娘所述,其父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凌展云不以为然地道:“话虽如此,但俗语谓虎毒不食儿,他再狠也不会杀自己女儿吧!”
“这一点小弟倒不担心。不过谢英在此案中,却是位关键之人物!此人小弟必欲得之!”杜一非吸了一口气方续道:“适才他出去,估计必是去找寻食物,证明里面没有余粮,食物吃尽,他必然会再出来……”
凌展云颔首道:“杜兄是欲等他出来时再擒之!嗯,其实上官光明之死,与他有甚么关系?”
“有极其密切之关系!”杜一非语气十分肯定:“若小弟没有猜错者,其实上官光明之‘死’,是与他串通的,但后来两人方面似乎有了甚么矛盾,只是详情不可能推测出来!”
“那么上官光明也在此林内?”
杜一非想了一阵,道:“应该是!他很可能便是‘玉兔帮’帮主,那些银牌、铜牌牌主都是他手下!”
凌展云愕然道:“他已有巨龙帮,而且发展不错,何须再弄个甚么玉兔帮来!”
“估计这也必与他诈死有关!”杜一非一对眼睛左看右看,未有因为与凌展云交谈而放过周围之环境。“目前小弟最开心的,绝不是他诈死之原因,因为小弟并不是好管闲事之徒!我想证实一件事,你未婚妻是否被他杀死的。”
凌展云立即激动起来。“小弟何尝不想知道!假如证明他是凶手……小弟实在对不起杜兄!”
杜一非展齿一笑。“凌兄此话有语病!应该说假如证明小弟不是凶手,你便该怪责自己鲁莽!”言毕又是一笑。“小弟只是说说而已,这又怪不得你,任何人在亲人惨遭杀害,都难以冷静,小弟也不怪你!”
凌展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杜兄怪不怪小弟,这宗本来与咱们毫无关连之案子,小弟都要查到底了!若证明上官光明是凶手,小弟头一个不会放过他!”
“小弟何尝不是!”杜一非伸手握住凌展云之手,诚恳地道:“对小弟来说,能否杀得了他,已是其次!能认识到凌兄才是小弟最荣幸之事,小弟很少朋友,江湖上之朋友都说我沉默寡言,其实小弟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而已!”
“皇甫妙及胡端阳是你之朋友?”
“是,他俩是小弟好朋友,但绝非知己,因为……因为彼此之间有太多之差别!遇到凌兄,实值干千杯美酒!”
凌展云手上用力。“能认识杜兄,同样是小弟之荣幸!杜兄之胸襟及处事之冷静,更使小弟佩服之至!”他长长一叹:“论朋友,我比你更少,尤其在未婚妻被杀之后,小弟连话也不想说!”
两人手上同时更用力,这刹那,彼此之血液都似乎能通过一对手臂,流到对方身上去!
过了半晌,凌展云又道:“杜兄将是小弟今生最好之朋友,待此事办完,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它一顿,就算醉它三天之后也不管!”
夜风吹到身上,暖洋洋的,两人之手久久方放开。杜一非低声道:“小弟再到右首那方去,若有所发现,请学鸟鸣叫三声。”
杜一非返回右首那边,重新上树。刚坐好不久,忽又闻一阵衣袂声,他转头一望,只见林外来了七八位身穿长袍,面罩布袋,只露出一对眼睛之汉子来,看那装束,估计来的是玉兔帮的人,杜一非暗吃一惊!
那七八位长袍怪客,来至树林外,倏地分开几组,进林搜索。他们查得很仔细,杜一非连忙闭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一位长袍怪客来至他匿藏之大树下,举头上望,大概叶浓枝密,他竟然看不到,抬步往前走去。杜一非刚舒了一口气,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比冰还冷之声音:“相好的,你在树上乘凉么?”
杜一非聚精会神只顾望着前下方,却忘了后面,这一叫,教他大吃一惊,不期然地往下跃落!
下面那位怪客立即转过身来,笑道:“丑妇终于见家翁,何必多此一举!”
“刷”地一声响,背后风声飒然,树上跃下另一位怪客,前后将杜一非围住。杜一非此刻反而镇定下来,问道:“两位脸上为何罩着布袋?是见不得光,还是天生奇丑?何须多此一举?丑妇终于见家翁!”
六月天的晨光,来得好快!前面那个怪客怪笑一声:“相好的,你口齿伶俐,真教人喜爱!”一句话未说毕,他右臂一直,袖子里倏地飞出一条链子梭!
梭形之利器,缚在一条五六尺长之链子上,藏在袖管内,神不知鬼不觉,端的厉害无比,猝然发作,比青竹蛇还毒!
幸好杜一非早有准备,那怪客手臂刚一扬,他已向左滑去,半转身,探刀欲砍背后那人!
使链子梭的怪客,右手链子梭落空,一侧身,左手的链子梭紧接着发出!
好个杜一非!只见他左臂向后一捞,身子急速地转过来,梭头刺不到杜一非之手臂,链子却将他手臂缠上!说时迟,那时快!杜一非右手挥刀砍下。
这一刀毫无花式,但胜在力沉势猛,白光过处!“喀嗤”一声,已将其手臂劈落!
那怪客发出一道锥心刺骨之惨叫声,犹如夜枭叫声般,在黑夜里格外恐怖。他那条断臂带着铁链,仍缠着杜一非手臂,杜一非向后一甩,阻挡背后那怪客之进攻,右手宝刀趁前面那怪客惊魂未定,又将他之右肩琵琶骨劈断!
电光石火之间,又扬腿把对方踢飞,趁势标前!背后那怪客喝道:“好小子,看你往那里跑!”仗剑急追上看看将至,遂抱剑而飞,直往杜一非后背刺去!瞧他这一招之功力,造诣还不浅!
只见杜一非左臂一扬,臂上之铁链已缠住一根横枝,身子荡高,让过他那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杜一非凌空折腰,俯冲下来,此刻他人反在其后,宝刀过处,一刀砍在其后背上,入肉三寸,那怪客“噗”地一声扑倒地上!
他一连几招,兔起鹘落。一气呵成,疾如白驹过隙!只一瞬间,便解决了两名高手,武功及机智,均是目前武林中上上之选!
“沙!”杜一非砍断树枝,身子坠下,先将树枝解开,脚步声响,抬头一望,只见三名怪客已奔了过来,心头一动,决定留下链子梭及那截断臂!
一名高大之怪客来至身前,看了地上那两个同伴一眼,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你一个人干的?”
杜一非微哂道:“此处尚有别人乎?诸位最好先报上名,免得也做无名冤鬼!”
“放屁!”高大怪客对两名同伴道:“上!今日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杜一非表面上仍十分轻松。“诸位不说,在下也猜得出几分,你们是玉兔帮之银牌牌主,你们之金牌牌主,便是宣称已死之巨龙帮帮主上官光明!”
那三个人脸上都包得紧紧的,看不到表情,但从其中一个人身子一抖的情况来判断,杜一非有几分把握,证实自己没有看错!
高大怪道:“快动手,免得夜长梦多!”那两个怪客立即自左右扑上去,他自己则缓缓抽出一根三节棍押阵。
杜一非左手紧握住断臂,放在背后,只以右手宝刀应战,他知道对方人多,是以不断转换位置,不让对方好好配合。
激战中,杜一非觑得真切,避过左首那柄短斧,左臂一扬,那根断臂向右首那个脸上飞去!这一着出其不意,把那怪客吓了一跳,忙不迭仰首一让!说时迟,那时快!杜一非宝刀过处,在他腹上劈开!
惨叫声和鲜血横飞之际,杜一非一转身,铁链飞向右首那位怪客。
“银牌牌主武功不过尔尔!”
那怪客短斧一扬,将断臂劈落,杜一非刀又至,把其长袍割裂!那高大的怪客见情况不妙,连忙加进战圈。
杜一非笑道:“你早该下来,如今才来已经太迟,也对不起同伴!”
高大怪客气得咬牙切齿。“臭小子,你死到临头犹不自知!”他突然发出一道长啸,通知其同伴过来。
杜一非不敢怠慢,急忙加紧进攻。那高大怪客的一柄厚背剑使来虎虎生威,看来他之武功,在五个同伴之中最高。不过杜一非以一敌二,仍可应付!
另一位怪客眼看同伴惨死之状,再加上衣襟被割裂。心生怯意,短斧使来,颇有缚手缚脚之感,杜一非的攻势则集中在他身上。
凌展云那方仍毫无讯息,杜一非有点担心,恨不得跑过去看看。他心头一急,链子梭倏地向高大怪客射去!那厮有点顾忌,退后一步让开,杜一非作势欲扑,另一位为救同伴,挥斧扑上去!“好小子,先吃爷爷一斧!”
杜一非倏地一转身,链子梭回收,宝刀急劈!那怪客去势太猛,无从闪避,只好挥斧将刀格开。“当”地一声响,短斧微微扬高,链子梭已至,缠上斧柄!
这刹那,那怪客知道要糟,急忙使劲往后一拉!与些同时,杜一非背后传来风声,杜一非忙不迭移形换位,那柄厚背剑自他身边刺空,险差刺到同伴!
电光石火之间,杜一非宝刀一旋,刀刃向着高大怪客,那厮因那一剑使得太猛,来不及回刀挡架,所幸他功力颇深,千钧一发之际,横跳尺余,仆落地上和衣滚开!
那使短斧的怪客双臂用劲扯住铁链,叫道:“老柴,快!”杜一非被他拉前几步,心头一动,右手倏地一扬,把宝刀当作暗器,甩手抛出!
“噗!”由于距离太近,那怪客连闪避之念头都未升起,宝刀已钉进其胸膛!只见他身子猛地一抖,直挺挺地站着!
杜一非反应极快,右手拔出刀来,左手五指松开,抛掉链子梭,同时跳开几步!回头一望,但见那姓柴的怪客,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双眼似欲喷出火来!
杜一非问道:“柴兄是欲生还是欲死?”
怪客身子一抖,涩声问道:“你认出我来?”
“杜某识人不多,不过武林之中,使厚背剑有名气的,姓柴的只有一个柴玉鸿!”杜一非微微一笑。“相信杜某没有猜错,柴兄武功虽然不错,不过在下却有十足把握,杀你于刀下!”
柴玉鸿身子再一抖,色厉内荏地强笑道:“小子,你真会说笑!说真的,你杜一非虽然有点名气,但还没放在我眼内!”
“死到临头犹不知,真是可怜复可悲!”杜一非脸色霍地一沉。“只要你供出玉兔帮之一切,杜某不但饶你一命,而且还替你保密!”
“放屁!死到临头的是你,不是我!”柴玉鸿突然挥剑急攻。“你杀了敝帮四名高手,今日非要你偿命不可!”他这一拚命,果然十分凌厉。
杜一非心头微微一栗,柴玉鸿气力悠长,连攻十多招,力道丝毫不减。
杜一非忖道:“凌兄那边不知如何,因何不闻一丝声息?”他心头焦急,不欲与柴玉鸿苦缠,倏地大喝一声:“吃我一掌!”左掌作势推出。
柴玉鸿急退一步,杜一非则斜飞丈余,一弯腰把地上之链子梭抄了起来,上面还缠着一柄短斧,振臂便向柴玉鸿打去!
链子抖直,那柄短斧射出,柴玉鸿吃了一惊,急忙蹲下,杜一非正要他如此,一转身向左首飞掠过去!柴玉鸿故意高声呼叫,以通知同伴:“杜一非,你往哪里跑!”
杜一非绕了半圈,才见凌展云正与两个长袍怪客苦斗,旁边地上躺着一个大汉,张开嘴巴急喘,看来离死已不远。
“杜兄那边情况如何?”
杜一非道:“来了五个,倒了四个,只剩一个!”说着话,柴玉鸿已到,三个长袍怪客,遂将杜、凌围住。
“柴玉鸿,你如今死得更快了!”
柴玉鸿高声道:“诸位兄弟,老刘他们已废啦,只剩下咱们三个,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活!大家拚命,否则没法向主公交代!”那两个怪客,果然鼓起余勇,挥动兵器苦攻!
杜一非一闪身,把柴玉鸿让给凌展云。“凌兄,咱们换个对手斗斗!”
凌展云当然不会反对!他的剑又薄又长,走的是轻灵多变之路子,与柴玉鸿的恰好相反。两人一交上手,便斗得难分难解的煞是好看!
凌展云乍遇敌手,抖擞精神,长剑越攻越急,终于逐渐占了上风。“多谢杜兄,把这样的好对手让给小弟!”
柴玉鸿在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想不到今日竟成为人家喂招之角色,心头又恨又怒,怪叫一声。“凌展云,你别得意太早!”
那边厢突然传来一个叫声:“柴老大,还不快通知主公!”柴玉鸿心头一惊,连忙气纳丹田,发出长啸。
杜一非心头一动,道:“凌兄,你还是留点气力给上官光明吧!”凌展云得他提醒,攻得更急。
杜一非以一敌二,也与对方斗了个平手,因此亦恐上官光明突然出现,幸好他手上多了一根链子梭,虽然他不能发挥其威力,但却常能收到出其不意之奇效!
激斗中,杜一非宝刀急攻三招,把那两个怪客攻得连连后退,他觑得真切,链子梭倏地飞出,缠住一名怪客之足踝,用力一扯,那怪客登时倒地!
杜一非拉着他不断移动,使他无法解掉链子,手上之宝刀把另一名怪客之铜鞭一一挡住!
这情况看在凌展云眼中,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引柴玉鸿挥剑急刺过去,他脚尖一点,斜掠丈余,一俯身,长剑向地上那怪客心窝刺去!
那怪客大惊,挥刀急挡,凌展云长剑一偏,将他右臂刺伤,再一偏,剑刺在他身上,登时血流如注!
杜一非道:“再补一剑就行了!”可是柴玉鸿已到,凌展云只好弃他,改为应付柴玉鸿!
杜一非深感可惜,但仍拉着地上那怪客移动!那使铜鞭的走中宫,踏洪门,“刷”地一鞭急砸下来!
好个杜一非,这刹那又有了计较,忽然左臂一抖,将地上那怪客扯上来,横在两人之中!这一来,那怪客吃了一惊,不期然地收鞭退下,那一鞭轻轻触及被扯高了的怪客!杜一非刀一到,已将他劈为两段!
惨叫声未了,杜一非手一抖,尸体落地,他木无表情地道:“好兄弟,你若果招出一切来,杜某便饶了你,否则下一个便轮到你!”
那怪客性子十分烈,怪叫一声,挥鞭就打。杜一非怪笑道:“你不知好歹,可怪不得我!”他刀走轻灵,避重就轻,左手仍然紧紧捏住链子梭,等候良机出击!
就在此刻,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杜一非转头一瞥,只见柴玉鸿左肩上血迹殷然,已受了伤!
柴玉鸿发啸这么久,仍不见主公出现,心头又惊又急,加上已受了伤,更加无心恋战。凌展云道:“姓柴的,你援兵不到,死期将到,何不投降?”
“放屁!你有本领的,便把柴某的命取去!”
杜一非道:“我取你之命,还不容易!凌兄,待小弟杀了这个人,再去助你!”他加紧进攻,那使铜鞭的怪客,刚才攻得太急,气力已消耗得差不多,被杜一非一轮急攻,只有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功!
杜一非觑得真切,链子梭倏地射出,飞向其头面,那怪客举鞭一挡,胁下露出空门,杜一非宝刀过处,在其胁下砍了一刀,痛得那厮怪叫起来!
杜一非攻得更急,白光一闪,刀刃已将其左臂劈断,那怪客性子极烈,不甘受辱,怪叫一声,右手铜鞭一抬,击在自己天灵盖上,登时头破气绝,倒在地上!
杜一非轻叹一声:“此人倒还是个人物!”转身向凌展云及柴玉鸿走过去。
柴玉鸿呼道:“杜一非,你给我站住,否则柴某也自杀!”杜一非依言止步。
凌展云冷笑道:“阁下若愿意自杀,在下还得感激你!只是有此必要么?”
柴玉鸿厉声道:“以一敌一,柴某若死在你剑下,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虽死无憾,但若……”话未说毕,他说话分神,反应稍慢,右臂又吃了一剑,就更加不济了!
杜一非哈哈笑道:“柴玉鸿,你竟有脸说以一敌一的话来,刚才你们几个人斗咱们两个?”他见柴玉鸿闭口不言,又续道:“是故!阁下根本不想自杀!”说着又踏前一步。
柴玉鸿咬牙不语,杜一非示意凌展云将攻势稍为放缓,续道:“其实生命才是最宝贵的,所谓蝼蚁尚且贪生……”
柴玉鸿厉声道:“你休想要我做叛徒!”
“忠于人忠于事,那是人之高尚品德!但也得看你忠的是甚么人、甚么事?上官光明明明就躲在附近,他一定看到你之情形,为何不出来救你?告诉你,其实他早想假咱们之手,除掉你们!”
柴玉鸿身子一抖,脱口道:“放屁!”
“放屁?”杜一非哈哈笑道:“杜某也希望这是屁话,不过你自已心里比谁都明白,若非如此,为何他不现身?你再忠他,已非愚忠,而是大笨蛋!”
凌展云忽然收剑住手,与杜一非一前一后,将柴玉鸿挟住。
“在下且让你考虑两盏茶工夫,错过此刻,便再也不留情了!”
柴玉鸿深深吸口气,问道:“若柴某答应与你们合作,有何好处?”
杜一非知道他欲以言语逼上官光明现身,乃先向凌展云打了个眼色,答道:“不必你合作,只须你供出玉兔帮及上官光明诈死之一切,咱们不但放你离开,而且绝对保密!”
柴玉鸿重复一句:“要柴某供出玉兔帮及上官光明诈死之一切?”
杜一非冷笑道:“你不必再等了,上官光明是不会出现了,若是我一早已死了心!”
柴玉鸿目光一变,倏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们都弄错了一件事,柴某绝对不是等候上官光明,因为他不是咱们之主公!”
杜一非微微一怔,急问:“那你们之主公到底是谁?”
“他是巨龙帮之总堂主谢英!”柴玉鸿声音稍低,似乎羞愧莫名。
“玉兔帮帮主,也即是金牌牌主,金牌牌主只有一个,就是他!”
凌展云接问:“银牌牌主有多少个?”
“十二个,以柴某为首,称为银牌一号!”
杜一非则问:“我不相信玉兔帮是谢英所创,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所说是事实?”
“没有证据!”柴玉鸿答得很干脆。“只有信不信由你,因为柴某不能找他出来作证!”
“好,杜某暂且相信你。谢英创立玉兔帮有何目的?”
“为了与上官光明之巨龙帮颃颉!由于时机未曾成熟,因此一切均在秘密中进行,”柴玉鸿答得很快。“帮主不甘心雌伏,因此要另辟蹊径,时机一成熟,便脱离巨龙帮,自立门户,也不必担心上官光明报复!”
“所谓时机成熟?谢英认为自己比上官光明还有能耐?其实他如今已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柴玉鸿叹息道:“正是一人之下!帮主心怀大志,功高霸主,岂能长期在上官光明之下?”
杜一非冷笑道:“功高霸主,这该是上官光明之口吻吧?”
柴玉鸿道:“若帮主不是心怀大志,又怎会在此处经营了这许多地道?他在去铁船帮路上便开始在食物中下一种慢性毒药,大概让他发觉,是故才上演了一幕诈死之活剧!可惜,可惜之至!功亏一篑,只能叹句奈何!”
杜一非心中默想柴玉鸿所说之一切,他前晚在林外见银牌牌主与“主公”在林内说话,虽在黑暗之中,但觉得那“主公”身材粗壮,与谢飞红描述其父的颀长身材有所不同,不禁犹疑起来,抬头望着柴玉鸿。
柴玉鸿坦言以对,眼光绝不逃避,凌展云了解之情况不多,未能作出判断,也转头望着杜一非。
柴玉鸿道:“你到底相不相信?柴某已代出一切,你们应该实现诺言,放我离开!”
杜一非心中想道:“假如他所说属实,那么谢英在返回巨龙帮时为何不发难?他内有亲信,外有玉兔帮的人,上官光明又已‘死’,他尚有何顾忌?除非他知道上官光明是诈死!”
“谢英为何会知上官光明是诈死的?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根本已串通好的!”
当下杜一非道:“我不相信!”
柴玉鸿问道:“柴某话中有何破绽?”杜一非遂将自己的推想说了一次。
柴玉鸿道:“上官光明虽然诈死,但躺在棺材内的不是他,谢帮主根本无机会下手!”
杜一非忽然大笑起来。“刚才你说上官光明服了谢英之慢性毒药,为了避免谢英下毒手,是故方诈死瞒之!如今又这样说,分明一派胡言,玉兔帮帮主、金牌牌主根本就是上官光明!”
话刚说毕,背后又传来一阵大笑。
“杜一非果然是杜一非,智勇双全!我女儿眼光不错!”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颀长之蒙面汉,站在两丈外。
凌展云脱口道:“刚才就是他!”
杜一非问道:“巨龙帮总堂主谢英?”
那汉子往前一步。“不错,我正是谢英!”
柴玉鸿见谢英出现,立即往后退,凌展云喝道:“别再退,凌某的剑在此。”柴玉鸿悚然一惊,乖乖站住。
杜一非抬头问道:“你不是玉兔帮帮主?”
谢英嘿嘿冷笑道:“玉兔帮帮主是上官光明。”
杜一非哈哈笑道:“你说上官光明是玉兔帮帮主,有何证据?”
谢英愀然不悦地道:“适才某尚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原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是个草包。”
杜一非微笑道:“你与上官光明斗法,自信有必胜把握?”他这句话十分厉害,表明他完全不相信谢英之说法。
“事实如此,你若不信,谢某亦无办法。谢某与上官光明斗法,只为生存而已,不在乎胜负。当你与一群饿狼搏斗时,你还会计较甚么?一切只为了能继续活下去。”
杜一非道:“在下且信你所说,不过上官光明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要杀害你。”
“你不曾听过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谢某为巨龙帮立下巨大之功劳,日久之后,他自然会防范我。”
杜一非笑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故事,在下自小便已听过,不过你引用得不恰当。”
谢英讶然问道:“为何不恰当?”
“上官光明在巨龙帮有神圣不可侵犯之威,有绝对之权威,因为巨龙帮是他一手创立的,他平日对待手下亦算公平,武功又是全帮第一,他长久当帮主,不但无人反对,甚至有人还会担忧他不干。你说他为何会顾忌你?你在他心目中,说得好听是名忠心耿耿之大将,说得难听的,只是一条忠心之看门狗。何况他野心勃勃,还想巨龙帮能进一步发展,你还可供利用,要杀害你、铲除你,也得在他当了武林盟主之后。”杜一非笑嘻嘻地问道:“谢总堂主,杜某分析得有理否?”
这一段话,无懈可击,谢英不由语塞。凌展云赞叹道:“杜兄之分析,实在令人信服,谢英,你再说甚么也无人相信了。”
杜一非接道:“柴玉鸿适才所说的,有两个目的,一是迫你出来,二是使借刀杀人之计。”话音刚落,树上突然传来一阵震耳之笑声。
笑声宏亮,震人耳鼓,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树上坐着一位粗壮的蒙面长袍怪客。柴玉鸿一见到他,立即跪地口称主公,谢英则身子一震。
杜一非心头一动,脱口问道:“你就是上官光明?”
长袍怪客大笑拊掌道:“不错,杜一非果然名不虚传,亦证明我要杀死你之决定是正确的。”
杜一非丝毫不怕,问道:“杜某有何该杀之道?”
上官光明(长袍怪客)道:“你太聪明了,上官某若欲成为武林霸主,首先便得先铲除聪明人。凌展云也不错,是以他亦该杀。”
凌展云厉声问道:“我未婚妻张莺可是你杀的?”
“你怎会知道?啊!对啦,一定是飞红那小丫头告诉你们的。”
他这句话激起谢英及凌展云之怒火,同时骂道:“你真是禽兽不如!”
上官光明微哂道:“你们两个人骂得再凶,某家亦不在乎。”
杜一非接口道:“听你之言,似乎认定他俩今夜必死无疑,是故你不在乎死人说甚么话。”
上官光明叹息道:“杜一非,你真乃某家之知己,聪明得令人舍不得杀你。”
“那倒未必,你以为一个人能杀咱们三个?”杜一非道:“当然,也许你还有其他亲信。”
“某家早已说过你是聪明人。”
“既然咱们都是将死之人,你已无顾忌,何不把事情说清楚。”杜一非道:“正如一位诗人,写了一首绝妙好诗,也要常吟,且要让人知道,否则无异锦衣夜行。”
上官光明道:“此话有理,不过某家不大愿意讲,只愿作补充。还有第一件事某可先交代的,玉兔帮帮主是上官某,金牌牌主是谢英。换言之,上官某与他合创巨龙帮,又与他同创玉兔帮。”
杜一非微微一怔,这说明上官光明并无存心杀谢英之意,否则又怎会再与他合创玉兔帮?除非别有有内情。是以再问:“玉兔帮创立多久了?”
“玉兔帮成立至今已近三年。”上官光明嘴角露笑。“你能作何分析?”
杜一非道:“上官帮主起杀意是最近的事。谢英有逆上之迹象?”
谢英道:“放屁!谢某对巨龙帮及上官光明忠心耿耿,怎会逆上!”
上官光明冷笑,声:“你若无逆上之心,又怎会暗中派人调查某家在外面暗中收藏之女人?又怎会一直把消息提供给拙荆?又怎会暗中培养势力?”
谢英道:“你有何证据?”
“何须证据?若无根据,上官某会费这么大心血来对付你?”上官光明冷笑道:“谢英,适才杜一非已分析得十分清楚,某家志在武林,如今尚是用人之秋,绝不会在此刻应付你,更无鸟尽弓藏之情况。”
谢英道:“我一直对你忠心耿耿,为何你在玉兔帮内一直私心培植亲信?为何很多事都不让我知道?根本是在提防我。”
“提防乃应该的。论实力及威信,不论是巨龙帮或玉兔帮,除了某之外,便是你了,某不提防你能放心么?”
杜一非叹息道:“原来原因只是这么简单,严格论起来,这宗案子只是巨龙帮内哄而已,却想不到生出这许多事来。”
凌展云道:“也许上官光明诈死,也许还要对付朱高正,那就一石二鸟了。”
上官光明连忙更正之。“不是对付他,只想试探他一下。他只有一个霍陵、白子文是墙头草,邢长雄则刚正不阿,不会叛我。”
杜一非缓缓地道:“有一点我想不通的是:既然玉兔帮完全听令于上官光明,则他为何不早现身,而等到手下几乎全军尽墨才出来,这对他有何好处?”
上官光明哈哈笑道:“某家若一早现身,谢英还会出现么?日后要找他,又不知要费多大的气力了。另外,那些银牌牌主有好几个谢英提拔的,某家怎知他们对我是否忠心。”
谢英怪笑道:“只为了对几个人不完全放心,你便舍得把一帮之精英杀尽,上官光明,你心肠未免太狠了,今后还有谁肯替你办事?树林内的弟兄们,你们可曾听到?有否为自己打算一下?”
上官光明冷笑道:“谢英,你想施离间计,没那么容易,不必白费心机了,一个人若完全忠于我,谁都看得出来,眼前之柴玉鸿便是忠心赤胆之好汉。某家不但要重用他,还很敬佩他的为人。”
柴玉鸿忙道:“多谢帮主提拔。”
上官光明哈哈笑道:“谢英,你处心积虑,到底还有甚么人可用?”
杜一非听其语气,似乎已要动武,忙向凌展云打了个眼色,凌展云会意,横跨几步,与他并肩而立。
谢英咬牙道:“上官光明,谢某白白为你卖了十年命,不但自己下场悲惨,而且连唯一之亲生女儿,也遭你强暴。此仇此恨比天还高,啖你之肉,寝汝之皮,犹未能释恨!你有甚么手段的,尽管施展吧!”
上官光明“飕”地一声,自树上跃下来,意态十分轻松。“谢英,你我共同闯天下时,常印证武功,但近年来,不弹此调久矣,此仗应由你我公平斗一场!”
谢英厉声道:“谢某早已无所畏惧,来吧!”他一顿手中长枪,腰杆挺得毕直,大有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之势。
上官光明道:“我向来是老大,且武功一直在你之上,虽然受了伤,但在情在理仍该让你先发招。”侧头又对柴玉鸿道:“你们对付杜一非及凌展云,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也不能跑掉!”话音刚落,外面又跑进四名长袍怪客进来。
杜一非哈哈笑道:“你们五个人也想杀咱两个?何异白日作梦!凌兄,今日咱们真要大开杀戒,否则死后还要给人耻笑。”
凌展云道:“咱们先杀了这五个,再斗巨龙帮上官光明!”他念念不忘要报未婚妻被奸杀之仇,也认为上官光明必能胜谢英。
谢英面对强敌,绝不敢大意,脑海内在刹那间,想了七八种出手之招式,忽然一脚踢在枪杆上,双手一提,长枪便如毒蛇出洞般,直奔上官光明之胸膛。
上官光明其实对谢英之武功了如指掌,对方长枪一直,尚未送前,他人已如鱼儿一般滑开,随即踏前一步,左臂格开枪杆,右袖一扬,袖角拂向谢英之颜面。
莫小觑他这一袖之力,直可裂石。谢英自然知道,连忙退后,但长枪一偏,仍刺向对方。
两人一来一往,斗得十分激烈,一时难分胜负,但上官光明十分轻松,似乎胜券在握,不欲硬拚而已。
反而那边之凌展云及杜一非已合力杀了一名怪客。柴玉鸿一看情况不妙,连忙道:“大家不用急,只须紧紧围住,不让他们逃脱就行,待帮主稍后来收拾他们。”
话虽如此,但杜一非及凌展云乃武林中后起之秀中之表表者,你不急,他俩便没有别的制敌良方?再斗了三十多招,又有个怪客受了伤。
杜一非忍不住拿眼望望上官光明及谢英那方,上官光明功力果然在谢英之上,目前虽是平分秋色之局,但莫忘记谢英是抱着破釜沉舟之情,拚死而斗,上官光明则轻松多了。
这刹那,杜一非忽然觉得谢英实在很可怜,一个人若不自量力,志大才疏,实在可怜得很,最后必定惨败,当然上官光明也不是好东西,最无辜的就是谢飞红。
一想至此,杜一非连忙高声呼问:“谢英,令爱无恙吧?她如今在何处?你若还念父女之情的,请告诉在下。”
谢英沉吟一阵方道:“她很好,用不着你关心,即使谢某不幸身亡,她仍能活下去。”
凌展云怒道:“姓谢的,你怎地如此不近人情?难道你有必胜之把握?”
杜一非忙道:“凌兄莫迫他,他有苦衷。”
上官光明怪笑道:“还是姓杜的聪明,谢英是不愿做某之泰山。”
谢英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起来。“上官光明,我女儿以前一直称你伯伯,亏你还有脸说这种话,简直是人面兽心,猪狗不如!上官光明,你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他这一骂不打紧,心情自然而然激动起来,长枪立即露出破绽。上官光明已等这机会太久了,岂容放过。只见他手腕一翻,五指已抓住枪杆,右掌毕直推出,直奔谢英之胸腹。
谢英大吃一惊,总算他功力不凡,这刹那,仍能紧紧握住枪杆,同时换了个位置,使上官光明那一掌落空。上官光明一掌落空,第二掌再发。谢英不甘心失去他的枪杆,力沉双臂,用力一抡,带动上官光明的左臂亦转动起来,阻住其右掌之去势,同时准备飞腿扬脚。
说时迟,那时快,上官光明第二掌微微一偏,掌缘切在枪杆上,但闻“喀嚓”一声响,枪杆已断为两截,谢英只觉虎口发麻,由于枪杆在他双臂之间断成两截,他力量使空,身子不由一顿。
上官光明争取的只是这一顿,他左腿扬起,一脚将谢英踢翻!猛听他尖啸一声,身子射前,向地上之谢英扑去。
谢英忍住疼痛,他心中之愤怒及痛恨,实非笔墨能以形喻,这刹那,他和衣滚开,脱手将枪尾向上官光明抛去。
上官光明冷笑一声。“今日是你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我!”左袖一拂,枪杆已飞出丈余远,去势不遏,谢英双脚一顿,身子弹起,双手持着断枪,向上官光明怀中刺去。
这一枪几乎用尽他平生之力,势如奔马。上官光明一时之间闪避不开,只见他大喝一声,双掌一合,夹住枪尖,谢英双臂肌肉贲起,连脖子上之青筋也突了出来,可是离开上官光明之胸膛,始终是三寸。
上官光明道:“只要我一名手下,在你背后加上一掌,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他说话稍为分神,谢英又刺前了一寸,上官光明双脚逐渐下沉,一对靴子都似已嵌在泥土中,而谢英额头上亦都冒出汗珠来。
两人心中都明白,假设上官光明力尽,必定死于枪下,但他若能脱险,今日谢英也必定要死于他掌下,是故都全力以赴。
那边厢之杜一非及凌展云亦看到他俩之形势,生恐那三个蒙面怪客有一个漏网,跑过去助上官光明,是以一刀一剑,舞得风雨不透,将那三个人紧紧罩住,不让他们有丝毫走脱之机会。
激斗中,杜一非左手之链子梭再度出手,向一名怪客射去,那怪客举刀一格,杜一非手腕一提,链子梭回飞,却缠住其手臂。
凌展云眼明手快,一剑过去,正中其心窝,那怪客登时到阎王殿去报到。
柴玉鸿见状,虚晃一剑,抽身便退,向谢英飞去,杜一非大吃一惊,他链子梭尚缠住那怪客的手,急切之间,边用力将怪客尸体扯过来,边呼道:“柴玉鸿看镖。”手起刀落,将那怪客之手臂劈断。
柴玉鸿一闻看镖两个字,他本已是惊弓之鸟,立即向旁一闪,杜一非双脚一顿,急射过去,同时挥动链子梭,截住其去路:“咱们尚未分胜负,你急甚么。”
柴玉鸿如今一对一面对杜一非,心头大悸,杜一非左手链子梭不断出手,以扰其心神,右手宝刀一招紧过一招,他一定要在上官光明杀死谢英之前,杀死柴玉鸿!
柴玉鸿本已受了伤,再给对方急攻,更是岌岌可危,“嗤!”刀光过处,柴玉鸿又中了一刀,此刻他已全身浴血,仍在苦苦支撑。
杜一非叹息道:“你何必死拚?这对你有何好处?你是聪明人,应该选择最好的路走!”
柴玉鸿厉声道:“杜一非,要杀便杀,何必婆婆妈妈,要我柴玉鸿投降,那是万万不能!”可是心中却已知道杜一非无心杀自己,不由暗打主意。
凌展云独斗另一位长袍怪客,也是绰绰有余,不过二十多招,那怪客已受了伤,不过柴玉鸿却不敢投降,他只好咬牙苦撑,只望上官光明早点解决谢英,则可解自己之危。
上官光明以双掌夹枪,比谢英费力得多,更何况谢英怀破釜沉舟之志,气力比平日大得多,上官光明没法扭转形势。
双方仍在胶着状态,他一个手下被杀,柴玉鸿受截之情况,全听在耳内,他比谢英更惊慌,千钧一发之际,不容他细想,便存心冒险一逞,只见他双臂倏地向左一推,枪尖已在他左肩外,上官光明双掌松开,谢英失却重心,整个人向前栽去。
说时迟,那时快,上官光明左手已扬先,一拳击在谢英头面上,同时右腿亦踢出!“蓬蓬”两声,谢英身子已被抛飞丈余!待他落地,见他动作迟钝,已知他受伤不轻。
这几个动作疾如闪电,一气呵成,给人目不暇及,杜一非刚有所觉,已见谢英倒地。
上官光明除恶务尽,不容谢英有喘息之机,身子标前,向地上之谢英扑去。
谢英厉声叫道:“上官恶魔,你爷爷与你拚了。”他仍躺在地上,双掌欲拍,待上官光明将至,方火速地抓起身旁之断枪,向上官光明心窝戳去!
他这一着同时亦大出上官光明之意料,上官光明那双掌击在谢英,无疑可取对方之性命,但若让谢英那一枪刺中,即使不死,稍后也必死在杜一非刀下。
千钧一发,生死俄顷之际,上官光明惊而不乱,只见他双脚一顿,跃起八尺高,凌空打了个觔斗,落在谢英身后。
只闻“嗤”地一声,枪尖在上官光明胸前刺过,只划破衣襟及胸前表皮,但上官光明已至其身后,双掌如山,力压下去。
谢英一枪刺空,已知不妙,立即转身急滚,上官光明喝道:“今日若仍让你活着离开,上官光明便从此退出江湖。”
话音刚落,已闻他手下一道惨叫,上官光明去势更急,因为凌展云即将赶至,谢英在地上打滚,无论如何也不如上官光明快!他两个起落已赶至,双掌连击,谢英口喷鲜血,可是谢英也非弱者,积恨之下,临死强忍一口气,突见他在地上一个翻身,双掌一合,紧紧抓住上官光明之足踝,呼道:“快……”
凌展云尖啸一声,抱剑急射过去:“上官光明,还我未婚妻命来!”若论对上官光明仇恨之深,在场之人,无人能出其右。
上官光明大惊失色,一俯身,一掌击在谢英天灵盖上,谢英一缕英魂已赴阴曹,但双掌仍紧紧捏住其足踝。
眼看凌展云将至,上官光明心头更急,双脚急顿,拔身跃起,谢英的人亦被扯高,如此一来,谢英十指终于抓不牢,却把上官光明之皮肤连靴子一齐扯下来!
与此同时,凌展云方赶到,他抱剑跃起,向凌空中之上官光明刺去!这一剑十分毒辣,盖上官光明气已将尽,在空中没法施展“凌空步虚”之类的上乘轻功,只见他翻袖振腕,同时腰肢暴曲,斜飞而去。
两人先后落地,凌展云是心呼可惜,上官光明则暗道侥幸,因为他只左臂受了伤!“老夫只道凌展云是个英雄,料不到竟会施偷袭。”
凌展云怒极反笑。“上官光明,亏你还有脸说这种话,你到处强奸弱女,难道便是英雄行迳?今日凌某便要为民除暴。”
上官光明双眼射出寒芒,涩声道:“为民除暴?老夫还想送你下黄泉,好与你未婚妻为伴哩!”凌展云大怒,标前两步挥剑便攻,上官光明故意使激将计。“老夫先让你强攻一阵,否则你便没有机会了。”
凌展云早已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不理他说甚么,尽量抢攻,一柄剑将上官光明紧紧罩住,上官光明暗暗吃惊:“怎地这小子也有此功力?”当下不敢大意,小心防守,却又因他足踝受伤,行动颇受影响,迫不得已,还起招来。
柴玉鸿心知自己在此情况下,绝非杜一非之敌,之所以还能支撑,只是杜一非不忍下毒手而已,是故故意露了个破绽,让杜一非点中穴道。
杜一非见解决了柴玉鸿,便信步走过去,故意道:“凌兄,小弟无端受此獠嫁祸,同样有深仇大恨,可否让小弟也分一杯羹?”
凌展云道:“小弟与他有不共戴天之恨,非亲手杀死他,不足以泄恨,杜兄且忍耐一下,待小弟不敌再轮到你。”
杜一非道:“若小弟一时忍不住,便会动手,届时请凌兄见谅。”
上官光明色厉内荏地道:“何必使车轮战法这般麻烦!杜一非,你索性也上来吧,让老夫一口气解决!”
杜一非道:“不用你提点,杜一非做事只凭一个原则,但求心安,不计较虚名,若需要动手,绝不用先打招呼。”
凌展云攻势猛烈,可是收效不大,上官光明手臂之伤不重,仍能发挥八成水平,他十分镇定,凭经验及火候,自信时间一久,便能给予对方致命一声,心中担心的却是杜一非,因为知他素来智勇双全,比凌展云难对付得多。
“凌兄何必心急?天一亮巨龙帮的人不见咱们,自会大举出动,届时还怕他能飞上天去。”
上官光明强打个哈哈。“不错,老朱他们一来,两位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上官光明,你别做梦了,你以为朱高正他们还会听你命令?”
上官光明道:“老夫有十足之把握,巨龙帮谁都不敢违抗老夫之命令。”
这可不是恫吓之词,凌展云心头更急,旧招未了,新招又生,表面上攻势如长江水般,源源不绝,其实衔接上却出现空隙。杜一非旁观者清,只看得暗暗焦急,是以只能暗作提点。
只要杀死上官光明,杜一非倒不怕朱高正会倒打一记,因为他有柴玉鸿作证,此亦是他不杀柴玉鸿之原因。
上官光明见凌展云如此,颇有点正中下怀之感,只要再过几招,他便有机会取凌展云之性命!
杜一非大急,忍不住道:“凌兄,慢慢来,不可让对方有可乘之机,你看他双脚受伤,最好采取游斗。”
凌展云霍然一醒,果然改变打法,改用游斗,绕着上官光明急转,择虚而攻。
如此一来,形势登时扭转,上官光明不由破口骂道:“杜一非,你有种的便自己下场,与老夫斗一斗,站在一旁放臭屁,算得了甚么。”
杜一非道:“假如我下场,你早已身首异处了,况身为两帮之主,开口放屁,闭口放屁,有失身份,胜你也不觉荣耀。”
上官光明气得双眼喷火。“你下来,你下来,看老夫杀你!今日一切全是你造成的,不杀你老夫难以泄恨。”
杜一非哈哈笑道:“你对凌兄没有一丝把握么?待你打倒他,再跟我比吧!要不就求凌兄让一让。”
上官光明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分神之下,后背已着了一剑。
“杜一非,凌展云!你们今日不死,老夫无面目再在江湖立足。”
“以你之德性,若稍有羞耻之心,亦无颜面再去江湖上混。”杜一非见此法有效,继续刺激之。“别以为朱高正会听你的命令!你一天不死,他都无法坐上帮主之位,杜某与凌兄为他代劳剪除障碍,他感激还来得及么?”
上官光明冷笑道:“除非他不出现,他若出现绝不敢抗令,否则以后他也休想指挥手下,即使坐上帮主宝座也不安稳。”
“你这是杞人忧天了,谢英已死,你又死了,巨龙帮非他莫属,谁敢不服,何况你莫忘记柴玉鸿,他还未死,他可以说出你之阴谋。”
上官光明大笑。“柴玉鸿对老夫忠心耿耿……”
他话还未说毕,杜一非已大笑起来,上官光明道:“你笑甚么?”
“我笑你太过自信,除非柴玉鸿良心全泯,又除非他冥顽不灵,否则在此时此地,他绝对会站在杜某这一边,何况他说的本是实情,只要他说出你暗搞玉兔帮,以防止巨龙帮大将们叛变,说出你不相信朱高正,你想想朱高正还会听你之命令么?”
上官光明脸色大变,一时语塞,忽然树上有人道:“杜一非啊杜一非,你为何光说不做呢?他既然不信,你便解开柴玉鸿之穴道,让他说出真心话,便不由他不信了,且柴玉鸿是识时务者,他绝不会做出危害自己生命的事。”
上官光明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他认出此乃朱高正之声音,朱高正独身一人出现,对他来说极端不利,他心头一颤,后肩再中一剑,一袭长袍全染了血迹。
杜一非一回头,只见朱高正坐在附近一棵大树上,意态十分悠闲。“杜一非,你再不把事情弄清楚,说不定朱某要以巨龙帮副帮主之身份协助上官帮主了。”
上官光明沉声道:“朱高正,你说此话有失身份,还不快把杜一非杀了。”
朱高正“飕”地一声自树上跃下来,杜一非一笑拍开柴玉鸿之穴道。
柴玉鸿“啊啊”地叫了几声。“如今在何处……”
杜一非笑道:“杜某只封住你麻穴,刚才咱们所说的话,你句句入耳。我也不想再重复,你该说应该说的话。”
柴玉鸿赧然道:“柴某以前是一时糊涂,其实我一向最重事实……”接着说出上官光明之阴谋,与谢英之间之矛盾,如何先利用谢英,最后又想借此杀人灭口。用词刻薄,气得上官光明暴跳如雷。
但闻凌展云呼一声着,他腰侧又中了一剑,这一剑使他清醒过来:今日他是绝难讨好的,唯有两条路走,一是杀一个够本,杀一双有赚,二是乘机逃跑,日后再思东山复出,慢慢报仇。
忽闻他焦雷似的大叫一声,转身向凌展云扑去。“老夫跟你拚了!”凌展云见他来势汹汹,似欲择人而噬,他胜券在握,不欲与他硬拚,立即偏身一让。
上官光明正要他如此,右腿用力一顿,向左斜飞过去,忽见杜一飞横在他身前。“杜某早料到你有此一着。”
上官光明再一转身,朱高正亦在另一边候着,他自己逃不掉,声音自喉底滚出来。“你们三个一齐上吧!朱高正,我想不到你竟敢背叛我,你不怕邢长雄他们找你算账?”
朱高正微笑道:“只要你真正的死了,谁会找我算账?须知巨龙帮上下全知道你已死了。”
上官光明如被人打了一记,转头问道:“柴玉鸿,某一直待你不错,为何你也叛我?”
柴玉鸿道:“柴某也分不清这算不算背叛,你别忘记,楚东日他们对你亦忠心耿耿,但你竟然躲在一旁,直至他们全被杜一非杀死才出现,不令人心凉?”
“他们与谢英关系颇深,他与他们不一样。”
柴玉鸿冷笑道:“难说得很,在此之前,谁都不知道你与谢英有矛盾,人人均认为他是敝帮第二号人物,谁敢不与他接近,你今日如此对他们,他日谁能保证不如此对我?上官光明,你的确是位枭雄,但疑心太童了……”
朱高正接口道:“他以前不是如此的,年纪大了才变得处处怀疑人家,老以为别人要夺走他的帮主宝座。”
上官光明道:“这种事本就平常得很,江湖上哪个帮会不曾发生过这种事?即使朝廷也如此,为何你们偏偏不放过我。”
朱高正大笑。“不放过你是因为你存在,咱们便得死!你所做的对别人有威胁,人家不可能任你鱼肉。”
上官光明忽然仰天大笑,笑得十分悲凉。“可惜我上官光明还以为可以带领你们统率武林,到头来你们一个个背叛我,我好恨。”
朱高正淡淡地道:“不管你恨不恨,今日咱们都不能放过你。”
上官光明道:“好!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朱高正道:“此刻尚在争议这个已没有意义,咱们四个人之目的,均要你死。”言毕已把刀抽了出来,厉声道:“上官光明,你我已很久没有印证过武功了,也许你还不知道朱某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说话间,身上涌出一股凌厉之杀机,上官光明一望即知,他确有长足之进步。
上官光明转头向柴玉鸿。“你也敢与我动手么?”
柴玉鸿道:“柴某已无别的路可供选择,今日不杀你,日后你必杀我。”
上官光明见他们四个同仇敌忾,忽然又长叹起来,柴玉鸿问道:“你后悔了?”
“笑话,某家做事,从来不后悔的,我只怨上天不眷顾我,假如那天我手下暗杀杜一非及凌展云成功的,又岂会有今天。”
杜一非道:“你应该后悔派人暗杀我,否则我们也不会多管闲事,这才是你之致命伤。”
上官光明道:“我一直以为你已怀疑我嫁祸于你。”
凌展云指着上官光明道:“其实最错的是你杀死我未婚妻。”
上官光明忽然猛吸一口气,道:“好,今日上官某便给你们一个公道。”
凌展云道:“人已死了,你还能给我甚么公道。”
“如此你们方知某家是个敢作敢为,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上官光明言毕忽然举起一手,一掌击在自己天灵盖上,登时脑浆迸溅,倒地身亡。这一着大出众人之意料,一时之间都怔住了。
朱高正道:“这件事朱某完全没有看见,也不知道,不过敝帮最讨厌附近有尸体,希望天亮之前,这些东西,全部不见,诸位以后若无事,最好少来敝帮。”
凌展云还想问原因,却被杜一非拦阻,朱高正已扬长而去了,杜一非亦叫柴玉鸿离开,然后道:“凌兄,咱们将尸体搬进地道,然后再将地道封死,便是最佳之坟墓。”当下两人把尸体清理完毕,天亦已亮了。
凌展云道:“杜兄,咱们下一步如何?”
“请凌兄先回巨龙帮,通知皇甫妙、胡端阳及张建,到渡口等候吧!小弟尚要办一些事。”
凌展云知道他要救谢飞红,一笑而去。他到巨龙帮外,已见到张建等三人,当下联袂到渡口等候杜一非。船已开了三趟,仍未见杜一非之踪影。皇甫妙道:“喂,会否小杜又发生了危险?”
凌展云也担心树林内尚有玉兔帮之喽啰,是以忙道:“快去看看。”
四人快步奔至树林里,只见谢飞红一人坐在地上饮泣,旁边写了一行字:
凌兄,小弟另有要事待办,后会有期。杜一非上。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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