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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西门丁《杜一非传奇04剑寒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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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丁《杜一非传奇04剑寒脂香》

喜事变丧事

铁船帮在大江及黄河间的武林帮会中,除巨龙帮之外,数实力是最强的了,但自年前,巨龙帮发生巨变,上官光明自杀,巨龙帮亦随之烟消云散,因此,黄河之下,大江两岸之武林同道,几乎视之为泰山北斗了!亦因此,铁船帮帮主铁千舟之武林地位亦相应提高,在此地盘之内,他的话便是金科玉律,来铁船帮“朝拜”的人,亦不绝于途,好不风光。
一年来,铁船帮有极大之发展,无论是地盘以及人数和船只,都隐隐然有天下第一帮之势。铁千舟对这垂手而得之地位,又惊又喜,不费吹灰之力,而得到的名利,谁不喜?但又恐树大招风,埋下祸根,这亦是他拚命扩充的原因,只有增强实力,才是立足武林之根本。
武林争霸,弱肉强食,要成为一方霸主,帮主自身之武功以及质素成一关键,因铁千舟还有一定的条件,是以不但铁船帮的人雄心勃勃,他本人亦蠢蠢欲动。
当年铁船帮与巨龙帮之间协议是以淮河为界,互不侵犯,而且共同合作,今日之巨龙帮已为拜月会吞并,但铁船帮之势力已经侵入至淮河北岸。
江山代有人材出,各领风骚数十年,如今是该轮到铁船帮风光了。铁千舟在其睥睨湖海之际,其次女出阁了,新郎是江湖游侠白子华,亲家“白头翁”白天沛亦是武林巨擘,正是门当户对。
黄道吉日是九月十八日,按道理热闹的该是男家,但铁船帮同样热闹,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安阳城客栈已全部满座。
铁千舟千金出阁,武林同道到贺,不足为奇,奇在来了这么多贺客,从九月上旬起,贺客便门户为穿,当然都带来奉承之意。
铁千舟见此情况,便临时决定在九月十七日,于家里举行一个答谢宴会,消息传出去,“万众欢腾”,铁千舟作此决定,离九月十七日只有三天,但以铁船帮今时今日之实力,办这么一个宴会,绝非难事。
铁千舟是个开拓性的人物,而副帮主梁仲衡,性格内向,又很适合处理帮务,两人合作天衣无缝,更何况在大事情上,梁仲衡是绝对尊重铁千舟的,使铁千舟更无后顾之忧。
铁千舟次女铁清宇,长得聪明美艳,自小就甚得铁千舟之宠爱,视之如掌上明珠,这一头婚事,不但双方家长满意,两口子也是一见生情,因此更添几分欢喜之气氛,铁千舟亦由早到晚招呼贺客,忙个不亦乐乎,直至二更时分,才能脱身。这时候,他不回房歇息,却去找梁仲衡。
梁仲衡比他更忙更烦,尤其在铁千舟决定设宴之后,几乎连吃饭也没时间,这时候刚躺下来,见敲门声,便立即下床开门。
进来的正是铁千舟,不由愕了一愕。“帮主还未休息?”他料到铁千舟无事不登三宝殿,乃为他倒茶拉椅子。
铁千舟忙道:“老梁,你我情同手足,不必跟我客气了,快坐下来,本座有事与你商量!”
梁仲衡在他对面坐下来,道:“帮主有甚么吩咐尽管交代!”
“老梁啊,如今只有你我两个人,说话也不必客气,更不必顾及我的身份,我是有事跟你商量。”
铁千舟顿了一顿,方又道:“答谢宴会不会有问题吧?”
“时间虽然匆促一点,但保证能办好,不会让帮主丢脸,也不会损了敝帮会之颜面!不过小弟不知道你是否准备来者不拒,还是另作发帖?”
“愚兄正要跟你商量此事,问题是来者不拒,接待有困难吗?”
“也没有甚么困难,不过此事各有利弊,人少嘛肯定可以招呼得周到一点,来者不拒嘛,则又可显示一下本帮之实力,再说人多咱们也较有面子。”
铁千舟摇摇头:“只宴请好友,一可以给他们面子,二也是表示本帮门槛高了,不是让人打秋风的地方!甚么人都请,好友们面上没多大光采,二则未能显出敝帮之派头,老弟,依你看该采取何种方法?”
梁仲衡想了一下,道:“若在平时可采取前者,但帮主千金出阁,若凭柬入席,一则不够热闹,二则肯定有人会说你小家子气,再说让多些人到敝帮看看,让他们看到咱们之规模,对本帮也较有利。”
铁千舟一拍大腿:“说得有理,正合愚兄之意,还有一个问题,你看会否有人趁此机会上门寻衅?”
梁仲衡微微一怔,道:“不会吧,料仇家没此胆量!”
铁千舟摇摇头:“这可难说得很,总之,你可得小心一点,有备无患嘛!仇人平时不敢来,但此刻就说不定有人会混水摸鱼,趁咱们不防之际杀进来,则为兄这张老脸,也不知搁到哪里去了。”
梁仲衡二话不说,立答道:“帮主英明,又高瞻远瞩,有几个人能及?小弟加派人员巡逻监视便是,帮主可以放心。”
铁千舟满意地点点头,续问:“其他方面,也都安排好了?”
梁仲衡又将各方面之安排扼要地介绍了一下,铁千舟满意地离开:“老弟早点休息吧!”
铁千舟到三妾那里睡。铁千舟跟旧巨龙帮帮主上官光明一样,本性风流,但他们还有一个不同,上官光明不纳妾,只在外面找女人解决。铁千舟对女人用感情,因此已娶了五房妻妾,他三妾姓苏,小名阿西。妻妾们须五天方轮到一次,因此苏阿西一早已备了酒菜果脯等候他了,见他进房,忍不住埋怨几句:“哼,我还以为,你撇开我,又去找老五了!”
铁千舟在外面十分威严,不苟言笑,但对妻妾,却是另一副面孔,只见他伸手在她脸上扭了一下:“小醋坛子,吃甚么醋?我忙还不是为了公事!睡吧睡吧!”
苏阿西轻哼一声:“忙公事?哼!别以为我是傻子,九成九是为了你那宝贝女儿的婚事,女儿出阁就这个样子,若是媳妇过门,不是更不得了!”
铁千舟不大高兴:“我嫁女儿为何不紧张?你也别吃醋了,谁叫你没有女儿!”
到底是一帮之主,有其威慑力,他发脾气,苏阿西也不敢再哼声,一转身,朝壁睡了,铁千舟只好在她身边躺下,想起近来之风光,内心真乐得想笑出来,更加睡不着觉。
既然决定宴请贺客,有意风光一下,铁千舟在次日,便着人把贺客请到帮内客房居住,是番来此道贺的人,有头有脸的还真不少,计有四象堂总堂主温玉华、行义寨二寨主宋千斤、拜月会舵主“紫玫瑰”白小青、“铁面镜心”马不悔、“伏虎拳”孟仲渊、“一剑震江南”冯志鹏帮主。
这些人无不是响当当的人物,亲自上门道贺,给足了铁船帮的面子,也给足了铁千舟的面子。铁千舟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来,他至今日方真正享受到地位带来的风光。其实武林地位,完全与实力有关。今日之铁千舟,跟几年前的铁千舟没有甚么两样,但今日他拥有一大片地盘,手底下有数万人之众,地位便完全不一样了。
吃过午饭,正在大厅品茶聊天之际,门公突然进来报告:“帮主,少林了缘大师莲驾光临!”
了缘虽非少林方丈,但地位特殊,是以铁千舟刷地一下站了起来,道:“快大开中门迎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石阶,向大门跑去。
了缘手持小钵,站在门外,笑嘻嘻地道:“铁施主,贫僧就猜到你会出来迎接,其实是多此一举,贫僧有脚,不会自己走进去么?”
铁千舟知道他说话素来诙谐,人亦随和,也不在意,含笑道:“大师莲驾光临,在下还敢不出迎?将来可得下地狱!”
“罪过罪过,贫僧可不敢叫你下地狱!”了缘合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旁人一见都忍不住笑了。
铁千舟肃手道:“大师请!”众人刚走了几步,外面呼地一声,闪进一个人来,铁千舟回首一望,却原来是白头陀!
白头陀满头白发,其实年纪并不大,他却疯疯癫癫地道:“和尚,你又来了?”
“头陀,你也来了!来打秋风的?”
“你不是来打秋风,是来念经的?”白头陀摇摇头道:“不好,你一出现就不好了。”
了缘问道:“为何贫僧出现便不好?”
“一向如此,这是我的感觉,呶,上次金震宇做大寿,结果如何?”
了缘不由叫了起来:“头陀,你莫忘记,上次你也在场,说不定是你的原因。”
铁千舟一听,心中不悦,但对方总是远道来的客人,何况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便发作,只好陪笑道:“两位大师何不进厅再开玩笑?”说着在前引路。
一进大厅,白头陀目光一及,又叫了起来:“糟了,上次也是你们这些人在场,铁千舟,你可得小心!”
孟仲渊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大师何说此话?老朽可听不明白,上次是甚么事?”
“上次金震宇做大寿,你也在场,怎地这般快便忘记了?”白头陀手指几乎指到孟仲渊的鼻子上:“你说那次结果好不好?”
厅内贺客一听,心中均嘀咕道:“这头陀疯疯癫癫怎地说这种话了?”
孟仲渊道:“那是金震宇家总管干的好事,与咱们何关?人家千金出阁,正是好日子,你别再疯癫了!”
白头陀转头对铁千舟道:“贫僧一向报忧不报喜,铁帮主请包涵一二,不过你自己可也得小心一点。”
铁千舟心中不悦:“你这疯和尚,胡说八道的,当心老夫赶你出去!”嘴上却道:“诸位别争了,幸好在下百无禁忌,而且古语有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铁某若有不如意事,也只能怪自己不好!”
白头陀见闹不成事,只好乖乖找个座位坐下,丫鬟立即送上香茗。
俄顷,又来了两位客人:却是凌展云及张建。凌展云只认识了几个人,幸好铁千舟正愁无话题,便一一替他们介绍,群豪对他反而闻名已久,心中均存着一个疑问:“不知他比之杜一非又如何?”凌展云自知人微言轻,坐在一旁,不吭一声。
铁千舟打起精神招呼各路英雄,在座之人虽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但出身有异,性格亦不同,除了闲聊武林逸事之外,倒没有甚么共同话题。群豪在铁船帮住了两天,终于等到九月十七日,铁船帮内外,早已张灯结彩,打扫一新。
铁千舟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穿了一件红袍,看来有点不伦不类,但心情好,若说是因为女儿出阁,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之成就得到同道承认。
他一出大厅,贺客们便纷纷向他道贺,铁千舟大笑,说了一些门面话,然后请群豪就座。
白头陀道:“铁帮主,贫僧有一个不情之请,盼你能答应。”
铁千舟激微一怔:“请说。”
白头陀道:“明日便是令爱出阁之大好日子,今日又是帮主为她设答谢宴,理该请她出来跟咱们见个面!”
铁千舟又是一怔,沉吟不语。
群豪亦是一怔,心中均忖道:“这头陀真是不明事理,人家黄花姑娘明日出嫁,岂有要她抛头露面的?”
铁千舟向梁仲衡打了个眼色,梁仲衡会意,干咳一声,道:“二小姐明日便要出阁,要她出来……恐怕有所不便,再说好日子前夕,未免事务较多……”
他话还未说毕,白头陀已轻咳一声,截口道:“你真是比酸丁还迂腐,武林儿女,哪来这许多禁忌?黄花闺女出来招呼一下长辈,便犯了七出之条?再说白家也是武林同道,人家也不会怪责铁家!”
宋千斤道:“你怎知道白家不会怪铁家?”
白头陀冷笑一声:“男人若这般小气的,便不该娶武林侠女为妻!铁帮主,贫僧胡诌,幸勿见怪!”
铁千舟暗道:“他说得也有道理,我若拒绝,反显得小气……这还罢了,若认为铁某害怕白家的,还能混下去么?”当下道:“你不说,本座也要请她出来答谢诸位,宴会时,本座要她为各位敬酒!”
白头陀首先叫好起来。
拜月会舵主“紫玫瑰”白小青接道:“帮主,小妹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铁千舟眉头轻皱:“舵主请说。”
“小妹到贵帮,前后共有四次了吧?”
铁千舟想了一想,道:“不错,本座尚记得,舵主第一次光临是在五年前,斯时舵主尚未出阁,而本座唯一一次到贵会的,则是四年前,去喝舵主的喜酒!”
白小青粉脸微微一红,道:“小妹的事且不说……江湖上亦传说帮主艳福无边,娶了五房妻妾,但小妹来了几次,连一个也未曾见过,至感遗憾,因此希望帮主今日能让小妹了却心愿!”
铁千舟哈哈大笑:“拙荆蒲柳之姿,未能登大堂之雅,所谓献丑不如藏拙,因此未敢让她们出来露面!”言毕又是一阵大笑。
白小青轻嗔道:“帮主这样说,莫非在讽刺小妹,没有自知之明?”
铁千舟忙道:“舵主言重!铁某绝无此意,嗯,既然舵主有请,铁某今晚也只好让拙荆们献丑!”
忽然门公又来报:“帮主,‘水上大侠’俞晓阳驾到!”
俞晓阳名头甚响,是以门公来报。
铁千舟尚未开腔,利兼武已冷笑道:“这厮又出现了!”
孟仲渊道:“凡武林有盛会,俞大侠便会出现,今日他若不来,便是不给铁帮主面子了。”
铁千舟长身道:“他给铁某面子,铁某当然要迎接一下了!”
大厅内这许多人,就只他一个出去迎接,那俞晓阳一至,目光一扫,便先打了个哈哈:“老夫只道来得早,想不到诸位比我还早到。”
白头陀道:“不错,贫僧也奇怪得很,以为你会比咱们早到哩!俞施主来得这么迟,真是少见!”
俞晓阳脸色不变地道:“因为在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白小青道:“那一定是遇到不平事,俞大侠抱打不平了。”
俞晓阳一本正经地道:“那的确是件不平事,唉,说起来可真长啊!”
孟仲渊道:“那便不要说了,今日是铁帮主的好日子,不平的事还是少说的好!”
俞晓阳嘴角一掀,终还是闭口了。
了缘却道:“贫僧近来少在江湖上走动,不知俞大侠可否将近况告知一二?”
俞晓阳先喝了一口茶,润一润喉方道:“听说武当派出现内哄之事,不知大师知道否?”
这句话果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效,群豪精神均是一振,了缘道:“正想听听俞施主奉告。”
利兼武则抢着道:“此事非同小可,大侠可不能捕风捉影,以免引起难以预计之后果。”
俞晓阳老脸胀得通红,不悦地道:“利兄此话何意?俞某是胡说八道的人么?你们既然不听,老朽也不说了,免得担当罪名!”
群豪却知其脾性,你不让他说,他也会忍不住,是以无人开腔,反弄得俞晓阳有点坐立不安,看得群豪暗暗好笑。
张建扫了群豪一眼,改口道:“俞大侠消息素来灵通,所知当不止此一宗,可有别的?”
俞晓阳精神一振,吸了一口气,道:“那当然有,海盐帮帮主上个月仙游了,今大权落在其女婿‘白面秀才’手中,帮内老臣子不服气,在风雨飘摇中!”
孟仲渊道:“海盐帮若有事,扬州一带可就有一段时期混乱了,最低限度,白沙帮会乘机报仇!”
俞晓阳颔首道:“此乃正常之结果,但老朽却担心‘白面秀才’不会放过他的老婆,那场风波将更大。”
孟仲渊微愕,问道:“‘白面秀才’为何不放过他老婆?请恕小弟愚昧,尚盼俞兄赐教。”
俞晓阳得意洋洋地道:“海盐帮帮主海长富的独生女海明珠,自小娇纵刁蛮,海长富在生时,‘白面秀才’廖显文,慑于其淫威,对妻子千依百顺,一副奴才相,令人作呕,海明珠更加看不起他,后来也不知怎地姘上了泰山派的弟子,只道廖显文不知道,但廖显文那小子城府深,佯装不知,把精神都放在帮务上,其实他妻子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如今他大权在握,你说他还会甘做缩头乌龟么?嘿嘿,说不定先杀淫妇再杀奸夫,届时情况若何,可想而知。”
凌展云忍不住问道:“海明珠是否偷汉,俞大侠怎会知道?莫非你在场?”
俞晓阳恨恨地盯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武林中还有甚么事,瞒得了我。”
凌展云竖起拇指,道:“果然名不虚传,但在下佩服之余,不禁心生疑念,大侠为何这般喜欢打听别人隐私,又为何常以此作话题?为何武林一有聚会,便有你之份儿,阁下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甚么?”
白小青道:“这位凌少侠问得真好,咱们也有此疑问,若俞大侠能解咱们茅塞,小妹那真是感激不尽!”
俞晓阳勃然大怒:“你们若不喜欢听,便别叫老夫说,既要老夫说,又要奚落老夫,那是甚么意思?”
白小青忙柔声道:“俞大侠千万别生气,听了你的话,心存疑问,又有何奇怪?”
铁千舟身为主人,恐他们争执起来,只好打圆场,幸而不久又来了好些宾客,方冲淡厅内之火药味。
午饭之后,群豪均回客房休息,铁千舟亦返到后堂,他先去见二妾金仪,因为明日出阁的是她生的女儿铁清宇。
“你不是说要陪你那些朋友么?”
“你告诉宇儿,叫她宴会时出现一下,你也得去。”
金仪讶然问道:“你不是一向不准贱妾们在你朋友面前露面的么?”
“今儿是女儿出阁,自然不同,而且不单止你要出去,她们都得去,稍候你还得劝劝宇儿,晚宴出厅敬酒。”铁千舟言毕又去通知其他妻妾。
黄昏时分,大厅外的乐工便开始吹打了,伴着鞭炮声、道贺声,好不热闹,大厅早已布置一新,十张八仙桌,放得整整齐齐的,厅外鞭炮毕毕啪啪地响着,俄顷,铁千舟的每房妻妾,便依次出厅,最后一个却是铁清宇。
铁千舟挥手道:“诸位嘉宾请入座。”他妻妾及女儿都站在他身后,铁千舟待贺客们都就座以后,方介绍其妻妾,依次是林蕙仙、金仪、苏阿西、骆雪花、汤小甜。他妻妾各倶风姿,但越小的似乎越漂亮,最大的年在四十七八,最小的约莫二十五六。
那林蕙仙首先端起酒杯敬酒,说话十分简单:“多谢诸位不远千里到寒舍,为小女儿出阁添光采,贱妾不善辞令,只好以酒聊表心意,亦请诸位干一杯。”言毕一仰头,便将酒一口喝光。
也不知谁叫了一声好酒量,接着都把杯中酒干了,接着是金仪等妇,每人敬群豪一杯,最后才是铁清宇。
铁清宇十分大方,干脆端起酒杯,道:“晚辈要说的话,都让各位母亲先说了,干脆便敬诸位前辈三杯吧!”她一口气喝了三杯酒,脸不改容。
白头陀道:“女施主若能再喝三杯,贫僧等便觉得不枉此行了!”
有人问道:“头陀,你到底喝不喝酒?”
白头陀道:“只要是素酒,贫僧必要喝,酒肉穿肠过,佛在心头坐,有甚么不敢的,女施主,你到底喝不喝?”
铁清宇道:“既然大师有此雅兴,晚辈只好舍命陪头陀了!”群豪都轰然大笑,笑声中,铁清宇又再喝了三杯:“大师,轮到你了。”
“三杯酒才不放在贫僧眼中,”白头陀抓起一只酒瓶,仰脖“骨都都”地一阵牛饮,眨眼那瓶子便干了,群豪均赞一声好酒量。
白小青端起酒杯道:“贤侄女,可否陪我三杯?”
铁千舟干咳一声:“你们轮番敬酒,小女可吃不消。”
有人道:“又不是要铁帮主喝,你紧张甚么?”
“三跪九叩是行大礼,喝三杯酒也才能证明贤侄女是诚心的。”白小青道:“来来,小侄女干脆一点。”
铁清宇举杯道:“晚辈再喝三杯,也请诸位干杯,且这是晚辈今夜最后的三杯!请!”
铁千舟亦在旁挡驾。
白头陀笑嘻嘻地道:“也罢,喝了这三杯,也饶了你!”
孟仲渊道:“贤侄女海量,再喝一瓶,也不会烂醉如泥,误了佳期。”
铁千舟道:“诸位均是前辈,岂可欺侮一个后辈?这样吧,小女再喝三杯,诸位若未能尽兴,便由铁某奉陪!”群豪这才答应。
铁清宇不吭一声,又喝了三杯,铁千舟轻轻挥手,每个妻妾便扶着她进内堂。
白小青道:“帮主只叫她们亮亮相,又赶她们回去,连菜都不让她们吃一口,教咱们过意不去。”
铁千舟道:“男人喝酒聊天,女人在场不大方便,”话说出口之后,猛觉有语病,忙改口道:“铁某说错,自罚三杯!”
梁仲衡见状,急吩咐丫鬟们送上酒菜。三杯下肚,大厅内气氛已经十分热闹,菜吃三道,好些人便开始划拳猜枚,闹得一塌糊涂。
群豪越喝越多,连铁千舟亦喝得酩酊大醉,举杯道:“感谢诸兄盛情,小弟再敬一杯!”
梁仲衡低声道:“帮主,你已喝很多了。”
铁千舟瞄了他一眼,道:“你连今夜也不让我多喝几杯?还不快陪客人喝酒!”梁仲衡不敢再吭声,连忙斟酒敬客人。
此时群豪亦喝得七八分光景,丑态毕露,而铁船帮准备之菜却十分丰盛,连上十多盘,菜多又精美,酒自然喝得更多,铁千舟更是醉容可掬,哼着小曲,忽然道:“若仍喝不够的,请继续喝,若已不胜酒力的,可随便回去休息,铁某已经够啦……明天再会!”他又哼着小曲,身子摇晃不定地往内堂走去,但只走了三四步,便歪身醉卧地上。
梁仲衡向总堂主郝睿打了个眼色,双双抢前,将他架了起来,大步走进内堂。
利兼武道:“诸位,老夫不胜酒力,也要回房休息了。”他刚走后,后堂突然传来一道惊叫声。
那惊叫声,显然出自女人口中,又尖又响,教人听了,心头均是一紧,就似心房被人揪住不放般。利兼武酒亦醒了几分,回身道:“恐怕出事了,咱们进去看看吧!”
副总堂主深知铁千舟之脾性,不喜人家去其住所,忙道:“诸位不必紧张,料是女眷闹酒而已,待在下进去瞧瞧,若有事,自然会通知诸位。”
金鲸堂主司徒复道:“诸位还是回房休息去吧,就算有事,敝帮也能解决。”
武林中尽多规矩,利兼武亦不敢多管闲事,告罪一声回房去了,好些贺客亦都已醉熏熏,跟着散了一大半,剩下小半人仍留下来。
利兼武返回客房,躺在床上后,脑海里还记着那道惊叫声。他年纪已不少,经验丰富,老认为那道惊叫声,绝不是在闹笑中发出的,那么铁船帮是不是出了甚么意外?心中隐隐然有不祥之感。
可是他喝了不少酒,脑袋有点沉重,过了一阵,也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又被一阵急促之脚步声惊醒,利兼武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床冲向大厅。
只见铁船帮内,人来人往的,人人均是脸色沉重,脚步急促,似有大事发生般,他心头又是一沉,抓住一条汉子,问道:“如今是甚么时候?”
“快交五更天了,”那汉子急于离开,但利兼武抓得死死的,只好陪笑道:“利大侠早点休息吧!”
“贵帮到底发生了甚么事?用得着老夫吗?”
汉子强笑道:“没事……就算有事,咱们自己也能料理,大侠还是早点睡吧!”
“你别骗我了,”利兼武不悦地道:“凭老夫跟贵帮主之交情,你们的堂主也不敢骗我呢!”
幸好梁仲衡自内堂走出来,利兼武放开了那汉子,快步上前问道:“副帮主,贵帮到底发生了甚么大事?”
梁仲衡沉吟了一下道:“在下告诉大侠也可以,但请暂时守秘……嗯,二小姐死了……是被长剑杀死的!”
利兼武一对眼珠子瞪得几乎夺眶而出:“甚么?二小姐被人杀死!谁是凶手?”
梁仲衡摇摇头:“还不知道,帮主又烂醉如泥,咱们也不知该怎样办。”
忽闻一人道:“我早就料到了!”
利兼武与梁仲衡闻声转头望去,说话的人正是白头陀。利兼武问道:“头陀,你凭甚么预料到二小姐会出事?是何时料到的?为何不事先告诉铁帮主?”
白头陀怪眼一翻:“贫僧敢在他兴头上说这种话么?”他语气一转:“不过,这纯是一种预感,贫僧一到不是就说过一句话,而引致施主们一齐反对么?”
利兼武一本正经地问:“到底你是在瞎说,还是得到甚么风声,此事非同小可,可得说心里话!”
白头陀笑嘻嘻地道:“那全是贫僧一时之戏言!嗯,梁施主,铁帮主既然醉了,请你带咱们去看一看,如何?”
梁仲衡道:“可以,不过请两位不要移动任何东西,保留现状,明天才好向帮主交代!”
利兼武和白头陀一口答应,梁仲衡乃引他俩进内堂。
大厅之后是耳房,随后是一座院子,两旁是厢房,再进去是座独立小院,铁千舟便住在里面,此时小院里全是人,但人人脸色沉重,却静得落针可闻。利兼武眼尖,见铁千舟的妻妾都站在房门外。
梁仲衡将门打开,道:“司徒堂主,你跟着进来。”回首又请利兼武等人进去,只见铁清宇穿着一身亵衣,上身躺在床上,一对大腿垂在床外,胸口鲜血殷红,看样子便可知道她是刚被惊醒,尚未下床,便被人杀死!
利兼武和白头陀再上前仔细观察,铁清宇全身只有胸膛上那道伤,一剑毙命,凶手出手够狠够绝,利兼武问道:“二小姐独自一人睡觉?”
梁仲衡道:“二小姐性子奇特,自小便独自一人睡觉,而且她武功不低。”
“当时你们没有听见声音?第一个发现尸体是谁?”
“两位请先到外面再详述如何?”梁仲衡礼仪周到,引他们到旁边一座小厅内坐下,又吩咐手下唤一位丫头进来:“利大侠,这丫头唤白帆,是她第一个发现二小姐的意外,你有话就问她。”
就在此刻,一条汉子走了进来,道:“副帮主,凌展云和张建求见。”
梁仲衡眉头一皱,问道:“他有甚么急事么?”
利兼武却道:“让他俩进来,这两位年轻人很热心,集思广益,对破案有好处。”
梁仲衡沉吟了一下,终于答应,利兼武直等凌展云及张建到后方问白帆:“小丫头,你实话实说,你是怎样发现你们二小姐出事的?”
白帆道:“小姐自前堂回来之后,说喝醉了,着奴婢替她弄一碗醒酒汤,等奴婢弄好给她送进房去,便发现她已经,已经……”
凌展云赶紧问道:“当时门开着,灯也亮着?”
“门掩着,当时奴婢也不留意,只道小姐开门等我哩,灯也亮着……除了二小姐……之外,房内一切跟平日没有两样!”
张建接着问道:“窗子也没开着?”
白帆摇摇头。
白头陀道:“那可能是内贼干的。”
“不可骤下结论!”利兼武瞪了他一眼,又问梁仲衡:“副帮主,二小姐在府内人缘如何?”
白帆急不及待地道:“二小姐最受欢迎了,她没有架子,人又爽快,下人们都喜欢她。”
利兼武再问:“铁帮主共有多少个子女?”
“两男三女,”梁仲衡道:“大小姐和三小姐都已出嫁,反而两个少爷都未成亲。”张建低声问道:“大小姐、大姑爷、三小姐三姑爷都来了么?”
梁仲衡道:“当然来了,他们都在外面,不过……”他脸有难色,沉吟了半晌方续道:“有些话,诸位最好直接请教帮主。”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道:“帮主驾到!”接着便见苏阿西扶着铁千舟走了进来。
铁千舟双眼通红,一声不吭,一直走到女儿房内,双眼死死地瞪着铁清宇的尸体。
利兼武跟着进去干咳一声:“帮主,人死不能复生,请以大局为重,节哀顺变。”
“出去!”铁千舟挥挥手,沙哑着声:“你们通通出去!”
利兼武体谅他悲痛的心情,默默地退了出去,却见外面站着一位少妇,长得与铁清宇相似,她旁边站着一位白衣青年,俊朗潇洒,嘴角微露笑意。利兼武微微一怔,不由看了他几眼,那青年笑意已消失,不过利兼武始终觉得那厮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利兼武刚返回小厅坐下,梁仲衡又进来:“诸位,敝帮主有令,请到外面去……对不起,若有礼仪不周之处,尚请体谅。”
利兼武挥挥手,示意他不用解释,当下随他到大厅,只见厅内已坐了十多个贺客,料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
白头陀一抬头,天已亮了,他伸了一个懒腰,往椅上一坐,便闭起双眼。白小青轻轻推推他:“头陀,里面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贫僧睡眼惺忪,看不清楚,到时你自己问铁千舟吧,别再吵我,贫僧要睡了。”
“讨厌!”白小青转头问凌展云,凌展云笑笑:“头陀说得很对,这还是直接问铁帮主吧!”
厅内群豪听他们这样说,益感到神秘,不断交头接耳,诸多蠡测。
过了顿饭工夫,来了一批汉子,把椅桌支了起来,放上碗筷,俄顷,群豪都已齐集,议论更多,奇怪的是铁船帮一直无人出来招呼,再过片刻,丫头们送上豆浆、油条、烧饼、点心。
白头陀道:“诸位施主,不必再议论了,吃饭吧!不吃白不吃!”桌子上的东西堆积成山,如何吃得干净?
俞晓阳转头对丫头们道:“怎地不见你们帮内的头领们?”
“奴婢们只接到命令,须尽心服侍大爷们,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孟仲渊道:“岂有此理,即使铁千舟不出来,也得派个代表出来意思意思!”正在吵闹之际,只见梁仲衡出来。
孟仲渊道:“副帮主来得正好,今晨咱们听见一个女子尖锐的惊叫声,不知发生了甚么意外?”
“是发生了一点意外……今早丫鬟发现二小姐被人用利剑刺死于床上……”梁仲衡干咳一声:“还有一个棘手的事,稍后白家的花轿将到了,也不知如何打发之呢?诸位不是帮主之好友,也是敝帮之盟友,尚希体谅包涵。”
孟仲渊道:“凶手查了出来否?”他见梁仲衡摇头,接道:“何不把真相详述一下,所谓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你们想不通的事,也许咱们能帮贵帮解决。”
梁仲衡道:“此事待打发了白家再说,诸位若有要事者,请随便,若留下来的,则请多多包涵,请恕在下失陪。”
梁仲衡走后,也有贺客离开,但大部分人还是留下来,有的是关心铁船帮,有的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留下来的。又再过了顿饭工夫,铁千舟自内堂走出来:“诸位,实在对不起,铁某有失礼仪了。”
群豪见他双眼通红,面容憔悴,一夜之间,似乎老了五六年般,都猜得到铁清宇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孟仲渊道:“帮主说那里的话,谁会怪你,问题是……咳咳,理该早日揪出真凶来,这才是最重要的,找到线索否?”
铁千舟摇摇头:“老夫倾尽全力,也要揪出凶手,将其碎尸万段,方能泄心头之恨!”
俞晓阳道:“杀人必须有动机,令爱被杀,是她与人结仇?是帮主之仇家?是跟贵帮过不去?还是另有原因?不弄清楚这个,可难调查!”
铁千舟苦笑道:“老夫甚么也不知道!但相信小女没有仇人,大概是冲着铁某来的!”
孟仲渊说道:“令爱被杀时,居然无人看见?内堂没有守卫么?”
铁千舟颓然道:“这都怪老夫自己喝醉了酒,连女儿也醉了,否则凶手岂会这般容易得手的。”
孟仲渊续道:“看来凶手对帮中十分熟悉,也知道她喝醉了酒,因此选择那时候动手!请恕孟某大胆说一句,凶手根本可能便是贵帮的人。”
铁千舟又嘘了口气:“目前铁某还不敢考虑这些。”他用力按着两旁太阳穴:“不过终有一日,老夫会亲手将他揪出来。”
话刚说毕,一个看来精灵的汉子跑了进来,道:“帮主,白家的花轿已至,离这里只有三里路,姑爷也亲自来了。”
铁千舟回头道:“把有关喜庆的布置,全部撤掉,准备迎接!但不可让花轿进门!”
梁仲衡立即交代下去,过了一忽,又有人进来报告,花轿离此只剩两里、一里,终于来至大门外。
铁千舟率帮内好手,走出大门外迎接,只见白子华刚从马上跳下来,抬头一看,既无喜乐鞭炮相迎,大门檐下也不挂个红灯笼,心头不由一沉:“莫非铁千舟要悔婚?”不过礼貌上,仍然恭恭敬敬走上前。
铁千舟赶紧踏前一步,不让他跪下行礼,将他扶住,叹息道:“少侠你来迟一步了!”
白子华又吃了一惊,一时之间,猜不出铁千舟话中之意,同时又发现铁千舟神态有异,更是诧异:“大人为何这样说,小婿依时而至,并无耽误良辰吉日,莫非,莫非二小姐她……她……”
他本想问:莫非二小姐不愿下嫁给我,改嫁予别人,但下半句话却说不出口,铁千舟却道:“你说得不错,她出事了!”
白子华脸色大变,扯着铁千舟的袖子,道:“大人,二小姐出了甚么事?”
“她今晨被人杀死了,尸体尚停放在原处,不敢动她,目的便是让少侠过目,以免生疑!”
白子华似疯了一般,叫道:“她停放在哪里?”边叫着边甩掉铁千舟,往内闯去。
铁千舟道:“快看着他!”花轿停在外面,他尾随着白子华进内,拐入内堂,伸手抓住其臂:“少侠且勿冲动,跟老夫来。”
内堂眷属见到白子华,脸上神情各异,但白子华却旁若无人,直闯进铁清宇卧室。至房内,他似被人封住麻穴般,不能动弹。铁千舟干咳一声:“老夫比你更伤心……请冷静!”
白子华恍若无闻,慢慢走上前,直至床前方跪下,双眼死死瞪着铁清宇的尸体。铁清宇双眼圆睁,死不瞑目,乃理所当然,他伸手轻轻在她眼盖上抚摸搓弄了一阵,眼皮方阖上,这时候,他反而放声大哭起来。
铁千舟见他这般,有点意外,也有点安慰:“宇儿到底没有看错人!”他听他哭得伤心,有心让他好好发泄一下。
只听白子华哭道:“妹子,我来迟一步了!你可知道自从三年前见你一面之后,我一颗心都全放在你身上?你今日撇下了我,教愚夫如何活下去……”
铁千舟吃了一惊,含泪上前拍拍其肩膊:“子华,你别太伤心了,别弄坏了自己身子……嗯,清宇她命薄,不能当白家媳妇,你前程似锦,须节哀顺变。”
白子华一抬头,道:“不,命薄的是小婿,我若不是命薄,为何娶不到宇妹。”
铁千舟一怔,垂泪道:“令尊那里,还望你将情况告诉他一下,老夫与令尊志趣相投,今日做不成亲家,实乃平生憾事。”
“大人,宇妹被杀的情况,到底怎样?小婿不弄清楚,又怎向家父及亲友交代?”
铁千舟道:“子华,咱们到小厅内再详谈吧!”
“不,大人如今便告诉小婿!”
铁千舟叹息道:“实不相瞒,老夫亦不太清楚,因为昨夜宴请同道,心情高兴喝醉了,该把有关人等唤来对证,你亦不愿别人来骚扰宇儿吧!”
他这样一说,白子华倒不好坚持,回头再看了铁清宇尸体,方跟铁千舟出来。铁千舟对门外的手下道:“传白帆来小厅,派人替二小姐收尸。”
他引白子华进小厅内坐下,丫鬟立即送上香茗,白子华从未进过内堂,对此处十分陌生,但此时心情异常,也没心情观赏,他兴冲冲地来迎娶淑女,兴奋得一夜合不上眼,没想到玉人已香销玉殒,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以至于一坐下来,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连白帆进来也不知道,铁千舟干咳一声:“子华,你有话要问便问吧!”
白子华一抬头见到白帆,脸上一片惘然。铁千舟又道:“她是宇儿之贴身丫鬟。”
白子华猛吸一口气,问道:“二小姐是被谁杀死的?当时你在场么?”
白帆垂首把情况说了一下:“当时奴婢在灶房弄醒酒汤,因此根本不知道谁是凶手……”
白子华再吸一口气,问道:“内堂的人全部都在大厅喝酒饮宴么?”
铁千舟心头一跳,道:“那倒不是,五位拙荆和宇儿到大厅陪了一阵贺客,便回后堂了,内堂另设酒席,你也知道,因为江湖风险,是以老夫向来不愿家人跟江湖上的朋友打交道,包括两位女婿,老夫也劝他们尽量坐在家里!你知否老夫对你们的婚事,为何一再拖延。”
白子华惨笑道:“也许大人不了解小婿之为人,要时间观察。”
“非也,你人品武功若不好,老夫早就断绝宇儿与你来往了!另两头婚事,老夫事先都要女婿们应允,成亲之后,退出江湖,但老夫知道你办不到……”
白子华一愕之后,忍不住截口问道:“既然知道办不到,后来又因何答应这头婚事?”
“因为宇儿苦苦哀求,说大丈夫男子汉不该整天窝在家里,哪会出息?以其嫁个窝囊废,倒不如终生不嫁!”铁千舟叹了一口气:“老夫要女婿退出江湖乃怕万一出了事故,我女儿要守寡,万料不到宇儿她还未嫁,反而……”他忽然用力一拍几子:“不管如何,倾尽全帮之力,老夫也要将凶手碎尸万段!抓不到凶手,老夫从此便退出江湖,把铁船帮交给你!”
白子华吃惊地道:“这如何使得?小婿何德何能膺此重任?莫说贵帮好手如云,就是良钦兄及白泰兄也胜小婿甚多……”
铁千舟冷笑一声:“他们如何比得上你?”忽回头喝问:“谁在外面?”
只见一位青年探首道:“大人,副帮主传话,了缘大师要告辞了……”
铁千舟挥手道:“叫他替老夫送客……”挥手又着白帆出去,低声道:“你看良钦那厮,鬼鬼祟祟有甚么出息?啊,可惜啊可惜!”说着双眼又闪着泪光了。
白子华自然知道他口中可惜两字之含意,心头亦一片凄然,耳畔又闻铁千舟道:“可惜老夫只有三个女儿!”
白子华正容道:“大人,小婿是非二小姐不娶的,不管怎样,我还是你女婿!”
铁千舟亦正容地道:“你跟宇儿尚未正式成亲,再与老夫纠缠不放,外人会怎样说?这对贤父子名誉大有影响!是以你以后亦莫再唤我大人,更不可自称小婿,希望你理解老夫一番好意,有一点必须告诉你的,老夫一直很欣赏你,你比良钦及白泰都要强!”
白子华吸了一口气,沉吟了一下方道:“大人说得有理,小婿遵命!”
铁千舟道:“既然言遵命,为何又大人小婿的?”一顿又道:“你以后仍可常来寒舍玩玩,老夫对你之态度,仍如既往。”
“多谢!”白子华沉吟问道:“大……帮主打算如何调查二小姐之死因及凶手?”
铁千舟反问:“你看该如何进行?”
白子华苦笑道:“小……侄此时乱糟糟的,何况情况弄不清楚,毫无头绪。”
“老夫何尝不是?你先回去交代一下,若老夫尚未查出凶手,希望你加入调查!”
“小侄不打算回去,先查办了这宗案子,报了杀妻之仇之后再走!”
铁千舟道:“你不回去,家内贺客如何打发?”
白子华长身道:“小侄如今便出去交代家人一声,再回来与帮主研究案情……唔,希望帮主让小侄在府上逗留两三天。”
铁千舟道:“好,三天之后,你必须回家,以后随时来,老夫均无任欢迎!”
白子华出去,铁千舟却把大女儿铁清寰,三女铁清珠及大女婿庄良钦、三女婿白泰招进来:“你们对此案有何看法?”
白泰看了旁人一眼,道:“大人,小婿认为这必是大人之仇家干的,因为二小姐深居简出,何来之仇家?”
铁千舟沉声问道:“你不排除有其他原因吗?”
白泰结巴地道:“这……小婿认为应以此原因最有可能,当然……也有可能还有其他因素……”
铁千舟目注大女婿:“良钦,你又有何看法?”
良钦垂首道:“小婿不了解,不敢贸然下结论……”
“谁要你下结论?老夫只要你说出自己对此案子之看法!你平日甚么都不说,这是件大事,而你年纪又最大,难道你是死人不成?”铁千舟语气十分严峻。
铁清寰心痛地道:“爹,你怎地这样骂良钦?他性子如此,一向沉默……”
“还未轮到你说,你先给我闭嘴!”铁千舟眉毛一扬,道:“良钦,一个人在亲戚遇到遭殃时,总不会没有感觉吧!”
“大人,二小姐不幸,小婿十分悲伤……但我实在想不出像二小姐这般人品,有谁狠得下心,辣手摧花……因此,凶手可能是铁船帮之对头,他们以此来打击大人……”
铁千舟脸色稍缓:“铁船帮有甚么死对头?凶手来去自如,你们难道都死了不成,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白泰插腔道:“因为斯时,咱们尚在闹酒,是故……”
铁千舟挥手截住他,转头问大女:“清寰,你看如何?”
铁清寰撇撇小嘴,道:“爹,你也知道二妹一向眼高于顶,自命清高,向来不屑与女儿往来,女儿还会了解她?”
她说的倒是实情,但铁千舟心中暗道:“你一向贪婪,只顾眼前利益,眼光奇差,又怎能怪宇儿看不起你!”目光又注视着铁清珠。
铁清珠长得与其二姐最像了,但性子却不大一样。铁清宇爽朗明快,而她温柔娴淑,未曾开腔已先垂泪了。
铁千舟干咳一声:“珠儿,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妨说出你的看法。”
“爹,女儿心乱如麻,甚么也想不起来,大姐夫跟泰哥说的都有道理……女儿也无主见……”铁清珠言毕又饮泣起来。
铁千舟叹了一口气,道:“为父问了也是白问!”他挥手摒退他们,独自一人沉思,可是跟铁清珠又有何不同?还不是心情一片紊乱,根本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没奈何,只好长身去二妾金仪房内,未曾进房已闻金仪之哭声,他不耐烦地道:“别哭别哭,人死不能复生,多哭几句,就能把女儿哭回来不成?”
金仪哭道:“女儿不是你生的,你当然说得轻松了……我那女儿这般命苦,哪有不哭之理!”
铁清珠在旁安慰母亲。
铁千舟大妻林蕙仙在房内劝金仪,闻言亦道:“千舟,你让二妹哭一阵,她心情也较好过。”
铁千舟长叹道:“这道理谁不知道?但最重要的是尽早揪出凶手来,宇儿英魂方会安息!”
林蕙仙道:“这是你们男人的事,你可得想想办法,再不行便请副帮主多费点心。”
铁千舟问道:“我且问你们,当时你们在何处?”
林蕙仙道:“贱妾和二妹留在内厅陪他们喝酒吃菜,因为大家都高兴,闹起酒来,乱哄哄的,是以直至惊呼声传来,咱们方知道出事。”
“老三、老四和老五呢?”
“她们都不胜酒力,回房去了。”
铁千舟一字一顿地问:“席间还有谁离开过?”
林蕙仙瞪了他一眼,道:“怎地你把老娘当作凶手来审问?一顿酒吃个多时辰,能有人不去茅厕的么?”
铁千舟道:“老夫要知道一共有多少人离开过?”
金仪哭哭啼啼地道:“差不多所有人都离开过!不信你问你宝贝女儿去!”
铁清宇及铁清珠是她所出,大子铁元乾则为林蕙仙生的,大女儿及小儿子铁亨坤都是骆雪花生的,换而言之,铁千舟虽然有五房妻妾,五个子女,但苏阿西及汤小甜均无生育。
铁清珠垂泪道:“不错,几乎所有人都离开过!爹,你想想看,咱们返回后堂都有一个多时辰才听到二姐房内的惊叫声,这么长时间,肯定有很多人憋不住……”
铁千舟挥挥手,再问道:“乾儿回来了否?”
林蕙仙忧虑地道:“贱妾正因为他还未回来而感到忧虑,坤儿则一早便睡了……大概咱们吃了半个时辰,他便先回房了。”
铁亨坤今年只有十二岁,铁元乾年纪比铁清寰略小,但今年也已有二十二岁了。
本来铁千舟也不愿大子接手帮内的事,但奈何他自小便不喜欢读书,终日练武,而且他非一般纨绔子弟可比,练得十分刻苦,并且到处寻访名师,铁千舟见他可造,便在十七岁那年,悄悄送他到五台山四象禅师那里学艺,三年后下山,化名行走江湖。
以铁千舟之意乃要儿子先在外面闯出名堂,再在铁船帮当个副堂主,则届时便不会惹起手下之非议,当时父子约定以三年为期,如今三年去其二,一年后便该回来了,但他二妹出嫁,哄动江湖,铁元乾必然听到消息,理该赶回来才对,可是至今未见踪影,也难怪林蕙仙担忧。
铁千舟一听儿子尚未回来,何尝不担忧?不过他到底是一帮之主,镇定功夫非其妻妾能望项背,当下只淡淡地道:“这小子越来越野了!”
“千舟,乾儿回来之后,不要让他再出去了!”
铁千舟瞪了她一眼:“大丈夫志在四海,你要他当纨绔子弟?也许他返回师门,不知道宇儿要出嫁,瞎担心甚么?”

他忽然想起汤小甜住得离铁清宇最近,乃长身道:“别哭了,老夫自有办法找到凶手!”言毕出房而去。

汤小甜满脸春风地将铁千舟迎进房:“大爷,你满脸愁容作甚?不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担忧又有何用?”
铁千舟五房妻妾,汤小甜年纪最轻,今年才二十七八岁,最是娇娆,加上人如其名,笑容最甜,铁千舟每次在心事重重之际,见到她之后,心情便舒畅了不少,因此到她房内的时间最多,引起其他妻妾不满。
但今番不比以前,铁千舟见到她的笑容,不但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添了两分怒意,拂袖道:“你这个骚蹄子说甚么话来着?女儿被杀,为夫一筹莫展,难道还该心情愉快不成?”
汤小甜撇撇小嘴:“谁不知道?但愁得能让二小姐回来么?贱妾只为开解你罢了!嗯!找到线索否?”
铁千舟正容地道:“为夫且问你一件事,宇儿的卧室离你最近,当时你可曾听到甚么异响?”
汤小甜摇头道:“贱妾返回内堂,只吃了点东西,因为头晕晕的,他们又在猜拳吆喝,便回房歇息了,洗了个澡,一躺下床便睡着了,直至外面乱哄哄的,贱妾方醒来,后来才知道二小姐出了事,呶,到如今还有一点晕!”她顿了一顿又问:“你问过三姐没有?她住在我对面,也许她听到!”
“为夫迟早会问她,她先回房还是你先回房?”
汤小甜道:“三姐回房后,贱妾前脚跟着后脚也走了,舟哥,二小姐平日人缘甚好,谁会这般狠心杀了她?又有谁吃了豹子胆,敢到这里行凶?哼!平时常说手下如何的能干,我看都是些草包,让人来去自如,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铁千舟一听,怒火又升了,大步出房,高声唤道:“昨夜的守卫是谁负责的?唤毕尚武来见老夫!”言毕走去书房。
毕尚武是副总堂主,主要负责总舵主之安全和守卫,此人长相粗豪,但粗中有细,而且忠心耿耿,铁千舟对他绝对信任。
片刻间,只见毕尚武带着三十多个汉子进来,齐声道:“帮主,昨夜后堂之安全由副香主米常满负责的。”
米常满责任所在,霍地一声跪在地上,铁千舟死死地瞪着他不开腔。
毕尚武喝道:“米常满,你怎不说话?”
米常满垂泪道:“属下失职,无话可说,愿接受帮规处罚。”
铁千舟叹息道:“如今本座不是要追究你失职的责任,而是想了解一下,昨夜之情况,你在事后问过手下没有?”
米常满道:“今晨属下已逐个问过了,他们均说没有发现半点异常,也不见有人偷偷出入。”
铁千舟怒骂道:“你手下全是饭桶,难道凶手懂得隐身术不成?八九是偷偷喝酒喝醉,令敌人如入无人之境。”
米常满恐慌地道:“这个属下,也问过了,他们均表示没有喝过酒,属下亦逐个嗅过,身上亦无酒气。”
铁千舟怒气未息:“昨夜一共有几个人当值。”
米常满道:“每班三十六人,全部出席!”原来总堂另设有一队守卫,由香主严森统率,下面分成六队,每队六人,各由副香主当队长,隔日轮值一次,内堂一队守卫,其他地方由两队守卫负责,立名飞鹰队,飞鹰队队员,武功均有一定造诣,而且忠心可靠。
铁千舟道:“这三十六人暂停其职务,内堂守卫重新调配,本座要他们将来负起调查凶手之职务,若能带罪立功,那就罢了,否则,哼,你们自己瞧着办吧!米常满,你先出去布置!”
毕尚武问道:“帮主若有命令请即下达,属下等早已立定主意,非将凶手找出来,碎尸万段不可!”
铁千舟道:“如今言之尚早,目前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天下茫茫,如何调查?”他顿了一顿,问道:“老毕,依你看,凶手如何出入?”
毕尚武嗫嚅地道:“有些话,属下不知该不该说……”
“你我共事多年,有话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突见一名汉子冲了进来,正是飞鹰队长严森。“帮主,白家轿夫来报,说在后山发现一个血人,咱们派人去探望,却原来是大公子……”
铁千舟霍地站了起来:“他如今在何处?”
“已抬了回来,廖大夫在诊视……”
“快带本座去!”
铁元乾突然回家,却又倒卧于后山上,这消息教铁千舟听后几乎晕厥,心神震荡之烈,无以复加。
三人来至客舍,推门而入,只见廖大夫刚要出来,铁千舟急问:“老廖,情况如何?”
廖大夫摇摇头:“属下已尽力了……帮主快去看看他,迟则不及了!”
铁千舟一步奔至床前,只见爱子面如金纸,星目半闭,他抓起其掌,输气渡入其体内,铁元乾精神稍振,睁开双眼,目光一及,脸色泛红,兴奋地唤了一声爹。
铁千舟道:“咱们父子且慢叙旧,你先告诉为父,是谁将你打伤的?”凭其经验,他亦看出爱子已近油尽灯枯之境。
铁元乾喘着气道:“是一位蒙面黑衣人,此人武功十分厉害,擅长使掌,身材则十分矮瘦……”
铁千舟问道:“那厮大约年纪看得出来么?是哪一个门派的武功路数?”
铁元乾道:“那厮整个人全笼在一个‘黑布袋’内,只在双眼之处,剪了两个小洞,甚么也看不到。孩儿因为是骤然被袭,因此完全看不到其武功家数!”
铁千舟再问一句:“他为甚么要偷袭你?他知道你的身份?”
“孩儿不知道这是甚么原因……”铁元乾喘着气道:“孩儿因为得到消息较迟,星夜赶路,但到了后山,已经四五更天了,马儿再也支持不住……死了……孩儿只好走路,却见到那个黑衣蒙面人自一块石头后面冒出来……孩儿刚喝问……他便对孩儿动手了……”
铁千舟见儿子越来越弱,急忙再问:“难道你没法抵挡?”
“是的,他骤然发动攻击,孩儿来不及抽剑,便中了一掌……后来他还用剑割掉孩儿的脚筋,再在身上刺了两剑,他好狠,似乎对咱们有比海还深的仇恨呢……他完全有能力一剑将孩儿杀死……爹,你到底有甚么仇家?”
铁千舟叹息道:“爹纵横江湖数十年,怎能没有仇家?只是不知道是谁……嗯,那人可曾开声说过话,声音是粗是细,是高是低?”
“他……不曾……开,开过腔……”铁元乾刚说毕,突闻一道惊呼,铁千舟回首望去,却原来林蕙仙听到消息,赶了过来,霍地扑在床上痛哭起来。
“娘……你不必伤心……爹,你要替孩儿报仇……”
“乾儿,是谁害死你的?快告诉娘!”
铁千舟怒道:“别大声呼叫!乾儿,你放心,爹一定会替你报仇!”
铁元乾听了此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双眼轻轻闭上,铁千舟这才收掌长身,此时方发现房内已来了好些人:梁仲衡、郝睿、白子华,还有一位姓邓的香主。
“邓典,是你抱公子回来的?”
邓香主道:“是的,属下一听到消息便立即赶去,终于找到他。”
铁千舟道:“快带本座去现场!”回首又道:“你们都一齐去!”
众人在邓典指引下,来到后山,邓典指着一个地方,表示在那处找到铁元乾的,铁千舟抬头望去,只见青草上,被压成一段血路,显然铁元乾负伤后,在草地上爬行了甚久,引至失血过多,他沿着血路走过去。
至尽头只见那里有块大石,周围的野草特别长,铁千舟一颗心倏地如陷落冰窖般,猛吸一口气,回首道:“你们都回去,本座要在此静静地思索一下!”
梁仲衡道:“帮主,属下等替你在此搜索一下,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铁千舟不待他说毕,便已不耐烦地道:“不必多废话,快滚!”
众人从未见过他对梁仲衡发过脾气,此刻当众要他滚,不但旁人均愕然,就连梁仲衡亦呆了一呆,他忍耐力极强,轻应一声,挥挥手,转身便率手下离开。
铁千舟忽又道:“再者,自今以后方圆两里不许有人踏进来,明天开始,在四周加上围栏,派人看守,看守者亦不许踏进栏内一步,违者杀!”
他在周围走了一匝,然后快步走到大石后面,倏地见他力注双臂,用力将石头一旋,一阵轧轧声响,那石头竟然移开了,露出下面一个两尺宽的洞口来,铁千舟转头望了一下,周围不见一个人影,铁千舟这才跳下去。俄顷,石头又移回原处了。
铁千舟点着火折子,在地道内快步而行,不久便到了尽头,他想了一下,毅然将头顶上之石板推开。
上面那块石板,出乎意料地轻松,应声弹开,露出一个小洞,铁千舟身材硕大,爬上去有点困难,洞外却是一座假山山腹,假山座落在后花园内,铁千舟匿在假山内,就着小洞,偷窥外面之动静。后花园不时有飞鹰队员在巡逻,但竟无一人发现假山内有人!
铁千舟已能作出断定,杀死铁清宇的那个黑衣蒙面人(假定他是凶手),必定是由这条秘密地道出入的!问题又来了,知道这条秘密地道的人寥寥可数,按道理整个铁船帮只有他、梁仲衡、郝睿和毕尚武四个人知道!撇开他自己,只剩下三个人,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梁仲衡等三人不但是铁船帮之柱石,而且是自己所信任的,若三个人之中有一个人背叛自己,已足够令人胆颤心惊的了,假如他们三个人联合起来,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他猛吸一口气,趁外面无人时,毅然走出假山,直趋书房。到书房后,方下令传梁仲衡。
梁仲衡进房,铁千舟劈头第一句便道:“老梁,我已查出凶手是如何出入的了。”他说话时,双眼紧紧盯着对方。
梁仲衡喜道:“那敢情好!”
“凶手是由后花园那条秘密地道出入的!”
梁仲衡惊诧之至,脱口道:“不可能,那条地道只有几个人知道!”
这两个反应,使铁千舟放了心,他长长一叹:“正因为如此,我才召你来商量!”
梁仲衡难以置信地道:“不可能!梁某敢发毒誓,不曾对任何人泄露过,而且除了十年前,陪你跟老郝老毕走过一趟之后,从未再涉足过!”
“那么你认为老郝及老毕如何?”铁千舟双眼依然瞪着他。
梁仲衡抬头道:“帮主,老郝和老毕跟你出生入死,真可说是情同手足,他们怎会杀害二小姐?”
“你敢保证他们不会在无意之中,泄漏出去么?”
“这个小弟便不能保证了!”梁仲衡有点犹疑:“何不传他俩进来问一问?”
铁千舟有点犹疑,因为万一问题出在他俩身上,这无疑会打草惊蛇。
梁仲衡又道:“帮主,弟兄们若有疑问,最好当面解决。不管如何,只要您决定的,小弟一定与你并肩作战!”有他这句话,铁千舟方答应。
梁仲衡去了一阵,却只带郝睿一人进来。铁千舟问道:“怎地不唤老毕也来?”
郝睿道:“他不在帮内,属下已派人去找他了。”
铁千舟心头一动,问道:“他去哪里?”
“属下不知道。”
铁千舟轻吸一口气,问道:“郝睿,你可曾向外人泄漏过帮内有秘密地道的事?”
郝睿毫不犹疑地道:“绝对没有。”
铁千舟仍不死心,续问:“也没对手下提过?”
郝睿还是那句话:“绝对没有!”此时三个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莫非问题出在毕尚武身上?他因为知道秘密迟早便暴露,是以不辞而别?
铁千舟长身道:“立即派人去找他!”转头又问梁仲衡:“那些嘉宾又如何?都走了么?”
“走了一半,还剩一半,但留下来的,大多是头面人物。”梁仲衡见铁千舟在盛怒中,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打发他们走?”
铁千舟想了一下,道:“他们留下来,对咱们好处多过坏处,何必打发?还得善待他们!”
梁仲衡道:“此时已经吃午饭了!”
铁千舟长身道:“咱们陪他们吃饭吧!”当下三人步出大厅,刚好下人们正在张罗吃饭,铁千舟抱拳道:“因寒舍不幸出了点事,铁某心神大受打击,招呼不周,尚乞诸位好友见谅!”
孟仲渊代表群豪,安慰他几句,然后问道:“适才见贵帮有人抱令郎进内,未知伤势如何?”
铁千舟哽咽地道:“犬子不幸,已经……去了!”此言一出,众皆耸容,纷纷相问凶手,铁千舟叹息道:“若已查出凶手是谁,铁某尚会安坐家中么?”
“难道令郎一到内堂便……去了?”
梁仲衡只好把当时的情景说了一遍,却隐去秘密地道一节,群豪听后又议论起来。
铁千舟强笑道:“诸位盛情,铁某跟敝帮上下均感激不尽,但不管如何也得吃饭,请入席!”
凌展云心中暗道:“铁千舟果然不愧是一帮之主,在连番打击之下,仍然挺得住!”
当下群豪入席之后,下人们立即送上酒菜,众人默默地吃着,大厅之内,数十个人用膳,除了碟子与碗筷碰撞的叮叮声之外,几乎落针可闻,气氛极是沉闷。
铁千舟忙向梁仲衡打眼色,希望他能打破僵局,可是梁仲衡心情何曾轻松过?他想说些悄皮话,却说得十分蹩扭,无人发出笑声。
俞晓阳道:“副帮主,彼此心情都不好,你就干脆不要说了,吃闷饭又有何打紧?”
白头陀道:“干脆一点,你们要咱们如何协助调查,便请开个腔吧!若嫌咱们在此不方便的,也希望明言,咱们吃饱饭,拍拍屁股就走!”
铁千舟忙道:“头陀,你说甚么话来着?有诸位在场,对敝帮既是一股安定的力量,也能给予咱们信心!天下英雄几乎齐集于此,还有甚么事难得住咱们?”
俞晓阳接口道:“如此但请帮主吩咐吧!”
铁千舟又叹了一口气:“如今连蛛丝马迹都没有,如何动手调查?”
郝睿道:“有了,据元乾侄儿口述,杀他之凶手,乃一黑衣蒙面人,但此人身材矮瘦,又擅长使掌,诸位常在江湖上跑动,可知有谁是值得嫌疑的?”
白头陀不假思索地道:“江南‘穿云掌’徐歌,既擅使掌,而且身材矮瘦!”
俞晓阳道:“胡说,徐大侠为人最是豪迈侠义,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嗯,据老夫所知,鄱阳湖一带,有一位唤卓长林的汉子,条件倒也相近!”
白头陀冷冷地问道:“此人武功如何?能在几个照面之间,击杀铁元乾么?”
俞晓阳老脸微微发热,一时间无言以对。白头陀笑道:“你说,你自己是不是胡说?”
俞晓阳对卓长林之武功造诣,倒是知之甚详,奈何他根本未见过铁元乾,又怎知道谁的武功高。但此事又不便启齿,只好把话咽下肚去。
白小青道:“诸位都忘记了一个人:五毒教教主文清章!”
众人不由都啊地惊叫一声。若凶手是五毒教主,他要杀铁元乾,倒不是难事,而且此人行事乖张,喜怒无常,他杀人可不必说理由,何况铁船帮年来不断扩充地盘,难免有芥蒂,他的确值得怀疑。
但铁千舟却摇头道:“文清章到底是一教之主,他虽未必肯屈服,也未必会对犬子下此毒手,再说犬子中的不是毒掌!”
白小青道:“据小妹所知,文清章之‘如意掌’厉害到可任意控制,既可带毒功,亦能与寻常武人一般,只发罡风。除了他之外,尚有谁会以此手段来对付贵帮及您?铁帮主可要小心提防!”
行义寨二寨主宋千斤接道:“说得有理,文清章这厮外貌斯文,说话文绉绉,但心肠最歹毒,而且野心勃勃,说不定他故意要挫挫贵帮之锐气。”
温玉华道:“本堂跟五毒教接触最多,文清章之为人,温某最清楚,敝堂已被其迫得喘不过气来,目前文清章尚不敢尽力发展,收敛锋芒,那只因时机未成熟而已。”
四象堂之地盘与五毒教接壤最多,因此他自称最了解文清章之为人,并不为过。
但文清章能知道铁船帮之秘密地道么?铁千舟仍有疑问,当下道:“诸位之分析,极有道理,文清章之为人,铁某亦略知一二,但总不能在没有证据之下,大兴问罪之师!”
梁仲衡接道:“说到底,最重要的还是要拿到证据,有了证据和线索,便好办了!”
白头陀冷哼一声:“废话!谁不知道?问题是证据何在?到何处抓线索,呆坐在此处发议论,会有收获么?”
铁千舟道:“本座亦知此事不简单,搜集线索不容易,可能要耗不少时间,诸位若有事要办的,本帮不敢留人,若自身无事,又对此事感兴趣的,本帮亦欢迎诸位大力协助!”
群豪听后,心中已有分寸,但铁船帮的几位巨头,对毕尚武去而未返,心中都十分焦急。
俞晓阳忽问道:“铁帮主,毕副总堂主适才去何处?他找到了线索吗?”
铁千舟坦言道:“咱们正为此担心,因为谁都不知道他去何处!”
话音刚落,突见几个铁船帮之汉子,抬着一个人进来,可不正是毕尚武?
只见他脸如金纸,气息微弱,披头散发,一副狼狈相,不问而知,他必是跟人争斗,不敌受伤。铁千舟急忙走出席间,问道:“老毕,是谁将你打伤的?”
毕尚武嘴唇翕动,却听不到他说些甚么,铁千舟大急,忙又喝道:“快送进内堂,传廖大夫来!”回首抱拳道:“诸位,请恕铁某失陪!”他留下梁仲衡,带着郝睿,随手下抬着毕尚武进内堂。
毕尚武放在床上,铁千舟脸色凝重,依样画葫芦,输送内功给他:“老毕,是谁将你打伤的?”
毕尚武喘着气道:“快派人去蒋百兆家,把他抓回来……”
铁千舟回头交代手下,随又问道:“为何要抓他?此事与他有关么?”
“因为属下是在他家附近被袭的。昨夜,属下查清楚,他昨夜未曾请假,擅自离开岗位……回家去了……”毕尚武断断续续地道:“属下一知道,便跑去找他,他今天没有回来……不料未曾找到他便已经……”
铁千舟双眼光采斐然,急问:“是谁偷袭你的?蒋百兆回家何事?”
“偷袭属下的是一位黑衣蒙面人,身材矮瘦……”
毕尚武话未说毕,铁千舟已叫了起来:“又是他!看出其武功家数么?”
毕尚武轻轻摇头:“他武功路子十分博杂,武当的太极掌、少林的金刚掌、河南陈家之开山掌、江南之落英掌,还有八卦掌……游魂掌、铁沙掌……教人眼花缭乱,至于蒋百兆,属下尚未见到他,是以不甚了了……”
郝睿接口问道:“你与他斗了几招?”
“大概三四十招!”
铁千舟和郝睿相顾骇然,盖铁船帮武功最高的是铁千舟和郝睿、毕尚武,由此可见凶手武功实在不容轻视!
铁千舟再问:“那厮将你打成重伤之后,为何不取你性命?”
“当时有人出来,也许他有顾忌。”
说着廖大夫己进来,伸手搭脉,闭目瞑思,半晌方睁开双眼道:“不大打紧,有救!但可得将养一两个月不可!”
铁千舟嘘了一口气:“有救就好!大夫,老夫便将他交给你了!”

铁千舟和郝睿离开毕尚武卧室,立即下令派出大批帮徒,在安阳城各处搜索凶手之踪影,不但如此,还把几位堂主暗中派出去,同时加强总舵内外之守卫。
过了一阵,只见几个帮徒回来报告:“帮主,蒋百兆已经死了!”
铁千舟双眼圆睁:“他是因何死的?”
“被人打死的!而且蒋家在办丧事,原来他母亲病逝了!”
另一个大汉答道:“咱们还有几个弟兄,在他家附近调查!”
郝睿喝道:“说得糊糊涂涂的!蒋百兆到底是被甚么人打死的?查到原因么?”
“属下一得知蒋百兆被人杀死,便先回来报告了,其他情况尚不甚了了!”
铁千舟挥手道:“再去打探!”群豪中,本来有些人已准备告辞的,如今见有了新情况,又打消主意留下来了。
俞晓阳道:“帮主若用得着咱们的,但请开口,若要先独自处理的,亦请不必客气,不用招呼咱们了。”
铁千舟长身道:“如此请恕失陪一下!”
他带着郝睿,随那几个帮徒去蒋百兆家。
铁船帮的帮徒正与蒋家起争执,铁千舟道:“本座要令弟之尸体,只是为了验伤,看是甚么人打死他的,难道你们不想令弟冤魂得到安息?”
蒋百兆在家排行第三,老大蒋万兆道:“铁帮主,舍弟加入贵帮,咱们一向反对,并非看不起贵帮,而是家母最疼爱他,怕他在腥风血雨之中,万一出纰漏,家母会禁受不住打击!今日家母和舍弟已去,我兄弟亦不想再卷入江湖是非之中,尚请帮主体谅!”
铁千舟沉声道:“既然令堂和令弟已去,你们还担心甚么?你们不想替令弟报仇,本座也要知道真相!须知他跟小女之死,很可能有关系!”
蒋千兆吃惊地道:“不可能的,舍弟胆子不大,绝不会做出对令爱不利的事来!”
铁千舟冷笑道:“这可难说得很,说不定他被人所迫!你敢保证么?再说本座已决定了的事,你俩反对得了么?”这样一说,蒋氏兄弟可不敢再吭声。
郝睿喝道:“弟兄们,先把蒋百兆的外衣解开看看!”
蒋万兆兄弟在铁千舟的淫威下,眼睁睁地看着铁船帮的人把乃弟外衣全解开,只见胸膛上一个触目惊心之黑色掌印!
一位香主脱口道:“帮主,蒋百兆是死于毒掌之下的!”
郝睿转头问道:“令弟甚么时候被杀?”
蒋千兆道:“今早舍弟见先母已殁,要回贵帮请假,后来有人来报,说舍弟倒卧地上,我兄弟赶去现场,舍弟已经断气!”
蒋万兆长叹道:“家父在生时,再三叮嘱,不准咱们兄弟涉足江湖,想不到……不幸言中!唉,死者已矣,就怕对方还不肯放手,对寒舍……”
铁千舟回首道:“你们派人暗中保护蒋家大小,一有问题,便立即回来报告!”一顿又问:“令弟一早已知令堂病重?还是你们派人通知他?”
蒋千兆道:“家母患病已有半个多月,舍弟一放假便回家,家母一直要舍弟在她死前退出贵帮,但舍弟都没答应,说贵帮上下对他很好,前天他放假回家,家母病已甚重,在下要他请假,他说帮主千金要出阁,不许请假,又说,待铁二小姐出了阁,他便会请假回家侍奉汤药,昨夜家母瞑目之前,却见他跑了回来,终能见到家母最后一面……”
郝睿道:“依你这样说,你们并没有派人去通知令弟?”
蒋千兆却道:“也许这是一种感应!”
“令堂患的是甚么病?”
“肝病,诸位若不相信,可问回春堂的傅大夫!”
铁千舟仔细,又问:“你刚才说,有人来报讯令弟伏尸街头,此人是谁?他在何处!本座欲向他问清楚!”
话音刚落,几个铁船帮徒扭着一位尖腮猴脸的汉子进来。“报告帮主,这厮说他看见凶手行凶!”言毕又附在铁千舟左耳低声道:“这厮是城内出名之小偷——陈茂财!”
铁千舟沉声喝道:“陈茂财,你真的看到凶手行凶?须知此事关系不小,你若敢欺骗本座,我要杀你,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陈茂财打了个冷颤,吓得跪在地上,颤声道:“小的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谎言骗取赏金!”
铁千舟心中暗道:“原来你要赏金!”当下语气更加严峻:“你起来说话,老实相告,自然有赏,否则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快说!”
陈茂财自地上爬了起来,道:“多谢帮主!小的已经两天未吃过东西了,昨夜又找不到下手的对象,后来爬上卢员外家屋顶,准备纵绳下去,偷点东西,谁知他家家丁一直站在那里,小的不敢妄动,到了天亮,又下不来,真是苦不堪言。”
郝睿喝道:“你啰啰嗦嗦的,说这许多废话作甚,挑重要的说!”
“小的当时匿在屋顶上,忽见蒋家老三自家里走出来,一副孝子的模样,小的心想老夫人可能走了!就在这时候,忽然自屋后闪出一个穿黑衣的蒙面人,悄没声息地向蒋老三飞去。蒋老三毫无所觉,直至那厮到身前,方蓦地抬起头来,那厮已一掌击在蒋老三胸膛上!蒋老三‘叭’地一声,向后倒飞,仰天摔倒地上,不能动弹!”
陈茂财说至此,喘了一口气,方再道:“当时小的躲在屋顶上,吓得不敢动弹,只见那厮似鬼魅般,又向屋后飘射过去!”
郝睿问道:“后来你便由屋顶爬下来?”
“不,小的见蒋老三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小的吓得尚未定过神来,又闻后面有呼喝声,当时小的便沿着屋脊跑过去,即见贵帮毕副总堂主正跟那黑衣蒙面人恶斗,于是便闭着呼吸静观下去……”
陈茂财说至此,铁船帮的人,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毕尚武一听说蒋百兆不向队长请假,便擅自离开岗位,怒不可遏,立即拂袖走出总舵,要去找蒋百兆,须知他负责总舵之安全,责任所在,他非亲自去问个清楚不可!
忽然听到一个轻微之至的衣袂声,他斜飞五尺,抬头望去,只见房后站着一位黑衣蒙面人,他想起铁元乾临死之言,警惕地望一望周围,却不见有铁船帮的弟兄,但他仍不退缩,喝道:“阁下够胆来安阳城行凶,为何不把头套解下来,让毕某见识见识?”
黑衣蒙面人一声不吭,只见他双肩轻耸,人已向毕尚武射去,左掌横胸,右掌向毕尚武拍去!
毕尚武料不到对方一言不发便动手,他劲未提足,不敢硬碰,斜飞八尺,抽出钢刀来,黑衣蒙面人如影随形般,向毕尚武迎去。毕尚武大喝一声:“老子跟你拚了!”他钢刀脱鞘而出,凌空划了半道弧圈,向对方左肩斜劈下去!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对方比他更快,一扭腰,右掌斜拍,掌未至,掌风已将毕尚武之钢刀撞歪,同时横胸之右臂倏地挥出,一掌印向对方胸膛!这几个动作,兔起鹘落,一气呵成,证明他是一流高手。
毕尚武大吃一惊,仓惶而退!他退对方立进,不让他喘一口气。毕尚武守了六七招,心知自己武功不如对方,不拚根本没有机会,是以怪叫一声,钢刀翻飞,以攻为守,不顾自身安危,只求能重创敌人!
困兽之斗,最是危险,蒙面人知道厉害,未敢忘情攻击,此消彼长,毕尚武攻势大盛,蒙面人又趁机转守为攻,等候良机。
这时候,陈茂财刚好爬到这边来,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是城内出了名的小偷,至今仍能活着,而且无须改行,可见此人之机灵,并有过人之能!不错,陈茂财为人与其偷技一样:稳、狠、准,而且能忍!下面之搏斗虽然精采紧张,但他一声不吭。
蒙面人之武功的确有过人之能,毕尚武只攻了十多招,他已看出对方之深浅,是以再度主动进攻,刹那间,地上尘土飞扬,掌风刮得毕尚武衣袂猎猎作响。
毕尚武之感受更深,对方掌风强劲,扑面而来,使得自己呼吸困难,此刻他只希望手下们闻讯赶来,但蒙面人可不作此想,他要速战速决!
激斗间,只见他左掌突然切在毕尚武的刀脊上,身子一扭,上身似换了个方位般,右掌从意想不到之方位,印向对方之左胸!
毕尚武虎口发麻,钢刀几乎脱手,见状更不敢硬碰,急忙后退!好个蒙面人,右掌五指倏地张开,化掌为爪,急抓毕尚武之手臂!
毕尚武避无可避,右臂一抡,钢刀拦腰向敌人劈去,这一招乃两败倶伤之打法,十分凶狠,看得屋顶上之陈茂财以掌掩嘴,生恐发出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蒙面人双脚一蹬,拔身跃起,钢刀自其脚下半尺处掠空,但他人则自高而下,挟势发掌!
毕尚武避无可避,咬咬牙抬起左掌迎上去!不料,对方武功实在神鬼莫测,右掌明明是直印过来,也不知怎地,忽然掌缘切在自己之手腕,痛得他失声惊呼,右臂再也提不起来,尚未让他定过神来,蒙面人之左掌,已结结实实地印在其右胸上!
他掌雄势猛,这一掌把毕尚武打得倒飞在丈余外,再也爬不起来。与此同时,卢家家丁们听见外面之打斗声,开门涌了出来,蒙面人一见转身一溜烟跑了!
卢家之家将往地上看了一眼,道:“快回屋去!”霎时间,又退回门内。
陈茂财乃躲在屋顶上,不敢下来,生恐暴露目标,但又很想冒险下去通知铁船帮,但他做事向来稳重,一忍再忍之下,铁船帮的人已赶到。又眼看他们扶毕尚武回去,帮徒们去四处打探情况,拍开卢家之门,陈茂财趁卢家忙乱,方悄悄溜掉,但他两天未吃过饭,饿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忍不住,乃自动去找铁船帮的人。

铁千舟听后,冷笑道:“你倒会领功!哼,你可知因你贪生怕死,差点害死了敝帮之副总堂主么?所幸你还有点运气,否则不但无功而且要你这条小命来赔偿!鲁香主,给他三吊钱吃饭!滚!”
陈茂财拿了钱之后,抱头鼠窜而去。“蒋兄弟,令弟不管是因公或因私而死,他后事所花费的钱,全由敝帮开支。你们亦不必害怕,自即日起,敝帮会派人保护你家,希望有所发现时,便立即通知敝帮,敬请合作!”言毕挥挥手,带人回去了。
返回总舵,铁千舟立即召来廖大夫,询问毕尚武之伤势:“帮主,副总堂主性命暂时没有危险,但他中的是毒掌,待毒气攻心,便很难说了!”
铁千舟急问:“可有甚么善法?”
廖大夫道:“老朽已煎好了药,喂他服下,但恐未能对症下药,收效不大,须佐以内力助其逼毒!”
铁千舟毫不犹疑地道:“待本座来!”
廖大夫道:“白头陀已去施功了!”
旁边之俞晓阳道:“不错,说不定凶手尚埋伏在附近,欲对贵帮不利,帮主乃一帮之主,不可轻易消耗功力!帮主,调查清楚了否?”
铁千舟见厅内群豪,人人均露出渴望之神色,乃将调查到之情况扼要地说了一遍。
白小青问道:“老毕中的是甚么毒掌?”她怕铁千舟听不明白,又道:“掌印是甚么色?”
廖大夫代答道:“黑褐色。”
白小青脱口道:“错不了啦,那是蝎子毒掌!”
温玉华道:“那倒未必,五毒教饲养了大量之蛇、蝎、蜈蚣、壁虎和蟾蜍,文清章以此五毒练毒掌,其掌法称如意,有两层含义,一是发掌时,毒掌可以控制,分有毒无毒,还能分蜈蚣、壁虎、蛇、蝎、蟾蜍等五种毒,当真厉害,不愧如意之名!”
白小青撇撇小嘴道:“温堂主,蝎子毒掌,呈现的正是黑褐色,小妹有位弟子曾中过其掌,是故知之甚详!”
“但世上有许多种毒掌,中人之后,都能呈黑褐色之掌印!”
铁千舟恐他们争执,忙道:“既然白总舵主对毒掌有研究,便请诸位一齐到内堂辨认一下,如何?”
群豪闷坐厅内已久,岂有不肯之理,当下随他到内堂,直趋毕尚武之卧室。
房内已有白头陀、毕尚武之妻子柴氏和廖大夫之助手小鹤。白头陀盘膝坐在毕尚武身后,双掌按在其后背上,两人头顶上都冒起白烟。
廖大夫脸有喜色,道:“老毕能运功,那便好多了!帮主,你瞧,他胸膛上那个掌印,已经开始转淡了!再看他足阳明经,隐现黑气,那是毒气,转入该经,直至足尖之‘内庭穴’,届时只要放血,毒便能解了!”
孟仲渊道:“头陀,你歇一会儿吧,让老汉来接手!”
白头陀早已筋疲力倦,闻言让位,孟仲渊双掌立即接上去,依样画葫芦,盘膝坐在毕尚武身后。
铁千舟亲自拿出手绢为白头陀拭汗:“多谢头陀,大力襄助!”白头陀挥挥手,坐在一旁调息。
温玉华指着毕尚武胸膛上之掌印,道:“白舵主,你看清楚一点,这是否蝎子掌?”
白小青看了几眼,道:“不错,正是蝎子掌,与贱价之迹象,一模一样!”
郝睿道:“蒋百兆胸口那个掌印却是黑色的!”
白小青道:“那是蟾蜍毒掌!帮主,错不了!一定是文清章干的好事,咱们陪你去讨回公道!”
铁千舟在此刻,特别冷静,他沉吟了一下,方道:“诸位,今日大家所说的话,绝不能外传!”
白小青不悦地道:“帮主,难道贵帮害怕五毒教?”
铁千舟含笑道:“若说敝帮害怕五毒教,相信无人会相信……不过消息外传,对方有了准备,难道是一件好事?”
白小青等人这才释怀。
温玉华问道:“帮主准备在何时兴问罪之师?”
铁千舟道:“不急,待铁某为儿女办了身后事再说!诸位先回房休息吧!”回首又对郝睿道:“老孟之后,便由你接上替老毕逼毒!”
他返回内堂,不时听到饮泣声,想起金仪,又先到她那里安慰她。金仪哭得像泪人似的,铁清珠道:“爹,你看娘这般伤心,一定要替姐姐报仇……”
“胡说!难道爹便不伤心!”铁千舟道:“你多劝劝你娘,人死不能复生,不要把活着的人身子搞坏!哼,说不定人家杀宇儿的目的,正是要拿她来打击咱们哩!”
金仪道:“只会打击你,谁会来跟我这个与世无争的女人计较!”
铁千舟十分烦恼,挥挥手便走回书房了,这刹那他才想起一个人来:白子华,为何自午饭至今未见到他?他心里蓦地升起一丝不祥之念,立即跑了出去,把梁仲衡找来:“你看见白子华么?”
梁仲衡摇摇头:“他不是在内堂么?”
铁千舟吃惊起来:“快派人去找他,还有找人挑个日子,先让宇儿、乾儿入土为安!”
铁船帮的人没有找到白子华,也没有找到那个黑衣蒙面人,凭铁船帮此时之人力物力,居然找不到凶手,对铁千舟来说,实在是件很窝囊的事,他一夜未能合上眼,信步走到后花园。
经过昨夜那件事,飞鹰队员不敢大意,铁千舟一出现,便被发现,纷纷上前行礼。
铁千舟心头一动,挥手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本座要在后花散散步,考虑几个问题!”铁千舟的话在铁船帮内就是圣旨,是故刹那间,已走得干干净净,后花园只剩铁千舟一个人。
他见树上挂着一盏风灯,随手摘了下来,钻进假山,打开秘密地道入口,沿石级慢慢走下去。
地道内静得落针可闻,虽然通风设备良好,但不常打开吹风,到底还有股霉味,可是铁千舟还闻到另外一股臭味,他快步走过去,却见到地上有堆人粪,不远之处还有烤焦了的地瓜皮!
有这两件东西,说明有人来过地道,此人是谁?是那位黑衣蒙面人么?铁千丹一颗心立即提了起来,定一定神,快步向尽头走去。
他憋足了一肚子气,打算一见到蒙面人,立即发动最猛烈之攻势!可是走至尽头,仍不见人影!他抬头望着出口那块铁板,不禁有点犹疑!
假设凶手就在上面,自己贸贸然打开出口钻出去,无异是拿自己之生命开玩笑!蒙面人会放过自己么?
铁千舟亏得在这时刻仍然冷静镇定,他又快步跑回去,先把出口封好,再钻出假山,然后直趋厢房去找梁仲衡及郝睿,并将情况告知他俩。
梁仲衡道:“属下带一批人到后山,老郝,你陪老大走地道!如此便不怕他偷袭!”
“不!”郝睿道:“你陪老大,小弟率人去后山搜索!”
铁千舟转头对郝睿道:“老郝,你必须小心谨慎,若找不到蒙面人,便将手下们撤到远处去,不要让他们知道有条秘密地道,你先去,咱们俩袭茶后才行动!”
当下重新再下地道,至那堆人粪及地瓜皮前,梁仲衡稍为放慢脚步看了几眼,然后再前进,终于又来至尽头,梁仲衡道:“老大,让属下先上去!”
他小心翼翼把出口打开,一股夜风吹了进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他咬咬牙,一纵而上,接着向下面打手势。
铁千舟遂提灯跃了上去,只见郝睿正在附近,他一见灯光即跑至大石后道:“老大,咱们已在附近走上一匝,不见一个人。”
铁千舟顿足道:“咱们来迟一步了,看来那厮是日间躲在地道内,入黑之后才离开!”
铁千舟怒道:“怎地这许多人竟然无人发现他?”
梁仲衡道:“这也难怪,只要他把黑衣脱掉,谁知道他是凶手?”
铁千舟懊丧地道:“你老替手下说好话!他若脱掉黑衣,应该能够找得到!老郝,快派人到处找一找!”
梁仲衡又道:“假如那厮将黑衣打成包袱,或者在外面加上外袍,亦无可搜查!”
铁千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么都回去吧!但自今开始,附近必须派人守卫,一有外人走近,便得示警!”他转身推开石头,走下地道,梁仲衡仍然跟着他。
走了一程,铁千舟忽问:“老梁,你说,谁知道这条地道的?”
“除了咱们四个之外,属下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五个……啊,当年建造这条地道的工匠。”
铁千舟眉头一跳,怒道:“你还敢说!我早说过将他们全部杀掉,都是你妇人之仁,硬生生放了他们。”
梁仲衡结结巴巴地道:“但工头不是已被秘密处死了么?”
铁千舟瞪了他一眼:“你敢保证其他人不会泄漏出来?”
梁仲衡再也不敢吭一声。上了地面,铁千舟悻悻然地道:“你早点休息吧!”
他召来手下,着他们派了三个人守在假山外,“任何人出入假山必须通知老夫!”他想了一下,便走去四妾卧室。
骆雪花已经睡着了,听见敲门声,连忙披衣下床,开门迎他进去:“千舟,小妹还道你忘记今日是甚么日子呢!”
铁千舟诧声问道:“今日是甚么日子?”
“今夜是你该来小妹房内的日子,我只道你去老二那里安慰她了!”
铁千舟道:“她整天哭哭啼啼的,为夫一见到她便头痛了!”
骆雪花连忙唤丫头送来一盆热水,给他烫脚。铁千舟坐在床上,把脚泡在热汤里,舒服极了,问道:“老四,你也在江湖上跑动过,可知道……”
骆雪花截口道:“你别再提了!”
“骚蹄子,我是有事与你商量你发甚脾气?”
“谁发脾气?小妹只是想起以前,深觉窝囊而已!也幸亏跑江湖,否则又怎会做你小妾?”
原来骆雪花当年在淮西不幸被洞庭双妖拦截,见她貌美,竟欲施暴,幸遇铁千舟恰好经过,拔刀相助,杀了洞庭双妖,救了骆雪花。
当时骆雪花已被击晕,浑身上下被脱个精光,铁千舟虽然风流,却不下流,忙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跑到树林外,为她把风。待骆雪花醒来,知道原委,深为感动,一心要嫁给他为妾。
铁千舟见她貌美体健,早已有意,美人既然有心,他岂有拒绝之理。不过骆雪花嫁到他家,方知道铁千舟除了有发妻之外,在她之前,已有两位小星,自己竟然排行第四。
她眼高于顶,寻常男人看不上眼,是以一再误佳期,虽排行第四,年纪却比老三苏阿西大了好几岁。她性子比较倔强,而且有其特色,是以铁千舟对她有点敬而远之。但话说回来,遇到大事,反而常找她商量。
当下骆雪花替他揩干了脚丫,道:“你自己宽衣上床吧!”她拿水出去,自己净了手方再回房,房内点着一盏油灯,剔得昏昏暗暗的,铁千舟果然已上了床。
骆雪花把油灯拿到床前小几上,然后钻进被窝里。
“骚蹄子,怎不宽衣?”
骆雪花正容道:“我已说过多次,我跟你那些妻妾不一样,我既不骚,也不准你侮辱我!”
铁千舟悻悻然地道:“好吧,那就睡吧!”他一歪嘴,把油灯吹熄。
骆雪花问道:“你睡得着么?清宇被杀,你怎不找我商量?难道你怀疑我是凶手?”
铁千舟叱道:“胡说,这又非帮中之事,是以没来问你,难道你有高明见解?”
“小妹想先听你的!”
铁千舟精神一振,乃把自己和帮内首领之看法告诉她。骆雪花问道:“大厅内那些英雄好汉,难道像死人一样,无人能提出其看法?”
“他们有的认为是五毒教文清章干的,另有人提出好些身材差不多,也是使用毒掌的人来,你看如何?”
骆雪花冷冷地道:“认定文清章是凶手的,必是白小青!哼,文清章城府深沉,他会干这种傻事?”
铁千舟微微一怔。“文清章一向不服我,他是凶手有何奇怪?”
“如果你是文清章,你会在这时候下手么?还有一点,他对敝帮了解有多深?他能出入自如?”
铁千舟干咳一声:“花妹,敝帮有一件秘密,只有我及梁仲衡、郝睿和毕尚武知道,今日告诉你,但你……”
骆雪花不待他说毕便道:“多谢啦,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免得日后小妹有了嫌疑,真的!”她说着便掩起双耳。
铁千舟苦笑一声,拉开她双手,道:“我不说就是,但依你之见又如何?’
“小妹怀疑有人故意嫁祸于文清章!”
铁千舟心头一跳:“你认为是谁?”
“小妹久不走江湖,对外面的情况不甚了解,这便不好推测了,不过你大可以在文清章之仇家方面推敲!古语有云: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黑暗之中,看不清骆雪花的表情,只听她又道:“当然小妹只是推测,绝不是说白小青与此案有关!”
铁千舟喃喃地道:“白小青与文清章有仇,这倒有可能,但她一直在大厅,又怎能进内堂杀人?”
骆雪花失笑道:“大哥,你气糊涂啦?杀人不一定要自己动手!只是小妹觉得奇怪,文清章若要杀清宇,只会暗中进行,岂会像如今这样?何况他更可以一掌立取元乾之生命,何故让他活到回家,而暴露行踪?”
铁千舟颔首道:“不错,为夫也有疑问,因此没答应她,立即向五毒教兴师!”
“嗯,刚才你说有一位凌展云的少侠,小妹怎地未听过他的名字?”
骆雪花问道:“他一个人来?”
“不,还有一位叫张建的青年陪着他,他与杜一非燕北汉及凤千千齐名,合称武林四秀,此四人被誉为未来武林的高手!”铁千舟问道:“此人值得怀疑么?”
“不,小妹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杜一非有没有来?”
“没有。”铁千舟有点不耐烦:“雪花,你还是帮我推敲推敲吧!报不了杀子杀女之仇,固然难泄心头之恨,在天下英雄面前丢尽面子,日后也抬不起头来!”
骆雪花似乎已睏,转身向内,道:“目前也只能如此,日后若有所发现再告诉小妹吧!”
铁千舟左手立即搭上她的腰肢。骆雪花温柔体贴地道:“你连番受打击,还是早点歇息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铁千舟听了此言,恍如大暑天吃了一碗冰凉莲子羹,浑身舒畅,很快便发出轻微的鼻鼾声。
可是黑暗之中,却有一对眸子闪着精光,直至顿饭工夫之后,眸子方失去亮光。

次日吃过早饭之后,一位香主回来报告:“帮主,咱们找不到白子华,也许他已回家报讯去了!”
铁千舟道:“派个人去白家问讯!”他心中却不以为然:“子华可不是这种人,何况他一直不愿立即回家。唉,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如何向他父亲交代?”心念一动,又下令金鲨堂堂主沙搏浪全力搜查白子华之行踪。
梁仲衡随之上前,低声道:“帮主,风水先生说,后天出殡是个好日子,会否太过仓促?”
铁千舟吸了一口气,道:“后天就后天,立即着手准备,一切由你代我作主!”他苦恼地顿足:“真气死本座,一波未平一波又生,而且在咱们的眼皮底下,居然让凶手从容远去!”
梁仲衡安慰他:“小弟已下令,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挖出来!”
但铁千舟却觉得对手是位高人,才不可能这么容易让咱们找到他!
这一天,所有的人都在焦虑中度过。凶手没有进一步之消息,白子华亦无消息,吃晚饭时,突见沙搏浪跑了进来,喜孜孜地道:“帮主放心,白子华已找到了!”
铁千舟丢下饭碗,长身问道:“他去哪里?”他实在害怕找到的白子华,只剩下一具尸体。
沙搏浪道:“根据下面弟兄之报告,白子华由北方回来,离此不远。”
铁千舟厉声道:“你还不派人去保护他,回来作甚!”
沙搏浪呆了一呆,他从未见过铁千舟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就在此刻,只见白子华一身风尘,神态有点狼狈地跑进来:“大人,小婿回来了!”
铁千舟脱口问道:“你去哪里?为何不说一声?”
白子华道:“小婿去追凶手了,哎,说来话长!大人,可有茶么?小婿渴死了!”
沙搏浪立即着人去准备,铁千舟厉声道:“子华,我已多次告诉你,你我翁婿无缘,以后不许再称我大人,也不可自称小婿!”
白子华苦笑一声:“是,我一时改不了口!”他喘了一口气,续道:“昨天毕堂主出外,不回来,我便溜出去找寻……”
沙搏浪皱眉道:“你为何不跟大伙儿在一起?可知如此咱们都为你担心?尤其是帮主!”
“若跟你们在一起,凶手必然有所警惕,怎能查得到!”说着话,丫头已送上香茗,白子华也不客气,接过来便喝。
“老沙,你别再打岔!”铁千舟怜爱地问道:“子华,你吃过饭否?”他见白子华摇头,又着丫头把饭端进内厅,待他喝了茶,携手进内厅。
路过骆雪花房门,只见她探首道:“哦,子华找到了,没遇到危险吧?”
白子华笑笑道:“四婶有心,子华有惊无险!”
铁千舟道:“雪花,子华正要谈谈其经历,你也到内厅吃饭吧!”
骆雪花犹疑了一下方答应,当下四个人在内厅吃饭,铁千舟和沙搏浪都十分心急,但骆雪花却一直劝白子华先吃饭。白子华风卷残云地吃了一碗,骆雪花又替他添饭:“你肯定饿坏了,多吃点吧!”
白子华道:“稍候再吃吧,帮主及堂主快急死啦!嗯,我长话短说,当我走到一条小街道时,突见一道黑影闪动,小侄心头一动,便跟了进去,但见街上不见一条人影,却又不心息,沿街而行,转进一条小巷,只见一个身材矮瘦的汉子,身穿锦袍,正悠闲地走着。”
说至此,他又喝了一口汤方续道:“起初小侄也不在意,慢慢尾随他而去,不料在转弯时,一阵风吹过,扬起其袍角,却见他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裤子,也是小侄经验不够,立即呼叫他停下来,不料,他跑得更快,小侄转过墙角,迎面飞来一股白烟,我大吃一惊,忙不迭后退!”
骆雪花脱口呼道:“不好,那可能是毒烟!”
“小侄闭住呼吸,连退几步,看清楚那只是白粉,才放了心,可是又怕那厮仍伏在墙后偷袭,是故跃上屋顶,居高望下,原来那厮已闪进另一条小巷!当下乃苦苦追之,但出了大街,又失去其踪影!
“街上人来人往的,要找一个人可不容易,所幸那厮身材特别,是以比较容易辨认,终于让小侄发现他在马市处买马,当我追过去时,他已骑马跑了,小侄不管三七二十一,丢下一锭银子给马贩,抢了一匹马追了下去。
“那厮出了城,往北急驰,小侄顾不得暴露身形,挥鞭急追,那厮的马匹似乎较好,小侄与他只能保持一定距离,没法拉近……”
铁千舟叹息道:“你如此追踪,孤身犯险,实在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事,教我如何向令尊交代?”
“追了半天,进入一座小集,小侄忙让马匹上料,自己不敢休息,在小集内找寻,却无所发觉,失望之余,因腹如雷鸣,便买了几个肉包子,准备裹腹,谁知在这时候,又闻马蹄声起,转头一望,正是那身材瘦矮的汉子,骑马出镇!
“小侄大急,连忙回去取马,沿途再追。至半夜,只见路旁有座树林,林内有火光透出,小侄便把马匹停在远处,轻轻下马,稍稍走过去。
“不料一到树林外,只见那汉子‘飕’地一声,自内跃了出来,喝问道:‘臭小子,你跟了老子一天啦,到底意欲何为,可得说清楚,否则今夜便送你上路!”
“小侄一时之间,无话可答,只好道:‘你鬼鬼祟祟,连番换衣衫,是甚么意思?’
“那厮道:‘甚么意思与你何关?你小子凭甚么管大爷的事?’”
铁千舟忽然截口问道:“且慢,那厮长相如何?”
白子华回忆地道:“那人长相十分普通,但看来有点死板……有木无表情之感!”
铁千舟再问:“会否是戴着人皮面具?”
“黑暗之中,看得不太清楚,小侄不敢肯定!”白子华道:“不过他的确长得甚是矮瘦,但声音十分尖锐,令人听来甚是难受!”
铁千舟挥挥手:“你再说下去吧!”
白子华吸了一口气,续道:“那厮道:‘你要找死,老子只好成全你!’他说毕便挥掌向小侄进攻,小侄只好抽剑应战,但那厮武功十分之高,小侄只与他斗了几招,便知道武功不如对方!那时我心中又翻起一个念头:如果我死在此处,有谁可替我报讯?又有谁能替我报仇?
“我一眼发现那厮的马匹就缚在树林旁边,心中便有了计较,是以不断闪避,不断后退!那厮没有察觉,小侄乘他发掌时,借着掌力倒飞三四丈,一跃上了马背,挥剑砍掉缰绳,挟腹狂奔!”
骆雪花问道:“那厮为何不追你?”
“追!起初他追得颇贴,但小侄连发飞刀,略为阻挡他追势。到后来,飞刀已用尽,我一狠心,用剑刺伤马臀,那马吃痛,负伤狂奔,这才将他抛开!”
白子华说至此,嘘了一口气。“当然如此一来,那马匹很快便不支倒地了,小侄仗着天黑,专抄小路,绕了半圈,往南跑回来,也幸亏没遇到他,否则手上没有兵器,更不能敌!”
沙搏浪问道:“白少侠,你看得出那厮掌法是源出何门何派的么?”
“他路子很杂,看不出来。”
铁千舟长叹道:“如此说来,还是没有收获!子华,快再吃饭吧,你累了,吃饱饭便去歇息!雪花,你负责安排!”
话刚说毕,心头忽然一动,假如凶手已出了城,那么地道内的地瓜皮及人粪,又是甚么人留下来的?此人跟此案是否有关系?
他忽然觉得这案子越来越复杂:说不定杀女儿的跟杀儿子的凶手,根本没有关系!他觉得有点头痛,放下碗箸便返回书房了,这天晚上,他也没去老五房内过夜,就在书房里耽了一夜。

追杀五毒教
次日一早,铁千舟便得起来,今日是他儿子和女儿出殡之日,他不得不打起精神,穿着一套黑衣裤,到大厅里。大厅已安置了一个灵堂,铁千舟的五房妻妾、女儿、女婿和小儿子铁亨坤,已先他站在一旁,向来上香的吊客答礼。
莫说铁千舟本人之感受了,就是俞晓阳和白头陀等人,亦替他难过,在大喜日子里,接二连三遭受打击,女儿出阁,变成白头人送黑头人,世上悲凄莫过于此,而一干武林大豪,本是贺客,如今又变成吊客,教人不禁兴沧海桑田之感。
铁船帮在武林中是个大帮,即使在当地也是股不可抵御的势力,是故来拜祭的人络绎不绝,内内外外,五队吹打的,比寻常人家办喜事还要热闹。
交午时,门外一阵鞭炮声响,堂官宣布起棺,仵工们拿着扁担、麻绳进来,铁千舟见妻妾哭得像泪人般,也不禁洒下几颗英雄泪。
出殡的队伍足足有三四里长,沿着大街向北行进,一路上,哭声与哀乐响成一片,两边围观的闲人,水泄不通。墓地就在城北一座小山上,待一切弄妥,长长的人龙再度返回安阳城,已是申牌时分。
依例晚上铁家设宴答礼吊客,铁千舟似已了却一件心事,换过衣衫,立即把群豪请进花厅喝茶吃点心,群豪见他仍能挺得住,都暗暗佩服,亦估计铁千舟必有所决定。俞晓阳又不放过机会高声道:“帮主若用得着老朽,但请开腔,老朽必跟随左右,水里火里,绝不皱眉!”
铁千舟含笑回礼,待群豪吃得差不多,长身将整件案子之经过说了一遍:“诸位可有高见,本座愿听赐教!”
俞晓阳道:“如此说来,凶手一共出现四次,第一次是杀令爱,第二次是杀令郎,第三次是伤毕副总堂主,第四次是斗白子华,他胆敢接二连三出现,绝不是偶然的,而是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白头陀道:“俞老头,你不要放屁,谁不清楚,偏要你说此废话!”
俞晓阳恼羞成怒,反唇相稽。“莫非你头陀有高见?哼,为何不早说,而让惨案不断发生,说不定咱们之中,有人与凶手有关系!”
“放屁,你竟敢出口污蔑贫僧!好好,你出来,让贫僧掂掂你的份量!”
铁千舟连忙又长身:“诸位不要争执,本座已有了计较!”此言一出,厅内登时安静下来,铁千舟目光在他们脸上一扫而过,一声一顿地道:“兴师去五毒教问罪!”
白小青喜而问道:“帮主本来不是还有犹豫吗?为何忽然认定是文清章干的?”
铁千舟道:“老夫倒未认为是他干的,但照目前之证据看来,还是以他之嫌疑最重,只好去试探一下了。”
利兼武捋须道:“帮主可得先明白两件事;第一,试探跟兴师问罪是两回事;第二,照理凶手一般不会坦承自己之罪行,他不承认,帮主有何对策?”
孟仲渊接口道:“不错,他若肯承认的,又何须蒙着面,而据说他声音尖锐,分明故意捏腔,以隐瞒身份。”
白子华却采反对意见:“不过此人若非江湖上所熟悉之人物,也是铁船帮所熟悉的人,否则他又何须装腔作势?”
凌展云也开腔了:“话虽如此,但熟悉铁船帮的,也不止文清章一个人。”
铁千舟叹了一口气,反问:“但除了文清章之外,阁下认为谁更有嫌疑?”
凌展云不由默然。铁千舟目光再度自他们身上扫过,朗声道:“当然,此事纯属敝帮与五毒教之过节,理当由敝帮自己解决,诸位最好置身事外,如此对诸位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群豪不由一怔,盖铁千舟一早之意,绝无排斥他人助拳之心,此刻突然转变,令人觉得唐兀。利兼武干咳一声:“老朽相信在座之人,若然助拳,绝无怀有其他目的者,只是为了正义,则不存在好处与坏处之议。”
孟仲渊接道:“利老说得好,文清章使这卑鄙手段,人神共愤,凡有血性之人,均看不过眼,咱们若助拳,只为伸张正义,绝无其他目的。”
铁千舟含笑道:“诸位好意,铁某心领了,但吾意已决,还是由敝帮独自处理比较好!”一顿又道:“说得……实在一点,铁某若靠诸位讨得了公道,传将出去,江湖上之朋友,又会有何看法?再说铁某凭此才报了杀子杀女之仇,也老脸无光!”
群豪见他说得这般决绝,不好勉强,只好改口预祝铁船帮成功,唯独白小青问道:“请问帮主何时兴师问罪?”
铁千舟沉吟道:“本座尚未决定,但五毒教不比别人,须准备妥当才能行动,否则未获其利,反得其害,待一切就绪,自会行动。”
群豪见无事可做,次日便纷纷告辞了,本来热闹忙碌的铁船帮总舵,一下子便沉寂下来。老实说,不单止群豪诧异,铁船帮的头领们也心生奇怪,不知铁千舟为何突然决定兴师,又拒绝群豪之好意。
铁千舟也不向手下解释,只下命令,把香主以上之属下,召集到聚义厅里。铁千舟向各堂主发出进迫五毒教之命令,仓猝之间,计划居然颇为完善。
金鲸堂堂主司徒复长身问道:“帮主,咱们此去是不胜无归,还是只要五毒教交出凶手?”
铁千舟眉头一掀,道:“凶手就是文清章,你道他们之手下会把他交出来?”
沙搏浪接问道:“帮主,假如他们不承认,那又如何?”
铁千舟道:“证据确凿,岂容他们抵赖,若不交出文清章,咱们只好动武!”
司徒复干咳一声:“帮主,属下不反对向五毒教进逼,但愚兄认为届时还得问清楚,然后动武,免得落人话柄,说咱们借题发挥,攻打五毒教。”
铁千舟怒道:“谁会反对?须知咱们要攻打的不是少林武当,而是五毒教——一个令人讨厌的帮会!为民除害,为武林切除毒瘤,谁会反对?”
既然铁千舟话已经至此程度,其他的人都不敢再吭声,铁千舟目光一扫,道:“先头部队,明夜便出发,后晚便要过黄河,后援人员随后出发!”
这次梁仲衡忍不住开腔了:“明夜便出发,会否太仓猝?所谓三军未到,粮草先动,这么多人一路上吃喝如何解决?”
铁千舟答复十分简单:“尽一切力量解决……天下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先头部队一至,先将郑州分舵拔掉,直逼许昌,暗中埋伏,等候大军!”他声音转厉:“先头部队之行动,要快速、隐秘,而且不许太早告知手下,免得走漏风声。沙堂主,由你指挥先头部队,若需要其他堂主之人员支援的,请向郝总堂主提出!总舵帮务交由副帮主负责!”
郝睿突然道:“帮主,属下还有个建议。”
“请说!”
“既然是次行动,许胜不许败,属下建议,先头部队兵分三路,一路取开封、一路取洛阳,而且左右两路先行,同时攻击,一举摧毁五毒教对着咱们的三把尖刀!”郝睿道:“至于总舵,除了飞鹰队之外,再留下金鲸堂部份人留守!”
铁千舟大喜,随即宣布:“令金鳗堂取开封,金鲛堂取洛阳。”

铁千舟散会之后,一个人关在书房内,连晚饭也在书房内吃,直至二更时分,方去骆雪花处。骆雪花似有预感,早已候着了,铁千舟见她坐在桌前看书,讶然问道:“你还不歇息?”
骆雪花笑道:“因为知道你今晚会来!”她边替他更衣边含笑而语,经常帮内若有大事发生,铁千舟必到她房内过夜,顺便与她商量。
铁千舟见到她,便似轻松了许多,亦笑道:“你怎知道?”
“贱妾看他们走路都匆匆忙忙的,九成你已决定向五毒教兴师问罪!”
铁千舟往床上一躺,问道:“你有甚么高见?”
骆雪花在他身旁睡下,反问:“你有必胜把握?”铁千舟唔了一声,骆雪花续道:“因为你认为五毒教没有准备?”
铁千舟眉头一皱:“你认为他们会有所准备?”
“除非凶手真的是文清章。”铁千舟一对眸子闪闪发亮,骆雪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良久,铁千舟终于轻叹一声:“我做甚么事,都瞒不过你!”
“谁叫你是我丈夫,知夫莫若妻,你敢说没道理?”骆雪花道:“这一仗,你会胜利的,但对付文清章时,最好没有人在旁,只是你有把握杀死文清章么?须知困兽犹斗,狗急也会跳墙!”
铁千舟吸了一口气,道:“你别把你丈夫看扁了,文清章的毒掌虽然厉害,还未放在我眼内。”
骆雪花道:“你精力充沛时,贱妾也相信你能胜他,但如今你自信是在精神最佳时刻么?因此你此时最重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铁千舟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骆雪花又道:“家里的事有我在,你大可以放心!不过文清章也非省油灯,可得小心,你已有所准备了么?”
铁千舟点点头,双眼缓缓合上,房内便归于寂静。
铁千舟的命令,在铁船帮内便是圣旨,帮徒们如奉纶音,果然在第二天晚上,三队先头人员,便漏夜出发了,次日午后,铁千舟择了吉时,统率大军,打起旗号,浩浩荡荡,向南奔驰。
铁船帮之大军尚未过河,江湖上已沸沸腾腾地传开了,有好事之徒,要去看热闹,都被铁船帮的人挡回去,理由十分充分,而又冠冕,刀枪无眼,双方激战,容易伤及无辜,此乃铁船帮与五毒教之战,有外人加入,会使情况更加复杂,五毒教的人,擅长施毒,看热闹容易惹来横祸。
铁船帮之理由吓退了许多人,但江湖上好事之徒本多,到头来,还是有人悄悄遥遥跟在后面,更有人另走捷径,凌展云和张建便是,他俩一直在安阳城内。昨夜铁船帮先头部队行动虽然小心,但仍瞒不了他俩利眼,是以今天一早,他俩便策马南下了。
铁千舟恐白子华生意外,是以一早便遣他回家,但白子华同样不甘心,未婚妻被杀,孑然一身,悄悄过河。
铁千舟统率之大军,故意走得慢,待他过河之后,前方探子已来报,三队先头人员,已大获全胜,铁千舟含笑问道:“我方死伤人数如何?”
“攻打郑州的金鲸死伤较多,洛阳那方面,几乎兵不血刃,对方闻风而逃,开封那方则只有小接触,对方便退了!”探子兴高采烈地道:“目前三方已全速前进,包围许昌!”
郝睿眉头一皱,道:“对方不经接触便退跑,很可能咱们之行动及目的,早在文清章意料之中,这可不是件好事。”
探子愕了一愕,垂首跪下,铁千舟道:“起来,许昌那方有何消息?文清章是否也溜了?”
“暂时尚未有这方面的消息。”
铁千舟道:“再去打听,传令要先头人员小心,说不定对方另有打算!”当下又下令加速进入郑州城,直趋五毒教之分舵。
尚未到分舵,已见金鲸堂之孙香主带人上前迎接,铁千舟跳下马,立问:“伤者如何?”
孙香主道:“都在里面休息,堂主留下十多个人看守,如今都上了药,大部份都没有生命危险。”
“穆成林呢?”
穆成林是五毒教郑州分舵之分舵主,孙香主道:“他被司徒复打伤,带人溜了!”
铁千舟点点头,大步进内,安慰受伤的手下,接着又下令做饭。
饭后,铁千舟再把孙香主召来,仔细了解情况,铁千舟道:“明天全速前进!”
郝睿道:“帮主,这不是与你之计划有冲突?”
“此一时,彼一时也,既然文清章已知道咱们方来意,咱们再拖慢行程,只有让他有更充裕的时间准备!是以明早提前吃早饭,务必在入黑之后,赶到许昌附近,跟司徒复他们联合起来,向五毒教发起攻击。”
郝睿问孙香主道:“对方是否有施毒?”
孙香主兴奋地道:“有,但弟兄们事先口中含了解毒丸,夷然无损,证明廖大夫配制之解药十分有效。”
铁千舟大喜:“如此五毒教,还有甚么可怕的?”他不由仰天大笑,猛一回首:“你们遇到文清章便速速让开,本座自信可以制服他。”
次日一早,大军又出发了,而且速度甚快,一切都依照铁千舟计划进行,日落不久,便已抵达许昌城附近,很快又跟沙搏浪联络上了!
“帮主,想不到你来得这般快!”
铁千舟开门见山地道:“文清章是否有离开许昌?”
“没有!”沙搏浪说得斩钉截铁地道:“属下一到便派人混进城内,暗中打听了,那厮仍在五毒教总舵内。”
铁千舟吸了一口气,再问:“也无人溜出许昌城?哈哈,想不到文清章还真有种。”
郝睿道:“说不定他已经有所准备,帮主打算何时进城?”
铁千舟沉吟道:“明天上午!明天将有一场大战,今夜传令下去,大家早点休息。”
次日大军尚未进城,只见城门口站着两位长相斯文的汉子在那里,拦住马首,铁千舟目光一凝,喝问道:“甚么人?”
左首那汉子道:“在下乃五毒教之左使者司马英,奉敝教教主之令,来此奉迎帮主大驾!”
铁千舟暗吃一惊,忖道:“文清章果然是个人物!”当下问道:“贵教主在何处?”
司马英道:“敝教主在总舵恭迎大驾,欢迎铁帮主亲临,请!”他作了个肃手之状。
郝睿打了个哈哈:“未知敝帮有多大,莫非能容纳敝帮这许多人么?”
右首那位乃五毒教之右使者上官雄,接答道:“总堂主莫为难敝教!虽然贵帮来势汹汹,但敝教主仍希望能与贵帮和好如初,除非贵帮存有非灭我不可之心,那又另作别论。”
五毒教这一着,倒是大出铁船帮上下之意料,铁千舟去么又恐中计,不去么又失了身份,还要吃人讥笑,一时之间,委决不下,司马英又加上一句:“请帮主放心,敝帮光明正大,不会行使卑鄙手段,请帮主放心。”
郝睿道:“放屁!你道咱们会怕你们不行?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然敢来捋虎须,便是不将你们放在心上。”
上官雄含笑道:“总堂主言重了,敝教若存心与贵帮为敌,怎会把洛阳及开封两分舵撤退?”
铁千舟沉声道:“文清章为何不亲自来接?若说光明正大,那当真要笑死人了。”
司马英忙道:“看来贵我双方是存在误会,最好帮主能跟敝上解释清楚,一切冰释,还不是好朋友?”
上官雄接道:“当然,如果帮主害怕的,可以带几个随从!不过,据知敝教主的确对帮主没有歹意,请帮主放心!”
铁千舟无名火起,冷笑道:“你道老子还会害怕你们?快带路!老郝、小晁,你们几个跟我去,其他人守在五毒教总舵四周!”他扬一扬手,一行人乃随上官雄及司马英进城。
城内的人骤见来了这许多彪形大汉,都十分诧异,胆小的,都已躲起来,一行人来至五毒教总舵外,只见外面挺立着许多持刀的大汉,戒备森严,一副如临大敌之气氛。
大门倏地打开,只见里面涌出几个汉子来,最后是一位穿着文士服的矮瘦中年汉子,蓄着短髯,看来斯文清秀,但却让人有种奸诈之感觉,矮瘦汉子拱手道:“小弟恭迎铁兄大驾!”
铁千舟自然认得他便是五毒教教主文清章,当下滚下马鞍,皮笑肉不笑地道:“想不到教主居然如此好礼,真教铁某受宠若惊!”
“铁兄这样说便真不了解小弟了,事实上,小弟已置了酒席,恭候多时了,你我算来已有三年不曾见面,理该好好聚一聚!”文清章作出肃客之状:“铁兄跟贵属请进!”
铁千舟故意道:“敝帮是次来了不少人,你都想请么?”
文清章苦笑道:“铁兄如此岂不故意为难小弟?敝教地方狭窄,而且在仓猝之间,备不了许多酒菜,盼能见谅!”
铁千舟问道:“二十个人行不行?”
“小弟只备了一席酒菜。”
郝睿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教主何其吝啬哉?”
五毒教教徒脸上都现出不快之意。
上官雄冷笑道:“咱们今日方知道,铁船帮的手段厉害,嘴巴也厉害,咱们盛意拳拳,帮主却诸多顾忌,真教人失望!”
铁千舟桀桀怪笑,挥手道:“铁某若不进去,今生终要吃人耻笑。”他挥挥手,立时有五个人随他上前,大步走进五毒教总舵。
只见庭院上,刀枪剑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剌目之光辉,五毒教徒一个个精神抖擞,分两排挺立如山,铁千舟暗吃一惊:“这文清章,还真有两下子!”
穿过庭院,便是大厅,只见正中放着一张大圆桌,杯碟已摆好,正面大墙上裱着一幅巨画,上面画着一位面貌清癯之老者,手拈草药。巨画之前,是一张虎皮交椅,大厅布置简单,但却有一股威仪,教人踏进来便不敢放肆。
文清章肃手道:“诸位请入座。”
五毒教陪客的,除了上官雄、司马英之外,尚有一位唤陆瑛之总堂主,那陆瑛未待客人坐好,便下令上酒菜,几位少女,手持酒壶,自帐后踏着莲花碎步,走了出来。
文清章道:“小弟备有山西杏花村汾酒、贵州茅台,还有波斯酒,这波斯酒只剩下一小坛,铁兄一定要试试。”
铁千舟道:“那波斯酒,铁某已喝过多次,甜滋滋的,全不带劲,铁某素来不感兴趣,咱们还是来杯白酒吧!”他说话时,郝睿不断向他打眼色,铁千舟蓦地醒悟:“不好!我怎地这般糊涂?五毒教以下毒著称,万一……”
只听沙搏浪干咳一声:“姓文的,你少来这一套,咱们又不是来喝酒的,大丈夫敢作敢为,有甚么手段,何不一古脑施展出来?”
文清章道:“看来诸位是担心酒内放毒!嘿嘿,你们也太小看了文某了,文某若要下毒,还用得了下在酒中么?恐怕刚才在大门外已躺下一大堆了!”
沙搏浪高声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以为咱们会害怕下三滥的毒物?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司马英冷冷地道:“原来你们都不是善类,早知如此,咱们亦用不着设宴了!”
文清章轻哼道:“不许乱说!铁兄既然不敢喝酒,小弟也不勉强,就上菜吧!”
沙搏浪道:“依我看,菜也不用上了,速速把手段抖出来吧!”
文清章怒道:“铁兄,贵属之言,能否代表你?文某一直忍气吞声,可不是害怕你们,只是不想误会加深而已!再咄咄逼人,五毒教决不会坐视不理!”
铁千舟道:“铁某相信你我之间,并无误会!你自己做过甚么事,心中比谁还清楚!”
文清章沉声道:“好!如此请铁兄说个明白,就算小弟伏尸此处,也教我当个明白鬼!更希望铁兄道明来意!”
“我今日来讨回公道的!”铁千舟吸了一口气,续道:“犬子及小女被杀之仇,今日非向你讨回公道不可!”
文清章一愕,随即怒道:“铁兄说甚么话?文某几时杀死令郎及令爱?”
“你不必抵赖!犬子是死在毒蝎掌之下的!试问武林中,除了你之外,尚有谁能使此等毒掌!”
文清章急道:“你有证据证明,全部中的是毒蝎掌!须知许多毒掌之外征都差不多!”
铁千舟冷笑道:“你以为铁某是鲁莽之人,不问清楚,便会劳师动众来问罪?”
文清章道:“但文某事实上没有杀过你子女!”
沙搏浪道:“从来凶手除非已至山穷水尽之地步,都不会坦白,凭你一句话,咱们便空手回去?”
文清章沉声问道:“铁兄,令郎令爱是何时遇害的?”
“小女九月十八日出阁,她是在十八日凌晨遭人杀害,至于犬子则是该日上午遇害!”
“再问一句,令郎令爱在何处遇害?”
铁千舟不由沉吟起来,沙搏浪快口答道:“三小姐是在她香闺内被害,而大少爷则在敝帮总舵后山……”他话未说毕,文清章已放声大笑起来,沙搏浪不由怒道:“你笑甚么?”
“三小姐在她房内遇害,大少爷在贵帮后山被杀,文清章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那里行凶!”
铁千舟冷笑地道:“这可难说得很!别人不敢,你可有此能耐及胆量!”
文清章闷哼一声:“你子女中的都是毒蝎掌?”
铁千舟只好实说:“小女中的是剑伤,犬子中的则是毒蝎掌!”
“当时是否有人在场?”
“虽然无人在场,但犬子负伤回家,所描述之凶手特征,与教主一般!”
“真是死无对证!”文清章道:“文某的确没有杀人,贵帮硬要将罪名派到我头上来,文某不愿当糊涂鬼,希望帮主将详情告知,以便申辩!”
沙搏浪道:“除非你能提出证明,当时你在贵教之内。证人若只是五毒教的人,当然无人相信。”
文清章迟疑地道:“当时文某不在敝教之内,小弟还是前天才回来的!”
沙搏浪哈哈大笑:“教主总算老实!”
文清章怒道:“文某不在敝教之内,便能证明我是杀人凶手?这是甚么歪理?”
沙搏浪道:“那你在何处?是否有人证?”
文清章道:“文某去河北找位朋友,但未踏进安阳半步!”
铁千舟冷冷地道:“文教主去河北何处?找谁?若想申辩,尚盼坦诚相告,免得届时有人说铁某借故出兵!”他看文清章动态,心中已有了计较。
文清章沉吟了好一阵子方道:“总之,文某不曾去过安阳,且是次过河,一个人也未杀过。”
铁千舟冷森森地道:“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教主不肯坦诚相告,教人怎能相信?”
文清章苦笑道:“天下事当真难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此亦未必!小弟自有苦衷,铁兄何必苦苦相逼!”
“你不坦白,除非凶手是你的朋友!”铁千舟步步紧迫:“到底谁是主谋,谁是从犯?”
文清章道:“小弟身受被误会之苦,不想朋友亦因此受累,盖以他人之力,实无法抗拒贵帮大军!帮主若是不信,小弟亦无话可说!”
沙搏浪一把将酒席掀翻,喝道:“既然如此,还有甚么话好说?”
文清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地道:“好!好!你们铁船帮既然要恃强凌弱,五毒教若不与你们周旋到底,以后也难在江湖立足!弟兄们,今日咱们是被迫之下应战的,本座态度如何,你们有眼可见,但人家既然不信咱们,难道咱们便让人割宰不成?”
陆瑛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不管如何!也得跟对方周旋到底!”铁船帮咄咄逼人的态度,惹起五毒教上下之反感,是故陆瑛话音刚落,便是一片响应之声。
沙搏浪道:“好得很!沙某正想找人打架,既然你们愿意奉陪,那真是天从人愿……”
铁千舟看看双方已如箭在弦,乃发出一道啸声。
文清章毅然喝道:“弟兄们,上!”他首先发难,标前几步,挥掌向铁千舟击去。
铁千舟正中下怀,道:“你不找铁某,我也要找你了!”他对文清章之毒掌,始终有戒心,不敢硬接,斜闪一步,抽刀应战!
文清章回首对陆瑛道:“陆老弟,今日不是铁船帮亡,便是我亡,拚了吧!”
奇怪,陆英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出大厅,铁千舟心头一动,急道:“大家小心,五毒教要施展他们之压箱本领!把药含上!”
文清章乘他说话分神,口气攻了七八掌,大厅内登时飘荡着一股淡淡之腥气。铁千舟含着解毒丸,冷笑道:“文教主,你还有甚么手段?碰着铁船帮之兄弟不怕毒,你便得倒霉了!”
此刻外面已传来一阵喊杀声,而上官雄和司马英亦率着手下,向沙搏浪、高云铺等人厮杀,俄顷,只见陆瑛跑了进来,道:“教主,他们人多,咱们是否需改变计划?”
文清章毅然道:“仍使第一套计划,没有本座命令,不许改变!”陆瑛尚在犹疑,文清章急喝道:“还不快去传达命令!”
陆瑛道:“请教主三思,咱们若使第一套计划,损伤必大,而且未必能阻挡得住……”
文清章厉声道:“快去!不必多说!”陆瑛不大服气地快步下去了。他说话分神,铁千舟已趁机扳回劣势,刀光霍霍,尽是进手式。他之形势尚好,沙搏浪等人因为以寡敌众,是以岌岌可危。
铁千舟心中十分焦急:“不知他的第二套计划是甚么?必定是十分厉害的招数……但文清章为何偏而不用?”他偷眼一瞧,沙搏浪等人形势更加恶劣,不久又发啸催促援兵,同时加紧进攻!
文清章双掌注满真力,一对手掌泛着青黑色之气,厅内气味更加难闻,他一直想与对方拚掌,但铁千舟却避重就轻,不与对方硬碰。
“铁兄真是惜命呀!但你再拖下去,只怕手底下的五名大将,会葬身于此了!”
铁千舟不吭一声,暗中伸手戴上鹿皮手套,文清章见状就拚命反攻,迫对方立即对掌。铁千舟抵挡不住,不断闪避,文清章如影随形,绝不放松。
铁千舟索性改变战术,到处游动,左一刀右一刀,偷袭围攻他手下的五毒教之徒,同时不断空出手来,去拉左手手套,如此一来,行动又慢了。
文清章双掌如山,急印而出,铁千舟不及招架,仓猝之间,飞起左腿一扫,一位五毒教之徒闪避不开,应声斜飞过来。
那汉子恰好横在铁千舟身前,说时迟,那时快,文清章双掌已至,“蓬”地一声,全击在那汉子身上!但闻他怪叫一声,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往后倒飞,铁千舟及时闪开一边。
文清章见误杀了自己手下,勃然大怒,足尖一点,再度飘前,右掌挟风印去:“铁千舟,你有种的便跟老子对一掌!”
这刹那,铁千舟已经准备妥当,沉腰坐马,抬起戴着鹿皮手套的左臂,迎了上去。刹那之间,两掌接实,只发出“波”地一声轻响,罡风四溅中,但见文清章身子快速后退,怪叫一声:“铁千舟,你使诈!”
铁千舟挥刀扑前,哈哈笑道:“所谓兵不厌诈,你也怪不得我!其实你使毒掌,和我在手套中用点心思,彼此彼此,谁也怪不了谁!”原来他手套中三只手指中间两道缝隙,暗藏尖器,双方肉掌接实,尖器便刺穿了文清章之右掌,真气外泄,再也动不得毒掌了!他不能发挥毒掌之功能,还有甚么可恃?
文清章不愧是一教之主,在此情况下,心知不能取胜,只好东闪西避,形势与刚才恰好相反,但沙搏浪等人之处境,并没有好转。
忽闻文清章尖啸一声,只见他身子倒飞,直向暗廊射去。铁千舟喝道:“往哪里跑?”
文清章道:“姓铁的,你有种的便跟我来!”他双肩一耸,人已消失在暗廊内。铁千舟不知里面是否有埋伏,一时之间,不由犹疑起来。
就在此刻,里面突然传来三道炮响声,五毒教的人相顾愕然。上官雄道:“教主为何下令撤退?”
司马英道:“先退再说!”他向手下打了个招呼,率先向内堂奔去,刹那之间,跑得干干净净。铁千舟尾随而上,暗廊上突然响起一片机刮声,暗器横飞。铁千舟忙不迭倒退。
金鲛堂堂主高云铺道:“帮主,咱们越过屋顶进去,岂不简单!”铁千舟颔首,高云铺首先跃上屋顶,不见有埋伏,乃向下挥手。众头领上了屋顶,居高临下,只见铁船帮的人已攻进了庭院,五毒教弟子四处逃窜。
铁千舟喝道:“擒贼先擒王,不必跟这些喽啰计较!”
沙搏浪已由另一头跃落地上,院子里不见一个人,乃挥手道:“老高老金,咱们分头找一找!”
高云铺道:“还是先等帮主定夺!”
铁千舟在屋顶上高声道:“还等甚么?快搜!不许放过文清章!”回头又对后面的手下道:“分一部分人,绕到后门去,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人!”
他亦跳落院子里,想不到五毒教如此不堪一击,不由顾盼自豪,不断吆喝手下加紧搜索。
过了两盏茶工夫,金舞杨回来报告:“帮主,咱们到处找不到文清章之踪影!”
“唔!岂有此事,外面的弟兄亦无人发现他么?”铁千舟边说边往内堂走去:“其他人呢?”
“大部份还在后门跟弟兄们厮杀!”
铁千舟大踏步到内院,金舞杨道:“据知这便是文清章、上官雄和司马英三家人之居所。”
“上官雄和司马英也不见么?”
“正是!”金舞杨恐有变,闪身走在前面,钻进月洞门,里面之布置与外面大不相同,虽不能说美仑美奂,亦极具精致的了。
十来间卧室,眨眼间已走遍,果然不见一个人影,金舞杨道:“帮主,看来咱们未至之前,文清章那厮早匕安置好他的家人了。”
“安置于何处?”铁千舟冷笑一声:“快找人进来搜查,一定有地窖或通往外面之地道。”
金舞杨应声出去,过了一阵,便有一群铁船帮的人进来,铁千舟要他们分散到各房,用硬器敲打地板,他自己则由后门出去,只见五毒教弟子躺了一地,只剩下少数人在苦苦支撑。
铁千舟沉声喝道:“住手!”敌我双方均停了下来,但铁船帮的手下仍将五毒教徒围着,铁千舟负手慢慢走前:“你们教主已溜了,你们还帮他卖命?”
那些人一声不吭,郝睿喝道:“文清章躲在哪里,谁说出来,咱们便放他离开,否则,后果如何,你们自己知道。”
铁千舟接道:“五毒教以毒物荼毒武林,声誉不好,你们替他卖命,有甚么光彩?再说文清章临危逃脱,弃手下于不顾,这种人值得替他卖命么?”
一个汉子答道:“这一切都是你们逼的!五毒教在武林中声誉虽然不好,你们铁船帮手段卑鄙,也好不到哪里去!”
“放肆!”郝睿指着他道:“咱们手段如何卑鄙,你且说来听听。”
“文教主根本没有杀过铁千舟子女,他本想消灭我五毒教,找个借口,也犯不着这般恶毒!”那汉子戟指道:“你有种的,便该打出顺我者生,逆我者死的旗号!”
铁千舟怒道:“铁某为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论!文清章杀我子女,有证有据,容不得他抵赖,你们到底供不供他的去向?再不开腔,便莫怪我辣手无情了。”
众五毒教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道:“咱们也不知道……”
铁千舟续道:“谁会知道?上官雄、司马英及陆瑛三人呢?”
“咱们也见不到他们!”
铁千舟道:“既然如此,留你们何用!杀!”铁船帮帮徒又动起手来。
一个五毒教弟子恶狠狠地道:“铁千舟,你听清楚,咱们若施第二套计划,今日你们也不知要死多少人了!文教主没甚么不好,就是太过妇人之仁了。”
铁千舟心头一动,住手问道:“你们第二套计划,有何厉害之处?”
“咱们已布满了毒物及毒药在四周,只要一声令下,全部施放出来,试问有几人能逃过大难?”
铁千舟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返回内院,碰见高云铺,乃问道:“搜到地道否?”
“找到了,属下正要去找你!”高云铺带着铁千舟到内院中的一间书房,只见书柜已被推开在一旁,下面露出一个洞口,黑黝黝的看不到尽处:“帮主,第一批人已下去一盏茶工夫了。”
铁千舟道:“拿着火把跟我下去!”高云铺亲自提着一把火把,首先跳了下去,铁千舟随后而下,地道曲折,走了一阵,前头有人回来,铁千舟急问:“找到踪影否?”
“启禀帮主,咱们已找到出口,在许昌城外,还未找到人!”
“快带路去!”铁千舟催促手下急走,弯弯曲曲地又走了好一阵子,方至尽头,只见上面有个洞口,阳光直接照了下来,待他们爬上去,原来是在坟场里,坟场在山坡上,居高临下,远处有不少村子。
铁千舟吸了一口气,道:“再去搜索!”他知道文清章等头领若不除掉,得到一座空荡荡的五毒教总舵,未能得到其地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文清章还未死。回头又问高云铺:“子华呢?”
高云铺道:“沿途没有见到他!”
铁千舟道:“见到他,要他来见我!”他又由原路返回五毒教总舵。
白子华和凌展云又去了何处?

白子华在过黄河时,与凌展云及张建乘一艘渡船,小舟在波涛骇浪中颠簸,三人却在船上攀谈起来:“两位大哥高姓大名?小弟似在铁船帮内见过……嗯,小弟姓白名子华。”
凌展云含笑道:“白少侠咱们是认识的,在下凌展云,这是敝友张建兄!”
“原来是武林四秀之一,凌兄大名久仰矣!”白子华面露兴奋之色,道:“今日能认识两位,实乃三生有幸,嗯,两位欲往何方?”
凌展云笑容不改:“少侠要去之处,也正是咱们要去之处,若不厌弃,愿联袂同行!”
白子华欣然答应。及岸,白子华忍不住再问:“凌兄真的要去许昌?”
“正是,小弟想得知结果,少侠为何不与铁帮主同行,如此不是更加直接,说不定还有机会亲刃仇人!”
白子华垂首道:“小弟也作如此想,但他不肯!”
白子华忽然问道:“凌兄,可认识杜一非否?”
张建笑道:“咱们是好朋友,莫非少侠也认识他?”
“是的,当年在江南见过他,一见如故,可惜之后未有缘再见,两位若见到他,请替我问候,并代邀他到寒舍玩玩。”
凌展云问道:“少侠认为五毒教文清章是凶手么?”
白子华眉头一掀:“小弟心中有数,但还是想先听听两位之高见。”
张建道:“以某之见,文清章应非凶手。”
“哦?小弟愿闻其详,以解茅塞。”
“很简单,易地而处,你会在这时候去安阳杀人么?”张建侃侃而谈:“文清章是个聪明人,他该知道,在他五毒教实力还不足与铁船帮颃颉,此时刺激他,对五毒教有何好处?”
白子华道:“但如此却可刺激铁帮主,令他斗志消失,心寸大乱。”
凌展云含笑道:“假如小弟是文清章者,绝不会使用毒掌,以免惹火上身!少侠是聪明人,其实这些道理都该明白,唯一可能是当局者迷而已!”
白子华沉吟道:“道理既然如此显浅,铁帮主更该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兴师问罪?”
张建哈哈笑道:“少侠天纵聪明,应该比咱们更加清楚!嗯,有些话只宜意会,不宜言明!”白子华脸色大变,久久不能言。
凌展云轻拍其肩膊:“少侠不必耿耿于怀,武林中甚么奇怪的事,不会发生?还是宽怀吧,时机一至,一切自然豁然而明。咱们此去一是无聊,二是想证实一下自己之看法是否正确。”
说着话,已进入了郑州城,张建道:“咱们先到五毒教分坛,打探一下消息。”
白子华自告奋勇去了,过了一阵,又见他回来,张建忙问:“情况如何?”
“帮主他们今早便已南下,直赴许昌了,据悉五毒教郑州分坛之弟子,并没有怎样抵抗!”白子华用征求之语气问:“两位兄长,咱们追下去如何?”
凌展云两人自无意见,当下买了三匹马,放马急驰,白子华恨不得插翅飞进许昌城,可惜马匹耐力有限,沿途歇息几次,晚上也只能在野外歇宿。
次日,三人进了许昌城,五毒教总坛已被攻破,凌展云不愿意在此时出现,乃与张建至大汉酒家午饭。白子华是个聪明人,也觉得铁千舟行动有疑,是故不赴五毒教总坛,先在附近调查了解实情,待他到大汉酒家,凌展云和张建已吃得杯碟狼藉。
“如何?双方死伤严重否?”张建一口气提了几个问题:“文清章有否承认自己是凶手?”
白子华反问:“小弟想先听听两位兄长之看法。”
凌展云一边着店小二重整杯碟,又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边道:“文清章不但不会承认自己是凶手,恐怕五毒教也没有尽力抗拒,而且小弟估计,他已溜了。”
白子华长叹一声:“人谓姜是老的辣,诚不吾欺!凌兄只大小弟两三岁,见识远在小弟之上,真教人佩服!”
张建道:“实际上,情况如何?”
“小弟最奇怪的是五毒教居然不放毒物,也不施毒,丢下三四十具尸体,余者全溜掉了,据知还不知去向!”白子华道:“小弟先回来跟两位打个招呼,吃过饭,我想去找铁千舟,向他问个清楚。”
凌展云道:“少侠说话须婉转一点,铁千舟可不是好惹的。”
“这个小弟自有分数,嗯,两位准备到何处投宿?”
张建指着斜对面一爿客栈道:“咱们就住在那里!”
凌展云不想因白子华而招来铁船帮之注意,因此结了账,便与张建先赴客栈。
白子华匆匆裹了腹,下楼信步去五毒教总坛,铁千舟正好在吃饭:“子华,你到了么?吃过饭么?”
“吃过了,帮主,报了大仇否?”白子华故意装作不知道地问:“文清章承认他是凶手么?”
铁千舟轻哼一声:“那厮畏罪潜逃了!不过,就算他逃到天脚下,老夫也要将他碎尸万段,发泄心头之恨。”
“真是可惜!”白子华沉吟道:“那厮跑去何处?可有线索?”
“他由地道溜掉,咱们正全力搜索中!”铁千舟心头一动,忖道:“我家有地道,他家也有地道,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以前替我建筑地道的工匠,不会在后来也替他建吧!”想到此,他心头怦怦乱跳。
白子华低声问道:“帮主,你在想甚么?”
“子华,你不要到处乱跑,以免落在五毒教手中,届时老夫处事便棘手了。”
白子华长身道:“帮主,晚辈自会小心,但我也不打算住在这里!嗯,我住许昌客栈,若有消息,请帮主派人通知一下。”
铁千舟听他改变称呼,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有了种失落感,乃惘然地挥挥手。
白子华离开了五毒教总坛,因铁千舟之态度,更觉凌展云分析得极有道理,心中不禁暗问:“他是把儿女之大仇放在首位,还是认为扩大其势力范围更加重要?唉,当一帮之主,已够辛苦够烦的了,欲在武林称霸,那更无快乐可言,真不知他怎样打算。”
忽闻有人轻声道:“那不是白子华老弟吗?”
白子华心头一动,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一及,大喜若狂地奔前:“杜兄,你想煞小弟了!昨天小弟正与凌兄谈起你。”
原来那人正是杜一非,他“游手好闲”,到处闲逛,风闻铁船帮攻打五毒教,便赶来看热闹,谁知来迟一步,徒呼奈何,不料在此遇到白子华,当下问道:“凌展云也来了吗?”
白子华兴致勃勃地道:“杜兄来得正好,小弟也正要去找他俩哩!”两人联袂到古风客栈,找到凌展云和张建,便在隔壁开了一间房。
凌展云见到杜一非亦喜不自胜,问道:“杜兄怎会来此?”
杜一非笑道:“小弟刚从江南来,两位也来了,真出乎意料,小弟是无事可做,到处闲逛。”
张建答道:“咱们两个何尝不是到处闲逛,因有热闹可看,是故赶来了!嗯,怎地不见凤姑娘了?”
“她去探亲,大概再过一两天便会赶来!”杜一非问道:“铁船帮因何会与五毒教起冲突,两位是否知道?”
凌展云含笑指指白子华:“此事问他最清楚了!”
白子华一经提起,悲从中来,双眼红湿,便将始末告诉杜一非,凌展云与张建亦在旁插腔补充。
杜一非眉头一掀,问道:“三位对此事有何看法?凶手是否文清章?”
白子华快口道:“咱们正想听听杜兄之意见。”
杜一非道:“有点奇怪的是,文清章如何混进铁船帮杀人,而且一点不露行迹?至于杀铁元乾,伤毕尚武,追杀白老弟的蒙面黑袍人,除了身材及能使毒掌之外,还有甚么证据证明此人是文清章?”
白子华道:“能使毒蝎掌的,武林中除了文清章之外,未闻他人,杜兄请继续分析,小弟洗耳恭听。”
杜一非反问:“你们认为都是同一个人干的吗?”
张建微微一怔,亦反问:“难道杜兄认为凶手不止一人?”
杜一非不正面答复:“身材矮瘦的人不少,练有奇门邪功毒掌的人亦不鲜,至于声音尖细,极可能是怕暴露身份,故意捏腔说话,此亦可能是一个组织或几个兄弟分头干的!”
凌展云道:“有,不过黑袍蒙面人武功却不差,若是兄弟,咱们应该猜得到,盖武林中有此情况者并不多。”
“还有一个问题,若凶手是文清章,他为何不一掌便取铁元乾之生命,而让他逃到铁船帮,这当中必有个原因,只是咱们尚未勘破。”
白子华道:“也许他故意以此来激怒铁船帮。”
“不对!因为这样做很危险,可能会暴露其身份,这又有违他蒙面捏腔说话之目的。”
此言一出,众人一时之间,又无话可说。本来凌展云还觉得此事本来简单,很快便能水落石出,但经杜一非这样一分析,便改变了看法,乃沉吟道:“杜兄,依你之见,凶手是如何潜进内堂杀人的?”
“最大之可能乃凶手本来便已在铁船帮总舵内……”
张建快口道:“不可能,贺客住在中院,而中院与内院之间,尚有屏障,且有不少铁船帮的人把守,纵使凶手能瞒过守卫之耳目,成功地混进去,也未必能成功地逃离现场,而不为人知。”
杜一非正容道:“我的意思是凶手本来就在内堂,这就不存在你所说的困难了。”
白子华亦反对:“此更不可能!能出入内堂的,全是铁千舟经过挑选,并考验过的人,绝对能够信任!”
“守卫又如何?”
“同样可靠!守在内院外的人已十分可靠,三五个能够进内的,便更是铁船帮主之心腹!平时,一般香主与堂主,亦难有机会走进内院,而住在内院的,全是铁千舟之家人!正因为如此,才教小弟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是铁家的好日子,难道在内院吃酒的人,全是铁千舟的家人?”
白子华结结巴巴地道:“这个小弟当日倒忘记问铁帮主……不过不要紧,小弟可以去问他!”
凌展云道:“不急!铁千舟子女被杀,那是千真万确的,为人父母者不管他是英雄是枭雄,是凡夫走卒,是皇亲国戚都好,肯定会伤心!但铁千舟是个人物,他借此机会消灭五毒教,你千万不要拆穿其真面目,否则……”
白子华身子一抖:“铁帮主不是这种人吧!”
杜一非含笑问道:“你认为他是甚么人?仗义疏财、急公好义、不求名利、铁骨铮铮好汉?”
这样一问,白子华又语塞了。过了半晌,方听他喃喃地道:“我甚么都不管……小弟心上人被杀,这仇一定要报!我一定要查出凶手,将他碎尸万段!”
凌展云等人都十分同情他。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问道:“白老弟,你是怎样认识铁家二小姐的?”
“小弟第一次见到清宇,是在两年多前,于我家一位亲戚的寿宴上,小弟那亲戚跟清宇之师门有点渊源,那一次铁船帮主自己没出席,派他三位女儿和两位女婿代他去。”
“就此一见钟情?”白子华脸上微微发热:“宴会之后,清寰大姐随夫婿回夫家,斯时清珠尚未出嫁,清宇和清珠则回安阳,小弟因为要北上巨鹿,探视一位父执,是故联袂同行……”
张建又问:“这是你约她的?”
“不是,是在路上碰上,后来一谈,因为问路,故此同行三四天……她给小弟很深之印象,回去之后念念不忘,终于忍不住,跑到安阳,在铁船帮外面呆呆等了半个月,方碰到她陪母亲去城隍庙上香,以后小弟便偷偷约会了几次,终为铁千舟知道。”
白子华说至此,咽了一口口水方续道:“后来铁千舟把小弟唤去,起初小弟有点害怕,但为了得到清宇,我单刀赴会,铁帮主在书房内跟小弟详谈了一夜……”
张建再问:“谈些甚么?”
“除了问小弟身世之外,天南地北,无所不谈,铁帮主之阅历丰富,见识过人,使小弟得益不少,最后他才送小弟到客房,临走时丢了一句话:‘你明天便回家,请你父亲派人来提亲!’”
说至此,白子华目光大盛:“当时小弟当真大喜若狂,就像叫化子拾到大元宝般,连声多谢,铁千舟大笑而去,小弟丝毫不觉羞惭,只乐得一夜合不上眼,次日离开之后,兼程赶路回家。”
凌展云接问:“令尊赞成你们这段姻缘?”
白子华道:“家父起先并不赞成,后来见小弟意坚,方无可奈何答应的,但也提出一个条件:成亲以后,不能常与铁船帮来往!”
凌展云讶然问道:“令尊为何反对?”
“他私人跟铁千舟的交情还不错,但家父怕惹麻烦!铁千舟野心勃勃,将来必会得罪不少同道,家父不愿因此而弄到鸡犬不宁。”
凌展云含笑道:“但我看铁千舟对你似乎是另眼相看,很赏识你哩!”
“小弟不否认,不过小弟亦立定主意,娶了他家二小姐以后,必定乖乖呆在家里,不会去管他们铁船帮的闲事,说老实说,若非清宇妹的关系,小弟对铁船帮也没甚么好感!”白子华忽然转头对着杜一非:“杜兄,小弟有一件事求你,盼你能答应!”
杜一非微微一怔:“你有铁船帮作靠山,还有甚么事需要到我?”
“除了杜兄之外,无人能帮得了小弟。”
杜一非又是一怔,沉吟道:“你且说来听听,只要杜某做得到的,自无推辞之理。”
白子华道:“小弟想请你代调查我未婚妻之死因及凶手。”
杜一非又考虑了一阵方道:“此事杜某只能答应你四个字:尽力而为,可不敢再有其他承诺!”
白子华喜道:“行!有你这句话,小弟便放心了。”
“不过杜某还有一个条件。”
“请说!”
“在我调查当中,你不可跟在左右,以免太引人注意,但亦不可离我太远,须保持联系。”
白子华又一口答应了,他转头又望着凌展云。凌展云含笑道:“你不必再费口舌,既然杜兄已答应你,凌某也不会坐视不管。”
白子华大喜,连声多谢。
白子华带着几分满意心情离开古风客栈,他既然已答应杜一非的条件,便得遵守。
且不说他去许昌客栈歇宿,杜一非和凌展云立即展开研究,只觉此案疑点重重,不过有一个共通的看法,便是三人一致认为,文清章十之八九不是杀人凶手,也非黑袍蒙面人。

凤千千终于赶来了,她到达时,已是华灯初上,是故四人一齐至大汉酒家吃饭。凤千千先了解了有关铁船帮跟五毒教冲突之起因及结果。酒过三巡,白子华赶来了,他坐在旁边的座头上,不断向他们打眼色。
杜一非心中有数,暗中催他们吃快点,然后匆匆结账离店,返回客栈不久,白子华也来了,张建忙问道:“是不是有了好消息?”
白子华道:“天黑之前,铁千舟已先带了心腹离开许昌城了!”
凌展云急再问:“可知他去了何处?”
“小弟只知他往南方跑,但大部分人员,仍然驻扎在城内,不过看样子,明天必然还有部分人会离开。”
杜一非负手在房内踱步,道:“依理推测,铁千舟必因探到文清章之下落,才会匆匆带人追下去。可知他带了哪几个人?”
“除了郝睿之外,便是其侍卫,这些侍卫只是没有领导才能,事实上武功一般都在香主级之上!至于三位堂主,则仍留守许昌。”凌展云道:“假如没有确实之方向,咱们想追铁千舟,也已来不及了,老弟,你可否替咱们跑一趟五毒教总坛,暗中再打探一下?”
白子华道:“小弟倒不嫌麻烦,只担心他们不肯说。”
杜一非道:“且不急,咱们兵分两路,白老弟你若问不出头绪来,亦请再跑一趟,咱们一组往南追,另一组且留在此处,明天若他们有移动,便暗中跟着他们,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当下就此决定,白子华急急离开,杜一非道:“凌兄及张兄辛苦了,追赶铁千舟便由小弟及凤姑娘负责,两位则请明天跟着沙搏浪等人。”
白子华终于回来了,开门见山地道:“无人知道。”
张建诧声问道:“无人知道铁千舟之去处?这岂不奇怪?嗯,说不定他们连你也提防,故意不告诉你。”
白子华苦笑道:“小弟也不清楚。”
杜一非道:“大概不是提防白老弟,而是他们真的不知道,或者铁千舟曾有告知某人,并交代过不许向任何人泄漏。”
凌展云道:“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咱们决定如何进行下一步计划。”
杜一非沉吟道:“仍依原定计划进行!”

铁千舟和郝睿他们去了何处?原来他们收到消息,文清章曾在许昌城南十余里外的一条小村出现过,因知他身边只有两位死士,是故铁千舟为恐打草惊蛇,只带了郝睿和侍卫,轻装南下。
到了那条唤扈家桥的小村,已交亥时,小村死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不闻人语,得到消息的是一位叫莫石的帮徒,他先跳下马,道:“帮主,文清章匿居那栋土屋,就在这村里当中。”
铁千舟道:“你带路,把人散开,守住土屋四周,老郝你跟我进去。”当下把马拴在村子外面,十来个人立即分头进村。
一路上毫无阻拦,铁千舟心中不禁暗暗得意:“文清章啊文清章,你到底翻不出老子的掌心。”当靠近那土屋时,突然响起一阵狗吠声。
郝睿知道行踪将要暴露,急道:“快!”他首先标前,一脚踢开木门,另一个侍卫老杨亦撞开窗棂跳了进去,屋子里一片惊呼声。铁千舟缓缓走了进去,举起一把火折子,手放在刀柄上。
一位侍卫将小厅桌上的白蜡点亮,此刻,两厢的房门已被撞开,房内各住着一个汉子,衣衫不整,脸上一片惊愕,郝睿喝道:“快报上名来。”
左首那个看来年纪较大,亦较老练,抬头道:“咱俩是兄弟,俺唤杨茂林,舍弟唤杨茂源,不信的话,可问问邻居。”
“就你两个住在这里?”
“咱俩均未成亲,父母又都已过世,光棍对光棍,再没有别人了!”
郝睿冷笑道:“快把文清章交出来,万事皆休,否则有你们好受的。”
铁千舟回头喝道:“你们到处搜一搜,顺便抓几个村人问一问,对对口供!哼,你俩本就是五毒教的人,还敢不认?老子若不是得到消息,又怎会半夜上门‘造访’!”
杨茂源道:“咱们世居于此,你要问也问不出你们欲知的事。”
铁千舟向手下打了个眼色,莫石首先上前,噼噼啪啪地,各在他们脸上掴了三四巴掌。
杨茂林昆仲一声不吭,郝睿道:“给我狠狠地揍!”两个侍卫立即动起手来,只打得杨茂林昆仲在地上打滚。“再不招供,便活活打死!”
话音未落,只听莫石忽然叫了起来:“这厮果然是五毒教的人!”众人目光一及,只见他刚才打人的右掌,又红又肿,那两个侍卫吃了一惊,连忙住手看自己的手,顿时觉得奇痒无比,也都怪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杨茂林和杨茂源倏地自地上跳了上来,铁千舟急喝道:“小心!”只见杨氏兄弟双掌齐扬,抛出几把七彩缤纷的粉末。
铁千舟边倒退,边发出两把飞刀,“杀!”杨氏兄弟已倒飞进房,铁千舟传令外面的人小心拦截。
就在此刻,但闻“轰隆”声响,头顶上劲风飒然,众人忙向旁跳开,梁上摔下了好几块大石,莫石走避不及,被砸中了大腿,倒在地上,一个侍卫冒险去拉他,又一阵机括声响,弩箭、长刀四处乱飞。
铁千舟边舞刀边道:“快离开这屋子!”他首先冲出天井,再拔身跃上屋顶。淡淡的月光下,只见远处有一道青影,横空掠去,他眼尖认出那是文清章,急道:“文清章在此,快追!”一句话未说毕,他人已横飞三丈,落在旁边一栋大屋上,再向前急追。
郝睿和几个侍卫此时亦逃出机关重重之土屋,尾随铁千舟狂追,铁千舟不愧是一方之雄,全力以赴之下,已将距离拉近两三丈。
“文清章,何不停下来,跟铁某决一死战!”
文清章头也不回地道:“文某不是怕你,却不愿背着奇冤,终有一天,咱们还有机会见面,届时文某自当奉陪!”
铁千舟打了个哈哈。“铁某又不是三岁小孩,岂会上当?”
文清章见他越追越近,心头吃惊,抬头一望,村子外一片空阔,更加难以脱身,无奈便倏地转向横奔。“铁千舟,你到底想替儿子报仇,还是要灭我五毒教?”
“这有何不同?”
“若是为了替儿子报仇,且容我一段时日调查,届时给你一个真凶……”
他话未说毕,铁千舟已经大笑一起来。“届时你随便抓一个手下充数,老子不是要上当?”
“哼,文某会这般幼稚么?”文清章反向村子里奔去,但如此一来,双方距离又更加拉近,只差两丈便追上,是故他说罢,猛吸一口气,加速急奔。
铁千舟冷冷地道:“枉你舌粲莲花,老子今夜都要将你碎尸万段。”
“哈哈,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文清章大怒:“铁千舟,我五毒教一向尊重你们,几次冲突,咱们都退让三分,你犹不知足,哼!凭你这副德性,你也能雄霸武林么?做梦!”
铁千舟怒极反笑。“冲着你这句话,也不能让你活过明天。”他紧握钢刀,准备再追近几分,便扑前袭其后背,抢占先机。
文清章自知武功稍逊对方半筹,且对方又人多势众,今夜若让对方追及,后果可想而知,是以不断寻思脱身之计,一颗脑袋左右转动,目光一及,见一栋砖屋后面,有人向自己招手,正是杨茂源,他不暇思索,便向那里奔去。
杨茂源低声道:“教主,快往前走,老大在前头接应!”
文清章嗯了一声,急掠而去,不久果然又见到杨茂林。
“老杨,附近是否还有敌人?”
“黑暗中,看不清楚,属下也不知道。”杨茂林在前头带路,闪进一座茅坑。“教主且在里面稍候,属下到前头探路。”
文清章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纵然茅坑里恶臭冲天,也毫不在意。过了一阵,忽闻一阵脚步声传来,仔细一听,却是两个人,他一颗心又再悬起。
只听一个人道:“老刘,那里有座茅厕,说不定文清章就匿在里面,咱们过去看看!”
文清章立即运劲于掌,准备给对方一个突袭。
脚步声已至茅厕外,突闻杨茂林怪叫一声:“你俩落单,正好给老子一个机会。”外面那两个汉子又大叫起来,转身向外奔去,文清章趁此机会,由后墙翻了出去,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他急急如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向前急奔,只为摆脱铁千舟之纠缠,此刻他顾不得杨氏兄弟之生死了。

铁千舟眼见文清章转进一栋土屋后面,毫不犹疑急追下去,但至跟前,心头一动,倏地站住,接着拔空而起,准备越屋而去,说时迟,那时快!但闻风声飒飒,心知有异,连忙舞刀护住前身,“当当”两声,钢刀碰落两把飞刀,他上升速度稍慢,差点上不去,急切之间,钢刀敲在屋瓦上,又上升了尺余,双脚这才落在屋瓦上。
虽然只是稍为耽搁了一下,但杨茂林亦已扑了上来,脱手洒出一把毒粉。
铁千舟心头又惊又怒,足尖一点,又向前掠去,杨茂林哪肯放过他?放足狂追,不断自后发射暗器,铁千舟被弄得心头火起,转身喝道:“不知死活的家伙,老子便先送你上西天吧!”
杨茂林身受文清章大恩,早有心以死相报,因此,奋不顾身扑上去,左刀右掌乱攻,铁千舟见状,暗暗高兴:“你这不是自促早死?”他并不急,窥准机会方反攻一记。如此斗了三四十招,杨茂林体力稍竭,铁千舟窥得真切,倏地一掌击出,同时钢刀将对方之单刀挡开。他那一掌挟着飞刀,临近身时,方收掌发刀。
由于双方距离甚近,杨茂林闪避不及,被飞刀射个正着,铁千舟乘势飞起一腿,将其踢翻,与此同时,只见他身上飞起一片七彩斑烂之毒粉,月光暗淡,又事出突然,待铁千舟发现,已吸入了少许。
杨茂林倒在屋顶上,嘶声叫道:“铁千舟你敢再妄动,毒气攻心,便休想再活了。”
铁千舟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以飞刀射杀了杨茂林,便就地盘膝运功逼毒。
待他“醒”来时,天色已蒙蒙亮,只见由指尖滴出来之毒液,把砖瓦腐蚀了一个小洞,不由暗呼厉害。他跃下土屋,迎面便见到郝睿远奔而至。“帮主,你去了何处,属下等都十分担心。”
“没事。”铁千舟沉声问道:“文清章呢?”
郝睿降低了声音:“咱们至今还找不到……”
“真是饭桶,这么多人围守四周,还让他逃掉,错过今日,以后尚哪有甚么机会?”铁千舟稍顿又问:“还有一个姓杨的汉子呢!”
“已被打死了,但他放出毒蝎子来,咬毙了一个兄弟,据活下来之小城子说,他们要去一座茅厕搜索,突然遭杨茂林偷袭,因此估计当时文清章很可能匿在茅坑里面,事后我得讯赶去,已经鸿飞冥冥!”
铁千舟边走边问:“咱们一共丢了几个人?”
“莫石和另一个弟兄死在土屋里,一个死在毒蝎下,另外还有两个受伤。”
铁千舟大怒,顿足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传令下去,任何见到文清章都得采取两个步骤,一是跟踪追击,二是报讯,绝不能再让他有逃生之机。”说着话已走至村外,只见坐骑少了一匹,不问而知必是被文清章偷走!
是次行动,赔了夫人又折兵,铁千舟窝着一肚子火,跳上马鞍,喝道:“通知收队回许昌再作打算!”

杜一非和凤千千虽然往南追,但走的却不是扈家桥,他俩是在次日中午,才到达扈家桥左首三里的一座小集。
凤千千道:“一非,咱们进去打尖吧,人不疲马亦累了。”
杜一非因没有确实消息,自无异议,两人进小集,只见街头上,有许多买小吃面食的小摊,凤千千喜不自胜。“一非,咱们便在这里填饱肚子吧,天天大鱼大肉,也吃腻了。”
两人刚找到一担卖猪头肉、卤蛋的小摊坐下,杜一非无意中转头望去,却发觉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本有过目不忘之能,肯定此人便是自己极欲一晤之文清章。
文清章正好结账长身,杜一非来不及跟凤千千打招呼,立即长身而起,横掠一步,拦着文清章,“教主,想不到在此见到你。”
那中年汉露出惊讶之色,斯斯文文地道:“阁下是谁?区区并不认识,而区区亦不是甚么教主,你认错人了!”
杜一非微微笑道:“教主不必遮瞒,在下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来,嗯,杜一非虽无甚么过人之处,但对认人本领,向来自诩,你我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不过敢言在下没有认错人!”
那中年汉子身子一抖,沉吟了一阵方低声道:“杜一非,你又想多管闲事了!”
“为朋友解难,乃为人应有之义,不算多管闲事,今日来认你,主要是在下认定你非杀死铁千舟之子女的凶手。”杜一非笑口吟吟地问:“在下没有看错吧!”
那汉子果然是文清章,他急急如丧家之犬般,逃到此处,本来十分担心会碰到铁船帮的人,但此刻再无顾忌,一把扯住杜一非。“我的爷,你如何有这个本事。”直如他乡遇知己那么称心。
“那当然有原因,不过你也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文清章左右环顾一下,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我且先到斜对面那客栈打尖,你稍后来找我。”杜一非欣然同意,目送他离去,方将经过告诉凤千千。
凤千千喜道:“找到他便可以解决许多问题,咱们快吃吧!”两人匆匆填了肚子,便到客栈去找文清章。
文清章有点紧张,见他俩进来,先将头往外面看了几眼,然后方将门关上。一屁股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道:“杜老弟,文某听人传说,谓你破了几件案子,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本领,这次老哥哥真要求求你了,请你替我洗脱冤名。”
杜一非故意道:“江湖上之传闻未必准确,小弟哪有这个本事?”
文清章急道:“老弟,你别吊我胃口了,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凶手,当然有办法证明我清白!”
杜一非道:“其实咱们只有一面之缘,在下对教主之为人并不了解,认为你不是凶手,只是以常理推测耳,手头上不曾掌握到一丝一毫证据。”
“那老弟要甚么条件?”
“首先在下得先把情况弄清楚,方可言及其他!”
文清章爽快地道:“反正文某不是凶手,正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甚么不清楚的,但问不妨,文某必倾心相告。”
“谢谢教主瞧得起在下。”杜一非沉吟了一下,问道:“铁千舟子女被害之时,当时你在何处?在贵教总坛?”
文清章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如此便好办了,当时文某正在河北,但再次声明,文某未踏进安阳城六十里之内,如何去杀人?”
凤千千道:“杀人未必需要自己动手。”
文清章道:“但铁千舟认定其子是死在毒蝎掌之下,在下去哪里找一个会使毒蝎掌的杀手?”
“正因为如此,是故你是水洗不清了。”凤千千故意道:“只要你能找出另一个会使毒蝎掌的人来,否则洗脱不了嫌疑。”
杜一非向她打了个眼色,道:“文教主,其实这件事亦很简单,只需向铁千舟说出你去河北贵干,若又能拿出人证来,相信亦可取信于人。”
文清章脸色一变,久久不发一言,凤千千道:“莫非教主有难言之隐?”文清章颔首,凤千千再道:“你不说清楚,咱们如何助你洗脱嫌疑?看来你还未觉自己已至山穷水尽之地步。”
文清章道:“文某亦非怕死之辈,只是不能含冤,替人背黑锅!何况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想陷害我。”
杜一非等了片刻,他见仍未肯回答,只好道:“既然如此,咱们亦爱莫能助,就此告辞,不过有一点在下须再三说清楚,今日你我之间所说的话,绝对守秘,而且不会泄漏你之行踪,教主大可以放心。”他转首向凤千千打了个眼色,两人乃长身而起,将门打开。
刚走了两步,文清章忽道:“两位且留步!”
杜一非头也不回地问道:“教主改变主意?”
文清章猛搓双掌,道:“两位可否再让我考虑一下?”
“那咱们便站在门口等你。”
文清章猛地道:“好,文某便告诉两位!”
杜一非和凤千千进房之后,将门关上,重新坐下,双眼望着文清章,文清章吸了一口气,道:“在下到河北乃是去找丐帮长老鲁白板……”
杜一非心头猛地一跳,盖鲁白板跟铁千舟有私仇,导致后来丐帮弟子不能在安阳方圆六十里内行乞,难怪文清章不敢招出实情,盖如此一来,丐帮将永无宁日矣。
“你跟鲁白板是甚么关系?”
凤千千到底是女人,比较细心,问道:“你语犹未尽,为何不一口气把话说完?”
“还去见了一个……庄穆夫。”
凤千千问道:“庄穆夫是甚么人?为何未听过?”
“他是铁千舟大女婿庄良钦的叔叔,此人在江湖上名头不响,女侠向在西北活动,未曾听闻过,并不奇怪。”
杜一非插腔道:“奇怪的是你为何会去找这两个人!你们交情如何?何事相会?大概不是只为了叙旧吧!”
文清章道:“不错,正是为了叙旧!”他吸了一口气,续道:“鲁白板的生父与文某同宗,因为家穷,鲁白板是老二,其父便将之送给一位姓鲁的当儿子,文某本来也不认识他,后来在洛阳牡丹酒楼碰上,他刚好多喝了几杯酒,称我‘本家’,文某奇怪,姓文的跟姓鲁的,风马牛不相及,如何是本家,请教之后悉知一切,算起来他还是文某之堂兄哩!”
说至此,文清章又吸了一口气方续道:“自此之后,咱们竟成莫逆,时有来往。丐帮自从上任帮主顾不周突然仙游,未来得及传位,引致几番内斗,实力大为削弱,且四分五裂,鲁白板地盘向在安阳一带,天下第一大帮式微之后,连铁千舟也不将之放在眼内,鲁白板又斗不过人家,只好过着半退隐之生活,不过,丐帮下面的弟兄,对铁船帮及铁千舟却恨得牙痒痒的。”
凤千千道:“文教主,你是次去找他,当真只为了叙旧?若如此为何不明言?”
“哼,你对铁千舟还不够了解,文某若供出鲁白板来,保令他及那帮叫化子,休想在河北立足。”
杜一非接问:“文教主跟庄穆夫又有甚么瓜葛?”
文清章迟疑地道:“彼此均是学武的,互相钦佩,而成为朋友,并不奇怪。”
杜一非冷笑道:“恐怕事情不是这般简单。”
文清章急急分辩:“确实如此,两位若还不信,在下亦无可奈何。”
杜一非再问一句:“教主与庄穆夫相识已有多久?”
文清章道:“计算起来,已有十来年矣!”
杜一非故意再道:“但江湖上似未有此传闻!”
文清章打了个哈哈。“第一文某及庄兄均不是名人,同时亦都不喜出风头,闲来交往一下,外人又怎会知道?即使知道亦不会流传出去!”
杜一非沉吟道:“此案在下已答应白子华调查,因此教主亦不必担心,在下为朋友必定全力调查,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后,你自然会知道,届时教主便可重回许昌,相信铁千舟暂时亦不敢再打贵教生意。”
文清章似乎轻松了不少。“既然少侠要调查,在下便放心多了!我对你有信心!”
杜一非长身道:“咱们也该告辞了。”
文清章忽然问道:“若文某有事找你,到何处与你联络?”
杜一非道:“在下东奔西跑,没有个去处……嗯,看来亦无此必要,教主保重,失陪了!”言毕携同凤千千离开,两人上了马往来路驰去。
进了许昌城,直趋古风客栈,可是张建、凌展云及白子华已不在,但留下了口讯,他们往北走。
凤千千道:“咱们赶紧走吧!”
“不,且莫急,先到五毒教总坛那里打探一下,看看他们是否已全部离开。”
两人到五毒教附近暗中调查,大军已移动,但仍留下小量的人在看守,原来铁千舟先杜一非回来,率大军回河北去了,只留下一个高云铺统管五毒教总坛之一切,以防教徒们去而复返,铁船帮得来之地盘又要失去。
两人放马急驰,次日傍晚又进入郑州城,铁千舟已在日落之前过河了,留在郑州城的却是沙搏浪。凌展云三人亦跟着过河了,由于天色已晚,黄河水急,艄公都已休息,杜一非及凤千千无计可施,只得在郑州城过夜。
次日一早,两人匆匆过河,依凌展云留下来之暗记看来,他们是随铁千舟回安阳,凤千千道:“这倒好办,又不怕追失,咱们倒不必赶得太急,以免暴露。”
杜一非勒马道:“但愚兄此时却不想去安阳城,只想去找一个人……”
凤千千脱口问道:“要找鲁白板还是庄穆夫?”
“其实两人都该找,不过愚兄听人说鲁白板就隐居在太行山南,有个目标,而庄穆夫家在何处却不知道。”
“那天忘记问文清章,真是该死。”
“他是铁千舟之亲家,只要花点精神打探,还怕查不出来?”杜一非言毕拨马往西北驰去。不一日便至太行山南,两人放缓马匹,边走边打听,最后找到一位老丐,下马问之。
那老叫化子上下看了他们几眼,大概觉得不像坏人,乃问道:“你们跟鲁长老是甚么关系?”
杜一非抱拳道:“实不相瞒,咱们并不认识他,只是慕名已久,今日恰好路过山南,因此准备去拜访他老人家,尚盼指点路径。”
老叫化道:“老夫也不知他老人家确实住址,你们若想知道,请到焦作那里,问一个唤马快的老头他便知道。”
凤千千接问:“马快住在焦作何处?”
“他是山神庙的庙祝,到那里问一问就清楚。”
两人谢了老丐,继续前进,到了焦作下马问路人,知山神庙在西面,又匆匆赶去。一般山神庙规模均很小,且甚少有庙祝,不过此座山神庙可比一般城隍庙还大。两人远远望到庙宇,见路旁有树,便把马拴好,信步走过去。但见庙门紧闭,杜一非便去敲门,里面竟无人应声。“请问马快在否?”
忽然庙宇两侧涌出许多衣衫褴褛的大汉来,见到一对金童玉女似的人儿,怔了一怔,而杜一非也愕然,含笑道:“诸位,请问马快是否在庙内?”
其中一个大汉反问:“你何事找他?”
杜一非心想自己并无不可告人之目的,乃开门见山地道:“咱们是想拜访鲁白板鲁长老,因得人指点来向他问询鲁长老之住址,诸位可否教我?”
众大汉神色均是一变,凤千千是女人比较仔细,发觉其中几个人双眼布满红丝,似极度悲愤,乃暗自戒备。
刚才那大汉又问:“你们到底是甚么人?”
杜一非道:“在下杜一非。”
话音刚落,那些大汉都叫了起来:“好贼子,你们当真欺人欺到底呀!”
凤千千见势色不对,暗中拉一拉杜一非衣袖,大汉们喊一声打,便围了上来,凤千千退了几步,叱道:“咱们好声好气求教,你们意欲何为?”
“你们杀死鲁长老和马快,居然还敢再上门,真欺咱们丐帮无人!”
“咱们丐帮虽然今不如昔,但叫化子有叫化子的志气,今日誓要跟你们拚一拚。”
杜一非和凤千千大吃一惊,喝道:“谁是凶手?你们有何证据?”可是那些丐帮弟子哪容得他俩分辩?刀棍并施,如雨点击下。
杜一非和凤千千不愿做糊涂鬼,自然得抵挡。杜一非在事情尚未弄清楚之前,不愿增添仇恨,乃悄悄提醒凤千千,尽量不可杀生,可是丐汉们十分悲愤,出手狠辣,更加奋不顾身,饶得杜一非和凤千千武功远在他们之上,也难抵挡。
杜一非拉一拉凤千千道:“咱们想办法进庙看看!”忽又提高声音道:“诸位再不退开,让咱们把话说清楚,咱们出手便不再留情了。”
丐汉们如疯似狂地嚷道:“你有种的便连咱们也杀了吧!咱们长老已经与世无争,你为何甘心充当铁船帮走狗,来此行凶?”
凤千千道:“你们真是糊涂,若是凶手,咱们今日还来此作甚,若要杀你们,为何出手留情,至今未伤一人?这分明是凶手嫁祸,诸位居然不审查,便胡乱相信人言,岂不便宜了真正的凶手?”
“咱们不是听人传说,而是杜一非在杀人之后,自己在墙上留字的。”
杜一非大笑。“那真是荒天下之大谬!假如凶手在墙上写边长富,你们也相信人是边长富杀的么?”
边长富是丐帮另一位长老。
“放屁,边长老与鲁长老情逾兄弟,他怎会是凶手。”
“咱们只是比喻!杜某再次声明,我今日刚到此,不可能行凶,亦不是凶手,更不想杀鲁长老,相反,咱们还有事要请教他。”
杜一非大喝一声:“诸位且停手,否则咱们要硬闯了。”
为首那个道:“暂停!”
凤千千道:“你们带咱到凶场看看,也许能看出点蛛丝马迹。”
丐汉们将他俩围住,低声商量一片刻,为首那汉子道:“你俩先将兵刃放下再说。”
凤千千道:“放屁,兵刃乃是咱们武人之生命,怎可放下,你们再不让开,咱们便硬闯给你们看看,届时,若有死伤,可怪不得咱们。”
为首那人道:“不过,你们若敢再妄动,咱们也有把握拚死杀死你俩!让开一条路。”刹那间,立即走开两个人,把庙门打开,为首那汉子在三名手下拱卫下,在前引路。
凤千千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胡山林是也,为本帮此地分舵副舵主。”
“马快是舵主?”
“不错!”胡山林已引他们进庙,殿堂只供着一尊泥塑山神,香案上放着一口香炉,但地方还颇宽阔,能容四五十人聚合。胡山林推开一扇耳房之门,让他俩进内:“你们自己看清楚。”
只见房内床上床下,各倒着一具血人,一个年逾花甲,一位看来只有三十岁左右,墙上以血写着一行字:鲁白板暗中与铁船帮作对,杀!杜一非。
“这些字是你写的吧!”
杜一非道:“当然不是。”他翻动尸体,只见鲁白板身上伤痕累累,他看了一会儿,又道:“诸位请看清楚,鲁长老身上的伤有刀,有剑也有斧头。”
“但致命伤是单刀造成的。”
杜一非道:“在下哪来的这许多手下助手,谁不知道我素来独来独往?凤姑娘使的又是软鞭!再说,杜某怎会替铁船帮出头?”
“咱们如何知道你与铁船帮如何勾结?若非你杀的,凶手又是谁?”
凤千千道:“凶手是谁,那是另外一回事,总之不是咱们杀的,咱们由许昌城赶来贵境,今早方至,而看情况鲁长老和马快,昨夜已遇难,时间上根本不符。”
胡山林冷笑道:“这都是你们片面之词。”
凤千千怒道:“认定咱们是凶手,亦是你们片面之词?瞧瞧,说不定你们之中,有人造反,暗中杀了鲁长老,却嫁祸给杜一非。”
“放屁。”胡山林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咱们对鲁长老敬重有加,且忠心耿耿,谁都不可能对他怀有不义之心,你敢再污辱咱们,胡某便先与你拚了!”看样子他倒是极认真的。
杜一非挥挥手,阻止他俩争执,“最近你们是否有计划跟铁船帮过不去,会否计划外泄?”
“铁船帮对咱们丐帮赶尽杀绝,咱们无时无日不欲杀铁千舟。”
凤千千道:“如此说来,你们首先该怀疑铁船帮才对。”
杜一非道:“若是铁船帮干的,他会在墙上把铁船帮也圈进去么?”
胡山林问道:“不是你俩干的,也不是铁船帮干的,那谁是凶手?”
杜一非道:“在下虽然是无辜被卷进去,但向你保证,一定尽力将之查个水落石出,若真相大白,必会派人通知你。”一顿又问:“鲁长老除了与铁船帮有深仇大恨之外,尚有甚么厉害的仇家?他一向隐居在庙内么?”
“咱们在江湖上混了大半生的,谁会没有仇家?嗯,这一时也说不清。”胡山林道:“长老住在山上,不过他常来此处找马舵主,一来大概是静极无聊,二来马舵主又是长老之记名弟子。”
“是次鲁长老下山已有多久?昨夜是否只有他俩住在此处?”
胡山林道:“鲁长老已下山三四天。不错,昨夜只有他俩住在此处,因为本帮不希望暴露山神庙是敝帮之新分舵,是故一般弟子均不准在此过夜,今早咱们来后才发现出了事故。”
“第一个发现凶案现场的是谁?”
“便是胡某。”胡少林道:“两位刚才口口声声说有事要来请教鲁长老,未知是何事?”
杜一非沉吟了一下方问:“请问最近五毒教教主文清章是否来找过鲁长老?”
胡山林道:“是的,他来此住了一夜,次日与鲁长老一齐离开,过了几天,长老才再回庙。”
凤千千急问:“他俩是一齐离开的?可知去何处?”
“这个胡某倒不知道,事后亦未闻马舵主提过。”
杜一非抱拳道:“如此咱们先此告辞,日后一有消息,定必回来向胡兄交代一切,不过在下可再声明一次,贵帮长老及马舵主,绝非我所杀。”
胡山林沉吟道:“今日胡某且相信你非凶手,但日后尚请回来交代,否则在下亦没法向手下交代。”
杜一非毅然道:“下次杜某再来,必定真相大白,说不定咱们人未至,贵帮已知道结果。”
胡山林这才轻松下来,亲自送他俩出庙。
杜一非和凤千千匆匆上马,略一挥手,便催马而去。
驰了一阵,凤千千见杜一非不作声,忍不住问道:“一非,你在想甚么?”
“还有甚么好想的!其实你心中亦清楚得很。”
“小妹实在想不出,谁会在这节骨眼上嫁祸于你。”
杜一非叹息道:“也许让你说对了,是铁船帮。”稍顿又补充道:“除了铁船帮之外,愚兄实想不出还有甚么人有嫌疑。”
凤千千再问:“这宗案子跟铁千舟子女被害,是否有关连?”
“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两者有关连,但我心中却有个感觉:它似是有关连的。”杜一非道:“若如此,愚兄又想不出道理来。”
“若说有关连,实在太牵强,太凑巧了,你说得不错,硬说它们有关连,这中间还有甚么线,将他们拴在一起?实在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杜一非猛吸一口气道:“是故咱们暂时还是将此搁下,先去调查另一个人。”
“庄穆夫?你知道他的住址?”
“我虽不知道,但肯定他就在此附近,咱们只须问一问,相信不难找到。”

冒险入虎穴
杜一非之估计不错,庄穆夫就住在附近四十里外,相对来说,庄家庄比山神庙靠近安阳城多了,但文清章亦无打诳,因为庄家距离安阳城不止六十里。
庄家庄在辉县上八里那偏僻地,正在太行山东面山脚,那山庄并不很大,亦无慑人之气势,从外表看来,与一般山庄并无甚么分别。
杜一非和凤千千抵达时,已是午后,向门公递上拜帖,过了三盏茶工夫,方打开庄门,出迎的居然是庄良钦。不过杜一非和凤千千并不认识他,倒是庄良钦久闻彼大名,态度甚是恭顺。“不知杜大侠驾到,有失远迎,实乃罪过!”
“不敢当,少庄主,在下是次乃来拜访令尊的,不知庄主在家否?”
庄良钦答道:“家父因为有亲戚到访,是故未克分身,两位大驾光临,便是为了见家父?未知是否急事?”
杜一非恐打草惊蛇,乃道:“不急,只因路过宝地,顺便来探望他一下。”
庄良钦欣然引他们进去。那山庄并不大,以一堵高高之土墙圈围起来,里面散播着十来栋房舍,庄良钦引他们到最大的那一栋,庄家山庄江湖气息并不浓,一路上亦不见兵器架,习练气力之石担石锁等物,看得凤千千暗暗称奇。
庄良钦似乎料到他们之心事,道:“敝庄纯粹是座山庄,家父虽是庄主,只属一种名誉,除非有外敌来犯,由组织防御之外,平日并无甚么权利,而本庄习武的人并不多,只我家还算得上是武林中人。”
说着话已至庄家大厅上,庄良钦忙着丫环,准备茶水待客,他坐在一侧跟杜一非等人闲聊。
杜一非突然问道:“杜某在路上听人说铁千舟之子女被杀,不知当时你是否也在铁船帮?”
庄良钦脸色微微一变:“江湖上之传说真快,拙荆妹妹出阁,在下岂有不去之理。”
“听说至今尚未查出凶手,未知当时在场的还有些甚么人?”凤千千快口问道:“小妹的意思是除了铁家之人及两位女婿之外,是否还有外人或亲戚?”
“那当然有,除了咱们之外,尚有二十多位至亲到贺。”庄良钦道:“不过倒没有武林中人。”
“铁家那些亲戚都不曾习过武?”
“不是,在下的意思是除了亲戚以外,并无武林中人厕身其中,他们只能在大厅饮宴。”
“那些亲戚都无可疑么?中途是否有人离席?”
庄良钦有点奇怪,道:“其实凶手已经查出来了,便是五毒教教主文清章,两位不必费心了。”
杜一非接问:“少庄主也认为文清章是凶手?”
庄良钦怔了一怔。“铁家大少爷死在毒蝎掌之下的,难道还有别人?家岳亦已带人去向五毒教讨回公道,莫非两位在路上不曾听人提过?”
凤千千道:“没有!文清章素来聪明,他哪有可能在那时候去杀铁元乾,而且还用毒蝎掌?”
“听女侠这样说,那厮还有许多人帮他说话哩!”
杜一非沉声道:“少庄主,咱们只是以事论事,事实上天下间没有那么蠢的人,文清章若要使用毒蝎掌杀人,他还蒙面作甚?”
庄良钦不慌不忙地道:“正因为文清章生性狡猾,说不定他故意这样做,正要像杜大侠这样正直的人,都不怀疑他,难道这还不聪明?”
杜一非心头一跳,忖道:“想不到这小子还有点心思。”当下只好笑笑道:“反正以目前之证据,尚不足证明他是凶手。”
庄良钦反问:“难道非要文清章亲口承认方算水落石出?”
“那又未必!”杜一非道:“在下相信尚有其他方法……嗯,杜某听人说,文清章在案发时,曾经来过贵庄,可有此事?”
庄良钦毫不思索地道:“没有来过,简直胡说!”
杜一非和凤千千均是一怔,料不到他否认得这么干脆。
凤千千问道:“也许他来时,少庄主正在铁船帮内,不明底蕴!嗯,文清章跟贵庄常有来往?与令尊是朋友?”
“他跟家父是否认识,小弟倒不清楚,但在下从未在本庄见过他。”
照此看来,文清章若非打诳,便是庄良钦说谎了,这两人说的话,哪一方才是真实的?还有一个希望:庄穆夫尚未出现,说不定他可澄清很多细节,为此案拨开云雾。
又过了一阵,只见一位中年汉子,衣着朴素,举止大方,慢慢自内堂走出来,庄良钦连忙为他们介绍。“两位,这位便是家父了,你俩若有疑问,可直接问他。”
杜一非和凤千千连忙长身:“庄主大名,在下等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庐山真面目,实乃三生有幸。”言毕自我介绍一番。
庄穆夫道:“两位说话太客气啦,老夫一向蛰居山间,难登大雅之堂,失迎失迎!”
“庄主客气,晚辈来得冒昧,有扰清兴,至感歉疚,尚盼见谅!”
庄穆夫大笑:“两位年纪轻轻,但已名满江湖,老夫早欲结识,惜时机未至耳,今日东风将两位吹来寒舍,实乃天赐良缘!请坐!”三人分主客坐下。“两位少侠既至,至少也得在寒舍盘桓几天,让老夫尽尽地主之谊。”
庄良钦道:“爹,两位少侠大驾光临,似有要事……”
庄穆夫轻哦一声,问道:“两位有事但说无妨。”
杜一非乃扼要地将适才与庄良钦说的话,重复一次。庄穆夫沉吟道:“原来两位怀疑文清章不是凶手……说实在的,老夫亦觉得文清章的做法很愚蠢,而且他在伤了铁元乾之后,应该再加上一掌,立即取其性命方合。”
庄良钦道:“爹,也许他故意要打击铁千舟。”
庄穆夫瞪了儿子一眼。“真是蠢货!凭五毒教之实力,能与铁船帮颃颉么?文清章再傻,也不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凤千千拊掌道:“庄主果然是一庄之主,见识过人,此亦正是咱们所推想的,因此怀疑凶手另有其人,目的是嫁祸五毒教,使文清章死无葬身之地。”
庄良钦道:“依女侠之见,重伤铁元乾的人,并非文清章?”
杜一非道:“还有一点,知道铁元乾这个人的,并不多,在下想请问一下,你们是在何处才知道有此一人?”
庄良钦道:“小弟是娶了他妹妹之后才知道,亦从未见过他俩兄弟,直至是次清宇出阁才见着。”
杜一非微笑道:“连你都未见过铁元乾,文清章会知道么?”
庄穆夫道:“这倒未必,盖一个人若有心要计算另一个人,必对此人尽一切办法调查,务求先了解其人之一切,假如文清章有心对付铁千舟,知道铁元乾其人,倒不奇怪!”
杜一非心头一动,忖道:“这庄穆夫见识高人一等,不同一般村夫。”当下吸了一口气,问道:“庄主,晚辈可否再请教你一件事,希望你依实回复,晚辈则感激不尽。”
庄穆夫微微一怔,道:“少侠有话但问无妨,老夫若然知道的,必尽所知答复你。”
“谢谢。”杜一非道:“在下听说文清章最近曾来找过庄主,可有此事?”
庄穆夫身子一震,反问:“你听谁说的?”
“文清章他本人。”
此话一出,庄氏父子身子又是一震。庄穆夫打了个哈哈,道:“所谓最近,未知是何时?”
“九月十八日左右。”
庄良钦脱口道:“那不是清宇出嫁之日?”
凤千千接道:“也是她遇害之期!”
庄穆夫淡淡地道:“他不曾来找过我。”
是次轮到杜一非和凤千千惊愕了,杜一非道:“那庄主认识他么?”
“那倒认识,不过只是泛泛之交而已!嗯,老夫已很久未见过他了,据悉他也未曾来过寒舍。”庄穆夫反问:“两位还有甚么事要问的?”
“假如庄主说的是真话,便无甚么可问的了。”杜一非长身道:“如此咱们也不便再打扰了,请恕晚辈冒昧,告辞了。”
庄良钦忙道:“两位慢走,寒舍已备好酒菜,务请吃了饭再走。”
杜一非见庄穆夫并无留客之意,坚决要走。
庄穆夫道:“为父还有点事,良钦,你替为父送客。”
庄良钦带他俩到大门外,凤千千忍不住再问:“少庄主,文清章真的没来过?”
“在下从未见过他,两位为何不信咱,反而相信他?”
杜一非含笑道:“少庄主不必介意,咱们也是顺口问一问而已,多谢招待,后会有期。”两人上马绝尘而去。
“一非,你相信庄穆夫的话?文清章骗咱们?”
杜一非猛吸一口气。“这宗案子越来越复杂了,一时之间也分不清谁真谁假。”
凤千千斩钉截铁地道:“但小妹觉得庄穆夫骗咱们!”
天色向晚,杜一非和凤千千行至一座小镇前,杜一非道:“咱们就在此打尖吧!”
当下进了小镇,找到一家客栈,赁了两间毗邻的上房,然后出去晚膳。
山野小镇,亦无甚么好东西吃,倒是吃了一碗红烧山兔肉,令人印象难忘,两人返回客栈,一进门便见到店小二迎上来。“客官,有人找你俩。”
凤千千微微一怔,反问:“谁找咱们?”
店小二一侧头,嘴巴一呶,只见墙角坐着一位三十多岁之妇人,虽然粗布荆衣,淡扫蛾眉,但仍难掩其清丽之色,料年轻时必是位美人儿。
那妇人见到他俩,浅浅一笑,盈盈地站了起来。凤千千对她一见好感,迎前问道:“姐姐是哪一位高人,请恕小妹眼拙……”
那妇人未经说话,又笑了一笑,道:“你我虽不曾相识,但相信两位一定很欢迎我光临。到房里再说话如何?你们两个,而我只一人,大概不会担心吧!”
凤千千笑道:“像姐姐这种人材,咱们还担心甚么?请进。”她在前引路,打开自己之客房。“欢迎姐姐。”
妇人也不客气,首先进房,凤千千又替她拉椅。“尚未请教姐姐大名?”
妇人道:“贱妾姓刘,外子是庄穆夫。”凤千千和杜一非同时轻呀一声,刘夫人笑问道:“两位很奇怪是么?其实我比你俩更加奇怪。”
凤千千和杜一非又是一怔。“夫人何事奇怪?杜某愿闻其详,盼能解茅塞。”
“两位到寒舍时,恰贱妾到后山去探访一位亲友,是以不曾见着,事后听犬子说起方知道,两位不但来拜访,而且还知道去寒舍的真正目的。”
妇人侃侃而谈,杜一非和凤千千根本没有插腔之余地。刘夫人又笑了一笑方续道:“贱妾来此之目的,只想告诉你俩一件事,九月十七日,文清章曾到寒舍找外子,还住了一夜,次日早上即九月十八日方离开。”
凤千千霍地站了起来。“夫人所言,句句属实?”
刘夫人笑容不改。“贱妾骗你们有甚么好处?我是怕两位冤枉了好人,才赶来跟你说个明白。至于外子为何要骗两位,贱妾便不知道了。”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问道:“文清章找尊夫有何事?他俩认识很久了?经常来往么?”
刘夫人道:“他找外子何事,贱妾不知道,因为男人的事,我从来都不过问。他第一次到寒舍,似是五年前,这些年来,共来了三四趟,至于外子是否有去回访文教主,贱妾亦不知道。”
凤千千接问:“文清章跟尊夫很谈得来?”
刘夫人又是一笑。“应该还可以吧,否则他怎会来了几次?”
杜一非忽然觉得她笑时,露出媚态,风韵犹存,但看来十分高贵大方,毫无矫揉造作之感。
凤千千道:“小妹再问你一个问题,少庄主庄良钦是夫人所出?”
刘夫人再一笑。“外子只娶我一个,良钦当然是我所出,说起来你该自称晚辈才对。”言毕又格格地笑了起来,娇躯微颤,益添魅力。
风千千赞叹道:“看夫人这般年轻,真教人难以相信你是少庄之母亲。”
“我十五岁嫁给穆夫,十六岁便生良钦,四十出头了,还年轻甚么,别叫人笑掉大牙!”刘夫人言毕长身欲行告辞。
凤千千忙亦长身,斜跨一步,恰好挡在她身前,问道:“夫人,在下再问一句,文清章真的到过府上?”
刘夫人笑容一端。“少侠不信我所言,贱妾可以当天发誓。”
“在下相信了,但却想不通庄主为何要骗咱们?”
“这也是贱妾所不能明白的,其实两位也不必为此事烦恼,反正庄家虽然都学武,但实算不得是武林中人。说真的,咱们跟山野村夫有何分别?”
杜一非道:“在下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夫人与咱们素未谋面,更无交情,为何不辞跋涉跑来告知真相?”
刘夫人脸色一沉。“难道保持美德,也该受怀疑和奚落?”她伸手轻轻拨开杜一非,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告辞!”杜一非以为她已去远了,谁知她又走回来,道:“庄家与世无争,希望两位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目光在杜一非和凤千千身上飘来飘去。“祝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
杜一非和凤千千对望一眼,心头都有点异样,但又觉得刘夫人莫名其妙。“一非,你说刘夫人是否很漂亮?”
杜一非失笑道:“这问题跟文清章是否有去庄家,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我实在有点怀疑,她真的是为了保持美德,跑来更正她丈夫的说法?”
凤千千对刘夫人极有好感,道:“有可能,但小妹则想不通庄穆夫为何要骗咱们。”
“有三个原因,一是庄穆夫与文清章感情不好,甚至有心病,二是他为了讨好铁家,明知铁千舟志在找借口,赶杀五毒教,因此故意骗咱们;三是刘夫人才是说谎的。”
凤千千道:“刘夫人不会是说谎者,说谎的一定是庄穆夫。”稍顿她又问道:“一非,咱们下一步如何调查?”
杜一非轻轻摇头。“先找到凌展云再说,也许他那边已有所收获。”
凤千千点点头。“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一宿无话,次日一早,两人先离店吃早饭,又买了好些干粮,然后回去结账,刚上马走了几步,便见刘夫人骑着马,在远处等着。
杜一非微微一怔,向凤千千打了个眼色,凤千千会意,拍马上前,含笑问道:“刘夫人在等咱们么?”
“早哇,想不到你俩这么早便出门,差点等不上。”刘夫人笑容可掬。“昨夜因为太晚,是以愚姐也在镇上歇宿。”
凤千千道:“夫人是否还有甚么事告诉咱们?”
“嗯,昨夜忘记叮咛两位一件事,两位千万莫对任何人说及昨夜愚姐来找你们。”刘夫人又加上一句:“否则传到外子耳中,不好解释,其实愚姐对两位说出真相,只希望世人不要冤枉好人。”
凤千千脱口道:“夫人对文教主还不错嘛!”
刘夫人粉脸微微一红,急忙分辩。“愚姐对他印象并不很好,此人说话不能作准,不过,事实总归不能歪曲。嗯,这件事与他为人如何,不能混淆。”
凤千千道:“这个小妹省得,姐姐放心。”
“江湖上之侠士,一言九鼎,愚姐相信你俩,告辞!”她拉拉马缰,回首又道:“让愚姐再一次祝福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言毕绝尘而去。
杜一非拍马前来,凤千千将刘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杜一非心头一跳,望着其背影,直至看不到方收回目光,道:“咱们也上路吧!”

铁千舟率人返回许昌城,并且立即带走大部份手下,这消息,凌展云很快便自白子华口中得悉,他当机立断地道:“走,咱们在后面追他们,不过要注意行动,最好不要让铁船帮发觉!”
白子华道:“那咱们便易容上路吧!”他取出一些易容药物来,替凌展云及张建易容。
张建笑道:“我还是头一遭弄这种调调儿哩!”
白子华尴尬地笑道:“小弟也是刚学了不久,技巧未熟,十分别扭,两位兄长千万莫见笑。”
凌展云易容后,揽镜一照,笑道:“手法虽然低劣,但最低限度,外人看不出咱们之真实面目,已有作用。”当下三人匆匆收拾好行装,策骑出北门,急追而去。
铁千舟行速不快,三人跟得从容。但次日,忽然发现马蹄印往西去了,张建轻咦一声:“他们不是回郑州!”
凌展云道:“不管去哪里,咱们跟着就是,记得留下暗记,以便杜一非跟咱们联络。”
大军西行之后,行速加快,凌展云暗暗称奇,忖道:“莫非他们要去洛阳?”可是再走十来里路,又发现马蹄印分成三路,路仍往西行,一路南下,另一路则北上,白子华皱眉道:“难道咱们三个亦分成三路跟踪?”
凌展云略一沉吟道:“说得有理,咱们便分三路跟踪吧,不管如何,三天之后,大家在洛阳城之白马客栈见面。为防万一,大家在路上仍须留下暗记。”
白子华道:“小弟对西面之情况比较熟悉,这一路由我跟踪吧!”张建则南下,凌展云只好北上。跟了一程,由于坐骑乃佳驷,已远远望见前头之尘头,他心头突然一动,决定绕路跑在铁船帮北路军之前方。待他过河时,回首一望,铁船帮的人方到南岸,在等候渡船。
船上只有四个人,除了凌展云之外,尚有两个男人、一位村妇,他起初也没留意,后来则发现村妇不时以眼角瞟着自己,仔细一望,这才发现她脸上亦涂了易容药,霎时间,心头一动。“这女人到底是谁,怎地一直留意我?”
小舟在湍急的河水中横渡,在波涌浪击之下,尽管舟子操桨技术熟练,小舟仍然颠簸不己。凌展云又发现那女人一桩不寻常的表现:她竟然坐得稳稳当当的,说明她还是个练家子。
小舟终于停靠在彼岸,由于凌展云座位靠船尾,他故意慢吞吞地拉着马上岸,走在最后面,以便暗中监视那女人。不料上了堤岸,却见那女人骑着一匹快马走远了。也不知她那匹马,自何而来。再回首望向大河,铁船帮已开始渡河。
铁船帮雄霸黄河下游数年,自然有自己之舟艇,因此数百人一齐下了船,凌展云连忙上鞍,策马驰在前面。
驰了两三里,路旁有条小村,靠大路那里,长着几棵大树,几个老头在那里卖茶水、面食讨生活,凌展云遂下马,要了一碗汤面,慢慢地吃着,等待铁船帮的人。
不消片刻,耳畔响起一阵轰雷似的马蹄声,凌展云回头一望,但见铁船帮的人骑着马,急驰而来,由于声势显赫,卖食物的老头们都脸上变色,凌展云捧起碗筷,站在一旁。
俄顷,人马已至,凌展云眼尖,见到郝睿在前率领,但直至最后一个走过,都不见铁千舟。他心中忖道:“到底是人多,我看不到,还是他真的不在人丛中?假如是后者,那他又去了何处?仍留在河南,暗中追缉文清章?”
铁船帮的人已去远,他不及细思,匆匆把面吃光,丢下铜板,便上马跟下去,一口气追了数十里,此处离安阳城已不远,凌展云料定他们是返回总舵,是故拨转马首,往来路驰去。
第三天靠午,凌展云便抵达洛阳城,到白马客栈一问,张建及白子华尚未到,凌展云便先投宿。午饭后,张建也回来了,双方交换了意见。
凌展云先将情况说了。“小弟不见铁千舟,他是否已南下?”
“南下的人数不多,但看来均是精锐之士,十分骁勇。有个带头的,姓公孙,大概是位香主。”
凌展云问:“他们去何处?”
张建道:“小弟跟至许昌城外,见他们进入一条小村借宿才回来,也不知铁千舟葫芦里卖甚么药?”
凌展云沉吟道:“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他是做给文清章看的,要引他现身。就算文清章不出现,退而求其次,引得五毒教余孽出来,亦可乘机歼灭之!哼,好深沉的机心!”
张建颔首道:“由此推测,你看不到铁千舟,极有可能他还留在许昌城内,只是匿藏起来而已,咱们下一步去何处?”
“不管如何,也得等到白子华再说。”凌展云脸现忧色。“按路程计算,他应该比咱们早到才是,不会出现危险吧!”
张建问道:“你在路上可曾见到其暗记?”凌展云摇摇头,张建失望地道:“不好,咱们还是去找一找吧!”
“万一咱们离开他才到达,不是又要错过么?”
张建沉吟道:“还有一点,他是追踪马蹄印的,你先至,可曾查过这两天有大批人马进城?”
凌展云再度摇头。“咱们在客栈留个口讯,然后出去调查。”
当下两人跑出大街去,沿途走东城门,在那附近查询,竟无一人发现有大批人马入城。
张建道:“可能铁船帮的人半路又折去另一个方向了。”他边说边抬头,目光无意中落在一对入城的男女身上,喜道:“杜一非和凤千千到了!”
凌展云亦看到了,两人立即迎上去,凤千千问道:“你俩可有收获?白子华呢?他回家啦?”
“咱们正在找他,一言难尽,小弟先带你们投店再慢慢研究。”张建在前引路,杜一非到后又开了一两个房,四个人便在其房内倾谈。
凌展云先将情况告诉他,静候杜一非之复述。
杜一非想了一下,先将遇到文清章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再把马快和鲁长老被杀描述了一下。“小弟实在想不出,是谁嫁祸于我的。”
凌展云道:“咱们在江湖上恩怨虽多,但此事发生在此时,小弟估计是铁船帮干的。”
凤千千反问:“铁船帮知道咱们的行踪么?”
凌展云微微一愕,登时答不上话来。
张建却道:“文清章既然说他曾去找庄穆夫,两位为何不跑一趟?”
杜一非和凤千千登时为难起来。
张建讶然问道:“两位有难言之隐?”
凤千千叹了一口气。“其实咱们早已去过了,只是答应过某人,不许说出其中之真相,两位请谅。”
杜一非见凌展云和张建都有不快之色,只好道:“庄穆夫否认文清章曾经去过,但后来有人在半路截住咱们,说文清章在九月十七日曾经去过庄家庄。”
张建脱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此人是否可靠?”
凤千千快口道:“小妹认为她的话,比庄穆夫可靠。”
凌展云忍不住问道:“庄穆夫与咱们无怨无仇,为何要骗你俩?”
凤千千道:“他跟咱们虽然没有瓜葛,但也许与文清章有心病,不想替他洗脱冤名。”
张建吸了一口气,道:“假如那人的话可靠,则证明铁千舟之子女不是文清章杀的。”
“不错!”杜一非扬扬眉,“但咱们没有证据证明那人说的话是否可靠。”
张建问道:“此人与庄穆夫是何关系?跟文清章又是否有关系?”
凤千千道:“此两点目前还不能告诉你俩,尚请体谅。不过也许两位还不知道庄穆夫是铁千舟之大女婿庄良钦之父亲。”
凌展云心头一跳,闭目苦思。杜一非道:“目前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须把白子华找来,小弟担心他遇险!”
张建道:“那倒不至于,因为他是铁千舟喜欢的人,铁船帮即使发现他在暗中追踪,也不敢对他怎样。”
杜一非道:“遇险不一定是铁船帮造成的,说不定五毒教的人也希望得到他,以他来威胁铁千舟。”
张建冷笑一声。“铁千舟那个人……哼,要拿他来威胁铁千舟,白子华还没有这个份量!”
凌展云道:“咱们分开两组,在城内城外找一找吧,不管如何,城门关闭之前,必须回来。”
四人言毕立即行动。一个下午过去了,华灯初上时,又重回白马客栈。
张建道:“不但找不到人,连暗记也不见一个。”
杜一非道:“这说明白子华根本还未到洛阳,说不定他在来洛阳城之半路上已遇险,或折去他方了。”
凤千千道:“那明天咱们往东搜索吧!如今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四人吃了饭之后,又到各客栈查询一遍,一点也没有收获。洛阳城对他们来说,绝不陌生,而且城区不大,很快便走遍全城,没奈何只好回店休息。
次日一早,四人买了干粮,便骑马出城,往东急驰,四人分开四路搜索,每隔五里便碰头一次,终于在三十里外,发现了白子华之暗记:指向南方。四人便联袂南下,不久又发现第二个暗记,依然是南方。
第三个暗记距离第二个暗记只有半里,乃以剑尖刻在树干上的,既浅又潦草。杜一非迅速奔前十来丈,只见那里青草及树枝有折断之现象,且地上一片凌乱,凤千千道:“有人在此打斗过,且人数不少,希望白子华没有遇险。”
凌展云道:“咱们再在附近搜查一下。”可是附近再找不到暗记,凌展云叹息道:“看来白子华已落在他们手中了。”
张建道:“你们不必担心,我看白子华不是短命相之人,再说落在铁船帮手中……”
杜一非截口道:“若落在铁船帮手中,他必能脱身,昨天就早该到洛阳城了,是故咱们还是在附近再找一找吧!”当下分开四个方向,继续搜索。
过了顿饭工夫,负责西方之凌展云,忽然响起啸声,其他三人立即催马驰去。但见凌展云站在一座土包前,那里有丛灌木,他指着地下,果见那里又有一个暗记,那暗记是以树枝画成的,指向土包。
杜一非道:“凌兄在附近查过没有?”
“灌木林中有一个山洞,十分隐蔽,小弟恐打草惊蛇,是以跑开发啸,等候你们。”凌展云道:“如今小弟便进去。”
杜一非将刀抽了出来,道:“小弟陪你进去。”回头对凤千千及张建道:“两位且在外面把风。”
凌展云一手提剑,一手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山洞曲折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走了一段,又发现山壁上有人以红砖写着一行字:张兄放心,小弟平安,请回原地等我。后面又留有白子华之暗记,字体很小,但颇工整,看来情况的确令人放心。
杜一非用嘉许之语气道:“这小家伙,还挺仔细,恐暴露你,因此写张兄,武林中姓凌的到底不多。”
凌展云嘘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只要他安全,咱们就放心了。”当下两人继续前进。俄顷,地道转阔,两人发现地上有灰烬,料掳白子华的人在此炊食过。再走一段,地道又狭窄起来,不久便见到光线,出了地道,是山包的背后。
极目望去,远处有小村,附近都是岩石,两人又发现不少马粪。
杜一非道:“凌兄,你回去通知他们,小弟再追一程,看看白子华是否还有暗记留下来。”
杜一非跑了七八里路,未见有暗记,但马蹄印断断续续,不断往西延伸,他恐凌展云担心,半途折回去,把情况告诉他们。
张建道:“咱们是继续追踪呢,还是回洛阳城等候?”
杜一非沉吟道:“兵分两路,两位先回洛阳城,小弟与凤姑娘再追一程看看,不管如何,最迟后天中午在洛阳碰面。”商量妥当之后,便分头前进。
杜一非与凤千千策马追了二三十里路,天已向晚,而马蹄印亦已不复见。那是个三岔口,每条路都有马蹄印,有新有旧,两人分不清要追踪的马是跑哪一条路,只好折回洛阳城。
进了城,到白马客栈,凌展云与张建刚好吃过早饭回店。四人又在房内商议,张建道:“下一步如何走,杜兄是否已有腹案?”
杜一非在房内边踱步边道:“目前咱们先假设,凶手不是文清章,既然不是文清章必另有其人,此人很可能懂得‘毒蝎掌’,或中掌之后,反应差不多的人。这是一条线索……”
他话未说毕,张建已截口道:“但据咱们所知,武林中好似没有这种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可太早下结论,有一条线索帮助咱们了解,去找拜月会的‘紫玫瑰’白小青!”
凌展云颔首道:“不错,说铁元乾中的是‘毒蝎掌’的人正是她。还有第二条线索?”
“第二条线索……”杜一非道:“就是去铁船帮调查,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张建道:“铁千舟哪里肯让咱们去调查?”
“不肯也得肯!咱们必须想办法混进去。”凤千千道:“这件事便由小妹与一非去办,去拜月会的事便交由两位了。”
杜一非道:“不过两位最好先在此再等一两天才出发,出发前也最好能留下口讯给白子华。”
凌展云问道:“那以后咱们之间如何联络?”
杜一非沉吟一下,反问:“安阳有甚么比较妥当的客栈?”
凌展云不假思索地道:“安阳西二街有一爿小客栈,就唤八闽客栈,老板原籍闽南,上次小弟去安阳,也是住在那里,掌柜姓施,唤伯田,跟小弟很谈得来,而且那里又不显眼,实在是个好地方!”
杜一非大喜。“那就好办,两位到安阳之后,便入住那里吧,小弟自会与你俩联络,就算临时有急事,离开安阳城,也会交代掌柜。”
凌展云道:“小弟在那里使用化名林小云。”
杜一非点点头。“事不宜迟,咱们吃过午饭便先走。”

杜一非和凤千千晓行夜宿,第三天便至安阳城外,凤千千忽然想起凌展云和张建易容上路之事,乃道:“大哥,咱们也先易容再进城吧!”
杜一非笑道:“易容虽非我所长,但肯定比白子华高明。”当下两人找了座树林,入内易了容然后进城。
一进城,两人倶觉得有异,盖城内表面上没有异样,但却有许多汉子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街头上的行人。
杜一非很快便发现有人暗中跟梢,乃低声对凤千千道:“咱们暂时不去八闽客栈。”
凤千千会意。“那就随便找一家干净的吧!”两人找了家客栈投宿,使了化名:林万龙和林千凤。
掌柜问道:“两位是开一间房,还是两间?”
杜一非喝道:“废话,咱们是堂兄妹,岂有同居一室之理?”
掌柜忙哈腰请罪。“请恕老汉再问一句,两位来敝城是探亲访友,还是另有目的?”
凤千千嗔道:“真是岂有此理,你怕咱们没有钱交租?”
掌柜苦笑道:“请客官见谅,老汉实在有不得已之苦衷,请答复以便老汉好交代。”
杜一非心头一跳,问道:“向官府交代?这是贵地父母官的规定?”
掌柜探头往外面看了几眼,低声道:“若是官府的规定那还好办,这是铁船帮的规定,咱们宁可得罪官府,也不敢得罪姓铁的。”
凤千千再问:“非遵守不可么?”
“他们每天傍晚都会派人来查询。”
杜一非再问:“这是几时规定的?”
“自从铁千舟子女被害之后,便立了规矩。若是探亲访友的,还得把贵亲友姓名地址登记下来。”
“真是岂有此理!”杜一非道:“咱们兄妹要去巨鹿省亲,路过贵境,因初次到埠,是以准备逗留一两天,饱览贵城古迹。”
那掌柜一一记下来,杜一非和凤千千则随小二进房。凤千千俟小二走开,立即跑进来。“大哥,铁船帮查得这般紧,恐怕不好调查。”
杜一非也担心。“咱们这副打扮,能够瞒得过掌柜,但行家一看便知道咱们是经过易容,希望铁船帮不来当面查询。”一顿又道:“不过这却证明一件事……”
凤千千截口道:“不错,这的确奇怪,人已死了,才查甚么,而且凶手也不会窝在城内等候他们来抓。”
“是以这里面可能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杜一非有点兴奋。“说不定解开这个谜团,便能拿到杀害铁千舟子女案件大门之钥匙。”
凤千千亦有点兴奋。“咱们如何行动?是挑明登门造访,还是暗中调查?”
“必须暗中调查,而且还得先证实一件事:铁千舟回来了否!”杜一非拿出易容药来,先替凤千千修饰过,也为自己仔细修补,然后再联袂出店,吩咐店小二好好给马匹上料。
他俩又假意问掌柜,有关安阳古迹名胜之方向。到了街上,只见行人疏落,但商店还是一间挨着一间,说明原本是十分繁荣热闹的,只是近来有点改变。杜一非和凤千千在街上胡乱走了一匝,便折向城隍庙。
那城隍庙规模极大,除了一位庙祝之外,还有一位道童,负责打扫的。此时只有两三个信女在上香,杜一非向道童买了香烛,便与凤千千跪下,只听杜一非轻闭双眼,嘴里喃喃地祷告着。
凤千千不知他葫芦里在卖甚么药,只能默默地看着。俄顷,杜一非又取来签筒求签,求了一枝签,拿去给庙祝,庙祝给了签诗,一看是上签,乃问道:“施主问的是甚么事?”
杜一非道:“先生可否借个地方细谈?”说着放了一块碎银在桌上。庙祝大喜,将碎银卷进袖中,领他俩进耳房内。
宾主分头坐下,庙祝乃问道:“施主有事但说不妨,贫道必尽所能告知。”原来他是出家人,却不穿道袍。
“在下来此是想查一件事,不知能否成功?”
“当然可以,签中不是有水落石出之句么?你可真问准了!咱们城隍爷是方圆百里最灵的。”
杜一非又问:“此事要多久方能查出真相?”
庙祝沉吟道:“快则一个月内,慢则今年内,必能真相大白。”
“但在下既无头绪又无线索,如何查法,可否请道长指点迷津?”
“以签论签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明明已在绝路,却豁然开朗。”庙祝含笑道:“天机不是人人可知,施主不用急,时机一至,必然迎刃而解。不知施主可否将事情告诉贫道,再让贫道斟酌一下?”
杜一非故意叹了一口气。“就怕说了出来,对彼此都无好处。”
庙祝笑道:“天下间岂有这等事?”
“就算道长知道,亦未必肯将所知相告,这也是弟子烦恼之处。”
“签中毫无险象,施主不必担心,但说不妨。”
“既然如此,弟子也就实说了。不瞒你,弟子是受人所托,来此调查杀死铁帮主子女之凶手。”
庙祝一愕。“凶手不是那甚么五毒教的教主么?是他委托你调查真相?原来两位还是侠士,失敬失敬。这件事贫道可亦不知道。”
凤千千在旁冷讽道:“咱早已说过,道长就算知道,亦不会告诉咱们。”
庙祝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杜一非挥挥手,不让凤千千说下去。“委托弟子调查的有两个人,一是白子华,另一是刚才道长所说的五毒教教主,据咱们所知,九月十七日,文清章在太行山东麓,且有不少人证,他焉能分身到此杀人?”
庙祝问道:“白子华也知道此事,然后方委托施主?”
杜一非道:“他还不知道,不过依常理推测,凶手若是文清章,他既蒙面,又为何要以毒掌杀人?既要杀人,为何不干脆取铁元乾性命,却让他拖至回铁家才断气?此均违反常理!”
庙祝想了一下,道:“施主之言,极之有理,只是贫道不是武林中人,着实想不通其中原委。”
凤千千忽然在旁插腔问道:“铁家之人可曾来此上过香?”
庙祝道:“铁帮主的几房妻妾及女儿都是城隍爷之弟子,她们常来进香。”
“如此说来,道长跟她们亦颇熟的了?”
庙祝苦笑道:“熟不熟很难说,每年总得见十次八次面,尤其是其正室林氏,来得更密,每月初一十五均要亲自上香。”
杜一非接问:“铁千舟五房妻妾,谁懂得武功?”
庙祝再次苦笑。“贫道本身不通武艺,是以也看不出来,不过……”
凤千千见他吞吞吐吐,便问:“不过甚么?道长不是说过,要尽所能告知咱们么?”
“贫道看不出她们是否能武,不过就面相来说,正室林氏虽然啰嗦,但心肠好,二妾城府深沉,三妾最小心眼,四妾最痴,五妾最娇,真是各有特点。”
“原来道长还精于相人之术。”
“可惜贫道只略懂皮毛!”庙祝忽然又说出一句奇怪的话来:“这件案子其中有个女人……是个关键的人物。”
凤千千脱口道:“凶手是女人?”
“不一定,也许那女人能帮你们查出真相,反正有个女人十分重要,笺中有此含意。”
“道长还能看出甚么?”
道长摇摇头,杜一非续问:“以前铁船帮对来安阳城的外地人,是否亦很紧张,规定客栈把一切登记清楚?”
庙祝皱眉道:“未曾听人说过,贫道亦不甚理解。”
“据道长所知,铁千舟妻妾们是否和洽?”
庙祝笑道:“女施主们一般心眼小,且妻妾众多,表面上没有甚么,实际彼此都有心病。”
“城内是否有人追求铁清宇?”
“铁船帮势力强盛,铁帮主在武林中炙手可热,想高攀的人可不少,但都不足造成冒险杀人之动机。”庙祝道:“两位一脸正气,贫道绝不会将此事泄漏出去,但请放心。”
“道长既然精于相人之术,是否看得出铁千舟有祸?”
“贫道已年多未曾见过铁帮主了,还有一点,城内无人敢正面与他作对,因此凶手必是外人。”
杜一非和凤千千见问不出甚么来,便告辞离开,杜一非见天色已晚,乃道:“咱们先到饭馆吃饭再说。”
酒楼内高朋满座,高谈阔论者大不乏人,可是却无一人涉及此宗案子,两人吃饱饭离开饭馆,街上行人已不多。返回客栈,杜一非悄悄对凤千千道:“先休息一会儿,三更后,咱们再出去。”

夜深人静,街上更是一片死寂,黑漆漆的,只有三数盏挂在大户人家的檐下的气死风灯闪着亮光。凤千千紧张地问道:“咱们去铁船帮?”
“先到郊外铁元乾中伏之处看看。”
两人根据白子华及凌展云之描述,越墙而出,找到一座小山,只见此处四周围以木栅,黑暗中似乎有人在走动,两人伏在石后,杜一非眉头深皱,不吭一声。
凤千千轻轻问道:“大哥,你想甚么?”
“按理说,铁元乾中伏之地,并不值得圈以木栅,更不值得派人把守,这其中有甚么玄妙,咱们猜不出来!”
时间一久,两人睛眼都能适应黑暗,遂渐能够视物,凤千千道:“大哥,你是否有发现,那块大石后伏着人?说不定玄妙就在那里。”
杜一非忽然发现远处树后,有黑影闪动,他心头一动,悄悄向凤千千打了个手势,两人乃弓着腰,绕了半圈,向那棵大树跑去。
临至大树前,那人似乎发觉,转身急奔逃跑,杜一非和凤千千岂肯放过他?两人咬牙苦追,五十丈之后,距离逐渐缩短。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似乎把乌云吹开,月光在云雾中泻了下来,景物尽现,凤千千忽然轻呼一声:“是个女的!”
杜一非也看清楚了,前面那位黑衣人,身材纤细,的确是个女人。
那女忽然道:“咱们无冤无仇,你们何故追我?”
杜一非笑道:“在下还未看过你之庐山真面目,怎知有否冤仇?”
那女的头也不回,轻哼一声。“河水不犯井水,你们是铁船帮的人?”
杜一非心头一动,脱口问道:“你与铁船帮有仇?”
“你管不着!”那女人声音十分尖细。“两位再不识相,姑奶奶可不客气了!”
凤千千气往上涌。“你有甚么手段,便尽管施展吧,咱们若是怕你的,也不会追你!”
杜一非和凤千千年纪虽不大,但造诣远胜同龄人,甚至超越许多前辈,是故双方距离越拉越近。
说话间,已进入安阳城,那女人倏地往一条小巷钻进去,待杜一非和凤千千追至,已失去芳踪。
凤千千不甘心失败,咬牙道:“咱们找一找,一定要将她挖出来!”
那巷子不短,住了不少户人家,此时已是三更半夜,如何能找得到?除非他俩斗胆潜进去。凤千千轻轻拉一拉杜一非的袖角。附近传来一阵步履声,两人连忙匿在暗处偷窥。
只见五六个大汉荷枪佩刀,巡弋而至,不问而知必是铁船帮的人,杜一非待他们走过,便挥手示意回客栈。两人悄悄返回客栈,先到杜一非房内,凤千千即问道:“大哥,你看那女人是甚么来路?”
杜一非沉吟良久,道:“我也猜不透,不过应该是铁船帮之仇家,谅无疑问。”
凤千千忽然冒出一句话来。“那此妇人会否是杀死铁千舟子女之凶手?”
“不大可能吧?一来你不知她是否练毒掌;二来她是女人。”
“你认为凶手一定是个男人?”杜一非心头猛地一跳,又陷入沉思中,耳畔却闻凤千千续道:“凶手说话声音尖锐,刚才那女人又何尝不是?据毕尚武及白子华之描述,凶手身材瘦削矮小,这可能是指男人而言,若是女人之身材便很适中了。”
杜一非问道:“你凭甚么怀疑她?”
凤千千叹了一口气。“其实小妹也说不出一个道理来,也许这是女人之敏感和灵感。”
“若凶手是女人,则文清章自然不是凶手了。”杜一非道:“但此事非同小可,铁千舟又是不好相与的人,没有证据,不能遽下结论。”
“当然,咱们还须进一步调查及证实。”凤千千问道:“大哥,下一步咱们是否进入铁船帮调查?”
杜一非不答她,却提出一个新问题来。“在此案子中,先后出现过三个神秘的女人,第一个是凌展云在黄河上遇到之女人……”
凤千千截口问道:“这女人神秘在何处?”
“她易容,突然骑上马,证明北岸有人接应;在铁船帮南征凯旋回归时,突然出现,不无突兀之感!”杜一非吸了一口气才续道:“第二位神秘女人是庄穆夫之夫人;第三位便是今夜咱们遇到的这位蒙面女子。”
凤千千道:“这三个女人与本案有关?”
杜一非又沉吟了一阵,含笑道:“我也说不出个道理来,也许这是男人之灵感。嗯,夜深了,早点休息吧,下一步行动,待我想一想,明天再说!”

凌展云在洛阳城等了两天,又焦虑又心急,正想北上去找杜一非,白子华却在此时撞了进来。张建急不及待地问道:“白老弟,你到底去了何处?咱们都快急坏了!”
白子华衣衫肮脏,神情疲惫不堪,把身上之钮扣解开,道:“先弄杯水喝喝,小弟又饿又渴,要不,就先去吃饭。”
张建边倒水边道:“如今吃午饭已太迟,吃晚饭又太早,你还是先把事情说清楚,咱们再去吃吧!”
白子华一口气把水喝光,又要了一杯。
凌展云心中有点不忍。“你平安回来就好,歇一歇再说未迟。”
白子华吸了一口气。“小弟去追马蹄印,追了个多时辰,便见到前面有二十多骑人马,他们停在路旁歇息,马儿都在啃着青草,证明他们亦是赶得很急,小弟当时大着胆子上前,希望弄清楚他们的身份,不料,小弟一走近,他们便都上马走了。
“有了上次之经验,小弟不敢追得太近,是以亦歇了一阵才再上路。看看离洛阳城已不远,他们之方向仍然不变,是故更加放心,后来见他们进入一座小树林,恐情况有变,因此加速上前。”
凌展云和张建心中都暗道:“那点子来了!”
“小弟急急忙忙冲进树林,这才发现他们在林内围在一起在商量甚么事。小弟慢慢潜过去,谁知他们又起程了,是故只能匆匆留下标记,继续跟踪。”
张建道:“你留下来之标记,咱们都看见了,第一个标记很清晰,第二个标记就很潦草,咱们就预料你遇到了危险。”
白子华继续说下去。“后来他们到了一丛灌木前,也不知甚么事,打起架来,小弟十分奇怪,走近一点,想探个究竟,不料让他们发现了……后来小弟只好表露身份,他们倒也不敢为难我……”
凌展云问道:“后来你弄清楚,他们因何内哄么?”
“原来铁帮主要他们兜一圈再南下,铲掉五毒教之各地分舵,香主刘尚香和副香主周百山看法不同,引起争执,一个认为从最边远之分舵开始,向心脏地带发展,另一个认为跑到洛阳南下已足够,这两人本来已互相不服,又各得手下拥戴,是故便打起来。”
凌展云吃了一惊。“如此说来,你的处境并不妙。他们不怕你把情况告知铁千舟么?”
“是的,当时小弟也怕他们会杀人灭口,不过小弟亦在说话中暗示过了,一是有朋友在后面,二是不想再见到铁帮主,以免引起伤心的回忆。”
凌展云竖起拇指赞他。“后来他们决定如何?”
白子华道:“晚上他们在山洞里低声商量,因此小弟才有机会在壁上留言,就不知你们是否发现?”
凌展云点点头。“我和杜一非都看见了。”
白子华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周百山恐内哄之事传到铁帮主耳中,因此屈服,依了刘尚香,决定再往西行,然后南下。后来他们要南下,小弟便称要回家,是故先渡河到北岸,向东驰了好一程,然后重新乘舟重回南岸,最后赶来洛阳。”
张建问道:“他们可有说第一个目标,要攻打五毒教哪一个分蛇?”
“小弟不敢问他们,以免引起他们生疑。”白子华道:“在路上,周百山也问小弟因何易容,暗中跟踪他们,小弟说因为想亲刃文清章,是故随铁船帮大军南下,后来见他们挥军回师,准备先回家禀告父母,因路上见他们向西行,生了疑才易容暗中跟踪,以为他们已有了文清章之确实下落。”
凌展云接问:“白老弟可知铁千舟之去向?”
白子华讶然反问:“他不是率军北上么?对啦,你们又有何收获?”
凌展云摇摇头,道:“咱们先去酒家吃饭,再慢慢聊吧!”
一顿饭吃毕,凌展云和张建亦将经过告诉白子华,白子华道:“小弟没有问刘尚香他们,有关铁帮主之去向,不过他应该已回铁船帮。凌大哥,下一步准备如何调查?”
张建道:“咱们已约了杜一非,在安阳城见面。”
“那小弟当然也得去安阳。”
“老弟若在安阳城出现,咱们之行踪便暴露了。”凌展云道:“依我之见,你还是先回家静候消息吧!”
白子华哪里肯依?但凌展云任他舌粲莲花,终不为其所动。白子华十分聪明,表面不动声息,还露出失望和沮丧之色。
张建安慰他。“老弟幸勿误会,咱们也是为你好,你插手此事,实无好处。”
白子华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小弟只好在家中静候佳音了。”
次日一早,三人乘舟过河,随即挥手而别,一个走西北,两个走东北,但走了五六里路,白子华也拨转马首,向安阳城进发。他既知他们之去向,不怕找不到,是故好整以暇,跟在凌展云及张建之后进洛阳城。
凌展云和张建到八闽客栈投宿,不料竟然查不到杜一非和凤千千,张建以目光征询凌展云之意,凌展云乃开了一间上房。那掌柜立即堆下笑容道:“客官,虽然咱们已是老朋友了,但今番仍不得不问你几件事……”
张建见他吞吞吐吐的,乃道:“你有事便快说吧!”
“两位今番重回安阳城有何贵干?”掌柜见凌展云脸有不豫之色,乃解释道:“此乃铁船帮之规定,所有租客均要填报仔细之资料,例如:姓名、年龄、身高、来安阳目的、拟停留之日期……”
他还未说毕,张建已怒道:“真是岂有此理,咱们又不是贼!”
掌柜苦笑道:“两位是高来高往之侠士,自然不怕铁……但咱们在他眼皮下讨生活,可得罪不起,尚请体恤,老朽感激不尽。”
凌展云向张建打了个眼色,乃乖乖填上,在目的那一栏填的是等候朋友。
掌柜见他俩合作,十分高兴,立即令店小二带他们进房,张建道:“先弄盆澡水来。”
张建待店小二离开,乃问道:“杜一非会否又在路上出了事,上次他曾被人嫁祸……”
凌展云道:“不必胡思乱想,今夜他们若还不来,咱们便在城内各客栈找他们。”
不过当他俩吃完晚饭回店时,便见到有个汉子不断向自己打眼色。凌展云起初还十分诧异,后来发现眼神十分熟悉,心中才恍然,当下装作不知,与张建回房。
过了一阵,窗外响起轻轻的敲打声,凌展云心头一跳,悄悄打开窗子,外面站着一男一女,男的道:“凌兄快让小弟及凤姑娘进去。”凌展云让开,杜一非和凤千千便跳进房去,张建低声问道:“为何这般神秘兮兮的?”
凤千千道:“咱们暗中查过,你们在登记表上,填的是等候朋友,假如咱们当众相认,铁船帮必认为你已找到朋友,为何还不离开?”
凌展云反问:“那两位在表上填了甚么原因?”
“咱们填游历。”凤千千急不及待地问道:“找到白子华否?他没发生甚么意外吧?”
张建将情况扼要地说了一遍,反问:“两位有何收获?”
杜一非将黑夜遇到神秘女人的经过告诉他俩。“咱们想找机会混进铁船帮,一则铁船帮戒备森严;二则不明了里面之情况,这两天均在找寻机会,可惜至今未敢行动,凌兄去过,情况应该比较熟悉吧!”
凌展云以指蘸水,在桌子上将铁船帮总舵内之地形布置解说了一次,着重介绍铁清宇香闺左右之地形。
凤千千道:“按此情形看,凶手要潜进铁清宇房内行凶,实在不容易,是以小妹怀疑有人接应。”
张建道:“咱俩也一直有此看法,但问题是铁清宇在铁船帮内,人缘极佳,照下人所述,几可说没有一个对她不好的。”
凌展云补充道:“不过这很可能只是表面上的。铁清宇人缘既好,若有人欲对她不利,平日自不会表露出来。”
杜一非道:“正因为不好调查,是故咱们才不想贸然潜进铁船帮调查,因为仓猝之间,根本查不出甚么来,何况凶手或协从犯,绝不会自己承认。”
凤千千叹了一口气。“事情至此,好像进入了死胡同,转不出去,便永远找不到破案之线索。下一步该如何办?”
杜一非抬头问道:“凌兄可曾认识铁船帮的人?”凌展云摇摇头。
张建接道:“既然咱们认定铁船帮有内奸,还是由这方面下手吧!不管如何,先进去看看再说。”
凌展云问道:“你们早到两天,可知铁千舟是否已回来?”
“未见过他公开露过面,亦无其消息,倒是见过郝睿出现过。”
张建道:“管他是否已回来,今夜咱们便潜进去看看。”
当下四人换了夜行衣,分两批悄悄溜出客栈,到对面街角会合,然后向铁船帮总舵进发。
一路上蛇行鼠伏,避过不少巡逻队之面目,眼看已至目的地附近,小巷内突然响起一个轻微之开门声。声音虽轻,但听在四人耳中,却如响雷,立即将背贴在墙上。
俄顷,杜一非探头望向巷内,只见一道黑影向前奔去,他向凌展云他们打了个手势,乃与凤千千跃上屋顶跟踪,从黑衣人背影看来,仿佛是个女人。
杜一非心头一跳,低声道:“小心跟踪!”低头望向巷内,凌展云和张建亦在跟踪。当下乃在屋顶上纵跃,不久即见那黑衣女人窜至铁船帮总舵外面,恰有一队巡逻队巡弋而至,那女人不慌不忙,匿在黑暗之中。
杜一非等四人亦连忙匿起来,巡逻队一离开,那女人便往左首窜去,杜一非冒险跃落地上追前,至大屋旁边那条小巷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人影?
那小巷之右首是铁船帮总舵,左面则是民房,十分低矮,那女人若非进入民宅,便是跃进铁船帮总舵之围墙。
忽然,背后传来凤千千的声音:“大哥,怎么不走了?”
“不知人去了何处?”
凌展云道:“那女人十之八九是去铁船帮,看她对此一带情况如此熟悉,料已来过多次,咱们既然已来此,何不亦冒险进去瞧瞧?”
“好,正合吾意!”杜一非道:“待我先进去,若无危险,你们再行动未迟!”言毕不管三七二十一,振衣越墙而进。他行动小心,不发一点声响。
前面是一排厢房,四周黑漆漆的,杜一非忙发暗号,招呼凌展云等三人进去,凌展云往内指一指,四人鱼贯往内堂走去。
厢房之尽头是个庭院,再过去便是铁千舟一家所住之独立小院,月洞门外,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周围十分光亮,除了门口有四位侍卫之外,尚有人在巡弋。四人一看此形势,不敢造次,匿在屋后,静候机会。
有一点教杜一非猜测不透的是,那黑衣女人若是潜进铁船帮,为何毫无动静?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根本没进来;二是她熟悉这里之一切,甚至就是铁船帮的人!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她跟铁千舟子女之死,是否有关系?
过了两盏茶工夫,忽闻有人喝问道:“谁?口令?”
杜一非四人吃了一惊,以为行藏暴露,连忙退后一步。凤千千大着胆子探头外望,只见侍卫们都往左首那边跑去,但月洞门外那四名保卫,挺立如旧。
杜一非低声道:“凌兄你熟悉里面的情况,由你跟张兄潜进去,小弟与凤姑娘引开他们!”
张建左右顾盼一下,道:“如此太危险了!”
“必须冒险一试!”杜一非向凤千千打了个手势,取出汗巾,蒙住口脸,两人倏地冲了出去,直奔月洞门。
那四个侍卫当真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立即行动起来,但怎敌得杜一非有备而来?其中一个侍卫刚奔前,杜一非左拳一晃,右腿霍地蹴出,将其踢翻,其他侍卫立即呼叫起来!
凤千千也非省油灯,赏了一个侍卫一索,随即手足并用,几个照面,打得那四个侍卫狼狈不堪。与此同时,其他侍卫,已经闻声而至。
杜一非低声道:“风紧,扯乎!”当下与凤千千虚晃一招,撒腿便跑,凌展云及张建,乘此混乱之际,由左首矮垣翻了进去!
杜一非和凤千千行动甚快,未待其他方面之帮徒赶至,便冲至围墙,凤千千回身发了几把飞刀,再与杜一非越墙逸去,铁船帮之徒在后苦追,安阳城内,到处响起铜锣声。
凤千千低声道:“大哥,咱们若回客栈,很难再藏得住!”
杜一非当机立断,道:“先混出城去再作计较!”
安阳城破旧,城墙有许多缺口,幸亏两人早已走熟各个角落,因此很容易便离城而去。两人驰了一阵,不见有追兵,方停下来喘息。
“咱们太鲁莽了!”杜一非道:“想不到铁船帮反应这么快,凌展云和张建恐怕有危险!”
凤千千笑道:“大哥不必杞人忧天,咱们既然能逃得出来,凌展云又何尝不能?”
“我是怕他们返回客栈,那就自投罗网!”
凤千千这才吃起惊来:“不错!铁船帮若搜查各客栈,必定发现咱们四个人不在,而且还有四匹马,如今怎办?”
杜一非考虑了一下,道:“咱们换了衣服,洗掉易容药,再混进八闽客栈!”
可是一时之间,去哪里取衣裤更换?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冒险再进安阳城。

且说凌展云和张建混进内堂之外,因为外面喧哗震耳,宅内的人都被吵醒,两人一时不敢妄动,匿在走廊梁上,静候机会。
忽然房门轻响,一个汉子自内跑了出来,手上还提着一把刀,凌展云冒险跃下去,闪进房内,因房内无人,连忙向张建打手势。张建十分机灵,也闪了进去,两人匿在床后梁上。
外面闪着灯光,不断有人喝问:“发生甚么事?”看样子似乎所有的人都被吵醒了。
俄顷,郝睿的声音亦自外传来:“刺客已逃跑了,各就各位,侍卫们小心到各处再搜查一下,提防他们还有同党!”
一个声音听来颇年轻的道:“郝叔叔,他们欲正面攻进月洞门,有点奇怪……”
郝睿立即问道:“坤侄,有话但说不妨,他们奇怪在何处?”
“若是刺客者,怎会强攻,若自恃武功高强,又怎会在其他侍卫赶到之前,便撤退逃跑?”
郝睿大叫一声:“有理,快搜,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一顿又道:“坤侄,你真是虎父无犬子呀,看来你比你大哥还聪明,铁船帮真是有福了!”
凌展云和张建在房内听得分明,估计这青年必是铁千舟之小儿子铁亨坤,听了他跟郝睿的对话之后,心中更是担心,万一行藏败露,那就不堪设想了,当下凌展云当机立断。道:“张建兄,此房必是铁亨坤居所无疑,此子十分聪明,咱们应趁混乱之际,到别处匿藏!”
张建道:“我先出去看看再说!”他窜了出去,见斜对面的房门虚掩着,便闪了进去,忽然听到一个步履声,吃了一惊,忙闭住呼吸,贴墙而立,不敢妄动。
耳畔听到一个女人唠唠叨叨地道:“香云这死丫头,也不把门关上!”
张建一听是个妇人的声音,比较放心,连忙窜至床底下匿着,那妇人关了房门,又上床去了。过了一阵,外面有人问道:“大夫人,可曾发现可疑的人么?”
原来这房住的正是铁千舟之大妻林蕙仙,只听她骂道:“真是饭桶的家伙,如果有可疑的人,我还能跟你说话么。帮主不在,你们便六神无主,连两个刺客也抓不到!”外面那人应了一声便到别处问去了。
俄顷,房门又响起,林蕙仙骂道:“别吵老娘!”
外面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夫人,是婢子!”林蕙仙极不愿意地下床开门,少女道:“夫人,还未抓到任何人,您可要小心一点!”
林蕙仙骂道:“死丫头,你年轻貌美,才要小心!”
少女道:“夫人,我看来的可不是甚么采花贼,试想想,采花贼有此狗胆么?奴婢担心来的是五毒教的人,他们受攻击,若来报仇,手段必然十分残忍!”
林蕙仙这才吃起惊来:“香云,如今如何是好?”
丫头香云道:“不如待奴婢去把二夫人她们唤来,也好作个伴吧!”
林蕙仙道:“把老三和老五唤来,不要叫老二,她老看不起老娘!”
香云应了一声便走了,过了一阵又回来了,吱吱喳喳的莺声燕语,张建暗叫倒霉。
“大姐,千舟甚么时候才回来?”
林蕙仙道:“大姐也不知道!”
“大姐不知道,还有谁知道?”苏阿西问道:“到底千舟是去哪里,为何大军已经回来了,他至今不见,不是有甚么闪失吧?”
“胡说!”林蕙仙怒道:“你怎会咒起千舟来?依我看,他九成是去找那姓文的,为乾儿报仇,哼,千舟一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你们担心甚么?”
苏阿西忙道:“我怎会咒千舟?大姐别瞎生气!但是……大姐,你说元乾真的是文清章杀的?假如说元乾是他杀的,还有点道理,但清宇难道也是他杀的?”
老五汤小甜笑道:“老三你几时这么用心机?难道千舟的看法,你也有怀疑?”
苏阿西噘着嘴道:“老五你除了会撒娇之外,就是不动脑筋,若说清宇也是文清章杀的,试问他怎能无声无息地潜进来?除非有内奸!”
此言一出,其他女人都没出声,半晌方听香云道:“三夫人说得很有道理,依你看,咱们这内室的人,谁最有嫌疑?”
苏阿西见有人赞同自己的见解,更加得意,在房内踱起方步来:“爱妒是最引起人起杀人动机的,有没有人喜爱清宇的?此人很可能因为清宇要嫁人,因此便引起他杀人动机!”
苏阿西话刚说毕,林蕙仙已快口骂道:“胡说!谁吃了猪油蒙了心,敢打清宇的主意?”
“这就难说,清宇小姐人又好,又长得漂亮,又是铁船帮帮主的女儿,有小伙子打她主意,有何奇怪?”
林蕙仙道:“愚姐看不出有谁对清宇存有非份之想!”
“那就奇怪了,反正若没有内奸,打死我也不相信!”
林蕙仙道:“你们睡不睡觉,别尽说废话了!香云,把她们的被子抱来!”
张建大着胆子,决定闯出去,心想即使被人发现,也可以抓住林蕙仙等人作人质,是故大胆地从窗口爬出去。
一出窗外,立即窜至花盆后面匿藏,即见黑暗中有人向自己招手,仔细一看,可不正是凌展云?原来,他匿在苏阿西房内,张建见没有人也躲了进去:“凌弟,可有收获?”
凌展云摇摇头,张建便将刚才在房内所听到的扼要地转述一下,凌展云轻叹了一口气,道:“那你也没有甚么收获吗!”
张建吸了一口气:“他们大概认为咱们已经离开了,外紧内弛,既然已入虎穴,焉能空手而回?咱们在内堂搜一搜!”
凌展云也有同感,当下两人便闪到暗廊上,凌展云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运功凝神静听。
房内没有一丝声音,凌展云大着胆子将门推开,与张建闪了进去!房内漆黑一片,凌展云冒险将火折子点燃,入目所见,全是女人之用品,不问而知,主人是个女人,却不知是铁千舟的哪一位妻妾之寝室。
凌展云正想将火吹熄,眼角一瞥,无意中发现被褥下面露出一角黑色之布料,张建亦同时看到,跑前将被子掀起,下面盖着一套黑色之夜行衣!
两人心头怦怦乱跳,主人不在房内,可能跑到其他人房内歇宿,因来去匆匆,来不及收拾,因此将之随便塞在被窝里?
此人是谁?张建首先想到的是苏阿西及汤小甜!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异声,凌展云一口气将火吹熄,却闻外面有人道:“房内有光,怎地又熄了?”
两人知道坏了,当机立断,推开后窗跃了出去。
外面的人听到响声,便叫了起来:“有刺客!”
凌展云和张建在夹道中奔出去,只见外面人影幢幢,走出去,无异是自投罗网,凌展云此刻唯有铤而走险,随手推开旁边一扇窗子,跳了进去。
这房似乎是书房,没有床铺,却有一排比人还高之书柜,两人正苦无地方藏身,又闻外面传来步履声,没奈何只好躲在书柜后面。
房门呀地一声推开,有人走了进来,道:“掌灯!”
声音十分熟悉,凌展云和张建心中同时呼道:“郝睿!”油灯点亮,两人一动不动,连呼吸也闭住。
只听郝睿道:“传令下去,加紧搜查,一有消息便来通知!还有,副帮主呢?请他过来一下!”
看来郝睿在铁船帮内之权力,只在梁仲衡之上,而不在其下。
郝睿在房内踱步,凌展云及张建一颗心紧张得怦怦乱跳,幸好郝睿没有走到书柜后面。俄顷,房门敲响,郝睿快步走过去开门,凌展云及张建方敢趁机换气。
“总堂主何事找本座?”
“请问副帮主,外面弟兄是否有收获?”
“没有,也不知来的是甚么人,神出鬼没,如此厉害!”梁仲衡问道:“郝老弟,这里面之情况如何?”
郝睿叹息道:“亦无所获……小弟怀疑,咱们帮内有奸细!”
“有奸细?若有内奸,岂有在此时发动之里?”梁仲衡另有看法。“奸细若连帮主此时不在亦不知道,刺客亦不会看上他!”
郝睿忽将声音压低:“也许人家之目标并非帮主……”
梁仲衡声音突变,“难道老弟认为他们要对付小少帮主?”
郝睿道:“有此可能,上次他杀了大少帮主及二小姐,下一步要对付小少帮主,乃顺理成章之事!”
梁仲衡沉吟道:“他们如此对付帮主,目的何在?”
“以前咱们一直认为凶手这样做是为了打击帮主,如今想来,他很可能跟帮主有比海还深之仇恨!”
梁仲衡冷笑道:“如此的人会是文清章么?”郝睿不由语塞。梁仲衡又叹了一口气:“帮主可曾交代,他几时回来?”
凌展云和张建听至此,都竖起耳朵更加用神偷听。但郝睿之答复令人十分失望:没有。
大概郝睿见梁仲衡十分沮丧,忍不住劝解他:“帮主虽然不在,有你我兄弟俩,还怕甚么!目前先多派人手,保护小少帮主,刺客便无所施其技了。”
梁仲衡忽然又问了一句:“郝老弟,你刚才提及内奸,是否有所怀疑?”
郝睿苦笑道:“这种事小弟又怎敢胡乱推测,只是顺口问问副帮主罢了!”此人说话十分圆滑,梁仲衡听后心中不快,拂袖而去。郝睿过了片刻也出去了。
凌展云及张建早已憋不住气,此时方敢换气,“张兄,咱们趁此走吧!”两人又从后窗翻出去,可是外面来回巡逻之人极多,没奈何只好仍匿回书房,过了一阵,天色便亮了,更加无机会逃逸。

黎明前那一刻,最是黑暗,但今夜安阳城有异以往,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壮汉游弋,灯光把周围都照亮,使得杜一非及凤千千行动十分困难,临近天亮,方潜至八闽客栈外面。
杜一非见附近无人,乃道:“凤妹,待小兄先进去探视一下,再作道理,请你在外面把风,万一有事也有个接应!”
凤千千本来还想跟着进去,听了此言方改变主意。
杜一非悄悄翻进客栈围墙,先到自己房外窗旁听了一阵,再至凤千千那房外静听,良久不闻一丝声息,这才重新出去,招呼凤千千进去。杜一非进房之后,先亮灯检查一下,房内布置及陈设,丝毫无异,证明无人来过,这才放下心头大石。
可是一颗心随即又再悬起,忙轻轻打开房门,至凌展云房外偷听,未闻声息,门又推不开,正想由后窗进去,却闻走廊尽处有声响,连忙回房,上床运功调息。
未几,天色大亮,客栈内的人都已下床,一片嘈杂声,杜一非连忙重新易了容,呼小二送水进房,以言相试。
“昨夜真是好睡!”
店小二道:“老实说,小店地点最好,旺中带静,尤其是晚上更加宁静,当然好睡。”
杜一非一听,便知昨夜铁船帮无人来查房。当下到凤千千房内,替她易容,然后出店去吃早点,意在打探凌展云及张建之消息。
不料走出客栈不远,便碰到铁船帮之徒上前盘问:“你俩叫甚么名字?住在何处?在此贵干?速速招供,否则不与你客气!”
杜一非早已编好了套词,对答如流,当然仍然隐瞒了身份,铁船帮帮徒令他俩稍候,到客栈内“核对”了一次,消除疑虑,乃给了两块腰牌,杜一非故意问道:“这是甚么玩意儿?”
那汉子不耐烦地道:“证明你俩已经查过,没有问题,若有人再来查问你们,出示腰牌,便可免了麻烦,不过,请记着,若无必要,请勿到敝帮总舵附近!”
杜一非道:“放心,咱们去那里作甚!”当下陪着凤千千去面店吃早饭。店内食客不多,杜一非忧心忡忡地道:“今日铁船帮查得这么紧,是因为昨夜咱们一闹所形成的,还是凌展云已落网?”
凤千千道:“应该是前者,而且就算凌兄落网,铁千舟不在,郝睿胆子再大也不敢大开杀戒!”
杜一非觉得颇有道理,这才稍为放心。
吃了面,凤千千问道:“大哥,咱们该如何调查?”
杜一非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愚兄也没了主意,目前最重要的是希望凌展云及张建,能够平安离开铁船帮总舵!”
凤千千颔首:“如此咱们会账,在城内闲狂,万一凌展云脱樊而出,也可以接应!”当下两人在城内逛了一整天,毫无动静,更无收获,看看已经起更,只好回店,以免引起思疑。
两人睡了一阵,杜一非忽被一阵隐隐约约之吵杂声惊醒,他披衣下床,悄悄唤醒凤千千,两人换上夜行衣,又悄悄溜出客栈。
外面一片漆黑,寂静如死,不见一个人,杜一非觉得吵杂之声,似乎来自铁船帮总舵之方向,是以拉着凤千千,向那里奔去。
越接近铁船帮,吵杂之声越响,两人放慢了速度,终于到达铁船帮外面,奇怪的是墙外居然不见有人巡逻,但墙内却隐约有灯光透出来,杜一非暗叫一声不好,道:“一定是凌展云被发现了,咱们进去救他!”
凤千千一把将他抓住:“且慢!”
杜一非道:“救兵如救火,岂能迟延?”
“咱们未摸清情况,岂可贸贸然进去?万一也陷入重围,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杜一非与凌展云十分投缘,此刻方寸已乱,忍不住问道:“依你又有何良策?”
凤千千不慌不忙地道:“先抓一个人来问一问再说!”
杜一非顿足道:“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去何处找‘舌头’?”目光一掠,见有一队巡逻的铁船帮帮徒走过来,心头立即揪紧。
那几个汉子心神不定,不时抬头望向围墙,不问而知,里面必是发生非常事故。
凤千千道:“待我去,你来接应!”她不待杜一非有任何反应,便冲了出去。
那几个汉子听见步履声,立即喝道:“站住,甚么人!”凤千千放慢步伐,含笑上前,那几个汉子见到来者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都不禁呆了一呆。
“诸位敢情是铁船帮的弟兄,请问贵帮发生了甚么事,因何乱哄哄的,吵得人家都睡不着觉……”
她话未说毕,其中一个汉子已喝道:“不关你的事,你最好回去,否则,休怪咱们无情!”
另一个道:“说不定这婆娘是文清章的同党,不如先下手为强,将她抓下来再说!”
原以为出事的是凌展云,却冒出一个文清章来,凤千千不由怔了一怔,急道:“放屁,谁跟文清章是同路人?他杀了我师兄,姑奶奶正是一路跟着他来的,不料进城便失去踪影,原来他已混进贵帮了,未知已经制服了否?”
“原来如此,哼,这厮十分歹毒,居然掳了……”
第一个汉子比较爽直,第二个开腔汉子急喝道:“老林,你胡说甚么,你娘的,一见到大姑娘便昏了头!弟兄们,先把她抓下再慢慢拷问,谁知道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凤千千怒叫一声:“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东西!”她作势欲扑,不料双脚一顿,娇躯反而向后倒射!她跑了半圈,至原先埋伏之处,却失去杜一非之踪影!
凤千千心头吃惊,伸手去墙上抚摸,发觉墙上有浅浅之坑道,似是字体,乃亮了火折子照之,只见墙上被人以刀尖刻了一行字:“我先进去,你在外面接应。”虽无下款,凤千千也知是杜一非之留言。
凤千千哪里放心杜一非一人去涉险?当下四顾无人,便不顾一切,标前几步,振臂拔身,越过围墙,飞了进去!
凌展云和张建窝在书房内,不敢动弹,外面不时传来侍卫的步履声和咳嗽声,偶然也有几句话语,都是询问对方,是否有消息或收获。
两人忍饥挨饿,不敢离开书房一步,不时交换意见,都没有结果,最后决定待夜深,藉黑暗之掩护,再闯出去,幸好郝睿和梁仲衡也没有再进来。
等待之时光,过得特别慢,但时光始终按原先之速度,慢慢溜过,纸窗上之光线,逐渐黯淡起来。凌展云轻嘘一口气,心中忖道:“这是自己运气好,抑或是郝睿粗心大意?”又觉两者均不是,一股不祥之念,蓦地升上心田。他忍不住对张建道:“张兄,小心郝睿另设机关!”
事实上,郝睿绝非粗心大意之辈,他查过铁千舟妻妾及儿子之房间,便不再到处翻查,以免搜不到人,吃人耻笑,但却在走廊上、假山后、柱后、墙角、甬道、围墙,埋伏了人,假如根本没有刺客,那当然好,若刺客仍在内堂,只要他露面便逃不过数百只眼睛!
天罗地网已布下,郝睿和梁仲衡还害怕甚么?只是他俩至今尚揣摸不出,刺客之用意及目标!
凌展云及张建见天色已全黑,两人运功凝神静听,外面似乎连侍卫巡弋之步履声也消失了,心中更是疑云阵阵,不由趦趄起来,不敢贸然行动。
张建低声道:“再等一阵,二更之后再行动!”当下盘膝于地,运功调息,以抗饥火。
远处传来二更之梆子声,凌展云低声道:“咱们出去之后,若不幸被发现,以逃为上,不可恋战。”
张建点点头,顺手抄起桌上之砚石,凌展云猛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后窗,滑了出去,张建紧随其后,两人贴着墙壁而行,至巷口附近,忽见斜刺里涌出一队提灯巡逻之侍卫,张建不暇思索,脱手将砚台向另一方抛去,两人同时后退。
“啪!”砚台落地,发出清脆之响声,立听有人喝问道:“谁?”张建拉着凌展云,双双提气跃起,落在屋顶上,弓着腰而行。
他俩向围墙那方走去,刚越过一栋平房,突见屋脊后面,冒起三条黑影,有人喊道:“刺客在此!”
凌展云反应极快,一弯腰,抓起两片屋瓦,脱手向他们射去,低声道:“走!”转身向矮垣飞去!
两人一落地,又展开身法,向围墙奔去,猛见两侧涌出不少人来,为首一条大汉狞笑道:“臭小子,咱们等你久矣!”原来此人便是沙搏浪,他因受伤,挥军南下消灭五毒教,得以免役。
原先凌展云还有点紧张,此时反而定下心来,不退反进,抽剑标前,向沙搏浪刺去:“让开!”
“让开?做你娘的千秋大梦!”沙搏浪尚未痊愈,拧腰闪开,嘴上道:“快围上来!”他手下一拥而上,霎时间,铜锣声响,由四面八方赶来之人,越来越多!
凌展云和张建两把长剑,见人便刺,张建道:“咱们并无恶意,各位硬要动武,便怪不得咱们了!”
沙搏浪哈哈大笑。“没有恶意,跑进来作甚?”
凌展云一急之下,道:“咱们是追一位仇家,见他进来此处,因此跟着进来!”
“放屁,你仇家姓甚名谁?”沙搏浪见手下连伤数个,又是愤怒,又是惊诧,忍不住又喝问:“你们两位到底是甚么人?”
凌展云亦道:“你们到底让不让开?否则杀无赦!”
忽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你有此本领么?”凌展云一转头,认得是郝睿,心头不由一沉。
郝睿向沙搏浪问明了情况,乃问道:“你俩只要供出仇家之名字,凡事还可商量,否则休想活着离开!”
凌展云尚在犹疑,耳畔却听到张建道:“咱们的仇家是文清章!”
“哪一个文清章?”
张建强笑道:“武林虽大,似乎只有一个文清章!”
又听一人道:“文清章在何处?”原来梁仲衡在前院闻讯,匆匆赶来。
张建只好硬着头皮道:“咱们在黄河上见到他,便一路跟踪至此,半夜进城,只道他要投店,不料竟跃入此处,咱俩一急,便跟了进来!未知此处是何地方,若有冒犯,请念在下不知者无罪份上,多多包涵!”
郝睿冷笑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道供出文清章,咱们铁船帮便会害怕么!”
凌展云顿足道:“大哥,小弟早说此处可能是铁船帮总舵,你偏不信,如今不是惹来横祸吗?”
张建道:“谁不知铁帮主与文清章有深仇大恨,怎会料到他居然大胆至此。”
郝睿冷冷地道:“你俩不必再一唱一和了,快快报上名来!”
凌展云不禁又犹疑起来,暗中察看,四周已布满了百数十人,还有高手在旁环伺,真是插翅难飞!
郝睿哈哈大笑:“老子早知道你们在说谎!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骗得过老夫么?给本座乱刀杀了!”话刚说毕,又有许多人加入战圈!
凌展云和张建虽有一身武功,但双拳难敌四手,在重重压力之下,已岌岌可危!
就在此刻,内堂忽然又传来铜锣声,而且锣声又密又急,郝睿和梁仲衡同时道:“快去查一下,发生甚么事?”
派出去的人尚未进月洞门,已见一个侍卫张皇失措地跑了出来,人未至,声先至:“启禀副帮主,不好啦,四夫人被人挟持了!”
凌展云和张建心头稍松,心中均想道:“杜一非到底是聪明人,目前也只有此法,方可救我!”
耳畔又闻郝睿焦急的声音:“是谁挟持四夫人?他人在何处?”
“他自称是文清章,挟着四夫人往大夫人房中去了!”
郝睿和梁仲衡未待他说罢,已双双抢进内堂,凌展云和张建呆了一呆:“真是侥幸!”
张建道:“你们没听见么?文清章的确在此,你们不去找他,却缠着咱兄弟,嘿嘿,真是得不偿失呀!”
沙搏浪也心悬内堂,闻言喝道:“且住手,先看住他俩不要让他俩溜掉!”言毕也跑去内堂,但闻内堂高声叫骂之声,不绝于耳。忽又见火光闪动,接着又有人呼道:“走水呀,厢房起火了!”
刹时间,铁船帮总舵乱成一团,凌展云及张建此刻心情平复,抱着看戏之心情,轻松之至,淡淡地道:“你们还呆在此处作甚?放走敌人,围住朋友,那是天下间最愚蠢之事!”
那些大汉面面相觑,凌展云向张建打了个眼色,双双向前走去,那些大汉喝道:“站住!”
张建冷笑道:“你们自顾不暇,还管咱俩何事?还不快去内堂助阵。”
但那些大汉并不退让:“你们还未接到命令,绝对不会放你俩离开,识相的还是乖乖站着,以免伤了和气!”
凌展云及张建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暂忍,此刻也是杜一非和凤千千在客栈听得叫声,赶来之际。
不久,火已熄了,但内堂吵杂之声,仍不时传来,看情形,双方似乎在僵持之中!

梁仲衡和郝睿冲进内堂,只见里面火把灯光,把四周照得光如白昼,数十个人围在大夫人林蕙仙门外,乱成一片。
郝睿舌绽春雷,喝道:“别吵!”随即又问道:“四周都布满了人么?”众皆答然,逐渐安静下来。
梁仲衡沉声道:“文当家的,你好歹也是一教之主,为难妇孺,不怕天下英雄笑掉大牙吗?”
房内传来文清章冰冷的声音:“阁下是谁?”
“在下梁仲衡!”
“原来是副帮主!”文清章打了个哈哈:“你说得好,贵帮派人到处残杀本教弟子,包括妇孺,为何不怕天下英雄笑话?老实说,老子今夜铤而走险,也是被你们所迫!”
郝睿冷冷地道:“你杀我帮主子女,咱们是血债血偿,天公地义,谁会笑话?”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说本座杀姓铁的子女,有何证据?若能拿出证据者,文某愿意当众自刎!否则,你们铁船帮可得给我一个公道!”
郝睿沉声问道:“你挟持两位夫人,意欲如何?”
“叫铁千舟来跟我说话!”
“敝帮主不在,梁某可代表一切!”
文清章冷冷地道:“你俩跟铁千舟还差一大截,何况届时铁千舟不承认,老夫不是白跑了一趟?”
梁仲衡猛吸一口气:“但他的确不在此,阁下准备等到何时?”
文清章厉声道:“等到他回来为止,而且我还要找几位武林巨擘来作证,你们立即去替我找人!”
郝睿道:“姓文的,你可得放明白,你根本逃不出去,说话这么凶,对你有何好处?”
“你无资格与文某说话,你敢再开腔,文某便给她们苦头吃!”文清章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就算死,有铁千舟两个老婆陪我,文某亦已无憾矣,嘻嘻,说不得老子忍不住,还要在她们身上,占点便宜!”
郝睿怒道:“你敢乱来,教你死无葬身之地!”话音刚落,房内便传来一个女人之尖叫声,郝睿怒不可遏。猛喝道:“住手!”
不料,又传来一道娇呼声,众人认得那是四夫人的叫声。
只听林蕙仙骂道:“郝睿,千舟不在你便胡作非了,您想害死咱们么?”
郝睿额角全是汗珠,只气得他胸膛不断起伏着,却不敢再吭一声。
梁仲衡干咳一声:“文当家的,有事大可慢慢商量,千万不可把事情弄僵了!敝上的确不在,还有甚么可接受之条件否?”
“他不在,你们大可派人去找他!”文清章道:“老子有点饿,你们先送些好吃的东西进来,记着,不要在菜里面动手脚,我会让你们的帮主夫人先尝尝!”
梁仲衡一面着人去准备,一面又问道:“除此之外,尚有何要求?”
“文某不但要见铁千舟,还要有武林名人在场作证,最少要五个!”
“未知你心目中有甚么人选?”
“不必多废话!这五人必须名头响,地位高,说话有人相信者!”
梁仲衡皱眉道:“这五个人一时之间,去哪里找?”
文清章道:“文某耐性有限,你最好立即快点派人去找,言尽于此,不必再啰嗦,有事文某自然会呼唤!”
忽然一个汉子匆匆跑进来,禀道:“副帮主,杜一非在外面求见!”
梁仲衡怔了一怔,不料文清章耳尖,居然听到,高声道:“杜一非可算一个,还欠四个!”
梁仲衡冷哼一声,道:“请杜一非到书房里见面!”
杜一非进了围墙,很快便弄清楚甚么事,远望凌展云及张建被围,他决定恢复本来面目,当下脱下夜行衣,擦掉脸上之易容药,然后施施然走过去。
他大摇大摆而行,立即被发现。“甚么人?站住!”
杜一非道:“请去传令一下,说杜一非求见!”转头对凌展云道:“何兄为何被困于此?嘿嘿,看来你虽先走一步,到底还是追不上文清章!”
凌展云会意,打蛇随棍上地接道:“但最低限度,咱们比你先到!”
“先到有何用,还不是被人困住!”杜一非转首对一位香主道:“放了他俩吧,他们来自闽南,与文清章有深仇大恨,对贵帮可没有恩怨,你俩还不快跑,下次再乱闯铁船帮,便无人可救你了。”
凌展云抱拳道:“多谢杜大侠救命之恩,这场赌博,咱兄弟自认输了!”言毕拉着张建走了。
有几个汉子还想拦藏,杜一非喝道:“铁船帮不要多结仇家!你俩还不谢主人家!”凌展云与张建双双抱拳致谢,转身向围墙跑去。
不料假山后有人招呼,依稀认得是凤千千,凌展云恐引人注意,双脚不停,低声道:“走吧,杜一非可应付!”
凤千千斜窜几丈,亦越墙离开了。
杜一非至此方放下心头大石,恰在此时,那位去报讯的汉子回来,“杜大侠,咱副帮主有请!”
杜一非大剌剌地道:“带路!”那汉子引他到铁千舟书房内,只见里面坐着两个人,乃问道:“哪位是副帮主?”
梁仲衡道:“在下正是,这是敝帮总堂主郝睿!”
“久仰久仰!”
郝睿干笑一声:“杜一非侠誉传四海,咱们更是如雷贯耳,请坐!”
杜一非坐下,郝睿急又问:“今日是甚么风把杜大侠吹来?”
杜一非哈哈笑道:“是一股文章之气,将区区吹来,两位大概十分意外吧?”
梁仲衡干咳一声:“请恕梁某愚味,尚盼杜大侠明言,以解茅塞!”
“长话短说,杜某是跟踪文清章而来的!”
郝睿心头一动,忖道:“怎会有这许多人跟踪文清章?”当下又道:“郝某愿闻其详!”
“杜某由南而北,过了黄河不久,便发现文清章,后来又发现闽南何氏兄弟,他俩亦是跟踪文清章的。何氏昆仲不让在下跟踪,说他俩跟姓文的有深仇大恨,非杀他不可,且人是他俩先发现的,杜某一向不信邪,便说谁找到谁便可以得到姓文的……”
郝睿截口问道:“你跟文清章也有仇恨?”
杜一非摇首道:“没有,杜某只是觉得奇怪,铁船帮挥军南下,到处攻打其分舵,他不去河南应战,倒跑到河北作甚?心中动了疑,是以尾随其后,欲看个究竟!”
杜一非喘了一口气,方再说下去:“此后杜某便与何氏昆仲分开跟踪,那姓文的十分狡猾,沿途换装束,在路上打听,常出现错认,是以有时某在前面,有时何氏兄弟在前!
“如此跟踪了两三天,终于来至安阳城,某一进城便发觉城内情况有异,后来经过贵帮一听动静,便料定文清章已混了进来,是以不怕冒昧,亦进来探个究竟!”
杜一非说至此,咽了一口口水,反问:“文清章是否已落在贵帮手中?”
郝睿沉声问道:“杜大侠,请恕郝睿冒昧问一句,在铁船帮与五毒教之间,你站在何方?”
杜一非悠悠然地道:“杜某向来是帮理不帮亲的,目前未了解情况,不敢贸然表态,郝总堂主非要杜某站在贵帮立场不可乎?”
郝睿干咳一声:“不管如何,谁都希望多点朋友!”
杜一非道:“承蒙两位错爱,请杜某进来,在下也不客气,斗胆请问文清章如今在何处?”
梁仲衡乃将情况仔细说了一遍。
杜一非皱着眉问道:“谁最先发现文清章的?”
梁仲衡和郝睿愕了一愕,老实说,由发生事变至此,他俩至今尚未有时间调查这件事,当下忙派人把人找来,“黄祥,你是第一个发现文清章的么?当时情况如何?”
那汉子恭恭敬敬地道:“副帮主,当时属下刚好巡逻到四夫人房门外,见到有人抱着四夫人出门,便呼喝起来,那厮便踢开大夫人的房门,冲了进去……”
郝睿问道:“后来又如何呢?”
“后来属下追过去,他喝道:‘谁敢过来,文某便先杀了你们夫人!’接着又说:‘某是五毒教之文清章,找你们帮主说话!’属下一边招呼弟兄把大夫人之居所四周围住,一面又派人通知副帮主,再后来的事,副帮主及总堂主亦知道了!”
梁仲衡接问道:“在咱俩未到之前,你们是否有采取过行动?”
“有几个弟兄欲强行冲进去,但只撞开房门,便又退了回去,因为那厮坐在地上,大夫人,四夫人及丫环香云都倒在他身旁,看来是被制住了麻穴,那恶魔一掌放在大夫人头上,一剑指着四夫人,弟兄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后来那厮唤咱们把房门拉上,接着副帮主便赶到了!”
郝睿怒道:“你们都在睡觉呀?让人潜进四夫人房内,出来之后才发现!快给我查一查,之前有否甚么动静!”
黄祥恐慌地应声是退出去了。
梁仲衡问道:“杜大侠有否良策救出敝帮主之妻妾?”
杜一非摇头道:“正如黄祥所说,投鼠忌器,谁敢拿她俩生命开玩笑?请恕在下愚昧,没法提供良策了!”一顿又问:“两位准备邀请甚么高人来作证人?嗯,文清章既然有此打算,看来大夫人及四夫人之生命,暂时无忧,两位大可宽怀,慢慢再商议!”
说着话,天已亮了,杜一非长身抱拳道:“贵帮此刻也够忙的了,在下亦不欲打扰,过两天再来!”
梁仲衡忙问:“杜大侠欲去何方?”
杜一非道:“在下打算到安阳客栈投宿,若有事,大可派人知会一声。放心,在下不会轻易离开安阳城!”
梁仲衡道:“敝帮地方虽不大,但安排几个客人还不成问题,杜大侠何不屈就一下?”
杜一非坚决不肯,郝睿要派人送他,亦为其所拒。
郝睿目送他离开,盯着他的背影,狠狠地道:“这小子来得太巧,须好好监视着!”
梁仲衡忙道:“杜一非非一般人,不可激怒于他!”
郝睿忽然想起一事,忙传人查询,得知杜一非居然放了何氏兄弟,更是怀疑,不理梁仲衡反对,忙派几个精细的人去监视杜一非之行动。
杜一非离开铁船帮总舵,隔远便见到易了容之凤千千,凤千千拐进一条小巷,他立即快步跟着进去,再穿过三四条巷子,凤千千方停了下来。“大哥,情况如何?”
杜一非道:“凌展云及张建呢?叫他俩不要再进八闽客栈,我告诉郝睿说我入住安阳客栈。恐有人跟踪,我先去投宿,你们傍晚再联袂来找我,挑明是事先与我约好的!”
言毕转身便走,接又回头交代:“马匹放弃掉吧,免得引人生疑,另买三匹进城!”杜一非在街上买了几件衣服,然后到安阳客栈,到店外便发现有几个“碍眼”的人,心知是铁船帮派来监视自己的,只装作不知,要了一间上房,又着小二备水洗澡。
杜一非轻轻松松地休息了一个上午,然后施施然出店吃午饭,酒楼内之食客,神态有异往常,三三两两在交头接耳,看来铁船帮发生变故之事,消息已经外传。
杜一非一个人唤了三个小菜一个汤,外加一壶酒,抬头一见,有三个汉子正在到处找座头,又因不敢表露身份,无人肯让座,一时之间,甚是狼狈。
杜一非故意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在下这里还有三个空位,何不坐在一起吃饭?”
那三个汉子低声商量了一下,才涎着脸走过来:“打扰大侠,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三位尽管随便,在下今日做个东,小二过来,再加三个菜一壶酒。”
其中一个汉子道:“打扰大侠已不好意思,怎敢再让您破费?这顿理该由咱们做东!”
杜一非忽然道:“郝睿准你们报账么?”
那三条大汉一呆之下,脸上都露出极其尴尬之神情来。
杜一非叹了一口气:“这顿饭若让你们请,郝睿必骂杜某太过小气,三位也不必跟我争了!”
那三条大汉还不知要如何回答,杜一非又道:“梁副帮主及郝总堂主对在下之安全如此关心,杜某感激之至,不过相信在安阳城内,杜某尚能自保!”
当中那个高个子的赧然道:“咱们微末之技,瞒不过您老法眼,实在……咳咳……”他咳了好一阵才续道:“希望您老原谅一二!”
杜一非边替他斟酒,边瞪了他一眼,“我不原谅你们,还会请你们吃饭?别多心,好好地吃顿好饭,不够菜再加!”
他挥洒自如,把那三条大汉戏弄得哭笑不得,但菜上来之后,那三人见杜一非谈笑风生,情绪便渐渐安定下来,殷勤地替他布菜斟酒。
看看已吃得七七八八,杜一非忽然低声道:“你们三人继续做你们该做的事,在下不会在郝睿面前说任何话。”
那三人一听,如吃了一颗定心丸,都举杯向杜一非敬酒。
饭后,杜一非向他们打了个眼色,问那个身材最高的汉子:“你叫甚么名字?”
“在下蔡胜,大侠有甚么吩咐?”
杜一非挥挥手,着他们离开,然后会账下楼,他故意在城内闲逛,发现蔡胜三人仍然暗中跟踪着自己,也不说破,回店关门,好好地睡了一觉。
待他醒来时,日已偏西,盥洗之后,走出客栈大门外,忽见凤千千、凌展云和张建拉着马而至。
杜一非大笑道:“三位真准时,倒是在下提早到了!”
凌展云问道:“杜兄是何时抵达的?”
“昨夜进城,今早投店,你们先租房吧!”四人边寒暄,边又进店,杜一非眼尖,见蔡胜就在斜对面,他故意走了过去。
果然蔡胜立即迎前:“杜大侠,来者是贵友?是些甚么大人物?”
杜一非故意道:“咦,在下如今已失去了自由,连交朋友也受贵帮限制?”
蔡胜堆下笑脸:“大侠言重,咱们只是想向上头交差,而且大侠结交的均是大人物,说不定文清章那厮能够接受,那就省却许多麻烦了!”
“原来如此,来者三人分别是凌展云、凤千千和张建,你回去交差吧!”杜一非言毕返回客房,不久,他们三人均来了,杜一非长话短说,把与郝睿交手之经过,扼要地说了一遍,又问凌展云在铁船帮内之情况。
凌展云亦将情况说了,叹息道:“今番咱们真是走运,拉文清章作挡箭牌,不料他真的出现,否则能否平安离开铁船帮,实无把握!”
杜一非道:“有一个问题相信连郝睿也觉头痛,便是文清章如何潜进铁船帮总舵之内堂?而且在不惊动任何人之情况下,成功地挟持了四夫人骆雪花!”
凤千千脱口道:“小妹早已说过,铁船帮内必定有内奸!”
“这样说来,铁船帮内之奸细及叛徒未免太多,既有凶手之同伙,还有文清章之同伙!”杜一非吸了一口气。“经过此事,在下更认定文清章不是杀铁家兄妹之凶手!”
凌展云亦赞同:“不错,否则文清章也不会冒此奇险,且要找五名武林巨擘作证人!”
张建叹了一口气道:“凶手若非他,那就更加令人费思量了!”一顿又道:“咦,内奸会否出自铁千舟之众多妻妾间?”
凤千千道:“简直是瞎猜,不可能!”
杜一非道:“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若无有力之人作内应,能在点尘不惊之情况下,混进去么?”
凌展云道:“杜兄错了,就算是铁千舟妻妾作内应,她又有甚么办法将文清章弄进去?”一顿又道:“假如铁千舟妻妾真的有问题,以谁之嫌疑最重?”
众口一词均指骆雪花,杜一非也提出疑问:“假如骆雪花是内应,她为何不借故出外?据在下调查所得,铁千舟之妻妾经常到城隍庙里上香,她大可以叫文清章匿在庙内,然后猝然发难,如此还不会暴露身份!”
这一理由,又教众人出声不得,左想右想,均找不到一个合理之解释来。良久,凤千千忽道:“说不定城隍庙那里守卫很多,文清章混不进去,或无处可匿!”
张建道:“你们告诉我,城隍庙在何处,待我今晚去借宿看看如何!”
“也好!”杜一非长身道:“咱们先去吃晚饭吧!”
四人故意找了一家人多之酒楼用膳,又暗中商量今晚之行动,张建忽然间长身,诈作欲去茅厕,先自由后门溜了,三人又等了一阵,凌展云道:“不必等了,也许他已先回客栈了!”
当下会了账,返回客栈,凌展云故意问掌柜有关张建之行踪,掌柜答称不曾见着,他乃出店而去。
杜一非悄悄对凤千千道:“咱们须随时准备接应。”他双眼望着窗外:“我怕今夜会出事,说不定人家早已怀疑凌展云及张建,便是昨夜闯关之何氏兄弟!”

张建从酒楼后门溜出去之后,先快步走了几条街,然后信步走至城隍庙外。只见外面冷冷清清,里面只闪烁着长明灯之昏暗光亮,大概天已晚,是以并无香客。
张建信步而入,里面静悄悄的,他干咳一声:“有人在么?”
一个小道童跑了出来,张建问道:“小师傅,在下可以上香么?”
道童道:“当然可以!哈,施主来得真巧,小道吃饱饭便要关门了!”
张建取香点火,边道:“原来小师傅在吃饭,打扰了,令师呢?”
“他今天不见客,嗯,身子不适,你有甚么事要求他?”
“没有,在下随口问问而已!”张建言毕便跪下,装模作样祷告一番,又叩了三个头,然后长身给了小道童一吊钱:“小师傅在这里住么?嗯,未知贵庙还有没有客房,可供借宿么?”
“此处只有两间房,小道与家师各睡一间,已无别的地方了!”小道童一副送客之模样。
“小师傅可否移玉与令师同眠,或委屈一下,让在下在小师傅旁边宿一宵,在下可以付房租!”
小道童嘴角翕动一下,道:“对不起,小庙不供借宿,施主到别处去吧,小道要关门了。”
张建点点头,游目四顾,他看不到甚么,却闻到一股浓浓之脂粉香气,心头一动,道:“如此在下也不敢再劳烦小师傅了!”他走到门口,倏地回首,嘴里道:“小师傅留步!”一对眼睛滴溜溜地一转,见殿后柱后,露出一角湖水绿色之裙角,他心头再一跳,出了城隍庙便往前走。
穿过两条小巷,张建绕了半圈,再度到城隍庙附近匿藏着。他相信在庙内那女子必有问题!
起更之后,正想悄悄进入庙里,突见一道黑影,自围墙上飞了出来,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身材瘦削稍矮,张建心头一动,莫非就是那个女的?当下悄悄跟上去。
那女子走势甚快,忽然在墙角之前站定,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张建立即急停,亦匿在小巷另一端之墙后。一阵步履声过后,张建探头望过去,那黑衣女子已不在小巷内。
张建连忙跑过去,来至边缘,心头一动,倏地站定,右手已握在腰间之剑柄上。说时迟,那时快,劲风响处,一把长剑自墙后刺了过来,展开猛烈之攻势,看她身材分明是女人,但打法却与男人无异。
张建一退再退,方将剑抽了出来,直至此时,也才敢开腔:“喂,臭婆娘,你疯了么,无怨无仇,作甚见人便施毒手!”
那女人粗着声道:“若无怨无仇,为何跟踪姑奶奶?”
“你到底是谁?”
那女人再不答话,一剑紧过一剑,而且招招狠辣,张建竟然守多攻少,他知道自己剑法走的是轻灵阴柔之路数,在巷子里难以发挥威力;对方大开大阖,打法凶悍,恰恰相反,是故抓住一个机会,用力将对方长剑挡开,然后拔身跃起,落在屋顶。
那女人反应亦快,紧接着跃起,凌空一折腰,长剑由上向下急扎,其势凶猛。
张建横剑一格,虎口居然微微发麻,黑衣女子趁他脚步虚浮,全力进攻,张建只好抖擞精神应付,在屋顶上,形势对张建来说有利多了,几乎可与对方斗个平手。那女子轻咦一声:“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快报上名来!”
张建斗不过一个女子,心中已十分窝囊,闻言更是气结,不发一言,苦苦抢占上风,可是对方武艺始终稍高半筹,不论张建如何努力,她依然稳占上风。
就在此刻,凌展云已赶到,道:“让我来会会她!”张建侧身一让,凌展云剑出如风,直指那女人心窝。他在武林中享有盛名,武功自非张建能及,是故二三十招之后,已占了上风。
那女子一看势色不对,便想溜掉,只见她抱剑和身扑上前,居然完全不顾自身安全。凌展云吃了一惊,连忙退后一步,长剑顺手一抹,不料那女子根本是以退为进,一进即退,不料长剑过处,将其蒙面巾绞落,凌展云和张建目光一落,不约而同惊呼一声!
那女子竟然是铁千舟之二妾金仪,这结果太出乎凌展云及张建之意料,不由呆了一呆,金仪趁机飞落地上,向小巷射去。
张建道:“快追!”两人追了两条小巷,竟然连金仪之衣角也看不到,就好像她已在空气中消失般。步履声传来,铁船帮之巡逻队又至,两人只好匿起来,经此一折腾,更无可能追及金仪,只好返回客栈,可是返回客栈之后,竟然找不到杜一非及凤千千。

真相终昭然
杜一非和凤千千去了何处?他俩至半夜,恐凌展云发生意外,便联袂离开客栈,去找凌展云及张建。两人走了半匝,凤千千眼尖,见到远处屋顶有人影纠缠,便悄悄跑过去。
至那附近,杜一非忽然拉住凤千千,低声道:“咱们在下面等候。”话刚说毕,即见屋顶上飞下一道黑影,由于金仪脸上之蒙面布已掉下,是以杜一非和凤千千立即认出她来,同样十分惊诧。
金仪穿入一条小巷,立即推开一间木房,闪了进去,杜一非赶至时,闻门闩声音。杜一非艺高人胆大,由旁边之围墙翻进去。凤千千不肯让他独自冒险,尾随而进。
夜深屋静,室内漆黑一片,杜一非和凤千千见金仪射进暗廊,两人蹑手蹑脚跟进,只见金仪轻轻扣动门板,房门无声地打开,大概金仪以为此处十分安全,也不看旁边一眼,便闪了进去,房门随即又关上。
杜一非悄悄走至房门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偷听。只闻金仪问道:“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房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阿仪,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此处在‘天子脚下’,让铁千舟知道,我可没命!”
金仪轻哼了一声:“我都不怕,你怕甚么?枉你还是个男人,而且铁千舟并不在安阳,我悄悄由地道出入,神不知鬼不……”话说至此,大概想起刚才让两个男人见到自己庐山真面目,下面那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
“怎么啦,有事?”
“有两个男人见到我的真面目。”金仪说毕,即闻房内有悉悉索索之衣袂声,金仪又问:“你自己怎样啦?”
那男人急道:“你快跑吧,免得累我一家大小,以后也请你不要再来缠我。”
金仪嗔道:“你因何这般大声说话,不怕你老婆听见么?我还要脸!”
话音刚落,又闻斜对面那间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老不死的,你跟谁说话?”
那男人忙道:“没有,我在吟诗!”
“吟甚么诗,快回房睡觉。”杜一非听声音,料那女人要出来,只好退至大厅,与凤千千匿在木柱之后,房门响处,一个中年妇人歪歪斜斜地走出来,金仪进去的那扇门也打开了,走出一个男人来,因为背着光,看不清面貌年龄。
“老太婆,你身子不好,还出来作甚!”
那女人骂道:“我要看看是不是有狐狸精来找你!”
男的道:“你胡说甚么?”妇人将他推开,走进房内看了几眼,又退了回去。男的道:“回房睡觉吧!”
杜一非和凤千千看这情况,便知不妙,待那夫妇进了寝室,便窜了出来,推开房门往内一看。那是一间书房,有后窗,窗子敞开着,他俩亦知道金仪溜了。
两人跑到外面,再也找不到金仪,却遇到凌展云与张建,又自客栈出来。“杜兄,你俩去哪里?”
杜一非道:“先进房再说。”当下四人齐到杜一非房中,凤千千乃将经过说了一遍。
凌展云道:“杜兄,今夜虽然让金仪溜了,但咱们还是有收获,你记得上次咱们跟踪一位黑衣蒙面女子么?后来让她溜掉了,不过小弟敢肯定那女人即是金仪,因为身材太像了。”
张建接道:“亦证明小弟跟凌展云在铁船帮总舵内堂的一间寝室内,发现一件夜行衣,那间房便是金仪之居所!她是内奸?”
杜一非忙道:“且慢下结论,目前咱们要调查一下,金仪去找的那男人,到底是谁。”
张建又道:“不错!还有一点,她是由城隍庙里溜出来的。”当下亦将其经历扼要地描述了一遍。
凤千千兴奋地道:“她是个关键的人物,说不定破案之钥,便落在她身上了。”
“如今言之过早!”杜一非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位蒙面女子之身份,咱们尚未弄清楚。”
张建呆了一呆。“还有一位蒙面女子?何时出现过。”
“两位尚在洛阳,小弟与凤姑娘半夜到铁元乾受伤之处调查,无意中碰上的,那女子身材比金仪矮多了。”杜一非刚说毕,忽然跳了起来:“咱们怀疑金仪是内奸,好无道理!死者是她亲生女儿,难道她会串通外人,到自己家里杀死亲生女儿不成?荒谬荒谬。”
此言一出,恍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般,凌展云三人都如斗败公鸡,刚才之兴奋已烟消云散,良久,凤千千方叹息道:“看来这宗案子是越来越复杂了。”
“还有一个令人不解之谜:铁千舟去了何处?若说他是为了杀文清章,为何手下大将一个也不带?”
张建吸了一口气。“这的确奇怪,如今谜团实在太多了,要一一解开,当真不易!”
杜一非笑道:“张兄不必沮丧,很多时候,只要解开最关键的谜,其他的便可迎刃而解。”
凤千千道:“咱们总结一下,一共有多少个谜?”
四人商量了一阵,归纳起来,共有五个谜。一是铁千舟去了何处?二是铁船帮内,谁是内奸?三是金仪到底在弄甚么玄虚?四是凶手杀人之目的是甚么?五是文清章明明不是凶手,他有不在场之证据,九月十七日他在庄穆夫家中,断无可能分身到安阳杀人,但他为何不敢向人说?
杜一非道:“第五点可能是个关键!附带一点,刘夫人、庄穆夫和文清章所述因何不一样?”
凤千千道:“第五点最多只能证明文清章不是杀手,未必是破案的关键!还有一点,你自己反而忘记了,是谁杀死鲁白板和马快,而嫁祸于你?目的何在?”
杜一非苦笑道:“此点与本案更无关连,暂时不理。”
张建道:“依白子华所述,那天他是跟踪一位黑衣蒙面人而失踪了两天,此人到底是不是凶手?”
凌展云道:“不错,咱们还得去把他找来,文清章到铁船帮挟持人质,小弟有个预感,这个案子很可能已近尾声。”
凤千千道:“那可未必,说不定是转入第二阶段。”
杜一非道:“刚才金仪无意中透露了一件事,她是由地道出入的……”
话未说毕,张建已叫了起来。“难怪,九成文清章也是由地道出入的!那么凶手呢?也是由地道出入?有这许多人知道此秘密,为何铁千舟不派人守住地道出口?”
凤千千道:“咱们曾经去过铁船帮总舵后山,那里有许多人在守卫着,看来那里很可能便是地道出口。”
杜一非接道:“问题又来了,地道出口若有人把守,金仪出入因何这般容易?”一顿又道:“小弟建议大家早点休息,明早兵分两路,去调查城隍庙及小巷内那户人家。”当下就此决定。
次日一早,四人便出店去吃早饭,隔远又见到蔡胜,杜一非暗骂一声讨厌,又低声道:“咱们分开吃饭,各自进行,中午再碰头。”
凌展云和杜一非也不管蔡胜等人之监视,吃了早饭,毕直去城隍庙了。此时庙内情景与昨夜大不相同,堆了半殿子的香客,那小道童忙得大冷天还直冒汗。
张建也不客气,走到他面前,小道童一抬头便见到了他,笑问道:“施主昨夜刚来过,今早又来了?”
凌展云含笑问道:“令师在么?在下有事请他指点迷津。”说着又塞了一吊钱给他。
这次小道童居然不敢收受,道:“对不起,家师不在。”
“请问他去何处?何时回来?”
“家师今晨一早便走了,只说去外地探访朋友,未定回来之日子!”小道童反问:“施主何事找他,也许小道也能胜任,不妨说来听听!”
凌展云边探头往内望,边道:“小师傅年纪太轻,不懂人情世故,只怕帮不上忙!嗯,真是无缘,咱们唯有过几天再来了。”
当下向张建打了个眼色,离开了城隍庙。
走了一程,不见有人跟踪,又觅路踅回去。到了庙后,两人悄悄跃上庙顶,匍匐行了几步,伏下静听,却听不到声息。张建双脚勾住屋檐,一记“倒挂珠帘”,上身垂下去,以指蘸口水,轻轻刺破窗纸,然后凑眼望过去。
那房里不见一个人,他双掌用力,将之震开,腰一挺,人像鱼儿般,由窗口射了进去,轻捷无比。
凌展云见里面没有动静,也跟着跳下去,看情况这居室大概是小道童住所,是以张建悄悄将门打开,又探头出去看了几眼。由于信徒香客多,小道童正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留意及此。
凌展云低声道:“你守住这方,小弟由屋顶转去另一端,由窗子进去,万一他人在,而开门逃跑,你便截住他。”张建点点头,凌展云又由窗子爬上去了。
他轻轻由殿顶走到另一端,依样画葫芦,一记倒挂珠帘,上身垂下去,以指轻轻刺开窗纸,凑眼望进去,床上躺着一个道士,正在元龙高卧。
凌展云吸一口气,迅速以掌震开窗棂,投射进去,老道惊醒,自床上跳了起来,凌展云长剑脱匣而出,指住其咽喉,老道颤声道:“壮士您……”
凌展云问道:“你是甚么人?”
老道道:“贫道乃此庙之庙祝。”
“那好得很,在此睡大觉,却骗人出外云游。”凌展云退后一步,伸手将门拉开,招手着张建进来。
庙祝问道:“两位是甚么人?”
凌展云道:“咱们是甚么人,你不用知道,不过只要你与咱们合作,便包保你平安无事。”声音忽然一沉:“昨夜来你庙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庙祝失声道:“哪有甚么女人……施主不要听信谣言……”话未说毕,凌展云已踏前一步,剑尖重新指着其咽喉,庙祝嘴巴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张建将门关好,坐在床上,用手指封住其麻穴,狠狠地道:“昨夜我亲眼看见的,而且还知道她是谁,只是看你是否老实而已。”
庙祝兀自抗拒。“既然施主已经知道,又何必为难贫道?施主该知道,小庙在虎口之中……”
“你再不说,在下便立即教你好看。”张建恶狠狠地道:“刺死你,神不知,鬼不觉,咱们根本无所顾忌。”他边说手上边用劲,剑尖透肉而入。
庙祝只好长叹一声:“也罢,贫道便告诉两位,但请守秘,否则贫道师徒均无命矣!”
凌展云道:“此点咱们可以答应你!”
庙祝一字一顿地道:“那女施主叫金仪。”
尽管凌展云及张建早已知道,听了此言,仍然忍不住心头一阵窃喜。“哪一位金仪?”
庙祝声音甚低,但仍能听得清楚。“她便是铁船帮帮主铁千舟之第二夫人金仪。”
凌展云沉声道:“胡说,铁千舟之二夫人,怎会跑来贵庙,你跟她私通?真是好大的狗胆!”
庙祝忙道:“施主误会了,二夫人只是来借个地方换衣服而已,若然不信,贫道亦无办法。”
“她来贵庙借地方更衣?你以为咱们是三岁小童?”张建道:“再不老实,可不客气了!”
“唉,的确是这样,二夫人到小庙换上黑色之夜行衣,然后悄悄出去,半夜回来之后,再换了衣服才走。”
“好,在下且相信你。”凌展云问道:“她为何要来此更衣!一共来了多少次?几时开始的?”
“二夫人大概来了六七次,最早一次大概是她女儿被害之后七八天的模样。”庙祝道:“至于她为何要这样做,更衣出去干何等事情,贫道既不敢问,也不想知道,以免惹来杀身之祸!”
“你倒很聪明,她从何处而来,你因何会答其所求,并为其守秘?”
庙祝苦笑道:“施主既然是铁帮主之二夫人,贫道又怎敢得罪她?至于她自何而来,去何地方,贫道的确不详。”
凌展云冷笑道:“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甚么也不知道,咱们岂不是白走一趟?哼,你不怕得罪铁千舟?”
“这能怪得贫道么?唉,只望她行动小心,不让人知道,则亦可瞒过铁帮主……当然这是侥幸之心……结果还不是瞒不过大家之法眼?”
凌展云含笑道:“在下不信道长是个六根清净之人,凡人皆有七情六欲,在下相信你与二夫人没有私情,但不信你没有好奇之心,你从不去了解她去干甚么事?”
庙祝道:“施主说得有理,贫道不是没有好奇之心,而是不敢去了解。”
“你可曾想到一个问题:二夫人是如何出入铁船帮总舵的?”
庙祝心头一跳,道:“贫道曾猜想过,也许有一条地道可通,方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凌展云心头一动,脱口问道:“她向你提过有地道?这地道只有她一人知道,铁船帮内无人知道?”
庙祝忙道:“贫道可没这个意思,事实上她也没说过,贫道也想不通其中之关节。”
张建道:“兄弟,这厮甚么都推得干干净净,要问也问不出甚么,干脆给他一剑好了!”
凌展云故意点点头,道:“这种人留在世上,的确无用,你瞧着办吧!”言毕长身而起。
庙祝急道:“贫道真的不知道,并非有意隐瞒,若有虚言者,愿神明毁我魂魄!”凌展云边冷笑边点头。张建会意,手指一落,封住其晕穴,然后双双离开城隍庙,赶回客栈。
杜一非和凤千千尚未回来,直至靠午方见他俩联袂而归,张建急不及待地长身问道:“两位可有收获?”

杜一非和凤千千依昨夜之路径,找到那家宅子,杜一非向凤千千打了个手势,他自己纵身跃上屋顶,悄悄探望一下,室内似乎除了主人夫妇之外,只有一位又丑又胖之女仆,大概做些炊食洗涤之工作,此时正坐在石阶上洗衣裳,厅堂上不见一个人。
大门“笃笃”地被敲响,那女仆嘟嚷一声,长身而起,甩一甩手上之水渍,然后去开门,杜一非趁此跃下去,闪进暗廊,轻轻推开书房木门,里面不见有人,他又退开,正想出去,已听女仆高声道:“胡说,咱们此处无此种人,快走吧!”
又闻凤千千低声求她,杜一非想到斜对面寝室里去,已听见房门声响,他心惊之下,忙将门关上,匿在书架后面。
昨夜那中年妇人已在暗廊里问道:“秋金,甚么人?”
女仆道:“有一位姑娘,说要找一位中年潇洒汉子,奴婢已告诉她没有这人,她硬是不信……”
她话未说毕,已听中年妇女急道:“待我来问她!”她脾气急躁,人未至,声先至,连书房内之杜一非也听得清清楚楚。“你跟伯雄是甚么关系?认识他有多久了?”
凤千千压住怒火,淡淡地问:“你是他妻子?”
“不错!”那妇女冷冷地道:“你还未答我之话!”
凤千千仍然不愠不火地问道:“敢问尊夫在家么?”
那妇女咄咄逼人地道:“你再不答话,老娘可要骂人了。”
凤千千见那泼辣丑妇如斯态度,若非为了大事,早已要出手教训她了,饶得如此,她语气亦冰冷起来。“骂人?哼,姑奶奶还喜欢打人哩!老实告诉你,我不认识甚么伯雄仲雄,只是有事要找他。”
妇女呆了一呆,随即破口大骂起来:“好贱人,来到我家,居然还敢使横,真以为老娘是好欺侮的……”
凤千千不待她话说毕,倏地一掌击在门板上,那门登时塌了。
妇人脸色煞白,大叫起来:“好贱人,你毁了我家门板,要你十倍偿还!”
说着动手要去撕凤千千。凤千千右手一扬,后发先至,“吧”地一声,在她脸上掴了一掌。
妇人又惊又奇,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她退凤千千立进,将她逼了进去,狠狠地道:“你到底叫不叫伯雄出来见我?”
妇人吃硬不吃软,忽然哭骂起来:“老不死的,你在哪里找来这么一位恶婆娘来欺侮老娘,还不快给我滚出来!”她边说边向内跑去,冷不防跟她男人碰了个满怀。“老不死的,快替我打发这婆娘,给我狠狠地揍她一顿。”
凤千千抬头望去,不由吃了一惊,原来那叫伯雄的男人,奇丑无比,看年纪最少该在六十左右,一张脸凹凸不平,最教人难以忍受的是一管鼻子歪在一旁,鼻头又扬了起来,鼻孔朝天,一脸的悲苦相,她心中暗道:“这样的男人,金仪会看上他么?”
伯雄轻咳一声,其人虽丑,但态度甚是斯文。“姑娘有事找在下?彼此素未谋面,不知有何指教?”
他妻子又叫了起来:“老不死的,她欺侮我,你还跟她套甚么交情……”话未说毕,忽然哑了,伯雄心中奇怪,忍不住转头望去,只见妻子已倒在地上,不能动弹,身后已多了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不由吃了一惊。
那人当然就是杜一非:“这位兄台,请借一步到书房内说话如何?尊夫人只是睡着觉,没有性命之忧,兄台不必担心!”
伯雄知道来了高手,不敢说个不字,乖乖引他到书房。
凤千千把大门弄好再关上,又把女仆之昏穴封住,最后才进书房。
一入房便听伯雄问道:“两位到底是何方高人?”
杜一非道:“不敢相瞒,在下杜一非,这位是凤千千,今日来此对兄台并无歹意,只想问几件事……”说至此,脸色倏地沉下。“问题虽然简单,但兄台必须依实答复!”
伯雄叹了一口气道:“老夫苟且偷生,最爱惜性命,只要不危及在下之性命,将据实回答。”他仿佛听过杜一非之名,心头比较踏实。
杜一非声音虽低,却十分沉实。“你跟金仪是甚么关系?”
杜一非目光灼灼地瞪着他,不料伯雄答得十分轻松简单。“她是我的表妹。”
杜一非和凤千千都呆了一呆。“真的这般简单?”
伯雄苦笑道:“两位若不信,在下也无办法!又因拙荆醋意太大,是以我一直没有将关系告诉她。”
“好,咱们且相信你,她来找你何事?”
伯雄道:“有一件事,在下也斗胆请求两位,便是今日所谈,请勿泄漏出,否则,我一家大小无地容身。”
他见杜一非应允答道:“相信两位必听人说过,她女儿被人杀死,她来委托我代她调查凶手。”
“奇怪,铁船帮有这许多人,她不求他们,反来求你?”杜一非道:“老兄可不能哄咱们!”
伯雄沉吟了一阵,方道:“因为咱们是表兄妹。”
“哦,有点道理,照道理说,你与铁千舟也是亲戚,她来找你乃天公地道之事,何须偷偷摸摸?”凤千千冷笑道:“这里面,还有甚么秘密?”
伯雄又想了一阵,然后指指自己之面孔,“两位看到在下这张丑脸有甚么看法?”
杜一非及凤千千听他这样说,这才仔细打量他起来,半晌方道:“兄台这张脸似乎不是天生的!”
“不错,这张脸是我亲手毁掉的!不瞒两位,年青时在下虽不敢自诩潘安再世,也俊朗过人。”
凤千千不由轻啊一声,对她来说,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连忙问道:“是甚么原因令你毁掉自己的脸?”
“因为在下怕铁千舟追杀。”
这次连杜一非亦忍不住问道:
“兄台与令表妹……有男女之情?”
伯雄苦笑道:“两位想错了,在下是名工匠,善于建筑机关地道,铁船帮建立总舵时,曾经秘密雇了一批工匠,替他挖了一条地道,事后又将之灭口,我是侥幸活下来的……”
杜一非和凤千千听得心头怦怦乱跳,又问:“你是如何逃出天生的?就靠毁容?”
“那当然不是!”伯雄大概因为已经说出秘密,豁了出去,说话再无顾忌,因而流畅了许多。“我一早便料到事后会被灭口,历史上已发生过无数同样的事,因此与几位好友,暗中又开了一条地道,当完工时,他们将我们驱进地道,再将出入口封闭之后,咱们几个便偷偷自另一条暗道溜掉……”
凤千千插腔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个人逃掉?其他人知不知道此一秘密?”
“只有七个人知道,因怕秘密泄漏丢了性命,因此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其他人当然不会知道。”伯雄吸了一口气,脸上表情十分复杂:紧张、悔愧、惊恐兼而有之。
“咱们七人逃出地道之后,便分开逃跑,后来查知未逃出来的,全部罹难!当时我想,铁千舟事后清点人数,一定会全力追杀,是以向同伴建议,大家毁容再隐名换姓,藏匿起来,所谓大隐隐于市,三个月后,我搬来安阳城居住,直至如今未曾走漏风声!”
凤千千叹息道:“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当真没错。”
杜一非问道:“那时金仪已经嫁给铁千舟?”
“当时她尚未嫁,亦因为等我,是以浪费了她好几年青春!当时我离开她替铁千舟建造地道,依约守口如瓶,连我母亲也不知道!我与她重逢时,是在七年前,斯时她女儿已十多岁矣,一切只能成为追忆。”
“金仪知道你之遭遇后,对铁千舟态度是否有变?”
“她是个聪明人,表面上应该不变,内心如何,在下亦不太清楚。”
凤千千撇撇小嘴。“她不可能不告诉你。”
“我说过她是个聪明人,女儿已经大了,事情亦已过了这许多年,难道要她谋害亲夫不成?”
杜一非再问:“是你将地道之秘密告诉她的?”
伯雄点点头,“不错!我不说无人知道!”
“你那六位同伴,后来命运如何?有否被铁船帮找到?”
伯雄叹了一口气,道:“其中三个不信吾言,也狠不下心毁掉自己的脸容,最后被查到,而遭杀害,不过他们三人至死不泄露一个字,其中一个还是服毒自尽,是以地道中还有地道此秘密,铁船帮无人知道!”
凤千千插腔问道:“金仪是甚么时候知道此秘密的?”
“两三年前我缠不过她,也相信她不会出卖我,方告诉她的。”
“她请你暗中替她调查女儿被杀的真相?”
“她不相信女儿是被文清章杀死的,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替她调查真相,老实说,在下武功十分平常,这些年来,更已壮志消沉,何况六亲断绝,如何替她调查,而且家有河东狮……咳咳,当时只是见她伤心,为了安慰她才勉强答应她,只求打发,不虞她竟当真。”
“那么她凭甚么怀疑文清章不是凶手?她自己是否也还暗中进行调查?”
伯雄叹了一口气。“这个我倒不清楚,她每次来只问在下是否有消息,我每次都应付她。”
杜一非挥挥手阻止凤千千再问下去。“还有三人知道地道中的地道,也即是你的同伴,他们叫甚么名?”
伯雄略一沉吟。“当时咱们七人曾经发誓,不得泄秘,也不准招出同伴之姓名,请两位体谅,不要逼我!”
凤千千急道:“但此事非同小可,你说出来之后,便可以帮助金仪寻出杀女之仇人,何乐而不为?”
伯雄摇头不语。
杜一非再道:“假如此秘密不是已经泄漏出去,凶手又如何能从地道中出入?说明有人比你更早泄露秘密!是以你已不必守诺言!”
伯雄语气坚决地道:“两位杀了我吧!”
凤千千又急又气。“你以为咱们真的不敢杀你?”
杜一非心中另有打算,道:“如此咱们也不便勉强!有一点教你放心的,便是咱们不会泄漏你之秘密,令妻之穴道,过一阵子便会自解,告辞。”他拉着凤千千的手,匆匆离开伯雄家。

张建和凌展云听了杜一非和凤千千之复述,也将去城隍庙调查之经过,告诉他俩。“如今咱们已知道此秘密,只是聊胜于无,欲再进一步调查,可还得费不少手脚。”
杜一非道:“稍候饭后,我便去铁船帮总舵,找寻金仪,希望由她出面,能够令伯雄说出未了之秘密!”
凌展云兴奋地道:“好主意,此案能否提早水落石出,全靠杜兄此行了。”

杜一非是直截了当地向郝睿提出要见金仪之要求。
郝睿堆下笑脸问道:“杜大侠何事要找她?”
杜一非道:“在下想了解案情,希望对铁清宇之生活习惯及脾性多些了解,相信此一要求,不会被拒绝吧!”
郝睿道:“郝某派人去传话,只怕二夫人未必肯见你。”边说边派人去问讯。不料过了一会,下人回称,二夫人在内厅见杜一非。
郝睿又惊奇又无奈地一笑。
杜一非道:“不,在下想借用此书房一用,而且不许有人偷听。”
郝睿脸上立即浮上怒意,但仍强忍着,着下人去传话。不想金仪来得真快。杜一非向她再次申明自己之要求。
金仪沉声道:“郝总堂主,请立即下令,所有人离开此处两丈,若有人犯规,按帮规处理。”
郝睿应是,他声音虽然温和,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强忍着怒火。
金仪将门窗关上,道:“杜大侠可知贱妾为何肯见你么?”
杜一非含笑摇首。金仪自问自答:“那是贱妾听人说,你侦破了几宗武林奇案,希望也能助我!如今四周再无人,你可以畅所欲言了。”
杜一非先问:“夫人凭甚么怀疑文清章不是凶手?”
金仪冷冷地道:“贱妾几时说过怀疑他是凶手?”
“我见过令表哥。”杜一非一对眸子在暗淡之房内闪闪发光,一直瞪着金仪,只见她脸色大变,目光也凌厉起来。
杜一非忙道:“二夫人放心,此事只有在下跟好友凤千千知道,而且咱俩已在令表兄面前,发誓不泄秘,亦因此方会着郝睿遣走侍卫。”
金仪脸色稍霁,问道:“你还知道甚么秘密?”
杜一非乃将经过告诉金仪。“目前最重要的,便是请您去劝服令表哥了,希望他能听你之劝告,供出三位同伴之姓名。”
“供出来又如何?”
“咱们便可顺藤摸瓜,说不定可以查出真正之凶手,以二夫人之聪明,相信有些话,不必我说得太清楚。”杜一非上身往椅背上一靠。“二夫人尚未答我之问题。”
“此处内外严密,文清章如何能混进来?贱妾一直不相信,只是表哥对我守口如瓶,只告诉我,当时死剩他一个人!”
杜一非似笑非笑地道:“但问题是文清章如今又再混进来了,而且掳了大夫人及四夫人。”
金仪双眼反瞪着他。“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杜一非突然长身在房内踱步,忽然推开窗子,只见郝睿正向后退,他故意道:“多谢总堂主守护之情,在下与二夫人感激不尽。”
金仪大怒,跑至窗口骂道:“郝睿,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将我的话当作耳边风!”
郝睿怪笑一声:“二夫人误会,属下是恐杜一非有对你不利之行迳,又见久久没有动静,是以才打算上前打探一下,属下保证,不曾偷听你们半句话。”
金仪气得手指发颤,叱道:“住口,你给我滚!千舟回来,要你好看。”
郝睿笑容不改,只徐徐后退,看来竟似有恃无恐,金仪一怒之下,将窗子关上。
“大概不会再有人偷听了。”杜一非道:“第一,地道中有地道此秘密,已经泄漏出去,可能还不止文清章一人知道,因为假如他是凶手,他绝不会再由地道进来掳人,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金仪颔首。“第二点呢?”
“四夫人可能有问题,为何文清章进入她香闺,未闻她一声动静,当然,当时她很可能已经睡着了,但我始终有疑问!第二点,我想先请教你一件事,铁千舟到底去了何处?”
金仪道:“此事贱妾一点也不知道!”
“据在下推测,很可能他亦已猜到几分,也在秘密调查。”杜一非再问一句:“即使咱们之推测全部正确,那么凶手杀人之目的何在?令爱年纪轻轻,不可能跟人结下仇家。”
金仪叹了一口气。“这也正是贱妾百思不得其解之谜团,小女未曾走过江湖,不可能有仇家。”
“此仇必是铁千舟结下的。”
金仪苦笑道:“千舟在江湖上争雄斗胜,仇家不少,这可就难调查了。”
此案至此算是有了点眉目,但杜一非心中却隐约觉得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他毅然道:“我想见见文清章。”
金仪眉头一掀,问道:“你想问他,是谁将地道之秘密告诉他么?”杜一非点点头,金仪又道:“只怕他不会告诉你。”
“事在人为,何况有时候明知不可为,也得为之!二夫人还未答应去劝服令表哥!而且要快,还要小心,因为据在下推测,郝睿可能负有暗中监视你们姐妹之任务。”
金仪眉宇间又升起一股怒意,道:“你放心,相信很快便能将答案告诉你!”
杜一非脸色一正,“还有一点,有了结果,只许告诉在下一个人,不知你相信我否?”
金仪咬咬牙,道:“好,贱妾答应你,包括千舟回来,亦不会告诉他。”言毕推窗,只见郝睿仍站在远处,乃扬声道:“总堂主,杜大侠要见见文清章,请您安排一下。”
这次,郝睿答应得十分爽快,杜一非推门而出,道:“请总堂主带路,在下亲自试试说服他。”
郝睿带他到大夫人房外,杜一非扬声道:“文教主在内么?在下杜一非想跟你谈谈!”
房内传来文清章之声音:“谁派你来做说客的?”
“在下不是来做说客的,而且在下深信你不是凶手,只是有些关节未弄清楚,想跟教主研究一下。请相信在下,只想找出真相,没有害你之心,亦不会插手铁船帮及五毒教之纠纷。”
文清章沉吟道:“文某可有条件。”
杜一非道:“请教主说出来,看看在下能否接受。”
“条件很简单,不许你走近文某一丈之内,若有异动,文某可不客气,杀了铁千舟之老婆,自有人找你算账。”
郝睿亦沉声道:“杜大侠可不许乱来。”
杜一非道:“在下严格遵守文教主之条件,亦希望贵派弟兄只能在两丈外布防。”
文清章耳尖,听得清楚,接口道:“铁船帮若不遵守规定,文某同样会杀人。”
郝睿寒着脸道:“你们退开一点。”
半晌,文清章又道:“杜大侠请进。”
杜一非推门而入,只见文清章坐在床上,身边躺着两个女人,他一剑一掌落在她俩要害上。房内光线暗淡,床前还倒着一位丫头。“把门关上。”
杜一非依言将门关上,然后走前一步,文清章道:“好了,就地坐下!”他见杜一非席地而坐,又道:“你可以开腔了!”
“在下只想请问文教主一件事,你是如何进来的?”
文清章冷冷地道:“杜一非你问此话,真教本座有点失望,我会告诉你么?”
杜一非续道:“在下知道你是由地道进来的,但是谁告诉你此一秘密的?你可知道他既然能将秘密告诉你,也可能会告诉别人!而真正的凶手……”他说至此,故意顿住,暗中察看文清章之神情。
只见他虽然不吭一声,但悚然色变,房内光线虽然黯淡,却仍逃不过杜一非的一对利眼。“文教主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清楚。”
杜一非见文清章仍不开腔,只好继续“引诱”他:“在下调查过此事,世上只有四个人知道此条地道,可惜这四人之名字,在下尚未完全掌握。否则,细查之下,不难真相大白!”
这次文清章再也忍不住了。“你知道谁……”
杜一非含笑截口。“在下已说了不少秘密,但教主似乎不想跟在下合作,查出真相!你先把知此地道的人,告诉在下,在下自会回敬!”
文清章猛吸一口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在下诚心跟教主合作,自无骗你之理!”
文清章目光一闪。“你无条件协助文某调查真相,目的何在?”
“在下一向好管闲事,而且不希望世上有冤屈的事发生,尽管在下对你并无好感。”
文清章叹了一口气。“可是文某对大侠却深有好感!更将一切寄托在你身上,文某若是输与铁千舟,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
话未说毕,忽然传来一道吆喝声:“帮主驾到、帮主驾到……”
声音迅即传至房外,文清章左掌又落在林蕙仙头上,右手长剑指着骆雪花之心窝。
“杜一非,你可不能出卖我!”
杜一非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骂:“铁千舟来得真不巧,只怕他……”嘴上立道:“教主快将秘密告诉在下。”
话音刚落,只听铁千舟之声音已传入来:“房内还有甚么人?”
杜一非轻叹道:“在下杜一非!”
铁千舟轻哼一声:“文清章,你以铁某之妻妾作胁,不怕天下英雄耻笑?”
文清章冷冷地道:“你假借报子女之仇为名,灭我五毒教为实,难道也不怕有识之士嘲笑?”
两人一开始便针锋相对。“文清章,你要甚么条件,才肯放了拙荆?”
文清章沉声道:“很简单,还我一个公道。”
铁千舟怪笑一声。“公道,哈哈,怎样个还法?”
“你立即找来武林中五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拿不出确实之证据,证明你子女是我杀的,一则还我清白,二则对敝教之损失,须作出合理之赔偿,则自然还你两个老婆,否则你只能替她俩收尸了!”
铁千舟声音一变,冷冷地道:“姓文的,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出去么?”
文清章亦大笑。“目前还有一位杜一非在场,他亦不相信文某是凶手。”
杜一非暗骂:“这姓文的也不是好东西,这时候还不忘把我拖下水。”
只听铁千舟问道:“杜大侠今番跟几位朋友来安阳,为何不一起请来,让铁某尽尽地主之谊?”
“一共来了四位,他们知道贵帮繁忙,帮主又不在家,不敢来打扰了!”
“听说你跟拙荆在书房内密谈,未知谈的是甚么事?”
杜一非道:“帮主请放心,在下跟二夫人说的全是与此案有关之事,未涉及其他!”
铁千舟声音不大好听。“铁某还想再问一件事,你到底站在哪一方?”
“在下只求查出真相,相信帮主亦希望抓出真凶,而不会拒绝在下。”杜一非年纪虽轻,但在江湖上混过不少年,面对两头老狐狸,表现并不逊色!
“真凶?哈哈,凶手就是文清章,还有甚么好查的?武林中除了他擅用五毒掌,还有谁人?这便是证据!”
“据在下分析,令郎之死,只能证明他是死于毒掌之下,未能证明他是被‘毒蝎掌’所杀!而且,假如凶手是文教主者,贵帮内堂之防守,未免过于儿戏,任人来去!”
铁千舟冷笑道:“本座亦怀疑敝帮之内有奸细协助,但此是敝帮内务,不烦外人插手,大侠之好意,铁某心领了!”
杜一非心中恚怒,反问:“帮主可知在下跟敝友为何会插手此事?乃因咱们打探到一些消息,因而相信文教主不是凶手,而且有信心能够查出真相!”
“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敝帮以倾帮之力,尚没法找出其他线索,你小小年纪有甚么能耐?”铁千舟语气越来越严厉。“反正大侠之心意,敝帮心领了,此事关系到敝帮及本座之荣誉,咱们不需要外人协助。”
杜一非见对方把门封死,只好使出最后一招。“在下还以为帮主真要替子女报仇,如今看来这只是一个幌子,否则怎会拒绝外人协助?”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铁千舟会顾念面子,改变主意。
不料铁千舟态度更见坚决。“任你舌粲莲花,本座也不会改变主意,何况你关在房内,教本座如何相信你是公正的?”
杜一非看了文清章一眼,向他打手势,着他供出告诉他地道之秘的人,可是文清章只当作看不见,没有一丝反应。耳畔又闻铁千舟之声音:“杜大侠,请你出来,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杜一非向文清章点点头,示意他好自为之。文清章亦即抓起林蕙仙走前,杜一非开门出去,他迅即又将门闩上。但见铁千舟站在暗廊上,郝睿和梁仲衡站在他背后,脸色铁青,六只眼睛紧紧地瞪着杜一非。
杜一非心头发毛,抱抱拳道:“帮主何必发火?你不愿意接受咱们协助,在下离开就是。”
铁千舟沉声问道:“本座还得问你一件事,拙荆金仪如今去了何处?”
杜一非故意装作一愣。“在下自书房出来时,她尚在房中,此后在下一直在文清章房内,其行动一概不知,帮主为何不问总堂主?”
“哼,花言巧语,你跟她说了些甚么话?她之行动你必定知道。”
“但在下的确不知道,教我如何说?”
郝睿喝道:“杜一非,你莫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打从铁船帮成立以来,咱们便从未怕过任何人。”
杜一非回以颜色。“正好在下也是如此,从不知怕字怎样写!”
郝睿大怒。“弟兄们,上去给他一点顔色瞧瞧,否则他还只道咱们铁船帮没有能人。”“
铁千舟忙喝道:“且慢!”抬头面对杜一非。“杜大侠,铁某给你一个机会,请你立即带着贵友,在日落之前离开本城,否则便莫怪敝帮无情了!”
杜一非不置可否,嘴角微微一哂,撩起袍角,振衣拔空,踏瓦而去,铁千舟见他如此藐视自己,心中更是窝火,只是目前尚有更重要的事待办,方强按捺住。

杜一非跃落地上,他不敢立即回客栈,先在城内大街小巷跑了一匝,确定背后没有人跟踪,然后飞身射入客栈小院内。
凌展云等人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到他回来,方放下心头大石。
凤千千急不及待地问道:“情况如何?”
“详情稍后再说,金仪可能已去找伯雄,你去讨消息,记着易容前去!”杜一非回头又对凌展云道:“凌兄,铁船帮迫咱们日落之前,必须离开安阳城,请速准备。”
张建忍不住道:“他要咱们离开,咱们便要听令于他?”
杜一非道:“凭咱们四个人,根本没法与整个铁船帮对抗,只好避重就轻,先易容,然后想办法混进伯雄处匿藏。”
凌展云颔首。“那厮居然擅长建造机关地道,不可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当下三个立即动手易容。杜一非恐凤千千又赶回来,匆匆先去。
他由后门溜出去,时而大摇大摆,时而谨慎十分,避过铁船帮耳目,来至伯雄家外,见大门紧闭着,他略为查看一下,便翻墙进去。
只见厅内站着两个女子,各以剑指着对方,其中一个右手还抓着一根长鞭,不问而知,那是凤千千,另一位女子,看身材似是金仪,只是如今两人脸上都涂着易容药,杜一非干咳一声:“两位都是自己人,何必兵戎相见?”
瘦矮身材的问道:“你是杜一非?这女子是谁?”
“她是敝友凤千千,一直与在下一道调查此案。”杜一非示意凤千千收起兵刃。“二夫人,铁千舟已经回来了,他逼咱们日落之前,便得离开安阳城,咱们只好易容,以免增添枝节。”
“原来如此。”金仪也收起长剑。“千舟回来还说了些甚么?”
“他问在下,有关二夫人之下落,在下只字不提,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杜一非示意凤千千接应凌展云等二人,转头回望,不见伯雄踪影,忍不住问道:“令表哥去了何处?”
“他还在这里……”金仪犹疑了一下方道:“在地道内匿藏着。”
“二夫人问过其他三人之姓名否?”
金仪秀眉蹙起。“他跟表嫂在一起,还没有机会问他……”说着话,凤千千、凌展云及张建已进来。
杜一非又道:“咱们到地道内去吧,请二夫人带路!”
金仪犹疑了一下,方带他们到灶房内,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大水缸,缸边都是些干草。金仪双手落在水缸边缘上,运劲旋动,半晌下面传出吱吱响声,水缸慢慢移开,下面露出一个圆形之洞口来,可供进出。
金仪对着洞口喊道:“表哥,小妹来了。”她轻轻攀爬下去,洞口离底有两丈深。
杜一非见下面没有反应,忙轻轻跃下去,只见地道内插着两根松枝火把,是以光线甚是充足,金仪一直往内走去,杜一非亦步亦趋,走了一阵,即见伯雄自内走出来,见到金仪带着一位陌生人进来,微微一怔。
杜一非道:“兄台不必惊慌,在下就是今晨见你之杜一非。”
伯雄刚松了一口气,金仪已道:“杜大侠再次光临,是希望表哥把三位未死之同伴供出来,事实上,他们之中亦已有人先泄露了,否则文清章及凶手,都不可能知道地道中另有地道,而出入自如。”
伯雄脸上露出痛苦之神色来,金仪垂泪道:“表哥,小妹最疼爱这女儿,如今她被人杀死,难道你竟没一点同情心?”
伯雄叹了一口气。“刘家雄、梁财、卜老四。”
杜一非猛吸一口气。“此三人如今年纪有多大?”
“年纪最大的数刘家雄,假如他还未死,今年应该已逾花甲,不过他练过武,身子十分结实,可能还在人间,其余两人年纪与愚兄差不多,也都五十出头啦!”
杜一非再问:“你们四个数刘家雄手艺儿最精?”
“不,是卜老四,此人城府深沉,我与他相处数年对他之底子还不大了解,当然所谓底子,只是指性格,事实上,谁都不曾把身世抖出来,因此只能称是同袍,不能以朋友相称。”
“这些年来,你们四个人有否见过面?”杜一非见他摇头,乃再问:“也没有一点消息?”
伯雄叹息道:“哪有可能有消息?都匿起来了!”
金仪插腔问道:“那刘家雄武功实际有多高?”
“愚兄未曾见他表演过,不过彼此都学过武,有一个感觉,他之武功必在愚兄之上,但到底有多高,便摸不准啦!”
“他们之相貌如何?”伯雄想了一下,道:“梁财平平无奇,刘家雄身材挺拔,面目俊朗,那卜老四便十足是个师爷的样子了,身材矮小,一对眼珠子漆黑漆黑的,十分精明。”伯雄挥挥手,示意已将话说毕,着他们离开。杜一非和金仪只好向出口走去,却听到上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声。
杜一非吃了一惊,抬头一望,见地道出口尚打开着,便示意金仪留在地道里,他“飕”地一声,跃了上去,只见凤千千仗剑守着出口,杜一非忙问:“来的是甚么人?”
“好像是铁船帮的人。”凤千千边说,边将水缸推回原位。“凌兄守在门口,张建守住窗子。”
只听外面有人道:“不必与他们多费气力,放一把火,烧了吧!”杜一非一听,忙拉着凤千千跑出去。
但见院子里有十来个精壮之汉子,一看便知是铁船帮的人,那些汉子,有几个站在墙头及屋顶,其余的,正分两组围攻凌展云及张建。
凤千千抽出短剑,叱道:“不要脸,人多欺人少,姑奶奶今日便打倒你们几个!”
杜一非早已冲进人丛中,挥手投足之间,便击倒两个汉子,凌展云和张建精神大振,开始反击。
忽然屋顶上跃下一个人来,杜一非抬头一望,正是郝睿,不料他虽然易了容,但仍被郝睿自武功上认了出来。“杜一非,你果真不把敝帮放在眼内呀!天色已黑,还不离城,这便怪不得郝某了。”
杜一非微微一哂。“杜某并无答应阁下之苛求,安阳城又非天王老子的地方,我喜欢甚么时候来便来,喜欢甚么时候离开,别人管不着。”
郝睿勃然大怒,喝道:“你们全给我上!”
杜一非暴喝一声:“停!”他声如霹雳,震得在场的人耳鼓全都嗡嗡地响个不停,都不由自主地住了手。“郝总堂主,你相信你这些手下,能困得住咱们四个人么?何必多伤人命,不如由在下跟你斗一场如何?”
凤千千紧加上一句:“只怕总堂主没有这个胆量。”
郝睿的确有所犹疑,盖他是堂堂的铁船帮总堂主,胜了一个后生小子,人人均谓应该,万一败了,那就面上无光了,何况杜一非可是块烫手的山芋。
杜一非哈哈一笑。“假如总堂主不敢应战,便不要再干涉在下等人之行动,假如在下败了,咱们四人便立即离开,永不再踏进安阳城一步。”
郝睿见他语气充满了信心,更加不敢贸然应战,他是老狐狸,词锋一转,道:“郝某今日来此,并非为了打架,而是要侦知你们之行动。”
凤千千道:“咱们有所行动,均是对贵帮有利。”
郝睿哈哈笑道:“你们甚么也不说,郝睿不知底蕴,又怎能判断对敝帮是否有利?”
忽然墙头上有人叹息道:“这姓郝的果然无胆接战,真教人失望,铁船帮还想一统天下武林,不是梦想么?除非铁千舟是瞎了眼,挑错了人!”众人闻言,忍不住都抬头望上去。
只见墙头上坐着一位头陀,左腿放在墙上,右臂撑着,右腿下垂,轻轻地晃荡着,状甚悠闲,可不正是白头陀。
郝睿干咳一声,问道:“头陀,你来作甚?”
白头陀怪笑道:“头陀是贵帮请来作证的,因听见兵刃交击声,是以循声过来看了,不想又遇上杜一非这小子!杜一非呀杜一非,你怎会这般好管闲事?”
杜一非微微一笑。“彼此彼此,头陀前辈何尝不是也好管闲事?”
白头陀微微一怔,忽然垂首对郝睿道:“郝施主,你若无胆应战的,便干脆走吧,还赖在这里,不怕人家笑话?”
郝睿道:“这是敝帮的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白头陀冷哼一声:“头陀才懒得插手,事实上,不用我插手,你也非杜一非之敌。”
“不错不错,和尚的看法,与你一模一样。”屋顶上露出一颗光头来,正是了缘大师,郝睿一张脸登时发青了。
了缘道:“阿弥陀佛,郝施主是铁船帮总堂主,可不能丢了铁帮主的颜面呀!”
两人一唱一和,“挤”得郝睿喘不过气来,只好硬着头皮道:“既然两位这般给杜一非面子,郝某只好献丑啦!”说着将一把厚背刀抽了出来,他一向以掌法著称,甚少使用兵刃,今番实不敢轻敌。
杜一非好整似暇地抽出刀来,道:“总堂主肯赐教,杜某先谢了,但不知咱们适才之约定,是否有效?”
郝睿心中忖道:“这厮十分狡猾……不过老子若不答应他,未曾动手,便似已畏惧他三分……”当下道:“只要你能胜得了郝某这把刀,郝某便立即回去,你们四位亦不必离开安阳城,不过除非有请,否则严禁踏进敝帮总舵一步!
“一言为定!”杜一非面对强敌,亦不敢大意,横刀胸前,暗中运劲,院子内突然涌起一股肃杀之气来,旁边敌我双方观战之人亦紧张起来。
两人似两尊石像般挺立着,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人未动手,四道目光已先交锋。双方都知道,只要稍为露出半丝畏惧之色,便会替自己带来致命伤。
临场的两人不知内心如何,但观战的,掌心反都犯出汗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突然同时向前扑去,两把刀同时举起劈下去,疾如闪电。
双方交错而过,不发一丝声响,而两人却都同时移形换位,紧接着的是第二刀、第三刀……两人以快斗快,只看得两旁的人眼花撩乱,眨眼间已过了数十招。
了缘传音予白头陀。“佛兄,你看此场谁胜谁负?”
白头陀回音道:“不出三十招,杜一非必胜,他的出手比对方快,而且我觉得他似乎有意隐藏实力,留以有待。嘿嘿,除非郝睿改变打法。”
“正与贫僧所见一样,郝睿这次错得太厉害了。”
郝睿亦已知道犯错了,可是对方之刀招一招紧过一招,此时要改变打法已来不及了,只好舍命陪君子。
杜一非其实还可把速度提高一点,但他并不这样做,他在等最有利之时机,要一击即中。
刀来刀往,又过了二十多招,郝睿一刀刚砍出,眼前杜一非之刀已不见,只见对方刀一偏,已砍向自己之手臂,待要变招换式已来不及,正想以一臂换对方一命,突见杜一非刀刃一转,刀背轻轻在自己臂弯上一敲,人即向后退。
这几个动作干净利落,教人看得清清楚楚,偏偏又闪避不开,而且一气呵成,犹如流水行云,一沾即退,郝睿霎时间呆住了。
杜一非已收起了刀,抱拳道:“承让承让,相信总堂主不会食言!”直到此刻,院子里方响起如雷之掌声。
郝睿盯了手下一眼,喝道:“还不快走!”他在数十招间便败在一位后生小子刀下,自觉脸上无光,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便率先越墙走了。他带来之手下,更不敢吭一声,刹那间跑得干干净净。
白头陀道:“这小子果然有出息!”
“佛兄之目光亦十分准确。”了缘自屋顶上跃下。“施主不伤对方一根毛发,替郝施主保存了一点颜面,宅心仁厚,贫僧最是钦佩!”
杜一非倒抱宝刀,拱手道:“多谢两位前辈替晚辈押阵及鼓励!”
白头陀忙道:“你千万别把罪名加在咱们头上,头陀只有兴趣观战,并不为任何人助阵。嗯,小施主可知道,铁船帮找咱们何事?”
杜一非乃扼要地把原因说了一遍,白头陀看了了缘一眼,道:“咱们该如何做?”
杜一非微微一笑。“这是两位的事,与在下无关。”
白头陀叫了起来。“据头陀所知,你也是证人之一,若非如此,头陀也不会巴巴跑来凑热闹!”
杜一非道:“我只怀疑文清章不是凶手,因此愿意做证人,至于两位前辈有何看法,晚辈不知道,也不敢干涉。”
了缘道:“佛兄,咱们走吧,这小子狡猾得很!”
白头陀盯了杜一非一眼,方与白头陀长身越墙而去。
张建急不及待地问道:“杜兄,有否收获?”
凌展云则问道:“咱们是留在城内,还是离城暂避一下?”
杜一非道:“既然已经暴露,咱们便索性留在此处。”他目注四周,但须提防有人会夜袭。”他说着又走进灶房,旋开水红,但见金仪正站在下面,抬头而望。“请二夫人上来说话。”
金仪一跃而上,杜一非乃将郝睿铩羽而归之事告诉她。“二夫人若回去可要小心!”
金仪道:“千舟再凶,也不敢对我太过份,贱妾只想知道,你打算如何调查?”
“暂时尚未有方案,不过我相信必有水落石出之一日。二夫人真的要回去?”杜一非见她点头,乃续道:“如此,在下有一事相求。”
金仪讶然地道:“大侠有事求我?只要贱妾做得到,尤其是对捉拿真凶有利的事,贱妾更是义不容辞。”
“好,在下求二夫人,不管是明问也好,套问也好,请弄清楚铁千舟这阵子到底在何处,办何事?”
金仪沉吟一下。“好,贱妾答应你,只怕他不肯说。”
杜一非忽然叹了一口气。“其实这实是无谓之举,就算你查清楚了,铁千舟怎肯放你出来?”
金仪干咳一声。“大侠是否有联络之妙法?”杜一非摇摇头。金仪想了一下,道:“贱妾会想办法。”言毕也走了。
杜一非忽道:“二夫人出入地道必须小心,否则后果堪虞!”
金仪脸色大变,终于咬牙离开。杜一非旋上水缸,挥手着他们都到书房中去,然后将伯雄提供的姓名,告诉同伴。
张建抓抓头皮。“未知姓名时,抱以极大的希望,听后反而……咳咳,这些人名不见经传,要调查可也不容易。杜兄有何看法?”
杜一非沉吟道:“直觉上那姓刘的最可疑,只是不知他匿在何处,是故知道跟不知道,根本没有分别。除非……”
凤千千和凌展云同时道:“除非文清章肯说出告密者。”
杜一非摇摇头,道:“他不会说。但小弟有点奇怪,照理文清章并不是那种一诺千金、言出必行的人,他为何不肯招供?难道那人对他有甚么箝制不成?”
凤千千道:“也许那人跟他有甚么特别关系。”
杜一非心头一跳,问道:“文清章此人是否好色?或者另有情妇?”
张建道:“据小弟所知他至今尚未娶妻,对女色也不大感兴趣。”
杜一非苦笑道:“那就无路可寻了。千千,灶房里能吃的东西还不少,你去弄晚饭吧!”
凤千千反问:“你要去哪里?”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道:“我想去铁船帮,如今已经打开缺口了,可不能功亏一篑。”
张建急道:“铁千舟已有心除掉你,你这不是送羊入虎口?”
杜一非道:“诸位放心,白头陀及了缘在场,铁千舟再恨我也不敢动我!”
张建问道:“他为何会恨你?”
杜一非心头又是一跳,却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
由于担心半路有人拦阻,是故杜一非行动谨慎,掩藏行踪,一路上眼观六方,蛇行鼠伏前进。尚未至铁船帮总舵,突见巷口也匿着一个人,浑身黑色,与夜色溶为一体,若非杜一非目光锐利,几乎被瞒过。
杜一非吸了一口气,定睛望去,发觉那黑影,无论是高矮肥瘦,都似是上次在铁船帮后山遇到的那个人,好奇心大起,忖道:“他在此何事?”
耳际忽闻步履声至,不由暗自笑了:“原来他也是在逃避铁船帮的耳目,看来他跟铁船帮必有仇恨。”忽尔心头一动,一个念头窜上心间:“这黑衣蒙面人跟杀死铁元乾的那一位,是否有关连?”心中突然作出决定,乃悄悄跃上屋顶,弓着腰,踏瓦而行。
当杜一非走至尽头,铁船帮之巡逻队亦已去远,他低头往下望,墙角已空空如也,转头望去,在自己来路方向,黑影闪动,一道朦胧的人影,越墙进入一座民宅。
杜一非猛吸一口气,他艺高人胆大,飞身纵到对面屋顶,往来路疾奔,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去势,直跃落那民宅院子里。
这一切动作十分干净利落,他自信可瞒过屋内的人,不料那蒙面人正坐在厅里喝茶。“阁下何事登门?”
说着话,灯已亮起,那蒙面人身材和铁船帮后山所见那位相仿,声音亦尖锐。但杜一非始终觉得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差别在何处,一时又说不上。
蒙面人冷冷地道:“在下好意问你,阁下竟然如此放肆,当真以为咱们是好欺侮的?”
杜一非干咳一声:“在下杜一非,尚未请问阁下……”
“在下是此屋之主人,自号痴情楼主。”蒙面人突然扯下脸上之黑布。“你认得在下么?”
杜一非见那汉子面皮白晰,年纪在三十六七,看来颇为俊朗,却有点阴沉的感觉,果然十分陌生。他突然哈哈一笑。“阁下长住在此?”
痴情楼主道:“这是某之居所之一,因为是伤心人,是以至今孑然一身,到处为家。久仰杜大侠之名头,今日有缘相会,何不上来共饮一杯?”
杜一非略一沉吟,终于踏上台阶,进厅坐在痴情楼主对面。厅内挂着几幅书画,布置雅致,有高人之风,颇出杜一非之意料。
痴情楼主道:“为表示茶内无毒,请杜大侠先检查茶壶,自斟自饮,幸勿客气!”
杜一非对他不无疑心,索性真的检查起来,壶是宜兴的紫砂壶,绝不是鸳鸯壶,不能做手脚。痴情楼主将茶渣倒掉,把盛茶叶之锡罐推到杜一非面前。“请自己动手。”
杜一非知道他是为了避嫌,乃亲自掏了两勺茶叶放进壶内,痴情楼主双掌一合,里面走出一位妙龄丫头来,清丽可人,年在十五六岁,手上提着一壶开水,先烫过茶叶,将头遍倒掉,再斟一壶。
痴情楼主道:“请试试。”杜一非提起茶壶,先为痴情楼主斟了一杯,再为自己斟一杯。
“杜大侠,某先饮为敬。”
杜一非也喝了一杯,但觉喉底生津,一股清润之气直透腹中,胁下生风,精神不由一振,心中暗暗喝采:“想不到这厮还真会享受!”
那壶只有三杯之量,丫头为他俩各斟半杯,再将壶注满,痴情楼主挥手着她退下。“杜大侠可知这是甚么茶?”
杜一非赧然一笑。“在下对喝茶是门外汉,只知这杯茶是某今生喝过的茶中最好的。”
“这是武夷山之大红袍,是贡品,产量极少,我费了不少心血,才弄到几斤。”
杜一非心中暗道:“既是贡品,又如斯稀罕,必然十分昂贵,可是他绝口不提价钱,又到处有家,看来他倒有不少家财。”当下又喝了一杯,忍不住又喝起采来。痴情楼主露齿一笑,十分灿烂,别人欣赏他的茶,似乎比甚么还受用。
杜一非忽然发现他的牙齿比谁都白,而且又十分整齐,只见前面上下两排白牙又窄又细,教人看后便不能忘记,他干咳一声。“兄台,在下是否可问你一件事?此处既然是你的家,为何回家还要蒙着面?”
“哈,为何你不认识我?因为我这张脸甚少露光。江湖是非多,越不出名活得越惬意。”痴情楼主反问:“但你是江湖名人,蒙面当然与在下不同,另有目的!”
杜一非干笑道:“今夜蒙面,只为出入方便。”
“好,好一句出入方便!”痴情楼主举杯道:“哈哈,咱们也算有缘人,在下再敬你一杯。”
他又笑了,牙齿在灯光下,闪着眩目的亮光,杜一非竟有点瞧痴了。文人墨客形容美人之牙齿为贝齿,但杜一非觉得以贝齿来形容他,实在太贴切了。刹那间,竟然忘记举杯。
痴情楼主笑容不改,道:“杜大侠,小弟以茶代酒,再敬你一杯,愿大侠自今以后不知忧不知愁。”
杜一非微微一怔,正要举杯,鼻端忽然嗅到一股醉人的脂粉香气,这香气与丫头身上的绝不相同,他抓杯的那只手在桌缘上一按,身子向旁滑开尺余。“笃”地一声,一柄长剑擦着他的肩膀,刺在桌子上。
杜一非反应极快,左手一抬,将桌子掀翻,下身原式不变,已离开板凳,人未转身,左腿向后扫去,再一个风车大转身,刀已在手,闪电般劈出。
这几个动作,兔起鹘落,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背后偷袭那人的长剑尚未抽回去。杜一非的刀已至,长剑来不及招架,急切之间,上身向后弯下。
“飕”地一声过后,便是“嗤”地一声响,刺客脸上之黑布已裂开两爿垂下,露出一张吹弹得破的粉脸来,赫然是个女子,而且十分面熟。
“你是庄穆夫的妻子刘夫人!”
杜一非刚叫了一声,后背劲风飒然,心知是痴情楼主偷袭,连忙让开转身,斜对着他俩。“原来你们早有心引我来此下毒手,但在下不明白的是,你我本无冤无仇,因何要杀我?”
刘夫人寒着脸道:“谁叫你多管闲事!”她已缓过气来,挥剑进攻。痴情楼主双掌如墨,招式十分凌厉诡异。
“哼,就算在下撞破你们的奸情,也是被你们引来的,何须杀人灭口!”
痴情楼主怒道:“你狗嘴长不出象牙来,咱们是亲姐弟,甚么叫奸情?”
杜一非这才发现他俩长得有几分相似。“那为何要杀我,我几时管过你们的事?”
刘夫人长剑招式十分狠辣,似跟杜一非有十冤九仇般。“待你死后,姑奶奶自会告诉你!”此刻她之神态,跟那天在客栈里,与杜一非及凤千千言笑晏晏,绝不相同。
杜一非心头泛上一股寒意,事实上,他已无暇顾及其他了。
刘家姐弟之武功不同凡响,而且配合得宜,数十招之后,杜一非几乎只能防守,已无力反击。杜一非心头一动,突然道:“令尊刘家雄对在下也不敢这般无礼。”
痴情楼主微微一怔,问道:“你认识家父?”
杜一非心头一阵狂喜,耳畔又闻刘夫人道:“贤弟不必听他胡说八道,此人更不可留。”
杜一非已被逼至墙角,他历过无数风险,可没试过境况比今日更加恶劣凶险者。
“在下根本不是两位之敌手,何不稍候,让我把话说毕,也教我死得安心。”
痴情楼主道:“杜一非,你到底还知道些甚么事?”
这刹那间,杜一非心头雪亮,已在千头万绪之中,理出脉胳来。
“文清章大概还不知道刘兄已练成了五毒掌。令姐肯定未练过,否则他一早便已怀疑她了,便用不着跑到铁船帮总舵去,挟持林蕙仙和骆雪花……”
痴情楼主脸色更是煞白,急问道:“你说他挟持了谁?”他不知不觉地住了手。
杜一非压力大减,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次。
痴情楼主吶吶地问道:“她……她俩可有受伤?”
杜一非道:“刘兄,小弟只知骆四夫人没有受伤,她乖如羔羊地躺在文清章的身边……”
“放屁!”
“文清章只封住其穴道,你放心,文清章只想以她威胁铁千舟,不会轻易杀她的。”
痴情楼主神情十分激动,喝道:“姐姐,快停手,待他把话说完再杀未迟,否则我可不客气了。”
刘夫人叹了一口气。“贤弟,你真太痴情了!”
“姐姐何尝不是?”痴情楼主问道:“你……杜兄如何知道?”
杜一非反问:“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在下刘文贤,家姐沅娟,快说!”
刘夫人急道:“贤弟,别告诉他太多!”
杜一非微微一笑,遂将进入铁船帮总舵,与文清章见面的经过说了。
刘沅娟道:“他真是傻瓜!铁千舟有这许多老婆,死了两个他才不在乎,他这不是白白把脖子伸出去,让人宰?”
“那倒未必,文清章也不是省油灯,夫人在铁帮主那里学到武功否?”
刘玩娟粉脸变色,涩声道:“你怎地……好像甚么都知道?你到底还知道些甚么?”
“其实我所知有限,尤其是在此之前,这一切还得多谢令弟引我来此,方豁然而通!”杜一非暂时把自己之生死安危抛开,目注刘沅娟,问道:“在下有一个问题要请问夫人,庄穆夫知道你的事么?”
刘沅娟撇撇小嘴。“老乌龟知道也只能当个睁眼乌龟,谁叫他没用!”一顿又道:“他应该是知道一点。”
“不错,在下亦如是观,否则九月十八日,文清章明明到庄家庄,为何他矢口不认?而你又何须匆匆追上咱们,将实情相告?说明你俩之间,有特殊关系,以前想不通,今日方解茅塞!”
刘沅娟叹了一口气。“杜一非,你实在太聪明了,我着实低估了你!”
杜一非微微一笑。“人在焦急中,有些事情往往不能考虑清楚,你学了铁千舟几成武功?”
“哼,你只想证实我跟千舟是否有特殊关系罢了!”刘沅娟道:“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跟他有关系,目的也正如你所猜想的:只想学其武功!”
“难道你对文清章便不一样?”
“当然,三个男人之中,我只喜欢他一个,单只他为了我而不娶妻,已值得我爱他!”
“既然如此,为何不改嫁给他?”
刘沅娟神色一黯。“改嫁?说得倒容易,我当然希望,但庄穆夫肯么?他因练功不小心,真气跑入岔道,不能人道已久,对我的事,只能装作不知道。当然,我也会顾及他的面子,是以武林中无人知道,而且,我还有一位儿子。”
杜一非叹了一口气。“看来铁千舟也很爱你,为了与你暗通款曲,还把女儿嫁给你儿子。只是他为何不强迫庄穆夫放弃你?”
“他当然打过这个主意,但我不肯。因为我爱的是文清章,不是他。更何况他迫得家父不敢见人,我还恨他哩!”
“文清章教你五毒掌,你不学,将它转给令弟?”
刘沅娟叹了一口气。“这是我对不起清章的事……他没教过我,只因他对我太信任了,毫无防备,让我偷去了练功秘籍。”
杜一非道:“事后他竟无发现?亦不怀疑你?”
“我把秘籍交给舍弟复抄了一本,又悄悄将真本塞在他行囊中,是以他完全不知道。”
刘文贤接口道:“咱们家武功太浅薄了,别说出人头地,连防身也有问题,是故咱们姐弟自小即立下宏愿,一定要学好武功。庄家之剑法虽比刘家好,但仍不足恃,家姐为求速成,便向文清章送秋波,果然自他那里得到许多好处……”
刘沅娟插腔道:“我得先声明一下,我起初对文清章好,是另有目的,但后来在其精诚感动之下的确爱上了他。”
“在下发现文清章也是深深爱你的,他在铁千舟找上门时,对去过庄家一事矢口不说,宁愿让人怀疑他是杀人凶手。”杜一非问道:“照两位这样说,刘兄是杀人凶手此点,连文清章也不知道了?”
刘沅娟黯然道:“不知道。”
杜一非目注刘文贤。“刘兄偷铁千舟之妻子,还要杀其儿女,未免太过份了吧?”
刘沅娟道:“你错了,杀死铁清宇的是我。”
杜一非微微一怔。“那是为了何事?”
“哼,白子华无意中撞破我跟铁千舟的事,他告诉了铁清宇那贱人,她竟然要铁千舟派人杀死庄穆夫,我一怒之下,便潜进铁船帮内宅,杀了她,何况我还有意杀铁千舟!”
杜一非再问:“她跟铁千舟说的话,你如何知道?”
“铁千舟那厮十分精明,只肯教我些粗浅的功夫,我说学武是为了防身,他说那就索性杀了庄穆夫嫁给他吧,反正其女儿也知道此事……后来贱妾才套出口风。”
“正因为白子华也知道此事,是以你也想杀死他?”
“我杀死铁清宇只是一时气愤,事后见事情越弄越大,也有点害怕,恐有一天会露出马脚,是以最后还是放了他一马,何况他当时亦是无意中撞到的,不能怪他。而且他十分乖巧,知道此事,一点也没显露出来。”
杜一非转而望着刘文贤,问道:“看来,杀铁元乾、伤沙搏浪的人是你了!”
刘文贤坦然道:“不错,正是我干的!”
杜一非问道:“有特别理由么?”
刘文贤道:“我很敬爱家姐,又恐最后铁千舟会怀疑到她头上来,是以故意以五毒掌杀铁元乾,迷惑铁千舟,只料不到五毒教在铁船帮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一顿又道:“而且要杀他,也只能以文清章之武功,方足以制服,倒不是有心嫁祸他的。”
杜一非转头再问刘沅娟:“铁千舟最近是不是去找你?”
“不错,一来他跟我已很久没见面了;二来,看来他对我也有一点疑心,怀疑我雇人杀死他女儿。不过我应付得体,又一改常态,刻意侍奉他几天,才打发他走。”
杜一非再度转头问刘文贤:“刘兄又怎会跟骆雪花搞上?”
“雨露不均是一回事,铁千舟只有一颗心,这么多老婆,每个人能分到多少?”刘文贤严肃地道:“请不要以奸夫淫妇来看待咱们,咱们认识已很多年。在她未嫁给铁千舟时,已暗生情愫,铁千舟可说是横刀夺爱。”
杜一非再问:“那为何文清章会先找上她?”
刘沅娟叫道:“杜一非,你问得太多,也说得太多了,此刻死应该瞑目!”她挥剑欲刺。
杜一非忽然抬头唤道:“凌兄、凤姑娘,话已说毕,你们可以下来了!”
刘沅娟姐弟想不到屋顶上还有伏兵,暗吃一惊,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抬头望去。
杜一非正要他如此,只见他斜飞而起,手肘向后一撞,窗棂破碎,他人已倒飞而出,笑声传了进来。“哈哈,两位自己想办法摆平这宗案子吧,相信铁千舟不会放过你们两个!”
刘文贤大怒,跃上墙头,只见杜一非人已在对面屋顶上,他嘶声大叫:“杜一非,你有种的便不要跑!”
杜一非大笑。“你还是留点精神去应付铁千舟吧!”他去势更快,因已知道真相,是故改变主意,再返伯雄家,刘文贤自知追不上,也懒得追,立在寒风中,呆呆地望着其背影。
杜一非心头一动,一个念头突然窜上心间。“我一个人知道真相有甚么用?铁千舟和金仪会相信文清章是无辜的么?会知道刘沅娟才是真凶么?”
想至此,他双脚不由放慢,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升了上来。“不好,假如刘沅娟姐弟自杀,不是死无对证么?”可是若回头再去找刘氏姐弟,又恐寡不敌众,他犹疑了一下,决定先到伯雄家,跟凤千千等人商量之后,再作决定。
他几个起落已跃落伯雄家院子里,只听有人喝问:“谁?”
杜一非忙道:“张兄,是小弟。凌兄和凤姑娘呢?”凤千千和凌展云分别自灶房及卧室走出来。
凤千千笑道:“你来得真及时,刚煮好饭。”
“不吃了。我已经查出了真相,请诸位跟小弟去见真凶。因为小弟恐他俩逃逸或自杀,则死无对证!”杜一非火烧眉毛地道:“快抓起兵器走!”
四人走出大屋外,张建急不及待地问道:“凶手到底是谁?”
“是庄穆夫之夫人及其弟弟。”
凤千千脱口道:“真是岂有此理!刘夫人怎会是凶手?你有没有弄错?”
杜一非叹了一口气。“我也希望自己是弄错了,可惜这是他俩亲口对我说的。”他一路领先,直至刘文贤居所外,回头又道:“便是在这里,你们先在外面埋伏,若有需要,我便发啸召唤你们。”
杜一非跃落了天井,里面便冲出一位蒙面人来,杜一非笑道:“是我,刘兄不必担心!”
刘文贤冷笑一声:“在下担心甚么?该担心的是你!嘿嘿,咱们有心放你一条生路,想不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咱们心狠手辣了!”
杜一非毫不在意地问道:“令姐呢?在下有事找她。”
“我一个人便可以收拾你!”刘文贤挥动双掌扑了上来。杜一非不敢大意,抽刀应战。那刘文贤越斗越精神,掌风呼呼,双掌颜色随着内功增强而越来越深,至后来,已黑如墨汁,连掌风亦带着淡淡的腥气。
杜一非一把宝刀动作十分快,严守门户,先不求有功,只采取守势,是以刘文贤攻势更急更凶。转眼间,两人已斗了五六十招,犹不见刘沅娟之芳踪,杜一非不由急了起来,心想打了弟弟,不怕姐姐不现身。
当下觑准刘文贤招与招之间的空隙,快刀一挥,展开反攻,他攻敌之必救,三招之后,已扳回劣势,十招之后,刀光已紧紧将刘文贤罩住。
刘文贤心中忖道:“杜一非果然名不虚传!想不到他武功居然如此高超!唉,我一心想练好武功,在武林中争雄,如今连一个后生小子也斗不过,做人还有甚么意思?”
他斗志一松懈,形势更加恶劣。杜一非故意道:“再不呼令姐出来助阵,恐怕你已来不及了!”
刘文贤也不慢,冷笑道:“你若非找到帮拳的人,也不会回头再来。要家姐现身也可以,除非你保证不找人助拳!”
杜一非反问:“若在下答应,不找人助拳,令姐便会现身?”
刘文贤不觉有点犹疑,半晌方道:“也许是……”
“也许?哼,杀了弟弟,我不相信做姐姐的,还龟缩在里面!”杜一非刀法越来越凌厉,而且凶狠毒辣,刘文贤稍一疏忽,臀上已中了一刀,幸好入肉不深。“刘兄自信还能支持多久?”
刘文贤咬牙骂道:“你有种的便一刀杀了我吧!”
杜一非故意装作凶狠。“你以为杜某不敢,你是杀人凶手,杀你是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忽听到一个怪笑声:“好一句替天行道!”只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赫然是铁千舟!
杜一非暗吃一惊,连忙收刀退了半步,含笑道:“铁帮主来得真及时,看来帮主已知道谁是真正之凶手了!”
铁千舟哦了一声。“本座尚不知道,请杜大侠相告,好教犬子小女大仇得偿!”
杜一非伸手向刘文贤一指。“杀死令郎的便是这位刘文贤!”
“刘文贤?铁某为何从未听过其名?”
“他便是庄穆夫的小舅子,与你还沾点亲戚的关系。”杜一非双目灼灼地盯着铁千舟。“在下不相信铁帮主会不认识他!”
“亲戚又不是亲兄弟,不认识他有何奇怪!”铁千舟的态度看来颇为诚恳。“他为何要杀犬子?”
杜一非道:“你最好亲自问他。”
刘文贤道:“正如你所说的,刘某与铁帮主既然是亲戚,我又怎会杀你儿子?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杜一非,我与你到底有何仇恨,你要这般陷害我?”
杜一非怔了一怔,随即怒道:“刚才你亲口说的,如今铁帮主在场,你又翻脸不认了?哼,你不说,我替你说了吧!”
铁千舟道:“不必了,这是他与我之间的事,先说你自己的事吧!本座要你在日落之前离开,你为何还在?难道以为铁某是好欺侮的?”
杜一非冷笑一声:“其实谁是凶手,你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一直有心包庇真凶,而嫁祸给文清章而已!”
“放屁!铁某是甚么人,岂会做这种事?何况,死者是铁某亲生骨肉,老夫岂有放过他之理?”
杜一非不管他,自顾自说下去。“其实杀死鲁白板及马快的凶手也是你!只是杜某想不通,你为何要嫁祸于我?难道你不知道杜某有锲而不舍之精神?越是这样,越要调查到底?”
铁千舟脸无表情地道:“因为铁某早已知道,你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为了让你为自己的事而忙,只好略施小计……当然鲁白板和马快,本身有该死之道!”
“他们该不该死,可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判决的!”杜一非叹了一口气。“铁千舟,你的心也太狠了!”
铁千舟纵声大笑。“你说得不错,我本就最看不起有妇人之仁的男人,是以今夜也不会放过你!”
杜一非亦大笑起来,铁千舟讶然问答:“你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死到临头?哼,未必!就凭你一个,恐怕难遂你心愿!”杜一非轻抚宝刀。“在下这口刀,面对奸恶狠毒之人,从来不会令人失望!”
铁千舟亦大笑起来。“要杀你,虽然铁某认为一个人已足够,但我绝对不会给你半点机会!”他话刚说毕,身子已滑前几步,挥掌向杜一非面门击去。杜一非持刀之右臂刚抬起,他手掌一沉,已改印向其胸腹。
杜一非暗呼一声厉害,闪身错开,宝刀自下向上一撩,急劈其手臂,铁千舟喝一声好,身手一变,连发三掌,虚实并用。
“铁帮主为何不请刘文贤助一臂之力?”
刘文贤也挥舞着双掌自旁杀了上来。“我早就想杀你,只是以众欺寡,有点不好意思,既然你有此意思,刘某恭敬不如从命!”
杜一非斜退一步,一把刀化作两把,以快斗快,分袭两敌,只见刀光不见人影,铁千舟喊道:“杜一非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遇到的是我!”他把内力提到七成,每发一掌,掌风呼呼,杜一非刀网逐渐松散,刘文贤趁此机会,寻缝抵隙。
杜一非武功再高亦难敌两名高手联手合击,攻守均感困难。
“天下虽大,世人虽多,却难觅一对仇家,合作得如此紧密的人,杜某真是佩服得很!”
刘文贤怒道:“稍后恐怕你连屁也放不出!”
“想不到刘兄深谙喝茶之道,说话居然这般粗鲁不文,真教小弟失望!”杜一非虽落在下风,但情势还不至于太过恶劣,犹能反唇相稽。
刘文贤双颊居然微微发热,正想还以颜色,不料墙头上有人道:“堂堂铁船帮帮主居然要请仇家助拳,传将出去,不怕武林同道笑掉大牙!”
刘文贤转头望去,只见那人年在二十五六左右,生得十分俊朗,手上提着一柄长剑,可不正是凌展云?
凌展云跃落地上,一个起落,已至战场,他长剑一挥,居然一招便将他们三人分开。
铁千舟喝道:“凌展云,你也要来蹚浑水么?”
凌展云笑道:“凌某是来替铁帮主洗刷恶名,以免贻笑武林,帮主不但不思报答,还给我脸色看,真是恶劣之至,无可救药。”
铁千舟勃然大怒,挥掌欲打凌展云,但却为杜一非接下去,凌展云手臂一拐,反手一剑,刺向刘文贤之心窝,硬生生将他逼开两步,随即转身,展开猛烈之进攻。
刘文贤暗自忖道:“怎地武林有这许多年轻高手?”他争强之心一起,寸步不让,心想打不过杜一非,若连凌展云也收拾不了,今生也白活了。可是凌展云与杜一非齐名,又岂是好吃的果子?他一柄长剑吞吐不定,与对方互争先机,毫不逊色。
杜一非只斗铁千舟一人。轻松多了,不过,铁千舟能成为一帮之主,而铁船帮这几年又能叱咤风云,领袖黄河至长江一段之武林,又岂是侥幸的?
杜一非气势虽盛,但若论功力和经验,还是铁千舟占便宜,是以三十多招过后,铁千舟又逐渐占了上风。
铁千舟心中想道:“不知这小子还埋伏了多少个人,若不立即将他毙于掌下,只怕夜长梦多。”想至此,又将内力增至八成。他出手越来越慢,但威力却更强。
杜一非之宝刀碰上掌风,常失去准头,逼得右臂亦注满了真力。
如此又斗了三十招,杜一非暗叫一声不好:“铁千舟内力肯定比我雄浑,长此下去,我必要败在其掌下。”心中虽知危险,奈何其势已成,已无力改变局势,一时之间并无良策,甚是焦急。
铁千舟双掌如山,掌风滚滚,把地上之沙石都刮了起来,杜一非虽然形势恶劣,但铁千舟采取这种打法,自己亦甚虚耗内力。
凌展云见杜一非不敌,立即加紧进攻,刘文贤武功本与对方在伯仲之间,可惜一则他已受伤;二则己先斗了两场,体力有所损耗,只是一时之间,要取对方性命,还不容易。
激斗中,凌展云故意卖了个破绽,转身作势欲向铁千舟扑去,口中呼道:“杜兄,让小弟来斗他!”
刘文贤那肯放弃这个良机?立即双臂注满真力,猛力向凌展云后背印去。
刘文贤武功虽然不俗,但他也有一个缺点,太缺乏经验了。稍有经验的人也会想到,在此种情况下,凌展云将自己之后背,卖给敌人,必然有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凌展云身子一歪,同时反手一剑劈出。这一招十分怪异,以长剑使出刀招,刘文贤去势太猛,招式已老,变换不及,但闻“卡察”一声,左掌已掉落尘埃,痛得他怪叫一声。
凌展云一招得势不让人,一个风车大转身,长剑如狂风暴雨般急攻。刘文贤只余单掌,况左掌血流未止,有何能力抵御?只五六个照面,已被凌展云一脚踢翻于地上,他再标前一步,猛一曲身,左手食中两指,已封住其麻穴。
这边厢的凌展云已经得手,但杜一非那方却更加危险了,不过杜一非人甚聪明,知道对方这种打法,支持不了多久,是以不与对方硬碰,宝刀上下翻飞,守得严丝密缝的,再加上小巧挪腾功夫,是以表面上完全没有反攻之力,实则他心中安稳得很。
凌展云走了过来,道:“杜兄先歇一歇,让小弟来会他,待小弟不行,杜兄再来接小弟!”他心高气傲,不愿以二敌一,只能采取车轮战法。
杜一非急道:“小弟还能支持,凌兄先到里面看看刘文贤姐姐是否还在,不能让她溜掉!”
凌展云看了几眼,道:“那杜兄小心了!”他转身进入内堂,杜一非又沉着气,一声不吭,尽力应付。
铁千舟道:“姓杜的,你不是一向牙尖齿利么?为何成了哑巴了?”
杜一非淡淡地道:“铁帮主明知谁是凶手,要杀文清章,在下尚可理解,因为你早想铲除五毒教之势力,只是苦无借口罢了,但为甚么连我也不放过?”
铁千舟哈哈笑道:“你是聪明人,怎会想不通?”
杜一非心头一动,问道:“因为我知道秘密?”
“不错,你果然聪明!这个秘密若让你传出去,铁某便要招来恶名,是以你得死,刘文贤也得死!”
“刘文贤一死,他姐姐还肯与你苟且么?”
铁千舟脸色大变,厉声道:“如此你就更加非死不可了!杜一非,你到底还知道些甚么?”
“在下甚么都知道,而且知道此事的人不止一个,你能全都杀掉么?”杜一非冷笑道:“帮主还是面对现实吧!你两位妻子还在文清章手中哩!”
“哼,老夫老婆不少,少了两位算得了甚么?大不了回头再补充两个!”
“在下想不到铁帮主竟是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杜一非见对方掌力没有刚才之凌厉雄浑,心头稍松,话便多了,且有意以言词来刺激对方。“铁帮主可有想到文清章是如何混进贵帮内堂么?”
铁千舟轻哼一声:“看来是你这小子暗中协助的!”
杜一非大笑。“你太抬举在下了,其实协助他的,是你最亲密的人。”
铁千舟一怔,随即骂道:“胡说!雪花没有这个胆子,而且她也不知道甚么。”
“哦,原来帮主认为最亲密的人,是四夫人骆雪花?在下还以为是刘沅娟哩!”
铁千舟再一怔,连出手也慢了几分。杜一非隐忍不反攻。铁千舟喝道:“胡说八道,沅娟怎会协助文清章,何况她来安阳,恐怕还在我之后。”
杜一非哈哈笑道:“在下答应过她,不能泄漏她之秘密,话只能说到此为止。因为除了刘沅娟之外,还有谁知道地道中另有地道之秘?哈哈……”
其实刚才刘沅娟认定姐弟联手,必能杀杜一非,根本没有顾虑到秘密会外泄。
“地道中另有地道?”铁千舟神情大变,双掌出招慢了一半。“杜一非,你得给我说清楚……”
话未说毕,杜一非已趁他说话分神,一刀自其双掌之间切了进去。这一刀疾如闪电,铁千舟直待刀刃加身,胸膛一阵冰凉,才知道死神降临,幸亏他功力深厚,经验丰富,临危不乱,在千钧一发之际,纵身跃后。
杜一非哪里肯放过他?脚尖一点,如影随形,宝刀将对方笼罩着。“铁帮主,你虽是一方之雄,却还命令不了我!”
铁千舟胸膛上那一刀不浅,鲜血霎时间便染红了前襟。刹那间,他惊、怒、诧、急交集于胸,忙不迭道:“且慢,我有话说!”
杜一非对铁千舟之性格己经了然于胸,怎肯放过他,是以冷冷地道:“待你倒在地上,在下自会告诉你,你放心,杜某不会杀你。”
铁千舟暴喝一声,贾起余勇,挥掌再上,可是他一用力,鲜血又涌了出来。杜一非刀快,根本不让他有空出手去封穴止血之机会。
“铁帮主,你今日是输定的了!”
铁千舟第一次感觉到死亡之威胁,他再也顾不得甚么身份了,急忙发出长啸求救,杜一非喝道:“讨救兵也来不及了!”
可是万万料不到,啸声刚落不久,墙外便跳进十来个人来,杜一非转身瞥了几眼,来者全是铁千舟之亲信、侍卫,心头吃了一惊,道:“诸位知道了秘密,难道不怕铁千舟杀人灭口?”
那十来个大汉一涌而上,接下了铁千舟。
“给本座将他碎尸万段!”他边说边以指封穴,又问:“谁有带金创药来?”一个大汉撕下自己之衣襟,又替他上药包扎,铁千舟至此,一颗心才稍安定下来。
杜一非被十多个侍卫围攻,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他凭刀快,砍倒两个之后,便陷于苦斗,他心惊之余,忍不住也发啸求救。
铁千舟喝道:“快,这小子在讨救兵!”
杜一非啸声连发三次,方见张建越墙进来,从旁杀过去。杜一非见只来了他一个,心头凉了一半,忙问:“张兄,就只你一个?”
张建唔了一声。“他们很快便会来!”杜一非猛吸一口气,抖擞精神应战。张建也重伤了一个敌人,但对方毕竟人多,形势没有多大转变,当然比杜一非独力支撑稍好。
铁千舟包扎停当,喘过一口气之后,又下命令。“你们听着,今晚如果杀不了他俩,你们便都自裁吧!”
忽闻屋顶上有人叹息道:“铁千舟果然是个狠人,贫僧以前还把他当作英雄哩!真是有眼无珠!”
另一个接腔道:“何止是佛兄一人有眼无珠?他女儿出嫁,头陀还巴巴跑去凑热闹哩!”
铁千舟抬头望去,见屋脊上坐着两个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人,了缘和尚和白头陀,心头不由吃了一惊,他不愿自坠身份,冷笑道:“铁某并无请两位来,天下间,出家人虽多,但像你俩这般爱管闲事的,却不多见!”
白头陀道:“佛兄,咱们本来欲袖手旁观的,如今竟然落了个好管闲事之罪名,你看怎地?”
了缘叹了一口气。“反正管不管闲事,罪名都已派定了,何须吃人冤枉!”
“不错,咱们便干脆管管闲事吧!”白头陀言毕便跳落院子里,呼问道:“谁愿意陪头陀玩几招?”
众侍卫面面相觑,铁千舟心头更是一沉,冷声问道:“两位真的要管闲事?”
了缘亦跃下。“笑话,咱们袖手旁观已是多管闲事了,你还问这句话,岂不好笑!”
“难道咱们铁船帮便害怕你两个贼秃?”铁千舟色厉内荏地道:“就是少林寺倾巢而出,敝帮也不怕!”
白头陀冷笑一声。“你别臭美了,甚么铁船帮的,根本只是你一个人,你自知所作所为不能服众,否则又怎会只带贴身侍卫?”
了缘说得更狠。“贫僧也可告诉你,就算此处是铁船帮总舵,也吓不了咱们两个!佛兄,咱们动手吧!否则人家还以为咱是光说不练的呢!”他标前一步,沉声道:“你们再不退开,便休怪贫僧出手无情了!”
有几个侍卫悄悄退下,铁千舟怒道:“你们不要命啦?”
白头陀向他飘去。“他们就是还想活下去,才不听命令。铁帮主,你不是很凶的么?咱们玩几招吧!只要你胜得了头陀,咱便拍拍屁股离开,再不管闲事!”
铁千舟干咳一声。“你明知铁某身受重伤,才说得那么好听!若想与某分胜负的,最好待某养好了伤,只怕你没这个胆量!”
白头陀哈哈大笑。“你不敢应战,便乖乖给我站着!”他欺身进人丛中,掌打脚踢,刹那间便打倒两个侍卫,其他人一看形势不妙,都纷纷住手。
白头陀仰头大笑。“铁千舟,他们都不听命,你是不是想把他们全杀掉?”
铁千舟一张脸忽青忽白,他惊怒交集,伤口迸裂,鲜血又流了出来,喘着气问道:“你们几个想怎地?”
了缘转头望向杜一非,杜一非道:“咱们只想你把真相公布出去,其他的,甚么也不管!至于你杀死丐帮中人,那是另一回事!”
“公布甚么真相?”
杜一非道:“不必向武林公布,只须对贵帮弟子说清楚,让别人不会怀疑咱们和文清章,于愿已足!”
铁千舟道:“你们的所谓真相,根本是胡说八道,凶手明明就是文清章,包庇凶徒,颠倒是非,铁某拚死不从!”
凌展云恰在此时回来,低声对杜一非道:“杜兄,小弟查了全屋和附近几条街道,都没有刘夫人之芳踪!”
杜一非忙问:“那凤姑娘呢?”
“也不见了。”
杜一非失声叫了起来:“莫非她先追刘沅娟去了?那女人十分歹毒,只怕千千她……”
话未说毕,已闻凤千千之声音传来。“你们不必担心,好戏还在后头哩!”
杜一非喜而问道;“刘沅娟呢?”
“她就快到了!”
话音刚落,只见墙头上多了四个人:金仪、刘沅娟、梁仲衡及郝睿。铁千舟目光一及,登时脸色大变,喝道:“家里发生变故,你们还来作甚?”
金仪道:“千舟,刘亲家说杜一非已查到了真凶,是以咱们便随她赶来看看。”
她转头四望,目光落在躺在地上之刘文贤身上,诧声问道:“凶手便是这厮?”
刘沅娟已向乃弟跑过去,却为杜一非所拦。
刘沅娟道:“不许你为难舍弟,我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铁千舟铁青着脸望着刘沅娟,目光神情十分复杂,心中忖道:“我怎会忘记她是我铁家的亲家,可自由出入内堂?完了,今夜看来要栽在她手中了!”
他自知计划已没法实行,又无力挽大局,是以静观其变。
金仪转头问道:“杜大侠,凶手到底是谁?”
杜一非笑而不答,梁仲衡及郝睿见了缘及白头陀,一左一右暗中挟持着铁千舟,心中亦十分惊诧,一时间猜不出原因,不敢乱动。
刘沅娟面对铁千舟,问道:“铁帮主,你明明已知道凶手是我及舍弟,为何还要为难文清章及杜一非?”
铁千舟结结巴巴地道:“本座若……一早便知道真相……还会让你俩逍遥法外吗?但所谓知道真相,也只是杜一非片面之词,本座凭甚么相信他?”
场内几个刚到的人,听后脸色均是大变,只闻金仪尖叫一声:“亲……姓刘的泼妇,原来你才是真凶,你好呀,还我女儿命来!”
她举步欲扑过去,却让凤千千拦着。“刘沅娟,你倒说来听听,为甚么要杀害我女儿?”
刘沅娟冷冷地道:“你急甚么?我正想说出原因。”她顿了一顿方扼要地说出原由。
金仪怒道:“你与千舟有奸情既是事实,为何要迁怒于我女儿?哼哼,这种事亏你还敢说出口!”
“原因我早已说过了,不再重复!”刘沅娟看也不看金仪一眼,只死死地瞪着铁千舟。“铁帮主,我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办得到。”
金仪恐丈夫念旧情,忘了女儿大仇,急道:“千舟,这女人十分恶毒,你千万不可答应她任何条件!”
铁千舟也不看她,淡淡地道:“你且说出来听听。”
“此事与文清章没有一丝关系,希望你放过他,我敢保证他会放回你两位妻子。”
铁千舟声音更是冰冷。“我也问你一件事,你为何这般关心姓文的那家伙?”
“问得好,我正想告诉你,我心中爱的是他,我只爱你的武功!”
铁千舟大怒。“岂有此理,你这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淫妇,既然已跟了老夫,还敢去找其他男人!”
刘沅娟十分冷静。“你说错了!我跟他早在你之前,我来就你,只想得到你之武功,你也不想想,你有甚么好,姑奶奶怎会看上你?”
铁千舟张大了嘴巴,忽然骂道:“你这贱人,亏你还敢说出口!我真是瞎了眼!”
刘沅娟不冷不热地道:“铁千舟,你认为我很卑鄙么?哼,比起你借这借口,消灭五毒教,杀死丐帮长老,嫁祸给杜一非来,我真是小巫见大巫。况且,我还有付出,不是白骗你的!你又教了我甚么武功?占了便宜还讨乖!”
“老夫的事,你管不着!”
刘沅娟续道:“今日有武林高手,贵帮头目在此,就算你不想放文清章,今后日子也不会好过!何况,杜一非还要跟你算账哩!”
“算甚么账?”
“你怎地这般善忘?是谁杀死鲁白板,而嫁祸给他的?”刘沅娟提高声音问:“铁千舟,你到底放不放文清章?”
铁千舟问道:“老夫若放了文清章,那小女及犬子之大仇又找谁报?”
“这根本是两回事!”刘沅娟冷静地道:“只要你们放了舍弟,我自会给你一个公道!事实上他一切均听令于我的!他还未成亲,让他为我刘家留个种,算起来,他还是你之亲戚哩!”
铁千舟转头望向梁仲衡及郝睿,见他俩都转头望向别处,心中不由犹疑起来。
了缘宣了一声佛号。“铁施主,你不能一错再错,否则必将身败名裂!嗯,除非杜一非立即找你算账!”
杜一非淡淡地道:“账是一定要算的,但不是今日,杜某会将真相告知丐帮弟子,只要丐帮要替他们长老报仇,杜某一定再来,这是杜某当日亲口答应丐帮的!”
铁千舟紧问一句。“你也可放过刘文贤?”
杜一非哈哈笑道:“杜某跟刘文贤根本无冤无仇,放不放过他,那是贤伉俪的事,至于你与刘夫人之私事,杜某等更不会多管!”
铁千舟目光落在金仪之身上,金仪掩面而奔,铁千舟咬一咬牙。“好,我答应你,你如何交代?如何给我公道?”
刘沅娟反问:“你要我如何交代?”
“哼,铁某乃堂堂一帮之主,子女被杀,若轻易放过凶手,今后如何向同道解释?”此刻他对她,心中只有恨,恨不得亲手杀死她。
刘沅娟道:“且慢,你们还未放开舍弟!”
凤千千及凌展云立即让开。刘沅娟上前解开乃弟之麻穴,低声道:“弟弟,你快走吧!”
刘文贤自地上爬了起来。“不,小弟生不如死,姐姐,走吧,留下小弟作交代!”
刘沅娟叹了一口气。“真是傻弟弟,我活下去有甚么用处?又不能替刘家传宗接代?听姐姐的话,出去之后,立即找个贤惠的姑娘,留下继承之香灯,其他的姐姐都不管你了!”
刘文贤道:“不,要死咱姐弟一起死!要小弟偷生,今生有何快乐之日子过?”
刘沅娟走前一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刘文贤脸色一变,忽然咬咬牙,道:“好,弟弟听你的,大姐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
刘沅娟挥手道:“速去速去!”
刘文贤走了两步,又回首对杜一非道:“素闻杜大侠大量,未知在下可否求你一件事?”
杜一非沉吟道:“你且说来听听。”
刘文贤道:“请杜大侠替家姐收尸,在下感恩不尽。”言毕忽然屈膝向杜一非跪拜下去。
杜一非忙道:“刘兄请起,在下答应你之要求!”
刘文贤又谢了一声,转身奔前,越墙而去。一干人目光随即落在刘沅娟身上。
刘沅娟缓缓地道:“铁千舟,你还未答应我之条件,万一你食言,又杀了文郎,我岂非白死?”
铁千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挥手向梁仲衡道:“副帮主请回去传达我之命令,放了文清章。”
梁仲衡转身欲行,却为刘沅娟唤住。
“副帮主请勿告诉他真相。”
白头陀道:“女施主放心,铁千舟若食言,咱们也不会放过他!”
梁仲衡去后,刘沅娟仍然站着。
铁千舟脸色一沉。“原来食言的是你!”
“笑话!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刘沅娟冷笑一声。“还早着哩,梁仲衡尚未抵达贵帮总舵,面对天下英雄,难道我还飞得上天不成?”
夜渐深,杜一非等人忘记饥渴,虽然知道了真相,不但没有欢欣之情,相反还替刘沅娟担心起来。
过了一阵,刘沅娟缓缓举起剑来,道:“这柄剑曾经杀死过你女儿,今夜我以此剑自刎,你满意否?”
她说此话时,语气出奇地平静,就像在讲述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般。
饶得铁千舟心狠手辣,想起从前种种风流恩爱,心头亦不由一软,转头垂首,不忍相见。
刘沅娟怪笑一声。“铁千舟,你存心逼死我,又何须假惺惺装出一副慈悲相,我要你看着我断气!”
“且慢!”突然墙外传来一道悲愤焦急之极之吆喝声,紧接着一道人影越墙而来,赫然是文清章,只见他双眼尽赤,发须散乱,神情欲狂。
“沅娟,你千万别做傻事!”
刘沅娟急喝道:“文郎,你站住!”
文清章倒十分听话,双脚如铁桩般,死死地钉在地上。
“沅娟,这厮恶毒无耻,你何须为他而死?”
刘沅娟转头面对梁仲衡。
“副帮主,你已答应我,为何又食言?”
梁仲衡忙道:“夫人误会了!文教主非逼在下说出真相不可,否则他不肯放了敝帮主之两位夫人,请见谅!”
文清章沙着声道:“沅娟,你何必如此呢?”
刘沅娟道:“文郎,我对你不住,只能以此赎罪,你不要以我为念,另寻佳人吧!”
文清章欲纵前又不敢,声音似哭地道:“沅娟,你也知道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不死,你跟我在一起,我也不要甚么五毒教了!咱们找个无人的地方静修去吧!以前你做过甚么事,我全不会放在心上!”
铁千舟桀桀笑道:“想不到文教主这般痴情,真教人感动!”
刘沅娟娇躯无风自动,垂泪道:“文郎,你越待我好,我越觉得对不起你!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好,当时我跟你在一起,也是想得到你的武功!我更不应该打铁千舟的主意,白白辱没了自己的人格。文郎文郎,咱们下生再结为夫妇吧!”言毕长剑用力一拉,脖子涌出一股鲜血,喉底呼出一口气,“蓬”地一声便仰天摔倒于地。
文清章怪叫一声,推开凤千千扑上前,抱起刘沅娟的尸体大哭。
铁千舟冷笑不已。文清章突然抬头骂道:“铁千舟,你记着,今生今世,姓文的跟你没完没了!就算你彻底铲掉我五毒教,也要教你吃不知味!”
这几句话,说得极其恶毒凶狠,这段梁子恐怕化解不了。文清章言毕,抱着刘沅娟之尸体,狂奔而去。
铁千舟望着其背影,冷冷地道:“哼,恐怕今生庄穆夫父子都不会放过你,你还顾得上找老夫晦气么!”
凤千千冷冷地道:“咱们正打算把真相告诉庄穆夫,相信你跟你女儿,也都没有好日子过。”
铁千舟身子一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了缘道:“真相已明,贫僧也不想多管闲事,不过铁帮主若再行不义,恐怕亦难以再在江湖立足!”
白头陀接道:“不错,从今以后,咱们之间再无朋友之情了。你做错了事,头陀必定伸手管一管!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和尚,咱们走吧!”
白头陀及了缘走后,杜一非道:“铁帮主,在下必将真相告知丐帮,他日自会再上门拜访,今日就此别过!”
铁千舟高声道:“嘿嘿,铁船帮还会害怕小小一个丐帮?届时老夫倒履相迎!”言毕仰头大笑,目光一瞥,见梁仲衡及郝睿木无表情,不由怒道:“你们两位怎样啦?你们害怕了?”
梁仲衡轻声道:“帮主受伤不浅,咱们先回去吧!”
铁千舟指着梁仲衡问道:“你说,你到底是害怕谁?怕文清章?怕杜一非还是怕丐帮?”
郝睿淡淡地道:“属下只怕帮主一人,其他人全不放在眼中。”
铁千舟又仰头大笑。“这才是我铁千舟的好兄弟!”他神情一激动,胸口又流出好些血来。郝睿和梁仲衡一左一右,架着他回去。
杜一非四人重新返回伯雄家,凤千千道:“菜都凉了,又得重新做,你们且稍候。”
张建叫道:“你不提犹自好,一提之下,肚子便咕咕地叫起来了!”
过了一阵屋瓦上传来一阵衣袂声,杜一非和凌展云立即抓起武器。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院子中已多了两个人,正是了缘和白头陀,他俩手上都提着酒。
白头陀道:“别紧张,头陀不会白吃!”说着把一包酱牛肉抛在桌子上。
杜一非笑道:“两位前辈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晚辈等心仪已久,就算白吃,咱们也觉得荣幸,请上坐!千千,菜烧好了没有?”
白头陀道:“这小子嘴甜,咱们就让他荣幸荣幸吧!”
了缘一笑入座,凤千千把热好的菜端了上来。
白头陀道:“丫头,你也坐下来喝两盅吧!”
三杯过后,了缘道:“这件事之始末贫僧其实还弄不清楚,须烦杜施主开开茅塞!”
杜一非乃扼要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了缘叹息道:“想不到这件案子还这般复杂!”
白头陀望望杜一非及凤千千道:“不过还有一件事,咱们还得管管闲事!”
凤千千讶然问道:“是甚么事?”
“便是你跟杜一非之婚事,甚么时候请咱们喝喜酒?”
厅内登时响起一片笑声。杜一非大方地道:“时机一到,自然会公开宣布,届时当不会少了诸位的份儿!”
众人又笑,却把凤千千闹得满脸通红。
(本篇完)

环球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夏季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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