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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武林道》作者:(台湾)王秋远 真善美出版社 1962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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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道》作者:(台湾)王秋远 真善美出版社 1962初版

  原刊回目

  楔  子 生死之谜                                                         
  第一章 剑气冲霄                                                     
  第二章 牛刀小试                                                        
  第三章 客栈惊艳                                            
  第四章 玄冰寒魄                                                        
  第五章 青霞三宝                                                      
  第六章 满身杀孽                                                      
  第七章 南暑北寒                                                         
  第八章 此夜思汉                     
  第九章 三鲜大宴                                                                  
  第十章 龙蝓之血       
  第十一章 达摩三式                                                     
  第十二章 第一之争                                                      
  第十三章 神算神医                                                     
  第十四章 左右逢源               
  第十五章 红球乱滚
  第十六章 五行合璧
  第十七章 勾心斗角
  第十八章 胖人之帮                 
  第十九章 溷落风尘                                                        
  第二十章 温柔滋味
  第二十一章 扑朔迷离
  第二十二章 痛惩天煞
  第二十三章 纵虎归山
  第二十四章 魔笑摄魂
  第二十五章 追魂仙子
  第二十六章 怯鼠遇猫
  第二十七章 天眼后窗
  第二十八章 蛇母兽王
  第二十九章 三年之约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44 | 显示全部楼层
大陆版回目
  
  一、天公星死震江湖   
  二、玉泉溪畔起风云   
  三、凌风玉女遇怪客   
  四、青霞奇珍显奇晕   
  五、武林腥风叠叠起   
  六、天下奇赌曳曳停   
  七、少侠灵洞啖龙血   
  八、小徒仙境睹神韵   
  九、艳姝陪练盖世艺   
  十、名门尽搏天煞星   
  十一、神拳无敌叹恐惶   
  十二、冷血小生恋娉婷   
  十三、天玄宝功制邪恶   
  十四、摄魂魔笑勾人心   
  十五、追梦又被追情误   
  十六、天宫府到枉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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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4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天公星死震江湖
  
  地面死了一个人,天空少了一颗星,在这变幻莫测的大千世界中,原是件极为普通而平凡的事。
  但是,这个人的死,却引起了巨大的波澜,震惊了天下武林,骚动了浩瀚江湖,黑白两道的绿林豪侠,以及邪教异派的魔头高手,甚至九大门派的掌门人,都在竭力地探求这件事的真相。
  这个人是否真的死了?死在谁的手中?怎么死的?死因如何?他亲笔绘着的“天公秘籍”落在谁的手中?驰名天下武林的“天公三宝”,以及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是否仍旧深藏在“天公府”中?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似不可解的谜,要等待时间来揭晓解答。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有这样高的江湖威望?为什么他的死亡会引起天下武林的震惊?
  十五年以来,提起天公星赵晓星,不但使黑白两道的魔头高手们闻名丧胆,甚至可以中止小儿夜啼。
  由于他的现身江湖,使九大名门正派闭关封山,严禁门下弟子在江湖行走,尤其在他练成了那种无坚不摧的内家绝技“乾坤真气”之后,普天之下,无人可在他手下走过三招。
  实在说,他那“乾坤真气”的确太神奇了,道家的“玄门罡气”、佛门的“般若神功”,都较之尚逊一筹。从他真正练成“乾坤真气”的那天开始,就似已获得长生不老的诀窍,变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三年以前,在他六十岁大寿时,各方贺客云集,车水马龙,户限为穿,有的是曾经受过他的恩惠,虔诚地表示一番谢意;有的是身负血海深仇,想俟机试图博浪一椎;有的是久仰天公星威望,不远千里而来,一瞻丰采;有的是倾慕天公府豪华盖世,跋涉万水千山,来开开眼界。
  不论旧雨新知,他们都有个共同的感觉,认为天公星已可永驻青春。从前就已认识天公星的人,发现他似已返老还童,比十年以前更年青了许多;现在才见到天公星的人,猜测他只不过二十出头,在满身华丽的穿着装扮下,简直似个世家公子,那里像个六十岁的老寿星?
  而在武林能手的内行眼中,虽然天公星原有的狰狞面目尚不能完全隐蔽,但在外形上已达仙家返璞归真的境地。他太阳穴平坦,毫无凸鼓之像;眼神平稳,并不精光四射,皮肤白嫩润致,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必定会误认为天公星是一个家财万贯的不第秀才,那会晓得他是天下武林的第一高手。
  从寿宴中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故,可以证明天公星的修炼,已是兵刃不入,水火不侵,百病不生,万毒莫侵。而今,仅仅过去三年,就传出了他的噩耗,这怎不使江湖豪侠们感到惊奇,而怀疑这件事的真相,他怎会这样无声无息地就死去呢?什么力量能迫使他顺从地丧失生存机会?
  十五年以前,赵晓星挟雷霆万钧之势,现身江湖,一年之内,连伤九大门派的能手十五人,获得天下第一高手的尊誉。
  
  然而,他的身世来历,以及师承门派,却无人知晓。他行事介乎邪正之间,不问是非曲直,只凭喜怒而任性所之。他心狠手辣,不论对手多寡,绝对不留活口,因而被呼为“天煞星”。
  他五十岁那一年,在一场成功的赌赛中,遭遇到空前的失败。虽然对方的功力远逊于他,而且也不是凭真正的本领赢了他,但他仍不得不遵守当时的约定,闭关十年,也就是说:在这十年之中,如果不是为了自卫,决不能使用武功,而且也不许在江湖上行动。
  他的武功已经练得超凡入圣,登峰造极,不能再求精进,只好将兴趣寄托在其他方面。于是,聘请了一位冬烘先生教授,专读圣贤书,渐知仁义道德之可贵,能体上天好生之德,一变而为救苦济贫、扶弱抑强之性。他虽然足不出户,仍能藉其威望和不可思议的功力,管尽人间不平事。凡是受恶势力压迫者,必助其复仇雪恨,伸张正义,于是,受其恩施者,誉之为:“天公星”。
  读书数年,深受冬烘思想之感染,乃先营宫室,建造“天公府”,美奂美仑,极尽豪华之能事,且布置了许多机关埋伏。又体认“食色性也”之真意,乃聘雇名厨,广招美女,精研“吐纳采补”之术,着想于声色犬马之享受。
  古圣先贤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天公星自认为他的武功盖世,手下杀人无数,不让历代暴君名将,可谓立功:数年来救苦济贫,扶弱除暴,主持公道,伸张正义,也可算是立德;于是,乃专心立言,传之后世,历数载时光,亲笔绘着“天公秘籍”。
  原来天公星不仅有一身神奇的武功,后来更精通医理,不论毒伤虫害,以及各种疑难杂症,均能着手成春。他能慧眼识宝藏,凡是埋藏在深山幽谷的上古奇珍、宝剑神物、朱果火龟、百年参仙等,俱可一眼看出,屡试不爽,并推算出其出世之日期地点。
  “天公秘籍”共分上、中、下三册。上册为医理,专论各种奇病异症、毒物虫害、内外伤患的治疗方法;中册为珍宝,记载天下山川河岳、海外仙山的珍宝藏处、出世日期和用途详解;下册为武功,泛述各门各派的煞手绝招和综合运用,并涉及阵势机关。这册秘籍是武林人士所公认,大家梦寐以求的宝典。
  此外,天公星藏有所谓天公三宝,更是驰名江湖。天公星之能横扫天下,所向无敌,这三宝为其助力匪浅,且曾数度救其脱离险境。
  第一件宝物是“鱼肠宝剑”,长仅八寸,形如匕首,乃是春秋战国时,专诸刺王僚的上古奇珍,全部以万年钢母铸成,不但能切金裂玉,吹毛断发,且能砍裂千载海底寒铁,切断东海仙山神椤木,一般的金炼宝剑,如干将、莫邪、巨阙、湛泸等,亦不抗鱼肠宝剑之全力一击。而最宝贵的,乃是剑柄可活动的中心轴上。它是由一位前辈高人,以无上功力,镂刻的“乾坤真气”入门口诀。这是一种威力很大,无坚不摧的先天真气初步练法。
  第二件宝物是“轩辕玉玺”,乃是皇帝的传国印信。流传至今,日久通灵,具有许多奇特的效用,例如:玄冰功”和“赤阳掌”,是凝聚后天奇寒酷热之气练成的,被伤以后,冷者奇寒刺骨,颤抖发冷,五脏六腑均如凝冻一般;热者如火焚身,酷热难忍,肌肉皮肤如受烤炙。“轩辕玉玺”均能随体温调节,以相反的热冷,消除被伤者的痛苦。又如被歹毒暗器所创,只须以玉玺轻轻贴靠在创口,毒药即随污血源源流出而告消除,旋即可痊。
  第三件宝物是“水火夜明珠”,径大如杯,乃是大禹当年平治洪水的异宝,它能够灭火辟火,且发巨光,黑夜中明亮如昼,如果面对这颗宝珠练习视力,日久以后,可以注视阳光而不怯,暗中明察秋毫。
  这三件宝物的神效流传江湖,尽人皆知,但于天公星超凡入圣的武功,谁也不敢稍存妄想。而今风闻天公星逝去,江湖中人不禁跃跃欲试,却又疑真疑幻,不敢置信。
  到底天公星死了没有?他的死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且在这里从头说起。
  方今九大名门正派,乃是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崆峒、太极、点苍、华山、长白是也。十多年前,由于天公星的登门挑战,各派的顶尖高手,均一一败在天公星的手下,乃不得不遵约闭关封山,门下弟子禁止在江湖行走,以致后继乏人,剩下的只是老一辈的有限数人,于是,喧嚣江湖称霸者,厥为一府、两会、三大帮。
  一府,当然是天公星的大本营——天公府,两地乃是天地会和夫妇会,大三帮乃是胖人帮、丐帮和迷魂帮。
  天公府坐落在湖南省永州府的芝山顶上,占地数百亩,就山势建筑而成,砖墙琉瓦,画栋雕梁,极尽豪华之能事,气派基为壮观。由于天公星是天下武林第一高手,虽然他并没有嫡派传人,但门下的佣人走卒,仗着偷学来的一招半式,也可狐假虎威,横行江湖,使武林豪侠谈“府”色变。
  天公星自从因赌赛失败后,乃愤而发奋读书,在芝山顶上足不出户,及至后来的建造天公府,聘名厨、招美女、作声色犬马之娱,凡此种种设施,均由那位家庭教师冬烘先生出面主持之。
  所以在天公府中,经常与天公星保持接触的,只有三个人:一个当然就是冬烘先生,一个乃是天公星的宠姬“九尾仙狐”翟翠花,另一个,是照料天公星衣食生活的俏丫环小芬。其他的女姬、佣人、门卒等,除了机缘凑巧,等闲是无法见到天公星的。
  天公星六十大寿时,芝山顶上的天公府中,确实热闹了一番,不但天公星曾露了几手绝招,使人叹为观止,而通常在天公府中列为禁地的所在,也开放任人参观。
  寿筵过去以后,芝山顶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天公府中更是冷冷清清,因为经过了十年的享受,天公星对那些声色犬马之娱,也失去了兴趣;而在这十年安定、舒适、奢侈的生活过后,天公星再也提不起劲,去重新闯荡江湖,虽然,他的十年闭关之约已经过去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切要得到的,都得到了之后,天公星突然想到了子嗣,九尾仙狐是终生不能生育的,天公星乃纳小芬为妾,因为他从那许多读过的书中,得到了一个断定,在目前的世界上,还找不到一个足以配得上他的女性,来做正式的妻室,他对自己的一切成就,实在是太骄傲,太自负了。
  纳小芬为妾后,他才真正尝到了人生天伦的乐趣,因为,他现在想能够获得自己的骨血子女,必须要泄出自己的元精,不能再像过去十年那样,专门讲究采补。小芬的迷人工夫,却也高人一筹,在这最近五年中,天公星期夕和她厮守在一起,如胶如漆,把冬烘先生和九尾仙狐冷落在一边。
  这一天,冬烘先生突然召集天公府的男女们,当众宣布天公星的命令:自即日起,各人立刻离开天公府,此后不奉召唤,绝对禁止再在天公府周围三里的禁地上出现,否则必惨遭杀戮。然后,每人发给优厚的遣散金,促其束装上路。
  那些女姬、厨师、小厮、丫头们,除了极少数是流浪江湖,但求托庇于天公府中外,其他都是受雇,或被迫而来的,现在既然有了够用的钱财,都欢天喜地返乡去了。
  在志愿投效天公府的流浪汉中,有一个绰号“包打听”的家伙,直觉地认为其中必另有内情,乃冒险逗留在附近不去,昼伏夜出,要以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来探听这件事的真相。
  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三天极度紧张的探查,他终于得到了一些线索。
  第一天,天公府中被遣散的下手人们,陆续离去,只剩冬烘先生、九尾仙狐、小芬三人,仍留在天公府中。
  第二天,整个白昼,芝山像一座死城,没有一点声息。天黑入夜以后,更显得凄凉而阴森森。二更时分,突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从他们行动上的迅捷,可以知道必是武林高手。他们像一阵轻烟似的,飘到了芝山顶上,却不敢直扑天公府,先在周围了一圈,然后停留在一块大青石旁边,商讨究竟该怎么办,恰巧包打听正伏匿在大青石另一边的草丛中,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却把那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老大!这事看来有点邪门,赵天煞突然遣散下人,到底是搞什么鬼?难道他的天公府,不需要人打扫收拾?难道他的庭院花草,不需要人整修了?”
  一个粗暴的嗓音,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前几年还听说他要娶妻生子,当然有意在这天公府中长久居留下来,如今却似存心任其荒废,确实有点令人想不出道理。如果不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故,那就是赵天煞已经离开了天公府。”
  一个尖细的嗓门这样分析着。
  包打听虽然武功欠佳,无法在江湖上占一席之地,而屈居下人;但他天生好管闲事,倒是见多识广,判断正确。从这两人的一段对话中,他已确切地知道,必是乞帮长老中的天南双丐——笑面怪乞孙华和辣手屠夫吴梅德。普天之下,只有他俩人,敢于在这芝山顶上,大声说出“赵天煞”三字,因为在天公星成名以前,曾和他俩有点微薄的交情,这在赵天星天生的孤僻个性而言,已是非常难能而可贵的了。
  “老大!赵天煞刚出道之时,比咱们兄弟也强不了多少,直到他那乾坤真气练成之后,方始名扬天下,压服寰宇,看目前情形,赵天煞多半不在府中,咱们不如乘机进去,如果天幸得到那柄鱼肠宝剑,乃是丐帮强盛的唯一道路。”粗嗓门又响了起来。
  “老二!”尖细嗓门似乎有点犹豫不决。
  “记得赵天煞在他六十犬寿时,曾经当着天下英雄豪杰宣称:此后再不涉足江湖,也就是说,不会离开这天公府了,我想: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或许是遭仇家谋害了!”
  此语一出,像一个巨锤敲在附近三个人的心上,他们突地寂静了下来,细细咀嚼这句话,笑面怪乞也说不出怎么有这个想法,因为天公星已练成金钢不坏之身,武林人士尽知,那么,谁能有不可思议的功力,来杀害他呢?
  沉默了半晌,辣手屠夫忍不住叫了起来:“老大!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管他赵天煞死了没有,咱们且进去看看,就算赵天煞煞还在,想也不会把咱们哥俩宰了!”
  “好吧!”笑面怪乞考虑了盏茶时光,终于这样决定。
  “乞帮的兴衰,就在此一举了。”
  皆因天南双丐乃是乞帮中的顶尖好手,如果丧生在这天公府中,乞帮就必会衰败下去。包打听目送他哥俩扑进天公府,然后静待变化。
  天已经大亮了,进入天公府中探险的天南双乞,还没有出来,包打听坐起身来,吃了一些干粮,又在原地活动了一番,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致陷入睡神的掌握。
  太阳从东方升了起来,又从西边落了下去,天色渐渐昏暗,天公府仍旧是悄悄地毫无动静。三更时分,包打听已是昏然欲睡,突然在淡淡的月光下,看见从天公府中冒出一条黑影,包打听不由大为振奋,张大了眼睛,注视着那条黑影的行动。
  那黑影十分迅捷地,在屋瓦上绕了一圈,身形如行云流水,十分潇洒,然后又徐缓地绕个大圈,在天公府四周察看了一番,包打听遥望那黑影的身材瘦小,判定绝不是天公星或是天南双丐,但是,那黑影的轻功却又极高,这会是谁呢?
  这次,黑影正巧经过包打听身边,但见他行动虽然徐缓,却更显出其绝顶的轻功。原来他并没脚踏实地,只是凭藉草丛的顶端落脚,在上面徐缓地迈步,这种惊世骇俗的轻功,就是在包打听这种外行眼中看来,也觉得比天南双丐还强得多。因为,靠这种柔软的草端来支持体重,本不太难,但若要不是很快地掠过,而是慢慢地迈步,就显得有点不可思议,而那黑影,却正是非常从容洒脱地,在草尖上行走。
  当包打听仔细看清了那人面目以后,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大大地吃了一惊,原来,那人正是往日他认为丝毫不会武功,只会狐假虎威的冬烘先生。
  那冬烘先生此时双目精光四射,脚下轻飘飘的,宛如御风而行,已不复从前老态龙钟之状。包打听竭力屏住呼吸,以免被发现而丧失生命,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意料:“啊!原来这老穷酸有如此高深的武功,看来天南双丐还斗不过他,想来已失陷在天公府中了。但是,天公星哪里去了呢?莫不成真被这老穷酸谋害了?”
  “咦!还有九尾仙狐和小芬呢?难道也死在这老穷酸手中?哼!这老魔头倒是心狠手辣,谋害了他们,遣散了我们,然后一个人独霸天公星的偌大家财。只可惜那小芬真美,美得令人着迷;那九尾仙狐真骚,骚得使人难受,这家伙满心想的都是财色二字。
  冬烘先生已经回到天公府中,一瞬间又飞了出来,背上却负着一个女人。包打听一眼就看了出来,那女人正是他朝夕思念、魂牵梦萦的俏丫环,后来变成天公星侍妾的小芬。虽然,她的头正府伏在冬烘先生的肩上,看不清面目如何,但她的发型和身段,对他而言,实在太熟悉了,即使烧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这时,包打听感到异常的气愤,他希望背负着小芬的是他,而不是那老穷酸。他想站起身来,喝住老穷酸,义正词严地痛斥他,不该害死沃公星和九尾仙狐,更不该劫走小芬,他要……结果,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伏在大青石旁发抖。是天气冷?还是害怕?生命到底是最重要的。他目送冬烘先生,背负着小芬离去,然后大大喘了口气。
  此后,他又曾在这芝山附近徘徊了好几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远远望着天公府高大的黑漆铁门,好像鬼门关一样矗立在那边。他不敢走得太近,更不敢有想进去探险的念头。天南双丐在武林中已算是一流高手,尚且失陷在天公府,他包打听有几条命?
  对于这个震惊武林的秘密,他已有一知半解的推断,但他却不敢乱说。他知道,他对于这个秘密的了解,可能会货卖识家,幸运地替他赚来一生花费不完的钱财,但如果倒霉的话,招致杀身之祸,也是非常可能的。因此,他始终闷在肚子内,没有对任何人稍为吐露,但却憋得难受。
  有一天,他喝了几杯老酒,已是飘飘欲醉,实在憋不住了,就不禁提了那么一句,立刻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因为天公府遣散下人的措施,已经引起江湖中人的猜疑,但尚未导致巨大的波动,而今,包打听居然自称了解这件事的内幕,当然轰动了四周。禁不住大家鼓励,他就把目击的事实,和他个人的推断,加油添醋地说了出来,其中,他只略去了天南双丐夜探天公府的事,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牵涉整个丐帮的威望。
  不到一个月,天公星身故的消息,就传遍了天下武林。然而,天公星真的死了?他那金刚不坏之身,怎么会受到伤害?谁有这样大的能力,能够致天公星于死亡?“天公秘籍”哪里去了?“天公三宝”是否仍在天公府中?那冬烘先生究竟是什么人?他背负着小芬到什么地方去了?九尾仙狐和天公府的许多奇珍异宝,还深藏在天公府中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引起了天下武林的猜测,九大名门正派的掌门人,在找寻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他们门派复兴的良机。二会三帮的领导者,也在找寻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这是他们独霸江湖的道路。
  另外还有些小角色们,也在找寻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有的是想得到“天公秘籍”,练成出色的绝艺和奇特的本领,平步青云;有的是想独获“天公三宝”,凭藉这些宝物的帮助,称雄武林;有的是贪图天公府的钱财珠宝;有的是垂涎九尾仙狐的风骚艳丽,为了财色而奔波辛劳,甚至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尽管天下武林出动大搜寻,那冬烘先生和小芬,以及九尾仙狐仍旧下落不明。包打听在发泄了他实在憋不住的话语以后,不出十天就失了踪。其他曾经在天公府中工作过的雇佣,也一一被武林豪侠挟持而去,作为到天公府探险的顾问。
  一拨一拨不畏死的探险者,前仆后继地扑进天公府,却都是有去无回,天公府成了一座枉死城。那些没有解答的问题,仍旧是一个谜。
  直到数年之后,冬烘先生突然现身江湖,面对天下英豪,揭穿了这个秘密。然后,在天公府开了个英雄大会,使参与的各路豪侠,凭真实本领较量一番,能够技压群雄,获得最后胜利的人,就继承天公星天下第一高手的尊号,而且拥有天公府的一切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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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4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玉泉溪畔起风云
  
  晨光微曦,天还只有点朦朦亮,迎宾客栈里住宿的赶脚行旅们,就已经响起了一片喧哗。他们必须趁这早晨凉爽的天候,急急地赶一段路程,直到中午时分,太阳撒下了一张酷热的火网以后,才找一个树荫下,坐着歇歇凉,太阳稍为偏点西,他们又要急急地往前赶。人,就是这样为了生活而劳碌奔波。
  但是,住在上厢房的那位客人,却显得有点例外而特别。在店小二眼中看来,他简直是一个怪人。
  这位客人住到迎宾客栈来,已经快半个月了,偏偏他又终日无所事事,每天就是吃饭睡觉,食量大得惊人,每餐总要吃上十几个人的份量,才意犹未尽地停止。吃的样子粗鲁而难看:馒头一口一个,白饭一口一碗;菜肴不管冷热,伸手便抓;喝汤不用瓢羹,端起来就喝,一口气就喝光一大碗。吃得满桌遍地都是油渍,甚至他穿的那件蓝粗布直兜上,也沾满了一大块一大块的污腻,他却毫不在乎。吃完就睡觉,直似终日都睡不够似的。
  睡觉的样子也奇怪得很,有时四平八稳地仰面躺卧在床上,发出雷鸣似的鼾声,睡得异常香甜,但只要轻轻地一推房门,他就突然觉醒,一跃而起。有时盘膝坐在床上,好似老僧入定一般,双目微闭,一动也不动,却有一道白气,从这个鼻孔溜出来,又从那个鼻孔钻进去,活像一条小蛇,从洞口出进。有时用一条板凳,搁在离床数尺远的地方,把头枕在床沿,脚跟放在板凳上,全身悬空,却仍能笔直而舒适地睡得熟熟的。
  到迎宾客栈已经半月了,天气这样热,却从未向店小二要水沐浴,也从不叫供应茶水,只是有时自己跑到水井边,拿起吊桶提一桶水,就在井边,一口气喝个一干一净。
  尽管位怪客,外表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尽管他有些稀奇古怪的习惯,但是迎宾客栈仍旧敬之如上宾。他要吃什么,就供应什么,不敢稍有怠避;因为他有钱,店小二永远自信,决不会忘记这位怪客刚来住店的那一幕。
  太阳已经下山了,由于正是酷热的夏季,所以天色并不觉得昏暗,门外的视界还很好。店小二站在迎宾客栈的大门口,招揽生意。
  远远来了个粗壮的大个子,店小二连忙咳嗽吐痰,清理一下嗓门,准备接待。抬起头来,不由一愕,这个客人来得好快,刚才看还有几十丈距离,眨眨眼就到了跟前,难道会飞?再仔细看清这位客人的面貌,吓得心里直发抖,天哪!敢情世上真有这样凶狠难看的长相。
  这人身高数丈,头大肩宽,虎背熊腰。双手下垂及膝,头顶上一蓬乱发,像刺猥般四面飞扬;双目深陷,眼中精光四射,直似要看透人的肺腑;眉毛特长,几乎遮蔽了整个眼帘;鼻梁平坦,鼻窦奇大,鼻孔微微朝天;下面一个血盆大嘴,其中巨牙横列,直欲择人而噬;两耳招风,前后晃动不已。这哪里是个人,简直比那深山里的大猩猩,还要凶狠难看。
  店小二吓得说不出话来,虽然这人没有骑马,穿了一件蓝粗布大挂,衣着也欠华丽,店小二却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大爷!”
  这人直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店小二一定神,鼓起勇气加上一句: “大爷可是要住店?”
  这人闷声不响,只点一点头,就跨进了迎宾客栈。
  这人走到柜台面前,伸手从蓝布大褂里,掏出一个沉重的包裹,“砰!”地一声放在柜台上,慢条斯理地打开。众人不由眼前一亮,敢情里面尽是黄澄澄的赤金叶!当时天下太平,物价奇贱,寻常交易都是用制钱,像迎宾客栈这种小店,连碎银都很少使用,哪里看到这一大包纯金!
  这人抓了一把金叶,放在柜台上,口里简短地说道: “大爷要最大的房间,最好吃的东西。”
  掌柜的仔细拾起那些金叶,留下约莫五钱重的一片,其余的,用双手恭而敬之地捧还给怪客,虔诚有礼地说道: “大爷!就这一片已够用好几个月的了,这些请你先收起吧!”
  然后回头叫道:“小二!快带这位大爷到上厢房去歇息,再去厨房关照,拣好吃的做来给大爷食用。”
  店小二领着怪客进入上厢房,赶忙张罗茶水,深喜自己有眼识人,这一声“大爷!”可没有叫错。只是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位怪客拥有巨金,却不做件漂亮衣服穿穿,也不买匹骏马代步,甘愿穿了粗布衣服,徒步跋涉。
  晚餐做好了,店小二捧着食盘进入上厢房,摆在桌上,那怪客却看着皱眉头,小二连忙讨好似地说:“大爷,这已经是小店最好的吃食了,当然,没有您自己府上那样美味可口,您将就用点吧!”
  那怪客瞪着眼直瞧着他,好似听不懂他的话,瞪得小二直发麻,手足不知所措。
  半晌,那怪客口中才迸出两个字:“太少!”
  店小二听清楚了以后,才明白了怪客皱眉的原因,慌忙说:“啊!原来太少,大爷您请先用吧!小的关照厨房里再给您做。”
  店小二走出上厢房,不禁偷偷地吐一吐舌头:“天呀?这位大爷要吃多少?一只全鸡、一斤卤牛肉,个卤蛋、一大桶饭,还嫌少?”
  好在怪客有的是钱,店家又给准备了三十个大馒头、十斤卤牛肉,由店小二送了进去,只见怪客双手一阵乱抓,风消云卷,顷刻之间,就吃了一干二净。吃完以后,拍拍肚子,倒在床上,就睡熟了,发出像雷鸣似的鼾声。
  次日清晨,迎宾客栈里的旅客们,都纷纷束装上道。店小二因为怪客没有交待,不知是否也要启程,但闻其鼾声如雷,就轻轻地推开一丝门缝,向里张望,哪知才发出一点微微的声响,怪客就一跃而起,闪电似的到达门边,一把就将店小二拖了进去,只痛得店小二大叫救命。
  店小二指手画脚地说明了来偷看的理由,并发誓绝不是想偷取怪客的金子。怪客铁青着脸,更显得狰狞可怕。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向店小二说: “大爷要在这里住很久,大爷不叫你,你们不许进来。”
  就这样,怪客一住就住了半个月。
  原来在这迎宾客栈东北约五十里的地方,有座险峻的高山,名叫玉泉山。它在江湖上已经盛传着;玉泉山剑气冲霄,想是有上古奇珍,深藏在此,将要出世了。
  这怪客落脚在这僻静的小客栈里,大概也是为了玉泉山的剑气而来,但他不就近歇宿住玉泉山附近的八德镇上,而要远居在数十里外,每夜往返跋涉,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想来必另有深意。
  黑夜又来到了,夜幕笼罩了大地,周围静悄悄地毫无声息。迎宾客栈里飞出了一条黑影,身形迅捷无比,直扑向东北。五十里距离,在他脚下,好似近咫尺,转眼之间,就到达了玉泉山的山麓。
  半个月来,他每夜都到这里来探勘。玉泉山的山形地势,他已了如指掌。根据他师父的指示,这些上古奇珍,正深藏在那条大山溪的溪腹下面,将要在七天后的子时三刻出世。
  由于最近几夜,他已发现有几个功力深厚的高手,在附近倏然倏隐,所以,他也不得不隐蔽身形,以免泄露行踪。
  当他抵达玉泉山溪时,发现平时杳无人迹的溪畔,如今却聚满了人。放眼看去,共是八人,僧道俗都有,一个个均显得气宇不凡,想必都是武林高手。
  他藏身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上。他视力特佳,已可黑夜辨物,秋毫不爽,因此,溪畔的一切举止,都瞧得清清楚楚。
  溪畔八人,有两个是僧侣装束,一个约五十余岁,一个约三十余岁,其余六人,一个身披道袍,一个文士打扮,俱是中年左右。另外有三个少年,着紧身武士装,更显得猿臂蜂腰,英俊潇洒;最显眼的,是那个全身红衣裳的少女,生得艳丽之极,却经常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实在惹目动人。
  这帮人静静地坐在溪畔草地上,似在等人的模样。那三个少年却正围着红衣少女,低声地刺刺絮语不休。红衣少女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打破空中的沉寂。很显然,这三个少年,都已被这红衣少女逗得意乱神迷了。
  那边的中年文士,却似有些看不惯,不时微微地皱一皱眉头。
   “阿弥陀佛!”
  那年逾五十的和尚朗诵了一声佛号,其余七人都注视着他,静待下文。
   “想此刻已过子时,武当的一叶道友尚未到来,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和尚接着说出这几句话来。
   “法显大师,家师此次派晚辈前来,参加这九大门派的聚会,并不曾详示究竟为何?只说要晚辈听候大师的差遣,现武当派的一叶道长,逾时尚未到来,大师可否提前将此次聚会的目的见示?”
  说话的乃是三位英俊少年之一,系崆峒派掌门人摩云剑客严慕的关门弟子——无形剑李丕光。
  法显大师略一犹豫,说道:“贫僧此次柬邀八大门派,派代表来参加玉泉山之会,实乃是为了武林中一场浩劫,而且关系九大门派的盛衰,皆缘先师普济上人西归之时……”
  这时,其余七人都在聚精会神地,静听法显大师叙说这件重大的事故。突然一阵衣袂飘风之声,一个中年的道装羽士,飘落在当场。在座八人都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定眼看去,只见那道士神情仓促,衣冠不整,手中仗着利剑,站在地上兀自气喘不已,显然刚经过一场激战。
  法显大师已看清来人是谁,忙出声招呼说: “一叶道友想是遇见劲敌,拚斗了一番,先请坐调息片刻,再详细告知经过。”
  一叶道人先将利剑入鞘,然后盘膝跌坐在草地上,真气运转一周,已是完全恢复过来。
  一叶道人站起身形,将衣冠一整,然后向众人作一长揖,朗声说道: “贫僧因意外耽误,未能及时赶到,有劳诸位久候,心中甚觉歉疚,敬请各位见宥。”
  这一叶道人,乃武当掌门一苇真人的师弟,行辈甚高,成名江湖已久,通常武当派如有江湖过节待理,总是由一叶道人出面。所以法显大师迫不及待问道: “道友适才遇见何人?就请将经过见告,以便商定对策。”
  法显大师本不应查询此事,但因他乃此次玉泉山之会的召集人,而且有一桩重大的工作待办,一叶道人的功力深厚,乃众周知,除自己可以与其比试外,其他七人想必较其尚逊一筹,现今居然有人能逼得一叶道人如此狼狈,恐系极厉害的魔道高手,或者就是先师遗言所指的那人,故不得不问个明白。
  一叶道人干咳一声,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法显大师书信到达武当之时,正值掌门一苇真人坐关未出,不敢惊动,直至日前出关,才立刻派一叶道人星夜赶来参加,但时间已甚紧迫,本来预算在本晚子时以前,必可到达,不料在途经八德镇西北的一个树林中时,突然闪出两个年轻少女,截住一叶道人硬要较量一番。
  这两个少女长得一模一样,不论面貌、身材、高矮、穿着都完全一致,简直似由一个人分身变成两个一般。她们不言不语,却是满面笑容,正站在一叶道人必经的道路上,挡住他的去路,以他的江湖名望,势不能改道而行,又不愿硬闯过去,落一个以大欺小的罪名。
  只好心平气和地问道:“贫道乃是武当一叶道人,两位姑娘师承何派?挡住贫道去路,有何见教?”
  那两个少女互看一眼,左边的比了个手势,右面的就娇声说道:“我们正是仰慕道长的武功,请道长不吝指教。”
  一叶道人不由有点哭笑不得,心想自己成名江湖已久,这两个女娃居然初生之犊不畏虎,要和自己较量一番,大概必有所恃,可不能胡乱出手,以免伤了和气,尤其是九大门派玉泉山聚会之所,已经近在咫尺,莫不是故人之徒,特地开个玩笑?
  仍旧心平气和地说道:“贫道现正身负要事,可否请二位告知师承,改日登门请教?”
  嘴里说着这些话,心中可在想:哼!且等查出你们的来历以后,如果是想开老夫的玩笑,必要告诉你们的尊长重责一顿。
  那知两个少女却不作答,互做一个眼色,左面的摇摇头,右边的也摇摇头。
  “一叶道人不由心头火起,蓦地脚尖着地,一鹤冲天,身形已拔起三丈多高,朝二女头顶直飞过去,心想,看你们有什么办法留难老夫。
  不料眼前一花,左边的女郎,已经凌空挡住自己的去势,右手并中食二指,疾点向自己的璇玑、华盖二穴,出手之快,认穴之准,俨然名家风范,正想出手化解,猛觉背后风声飒飒,两股指风已点向灵台、志堂二穴。
  一叶道人一念轻敌,未将这两个妙龄女郎放在眼里,这时被前后夹攻,措手不及,几乎栽在当地,断送了半世的英名。
  所幸他闯荡江湖数十年,经验丰富,这时进退不得,又无法在空中向左右闪避,急中生计,蓦地向正下方掌击出,接着用左脚尖一点右脚背,借地面反应之力,施展梯云纵绝技,向左上方拔起一丈多高,恰巧靠近在一棵大树的树梢旁边,乃用手一搭树枝,轻飘飘地落在树梢上。
  低头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皆缘这两个少女联手出击,招数配合极为巧妙,当左边的一个凌空挡住一叶道人去势时,右边的一个已料定他必定向后退避,而从背后出手攻上。
  当形成夹攻之势以后,一叶道人上升之力已竭,又无法向左右闪避,前面的那个少女就判定他必将向下降落,乃抢先一步,疾落在地面,此时如一叶道人果然随后降落,必难脱她的凌厉攻势,而败在她的手下,故此,一叶道人在树梢上,看清了她们地下蓄势以待的架式以后,不禁暗自庆幸由于自己丰富经验而生的急智,保全了半世英名。
  那二位女郎虽因最后的判断错误,失去了击败强敌的良机,但她们的判断是具有武学原理上的根据。
  只因梯云纵绝技,虽不是轻功无上心法,练成这种功夫的人也颇多,但在施展这种绝技时,必须是原地的直线上升,方可借力使力,向上连续不断拔起,直至一口真气用完为止。
  一叶道人是向正前方的上空斜斜跃起,当去势已竭之后,原本不能再用梯云纵绝技继续上升,但他心中生计,使出十成劈空掌力,向正下方竭力一击,然后借力使力,逃脱此难。
  二女见一叶道人并未陷入她们的联手进击中,不禁对他的急智和深厚功力甚为赞佩,这时又互望一眼,右边的一个点点头,左边的一个盈盈笑道:“道长使的劈空掌,果然名不虚传,且请下来指点数招。”
  一叶道人栖身树梢以后,本应立即跃下,但恐二女趁其尚未脚踏实地前,突然出击,又不便在未见真章以前,从树梢向他方逸去,情况颇为尴尬。
  此时闻言,不由满脸通红,林树梢一跃而下,“呛!”的一声,撤下背上松纹古剑;沉声道:“二位姑娘好俊的功夫,贫道深感后生可畏,目下二位既然一定要与贫道过招,只好腼颜献丑,请二位亮兵器。”
  一叶道人经过刚才的败招以后,心知今日遇见了硬点子,但苦于看不出对方的武功来历。自忖:武当以剑术名扬天下,又何必舍长取短?而且,或者可以从对方的兵刃上,瞧出些线索来。
  二位女郎又互望了一眼,一个摇摇头,另一个也摇摇头。
  一叶道人就是涵养再好,此刻也不禁被引动了肝火,皆因二女不言不语,既要动手过招,却又不视兵刃,实在不知她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叶道人将手中剑向上直指,剑尖朝天,神色十分凝重,口中喃喃祝祷:“本派历代祖师爷,请恕弟子妄用此路秘传剑法,皆因对手太强,为保全本派声誉,不得不给她们一点颜色看。”
  原来武当派以剑术称雄天下,除了九九八十一式玄门太乙镇山剑法外,尚有秘传的四四一十六式蓑笠剑法,乃是武当派第二十七代掌门人蓑笠真人所创。
  蓑笠真人原为江湖巨盗,杀孽深重,中年后深自悔悟,乃皈依玄门,投在武当门下,后因各种优异表现,被指定为第二十七代的掌门人。乃尽后半生之力,藉其过去的武功造诣,综合数种拳剑路法,创出十六式蓑笠剑法。它采四象八卦之式,施展开之后,宛如四面八方进招,无隙不入,使对方防不胜防。
  皆因这种剑法,过于凶狠,几乎用必伤人,唯恐所传非人,足资济恶,蓑笠真人乃定为武当派的护山剑法,规定历代只传掌门人,非至万不得已,不得使用,至今已传了一十七代。
  这一代的掌门一苇真人,因一叶道人常使行道江湖,为维护武当声誉结下许多强故,乃破例传授,以便万一在紧要关头可以护身。
  一叶道人不知二女之不言不语,以及不亮兵刃,均是另有原因,误认为她们有意愚弄,不禁心头火起,祝祷既毕,见二女乃是笑嘻嘻地空着双手站在面前,乃大声说道:
   “二位逼迫贫道献丑,却又不亮兵刃,想是看不起武当这点微末薄技,请二位注意,贫道要进招了。”
  说毕,一式“一国三公”,剑尖幻出无数点剑影,分攻二女天突、结喉两穴。
  二女见剑影如山,挟着沉重的风声,疾点而至,知道一叶道人已将内家真力运用加在剑身上,着实不可轻视,乃倏地左右闪开,一则避开剑式,一则想故使重施,展开她两人的合击战术。
  那知蓑笠剑术果然神妙无比,当二女尚未完成向左右闪避的动作以前,剑式已经变为第二招“四方围剿”,配合着一叶道人迅捷的“流云步”,使二女感到四面都是剑影,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二女只得向上跃起,躲开剑术,分向两侧落下,哪知身形尚未落地,利剑又已斜斜砍来,这时,一叶道人的蓑笠剑法已全部施展开,但见四面八方俱是剑光霍霍,把二女围在当中。
  二女吃亏的是手中没有利刃,不敢硬接利剑,此刻又元暇取用,只被逼得四面团团转,仅有闪避之力,毫无还手之功。
  突然嘶的一声,跟着一声尖叫,原来在一叶道人使到第十三招“天罗地网”之时,二女已无法躲过。
  但见二女之一的奋臂上,衣袖被剑尖划破一道裂缝,鲜血从破缝里直冒出来。
  这还是一叶道人手下留情,不愿结仇太深,否则,那条右臂一定被废掉了。
  二女虽然武功高强,手下也曾击败过不少英雄好汉,但自己本身受伤流血,这还是第一次,是以不禁失声尖叫一声,倒吓得一叶道人立刻收手停剑。
  一叶道人停手以后,目光一扫,已知对方仅不过受了点皮伤,心中大喜,朗声说道:“贫道一时失手,唐突二位姑娘,心中甚是歉疚,且容日后登门负荆,此刻贫道急需按时赴约,请恕先走一步。”
  敢情此时已是子时,一叶道人急于赶赴九大门派之会,又仍怀疑二女是友派后进,惟恐伤了和气,故此客套一番,准备离去。
  二女互望一眼,脸目已失去了像百合花盛放似的笑容,满面怒气,比了个手势,非常迅捷地,各从背后的细长布包裹中,抽出一根翠绿的青竹杖。另一个顺手掏出一个小磁瓶,取药敷伤。
  一叶道人一一见这两根三尺长的青竹杖,再回想适才的种种经过,不由恍然大悟,连忙问道:“请问星宿海天聋、地哑二老与两位姑娘怎样称呼?”
  二女闷声不答,青竹杖起处,两条翠绿色的光华卷向一叶道人,霎时间,光华大盛,七十二路“左右青竹杖法”确是不同凡响,只逼得一叶道人使完了八十一路太乙玄门镇山剑法,兀是攻少守多,占不到半点优势。
  迫不得已,一叶道人又施展出凶狠的蓑笠剑法。
  看见了这两根翠绿青竹杖,一叶道人记起了一段往事。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一叶道人刚出道不久,但已闯下了很大的名气。少年得志,不免有点自负。
  一日,遇见了星宿海天聋、地哑两位老怪,正在四处寻找传人。
  一叶道人久闻星宿海两老怪联手出击的招数神奇,配合极为巧妙,更兼是双胞胎孪生兄弟,心意相通,是以能此攻彼守,彼进此退,恍如天衣无缝。
  星宿海两老怪与武当一叶道人,均为江湖上的知名之士,虽然成名的早迟不同,但目下俱是武林中有数的人物,是以相遇以后,言谈尚算投机。
  武林人士谈论之间,总不会离开武功太远,三言两语,又扯到各门派招术的优劣长短。
  一叶道人年少气盛,好胜心强,坚请星宿海两老怪指点几招。
  星宿海两老怪,历代一脉相传,已经数百年,其动手过招有一个传统的规矩,不论对手多寡,总是两人齐上。此时两老怪已经年过古稀,焉肯联手对付这个毛头小伙子?落个以大欺小之名。
  但却不过一叶道人坚决要求,最后折衷改为口头比武,天聋用嘴,地哑用耳,与这位后起之秀武当剑客一叶道人论招。
  不出五十招,一叶道人已经无法招架。但他输得甚是不服,第一:他认为武当的玄门太乙剑以轻灵迅捷长见,而在论招时,却不能如动手时瞬息万变;第二:他认为两老怪联手论招,真是一个人有两个头脑和四只手,当然占尽优势,而在动手比武时,决不能配合得如此妙到巅峰。因此,他输得甚是不服。
  星宿海两老怪,对这位后起之秀,倒是甚为赞赏,认为他在如此年岁,已有这样的造诣,再多加琢磨,必可成大器,当时对他安慰一番,并说: “且返武当好好苦练,等将来我们觅得传人后,必命其向阁下讨教。”
  一叶道人回到武当以后,果然加紧苦练,并从掌门师兄处习得蓑笠剑法,但限于禀赋,并没有有到达天聋、地哑所预期的“成大器”境界。
  如今事隔多年,一叶道人早已忘记了这件事,不料星宿海两老怪却是言而有信,居然调教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女传人,来向自己讨教。
  看她们开始时满脸笑容,毫无恶意,只怪自己没想她们两个中,一个天聋,一个地哑,以致在应对之间发生误会,使出极为霸道凶狠的蓑笠剑法,伤了二女之一。
  如今怨恨已成,二女攻势凌厉,“左右青竹杖法”妙绝人寰,总算自己近来苦练有成,功力精进,才勉强以“玄门太乙剑法”支撑了八十一招,日下只得仍以蓑笠剑法应战。
  蓑笠剑法虽然神妙,但由于二女已抢尽先机,展开攻势,一叶道人又左思右想,心神不专,自责自艾,只因一时疏忽,不但损毁了多年前与星宿海两老怪建立的忘年之交,而且树下强敌。
  因此,被二女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处在挨打的局面下,乃不得不将内家真力灌注在剑尖上,才勉强打个平手,但这样长时妄用真力,最是耗损元气,是以数十招以后,已经累得气喘如牛。
  如果再继续下去,只有伤在二女的青竹杖之下了,正在危急之际,突然二女相互作个眼色,倏地停手。
  一叶道人这才重重地吁了一口长气。
  但见伤臂的少女裣衽为礼,娇声说道:“晚辈奉先师遗命,来与道长过招,以践二十五年前之约,只怨晚辈学艺不精,伤在道长手下,今日过招之事已了,晚辈对先师遗命亦已办到,他日如有良机,定当再领教道长几手绝招。”
  言罢转身疾驰而去。
  一叶道人呆在当地,半晌动弹不得,皆因地哑虽不能言语,天聋已讲得斩钉截铁,他日必报此仇。
  原来星宿海两老怪,从天残地缺到天聋地哑,皆是一脉单传,名号世代相袭,老一辈未退隐前,下一辈不得现身江湖,是以在武林中,只见有两个星宿海老怪横行,却不知何以数百年来尚未身故。
  只不过这一代的传人,突然变成了两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女郎,不复似过去一般,由两个相貌古怪老头的一把山羊胡子上,就可看出是星宿海的特别标志。
  如果不是她们亮出独门特别兵刃青竹杖,实在令人有点莫测高深,认不出她们就是这一代的星宿海传人。
  如今老一辈的星宿海两怪已经故去,名号当然由她俩承袭,会说话的是天聋,能听话的是地哑,只不过是星宿海两老怪这个名词,将要代以星宿海二美了。
  一叶道人无意中树下遇强敌,化友为仇,心中当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此时突然想起约会时间已过,乃匆匆疾弛到玉泉山聚会的玉泉溪畔。
  本来因妄用真力过久,尚未完全恢复过来,经地一阵急奔,不由气喘不已,以致落得一副狼狈相,出现在聚会之处的,另外八大门派代表的眼前,这也是心神不宁,一时大意所致。
  一叶道人面对其余八大门派代表,将这次比斗的经过,源源本地叙述出来,只略去“蓑笠剑法”这一段。因为此乃武当派的秘传,连本派的徒众均多不知情,江湖上当然更从未听说过了。
  法显大师听罢,沉吟了一会,这才对大众说道:“先师普济上人,晚年功参造化,已可先知,是以西归之时,曾经留下遗言,认为目下将在这玉泉山溪出世的上古奇珍,牵涉到武林中的一场浩劫,而且关系到九大门派的盛衰,命贫僧在此时柬邀九大门派代表,来此聚会,共商对策。虽然数已前定,但人力未必不可胜天,如果我们应付得法,也许可以消弭这场大祸。如今九大门派代表俱已到齐,想各位都是一时俊杰,成名江湖已久,但或有相互未曾谋面者,贫僧且逐一介绍一番,日后尚要联手对敌。”
  少林寺普济上人,乃是上一代的掌门人,德高望重,武术深奥,领袖天下武林达数十年。这法显大师乃是其关门弟子,江湖声望亦甚卓著,是以这次各派掌门人,接到他的飞鸽传书之后,均立刻派代表参加,这也是表示对他们师徒的一种崇敬。
  但由于过去普济上人虚怀若谷,与各大门派掌门人俱是平辈论交,此次由法显大师出面主持这次聚会,且非少林寺的主持方丈具名,不便亲来参加,俱各派遣门下弟子前来,只有武当派是事先约定一叶道人参与。
  因法显大师早年行道江湖时,与一叶道人有过一段交往,深知其江湖经验丰富,武功高超,故此特地约请他相助,主持这件重大的“掘宝”工作,这也是为何在一叶道人尚未到达以前,法显大师就知道武当派必由其代表参与。
  但却未曾料到这江湖经验丰富的一叶道人,只因一时疏忽·树下了不应为仇的强敌,给“掘宝”工作凭添了不少的阻碍。
  这时,法显大师逐一介绍在座客人:“这位是太极门的掌门弟子两仪剑客卓不群。”
  应言起立的乃是那中年文士。因为他是下一代的太极掌门人,武功造诣甚深,江湖名望亦高,故此提先介绍,但此人似乎有些傲慢自负,正如其名字一般,不太合群。
   “这位是昆仑派的仙鹤道友。”
  站起来的是那个中年道士,他乃是昆仑掌门灵隐真人的大师侄,很少在江湖行走,沉默寡言,表情漠然,有点深藏不露的样子。
   “这位是峨嵋的悟性大师。”
  原是是那个三十多岁的和尚,他是峨嵋派已退隐的长老无妄上人的嫡传徒弟,论起行辈来,还是掌门人的小师弟,但他此次乃是初次行道江湖,所以谦虚地并没向法显大师说明师承,只含糊地告知了名号。因为峨嵋地处偏僻,与中原各派联系甚疏,法显大师以为他不愿明言,也没再问,只是从气宇中看出,他必具有不凡的身手。
   “这位是华山派的笑面罗刹姜玉英姜姑娘。”
  红衣少女笑盈盈地站起来,向大家微微一福,确是美艳动人,原来她是华山鹫佬的爱徒,天生残忍成性,但却笑脸常开,许多倾倒于她石榴裙下的登徒子,见她笑靥迎人,俱以为获得佳人青睐,殊不知只要她稍为瞧得不顺眼,就冷不防地突下煞手,或故意逗使他们互相残杀。数年来,为她而丧生的黑白两道高手,已有数十人之多,以此获得这“笑面罗刹”的外号。
  后来她的师叔华山派掌门人神手山农闻知此事,乃将其召回华山,由鸶佬严加管教,面壁二年,日前始派其代表参加这玉泉山之会,临行前谆谆告诫,嘱其不可故态复萌,但她习性难改,目下已将身旁三位少年逗得意乱神迷,不能自己。
   “那边三位少侠,从左至右,乃是点苍派的风雷剑客祝学平、崆峒派的无形剑李丕光、长白派的玄冰寒魄冷雪。”
  三位英俊少年依序站立,向大家见礼,众人俱是武林高手,一眼看去,就知道三位少年的武功均已登峰造极,造诣不凡,但在气质上却各有不同,风雷剑客满脸红润,双目如电,显得热情活泼但却有些矫揉做作。
  无形剑李丕光一身上好根骨,却是满脸傲气,显得冒失浮燥;玄冰寒魄冷雪,恰是名如其人,面色苍白,有些冷冰冰的,皆因他长年在长白山冰冻地带练功,少见阳光,是以稍嫌呆滞,但却稳凝静定,养气功夫极佳。
  介绍既毕,全场稍显寂静,风雷剑客趁机发问:“这玉泉山剑气冲霄,不知蕴藏着什么上古奇珍?何以关系如此重大?可否请大师见示。再者,如果掘宝时需要宝剑应用的话,晚辈现携有敝派镇山之宝‘湛泸宝剑’。”
  风雷剑客此问,含意颇深,他认为法显大师有点危言耸听,玉泉山既是剑气冲霄,其中藏宝必为宝剑无疑,即使是一柄切金断玉的上古奇珍,也不能引起武林中的一场浩劫,甚至牵涉到九大门派的盛衰,像他点苍派拥有湛泸宝剑已达百余年,却仍只能列名九大门派之中,无法出人头地。法显大师将这藏剑看得如此重要,大概是杞人忧天,过于紧张。
  同时,他在此次下山代表参加九大门派聚会之时,掌门、师尊特意授予这柄镇山之宝,实系无上殊荣,故明语提出,藉兹炫耀,使佳人注目。
  玉面罗刹果然笑盈盈地瞟了他一眼,使他乐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中年文士两仪剑客又大大地皱了一下眉头,这次却被众人瞧在眼里,这点小动作,已经引起了风雷剑客与他之间的不愉快,而他却尚不知觉。
  法显大师说道:“祝大侠问得极是,先师西归前的遗言,只暗示这玉泉山藏珍关系一场武林浩劫,且牵涉到九大门派的盛衰,至于这藏珍究是何宝?为何关系这等重大?先师未曾明示,贫道也猜想不出。只是这次离寺来此之时,敝寺方丈法静师兄曾言据他推算,这藏珍将在今天的七日之后,子时三刻出世,嘱贫僧务必会同各派代表,将此宝得到手中,然后再共同研究,为何有这等重大的关联。”
  法显大师明眼慧心,已经了解风雷剑客语中含意,故此也明白说出,目下的第一步工作,就是得到藏珍,其他且待以后再加研讨。
  本来少林寺声势浩大,上下两院,徒众数百,个个身手不俗,其中更不乏武功素养高深者,以目下玉泉溪畔九人的实力。较之少林全寺僧侣,实在悬殊过甚。
  但法显大师却为何不单凭少林派的力量,而要柬邀各大名派相助呢?皆因他自己虽也想不出,这玉泉山藏珍,怎能牵涉到九大门派的盛衰,但深信师父普济上人的推断不会错误。
  因此,如果由少林寺的力量,来单独取得这件藏珍,势必引起其他门派的猜忌,以为少林派只不过是贪得这桩奇宝,甚或导致相互之间的火并·不能集中力量来应付这场武林浩劫。
  是以这次玉泉山之会,各门派虽只派了一个代表来参加,实不啻是九大门派联盟,共同应付外敌,其中是不宜互有猜忌的。
  可惜的是在这些代表们之中,有些年少气盛,不能容物,更加上玉泉溪畔有了这位美艳的笑面罗刹之后,凭添了满溪春色,引来了桃花纠纷。以致后来功败垂成,人力终未能胜天,武林中许多高手伤亡殆尽,九大门派被逼闭关封山,普济上人的推算都一一应验了。
  经法显大师两次强调的说明,大家都了解,这次玉泉山之会,主要是必须获得玉泉溪深藏的奇珍异宝,而这个主张却是普济上人的遗命。
  是以,众人虽对这个推算的准确性有些怀疑,但仍不能不静听法显大师的差遣。
  皆缘普济上人的武功及德望,深为江湖人所尊崇,所以他的遗命,尚能指使九大门派遵照实施。
  这时,大家已再无问题,法显大师继续说道:“根据法静师兄的推测,这藏珍纵使年久通灵,亦必须有人使用,方能发生神威,是以,一定有个极厉害的魔头,在准备夺取这件宝物。近几天来,我曾在暗中巡视这八德镇的每一处所在,尚不曾发现扎眼人物……”
  那怪客隐身在大树的上面,静听这边聚会的对答,不禁热血沸腾,兴奋异常。
  心中想道:自从七岁随师习艺,足足练了四十年,到如今四十七岁才开始闯荡江湖。师父虽因体弱多病,身体欠佳,未能亲自动手,比划着传授,但他讲述的那些架式,自己均可一一练出。
  师父常说:自己秉赋特佳,天生是个练武的胚子,所以,许多别人不能练到家的绝技,自己却能顺利练成。
  师父又说:以自己的这一身武功造诣,足可横行天下,打遍江湖无敌手了。
  刚才听那些老道和尚们言说,将有一人获得这玉泉山藏宝,因而独霸天下,想来那人必定就是自己了。
  师父的武功和见识可真渊博,他不但对各门派的秘传绝招甚为熟悉,且能评论其优劣长短,因而想出制胜之道。眼前这九人,虽是九大门派的佼佼者,但看来均不堪自己一击。因为他们的招数,自己已可了如指掌。
  那怪客边听连想,心中思潮起伏,感到非常的高兴。
  这时听到法显大师说起,曾经巡视了八德镇的每一处所在,却没有发现扎眼的人物,更不由对他师父的神机妙算,大大地佩服起来。
  心想:如果不是师父指定自己下榻在那数十里外的迎宾客栈,我必会就近落脚在这八德镇上,那就会被他们提早发现,而不能实施各个击破的战略了。
  这九人虽然单打独斗俱不是自己对手,但如联手出击,可也要大费周折。
   “在这七天之中,”法显大师继续说下去:“我们必须练几个阵势,以便在需要联手出击时,增加威力,且可避免误伤自己人。”
  怪客在心中闷哼一声,想那阵势机关,乃是师父的特长,自己亦曾在这上面下过数年苦功,且看你们来班门弄斧吧!
  法显大师又说:“武当剑阵,天下闻名,就请一叶道友负责教练阵势吧!星宿海天聋、地哑二女,想必今天才抵达八德镇,过去几天,贫道并没有见过她们,在这七天之中,如果她们不招惹我们,我们亦不必多惹事故。如今天色将明,大家且回客栈休息,明日就开始练习阵势。”
  说罢,九人疾驰而去。
  玉泉山溪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怪客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沿着溪旁了一趟,仔细注视溪中腹床地带,果见一道五颜六色的剑气,冲霄而起。
  这时,他幻想着自己已经得到这柄上古奇珍,大破武当剑阵,九大门派俱都臣服,他独霸天下武林,完成师父多年来未曾实现的愿望。
  想着想着,不由趾高气扬,昂头阔步,横行溪畔,不觉东方已泛白。
  直到太阳出了山,刺眼的光芒,照射着他,才使他想起该回客栈休息了。
  一路急奔,回忆刚才浑然忘我的幻想,也不禁哑然失笑。
  回到客栈,赶早路的行旅已经装束上路,店小二见这位平素爱睡早觉的怪客,却清晨从外面回来,不禁十分诧异。
  此后的几天,怪客仍旧每晚去玉泉山溪察看,九大门派的能手们,却由法显大师指派两仪剑客、仙鹤道人、悟性和尚,风雷剑客、无形剑、玄冰寒魄等六人任意编组,每组两个,轮流前往溪畔守值。
  其他二人中,因一叶道人要负责教练剑阵,不能前往,笑面罗刹是个少女,不便前去,是以免派。
  星宿海天聋、地哑二女,却似对这藏珍毫无兴趣,自那日和一叶道人比武后,再也不曾现身,好像已经离开了八德镇。
  这一夜,轮到无形剑和玄冰寒魄守值,风雷剑客内心感到十分兴奋,自以为可以获得良机,向笑面罗刹大献殷勤。
  但在晚餐以后,他们二人准备动身时,笑面罗刹突然向法显大师说:“老禅师,怎么不派我去呀,华山派虽然没有什么秘传绝学,可也不见得比他们差呀!”
  说着,用手指着那三个少年剑客。
  这句话把法显大师窘住了,原来这已是玉泉山聚会后的第四天,那六位轮流守值的,已都去了一次,现在又周而复始地,轮到了形剑和玄冰寒魄,所以,笑面罗刹见始终未派她去,而提出这个问题。风雷剑客乘机献媚似的说:“姜姑娘请莫心慌,且待明晚,由小可陪姑娘一道前往守值。”
  笑面罗刹敲娇地嘟着小嘴说: “谁稀罕你陪,我今天就要去嘛!”
  法显大师乘机答说:“姑娘既然有兴前往,就与本晚轮值的二位一道去吧!”
  笑面罗刹这才高兴起来,笑盈盈地向法显大师说了一声“晚辈这就和二位一起前往。”又向风雷剑客飞了个媚眼,飘身步出客舍。
  风雷剑客被那个媚眼逗得心头痒痒的,一见他们走了,忍不住提出请求:“大师,晚辈可否也一起前去?”
  法显大师点点头,两仪剑客又大大地皱了皱眉头,这一次,风雷剑客看得更清楚,不免心中更生芥蒂。
  但他为了急急赶上先走的三人,此时无暇计较,匆匆飞身而去。
  四人到达溪畔,团坐在草地上,高声谈笑起来,其中尤以笑面罗刹银铃似的笑声,振动四野。
  怪客这一次对付九大门派的战略,乃是要各个击破,前几天夜晚,虽也见只有二人守值,但因离神剑出世之时尚早,且不宜打草惊蛇。
  今夜溪畔竟聚有四人,定神看去,正是那四个少年男女,但见他们谈笑风生,兴高采烈,那里知道,立刻就要引起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战。
  怪客跃落在距离他们约一丈远近的地方,以他们四人的听觉,居然没感到半点声息,可见怪客的卓越身手,实已超凡入圣。
  这时,怪客如要偷袭,铁掌扬起,就可以致四人于死地,这也是他们太沉迷于谈笑的缘故。
  但他不屑于这样做,他正要借四人的力量来练招,皆因他虽然武功高超,却未曾真正应用过。
  四人相对团团而坐,玄冰寒魄冷雪正面向怪客,此刻突然发现怪客的身影,不由大吃一惊,一跃而起。
  其余三人虽正谈笑得起劲,但均是名门高足,此时见冷雪跃起,也如响斯应的向四侧飞身而起。
  笑面罗刹眼尖,最先看清楚怪客的形象,乃大声笑说: “我道是来了什么武林高手,原来是个丑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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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48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凌风玉女遇怪客
  
  无形剑平素自负在这四人之中,武功最高,江湖阅历最深,此刻被人欺近在一丈远近之处,虽然不能最先发现,不觉有点讪讪地不好意思。
  目下见笑面罗刹骂这人是个丑八怪,不觉雄心大起,取下背上长剑,寒光起处,直指着怪客,厉声喝道:“你这厮想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来偷听少侠们的谈话,可速报上名来,你大爷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怪客铁青着脸,两眼中射出狠毒的光芒,无形剑往昔也曾见过许多大阵仗,但与怪客的眼光一遇,不由机伶伶地打个冷颤,这眼光太冷酷狠毒了,简直不似人的眼光。
  怪客身形略动,不知怎的已经欺近到无形剑身边,右手“云龙探珠”直取无形剑双目,左手却用“大擒拿手”径夺长剑。
  无形剑大吃一惊,急向右后方速退,那知怪客却如影随形,双手招式不变,脚下竟比无形剑快了半步,双手正好够上部位。
  但听一声凄厉的吼声,无形剑已经倒在地下,双眼只剩二个空目眶,洎洎地鲜血向外直流,右手长剑却已到了怪客手中。
  怪客右手殷戏,沾满了鲜血,顺手将无形剑的眼珠丢进口中,一阵大嚼,竟生吃了下去。
  左手将长剑向两丈远的一棵大树掷去,只闻“噗哧!”一声,长剑竟从树身中对穿而过,落在树那边的草地上。
  无形剑仗着崆峒派的独传绝学“披风剑”闯荡江湖,平素出手,以轻灵迅疾见称,往往在抢得先机之后,一阵疾风卷落叶之势,杀得对方无法招架,弃甲曳兵而走,以此获得“无形剑”这个外号。
  这次因想赢得笑面罗刹的重视,故作从容,显出名家气派,是以反遭怪客抢得先机,双手被封住,剑招不能出手,所谓:“棋错一着,满盘皆输。”在一招之内,就痛晕过去,倒在地下,垂垂待毙。
  怪客洞悉各大门派的绝招煞手,能够以快制快,一出手就废了江湖上赫有名的无形剑李丕光。
  不禁踌躇满志,怪笑起来,他的内力充沛,真气收发自如,洪亮的笑声,只震得四周的树枝簌簌作响,有几片稍带枯黄的树叶,竟飘飘地落了下来。
  其余三人虽都是名门高手,手下也曾伤人不少,但却没见到这等凶狠的打法,不由惊得发呆。
  还是玄冰寒魄比较冷静,知道敌人功力高不可测,单打独斗,绝非对手,只有合三人之力,看是否能渡过这一难关。
  遂向风雷剑客和笑面罗刹说道:“请二位亮剑,咱们一齐上。”
  三人拔出佩剑,各展身形,鼎立在怪客的周围,正好用上日前才练成的三才阵。
  笑面罗刹习得华山鹫佬亲传的“神鹫剑法”惯于从空中击敌,所以站在三才阵的“天时门”上。
  玄冰寒魄左手执剑,使的“寒魄剑法”,右手蓄势,“玄冰掌”引满待发,正站在三才阵“地利门”上。
  风雷剑客仗着上古奇珍“湛泸宝剑”,站在三才阵的“人和门”上,正是全阵发动攻势的枢纽。
  怪客站在三才阵的中央,笑声兀自未歇,但他对阵势机关甚具心得,此时冷眼看去,已了解这三人的用意。
  他心中想道:“这区区三才阵势,岂能难为了我?只要在人和门发动攻势之时,我不向左右闪避,抢先腾身空中,则地利门的夹攻失去作用,天时门的凌空下击却无法到达部位,这阵势就立刻瓦解了。”
   “且慢!”他又继续想道:“我何必如此快就废掉他们呢?这三才阵不正好试试我那最近才练好的天罡步法吗?”
  敢情他根本没将这三人放在眼里,直觉地认为他们的生杀大权,已经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呔!”风雷剑客一声巨喝,正是招呼另两人开始发动攻势的信号。
  喝声甫毕,湛泸宝剑已挟着风雷之声,直刺而出,这正是“风雷剑法”的第一招“风雷乍趋”,上古奇珍的是不同凡响,剑尖上的寒光竟扫射出三尺开外。
  怪客深知三才阵势的变化,却不作破阵的打算,故意装作不懂,迳向右后方闪避。
  但觉一股冷气直射过来,玄冰寒魄的寒魄剑已经从身后夹攻而至。
  怪客迫不得已,只好跃向左前方,那笑面罗刹却已腾身空中,一式“神鹫展翅”,剑光正笼罩着怪客落脚的这一大片地方。
  眼看怪客就要伤在剑下,笑面罗刹心中大喜,娇喝一声,全力刺下。
  那知怪客脚步微错,身形一闪,已经失去踪影。这天罡步竟如此神妙,使敌人摸不着边际。
  三人定神搜寻,怪客却已闪出三丈以外,正站在空地上,狞笑地望着他们。
  他们虽然已知今日必定难以取胜,但却无法逃走,只得又展开三才阵,将怪客围在当中,作万一侥幸的打算。
  怪客袖着双手,尽量利用天罡步的妙处,像穿花蝴蝶似的来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这三人已累得筋疲力竭,怪客却仍神闲气定,若无其事。
  笑面罗刹惯于役使异性,平素养尊处优,那里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尤其是她长时凌空上下,最是耗损真气,更觉得无法支持。
  玄冰寒魄头脑清醒,这时已瞧出情况欠佳,如再继续下去,三人均将被活活累死,乃出声招呼说:“目前咱们已无法取胜,不如分路离去,各凭命运。”
  他们之所以不在开始时就分路逃走,乃是想凭三人之力,保全三人的性命。
  如今既然难达到此目的,只好能逃出几个就算几个,何必一齐死在此地。
  风雷剑客是发动攻势的枢纽,当然仍须他主动停止这阵势。
  怪客本待将三人累得无法动弹后,再逐一废弃,如今玄冰寒魄叫三人分路逃逸,打破了他的计划,不由使他恨得钢牙直咬。
  但他现已卷入三才阵中,虽然藉着天罡步的神妙,对方无法伤他,而他却也无法脱身出来,是以不能立刻瓦解这三才阵的攻势。
  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如果这三人果真分路逃逸,他将选择这头脑冷静的玄冰寒魄,做为首先追杀的对象,其次要干掉那红衣少女,因她曾骂他丑八怪,最后当然轮到这个使湛泸剑的小子。
  总之,他仇视人类,人类杀害了他的母亲。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师父是个关心他的好人,连父亲的印象都模糊了。
  其他的人都是坏人,他要斩尽杀绝。
  是的,师父曾经告诫他,不许他妄开杀戒,但师父却给他了一连串的任务。这些任务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和武林中声势浩大的九大门派“争名夺宝”。
  所以,他已经遵照师父的指示了,凡是与这“争名夺宝”无关的普通人,他不能乱杀,但只要牵涉到这桩任务而和他作对的人,他就要斩尽杀绝,不留活口。
   “呔!”风雷剑客蓦地又是一声大喝,这当然是通知其他二人停止阵势的信号,不过,这一声大喝,比起开始的一声大喝,已经显得软弱无力,毫无威势了。
  喝声未毕,三人已经转身,各向背后的方向飞奔而去。
  怪客早就决定先追杀玄冰寒魄,当然最注意他的动向。
  这时,紧跟在玄冰寒魄的身后,追将过去。怪客脚程何等迅疾,不出两箭之地,已经堪堪追上。
  玄冰寒魄的确是不可轻侮。他长年在冰天雪地练武功,是以后劲充沛,在这等危机之时,仍能保持冷静。
  他右手蓄势待发的“玄冰掌”,刚才唯恐误伤自己人,始终没有使用。
  目下发觉怪客已经将到背后,乃蓦地反身,一掌击出,但见一股白色的冷气,漫天弥地而出,其势力范围内所沾着的树叶草茎,立刻变成枯黄,声势确是惊人。
  怪客猝不及防,未敢轻攫其锋,只得疾向侧面闪避。
  玄冰寒魄已趁机向前冲出一大截路,怪客勃然大怒,加紧脚程追去,堪堪将要赶上之时,玄冰寒魄反身又是一掌。
  皆因这玄冰掌,乃是蕴聚深山万载冰雪奇寒之气练成,威势至大,除了练成内家真气,如“乾坤真气”、“玄门罡气”、“般若神功”等之外,通常无法抵挡,是以怪客也只能闪避,无法抵御。
  使用这种玄冰掌,最是耗损真力,通常在一个时辰以内,不能使用二次以上,否则将要伤害自己的身体。
  但目下玄冰寒魄正在生死攸关之际,又其于武林道义,想多拖延些时间,让其他二人逃得性命。
  这样一掌一掌逃逃打打,虽然声势威力愈来愈弱,但却使怪客一时无法得手。
  风雷剑客在发出信号停止攻势时,暗中存了私心,当阵势转动到他背向八德镇之时,就大声地喝了出来。
  于是,他一反身,就向八德镇飞奔而去,但却未听到背后有追赶之声。
  急忙回头一看,怪客已尾随玄冰寒魄追了下去。
  不知是他基于武林道义,还是对笑面罗刹发生了伟大的爱情,竟冒险掉转头来,找寻笑面罗刹的下落。
  一眼看去,笑面罗刹竟已仆倒在草地上,直似死去一般,不由大吃一惊,赶快将她扶起,伸手在她高耸的双乳之间,探了一下,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乃急忙将她负在背上,向八德镇奔去。
  原来笑面罗刹已无法支持,但在阵势继续转动之时,一股求生之念,加上循环不已的机械动作,勉强支撑着她不致失去知觉。
  阵势一停,强敌又已离去,她只转身驰出几步,就晕倒在地上。
  半晌之后,她在风雪剑客祝学平背上,悠悠地醒转过来,定神一看,发觉正由风雷剑客背负着她,向八德镇疾驰,丑八怪却并没追来,求生有望,不由紧接着他,在耳畔柔声说道: “平哥!你真好,只有你是真正关心我的。”
  风雷剑客得到她这句亲热甜蜜的话,恍如注射一支兴奋剂,把刚才的危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口中急忙说道:“英妹,你放心,我就是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也要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再也不受丑八怪的欺凌。”
  看情形,只要他们能安全抵达八德镇,得到法显大师的援助,就可脱离怪客的魔爪。
  这时候,风雷剑客满心甜蜜,早已忘了危险和疲劳,跨着稳健的大步,向八德镇奔去。
  他认为刚才的那场拚斗是非常值得的,虽然可能已经牺牲了两条性命,但都是他的情敌,他自己不但没有什么损失,而且还得到了她。现在,她已经是属于他的了。
  在顷刻之间,当怪客还威胁着他们的生命时,他不禁自怨自艾,为什么他要请求一道来守值呢?为什么法显大师要答应允许他同来呢?
  现在,他却在庆幸,亏得他果真来了,否则怎能获得这样美满的结果?
  这风雷剑客表面看来还不错,那知内心却卑鄙已极,他和她果真已经脱险?目下尚难断定。
  他们是否能够逃出怪客的魔掌,关键在于玄冰寒魄是否能够多支持片刻。
  怪客不能把玄冰寒魄立刻毙在手下,气得暴跳如雷,而他着实不敢硬接这玄冰掌。
  关于“玄冰掌”和“赤阳功”的厉害,师父早就详细告诉过他,他只是在奇怪,这玄冰寒魄怎么功力如此深厚,居然可以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击出“玄冰掌”达六次之多。
  他那里知道,玄冰寒魄只不过是在拚着性命,多拖延点时间,以便其他二人能逃得性命,最后的两记玄冰掌,已毫无威势可言了。
  这一次,玄冰寒魄还没等怪客追到身后,就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怪客怕他使诈,不敢立刻逼近,绕到前面一看,原来已然全身冰冷,似是活生生地被累死了。
  怪客对他这种至死不屈的勇气,竟是颇为感动,乃顺手一掌,将一棵大树连根拔起,然后把他埋在那大坑中。
  经过这一耽误,风雷剑客背负着笑面罗刹,已是渐渐接近八德镇了。
  怪客猛提一口真气,竟施展轻功夫上心法“凌空步虚”,脚不沾尘,直似御风而行,眨眨眼就已回到了玉泉溪畔,见地上只躺着那个因被挖去双眼而致死去的无形剑。
  他猜想那两个少年男女,必是逃向八德镇,仍旧施展“凌空步虚”绝技,向前追去。
  风雷剑客背负着笑面罗刹弛入八德镇,他们寄宿的客舍,已经遥遥在望了,笑面罗刹就要他把她放下来,因为她怕被别人看见不好意思。
  他轻轻把她放在地上,让她站稳,然后挎扶着她向客舍慢慢走去,这时,他的心中只有幸福和愉快,因为他们已经到达安全的边沿了。
  突然,她双腿一软,倒在他的怀里。他赶忙搂紧她,口中说着:“英妹,你还没有复原呀!……”
  话尚未说完,猛觉一股冷风直射胁下,急忙闪身避过,原来是黄豆般大的一件暗器,夹着劲风,电射而过。
  蓦地一个庞大的黑影,已经凌空当顶压下,风雷剑客手中抱着笑面罗刹,闪避不及,只得就地一式“懒驴打滚”,两人一齐翻落在街旁的一个臭水沟内。
  那黑影停身在沟边,望中沟中狼狈不堪的风雷剑客,狞笑数声,借着微光光看去,正是那凶狠的怪客。
  怪客徐徐扬起右手,一掌击出,眼看风雷剑客就要丧生在这凌厉的一击之下。
  他紧接着笑面罗刹,闭上双目,口中喃喃说道:“英妹!我们虽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奇怪的是在这种紧张危险之时,笑面罗刹却是闷声不响,是胆量太小,已经吓晕过去?抑是胆量很大,根本置生死于度外?
  突地一声清叱,一道剑光从空中电射而至,直指怪客脑后玉枕穴。
  怪客如若继续将那一掌击实, 沟中两人固然要被击得粉身碎骨, 但他自己亦必被那道剑光所伤。
  怪客当然不愿玉石皆焚,脚下微错,已向右侧闪出二丈多远。
  那道剑光却是锲而不舍,剑招急疾地展开,化成一片光网,紧跟而至。
  怪客视力,原可黑夜辨物,此时一眼看去,已知是太极门的中年文士,正在施展两仪剑法”。
  这两仪剑法乃是守多于攻的招式,其紧凑绵密,天下第一。
  从无极生太极,太极分两仪,两仪出四象,四象变八卦,是以,在这八八六十四路两仪剑法未曾使完以前,对方绝对无法可以攻进去的。
  加以这时从那客舍中又跃出了一群和尚道士,怪客心知目下已无法得手,乃施展独步武林的“风驰电掣”轻功,宛如一缕轻烟,随风而逝。
  风雷剑客紧接着笑面罗刹,闭着眼静待那粉身碎骨的一击。
  半晌,却没有动静。
  睁眼一看, 见一道激厉的剑光逼得怪客转身驰去, 知道这条命已经拾回来了, 不禁大喜, 好在笑面罗刹闷声不响, 乐得暖玉温香, 多搂一会。
  他抱着笑面罗刹跃出臭水沟,两人浑身都湿淋淋的,腥臭难闻。
  那道激厉的剑光,已因怪客远去,戛然而止,风雷剑客放眼看去,竟是那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两仪剑客,逼走了怪客,救了自己和笑面罗刹的性命,不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的滋味。他更奇怪,为何两仪剑客有如此高深的武功,能够逼走怪客,他不知道怪客是自愿撤退的。
  这时,两仪剑客和法显大师等五人,已经齐聚在他的身边。
  法显大师江湖阅历甚深,目睹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再看看风雷剑客和笑面罗刹这副狼狈相,已经测出大概,不由朗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接着说:“祝少侠且速返客舍,看姜姑娘伤在何处?赶紧施救。”
  风雷剑客一边驰返客舍,一边答说: “姜姑娘并未受伤,只不过是劳累过度,……”
  说到这里,不由“呀!”的一声惊叫,原来他突然发觉不对,想这笑面罗刹也是武林中有数人物之一,纵使劳累过度,那还能如此久昏迷不醒?
  乃用手一探鼻息,竟是呼吸全无,已经香消玉殒。
  禁不住大声叫道:“大师!不好!这姜姑娘不知怎的竟已气息毫无了。”
  说着已进入客舍,乃将笑面罗刹平放在床铺上,法显大师迅捷地加以检视,发现她背后灵台、命门两穴,被一种极微小的暗器击中,却嵌入达寸余之深。
  这灵台穴乃是人身四大死穴之一,无怪笑面罗刹在被击中以后,就立刻不声不响地魂归地府了。
  法显大师用手指在笑面罗刹灵台旁微微一按,她那丰腴的肌肤里,就弹出一个黄豆般大小的丸形物,他接在手中,手指微一捏搓,丸形物竟变成纸屑向下飘飞,敢情乃是个小纸团。
  风雷剑客发现笑面罗刹果已气绝亡故,不由悲从中来,大声哭泣起来。
  两仪剑客不由又大大地皱了一下眉头,不过这次风雷剑客却没有看见。
  法显大师见风雷剑客竟效妇孺之态,知他受刺激过深。
  乃蓦地叫出一声:“祝少侠!”这一声呼叫虽不甚洪亮,却字字扣人心弦,皆因其中暗藏少林寺三十六种绝技之一的“狮子吼”神功。
  果然这一声呼叫惊醒了风雷剑客的心神,他立刻停止了哭泣,讪讪地说道:“晚辈只因此次往玉泉溪守值,一共四人同去,却只剩晚辈一人活着回来,不由悲难自禁,如今,无形剑李兄尚陈尸溪畔,玄冰寒魄冷兄生死未卜,请大师作主。”
  法显大师之所以要急于止住风雷剑客的悲戚,就是想立刻知道其他二人的下落,现在闻说已是凶多吉少,不由一声长叹:“先师临终遗言,不幸已逐步应验,此次惨变,总是贫僧计划欠周祥之过,且请祝少侠将经过详细叙述一遍,然后共商对策。”
  风雷剑客带着满心余悸,把今夜的惨酷经过,逐一说出,其中只略去笑面罗刹和他的一段生死恋情,未曾说将出来。
  大家听完以后,不由惊得呆了。如果不是风雷剑客亲眼目睹,言之确凿,他们真不相信,居然有人能够赤手空拳,在一招之内,把持着利剑的无形剑惨毙在手下。
  法显大师又朗诵了一声佛号,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怪汉的武功实在高不可测,且看他方才离去时的身法,竟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绝学‘风驰电掣’,而贫僧适才从姜姑娘身上取下的暗器,却是一个轻而又软的小纸团,以这种轻软的暗器,居然能在数丈之外,认准道穴,夺取了一个武林高手的生命,较之摘叶飞花,似又高出一筹,如今且请一叶道友与各位在此稍候,贫僧去去就来。”
  说罢一跃而去,僧袍飘扬,身法利落美观,不愧是少林寺的一代高僧。
  一叶道人知道,法显大师乃是去找寻无形剑和玄冰寒魄的下落,由于那怪汉过于厉害,遂独自一人涉险。
  但法显大师系此地的主持人,岂可遭遇不测?乃向两仪剑客说道:“请卓兄留此与各位照料死者,贫道也去去就来。”
  这一僧一道俱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不论武功造诣或江湖阅历,均出人头地,此时却因怪汉的神出鬼没,而一路上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哪知怪客却已踌躇满志,回到客栈蒙头高卧了。
  法显大师与一叶道人到达玉泉溪畔,见无形剑的头骨破碎,双眼被挖去眼珠,业已死去多时,形状至惨。
  又发现那绿油油的草地上,却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枯黄,想是玄冰掌的影响,乃跟踪寻找,在那棵连根拔起的大树边,新土掩盖的土坑中,掘出了玄冰寒魄的尸体,竟是面目如生,全身完整无缺,埋葬得好好的,他们想不出,为何那怪汉对玄冰寒魄如此优厚。
  二人带着两个尸体返回客栈,幸喜一路无事。
  等到天明以后,叫店小二去买了三具棺木。好在店家早已知道,这些江湖豪客们乃是九大门派的高手,也不敢多事询问。
  法显大师写了四封书信,由带来的飞鸽分头传送。
  一封是给少林寺方丈法静大师·详述这里的情况,请其速派高手前来助阵。
  其余三封分致崆峒、华山、长白三派的掌门人,告知这三位少年男女的死讯。
  这日下午,法显大师召集其余五人会商,一叶道人提出了一个意见,其余四人亦觉可行,法显大师却认为有欠光明磊落,而暂时列入考虑。
  晚上,破例地没有派人去玉泉山守值,六人均在客舍休息。
  次日清晨,峨嵋的悟性和尚发觉在厅堂的梁上,嵌有一个纸条,随风飘扬,他一跃而上,准备撕下来与大家观看,仔细瞧清楚后,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那纸条并非黏附在梁上,却是像刀片一样插在梁木中。
  想那纸条软薄轻飘,却能藉一掷之势,入木三分,这等功力,确是骇人听闻。
  大家知道了以后,愈觉惊奇。
  悟性和尚却乘机露了一手,他攀在梁上,用手轻轻一拍,那纸条就被震落,轻轻飘下。
  这一手“借物传力”功夫,在这些高手眼中虽不稀罕,但却有两点特异之处,使大家对悟性和尚另眼看待。
  第一,他身在空中,双足虚悬,却能使出这种内家功夫,将纸条毫无损坏的震落。
  第二,他借梁木传力,震落纸条,却不波及别处,在他手掌周围的积尘,一点也没有尽扬起来,可见劲力已可收发自如,控制由心,显出数十年精纯的功夫。
  众人看那纸条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昨夜牛刀小试,夺取狗命三条,如若再不知趣,尔等大限难逃。赵晓星启。”
  法显大师气得脸色发青,自己这边六位高手齐聚在一起,却被人家进来做了手脚还不知道,这字条上的语句,又是那样令人难堪。
   “赵晓星!赵晓星!”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这个人没听说过呀!是那个老魔头,调教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恶徒来?”
   “大师!”一叶道人乘机说道:“这等凶狠的歹徒,何必和他讲什么武林道义,论什么江湖规矩,就照昨日下午之议实施吧!”
  法显大师沉吟半晌,才毅然说道: “就这么办吧!”
  于是,一叶道人开始指导悟性和尚、两仪剑客、仙鹤道人、风雷剑客四人,练习四象阵的各种变化,法显大师在一旁聚精会神地观察。
  这时,风雷剑客坚决要求,让他与怪汉越晓星正面拚斗。
  他说:“前晚四人守夜,晚辈一人独存,将来传出江湖,必道晚辈是贪生怕死之徒,这四象阵中,正需一人在正面和敌人拚斗,晚辈虽然功力较差,藉这湛泸宝剑之助,想亦可以胜任。”
  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 见他说得如此恳切, 只得应允, 并称赞他具有大无畏的侠义道精神。
  他果真如此勇敢吗?且待稍加分析。
  只因那三位少年男女均已丧命,他突感形单影只,分外孤寂。
  更当他回味,笑面罗刹在他耳畔柔声呼叫的那句:“平哥!你真好!只有你最关心我!”时,心中不由甜蜜万分,但这些都已化成子虚了,最大的罪人就是怪汉赵晓星,杀死了那个他深深爱慕,而且也热爱着他的美艳少女。这怪汉和他已有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他要报仇。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当他紧接着笑面罗刹在臭水沟内,等待那致命的一击时,他明知这一掌击下,可能使他粉身碎骨,但他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因而具备了毫不畏惧的勇气,口中还能喃喃地念出:“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词句来。
  然而,他没有想到,如果那时背负着笑面罗刹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两人之一的话,她也会说出那些甜言蜜语来的,她只不过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而施舍一点爱情,并非对他深爱不渝。
  但是,现在她已经死了,这一点爱情,尽管是施舍的一点点,在他心目中已是永恒,可以永垂不朽。人们往往最珍惜已经失去了的。
  同时,他认为那位两仪剑客有些瞧不起他,偏偏那夜又是这人救了他的性命,他更加自卑了。
  因而,他要挣回点声誉,压倒两仪剑客,恢复他的自尊心,发扬点苍派的威望。
  在四象阵中,正面的这一人,是阵势的指挥者,也是发动攻势的枢纽。
  所以,他扬言在那天的三才阵中,他是如何成功地指挥发动攻势,才能把怪汉围困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如果不是玄冰寒魄先抽手的话,也许不会有那样悲惨的结局。
  好在玄冰寒魄和笑面罗刹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才敢信口雌黄,不怕反质。
  经过夸耀和要求,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他趾高气扬地参加剑阵的演练,分外用心地学习。
  他恢复了自信和自尊,认为他一定可以借阵势的力量,一剑刺死怪汉,替死去的爱侣报仇,非常神气地压倒两仪剑客,显一点颜色和威风。
  今夜,月色特别好。
  轻微的和风拂过了大地,驱散了闷热。
  静静的玉泉山,只有些单调的虫声此起彼落。玉泉溪的
  溪水,平稳地流着,映着月色,间或反射出一线光芒。
  傍晚的一阵大雨,不但冲去了地上的血迹,而且也给那些遭受无妄之灾,以致变成枯黄的野草带来了生机。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的调和,前夜的凶杀,似乎已经完全过去了,但怎能料到另一场凶杀,却要接踵而来。
  玉泉山溪腹床下冲起来的剑气,已是愈来愈甚,明夜子时三刻,就是这上古奇珍出世的时间了。
  这一道剑法,就是导致这些凶杀的罪魁祸首。
  人类本来有爱好和平的天性,但有些人却偏要抛弃这美好的天性,而去仇杀拚斗。
  他们为了什么?为名?为利?为情?为仇?还是为了另外一些不可知的东西?
  怪客仍旧隐身在大树上,注视着这静静的山溪,对他自己这几天的作为,感到非常的满意。
  前夜的牛刀小试,已经消灭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力量,昨夜,他们竟然不敢派人到这玉泉山溪来。堂堂的九大门派,竟然被他一人征服了。
  将来,他要以更大的力量,去凶杀,去拚斗,直到将天下武林全部压倒为止。
  想到昨夜的纸条,他不禁得意地笑了。
  那四句话可足足害他想了一天,才写出那样整齐而押韵的诗句来。
  师父老说自己天生只会练武,读起书来,可就笨如牛。哼!现在自己居然会做诗了,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在梦中都笑醒。
  咦!哪里来的人声。
  怪客赵晓星,听觉特佳,那批人才只走到山麓,他已听到了人声。
  慢慢地,溪畔出现了四人,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一个文士、一个少年,俱是身背长剑,谈笑而来。
  怪客认识他们,正是那九大门派剩下的六人中,比较年长的四个。
  他不由气愤非常,居然还敢来?敢情是不把死亡放在眼里?哼!我要你们自己走来,却被别人扛着回去,像前夜的那几个狗男女一样。
  他本想一跃而出,大大厮杀一番。
  继而一想,且看看他们来干什么?
  那四人谈笑风生,干脆坐在草地上休息一番。
  怪客等得半晌,见他们仍旧坐在地上谈笑,并没有其他的特别动作。
  他忍不住自大树上一跃而起,落在那四人的附近。
  这一回,四人倒是机警得很,当怪客脚刚沾地之时,他们已四散闪开,背上利剑非常迅捷地拿在手中,显然有备而来。
  怪客狂笑说道:“今夜,尔等大限难逃。”
  他非常得意自己创作的诗句,现在又重念最后一句,作为这场拚斗的开场白。
  那四人却不理会他,竟也合吟出一首诗来向他对抗,只气得他暴跳如雷,蓦地从怀中拔出兵刃来。
  风雷剑客仗着湛泸宝剑,跃到怪客正前方约三丈远近的地方,朗声吟道:“点苍一剑镇中央。”
  因为有了上次无形剑被闪电突袭,因而丧命的惨痛教训,这次他站得远远的,而且手中长剑不住颤动,抖出一个又一个的剑花,准备随时出击,以防怪客突袭。
  两仪剑客已经跃到怪客正后方两丈远的地方,也朗声吟道:“太极两仪天下扬。”
  悟性和尚占了怪客正右方的部位,跟着吟道:“峨嵋心法压寰宇。”
  仙鹤道人已同时占了怪客正左方的部位,紧接着吟道:“昆仑八式震八方”
  这四象阵在一霎那之间已经布置完成。
  怪客从怀中掏出一个饭碗口径大小的半圆形骷髅球,那平坦的一面,有一个三寸长的椭圆形执柄。他握住执柄,轻轻一抖,已经变成了一根八尺来长的骷髅鞭,鞭身像铁棍似的挺直在空中,想见那怪客的内力已经直透鞭梢。
  这鞭一共十八节,每节均是空心的半圆球形,一条径寸的长形的骨,自执柄一直连接到鞭尾。
  那十八个半圆形骷髅球,自执柄开始,愈来愈大,是以在不用的时候,可以一节包叠一节,变成一个有柄的半圆形小球,藏在怀中。
  四人一看,俱不知这条首细梢粗的骷髅球鞭,叫做什么名堂。
  风雷剑客猛喝一声,一式“风雷乍起”,首先发难,湛泸神剑挟着风雷之声,带着三尺长的寒光,直奔怪客而去。
  怪客一抡长鞭,“指天划地”,鞭身带着虎虎的风声,向长剑砸去。
  湛泸神剑虽是上古奇珍,削铁如泥,切金断玉,但风雷剑客见他来势凶猛,不敢硬接,急忙变招,“风起云涌”,斜斜地由上而下,直削鞭梢。
  怪客直似不知神剑的厉害,不闪不避,猛运内力,鞭梢一抖,最后两节竟突地弹起,由下而上,直向湛泸宝剑迎去。
  风雷剑客一阵狂喜,心想:活该今日仗着神剑露脸,手中一加劲,向鞭梢猛削。
  那知“勒”一声,一股刚猛无伦的力量,向剑身巨弹,直震得他虎口发烧,无法把握,神剑脱手,向上飞起达三丈多高。
  怪客的长鞭却依然无恙,迎风颤抖。
  所幸此时其他三人已各展绝技,剑气如虹,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夹攻而至,否则,风雷剑客就要在这一招之下,废在怪客的长鞭之下。
  怪客展开鞭法,招数稀奇古怪,令人无法猜测,明明鞭身向左砸去,鞭梢却突地拐弯向右挑来,他把内力灌注在鞭身之上,那八尺长鞭,生似一条活跃的巨蟒,弯曲盘扭,四面飞腾,只逼得三人团团乱转,像走马灯似的毫无章法。
  风雷剑客从空中接回宝剑,奋勇的重新加入剑阵,这才慢慢地又恢复了四象阵的阵势。
  怪客手中抡着长鞭,脚下踏着天罡步,在四象阵中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独自迎斗四位对联手攻敌有严格训练的武林高手,兀自攻多守少,进退自如。
  正在激斗之中,突然有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喝一声:“打!”从两边树丛中电也似的射出两点寒星,直射怪客“攒心”、“期门”两穴。
  怪客此时,因闪避悟性和尚仙鹤道人自两侧攻来的凌厉剑势,全身向前略倾,正落脚在四象阵中的空挡,冷不防这两点寒星挟着劲风电射而至,只得再向前移出半步,却已被风雷剑客避过鞭招,欺近身旁。
  想那骷髅鞭乃是长兵器,不能用于近身搏斗,风雷剑客把握良机,宝剑起处,寒光飕飕,斜劈而下。
  两仪剑客适时从身后疾奔而至,如果怪客向后退避,必要伤在两仪剑法之下。
  左右两边的一僧一道,也趁机一剑刺出,剑光笼罩了怪客全身,眼看他已是不死必伤。
  风雷剑客在一剑劈下之时,已然瞥见两仪剑客的部位,心想:如果怪客闪避自己这一招“雷霆万钧”,必定躲不过两仪剑客那凌厉的一击,果真如此,则两仪剑客必因此而名扬天下,自己只不过为人作嫁。
  这一点,正触动了他的隐疼,引起了私心,暗忖:不如剑招稍缓,俟怪汉为闪避两仪剑客的招式,而再向前趋时,乘机一剑劈下,必可侥幸成功,因而扬名寰宇,发扬点苍派的声威。
  他这稍一迟疑,剑招去势稍缓,怪客已看出便宜。
  蓦地左手圈指一弹,湛泸神剑再度飞上半空。
  怪客紧跟着身形向下一缩,但已经来不及了,三把长剑,俱挟着巨大的劲风,一柄从背后砍下,两柄从两胁刺入,但听“噗”连声,那件蓝布大褂,已被裂成数片。
  怪客虽然武功高强,但他也是血肉之躯,那会受得了三柄利剑的劈刺?
  这就是一叶道人提出的意见,他和法显大师早在太阳下山以前,就已伏慝在这玉泉山溪畔草地两侧的树丛中,使怪客无法觉察。
  然后,其余四人施施然地于二更过后,方始前来,布下四象阵围攻怪客。
  怪客直觉地认为这溪畔只有四个敌人,如果山下不再来人,决不会增加对手,是以仅注意四象阵的变化,只要每次都落脚在陈式的空挡上,决不会受到伤害。
  他哪知两侧的树丛中,尚藏匿着两个强敌,在他冷不防的当儿,突然发出暗器,把他从空档上,逼到阵势的死门中。
  高手对招,往往就只是那一点毫厘之差,立刻生死殊途。怪客虽仅被那突来的暗器逼得向前了半步,却已遭遇到非死必伤的危险。法显大师本来认为这个计谋不大光明磊落,没有采用,后来却不过众人的鼓动,终于把希望寄托在侥幸的一击上面。
  这在他正直不阿的一生当中,已经沾染上了一个洗刷不去的污点,后来引咎自责,深感这藏慝偷袭之可耻,竟自裁以谢过,来维持武林道义的尊严,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两仪剑客、悟性和尚及仙鹤道人眼见怪汉闪避不及,心中大喜,手中猛然加劲刺出。
  但等到刺入怪客的蓝布长衫中时,才发觉不对,那怪客已藉猛然下缩之势,倏地失去踪影,宛如金蝉脱壳似的,留下一件蓝布大挂,做他们练剑的标的。
  他们加劲刺出的剑势,只不过把那件蓝布大褂撕得四分五裂。
  接着地下猛然扬起一股尘土,一个矮小的身形,拖着一条长骷髅鞭,从他们脚腿的隙缝中滚了出去。
  那婴孩似的身形滚出去以后,倏地全身骨节暴响,又变成了一个彪形大汉,赤身露体,抡起八尺长的骷髅鞭,发疯似的狂打,只见他身形迅捷似风,鞭沉力猛,风雷剑客首当其冲,立刻被一鞭打得脑袋开花,血浆迸出。
  紧接着仙鹤道人闪避不及,被他拦腰一鞭,打成两截,死状至惨。
  两仪剑客虽已展开两仪剑法,但求自保,却仍挡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凌厉鞭招,顷刻之间,手中长剑已被磕得飞上半天,而且还带走了半截右臂,血流如注。
  怪客正待补上一鞭,悟性和尚却倏地一剑刺到。
  怪客放过两仪剑客,运鞭如飞,向悟性和尚攻去。
  悟性和尚展开了一种奇异的步法,脚下歪歪斜斜,毫无准则,但竟能及时躲开怪客凌厉的鞭招。
  这时,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已经从树丛中跃出,见怪客威势猛不可当,其鞭法之怪异,竟是前所未见,自忖无法抵御。
  乃扶起已经断腕的两仪剑客,招呼悟性和尚不必恋战,从速离去。
  三人护着伤者,迅速离开战场。法显大师留在最后·准备冒险拚命挡他一阵。
  怪客却没有穷追,由得他们从容返回八德镇。
  其实,他们不知道,如果让悟性和尚再仗着奇异的步法,和怪客纠缠一会,俟怪客势竭之后,合三人之力,必可稳操胜券。
  原来怪客突受暗袭,几乎丧失生命,后来藉“缩骨奇功”才非常狼狈的逃脱。
  怪汉不由暴怒,引激出他先天的凶戾之气,竟不顾一切地使出了救命绝招——赵公鞭法。
  他师父一再叮嘱他,不是在万不得已的生死关头,决不可妄用此种鞭法。
  皆缘这“赵公鞭法”威势凶猛,天下无人可当,但使用时最是耗损真力,通常施展不能超过十招,就要筋疲力竭,目下怪客才不过使出七招,已然是心虚气喘,头晕目眩,是以,如果对手能支持到十招以上,怪客自己就要因力竭而落败了。
  众人离去之后,怪客将骷髅鞭收叠妥当,藏进系在腰间的一个兜囊里。
  拾起风雷剑客遗落的湛泸宝剑,插在腰带上,只因那剑鞘上已经染满了血渍,故他不愿拾取。
  然后,他跃上一棵大树,在那枝叶茂密的树枝上,盘膝打坐,调息一番。
  正在气行百骸,万流归宗之际,突觉有轻微的脚步声,自山麓向这山溪而来。
  但他正在运动的紧要关头,无法分心察看。
  幸好那脚步声已远远停住,没有继续向他停身之处走来。
  等他调息完毕,睁眼看去,原来是两个乞丐打扮的怪人,从他们身上所挂的叫化袋数目而论,可知其在丐帮中已有了崇高的地位。
  那二个叫化,一个高硕瘦长,好似一根竹竿,满脸凶狠之相。
  一个矮短肥胖,宛如一个皮球,却是笑容满面。
  二人的像貌,显得非常不调和,并肩站在一起,令人瞧着,感到甚是不顺眼。
  但怪客赋性怪僻,那些气宇轩昂的九大门派弟子,他看着异常不顺眼,必欲杀之而后快,这两个形象古怪的家伙,他倒没有半点仇视的心理。
  这时,那两个叫化,正在检视那躺在地下,而血迹模糊的两具尸首。
  高瘦的一个蓦地发出数声的怪笑,嗓音粗厉,接着说道:“老大!看来我这个外号相形见绌了,这人心狠手辣,简直是个天煞星!”
  怪客一听这“天煞星”三字,倒是不以为忤,反而心中甚是高兴,想道:“对!大爷就是个天煞星,要杀尽这些呆鸟。”
  矮胖的一个嗓音尖细,接口说道:“风闻九大门派俱都曾派遣门下弟子,齐聚在这玉泉山中,合力掘寻藏宝,适才曾见少林法显和尚,扶伤携患地仓促离去,想来这地上陈尸,亦必系九大门派之门人无疑,却被如此凄惨地击毙,而且无人收尸,这玉泉山中必定隐有武功绝高的能手,可惜我们晚来一步,未能结识这位异人。”
  怪客隐在树上,愈听愈觉高兴,认为这两个叫化倒是真正了解他,而且倾慕他的知己。
  因此,他豪性大发,存心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他从树梢上用“一鹤冲天”的身法,向上拔起,升高达五丈余,加上树梢离地的高度,竟是九丈有奇。
  俟上升之势已竭,双手一拳,曲缩内向,两手平伸,化为“神鹫展翅”招式,徐徐地向下飘。
  飘落两丈多以后,左足向后猛蹬,头下脚上,双手向前,已是“苍鹰戏水”的架式,朝下疾扑。
  顷刻之间,离地已只有一丈多左右,突然一声清啸,如龙吟凤鸣,右足向右伸展,两腿用力一夹,双手微曲,竟在空中转向,向右而左,低空飞行一圈,正是昆仑秘传独一无二身法——“神龙摆尾”。
  然后直起身形,头上脚下,两手自然下垂,双足半摆,冉冉下降,速度奇缓,却是少林三十六种绝技中,失传已久的“云里金刚”。
  脚踏实地以后,目视那两个叫化,却已经看得呆了,不由傲然一笑,高声说道:“二位尊姓大名,深夜来到这玉泉溪畔,有何见教?”
  这怪客竟然把玉泉山溪视作他的私产,询问别人来此有何贵干?
  两位叫化涉身江湖已久,见闻丰富,见这彪形巨汉借一跃之势,顷刻之间竟施展了五种不同身法,这五种身法却分别是五大门派之独传秘招,不禁惊愕已极。
  这怪汉不但在招式变换之间,极为熟练自然,而在功力造诣方面来讲,恐怕在这五大门派之中,目下也找不到几人。
  那招“一鹤冲天”是武当派练习轻功的起势,本是不足为奇,但要在树梢上,这样柔软不易借力的地方,而能够一跃升起五丈多高,这种功力,天下武林中能够照样做到的,已是屈指可数。
  第二招“神鹫展翅”是华山派凌空击敌的煞手,飘落的速度越慢,其威力笼罩的范围愈大,像怪客适才那种徐缓的速度,即使是华山鹫姥,也无法办到。
  第三招“苍鹰戏水”乃是峨嵋秘传心法,俯冲之势愈疾,伤敌之力愈大,也愈能逼使敌人无法抵挡。怪客在顷刻之间,俯冲五丈有余,如有峨嵋高手亲眼看到,也要瞠目称奇。
  第四招“神龙摆尾”,在空中变换方向,普天之下,只有昆仑派高手可以做到,而怪汉显然不是昆仑嫡传,竟然能在疾快的俯冲之后,蓦地改为平飞,施展这种身法,可见其内与蕴厚,收发由心,控制自如,这等造诣,确是不凡。
  第五招“云里金刚”乃是少林寺三十六种绝技之一,失传已久,不知怪客如何却能练成。
  这“云里金刚”类似“凌空步虚”,练法也有许多相同之处,但效用却各有千秋,凌空步虚练成以后,可以凭一口真气,凌空步行,迈越深谷巨壑,但不能改变前进的方向,也不能在步虚之时使力动手过招。
  云里金刚身法,是在由高处直线下降之时,冉冉如腾云驾雾,随空气浮沉,可以随时转动身形,面对敌人,而且可以运用内力,四肢均能应敌,这种身法,在梅花桩或浮竿阵上,最是适用,即使失足,仍然不致落败,因而列为少林寺三十六种绝技之一。
  那两个叫化藉其丰富的阅历,已然测知眼前这个怪汉,必是和九大门派为难的高手,蓄意存心结交,此时见对方竟主动询问他们的尊姓大名,不由受宠若惊,矮胖叫化尚未听完其问语,就连忙尖着嗓门答道:“在下乃是天南双丐的老大笑面怪乞孙华,他是老二辣手屠夫吴梅德,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乃是天煞星赵晓星。”
  这怪客秉性暴戾,居然把别人的讽刺认为是恭维,就心甘情愿地承受了这个难听的外号。
   “适才愚兄弟道经八德镇。”
  辣手屠夫开腔答复那下半个问题:“见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法显秃驴和一叶道贼,扶伤带患地狼狈不堪,不知这玉泉山中出了什么怪异,吓得他们屎滚尿流,是以特地来此一看,却原来是阁下的杰作,看来我这辣手屠夫,比起阁下的心狠手辣,实在是相形见绌。”
  这几句话粗鲁不堪,却正对了怪客的脾胃,捧得他有点飘飘欲仙。
  不由傲然地指着地下两具惨不忍睹的尸首说:“巨耐这些呆鸟,竟敢藉九大门派的声势,阻碍大爷掘取这玉泉山的宝藏,是我一时手痒,随意打发了他们几个,却把和尚老道们吓跑了,未能杀得畅快,可惜!可惜!”
   “可惜愚兄弟没有眼福。”
  笑面怪乞凑上一句:“不能及时看到阁下大发神威,深感遗憾。”
   “明夜子时三刻,这宝藏就要出世。”
  怪客愈听愈受用,什么都讲了出来:“九大门派的呆鸟必将来此争夺,那时我就要大开杀戒了。”
  叫化本是七十二种行业外的另一行,普天之下,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乞丐的行踪,他们人数众多,声势浩大,但却很少出现具有特殊武功的高手,是以,即使人多势大,也无法称雄武林。
  加上因为人数太多的缘故,管理困难,而且份子复杂,为非作歹者亦不乏其人,常常被九大门派的弟子趁机除去,结怨颇深。
  这天南双丐目下仅三十多岁,上面还有一辈长老,但他们的武功,在丐帮中已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们经常行走各地,想寻觅良机与九大门派作对,使丐帮兴盛,却是力不从心。
  眼前见这怪客功力卓绝,而且正在与九大门派为难,不由同仇敌忾之心大起,更要火上加油地掀起巨波,来逞其私欲,后来果然达成其希冀,逼使九大门派闭关封山,几乎一蹶不振。
  笑面怪乞尖声说道:“这九大门派以武林正统自居,只要不是他们的嫡传门下,就被视为邪魔鬼怪,此次想是天意要他们惨败,居然出现了阁下这种旷世高手,可喜呀可喜,只不知这玉泉山中藏着什么奇珍异宝?阁下如不嫌弃,愚兄弟愿共驱策。”
  怪客纵然武功高强,但好汉架不住人多,而且在心理上也感到人孤势薄,天南双丐虽不知武功如何,但既然敢深夜来到这是非之地,想亦不是庸手,听罢不由大喜,说道:“承蒙二位抬爱,赵某欣慰已极,目下天色将明,不如一起驾临客栈寓所,赵某囊尚有金额颇多,可以买酒共饮,详诉肠衷。”
  怪客误以为丐帮中人俱是叫化,必然贫穷,故尔慷慨地自愿出资请客,那知以这天南双丐在丐帮中的地位,只要开口一言,万金可以立致。
  天南双丐存心狡诈,虽然知道这天煞星赵晓星武功之深厚,已达不可思议的境界,但九大门派声势浩大,确然不可深侮,在没有决定性的胜负出现以前,他们尚不敢明目张胆地和九大门派作对。
  笑面怪乞极富心机,此时仍然由他作答:“赵兄盛意,心感不已,不过,目前愚兄弟尚不宜现身,因为以赵兄之神威,本不需愚兄弟之棉力,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由愚兄弟在暗中押阵,如若他们不施诡计则罢,否则给他们一个好看。”
  这句话凑巧正是一针见血,天煞星适才尚为法显大师的暗算而暴跳如雷,此时听笑面怪丐如此这般一说,不由连连点头,说道:“有理有理,明夜子时就烦二位在暗中代为留神,等宝物取到后,赵某再陪二位痛饮。”
  言毕突然想到刚才笑面怪乞的问题尚没答复,乃又继续说道:“这玉泉山藏珍,赵某亦不知究系何物,只是据家师推算,这件宝物与赵某关系颇大,将来是否能压倒九大门派,称雄天下,关键端在于这件宝物上,是以必须得到手中。”
  天南双丐急于知道天煞星的师承来历,看是那一位前辈异人,居然调教出这样一个相貌怪异,武功高强的能手来。辣手屠夫性躁如火,冲口而出,问道:“尊师何人?可否示知名讳?”
  这句问话,颇为唐突,天煞星却并不介意,坦然答道:“家师胸罗万象,学究天人,对各大门派的秘传绝招,俱都了如指掌,而于星卜象卦,阵势机关之学,更是高深莫测,但却体弱多病,沉默寡言,赵某追随达四十年,却未承示知名讳。”
  天南双丐正在尖着耳朵,想听听到底是那一位武林异人,结果却仍然是个谜。
  天煞星自幼生长深山,与世隔绝,所见所闻,均只限于他师父所传授的,四十多年来,虽然练成一身卓绝的武功,文学也略涉皮毛,但对人情世故,应对进退事宜,却极生疏,似这等追随四十多年,仍然不知师父姓氏名讳之奇事,好像理所当然,丝毫不感怪异。
  同时,经过他这一段没头没尾的形容,饶是天南双丐见闻丰富,却也猜不出到底是谁。
  此时,天色已将破晓,笑面怪乞说道:“目下已将黎明,赵兄且反寓所调息,养精蓄锐,以便今晚能够马到成功,顺利取得宝物,来日称雄天下,独霸武林,愚兄弟也可一附骥尾。”
  天煞星低头看看自己这赤身露体,腰插利剑的怪状,实不宜在大白天招摇上路,乃匆匆说了一声:“孙兄说的极是,赵某这就去也。”
  说毕,竟同时使出“风驰电掣”、“凌空虚步”两大绝学秘招,一晃之下,就失去踪影,只看得天南双丐惊骇不已,嗟叹了一阵,自行离去。
  天煞星以极快的身法,返回迎宾客栈,将湛泸宝剑和兜囊藏在枕下,痛快地睡了一觉,好在客栈的店家已熟知了他的习性,也没有人前来打扰。
  睡到日正当中,方才起身,叫店小二送来丰盛的午餐,大嚼一通,睡足吃饱以后,不由精神百倍,想到屋外去走走,散心娱神。
  掀起门帘,不由一呆。
  对面的厢房里,今天竟然有一个住下尚未离去的客人。这位客人坐在窗前的一张板凳上,出神地注视着窗外的空地,双眉紧锁,心中若有所思。
  天煞星只看到一个侧影,已然使得他莫名其妙得,心中“噗嗵”,“噗嗵”地跳个不停。
  原来这位客人,竟是个美丽清逸的妙龄少女,她并不似笑面罗刹那样冷艳动人,但却有一种超俗的静态美,尤其是像这样忧郁愁闷的端坐着时,使男性不由自主地为她的端庄、纯净、清逸、幽雅而倾倒。
  天煞星生长在荒山旷野,与鸟兽杂处,四十多岁以来,才接触人世,在这四十余年与世隔绝的生活中,可以说从来没有看见过年青的少女,更淡淡不上与异性结交了。
  他师父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获得天下第一高手的尊誉,但自己限于先天的禀赋,许多绝技都无法练成,后来更为比武而被九大门派的能手所败,身受重伤,几乎送了性命,总算本身精通医理,经过百般疗治,才勉能苟延残喘,但却终生不能妄用真力,这才死了这颗雄心,避至深山之中疗养。
  及至在鸟兽群中发现了幼年时代的天煞星,见其具有一身上好根骨,乃蓄意特别培育之,采集了许多灵药,使其脱胎换骨,凝聚先天真气,增加后天真力,并由于许多特殊武功,都需要童身习炼,就费尽心力,以药物来消除他体内与生俱来的肉欲之念,一直抚育教授了四十一年,才命其下山来夺取玉泉山的藏珍,和九大门派作对,争那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
  在那个时代,大家闺秀很少离开闺房,江湖上所能见到的女性,即使是一个充满了诱惑的胴体,加上一张惹火动人的面庞,也仅不过是一种放荡粗野的美。
  像笑面罗刹,天生尤物,曾经逗使风雷剑客、无形剑等英俊潇洒的少年剑客,为她颠倒而拜倒在石榴裙下。天煞星却丝毫不为所动,更忍心的用一个小纸团,使她香消玉殒,魂归地府。
  他自己是一个非常狂野不羁的粗鲁汉子,如今已年过不惑,却为这文静幽雅的美丽,带来了满心说不出道理来的倾心。
  他呆呆地注视着,这个充满了大家闺秀气质的妙龄少女,是那样端庄文静的坐着。她虽然以眉紧锁,似有满腹心事,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纯净无邪。他心中想道:“师父曾经说过,女人都是祸水,因为在她们之中,有的好像美得过份了一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甚至倾城倾国。这种过分的美丽,就常常会使男人身不由己地做出许多迷乱的事端来。眼前的这个少女,想必就是‘美女’了。哈!百闻不如一见,过去我总是不懂,为什么一个弱不禁风的美女,会有倾国倾城的力量?如今想起来,好似有那么一点道理。不知她心中想些什么?有什么愿望?如果她现在要我去杀死天下所有的人,我也会照办的。”
  天煞星身具卓绝武功,满脑中俱是杀戮的思想,如今却从心底里自愿听命于她,这个文静美丽少女的役使。所谓绕指柔可化百炼钢,女人的魔力,在男人的眼中看来,确是不可思议的。
  这少女似是心事重重,兀自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青天,并未发觉对门房门口,有一个相貌丑怪的大汉,正在偷偷地看着她。
  天煞星的思路突地一转,想起了过去师父谆谆的告诫,以及自己曾经向师父保证,将来绝对不去沾染那些浑如祸水的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少女,不由自己呸了自己一声,想道:“呸!赵晓星,你可真是个大浑蛋,怎么这样胡思乱想呢?她要你怎样就怎样?假如要你去杀师父,你也去杀?”
  店小二提了一壶茶,从前面匆匆走进来,正要送到那少女的房中去。
  突然看见这住了半个月还不走的怪客,换穿了一件新蓝布大褂,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一手把着门帘,呆呆地注视着对面房中的那个上午陪着一个重病的老妇人来此住店的美丽少女。而那少女却呆呆地望着窗外,浑然不觉。
  店小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这少女蓦地警觉,转头一看,见对面房门口,有个相貌丑怪的巨无霸,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双目如电,盯着看她,不由脸上绯红,心中吓得直跳,匆匆地站了起来,急忙躲进了厢房里。
  天煞星一见此状,不由痛恨店小二的打扰,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直欲一掌把他毙在手下,但又怕吓坏了那个文静的少女,只得也退回房中,闷闷地呆坐着。
  店小二轻轻地进入少女房中,把茶壶放在桌上,望了望床上卧病的老妇人,压低了嗓门问道:“热茶了送来了,姑娘可要叫点吃食?”
  那少女摇摇头,悄声说道:“现在还不饿,阿福到现在尚未回来?”
  虽然嗓音压低,仍然清脆悦耳。
  店小二沉吟了一会,说道:“这里到八德镇有好几十里路,老管家恐怕要到天黑才能转回,镇上的名医黄老夫子,可是出了名的难请,要他到这样远来出诊,能不能请得动还真是难进。”
  少女的眉头锁得更紧了,看着床上正在发高烧的母亲,喃喃地梦呓似的胡言乱语,心中感到无计可施。
  店小二同情地摇摇头,悄悄地退到门外,迳到客栈大门口的树荫下,准备坐下来歇歇凉,打个盹。
  正在朦胧欲睡,突然觉得鼻尖上痒痒的,好似有个大苍蝇在爬,他闭着眼睛用手拂了一下,却毫无作用,鼻尖上还是痒得难受,用手摸了一摸,什么也没用,狠狠地用手指搔了几把,仍然觉得很痒,慢慢地感染到双颊,乃至脸上、额上、嘴上、脖子上,都是一片痒麻,好似有条大蜈蚣在爬来爬去,不由吓得他睡意全消,突地跳起来,张大了眼睛,四下一看,树上的枝叶静静的,一点风动都没有,四下静悄悄地,渺无人迹,却见那怪客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大门外,坐在数丈远的一棵大树下,冲着他直乐。
  店小二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抬头望望天,太阳光耀刺目地高挂在天空,散出火网似的高热,伸手用劲捏捏自己的大腿,一阵剧痛,这不是作梦呀!怎么今儿个事态都反了常?
  好好地坐在树荫下打个盹,脸上脸像大蜈蚣在爬,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那个整日价冷着一副面孔的怪客,如今望着他直笑,龇牙裂嘴,比别人哭还难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感觉到有些邪门,就一步一步地向店里走,管他屋里有多热,总比在外面碰到鬼强得多。
  才走了两步,蓦地听到怪叫:“不要动!”
  这声音低沉得很,但却震得他耳鼓发麻,心中直跳,简直不象是生人的嗓音。
  他回头四面一看,怪客仍然龇牙裂嘴地望着他,没有其他表情,另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用一个询问的眼光望着怪客,却没有反应。
  他瞧不出端倪,只好慢慢地向前再走,一面在等待另一声惊心动魄的怪叫,一面用眼角偷看怪客。
  果然还不到三步,又是一声怪叫:“你回来!”
  声才入耳,似乎看到那怪客双唇微动,他心思略转,凭藉他阅人众多的经验,似已找到了解答,心中一阵笃定的感觉,转身向怪客走了过去。
  他一面走,一面从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来,向怪客说道:“大爷!您可是叫我回来?”
  怪客点一点头,却闷声不响。
  店小二已经料到了八成,又说道:“大爷!今儿个真奇怪,太阳才出来没多久,就来了住店的,那辆马车可真宽敞,里面却只坐了两个人。”
  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见怪客已然收敛了那龇牙裂嘴的怪笑,出神地听他说话,更深信自己所料不差,就接着说下去:“那赶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管家,年纪虽大,却还硬朗得很,小的尚没拉住马笼头,他就一翻身跳了下来,象是个练家子。”
  他又故意地停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坐在怪客身旁的树荫下,静候怪客的反应。
  怪客等了一下,见店小二还没有继续往下讲的意思,不由一阵暴躁,粗声喝道:“以后,怎么样了?你再往下讲呀!”
  往常店小二最怕怪客发脾气,今天却是拿稳了,不慌不忙地说:“大爷可别性急,小的这就往下讲,那老管家伸手掀开马车的车帘,小的不由眼前一亮,原来里面有一个生病的老妇人,旁边却坐了个千娇百媚的大姑娘,别盾她娇滴滴的,可也是一身功夫……”
  怪客不由一阵惊讶,打岔道:“你怎知她也是练武的?”
  原来在他的心目中,这个美丽的少女,该是个文静而弱不禁风的大家千金闺秀,不应是个会武功的江湖女郎。
  店小二一阵眉飞色舞,口沫四溅地说道:“小的虽然不会武功,眼中看得可是真多,像大爷您,必定是身怀绝技的江湖豪侠,小的自信不会走眼。那姑娘双手平托着生病的老妇人,全身纹风不动地就跨下了马车,跟着小的走进店房,把老妇人放在床上,一点也看不出吃力的样子,脸不红,气不喘,如果没有一身好功夫,能够办得到吗?”
  怪客点点头,认为店小二的话确然有理,跟着问道:“这生病的老妇人是她的什么人?她们是什么来路,你可知道?”
  店小二摇摇头,口中说道:“小的看她们有点古怪,也曾悄悄向那老管家打听,他却不肯说,后来小的请他喝了一壶老酒,他才告诉了一点,但再三嘱咐小的,不要再向别人说,因此,小的也不能告诉大爷您。”
  怪客一阵激怒,瞪着铜铃般的大眼,两道阴森森的电光,直射在店小二的脸上,直似要把他生吞了下去,使他心中一阵寒栗,机伶伶打了一个冷颤,但似有所恃,丝毫也不畏缩,坚持到底,闷不发声。
  怪客无计可施,突地转念,从随身的兜囊里,掏出一片金叶,掷在地上,说道:“如能尽你所知,详细地讲给大爷听,这片金叶就是你的。”
  店小二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非是小的故弄虚玄,实在是她们大有来头,若不是大爷您一定要听,小的着实不敢乱讲。那姑娘乃是长沙城大镖头飞天鸽子齐老爷子的独生爱女,凌风玉女齐若兰,生病的老妇人,是她的母亲兰花指冯颖荑。当齐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曾把她许配给衡山骆家的少庄主,神拳无敌骆正如,原定去年秋间,当齐姑娘满服的时候,迎娶成亲,不料在三年以前,骆少庄主突然不知何往,至今行踪不明,齐家也曾遣人四方寻觅,却毫无音讯,是以如今老夫人亲携爱女,由老管家阿福陪同,探询女婿的下落。”
  怪客听了以后,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四十八岁才初履人世,心中没有肉欲的欲望,更没有娶妻成家的想法,但今日乍睹凌风玉女齐若兰以后,倩影萦绕心头,遣之不去,只渴望能多年她几眼·或替她效劳一番,才能心满意足似的。
  如今知她随母奔驰各地,主要是寻觅夫婿的下落,心中并无妒忌的感觉,只想替她解决这些困难,让她能把紧锁着的双眉解开,也就够了,遂问店小二道:“齐老夫人生的是什么病?你可知道?”
  店小二正在眈眈注视着那片金叶,在太阳下闪闪的光耀夺目,幻想着得到了这片金叶以后,应该怎样逍遥一番,正时听怪客发问,如梦初醒,怔了怔,方才答道:“这个幺?小的也不大清楚,不过听老管家言说,好像是齐老夫人在年青的时候,受了严重的内伤,始终无法治愈,将息了好多年,略有好转,此次到处奔波,辛劳过度,旧伤复发,又加上旅途中冷热不调,所以甚是厉害……”
  怪客听到这里,心中已是了然,乃手指着金叶,对店小二说:“这个且送给你买壶酒喝,去对齐姑娘讲,大爷我会治病,她母亲的病,天黑以前就可以完全治好,请她且放宽心情。”
  店小二将信将疑,好在金叶已经到手,且莫管他三七二十一,就走到齐姑娘房中,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飞天鹞子齐硕德,三十年前威震江湖,与妻室兰花指冯颖荑联袂保镖,从无失误,一面白底红花的鹞子镖旗,走遍大江南北,信誉卓著。
  有一次,鄱阳阴魔莫氏兄弟有意寻衅,劫走了三十万红镖,他夫妻二人赶到鄱阳湖中,和阴魔兄弟一场剧战,虽然把莫氏昆仲杀死在金龙鞭和兰花指之下,夺回了镖银,但本身也受了“阴魔掌”的震伤,无法治愈,成了终生痼疾,只得结束了镖局生涯,退休养老。
  晚年得女,因先天遗传而体弱多病,夫妻俩爱如掌上明珠,费尽心机调养传授,练成了一身武功,但秉性好静,不愿出外行走,老夫妻俩也觉得江湖风险,最好是不要涉足其间,三人隐居乡间,倒也其乐融融。
  飞天鹞子五十大庆的那一天,贺客云集,经过多方敦促,齐若兰勉为其难的露了一手轻功,由于功夫到家,赢得了凌风玉女的雅号,并当场有人说媒,许配给衡山骆家乐天庄的少庄主骆正如。
  骆正如少年英俊,倜傥潇洒,天生神力无比,练得一手家传神拳。曾经显露了几次惊世骇俗的功力,闯下了神拳无敌的万儿,但轻功却稍嫌差劲。
  飞天鹞子以轻功见称,爱婿心切,就传以无上心法,促其加紧锻炼,练成以后,择日完婚。
  翌年,齐硕德旧伤复发,不治身故。骆正如奔丧之后,和齐老夫人言定,凌风玉女要守丧三年,他就在衡山玉女峰上练三年轻功,俟服满以后亲迎,齐夫人也甚表赞同。
  不料在第二年时,乐天庄中负责送食物的家人,竟发现玉女峰的茅庐中空不见人,守候数月,仍然不见骆正如归来,从此以后,就失去他的音讯。
  齐家三年服满以后,齐老夫人因悲伤逾恒,时感旧伤似将复发,但爱女的终身大事仍没办妥,爱婿又音讯毫无,乃勉强支持,携女云游各地,一方面找寻女婿的下落,一方面也想在确实找不到之后,另觅人选。
  此次风闻玉泉山藏珍将要出世,三山五岳的江湖豪侠,
  均将云集此地,就兼程赶来,看是否能够得到骆正如的消息,不料旅途劳累,旧伤复发,更兼受了一点冷热不调,所以病况严重,昏迷不醒。落店以后,老管家阿福匆匆吃了一顿早餐,就驾车去八德镇请医治疗。
  齐姑娘心中焦急已极,感到五脏如焚,皆因她心知母亲这病不是普通人所能治好,父亲在四年前撒手西归,定了亲的夫婿却又音讯不明,如果母亲再一病不愈,则世上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人海茫茫,何处是归程?
  她虽有一身上好的武功,但毫无江湖阅历,是以适才坐在窗前发呆,竟不能觉察身侧有人在眈眈注视她。等到店小二一声咳嗽惊醒了她以后,就吓得急急躲到母亲的床边去,心中噗嗵噗嗵跳个不停。
  此刻,她闷坐在床沿发呆,等候阿福返来。店小二走进房间,低声对她说:“姑娘!老管家一时尚不能转回,老夫人的病却越来越重了,刚才对面房间的客人对小的说,他会看病,并且保险就可治好老夫的的病,姑娘可要让他来试试看?”
  凌风玉女沉吟半晌,回忆适才那匆匆的一瞥,这位客人毛发直立,双目如电,分明是个武功极佳的能手,常听母亲说:风尘之中,尽多侠隐之士,他们的外表也许丑陋难看,但可能居心善良,侠义可风,热心救人助人于危难之中。
  想到这里,再看床上胡言乱语的母亲,不由毅然地点一点头,对店小二说道:“就烦店家向那位贵客讲一声,如果能治愈家母的重病,当以重金相酬。”
  她哪里知道,怪客身拥多金,并不稀罕她的重金酬谢,而是倾心于她的绝代姿容,以致日后生出许多事端,使她受尽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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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49 | 显示全部楼层
四、青霞奇珍显奇晕
  
  天煞星斯文地踱进齐氏母女所住的厢房,向齐姑娘颔首为礼,温声说道:“令尊大人威震江湖,令堂大人侠名早播,可喜姑娘如今也长大成人,来日必能克绍箕裘,重振昔日的雄风。”
  凌风玉女急忙深深一福,答道: “多承大叔仗义援手,侄女感激不尽。”
  莺声燕语,清脆悦耳,只听得天煞星心旷神怡,他满口胡说八道,好似和飞天鹞子夫妻是多年老友似的,使齐姑娘减去不少戒心,亲热地叫了他一声大叔,好在齐老夫人昏迷不醒,没有当面拆穿他的谎言。其实他连飞天鹞子是什么样子都没看见过,仅只是方才从店小二口中听来一鳞半爪,来此存心套近。
  他迳直踵向床边,一面走一面答道:“姑娘不必多礼,这数难解危,乃是江湖侠义应有的举止,何况……”
  他本想顺水推舟地叙述一下当年和齐氏夫妇的交情,但又实在编造不出,只得住口,探手把住齐老夫人的脉息;这并非装模作样,他倒是真通医理,尤其是随身携带的“瑶璎丹”,乃是他师父采集各种灵药,费时十五年才炼成的仙丹,神效几可起死回生,当然能够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天煞星沉吟半晌,已知齐氏是因为旧伤复发,阻塞了几处要穴,血气互滞,以致寒热乘虚而入,突发高烧,昏迷不醒,乃对凌风玉女说道:“令堂大人乃是早年受了旁门阴掌的内力震伤,当时没能彻底治疗,以致残留体中,缠绵多年,如今阻塞了几处大穴,气血不通,如要根除此病,需要半个月的时光,每日子午二时,以内家真力驱除残存体内的阴柔之气,方能奏效。如今我且先为她打通这几处阻塞的穴道,再以药物驱散外加的寒热,一个时辰以内,就可以清醒复原了。”
  凌风玉女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信服已极,立刻说道:“但凭大叔作主。”
  天煞星敛聚了一口真气,示意齐若兰揭开齐老夫人身上的盖着的衾被,下指如飞,片刻之间,就隔着衣服点遍了周身六十四处穴道,打通了奇经八脉,齐老夫人全身出了一阵汗,呓语已经停止了。
  凌风玉女虽然不懂医理,但对武功一道,却是内行,眼见天煞星指力的轻重恰到好处,隔衣认穴准确已极,不由衷心钦佩异常,说道:“大叔好俊的功夫。”
  天煞星得到了这声赞誉,不由心花怒放,更多露些超绝的功力;博得佳人的钦敬,乃说着:“令堂大人现在周身穴道业已畅通,气血不滞,只须静养些时,即可痊愈,如我愿拼着耗损一些真力,助其提早复原,则黄昏时即可恢复体力了。”
  凌风玉女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本来因为慈母重病,已经放弃了这个打算,现在既然闻知可以提早复原,又勾了另一件心一司,乃央求道:“好大叔,侄女此次随家母来到这里,原意是想看玉泉山藏珍出世的盛况,不料家母突患重病。如果大叔能够助家母在入夜以前复原,还可以赶上这次盛会,侄女当终生铭感不忘。”
  天煞星心知他们想藉此机会,寻找失踪已久的神拳无敌骆正如,但眼看凌空玉女那吹弹得破的面庞上,带着纯净无邪的表情,满脸祈求之容,不禁豪性大发,同时,他想到晚上夺宝时,能够有这个令他倾心不已的美丽少女,在一侧观看,必可增加许多勇气,乃慨然说道: “请姑娘把令堂大人扶起来坐在床上,我一定让你们能亲眼看见玉泉山奇珍出世的盛况。”
  凌风玉女心中高兴已极,不由对他盈盈一笑。
  在这样近的距离,又是正面相对,他尽情注视着这美不可言的笑容,好似春天的百花怒放,夏日的微风轻拂,也像秋季的天高气爽,冬季的日丽风和。
  他瞧得有点发呆,但齐若兰却并不觉得,皆因她早已把他看成真正的大叔了,心中并无其他的疑虑。
  凌风玉女扶起了齐老夫人,天煞星却早已凌空点了她的睡穴,然后双手握住她的两腕,默运真力,从脉息中慢慢注入,不到盏茶辰光,他头上已经冒出了几颗黄豆般的大汗珠。
  只因他甘愿为齐姑娘效劳,竟用了极为耗损真力的“鬼移神挪”大法,来替她母亲治病。
  这“鬼移神挪”和佛家的“三花开顶”、道家的“种玉传精”有异曲同功之妙,不但可以疗伤解穴治病,且可以把多年练成的功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挪移赠给另外一个人。
  渐渐地,齐老夫人的脸色由苍白变成红润,天煞星额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多,又过了一盏热茶的工夫,他松开了双手,拭去额上的汗珠,从兜囊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瓷瓶。
  非常小心地轻轻拨开瓶塞,房中立刻弥漫着一阵芳香,嗅入以后,感到精神特别振奋,头脑异常清醒。
  他慢慢地倾侧瓶口,立刻滚出一粒丹药,碧翠晶莹,光泽夺目,然后谨慎地盖好瓶塞。
  于是,用两指轻轻地拈着这粒珍贵的“瑶璎丹”,递给凌风玉女,说道:“请伺候令堂大人服下此粒药丹,一个时辰以后即可醒转,略进饮食,黄昏前后就可完全康复了。”
  言毕告辞而出,迳回房中运功调息,准备晚上夺宝时的大战。
  且说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与悟性和尚护着断腕的两仪剑客,匆匆返回八德镇客舍,且喜怪汉未曾追来。
  一叶道人取出两粒“九转还魂丹”,乃是武当派治疗伤创的圣药,用手指辗成粉末,敷在两仪剑客的断腕创口上,好在他自己已经早就运功闭穴止血,所以在顷刻之后,立即止疼生肌,创口收拢。
  法显大师闷闷坐在一边,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这几天的惨祸,几乎使他苍老了十余年。
  回想半个月以前,他奉了师父遗命,得到掌门师兄的允许,柬邀九大门派,遣人来这玉泉山掘取藏珍,如今连宝物是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就伤亡殆尽,叫他如何向各门派的掌门人交待?
  最令他痛心的,就是昨夜的暗中偷袭,他和一叶道人,自黄昏时开始,就藏悬在那玉泉山溪畔的丛树中,然后俟机以暗器袭击那被困在四象阵中的怪客,这种举动实在太卑劣了,太不光明磊落了,大大地违反了武林的规矩,丧失了江湖道义,将来传说出去,叫他怎样有脸见人?这不但玷辱他自己的人格,并也使少林寺因而蒙羞。
  而且刚才被那怪客一阵乱鞭,竟然连伙伴尸首,都没有收拾,就狼狈地逃了回来,这是从何说起?为什么不拼命抵挡一阵?
  想到这里,自己也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禅杖,能够挡得住那怪汉凌厉的鞭招吗?
  那条骷髅长鞭,他曾在一本秘册上看到过有关的记载,知道其名称和来历,乃是一种现在已经甚为罕见的上古爬虫,名叫虺龙,头大尾细,全长两丈余,共分二十多节,粗处直径尺许。
  在遇见这种罕见的虺龙时,立应运内力将其震毙,截去首尾过粗过细的几节,挂晒在通风之处,数日之后,其皮肉即风化而全部脱落,将骨骼浸泡在大醋缸之中,加上一些千年松根的粉末,其大小长短和粗细,即开始渐渐变化,四十九天以后,这条虺龙骨骼,已经变成为一条首细梢粗的骷髅长鞭了。
  这种骷髅长鞭名叫做“虺龙鞭”,坚硬无比,劲风锐厉,不畏宝刀宝剑。
  且因其鞭梢粗过握手之执柄达数倍之多,故鞭梢处所发出的劲力,为使鞭人真正发出内力的数倍,是以持用这种宝鞭之人.不但可以硬架宝刀宝剑,不致损伤分毫,且由于这种特殊效用,宛似凭增数倍功力。
  那怪汉本来就功力卓绝,加上这宝鞭的神效,再使出凌厉无匹的赵公鞭法,无怪乎能如排山倒海,声威之猛,令人不敢力御。
  法显大师愈想愈羞愧,倏地操起禅杖,一跃而去。
  一叶道人知道他是去收拾风雷剑客和仙鹤道人的尸体,所以没有跟去。因为自忖跟去也没有用,那怪客确实是个威胁九大门派盛衰的大魔头,不是一二人之力所可抵御,经过这几次的挫败,一叶道人深感江湖道上新人辈出,自己这一代已经垂将老去,当年的江湖威望和干云豪气,也悄悄地弃己而去,心中难受已极。
  天色已经大亮,法显大师用他身上宽大的僧袍,包裹回两具血迹模糊的尸首,收敛完毕后,又修书三封,由飞鸽分送昆仑、太极、点苍三派的掌门人,告知详情。
  早餐后,两仪剑客的创口已然平复,他自知留此已毫无作用,乃坚持告辞先行离去,以免烦扰别人分心来照顾他。
  悟性和尚仍是沉默寡言,自行躲在房中用功。
  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相对默然,拿不定主意,究竟今晚子时三刻,如何去取得这玉泉山溪的藏珍。
  这两位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时感到异常的沮丧,失败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了。
  午餐后,客舍外面来了一大群和尚,声言要找法显大师,他迎出一看,原来是师兄法明大师,率领了十八位少林高手,特来助阵。
  法显大师立即合什致敬,口中说道:“多谢师兄与众位师侄远道赶来,且请进内歇息用膳。”
  法明大师合什答礼,说道:“掌门师兄接获师弟的飞鸽传书之后,知道这边的情势颇为棘手,立刻派遣小兄率领罗汉堂十八位弟子,兼程赶来助阵,同时并已恭请长老堂中,普洵师叔和普净师叔出手,想必即可驾临此间。”
  佛门中主张四大皆空,当真能够做到吗?
  法显大师聆悉之后,不由心中大喜,重新又引起了他掘取宝物,以解除武林中这场浩劫的雄心。
  这几位大师都是少林古刹的得道高僧,只不过一念涉及尘俗,卷入武林仇杀的漩涡,以致患得患失,勾心斗角,而至不得善终。
  他们的目的是要消除武林中的一场浩劫,使九大门派兴盛,而在佛家的眼光中看来,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所谓“生”“死”“盛”“衰”,其中相去几何?
  法明大师也是少林派上一代掌门普济上人的嫡传弟子,功力深厚,性躁如火,目下职掌罗汉堂,随他前来的乃是罗汉堂的十八位护法,也是他一手教练出来的十八罗汉。
  这十八罗汉虽然没有卓越的特殊武功,但他们联手所布的罗汉大阵,却是配合得极为巧妙,厉害异常。
  少林寺三十六种绝技之中,有一项名叫“借薪传热”,乃是将一个人的内力功劲,用手传入另一人的体中,那人在出手应敌时,恍如具有两个人的内力功劲一般。
  十八罗汉均曾练成这种绝技,是以罗汉阵的基本姿式,乃是右手持着禅杖,左手搭在左边邻近一人的右臂上,视情形需要,而决定由几个人连接在一起。
  如果十八个人围成一个大圆圈时,则这十八人之中,无论任何一人出手攻敌,其内力功劲,即含有十八个人的威势,恍如十八人同时合执一根禅杖攻击敌人,威力至大,天下无人能当。
  法明大师与十八罗汉有膳完毕以后,法显大师开始叙述这边的详细经过,并谦让地请法明大师主持一切,他说:“根据掌门师兄的指示,玉泉山藏珍将要在今夜子时三刻出世,小弟德浅才薄,几次失误,冤枉断送了好几位侠义门下弟子的性命,衷心内疚已极,目下幸得师兄赶来,拟请主持这边的取宝工作,完成先师的遗命。”
  法明大师微微皱着眉头,说道:“师弟且不必过于难受,师父遗命之中,曾经明确指示,目下正应了武林中的一场浩劫,我佛慈悲,假手恶魔,引渡那几位施主先登极乐世界,好在普洵、普净二位师叔即将驾临,以普洵师叔超凡入圣的功力,必可制服那厮,取得藏珍,只不知那恶魔是何种路道,师弟可曾看出?”
  法显大师沉吟半响,脸色微红,答道:“说来惭愧,那厮唤作赵晓星,年约四十上下,过去在江湖上从未见过,使一条甚为罕见的虺龙鞭,功力深厚卓绝,招数极其复杂,兼具各家之长,甚至精通本寺的独传之秘。绝口不提师承派别,是以无法看出究竟是什么门路,依小弟的看法,除了普洵师叔以外,恐怕难以找到胜过那厮的高手。”
  正在言谈之间,客舍门外又来了一群道士,要找一叶道人,他急忙迎出,原来是师弟一芯道人,奉掌门师兄一苇真人之命,带了九宫八卦剑阵的十七位门人,特地赶来听候差遣。
  一芯道人乃是武当分支上元观的观主。那上元观离八德镇约二百余里,日前接获掌门人的传谕,命其就近赶来协助一叶道人。
  这时到达,凑巧正是需人之际。一叶道人精神大振,前再次的剑阵,虽然俱是各门派的高手,但因训练时间太短,默契不够,落得阵败人亡,使他脸上失去了光采。
  现在赶来的一芯道人,武功虽然比不上他,却是以布署剑阵驰誉武林,观中弟子也专心勤练剑阵,熟则生巧,是以能够充分发挥剑阵的威力。
  傍晚时分,店家传报客栈大门外,有二位老者要找法显大师,他心想必是两位师叔驾到,立刻与法明大师迎了出来,到了大门口一看,却是两个全身白衣的老人,一个须眉俱白,年已八十开外;一个比较年青,年约六十左右,寒着面孔,并肩站在门外。
  法显大师一看,从前并未见过,只得合什为礼,口中说道:“贫僧少林法显,二位……”
  那二位老者拱手答礼,动作显得极为生硬,比较老的一位冷冷地说道:“玄冰掌周采!”
  另外一位比较年轻的接口说道: “寒魄剑关邑!”
  法显大师不由一阵惭惶,怔了一怔,方才说道:“原来是长白双雄驾到,请进内候茶。”
  说罢揖让而入。
  长白派练的是冰天雪地的功夫,需要在极冷的冰窟之中,长时苦练,不但要有上好的根骨和体力,并且要有坚定不移的毅力,方能熬过那奇寒刺骨之苦,是以历代的门下弟子均堪稀少,不如少林、武当等派之声势浩大。
  这次玉泉山之会,玄冰掌周采接到法显大师的飞鸽传书,本想要师弟寒魄剑关邑下山赴会,恰值他在自己别出心裁独创的寒魄剑法中,又发现了几手厉害的招数,正躲在冰窟中体会磨练,所以临时改由他们二人合力传授而尚未技成的弟子,玄冰寒魄冷雪,来参加取宝的盛会,不料藏珍还没出世,又接到第二次飞鸽传书,带来了不幸的噩耗,所以老哥俩就匆匆地赶了来。
  四人进入客舍,落座以后,玄冰掌周采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徒冷雪如何致死?可否请大师详告?”
  法显大师不由又是一怔,答道:“贫僧在书信之中,已然详细写明,令徒冷少侠、与点苍派风雷剑客祝少侠、崆峒派无形剑李少侠、华山派笑面罗刹姜姑娘四人,在玉泉山剑气冲霄之处守值之时,遭遇怪汉赵晓星有意寻衅,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只因那厮功力深不可测,以致李少侠、冷少侠、姜姑娘先后西归,而风雷剑客祝少侠也已于日前与昆仑派的仙鹤道友同时仙去。虽然事关武林中一场劫数,但总怪贫僧策划不当,因而使众位英年有为的剑客物化,贫僧却幸生苟活,决非是贫僧勘不破生死大关,二位只要静观来日的变化,就可以知道了。”
  皆因玄冰掌的语气过于冷漠,含意又未说明,以致引起了两位少林高僧的误解,以为他是来质询徒儿为何致死,法显大师多少有点内疚于心,所以详细阐述。而法明大师性躁如火,不由怒气横生,双目朝天,高声说道:“练武之人行走江湖,免不了仇杀斗殴。刀剑无眼,技不如人,只有落败伤亡,那里说得出许多原因?”
  玄冰掌一闻此言,悲愤交加,倏地站了起来,双目怒视着法明大师,寒魄剑慌忙拉住,亢声说道:“二位大师请勿误会,敝师兄乃是询问小徒的死状如何?”
  法显大师蓦地警觉,想起了当时的形状,接口答道:“二位这一提起,贫僧也感到有些奇怪,他们动手之时,贫僧并不在场,后来根据祝少侠的言说,寻到玉泉溪畔,在一棵新倒的大树之旁,土坑中找到令徒的法体,全身完整,面目如生,上面虽然掩了许多浮土,但七窍之中之却干净得很,莫非冷少侠已练成了龟息大眠之法?”
  玄冰掌和寒魄剑互望了一眼,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之容,稍纵即逝,两人似又陷入沉思之中,半晌不语。
  法显大师不知他们闹什么玄虚,怔怔地望着他们,正想站起来,去打开那收敛冷雪尸体的棺木,看看到底怎样,却听寒魄剑已然发声讲话。
  关邑面向着玄冰掌周采说道:“师兄!师父仙逝甚早,小弟一身艺业,全是师兄所传授,可以说长兄若父,有事弟子服其劳,雪儿还是由小弟来栽培他吧!”
  玄冰掌满脸凝重之容,微微摇一摇头,说道:“为兄的已是风烛残年,尚有几时好活?贤弟年事尚青,长白派的声威,还要你和雪儿来重振。”
  寒魄剑叫了一声:“师兄!”
  正要继续说下去,玄冰掌已摇手止住了他,接着说道:“师弟!数十年来,你都能听从为兄的意见,为什么今天却如此固执呢?现在郑重的告诉你,为兄的已经再三考虑,决意这样做,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的指示,你必须听从,不要多讲了!”
  言罢站了起来,向法显大师微一拱手,说道:“敬烦大师指引到小徒歇息之处,并借一间静室使用。”
  法显大师应道:“请随贫僧来!”
  当先向那停棺的柴房走去,长白双雄跟在后面,只见那柴房之中,一字排着五口漆黑的新棺木,法显大师找到了收敛冷雪尸体的那一口,双手托着棺盖,微微用力向上一掀,已经完全打开,见那玄冰赛魄仍然面目如生地躺在那里,玄冰掌跟了过来,轻轻地用双手掖在冷雪的项下和腿弯里,托捧起来,冷漠的脸上,此时却充满了慈爱的神色,跟着法显大师走出柴房,进入一间静室,把冷雪平放在床上,然后请大家离去,紧闭了房门。
  寒魄剑满脸悲戚的神色,端坐在厅中,法显大师一旁作陪,此时,一叶道人走了过来,他从前曾与长白双雄有一面之缘,寒暄过后,听法显大师提起方才之事,他甚为惊讶,向寒魄剑说道:“冷少侠确是不同凡响,如此小小年纪,就练成了内家
  无上心法的龟息大眠,躲过了这一场大难,来日成就不可限量,这也是二位教导有方所致。”
  寒魄剑冷冷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实在不瞒二位法家,雪儿年纪青青,那能练成这种内家的不传之秘,便是愚兄弟也不过在传说中,听闻过这种龟眠大法,尚不知如何才可以练成。”
  他顿了一顿,沉吟片刻,似是在考虑应否直说出来,当他眼见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均在静待下文,才毅然继续说下去:“不过敝派长年在奇冷的冰窟之中练功,受到极寒之气的感应,能够在真力竭尽以后,运最后一口真气,凝血闭穴,使全身冰冷,鼻息毫无,直似真个死去一般,只要在三天之内,能够觅到成形参仙,或是千年何首乌,即可起死回生,三天以后,就是找到灵药,也回天乏力,不似那龟眠大法,能够在若干年后,仍可不凭灵药的辅助而重生。”
  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双目潮润,满面悲伤之容,头慢慢低了下去,一叶道人心知必定另有缘故,插口问道:“请问关兄是否已经找到灵药?”
  寒魄剑突地抬起头来,双目中充满了希望的光芒,注视着一叶道人,急忙反问道:“道长莫非知道何处发现了这种千载罕见的灵药幺?”
  一叶道人略加思索,答道:“半年前曾经风闻在泰山之巅,出现了一株千年何首乌,当时曾引起各路英雄豪杰的争夺,终于落在夫妻会会魁金臂如来和千手观音两夫妇的手中,后事如何,贫道也不知情了。”
  寒魄剑又慢慢地垂下头去,心中盘算着:“那夫妻会在山东曲阜城中,距此千里迢迢,就是脚程再快,一月内也不能来回,而且尚不知人家肯不肯给?用完了没有?唉!看来师兄是不能不为雪儿而牺牲了。”
  想到这里,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眶中充满了泪水,继续说道:“这种千载难见的灵药,确是稀罕之至,长白山乃是产参之地,愚兄弟留意数十年,始终未能发现,以致无法储备应急,雪儿死去已届三日,再不施救,即将回天乏术,只得从权采取另外的方法,必须愚兄弟之中的一人,将全身气血,缓缓地注入雪儿的体内,方能使他重聚真气,打通穴道,而血脉畅通。”
  他蓦地一声惊呼,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跃而起,疾行至玄冰掌予冷雪施救的静室之前,手掌紧贴那关闭着的门,微微一震,已然震断门闩,打开房门,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不知何故,跟着走了过来。
  只见那玄冰寒魄仍然平卧在床上,玄冰掌盘膝坐在身边,双目紧闭,一根细长中空的银管,两端分插在两人右手的中指之内,寒魄剑走到近前,从怀中掏出另一根规格相同的细长银管,口中说道:“师兄!你不必分神旁顾,且听小弟的意见,如今师兄与小弟各分出一半的气血,注入雪儿的体内,他可以因此而重生,师兄与小弟,却不致因此而死去,只需将息些时,就可以复原了。”
  玄冰掌正在运功到紧要关头,不能开口讲话,只狠狠地摇了几下头,泛起了满面怒容,寒魄剑却为了求心内之所安,已然将银管的两端插入他自己和冷雪的左手中指之内,盘膝坐在玄冰寒魄的左侧,闭目运功起来。
  法显大师和--叶道人伫立一旁,仔细观看,却又无法插手帮忙,只见这两位老者白净的面庞上,渐渐变得苍白可怕,冷雪的脸上却慢慢泛起了一片红润。一盏热茶工夫过去,玄冰掌微睁双目,见寒魄剑仍然盘膝闭目危坐,乃缓缓地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输送气血注入冷雪的体中;少顷,寒魄剑两眼微睁,见玄冰掌仍然盘膝闭目危坐,就也慢慢地重新闭上双目,继续运输送血气注入冷雪的体内。
  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停止,实在他们也无法自知,是否已经输送了足够使冷雪重生的气血,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仍旧在继续着。
  冷雪是他们师兄弟合传的唯一弟子,他们爱之逾恒,把光大长白派声望的期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此时唯恐不能复生,所以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
  玄冰掌仗着八十年的精纯修为,全力支持着,到输送完最后一滴血为止,寒魄剑却在猛力运动,使气血能够尽快地注入冷雪体中。
  又过了盏茶时光,玄冰掌实在无法支持了,一阵头晕目眩,他连忙用左手拔出银管,翻身栽倒地上,法显大师立刻将他扶起。
  寒魄剑睁开眼睛,看清了目前的情况,乃倏地拔出银管,凝聚了最后一口气,运掌如飞,推拿了冷雪的全身穴道,一声呻吟,冷雪已然醒转过来。
  冷雪睁开双目,心中有点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见寒魄剑正在身边,不由大喜,刚叫得一声:“师父!”
  寒魄剑已经摇摇欲坠,一叶道人立刻扶住他。
  冷雪转头一看,玄冰掌萎靡不堪地靠在法显大师身旁,他不知所措,正要开口,两个师父已经同时出声,微弱的语音,沉重地说道:“雪儿,长白派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要努力刻苦练功,重振长白派的声威。”
  冷雪天生头脑冷静,聪慧过人,虽然死去三天,重生后还不到一会工夫,但看见眼前的情况,已经了解一切,不禁凄然泣下,坚决地说道:“师父放心,雪儿一定要尽最大的力量,重振长白派的威望,来报答师父的大恩大德,不负师父的期望。”
  长白双雄相互望了一眼,又看看冷雪坚毅的表情,微微一笑,溘目而逝。
  这一个微笑将永远存在冷雪的心中,在他的回忆里。两位个性冷僻的师父,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开朗地笑过,以后他练成了绝顶的功夫,称雄武林,时时都在想着这个难得一见的笑容。
  法显大师协助冷雪料理长白双雄的后事,已是初更时分,转眼之间,玉泉山奇珍出世之时即来到,少林寺长老堂的普洵上人和普净上人,却仍未到达,据法明大师推测,想是两位师叔退稳已久,不愿公开露面,只在暗中相助,非到危急之时,不会出手。
  集合众人,商议取宝之时应该如何布署。
  最后决定由一芯道人率领十七位门人,在子时以前,将玉泉山溪腹床,剑气冲霄处的周围半里方圆之地,用石灰划为禁区,书明“请勿擅入,以免误伤”字样,以防止那些闻风而来的江湖人士们进入,而波及无辜。
  子时以后,在玉泉溪畔布下九宫八卦剑阵,卫护掘宝工作,使不致遭受侵扰。
  法明大师率领十八罗汉,用大树和山石,将玉泉溪上流水源阻断,使溪床干涸,以便进行掘宝工作。
  然后将十八罗汉分为六组,每组三人,在这半里方圆的禁区之内,往来巡视,如有擅自闯入者,格杀勿论。
  法显大师亲自动手掘宝,由一叶道人和悟性和尚,仗剑在旁护法,一俟宝物到手,立刻交给悟性和尚,由他凭藉秘传的奇异步法,躲避夺宝者的袭击。
  然后,十八罗汉立刻会合,布成罗汉大阵,与九宫八卦剑阵一起卫护宝物。
  这种布署可算是异常严密,而且,除了冷雪自称要守护师父的灵柩,未能随同前往以外,已是妥善地利用了所有的人力。
  冷雪呆呆地坐在长白双雄的灵前,回想到这数日的遭遇。三天以前,和风雪剑客、无形剑、笑面罗刹等一共四人,奉法显大师之命,到玉泉溪畔守值,防止别人来掘取深藏在溪床之下的藏珍,正在谈笑风生的当儿,那巨大丑恶的怪汉,悄然地出现在身边,无形剑首先被怪汉在一招之内,挖去双眼,震碎脑骨,送了性命。
  自己和笑面罗刹、风雷剑客三人,布下三才阵,围攻怪汉,不料那怪汉功力高不可测,三人已累得气喘汗下,却连对方一根毫毛也没有碰到,为免三人全部伤亡在那怪汉手下,乃建议分路逃避,以致引起怪汉的迁怒,首先追赶自己。
  江湖上最讲究舍己成人,替朋友双肋插刀。为了让风雷剑客和笑面罗刹,有充分的时间逃回八德镇,乃竭尽全力,连续发出玄冰掌,来阻滞怪汉的追赶,最后使完了所有的真力,垂危殆毙,就敛聚了最后一口真气,凝血闭穴,闷死过去。
  本来也没有指望重生,不料两位师父过于爱护,竟尽快赶来,牺牲了性命,救活了自己,这种恩同再造的大德,怎样报答得尽?更兼十数年的抚育教授,情同父子,闭目驰忆,历历如在眼前,不由伤心欲绝。
  虽然师父并非被人杀害,但根究其致死之因,怪汉罪无可。适才已经从法显大师口中,闻悉那怪汉唤作赵晓星,是以这赵晓星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定要将他刃之于手下,方能算是报了杀师之仇。
  他沉思了半晌,钢牙紧咬,暗中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吁出一口长气,自行准备,静待取宝之人离去。
  二鼓已过,法显大师率同众人,径向玉泉山溪而去,冷雪匆匆收拾了八宝囊,一跃而出了店舍,不知何往。
  天煞星医好了兰花指冯颖荑的痼疾,得到了凌风玉女齐若兰由衷的感激,心中大为高兴,只因那鬼移神挪大法,确实耗损真力过甚,为了应付夜晚即将来临的一场剧战,丝毫不敢大意,乃静静地躲在房中运功调息,直到日落西山,才步出房门。
  叫店小二送来晚餐,饱吃一顿。
  那店小二得了他赠送的金叶,直似发了一笔横财,对他感激得不知怎样才好,此时急忙提供情报,说道:“老管家阿福,在一个时辰以前,才驾道空马车回转,黄老夫子果然没有请到,齐老夫人的病已是完全好了,适才进了一些饮食,三人乘马车向八德镇而去。”
  天煞星知道她们是赶去看那奇珍出世的盛况,心想:“夜间一定要大展神威,露几手绝招给她们看看,来赢得她们的钦敬。”
  晚餐后,又闭目养神一番,仗着脚程迅速,直到二更敲过,才飞身向玉泉山奔去。
  在将要到达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呼叫“赵晓星!”
  那声音冷冰冰的,不似发自生人的口中。
  他一阵诧然,停下步来,极目四望,虽然四野黑黑,仍能很清楚地看出,自己正处身在玉泉山的两峰夹峙之中,怪石巍峨,古树矗立,风声飕飕,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他以为是一时的错觉,乃继续前行。
  行不数步,又是一声尖锐短促的呼叫:“赵晓星!”
  紧跟着鬼声啾啾,四山群应,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声呼叫,比前一声高昂了许多,因而听得异常清楚,他大为惊讶,蓦地施展身形,向发声之处扑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停下身来思索考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突地一片青惨惨的磷火,在那周围围的怪石古树之间,散了开来,虽是一瞥即逝,波及的区域却很大。
  紧接着一闭不红不绿的鬼火,冉冉地向他飞来,他呼的一掌劈去,那团鬼火随着掌风远扬,他正吁出一口大气,那团鬼火却蓦然在空中“波!”的一声,炸了开来,火焰四射,幻出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对他龇牙裂嘴而狞笑,跟着口中冷冷说道:“赵晓星!你待把我怎的?”
  天煞星勃然大怒,又是一掌劈出,那吓人的鬼脸却已悄然无声地幻灭了。
  这一阵扑朔迷离的怪事,把这个武功卓越、缺乏江湖阅历、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弄得迷迷糊糊,疑神疑鬼起来。他师父曾经指教了他许多高深武功的练法,也告诉了他许多江湖上怪异的勾当,但经验和理论,需要事实和时间案调和,才能互济互用。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胡思乱想,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此时,又是一片幽幽的青磷,夹杂着啾啾鬼声,遍布在他的四周,接着有十余团不红不绿的鬼火,当顶落下。他默运“韦陀神功”,护住全身,准备以不变应万变,果然,那些鬼火并不射向他的身上,在距头顶丈余高的时候,四散飞扬,紧跟着“波!”“波!”连声,俱都炸了开来,现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鬼像,环绕在他四周,稍现即逝,四野又是一阵寂静。
  他停止了护身神功,准备离开现场,突地一阵寒风砭骨,大山石后面现出了一个白影。
  天煞星目力何等厉害,在这种昏天黑地之中,他早已看清了那白影的形状,长长的黑发,笼罩了面前脑后,耳上垂挂着两串金箔,坠到肩上,一件白麻布大挂,拖在地上,两手直直地垂在身旁,双足并拢僵硬,一蹦一蹦地向他而来。
  天煞星心想:“终于出来了,且看你有些什么鬼花样。”
  那白衣鬼停在天煞星面前约三丈远的地方,冷气越来越重,拂面如刀,寒风刺骨,使他身不由己的一阵寒栗。
  白衣鬼冷冷地说道:“赵晓星!你还识得我吗?”
  蓦地一阵寒风,吹开了罩在脸上的黑发,露出了面目。
  天煞星不由大大地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敢情世上真有鬼魂出现?我将如何是好呢?”
  *       *       *
  白衣人一蹦一跳地向天煞星跃去,见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心中大喜,一面慢慢接近,一面默运真气,蓄势待发,口中却仍在不停地东扯西拉,分散天煞星的心神。
  白衣人用冷酷的语气说道:“赵晓星!你心狠手辣,杀孽深重,玉皇上帝责怪阎王爷,阎天爷大为震怒,就差遣我来引你魂归地府,若果你识得时务,不作困兽之斗,尚能免那刀山油锅,十殿轮回之苦,不然的话,可够你受的了……”
  天煞星似是听得发呆了,站在那里纹风不动,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两人之间,相隔已不过一丈多远,白衣人蓦地一声冷笑,扬手一掌拍出,立刻产生了一股奇寒的冷飚,挟着遍地尘沙,向天煞星直卷而去。
  天煞星一声怪笑,身形向上直冲而去,让过玄冰掌的威势,一式“苍鹰戏水”,对白衣人俯冲而来。
  白衣人急忙闪避,天煞星功力何等深厚,左手一伸,直向白衣人右腕抓去。
  这一招出手之势,并不迅捷,但却显得奇奥无比。白衣人拧肩垫步,向左后方疾闪,竟然无法躲过,右腕已被天煞星扣住,不禁心中大急,左手并食中二指,使出寒魄剑中“万点梅花”的招势,全力向天煞星胸前膻中穴点去。
  天煞星冷哼一声,上身向后微仰,避开指招,右手疾拂而出。
  白衣人只觉肩胛之处一阵酸麻,全身劲力忽然消失,无法再出手攻敌。
  天煞星一声狂笑,说道:“看不出你这小娃儿,倒真有点门道,前次在玉泉溪畔,咱家见你竭尽全力相抗,至死不屈,不失为一条好汉,乃饶你一个全尸,还好好的埋葬了你,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练成了内家无上心法的龟息大眠之法,瞒过了咱家……”
  原来那白衣人正是玄冰寒魄冷雪,适才守护在两位恩师的灵前,思潮起伏,不能平息,皆因这几天的遭遇实在太奇特了。
  首先是自己被迫闭穴凝血而死去,紧跟着两位师父却因救自己而牺牲了性命,追根究底,实在归咎于怪汉赵晓星,此仇上共戴天。
  但是,怪汉的武功深不可测,如想报仇雪恨,一定要练成更高超的功夫,这确实不是短期之内可以办到的,因此,必须要另思别法。
  他突然灵机一动,想起十天前的一件往事,那正是他离开长白山的第二天,奉师命来参加这九大门派的聚会,途中借宿在一座古庙之内,遇见一个装鬼劫财的小贼,开始也着实被吓得大吃一惊,后来识破其行径,擒了下来,欲予惩戒。
  那小贼却跪伏在地上,苦苦哀求,说是家中尚有八十岁的老娘待养,声泪俱下,自己被其表情所感动,不忍下手,反赏了他一块纹银,嘱其改过迁善,并没收了那些装神作鬼的道具,以免其重作冯妇。
  事后觉得那些青磷焰火等物;制作不易,毁掉可惜,就好玩地全部留存在八宝囊中。
  如今思想起来,自己闭穴凝血死去之后,是那怪汉亲手埋葬在土坑之中,必深信自己已确实死去,现在获得重生,那怪汉并不知情,不如乘机吓吓他一番,使他疑神疑鬼,然后趁其心情恍惚之时,赏他一掌,报仇雪恨。
  冷雪因急报师仇,想到就做,所以有上面那一幕活鬼现身的事情。
  不料天煞星一代枭雄,心机自有其过人之处。开始虽因江湖阅历太差,有些疑鬼疑神,几乎被其骗过,但后来就恍然大悟了。
  此时,天煞星扣住冷雪右腕脉门,继续说道:“适才你这娃儿装鬼吓人,倒是逼真得很,咱家一时没有想到,几乎被你骗过,再上一次大当,而伤在你的玄冰掌之下……”
  冷雪左边穴道闭塞,血气不通,半身酸麻,右腕脉门被扣,已无抗拒之力,耳听天煞星尚在说那嘲讽之言,不由大怒,高声说道:“你这厮妄杀无辜,残害侠义门下,多行不义必自毙,小爷技不如人,胜不得你,如今被你擒住,杀剐听便,何必嗦嗦,多费唇舌?若你再冷嘲热讽,可别怪小爷也要出口骂人了。”
  天煞星一声冷笑,右手轻轻一拂,把冷雪罩在头上的假发,以及挂在耳上的金箔,全部拂去,见他昂然而立,一副凛然无惧的神色,不禁也有点心软,说道:“蝼蚁尚且贪生,难道你不怕死!”
  冷雪乍闻此语,不禁想起师父临终时的遗言,觉得那副光大长白派声威的沉重担子,正在自己的双肩之上,如果自己死去,长白派就算完了。
  但继而一想,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乃是大丈夫的本色,何必有那贪生怕死的卑劣行径?想到这里,不由正义充沛,豪气冲云。将头一偏,两眼望天,缓缓地说道:“冷雪已是二世为人,大丈夫生有何欢?死亦何惧?只可惜……”
  天煞星被他这冷漠的神色激怒,左手五指真力灌注,大喝一声,道:“只可惜什么?”
  冷雪只觉右腕一阵剧痛,沿着脉息,直达心底,额上黄豆般大的冷汗直冒,但他极力忍受,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天煞星激怒已极,左手五指更加用劲,提高了嗓门,大声喝道:“我问你只可惜什么?你听到没有?”
  冷雪转过头来,看着天煞星那狰狞凶恶的样子,毫无畏惧之色,冷冷地答:“只可惜我未能替天行道,手刃你这厮,为武林除去一大祸害。”
  自从第一次在玉泉溪畔交手,天煞星就觉得冷雪那种无畏无惧、不屈不挠的精神,竭力拚斗到底的勇气,给予他很大的威胁。虽然冷雪的武功并不高,而今已被自己擒在手中,只要扬掌一击,立刻可以使其再次丧生,而且永远不能复活,但他自己是个争强好胜,宁折不弯的性格,欲使天下武林都臣服在他的面前,是以现在不因在武功上已然压倒冷雪为满足,更要在精神上使对方屈服。
  天煞星本以为冷雪那“只可惜……”一句的下半段,必是什么私愿未了,而感到就此死去是一种遗憾,所以逼迫冷雪说出那下半句来,只要口气中略有服输求饶的意思,他就会感到心满意足,毫不考虑地一掌劈下,把这个曾经在精神给予他很大威胁的青年剑客,毙在手下。
  不料这个仪容俊秀,英气逼人的少年,竟然在此被他擒住手中、生杀由心的当儿,正气凛然面对面地说出了要手刃他来替天行道,为武林除去一大祸害,实在是大出意料之外。
  他盛怒之下,高扬右掌,向冷雪顶门疾拍而下,但见冷雪仍然昂然而立,两眼圆睁,眨都不眨一下,直似不知道这一掌足以致命,丝毫没有畏怯之容。
  他左掌停在空中,劲力突敛,说道:“且慢!你意欲与我作对,说什么替天行道,难道你自信功力能以胜过于我,因而有这种狂妄的想法?”
  冷雪傲然一笑,充满了自信地说道:“虽然你这厮功力深厚,目前我不能胜你,但只要我肯努力苦练,必有超过你的一天。”
  天煞星对他这种充满了自信的语气,不由一愣,说道:“你认为需要多少时间苦练,方能胜得过我?”
  冷雪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发出这个问题,沉思片刻,自忖反正今日已经落在这个恶魔的手中,看他日前杀害无形剑的那种残酷手法,必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不如豪放一些,争一口气,乃信口答道:“江湖上有句俗语,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我自信只要三年以后,就可在武功上胜过于你。”
  天煞星沉吟少顷,心中略一盘算,阴测测地一笑,说道:“若你果然有此自信,如今我且放你一条生路,由你自去找名师习艺,三年以后,邀集天下武林豪杰,我与你作一场武功上的赌赛,如果届时你依然败在我的手下,必定要当着天下英雄豪杰的面前,向我磕头赔罪,然后咱们交个朋友。”
  冷雪舌绽春雷,一声断喝,高声说道:“大丈夫视死如归,哪里有这许多条件好谈,如果你深恐将来栽在我的手下,尽管此时就下毒手,我若是皱一皱眉头,也愧对长白派历代祖师的在天之灵。”
  天煞星对这个倔强勇敢的少年,感到有点无可奈何,就此一掌把他废掉,倒只不过举手之劳,但心中似乎有些意有未足,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武功相差太悬殊了,他单身孤鞭,向九大门派挑战,争夺那天下第一高手的尊誉,这种毫无畏惧的勇气,确能引以自豪,但眼前这个少年,似乎在勇气上更超过了自己,纵使来日他能压侄天下武林,使江湖侧目,但却有个武功逊于他的少年,并未对他屈服,这实在是一种遗憾。
  冷雪见这怪汉右掌高举在空中,左手仍然紧紧地扣住自己的脉门,不言不动,竟已陷入沉思之中,不由大不耐烦,冷冷地问道:“你这厮怎么不敢下手?难道真的怕我变鬼找你吗?”
  天煞星牙根一咬,但已下定决心,右掌疾落,但却只是轻轻地向冷雪肩胛之处微拍,左手一松,已把冷雪推开了数丈之远,摔倒在地上,口中说道:“算你是一条汉子,今天且放过你,总有一天,咱家要你认罪服输。”
  言毕,向玉泉山溪疾奔而去。
  冷雪因被闭穴过久,浑身麻木,一时竟爬不起来,躺在地上,望着天煞星渐渐消逝的背影,蓦地竭尽全力一声高叫:“赵晓星!”
  天煞星那疾如闪电的身形戛然而止,转身又奔了回来,真个来去如风,他圆睁双目,盯住冷雪,问道:“你待怎样?”
  冷雪高声说道:“三年后的今日,冷雪决定仍在这玉泉溪畔,和你作一场生死的拚斗。”
  天煞星一声狂笑,说道:“好!好!到时你如仍然胜不得咱家,看还有何话可说。”
  转身飞驰而去。
  冷雪仰卧地上,默运真气,已然畅通无阻,想天煞星在那右掌微拍之际,就解开了穴道,乃盘膝坐起,真气运转两周天,已是完全恢复过来。
  站起身来之后,拍去身上尘土,不禁有点前途茫茫的感觉,方才基于自尊心的驱使,在那怪汉赵晓星决定放过自己而离去以后,才和他订下了三年之约,然而,在这三年之内,哪能练成超凡入圣的武功?
  而且,纵使自己得遇明师,刻苦练成绝艺,但那怪汉亦正在年富力强之际,想必也可在这三年之内大求精进,看来这获胜之望甚为渺茫。
  如今,两位恩师均已为了救自己而仙逝,长白派只剩下了一个人,也就是说,自己现在已是长白派掌门人的身份,势不能改投其他门派习艺,一定要另外想别的办法。啊!这为师复仇,替武林除害,来手刃怪汉赵晓星,以光大长白派声势的责任,可的确是一副沉重的担子。
  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暗忖这三年辰光,说起来虽很短,过起来却很长,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目下且去那玉泉山溪,看怪汉赵晓星如何夺取藏珍吧!
  于是,向玉泉山溪慢慢走去。
  夜色渐深,子时已届,玉泉山中但见人影晃动,三山五岳的武林豪客,都赶来看这场热闹。
  天聋、地哑星宿海二美;兰花指冯颖荑和凌风玉女齐若兰两母女;天南双丐笑面怪乞孙华、辣手屠夫吴梅德;玄冰寒魄冷雪;夫妻会会魁金臂如来钱新典、千手观音沈蓉珍;迷魂帮帮主鸠盘婆;胖人帮帮主胖弥勒等人,都分从各地赶来,杂在大众之中,隐身在古树之上,怀着不同的目的,等着看那奇珍出世时的盛况。
  一芯道人率领十七位门人,负责划出了禁区,白石灰线条,在黑夜中分外醒目,此时尚无人敢越雷池一步。那些看热闹的江湖人士,都远远地留在禁区以外,惟恐被误会而卷入这个漩涡。
  分成六组的十八罗汉,三人一排,穿梭似地来往不停,巡视禁区以内,防止外人侵入。
  九宫八卦剑阵,已然在溪畔排好,十七位训练有素的道装羽士,手中仗着利剑,剑气森森,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发光。
  玉泉山溪腹床剑气冲霄之处,已因水源被截断而干涸,露出泥沙溪底。
  法显大师手持佛门方便铲,认准剑气发出之处,向下直掘,一叶道人和悟性和尚,仗剑在旁护法。
  子时三刻愈来愈近了,地穴愈掘愈深,剑气也愈来愈盛,眼看那喧嚷已久的玉泉山藏珍,立刻就要在这许多江湖豪侠眼前出世了。
  大家都屏息以待,且看是什么奇珍异宝,竟能关系九大门派的盛衰,引起武林中的一场浩劫。
  四周静悄悄的,法显大师手中的方便铲,一下一下地往下掘,他集中功力在两臂之上,一铲下去就是数尺深,不过盏茶时光;已经掘了一个五尺方圆,两丈多深的大洞。
  他从亡师留下的遗柬中,得知这关系重大的玉泉山藏珍,将在今晚子时三刻出世,至于是什么宝物,以及如何取得,遗柬上没有写明,所以他也不知道,只好在这个时辰,认准剑气射出之处,向下直掘。
  他奉遗命担任这取宝的工作,聚集了九大门派的代表,本应胜任愉快,不料半途里杀出了程咬金,那怪汉赵晓星多方阻挠,使九大门派的弟子伤亡过半,他自感罪孽深重,是以此时心中极为担忧怪汉赵晓星突袭而来的侵扰,亟思能尽快掘得宝物,达成师父遗命交待的任务,脱离这是非之地,返回少林古刹静修,以赎罪衍。那深藏在玉泉山溪腹床之下的宝物,却似并不知晓他心中的焦急,迟迟不见。
  突然,两个轻灵迅捷的黑影,在众目昭昭之下,迳直闯入禁区,负责防守的十八罗汉,立刻分头拦截。
  三僧一组,每组只由一人出手,禅杖挟着虎虎风声,追着黑影直击而下,威势甚为猛烈。
  那两个黑影似乎知道厉害,并不硬接,只凭藉卓越的轻功,跃来跃去的闪避。十八罗汉因为三人联手的关系,禅杖上的劲力猛不可当,但脚下却颇嫌阻滞,无法追上那轻盈迅捷的两个黑影,任凭得直闯向掘宝之处。
  两个黑影躲过了罗汉们的拦截,向伫立在法显大师身旁,仗剑护法的一叶道人直扑过去。
  一叶道人内功精湛,虽然在这星月无光的黑暗之中,已然看清楚这两个闯来的黑影,竟是近日来不知藏身何处的星宿海二美。
  她俩为了数日前受了一叶道人的创伤,心中颇为不悦,因而选了这个紧张的时候,来捣一个小乱,欲报一剑之仇。
  老一辈的天聋、地哑两老怪,由于暮年得徒,为了争取时间,尽快地把一身绝艺传给她俩,而对于武林中的恩怨过节,以及江湖上的风险狡诈,却未详细地告诉她们,因而她俩在恩师物化以后,行道江湖之时,不免有点任性偏激,此刻为了些许的误会,竟然睚眦必报,不惜得罪武当派,甚至与九大门派结仇。
  一叶道人不由在心中暗暗地自责自艾,如果不是日前一时的粗心大意,树下这个强敌,目下也可减少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正要出剑迎击,一芯道人已经指挥九宫八卦剑阵的十七名剑手,把星宿海二美围在核心。
  法明大师立刻阻止了罗汉们的追击,以免冲乱剑阵,命令他们仍在四周往来巡视。
  法显大师依然心无旁骛的尽力往下掘。
  星宿海二美被围在九宫八卦剑阵以后,立刻撤出背上的青竹杖,联手施展开妙绝人寰的“左右青竹杖法”,化成两道翠绿色的光华,在剑阵中指东打西,横冲直闯,旁若无人。
  这七十二路青竹杖法,威力大小随对手的多寡而定,对手越多,伤敌的范围越大,是以在这闻名天下的九宫八卦剑阵之中仍能攻多守少,施展得开。
  经过一阵混乱,溪畔禁区内,已经悄然无声地潜入了三位武林高手,他们的行动迅捷已极,藏身之处绝妙,竟瞒过了这玉泉山中或明或暗的数百只眼睛。
  子时三刻快要到了,法显大师已经向下掘了三丈多深,这时一铲下去,竟然毫无阻力,他大吃一惊,仔细看去,原来下面是一条空心的地道,向站在那地羽口上的两位护法招呼了一声,把手上的方便铲掷了上去,由悟性和尚接着。
  跟着他自己跃向地洞的一边,紧靠洞壁而立,双手一合一放,向下劈出出一股凌厉的掌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掘出的地洞,与原有地道的接合处,已经完全显露,一线微弱的光亮,从地道中照射出来。
  一叶道人此时也已看清了地洞中的情况,乃向悟性和尚说道:“请大师守护在这洞口,贫道下去协助法显大师取宝。”
  法显大师已跃入地道之中,一叶道人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边。
  两人放眼看去,那地道向两端伸展,似是甚长,一端渐渐升高,甚为黑暗,想是走向地道的出口,而那出口之处却已被堵塞。
  另端渐渐下降,那一线微弱的光亮,即是从那边照射过来,却因地道弯弯曲曲,是以看不清那光源所在之地,到底是什么景象。
  两人循着亮光走去,一路小心戒备,转了几个弯以后,光线越来越强,再转两个弯,蓦地眼前大放光明,恍如白昼,那地道似乎已到了尽端,眼前景物异常清晰,两人不由一怔,立刻止步。
  这时,玉泉溪畔的九宫八卦剑阵之中,形势已经完全改观。
  原来一芯道人见这武当的镇山剑阵,竟然困不住两个妙龄少女,不禁大感惊奇。
  他并不知道,这两位妙龄少女,虽然美貌清秀,好似弱不禁风,但已经是大名鼎鼎的星宿海传人——天聋、地哑。
  于是,他一声令下,将九宫八卦剑阵逆转过来,反向运行。
  九宫阵中的九位剑手,立刻迅疾地把剑交给左手,改由负势出招,式式怪异,均是攻向阵中敌人意想不到的部位。
  八卦阵中的八名剑手,仍是右手执剑,只守不攻,护住九宫阵中专门攻敌的九位剑手。
  如此一来,十七位道人分成两组,一组只守不攻,端的严密异常,毫无破绽;一组只攻不守,没有后顾之忧,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显得凌厉无匹,使人防不胜防。
  顿时将星宿海二美逼得手忙脚乱,一时想不出对策,只得缩小青竹杖的范围,但求自保。
  九宫八卦剑阵中的翠绿色光华,已是越来越暗淡,使那些观战的武林豪侠们,为她俩担忧不止,眼看星宿海二美或将毁在这剑阵之中,但却无人敢伸手救援。
  皆因目下这剑阵的靠山,已不仅是武当派,而是九大名门正派的联盟,除了天煞星赵晓星以外,谁也不也招惹。
  天南双丐夹杂在众人之中,眼见武当、少林两派这等威势,虽与天煞星有约在先,却也不敢出头。
  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已经走到地道尽端,只见那里较地道中宽敞甚多,洞壁均由白石砌成,光润细致,恍如美玉,两扇白石大门,矗立在面前,两边深入到地道洞壁之内,恍如天衣无缝,看不见门轴是什么形状,门上一片平滑,没有门环或把手等物。
  门顶上却用百余颗拇指般大的珍珠,嵌成“青霞仙府”四个大字。
  那些珍珠放射出毫光万道,照耀在地道之中,犹如白昼。
  一叶道人用手一拉法显大师,两人立刻止步,一叶道人悄声说道:“这青霞仙俯想来必是青霞真人的清修之所,不料竟深藏在玉泉山溪的腹床之下。”
  法显大师沉思片刻,低声说道:“贫僧们也是如此想法,青霞老前辈胸罗万象,学究超人,两百年前领袖天下武林,一言九鼎,先师普济上人早年亦曾多蒙他老人家的指点,获益匪浅,是以晚年常和贫僧师兄弟提起,说青霞老前辈仙踪不定,恍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想却驻锡在此,这即将出世的藏珍,必与青霞老前辈有关。”
  一叶道人沉吟半晌,缓缓地说道:“贫道也曾听先生提起,青霞老前辈深为中原武林推崇,尊为天下第一高手,百余年前,却有西藏密宗第一高手三音神尼,慕名不远千里而来,要求印证成功,青霞真人因辞不得,为免惊世骇俗,相偕攀登泰山之巅,以口论招,达五昼夜,三音神尼输了一招,心中甚是不服,又提出较量内力的要求,二人均已练成先天真气,是以拚斗之下,惊天动地,裂石开山。”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心中想起目下乃是急于取宝之时,怎地叙说这些往事,就停下口来。
  法显大师眼望着那紧闭的白石大门,心中打不定主意,低声说道:“先师遗示明言,这藏珍必在今夜子时三刻出世,想来一定有其根据,目下距子时三刻,大约尚有盏茶辰光,也只好静候其变化,道兄请继续往下讲吧!”
  一叶道人继续说道:“青霞真人运集乾坤真气,三音神尼使用密宗神功,二人拚斗了两个时辰,三音神尼已经渐渐不支,青霞真人唯恐伤害她的自尊心,乃暗中相让,不料三音神尼好胜心太切,趁青霞真人慢慢收回乾坤真气之时,不但不停止密宗神功,反而拚了两败俱伤,突地敛聚一口真气,竭尽全力反震过来,等到青霞真人发觉,再运聚乾坤真气相抗之时,已经为时过晚,心胸气血大震,两人均受了严重的内伤,幸赖数十年的精纯修为,勉强支持,三音神尼返回西藏,不久圆寂,青霞真人却从此绝迹江湖,不知所踪。”
  法显大师因眼前的洞府,乃是前辈奇人的清修之所,自然不便硬闯,但藏珍却又不知在何处,心中焦急异常,于是慢慢地移向那白石大门,寻找开关枢纽,却是遍觅无着,竟不知这白石大门是如何开关的。
  此时,一叶道人又继续说下去:“直至五十年以前,武当山上突然来了一个身材瘦小的老者,神定气凝,双目精光闪耀,一望而知是个内外兼修的好手。他自称是神算子卜星,乃是青霞真人的嫡传首徒,如今因师尊仙逝,故此向各大门派挑战,要保持亡师那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是时适值敝派的全盛时期,好手如云,九宿八仙,均是一时之选,现在掌门师兄一苇真人,当时就名列八仙之中,但因震于青霞真人的威名,不敢轻敌,于是由九宿八仙排成九宫八卦剑阵相抗,百余招以后,剑阵的威力已经发挥到十二成,那神算子卜星手使一支点穴镢,兀自左冲右突,毫无败象,先师为了保全敝派的声誉,乃下令剑阵逆向运行,顿时威力大增,不到十招,一时收手不住,竟把神算子卜星伤在阵中,他周身受了十余处剑伤,血流如注,先师立刻用敝派的疗伤圣药——九转还魂丹,为他医治,但眼见有数处要穴脉道亦被刺伤,已是不治之象,此时,突然又跃出了一个身材瘦小的老者,相貌与神算子卜星一模一样,而武功却似乎比他更高,因为当时在场的高手有数十们之多,却没有一人知道这老者是怎样来到的。”
  说到这里,一叶道人停了一下,见法显大师正在凝神倾听,乃继续说道:“先师正在全神戒备,那老者却似乎并无敌意,向先师微一拱手,一语不发,双手从地上捧扶起神算子卜星,飞驰而去,事后先师曾云:没料到那神算子并未练成乾坤真气,是以无法运用自如,终至伤在九宫八卦剑阵逆转运行以后。”
  这时,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之声,从玉泉溪畔的地面之上传来,法显大师心知子时三刻已到,因他曾事先与法明大师约定,嘱他在子时三刻来临以后,用两根禅杖互击报时,法明大师膂力雄厚,是以这一声金铁交鸣之声,竟传出老远,历久不绝。
  响声甫歇,青霞仙府的两扇白石大门,竟缓缓地自动向两壁移开,法显大师与一叶道人立刻跪拜在地。
  青霞仙府大门洞开,门内也光亮如昼,景物一览无遗。只见那门内乃是一间石室,石榻石几各一,设备甚是简单。
  石榻之上,一位道装全真老者迎门端坐,鼻孔中垂出两条象牙似的玉筋,显系已经坐化多年,但却鹤发童颜,面目如生。
  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心知必是青霞真人的遗体,不由肃然起敬,跪在地上,拜了四拜。
  又见那石几之上,放置着一个两尺长、一尺宽、高约五寸的铁匣,压着一张黄底朱字的纸条。
  铁匣面上镂刻着四行大字,笔力雄浑,龙飞凤舞,似是用大力金刚指手法刻上去的,写的乃是:“青霞三宝现人间,轩辕玉玺鱼肠剑,辟水灭火夜明珠,劈此铁匣俱皆见。”
  那纸条上却密密地写了几行蝇头小楷,铁笔银钩,笔力苍劲,大意乃是:“此三件宝物神效特异,关系重大,来人取得以后,要妥善运用,缜密保管,并应尽速离开这间石室,否则大门重合,则终生幽禁在此,不能重见天日了。”
  两人打开铁匣,立刻闪起万道毫光,耀眼欲花,仔细看去,只见匣中放置着三件宝物。一件是黑忽忽的鱼状物,长约尺许,鱼口大张,口上贴着一张符咒,黄底红文,不知是什么纸质和什么颜料,看去鲜艳完整如新。
  取出以后, 见那鱼状物全身漆黑发亮, 质料非金非石, 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鱼口上的符咒,符文弯曲怪异,看不出什么道理,旁边却有一行红色小字,写的是:“千古奇珍,鱼肠一剑,咒封在此,留待有缘。”
  法显大师用手微摇那黑色鱼状物,其中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交响之声,暗忖:“所谓关系武林中一场浩劫,牵涉到九大门派盛衰的藏珍,难道就是这柄鱼肠宝剑?传说中此剑乃是战国时候,专诸刺王僚所用的兵刃,形如匕首,长仅五寸,曾经刺透了十数层铁甲,只不知还有些什么神异之处,竟是关系这等重大!”
  他并不知道,这鱼肠宝剑本身除了断金截铁之外,并无特异之处,主要的乃是那剑柄上有一个可活动的中心轴,已由青霞真人以无上功力,镂刻了一段文字,正是无坚不摧的“乾坤真气”入门口诀。
  练成这种先天真气以后,不但可成金刚不坏之身,且能返老还童,永驻青春。
  而且,那另外的两件异宝,关系亦甚重大,在即将来临的一场武林罕见的赌赛中,就发生了决定性的作用。
  匣中除了鱼状物以外,还有一块两寸见方的碧玉,通体晶莹透明,隐隐笼罩着一层宝光;另外还有一颗酒杯大小的明珠,放射出强烈的光芒,使人耀眼欲花。
  两人尚待仔细观看,法显大师一眼瞥见那白石大门已在缓缓向外移出,急忙握住碧玉和明珠,低喝一声:“走!”腾身跃出,一叶道人也跟着疾趋而出。
  到达门外,转身一看,两扇大门已经密密关好,不由暗呼一声:“好险!”
  两人又向石门拜了四拜,表示对这位前辈异人的崇敬,然后转身欲出。
  法显大师突感右手所持的鱼状物身中,竟发生一阵很大的震荡,潜力猛烈,似欲脱手离去,无法把持,乃将左手所握的碧玉和明珠交给一叶道人,双手默运真力,紧紧抓住那黑色鱼状物。
  一叶道人见那明珠光芒四射,唯恐惹人注目,乃深藏入随身所携的八宝囊中,然后左手握住碧玉,右手持剑随行在法显大师身后,以尽护卫之责。
  玉泉溪畔形势依旧,十八罗汉分成六组,往来巡视,星宿海二女在九宫八卦阵之中,竭力支持拚斗,悟性和尚手持长剑,兀立在地洞口上守护。
  那些赶来观看藏珍出世盛况的江湖豪侠们,却感到有些失望,眼见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进入地洞之后,已经快到半个时辰了,却仍然没有热烈紧张的场面发生,实在在些乏味,有的甚至想离开现场了。
  他们没有想到,片刻之后,这玉泉溪畔即将展开一幕终生难见的生死拼斗;和两场千古罕睹的武功赌赛,使他们深深感到此行不虚。
  法显大师和一叶道人跃出了地洞,只见他们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宝光瑞气,尤其在黑暗当中,更显得彩霞万道,闪耀夺目。
  溪畔众人知道他们二人已经取得藏珍,有的心中大喜,有的羡慕异常,有的却在处心积虑,筹思如何夺取这关系重大的宝物。
  蓦地一道匹练也似的白光,带着尖锐的啸声,向地洞口上的三人直射而来,一叶道人和悟性和尚立刻仗剑一挡,但闻“叮!”“叮!”两声,他们两人手中的两柄百炼精钢利剑,已被那道白光截成四段。
  紧跟在白光之后的,是一个身形巨大的黑影,飞身扑到三人的近前,右手“蟠池偷桃”迳抢法显大师手中的鱼状物,左手“飞龙探爪”直奔一叶道人手中的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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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4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武林腥风叠叠起
  
  法显大师与一叶道人,在地道尽端的青霞仙府之中,取得了藏珍,心中大喜,乃相偕离开了地底,跃出地洞,成仗剑守护在洞口的悟性和尚会合。
  只因法显大师右手所执的黑色鱼状物,在离开青霞仙府之后,腹中突然发生了一阵很大的震荡,潜力猛烈,似欲脱手飞去。法显大师吃了一惊,急忙把左掌中握住的轩辕玉玺和水火夜明珠,交给一叶道人,双手默运真力,紧紧抓住黑色鱼状物,以防止其脱手飞去。
  一叶道人见那水火夜明珠毫光万道,耀眼欲花,深恐招惹别人的羡妒,乃深藏在随身携带的八宝囊中,左手紧握轩辕玉玺,右手仗着松纹古剑,随行在法显大师身后,以尽护卫之责。
  但那几件藏宝,俱是上古奇珍,所以,两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宝光瑞气,明眼人一看,就可知道他们二人必已取得了藏珍。
  溪畔众人之中,有些是少林、武当两派门下弟子,当然满怀高兴,深感此行不虚;有些是闻风赶来看热闹的江湖豪客,不免垂涎奇珍,心中羡妒异常,但震于九大门派声势盛大,不敢妄动贪念;却也有那凶悍大胆的魔头,正在处心积虑,准备在太岁头上动动土,暗中筹思如何下手夺取奇珍。
  三人站在地洞洞口,正想按照原定计划,将宝物交给悟性和尚,然后藏身罗汉阵中,蓦地一道光芒四射的白光,从溪畔禁区中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向三人直射而来。
  那道白光带着尖锐的啸声,速度快捷,威势至猛,光耀夺目,令人不敢逼视。
  紧跟着那道白光之后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从大树上电射而出,施展凌空步虚身法,在空中直掠出十余丈远,到达三人的头顶上之后,才突然俯冲而下,左手一招“蟠池偷桃”,径抢法显大师双手紧握的黑色鱼状物,右手一式“飞龙探爪”,直奔一叶道人左掌中碧翠晶莹的轩辕玉玺。
  一叶道人和悟性和尚见白光电射而至,立刻仗着手中长剑,出手迎击。
  但闻“叮!”两声,他们手中的两柄百炼精钢利剑,已被那道白光截成四段。
  一叶道人突遇这种意外,眼见那道锋芒毕露的白光,迎面射来,剑气森森,砭人肌骨,急忙向右后方疾闪,刚躲过那凌厉无匹的白光,不意左手脉门一阵酸麻,掌中所握的轩辕玉玺已不知去向。
  原来当他向右后方疾闪的时候,左手随身旋转,恰巧被那巨大黑影的一式“飞龙探爪”攫住,脉门发麻,五指骤松,掌中的实物,已遭那巨大黑影夺去。
  白光去势犹疾,直奔法显大师,他急忙跃向一侧,避过锐利已极的白光,但那巨大黑影的魔爪,已跟踵突袭而不,他猛提一口真气,移形换位,向后闪退三丈多远,躲过那一招奥妙繁复的“蟠池偷桃”。
  但他手中捧持的黑色鱼状物,已被白光激起的旋风,卷去了鱼口上贴闭着的符咒。
  符咒一去,那鱼状物腹中,立刻产生了一阵更大的震荡,令人无法保持,顷刻之间,那震荡变成了一股向上的力量,力道至猛,竟震裂了法显大师的虎口,挣脱了他的把持,带着鱼状物冲霄而起。
  这时,那巨大黑影在夺取了一叶道人手中的轩辕玉玺之后,正停身空中,见那鱼状物破空飞起,顺手一把抓住,那鱼状物上升之势未竭,竟连那巨大黑影一起带着,又升高了几寸。
  法显大师见状大急,跟踪向上跃起,却无法赶上那种迅捷的上升速度。
  溪畔禁区中的另外两棵大树上,风驰电掣般的又飞出了两条黑影,衣袂飘扬,身形优美已极。
  这两个黑影速度奇快,一个跟在那巨大黑影的下方,双手一伸,径抓其足踝。
  一个却疾如闪电的到达了那巨大黑影的顶上,凌空下击,右手“苍鹰搏兔”,直袭巨大黑影的天灵盖,左手一招“偷天换日”径抢那鱼状物。
  巨大黑影在空中截获藏珍·心中高兴已极,正待脱身离开现场,仔细欣赏奇珍,不料强敌突袭而至,他从那两条黑影的身形手法上,已然知道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
  他仗着自己已可运气封闭全身穴道,乃不顾下面这已经握向脚心“涌泉穴”的双手。
  上身微向后仰,避过敌攻,右手五指用劲,默运“大力金刚指”手法,紧紧握住鱼状物,防止其震荡而脱手飞去,左手迅速把捏在掌中的轩辕玉玺塞在随身兜囊之中,跟着一招“震天撼地”,竟在空中运足了十成掌力,向上面的那个黑影直劈而去。
  他之所以能在空中迅疾变招,避过敌人的攻击,且可全力攻敌,正是“云里金刚”身法的妙用。
  上下疾袭而来的两条黑影,不约而同的口中微噫一声,甚感惊讶,敢情这“云里金刚”身法,乃是少林寺失传已久的特技,少林门下弟子均无法知晓如何练成这种绝技,而巨大黑影却能运用自如。
  上面的那个黑影,只因身在空中,无法力御这浑厚的掌力,乃施出少林寺三十六种绝技之一的“随风飘荡”身法。
  她凭藉巨大黑影的掌风,顺着去势直飘,宛如被宝刀击中一般,但却丝毫不受震伤,反可借力使力,在空中换过一口真气。
  下面的这条黑影,已紧握住了巨大黑影的脚踝,拇指用劲按在其涌泉穴上,见他浑然不觉,知他已能运气闭住全身穴道。
  乃紧紧抓住其脚踝,借以支持体重,乘机换了一口真气,默运少林绝技中,专破穴道的“银指金针”秘招,从大拇指中发出一股极细的真力,源源不断地向那巨大黑影的涌泉穴中刺去。
  巨大黑影见一掌把上面的敌人,劈得直飞而去,心中大喜,正待摆脱下面握住脚踝的敌人,以便脱身离去。忽的觉得一股极细的力量,直刺进涌泉穴中,不由真气松懈,向下直坠。
  他急中生智,连忙收聚那即将散去的残余真气,趁下降之势,猛施“千斤坠”身法,向那脚下敌人的头顶猛踩而去。
  下面紧握他脚踝的黑影,不得不松开双手,向侧方徐徐飘落。
  巨大黑影因真力松懈,劲力骤减,右手五指把持不住,那鱼状物猛然大大地震荡了一阵,一道墨绿色的光华,从鱼口中电射而出,斜斜向上飞起。
  上面的那个黑影,用“随风飘荡”身法,顺着巨大黑影的掌风飘飞,天空中慢慢浮动,此时,那墨绿色光华正飞过他的身旁。
  他蓦地喷出一口鲜血,直罩向那道墨绿色的光华,竟阻住了那迅猛无比而破空飞去的声势,然后顺势一把抓住,原来是一柄五寸长的短剑,黑绿色的剑鞘,上面镶满了碧绿的翠玉,墨绿色的剑穗迎风飘扬。
  巨大黑影因真力涣散而向下坠落,脚踏实地以后,心中暴怒,双目喷火,顺手将剑去壳空的黑色鱼状物掷在地上,从腰间兜囊取出虺龙宝鞭,重聚一口真气,运鞭如飞,向身边不远处的九宫八卦阵猛砸,不到片刻工夫,那剑阵中的十七位剑手,已经伤亡过半,阵势不攻自破,星宿海二美乘机脱出重围,飞身离去。
  原来这巨大黑影正是天煞星赵晓星,他藉着星宿海二美闯入全禁区的一阵混乱之际,以奇快的身法,潜至玉泉溪畔,藏身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树之上。
  后来见法显大师与一叶道人,自地穴中取得藏珍,乃从腰间拔出前夜拾来的湛泸神剑,运气驭剑,化成一道匹练白光,直掷而出,径袭溪中地洞口中伫立的三人,是以一叶道人和悟性和尚的两柄利剑当之立断。
  当他截获直冲而上的黑色鱼状物之时,分从上下两方袭击而来的两个黑影,正是少林寺长老堂中,已经退隐而被敦促重新出山的两位长老——普洵上人和普净上人。
  这两位长老,早在法静大师接任少林派掌门之时,即已决定退隐,准备在长老堂中善终天年,此次因却不过掌门人的再三恳请,只得出山一走,但仍打算非到万不得已,决不露面。
  及至见天煞星夺去藏珍,法显大师追赶不上,乃不得不同时出手。
  这三人均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顷刻之间,已在空中使用出好几种江湖罕见的身法和绝技,使那些在一旁观战的江湖豪客们叹为观止。
  普洵上人受天煞星掌击以后,使用随风飘荡身法,飘浮在天煞星的上方,正待相机出手,再度凌空下击,恰巧那鱼肠宝剑破空飞起,他心知这类上古奇珍出世之时,必须沾染人血,方能取用,乃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罩在那墨绿色的剑光之上,方才截住那几乎已经破空飞去的宝剑。
  其实,果真由得那鱼肠宝剑冥飞九霄,天煞星来日不能练成那种无坚不摧的先天乾坤真气,也就无法逼使九大门派闭关封山,武林中这场浩劫亦将消弥于无形,皆因数已前定,天意如此,冥冥中早有安排,人力是无法挽回的。
  天煞星秉性暴戾,虽经乃师一再告诫,但每逢其盛怒之际,就不顾一切地乱杀敌砍一阵。
  当他宝物已经到手,却被对方藉人多势众抢走,不由愤恨已极,适巧正落在九宫八卦阵之侧,也是活该这些道士倒霉,被他一阵乱鞭,立刻死伤过半。
  星宿海二美,原被倒转逆行的剑阵,围困得无法可想,此刻天煞星大杀道士,正好给她们解了围。
  普洵上人匆匆和法显大师计议数语,蓦地运神功高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禅喝九霄”,较之狮子吼更显威力,果然使得那些剑阵中残存的剑手们立刻停手。
  天煞星虽然并未被吓住,但却蓦地警觉。凌风玉女齐若兰正随母隐身在一旁观看,如果过于毒辣残酷,岂不把她吓煞?因而也停下手来。
  这时,一叶道人已将水火夜明珠自八宝囊中取出,蓦地宝光四射,照耀得玉泉溪畔一片光明。
  天煞星放眼看去,星宿海二美已经离开战场,草地上一片血迹模糊,残肢断骸四散,一芯道人正与剑阵中残存的剑手们,把伤亡的伙伴抬到一边,医伤悼亡,忙得个心慌意乱。
  十八罗汉已经聚集在一起,随侍在法明大师身边。
  那出手抢夺鱼肠宝剑的,乃是两个眉毛全白的老和尚,慈眉善目,神色安详。
  法显大师和悟性和尚侍立在侧;正低声计议,想是研讨如何应付目前的场面。
  四面的古树之上,挤满了人,他暗忖那令他倾心不已的凌风玉女,必也在这些古树之上。
  此时,普洵上人徐徐说道:“老衲少林普洵。檀樾年纪青青,武功却已如此了得,端的令人佩服,尤其是方才的一手驭气飞剑,更是惊世骇俗,不知檀樾尊姓大名?师承何人?可否见告?”
  此段话语,乃是徐缓低沉地说出,但每一个字,均如凝聚的实质一般,被山风吹散,迅速地向四面传扬。这玉泉溪畔的周围数里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毫无含混之处。
  那些赶来看热闹的武林人士之中,也有见多识广的,认得普洵上人的,知道他的来历,不禁暗暗翘起大拇指,赞誉这位老禅师的气度武功,确是不同凡响,名不虚传。
  原来普洵上人天赋异禀,髫龄从师,投身少林门下,迄今已八十余年,虽然在佛法修为上不如普济上人深湛,而在武功造诣上,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早年行道江湖时,已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
  后来普济上人接任少林寺的主持方丈,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继青霞真人之后,执天下武林的牛耳。
  普洵上人对师兄普济上人的见识、气度和佛法修为等,也深为佩服,乃收敛锋芒,深自压抑,使普济上人的声望日隆,更稳固了领袖群伦的地位。
  此次出山,一方面是却不过掌门方丈的敦恳,一方面也是静极思动,竟又恢复了往昔少年时的豪气,欲将在退隐数十年中,精心苦研的几种绝技,在江湖豪侠眼前露几招。
  即此一念之差,好胜贪名,乃至以九十高龄,忧愤而亡,落了个不得善终。
  天煞星略一思索,已然从方才的一些情况中,猜知这老和尚乃是平生仅见的强敌,如若像过去几次一样,引起群殴,自己一定讨不了好处,更兼因了凌风玉女也隐身一侧观战,乃决定一改粗野之态;但狂妄之习却未能除,当下哈哈一阵狂笑,暗运真气,笑声随真气四散扩扬。
  他足足笑了一盏热茶时光,直震得在场的众人,心血翻涌,头晕目眩,有些修为较差的,几乎被震得栽倒在当场。
  普洵上人微微皱着眉头,心中推想不出,这怪汉为何竟有如此高的功力。
  天煞星尽兴狂笑之后,高声答道:“好说!好说!承蒙老禅师过分夸奖,赵某惭愧已极,老禅师一代宗师,功力卓绝,末学后进望尘莫及。在下赵晓星,目前承江湖道上,赠了个匪号,唤作‘天煞星’。非是在下不能善体上天好生之德,实乃是刀枪无眼,一时收手不住,难免有点滥杀,至于在下的师承,却不能奉告老禅师,实在并不是不愿奉告,却因在下追随恩师四十余年,也自不知恩师的名讳。”
  四野诸人,见适才那一阵生死的近身搏斗,惊世骇俗,树摇山动,原以为跟着而来的,必是另一场更激烈的拼斗,是以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被波及。
  目下却见普洵上人与天煞星相互恭维客套,似有握手言和之意,加以此时那十八罗汉已停止了巡逻防守,便纷纷涌进禁区,栖身在大树之上,或山石之旁,就近观看这一次藏珍出世的结局究竟如何?
  大众都不明白这两人心中的打算,是以听完这段对话之后,引起了各种不同的感想。
  法显大师、悟性和尚以及少林、武当门下诸人,痛恨天煞星心毒手辣,残忍冷酷,俱指望普洵上人现身以后,立刻以他那超凡入圣的功力,置天煞星于死地,报仇雪恨,以慰那些死者的在天之灵,不料普洵上人却和天煞星客套起来。
  赶来看热闹的江湖豪客们,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坐山观虎斗,唯恐天下不乱。一个是早负盛誉的武林第一高手,一个是挟雷霆万钧之势,崛起江湖的怪杰,这两人的拼斗,必是一场千古罕见的精采好戏,因此,见他们两人相互恭维客套,都觉得大是乏味。
  冷雪隐身在一座大山石之后,心中暗忖:“老禅师的确不愧为前辈高人,只看他这种气派,就感人至深,连天煞星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他老人家也变得温文有礼……”
  在场众人,要算冷雪对天煞星的了解较多,但他也不知道,天煞星之所以一改粗野之态,主要是怕引起群殴,并要争取凌风玉女的好感。
  他正在思忖之间,耳边突然听到一句低沉但却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娘!站在那边的就是替你老人家治病的大叔,看来他的武功极高,只不知能不能够赢得那个白眉毛的老和尚?”
  此时溪畔光亮如昼,冷雪顺着声音看去,原来是身后的一棵大树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极其美丽的少女。
  又听那老妇人非常慈祥地说道:“孩子!不要多嘴乱说,那位老禅师乃是少林寺掌门方丈的师叔,行辈甚高,当年号称天下第一高手,这位大叔虽然对为娘的有医病之恩,但却似乎有点不大正派,等一会如果仍然看不到正如的踪迹,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那少女的面上,扫过一阵淡淡的哀愁,低头不语。
  普洵上人听完天煞星的话以后,微一沉吟,仍然徐徐说道:“适才敝师侄告知,这玉泉山藏珍,乃是前辈异人青霞真人留下来的青霞三宝——鱼肠宝剑、轩辕玉玺和水火夜明珠,本来为敝师侄与武当一叶道友自青霞仙府中取出,如今却被檀樾夺去其一,敝师侄与一叶道友尚存其二,未审檀樾意下,究欲如何处理这青霞三宝?”
  天煞星一声怪笑,说道:“传闻少林寺名列天下武林九大名门正派之首,不料却专凭暗中偷袭,以众凌寡取胜。”
  此言一出,首先是法显大师羞愧得无地自容,只因他赋性方正,上次一念贪功,采取了偷袭的下流手段,欲置怪汉赵晓星于死地,结果却没有成功,事后懊悔已极,深自谴责,认为不但是自己一生中,不可洗刷的污点,而且也使师门蒙羞。
  目下为天煞星当着天下武林,明白讲了出来,不由惭愧已极,心中顿萌死志,而且,把那提出暗中突袭计谋的一叶道人恨之入骨。
  普洵上人见天煞星语气咄咄逼人,老脸上也觉有点挂不下去,他却不知前此还有法显大师偷袭的一码事,乃沉声说道:“老衲适才不合与师弟联手,取去檀樾已然到手的鱼肠宝剑,但檀樾原本也是夺自敝师侄手中,如今老衲并不把此剑据为己有,愿以三宝为采,与檀樾作三场武功赌赛,不拘何人胜了两场以上,便是这青霞三宝的主人,不知檀樾同意否?”
  天煞星双眉一挑,那长垂眼帘的粗眉毛,一根根直竖挺立,阴沉地说道:“老禅师前辈高人,又有这许多门下弟子相助,在下孤身单鞭,纵使有其他的野心,也没有足够的力量,但凭老禅师划下道来,在下一定竭尽棉力,舍命陪君子。”
  普洵上人原来就因为自己这边人多势盛,而且代表九大门派的联盟,对方却仅有一人,唯恐落个以众凌寡的口实,在江湖上坏了九大门派的名声,故此欲凭自己八十多年的精纯修为,折服这怪汉。
  不料这怪汉如此狂妄,不但当众明白道出,直指少林派善于暗中突袭,并专门以多凌少,而且现在又暗射自己以大欺小,欲藉众人之力取胜,心中大大不悦,冷冷地说道:“老衲原是一片好意,想与檀樾印证一下武功,便决定这宝物谁属,而檀樾竟如此狂妄,必是仗着有几手绝招,老衲倒不便以大欺小。”
  天煞星性情急躁,已然听得大不耐烦,高声叫道:“目下这宝剑已经到了你们手中,我一人即使有通天本领,也无法从你们手中夺回,老禅师有什么意见,尽管明言,不必婆婆妈妈。”
  数十年来,普天之下,敢于向普洵上人如此叫嚣者,这还是第一人。
  普洵上人即使涵养再好,也被引起满腔怒火,一声清叱,冷冷地说道:“你这厮太无理取闹,老衲也不必与你多费言词,如今长话短说,提出这三场赌赛的规程,你可以酌情决定是否赞同。”
  这时,四野鸦雀无声,都在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且听这位武功卓越的少林前辈长老,将要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赌赛。
  天煞星却高声说道:“我孤身单鞭,敢向九大门派挑战,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不管是刀山油锅,在下也要陪你们走上一遭,老禅师请往下说吧!”
  普洵上人沉思少顷,接下去说道:“一般武功赌赛,不外软、硬、轻三功。”
  天煞星接口说道:“这个我亦有同感。”
  普洵上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如今老衲也不愿标新立异,第一场比赛硬功,老衲已多年不提刀动剑,不能奉陪檀樾,且由我少林门下第三代弟子,布下罗汉大阵,与檀樾比赛兵刃,如果在五十招以内,能够冲乱阵势,就算赢了这一场。看檀樾天生神力,且有这虺龙宝鞭,必可顺利获胜。不过有一点要提醒檀樾,这十八罗汉虽然没有特殊出众的武功,却俱已练成‘借薪传热’绝技,每一人出手,均是合数人之力,想来不是你一人之力所能抵挡。”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静候天煞星的反应。
  他所以说得如此详尽,不外两种作用,一种是向众人表明,这第一场由少林寺的门下弟子出手,可以说明是让给对方,以免有以大欺小之嫌;另一种作用,是故意说明这罗汉大阵的妙用,即使天煞星偏要力敌合众人之力的禅杖,损耗真力。
  那知天煞星外表粗鲁,却是粗中有细,心中已然了解普洵上人的用意,乃将计就计,心想且赢了这第一场再说,于是,开口答道:“这第一场就是如此赌赛,老禅师且说以下两场。”
  普洵上人又徐徐地说道:“第二场和第三场,乃是由老衲和檀樾较量内功和轻功,至于如何较量,由檀樾出题决定,老衲无不奉陪。”
  在这荒僻的玉泉溪畔,既无特设场地,又乏特装的器材,天煞星实在想不出什么新奇的题目,他沉思半晌,暗忖:“如果讲一点普通的,不但要被对方轻视,而且贻笑天下武林,新奇的又想不出来,还是由这老和尚说罢,若是不合我意,可以不表赞同。”
  他双目注视着普润上人,说道:“在下初出茅庐,经历太少,一时想不出来,还是老禅师出题吧!”
  这种爽直的说法,倒颇得普洵上人的赞许,他微微笑,说道:“既然檀樾自谦乃尔,老衲也不便推辞,不过,如果檀樾认为不妥,尽管不表赞同……”
  天煞星心想:“这个何必你来交待,咱家正是这种打算。”
  普洵上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第二场乃是由老衲与檀樾文静地较量一下内功,你我相对而坐,相距三丈,双手分执两根金铁之物的两端,开始比赛后,各运功力经过金铁之物的传导,攻向对方,直至有一方因支持不住而移动身形,另一方就算胜了这一场。”
  天煞星心想:“这种赌赛之法,倒是新奇得很,确实前所未闻,就算这老和尚的功力深厚,经过三丈长的金铁之物传导,想也成了强弩之末,如果我的内力确然不能胜过于他,只须抱元守一,凝神聚气,只守不攻,默运内力相抗,纵使无法取胜,想也不致轻易被他的内力推动而落败。”
  想到这里,坦然说道:“由你!由你!只是在这玉泉溪畔,哪来三丈的金钱之物?”
  普洵上人又是微微一笑,其中包含了得意与自负的成分,伸手一指那十八罗汉,说道: “这些少林弟子手中,每位均有一根粗逾儿臂的裨杖,凭你我之力,难道还无法做出两根三丈长的金铁之物?”
  天煞星不由一阵惭愧,但他面目黧黑,却也看不出羞赧之容。他想:“到底姜是老的辣,看来我的江湖阅历还差得太远。”
  他施施然地说道:“这个在下一时倒没有想到,老禅师且请说第三场。”
  普洵上人故意让了第一场,就是后两场有绝对必胜的把握。
  此时,不禁又是微微一笑,缓缓地说道:“这第三场嘛!乃是由老衲与檀樾赌赛轻功,你我同时由地面向上跃起,继续飞升,直到不能直上之时为止,然后徐徐下降,看是谁先落地,就算输了这一场。换句话说,就是谁能在空中支持较久,就是赢了这一场,适才见檀樾已经练成了本寺失传已久的云里金刚身法,这一场想亦可稳操胜券。”
  天煞星明知这两场均难以取胜,但却无计可施,暗忖:“先胜了第一场,只要后两场扯个平手,这整个的赌赛,就算是赢了,目下对方人多势盛,这种方法,已可说是占便宜的了。”
  当下故作豪放地说道:“好!一切都由你,但是,这种比赛如果没有公证之人,怎能决出胜负?”
  普洵上人不由一怔,敢情他尚未想到这一点。
  法明大师等人闻言,不禁忿然作色,皆缘以普洵上人行辈之高,放眼江湖,那里还能找得到德高望重的武林至尊,来做仲裁之人?
  普洵上人没思半晌,颇感为难。他极目四野,看是否有那硕果仅存的前辈,也驾临此间凑个热闹,结果却没有发现,他眼中所见,都就江湖上的后进晚辈,面目异常陌生。
  他心中想道:“按照武林规矩,不论何种赌赛,均应有公正的仲裁之人,如今却难以寻到适当之人选,不如由那怪汉出面邀请,凭自己在江湖上崇高的声望,以及九大门派的威势,想也无人胆敢捣鬼,而且,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第二场赛完,这怪汉至少也要去掉半条命,胜负之分极为明显,不论何人担任公证人,亦必无法提出异议。”
  想罢,缓缓地说道:“檀樾言之有理,老衲一时疏忽,竟未考虑及此,这赌赛的题目已由老衲包办,就烦檀樾敦请数位公证人,担任仲裁之责。”
  这段话说完以后,四周不由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议之声,皆缘在这众人之中,虽也不乏江湖上威望卓著的高手,但比起普洵上人来,不论在行辈、地位或武功任一方面均逊色许多,他们相互寻觅猜测,到底谁够资格接受邀请,担任公证仲裁之人,这可是终生难再的殊荣。
  天南双丐杂在众人之中,心中有点矛盾的感觉,他俩既希望被天煞星指定为公证人,以提高自己的江湖地位,发扬丐帮的声威,但又怕因此明显地与九大门派结仇,使丐帮受到多方面的打击。
  天煞星听罢,连连点头,说道:“如此在下有僭了!”
  说罢,双手微拱,向四周作了一个罗圈揖,口中说道:“在下天煞星赵晓星,此次来到这玉泉山中,寻取藏珍,不料与九大门派发生冲突,如今与他们订下三场赌赛之约,要敦请三位正直严明的公证人,只因在下初次闯荡江湖,无缘结识各位赫赫有名的江湖高手,故此公开邀请一番,尚祈……”
  话尚未说完,蓦地一声冰冷的怪笑,如枭鸟夜泣,尖锐刺耳已极,跟着从一棵大树之上,飞出一个全身黑衣,满头白发的老太婆。
  大众定眼看去,只见她满脸鸡皮皱纹,丑怪已极,手持漆黑的鸠形拐杖,想是镔铁打就。碰在山石之上,闪出一溜火星四射。
  她敞开夜鹰似的嗓门,尖声说道:“老身鸠盘婆,乃是迷魂帮的帮主,可够资格担任这公证人幺?”
  天煞星本来唯恐这些江湖人士们,惧怕九大门派的声势,不敢出头,心中正在担忧,不料竟有人奋勇捧场,大喜过望,连声说道:“使得!使得!多承帮主赐助,小可感激不尽。”
  紧跟着又从另外两棵大树上,飞出三条黑影,看那迅捷的速度,优美的身形,可以看出,这三人俱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
  三人落身在溪畔草地之上,一个是矮胖浑圆的球人,另两人却是一对长身玉立的中年男女。
  那球人又矮又胖,颈短脖粗,头大如斗,五官挤在一起,四肢粗短,恍如圆球,但行动却丝毫不见迟滞。他一阵风似的飘落当场,口中哈哈一笑,说道:“小可乃是胖人帮帮主胖弥勒,天生正直无私,不偏不倚,最是适合担任这公证仲裁之人。”
  那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美丽端庄,正是一对天设地造的璧人。两人彬彬有礼地向天煞星微一拱手,再向普洵上人深深一揖一福,男的朗声说道:“区区金臂如来钱新典,与拙荆千手观音沈蓉珍,乃是山东夫妻会的龙头大哥,此次不远千里而来,有幸得见高人,深感此行不虚,如今不揣冒昧,斗胆凑个热闹,略效微劳,尚祈不吝指教。”
  天煞星见片刻之间,已经邀集了四位江湖上三大帮会的首领,担任三场赌赛的公证人,心中大喜,先拱手谢过四人,转头对普洵上人说道:“老禅师!如今公证之人俱已邀集,愚意拟请他们分别各担任一场的公证人,迷魂帮帮主手持镔铁拐杖,想来在兵刃上必有特殊造诣,担任第一场的公证最是适合。夫妻会会魁精华内敛,驻颜有术,内功修为精纯,似可担任第二场的公证。胖人帮帮主虽然玉体福泰,却是身轻如燕,适才见他的身法,似已达成‘凌空步虚’的轻功无上心法,正好担任第三场的公证。每场均由公证人从开始的发号施令,到最后的公证仲裁,负责到底,其他的人则可提出参考的意见,不知老禅师同意否?”
  普洵上人见除了那鸠盘婆有些阴阳怪气而外,其余三人均还正派,并且功力深湛,顿感后生可畏,江湖上人才辈出,自己似已有垂暮之感。此时闻言,点头说道:“檀樾所见极是,老衲同意这种安排,如今时光已经不早,就开始第一场的兵刃赌赛吧!”
  说罢,向法明大师作了一个手势,法明大师立刻指挥十八位门下弟子,排成了罗汉大阵。
  十八位僧侣围成一个圆圈,各以右手紧持粗逾儿臂的精铁禅杖,左手平伸搭在左邻的右肩之上。
  鸠盘婆拐杖微一点地,已然落身在罗汉大阵之侧,法明大师朗声对她说道:“适才敝师叔之言,想帮主已经听得明白,本寺这罗汉大阵可合可分,分则为三才六合之阵,合起来就是现在的阵势,只要赵晓星那厮能在五十招以内,冲乱了阵势,我们就输了这一场。超出了五十招之外,立应停止比赛,算是那厮落败。”
  鸠盘婆尖声说道:“不劳大师多加叮咛,这个老身自然省得。”
  十八罗汉在阵势布成以后,俱都肃然正立,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天煞星武功高强,他们已然知道,尤其是他们平日认为武功已达人神之间的师叔祖——普洵上人,尚且对那厮异常看重,更引起了他们心中的惶惶不安。
  适才天煞星乱鞭猛砸那些武当剑手们,血浆迸流,正是他们亲眼目睹,由于这种心狠手辣的手法,使他们脑中幻出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当那凌厉无匹的虺龙骷髅鞭,猛然砸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时,该是什么滋味?
  虽然他们均是皈依我佛的出家人,心中四大皆空,对“生”与“死”看得很淡,但若要能无畏无惧地眼看着自己头破血流而死,仍是非常困难的。所谓慷慨成仁易,从容赴死难,他们也不能例外。
  普洵上人眼神何等厉害,眼见这十八罗汉肃然而立,宛如屠场上待宰的羔羊一般,不由蓦地省悟,自己一时考虑欠周详,可能冤枉送了这十八位门下弟子的性命。
  皆因他在硬功方面,没有十分必胜的把握,唯恐落败坏了名声,同时也不愿以九十高龄,再提刀动剑,和别人在兵刃上硬拼,胜之不武,反落个以大欺小之名,但其他弟子实在不是那怪汉的敌手,只得推出这少林的镇寺之宝,做万一之想。
  如今见十八罗汉心中惶惶不安,立刻用“传音入密”之法,嘱咐他们说:“这怪汉武功太高,你们能够支持到五十招,赢了这一场,固然大佳,如果确然无法抵挡,立刻住手,解散阵势,以免枉死,反正这一场是我明让他的,下两场我必能获胜。”
  鸠盘婆看清楚了阵势的布署以后,立刻飞身站在一块大山石之上,以便能更仔细地看清阵势的变化。
  她在大石之上,昂首而立,煞有介事,向普洵上人问道:“老禅师!可否开始第一场比赛?”
  普洵上人微微颔首,她立即转头对天煞星说道:“赵兄请入阵!”
  这时,其余三位公证人,也飞身站在山石之上,仔细观看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天煞星一跃而入,阵势业已发动。
  只见那十八罗汉围成的圆圈,奇快地绕着他旋转。
  通常这罗汉阵发动之时,均是四人同时出手,分从阵中敌人的四方攻到,每人都借有邻近三个半人的力量,威势颇大。
  此次因天煞星膂力雄厚,手中的虺龙宝鞭又是专门硬砸的兵器,法明大师乃临时改前后两人同时出手攻敌,这样,每杖均拥有九人的劲力,当可和天煞星力拼一番,只要支持到五十招以上,就大功告成了。
  天煞星入阵以后,阵式绕他而转,他顺手一鞭向前面的一个和尚砸去,那和尚毫无畏惧地挥杖而迎。
  他存心试试这罗汉大阵的威势,手中加了十成真力,猛砸而下,“砰!”的一声巨响,虺龙鞭被震得反弹起三尺多高,虎口也被震得火辣辣的。
  因为此时只有一个罗汉出手,集合了十八人的内力,当然是不能力御。
  鸠盘婆尖声数道:“一招!”
  天煞星蓦地警觉,既然已知这阵式威势至大,又何必自耗真力?乃收鞭住手,静待变化。
  阵式又转了两圈,见天煞星仍不出手,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僧侣,似是发动攻势的指挥者,蓦的一声清啸,他正对面的一位和尚,也立刻清啸相和。
  啸声甫停,两人同时出手,挥杖攻向站在阵式中央的敌人。
  天煞星为了要保存实力,留待下两场争取决定性的胜利,比时不愿力拼,闪身避过。
  鸠盘婆又是一声尖叫:“三招!”
  阵势仍在继续转动,那两个和尚一击不中,紧跟着就是邻近的另两人挥杖攻敌,这样轮流变换,直似把十八人分成九组,每组二人,更审迭替,顺序出手攻敌,配合着转动的阵势,但见杖影如山,塞满了这直径达两丈余的大圆圈之中。
  天煞星本想故伎重施,用天罡步来避闪禅杖的袭击,把这些和尚们累得筋疲力竭以后,再逐一收拾。
  哪知这罗汉大阵,乃是少林派镇寺之宝,配合之严密,妙绝天下,威势之大,较之那“三才阵”和“四象阵”,不知强过多少倍。
  不出十招,已被逼得在那罗汉阵内无处容身,皆因其中空间太小,天罡步亦失去其真神效。
  这时,他如愿凌空而起,跃出阵外,原是轻而易举之事。
  但是,这样无疑是自认失败,也就是自己认为无法在五十招以内攻破这罗汉大阵,甘愿放弃比赛,而输了这一场。
  转眼之间,又是十招过去,他避无可避,只得运鞭硬架了几招。
  此时,是两个人同时出手,一人之杖,只合九人之内力,尚可勉强挡住,但却耗损真力过甚。
  忽的一不小心,飘扬的蓝布大褂衣袂,竟被杖风撕去一大片。
  他心中苦苦思索,如何来攻破这妙绝人寰的罗汉大阵。
  在一分心之间,蓦地又是一杖,几乎击断他的左臂,不由激起他暴怒不已。
  但空自急得暴跳如雷,却也无计可施。他脑中似乎闪过了一个意念,这意念是与攻破罗汉大阵有关的,他正在竭力地捕捉这个意念,却被一杖击来,又消逝得无影无踪,毫无迹象可寻。
  鸠盘婆已经尖着嗓门数到第三十五招。
  天煞星心中焦急万分,暗忖:“再有十五招,这场赌赛就输定了,照目前的情况看,不但攻不破这阵势,如果一不小心,还可能栽在这个阵中,唉!连这些少林门下第三代弟子还斗不过,怎能压倒九大门派,争那天下第一的宝座……”
  顷刻之间,又是五招过去,罗汉阵的十八位少林门下,此时已经自信心大增,这怪汉无法抵挡他们凌厉的攻击,那还能谈得上破阵。
  再有十招,这一场就赢定了,此刻,他们雄心陡起,甚至不以独胜为满足,要想把这心狠手毒的魔头,杖毙在阵中。
  天煞星蓦地灵感来临,想起了师父曾经讲给他听的历史故事,那南宋的民族英雄岳武穆将军,用地趟刀大破金人的拐子马。
  这念头一闪而过,不由心中大喜。
  眼前的罗汉大阵,和尚们勾肩搭背,联手出击,下正和那拐子马类似吗?
  只要用这旭龙宝鞭,紧贴地面,横扫那王在旋转移动的脚跟,这罗汉大阵立刻就要被冲乱了。
  这时,鸠盘婆已经数到第四十二招。
  天煞星突然一矮身,避过禅杖的攻击,虺龙宝鞭挨着凌厉的鞭风,贴地向一边扫去。
  哪知在他向下一矮身之时,罗汉大阵已经由合而分,六人一组,三足鼎立,变成了三才阵的阵式。
  十八罗汉俱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五尺,恰好避过凌厉的鞭招。
  天煞星站直身形,正待发话,十八罗汉却已疾如闪电地由分而合,恢复了原来的阵势,两枝禅杖挟着虎虎风声,迎头痛击。
  他一声怪叫,恍如石破天惊,猛地运鞭如飞,竟是不闪不避,聚集真力,硬砸硬磕。
  十八罗汉俱道是他已黔驴技穷,无计可施,想用硬碰硬的方式,来冲乱阵势。
  天煞星功力甚湛,天生膂力浑厚,这下拼了耗损真力,全力击出,加上虺龙宝鞭的神效,声势的是惊人,罗汉大阵中合九人之力的禅杖,似也有些招架不住,十八罗汉不得不聚精会神,凝集全身功劲,才能堪堪敌住。
  已经到了第四十七招,法明大师心中大喜,打从普洵上人决定了这一场赌赛之时,他心中担忧已极,只因这对手太强了,十八罗汉均是追随他十多年的嫡传弟子,由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可说是情如骨肉,如果一旦遭遇不幸,他必然会痛不欲生的。
  如今,再有三招,这一场就结束了,适才天煞星使出地趟招数,罗汉大阵能够在对方一矮身、一长身之间,由合而分,又由分而合,配合协调得天衣无缝,使他大为欣慰,到底不辜负他十多年的教练。
  鸠盘婆尖着嗓门数出第四十八招,大家都以为少林寺已经赢定了这一场。
  蓦地在罗汉大阵的正中央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黄沙漫天而飞,并未见天煞星向下矮挫身形,虺龙鞭却不知怎的已经贴地扫出。
  只听一阵惊呼惨叫之声,十八罗汉已经倒下了一半,俱是双足齐踝折断,血流遍地。
  原来天煞星见这罗汉大阵在分合之间,配合得极为巧妙,心知无法顺利地使出地趟招数,乃拼耗真力,打出了“赵公鞭法”,力猛鞭沉,使十八罗汉不得不凝聚全身功力招架,而致无法迅速的应变。
  在第四十八招之时,他原式伫立原地不动,突运“缩骨奇功”向下猛缩,身上穿的蓝布大褂,却被周身发出的劲力充塞,虚浮空中,不致萎落,引起了罗汉们的错觉,以为他仍伫立当地。
  缩小身形以后,就地的溜溜一转,已然从中央转到一边,手中虺龙宝鞭一式“横扫千军”,向那一边正在移动的脚踝扫去。
  他独出心裁,以缩骨法来使用地趟招数,唯有他这样深厚的功力,才能缩到如此矮小,而且在缩骨以后,还能全力运鞭伤人。
  这种功力,普天之下,已经找不到几人。
  那边幸存的九位罗汉,见阵势已散,立刻遵照普洵上人的嘱咐,停手跃开。
  天煞星却不知他们已然停手,在骨骼暴涨,恢复原形之时,唯恐他们乘机出击,顺手又是一鞭扫出,有四个尚未及时跃开的罗汉,竟被拦腰一鞭,截成八段。
  鸠盘婆却也是一个奇人,在这伤亡遍野,血腥四溢的当儿,大众俱觉惨不忍睹,她却镇定逾恒,随着天煞星的最后一鞭,冷冷地数出道:“第五十招!”
  法明大师跟见功败垂成,追随自己多年的十八位嫡传弟子,转瞬之间,伤亡殆尽,不由急怒攻心,悲愤不已,飞身直奔天煞星,迎头一杖,凌空直击过去。
  天煞星因为施展赵公鞭法,真力耗损过甚,最忌敌人在此时进招。
  他眼见法明大师迎面一杖击来,竟是踏洪门,走中宫的拼命招式,不由暴怒,一声怪笑,右手持鞭奋力迎击,架开禅杖,左手已顺着鞭招,疾如迅雷闪电地一掌劈出,把法明大师震得连退十几步,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普洵上人眼见法明大师情况危殆,急忙飞身赶到,却已抢救不及,立刻从地下扶起一看,已经被震断心脉,魂归西天,施救乏术了。
  这位少林寺的一代高僧,只因急怒攻心,乱了章法,竟然踏洪门,走中宫,凌空杖击那武功比他高强许多的对手,犯了武林中的大忌,以致在一招之内,断送了性命,饮恨西归。
  可见在对敌过招之时,武功强弱尚在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养气功夫,如果躁急轻进,必至落败丧生而后已。
  鸠盘婆回首与其他三位公证人计议数语,然后凝聚真气,提高嗓门,尖声说道:“天煞星赵晓星,在五十招之内,攻破了少林门下的罗汉大阵,已然赢得了这第一场赌赛,不知双方尚有无异议?”
  天煞星因为耗损真力过甚,此时已盘膝端坐在草地之上,自行调息,闻言后脸上闪过一丝微笑,轻轻颔首示意,表示同意公证人的宣判。
  普洵上人眼见法明大师被震断心脉,回天乏术,十八罗汉又伤亡殆尽,可说是少林寺的惨祸。
  这惨祸皆因自己一时考虑不周,订下这第一场赌赛所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心中不由难受已极,但兵刃无眼,武林中对手过招,伤死在所难免,实在也找不出借口苛责那凶狠的天煞星。
  普洵上人年过九旬,八十多年的清修,本已心如止水,物我两忘,却因天性好武,见猎心喜,重新出山,卷入武林仇杀的漩涡,此刻眼见满地血迹模糊,死伤狼藉,俱是佛门子弟,不由心神混乱起来。
  鸠盘婆宣布了这一场比赛的结果以后,见天煞星已表示同意,乃圆睁着夜鹰似的一双怪眼,眈眈注视着普洵上人,看他是否尚有异议。
  普洵上人朗诵一声佛号,说道:“阿弥陀佛,帮主所见极是,且待赵檀樾调息完毕,立刻开始第二场比赛,老衲并无其他意见。”
  鸠盘婆转头对夫妻会会魁说道:“老身任务已了,如今且请两位龙头大哥出面,担任第二场比赛的公证人。”
  言毕,闪身伫立在山石上的一侧,金臂如来钱新典;与千手观音沈蓉珍,向鸠盘婆微微拱手为礼,两人全身不动,已然双双站立在大山石的中央,露了一手“移形换位”的上乘轻功。
  两人扬目四视,天煞星仍在运动调息,头顶上直冒白雾,鼻孔中有一道纯白之气,像灵蛇一般此进彼出,心知这怪汉的内功已达五元归宗的地步。
  再看那普洵上人,双目内视,眼帘低垂,神敛气凝,似已入定,不便惊动。
  四野却起了一阵一阵的低语之声,检讨方才的兵刃大战,猜测下一场赌赛的结果,见仁见智,各有千秋。
  冷雪眼见这怪汉赵晓星,不但功力深厚,而且机智绝伦,竟然能够巧运心计,败中取胜,深感不易应付,大仇难报,不禁又为三年后的约会担忧起来。
  耳中听到身后的美丽少女,又在和母亲低声交谈,说道:“娘啊!你老人家听那胖人帮帮主的声音,是不是怪耳熟的?”
  那老妇人答道:“嗯!娘也觉得那胖弥勒的嗓音和语调,像煞了正如,但正如哪里会像他这种又矮又胖的怪样?”
  少女撒娇地嗯了一声,似乎娇羞不胜,说道:“我也看那胖弥勒不像他,不过,娘可曾注意,那胖弥勒适才的身法,正是我们家传的凌空步虚,爹在去世前一年,传给他,让他去苦练的呀!”
  老妇人沉思片刻,似在回忆方才的情况,然后说道:“傻孩子,人的胖瘦可以变,高矮却是变不来的,正如长身玉立,那能变得又矮又胖?不过,你这一提起,娘也觉得那胖弥勒的身法,确是齐家的秘传心法,等会赌赛完毕,我们不妨去问问,也许他与你爹有什么渊源,也未可知。”
  普洵上人微睁双目,见天煞星正在调息,又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似是有点思潮起伏,不能安定。
  原来普洵上人虽也是少林寺的前一辈长老,有六十多年的精纯修为,但限于先天禀赋,在武功上并无特殊的成就,此次出山,完全是陪客性质,是以全部赌赛,都由普洵上人出头作主。
  普洵上人天性好武,退隐长老掌达二十多年,不但武功没有放下,而且精修苦研,更是突飞猛进。
  在这二十多年中,他独出心裁,自创了两种秘技,过去在武林中还没听说过,所以,他想出了这两场特异的武功赌赛,来折服那胆敢向九大门派挑战的怪汉,同时,也让这些不远千里而来的江湖豪侠们开开眼界。
  他那两种独创的秘技中,一种是骇人听闻的内功修为,名曰:“南暑北寒”,皆因练武之人,纵使能以绝大的毅力,忍受千辛万苦,藏身在那极势或酷冷的地区,练成外家独门气功,也只能在“赤阳功”和“玄冰掌”之中,任择其一,两者不可得兼,因为人是血肉之躯,无法彻底消除寒热的感应,而普洵上人却在这中原温带地区,同时练成了寒热兼蓄的两股气道,可以分从左右两掌发出,使对方受寒热交侵之苦。
  另一种是惊世骇俗的轻功绝技,名曰:“步步登高”,一般武林能手,如欲原地直线上升,均是使用“梯云纵”功夫,以左右脚尖互点,借力使力,在一口真气未用完以前,可以继续不断的升高。
  这“步步登高”绝技,却是省力之至,只需双手向下微按,两脚一夹一弹,就可连续向上飞升,直至一口真气用完为止。
  普洵上人虽未能练成少林失传已久的“云里金刚”身法,但凭藉“步步登高”和“随风飘荡”两种秘技,来和天煞星较量轻功,是可稳操胜券的。
  只因他有了这两种武林罕见的秘技,在内功和轻功的赌赛上可以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故示大方地明让了第一场,不料导致这种悲惨的结局,因而心中忐忑不安,竟怀疑后两场是否可以必胜。
  武功一道,其深奥是没有止境的,江湖上有句俗语,说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就是说,强中更有强中手,普洵上人当年虽然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如今已事隔多年,谁敢担保眼前这怪汉没有特殊的杀手绝招?
  由于这两场赌赛,关系至为重大,少林寺数百年屹立不坠的卓誉,或将因此而受到摧毁,何况还关连着武林中的一场浩劫,牵涉到九大门派的兴衰?因此,普洵上人心中患得患失,不能凝神一志。
  “在下一时收手不住,误伤贵派门下弟子多人,深觉歉疚,尚请老禅教师原谅则过。”
  天煞星调息完毕,立起身形,为了要掩饰他的残酷成性,假惺惺地说出了这几句话。
  普洵上人听他如此一说,更触起了心中的隐疼,勉强浅笑一声,说道:“檀樾鞭沉手重,只怪敝派门下弟子学艺不精,如今檀樾想已调息完毕,恢复疲劳,可否开始第二场比赛?”
  天煞星接口说道:“在下体力已经复原,现在就开始这第二场的赌赛吧!”
  这时,伤亡的和尚们已抬离现场,十三根无人使用的禅杖,整齐地排在地上。
  金臂如来夫妇,在溪畔空地上,划了两个直径三尺的小圆圈,距离三丈。
  然后转身向普洵上人恭声问道:“请示老禅师,这两根三丈长的金铁之物,应该如何制作?”
  普洵上人微笑地答道:“多谢二位关怀,这两根三丈长的金铁之物,且由老衲与赵檀樾,利用这些禅杖,各自制做一根。”
  言毕,顺手自地上拾起一根精铁禅杖,转头对天煞星说道:“老衲有僭,占先一步。”
  天煞星瞪着铜铃大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普洵上人,看他怎样做法。
  只见普洵上人用左手横执禅杖,右手食指轻轻向下一敲,正砍在禅杖的中央处。
   “叮!”一声,那根粗逾几臂的禅杖,竟应声而断,从当中被一指敲成两截。
  四野不由发出一阵惊讶之声,不知那个冒失鬼,低叫一声,说道:“咦!千年不见的‘元阳指’!”
  普洵上人朝发声之处望了一眼,微微一笑,似是酬谢知遇之情。
  他一连敲断五根禅杖,好似利刀劈甘蔗似的,毫不费劲,他拾起靠近尾部较细的五段,齐以后,恰是一般长短,没有一点参差。
  双手虎口相同,紧握住这五段平滑的精钢,盘膝闭目,端坐在草地上。
  众人不知他闹什么玄虚,但都睁大了眼睛,眈眈注视,静待变化。
  少顷,那五段精钢,竟渐渐由黑而红,终至透体通红,火星四溅。
  四野不由又是一阵惊叹!
  普洵上人竟藉不可思议的功力,双手运内劲,把这五段粗钢,烧得透体通红。
  慢慢的,由于温度甚高,那五根半截禅杖已经熔成一体,变成了一根碗口大小的大钢棒。
  普洵上人猛睁双目,两眼精光四射,映着大钢棒上的火光,神威凛凛,不可一世。
  他双手执住大钢棒的两端,轻轻一拉,向两端分开,那钢棒已然变得细长许多。
  接着用两掌微搓,那钢棒愈搓愈细,越拉越长,最后变成了一根拇指般粗,三丈来长的细钢棒。
  普洵上人站起身形,呼出一口长气,向天煞星说道:“老衲年事已高,颇有力不从心之感,另一根就烦檀樾费神罢!”
  天煞星对这老僧的深厚内功,也觉敬佩已极,但他如今势成骑虎,无法中途抽腿。
  他沉声说道:“老禅师功力已然超凡入圣,在下佩服得很,不过像老禅师这般制作,太以费时,在下讨一个巧,换一种方法,好在这一点并没列入比赛范围,想的来必可从权通融……”
  他边说边做,俯身拾起一根禅杖,两手一拗,已把禅杖首部那执柄之处拗去,他一连拗断四根,弃去执柄处较粗之处,然后把两根串直联在一起,双手用劲在接头之处,搓捏了一会,已经接合得天衣无缝。
  跟着如法炮制,将四根禅杖,毫无裂缝地接成一根粗长的钢棒。
  于是,从一端开始,两手执住钢棒向两端拉长,逐段拉去,一盏热茶工夫,已经拉成了一根三丈来长、拇指般粗细的钢棒。
  他拭去额上的汗珠,双臂屈伸一阵,活动了片刻,含笑说道:“献丑!献丑!不知这样是否使得?”
  普净大师虽知他存心取巧,但却无可奈何,皆因他这根细钢棒,也是全身一般粗细,毫无裂痕,而且规格大小长短俱合。
  同时,他暗中思忖,如若自己也像这样,专门使用外家刚猛之力,然后化至刚为至柔,来制作这钢棒,恐也不易办到,只因这与先天禀赋有关。
  当下徐徐说道:“檩樾端的天赋神力,佩服!佩服!如今百般皆备,且开始第二场赌赛。”
  金臂如来夫妇,先仔细检查那两根细钢棒,见一切大小规格俱合,心中不禁对这两人的绝顶功力,发生由衷的敬佩。于是,他们把两根钢棒,分置在那两个相距三丈的小圆圈两侧。
  然后,金臂如来高声宣布,他气透丹田,字正腔圆,是以大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说: “如今开始第二场赌赛,少林前辈高僧普洵老禅师,与天煞星赵晓星,各坐在一个小圆圈中,面目相向,左右手分执这细钢棒的一端,运动经过这三丈长的钢棒攻敌,只要有一方被逼得移动身形,挪出了这小圆圈,就算是输了这一场。”
  普洵上人低喝一声:“请!”已经全身纹风不动地移进了西端的一个小圆圈中,盘膝端坐;他在起身之时,四肢和全身均是丝毫不变原来的伫立姿态,当身到空中以后,盘膝而坐,轻飘飘地落在小圆圈的正中央,毫无偏差,这一手移形换位的上乘轻功,其劲力、准头都恰到好处,显出他八十多年的精纯修为,确是不同凡响。
  天煞是也照样地露了一招移形换位,东坐在桌端的另一个小圆圈中,不过,他的准头似乎差了一点,微微挪动一下,才坐在正中央。
  两人都坐好以后。普洵上人突又说道:“老衲话要说在前面,这场较量内功,乃是老衲出的题目,如果檀越觉得不妥,尽可提出更改的意见。”
  天煞星见这箭已上弦之际,普洵上人竟又出言挤兑,心中大为不悦,高声答道:“老禅师确是慈悲为怀,替在下设想得如此周到,不过在下既已答应了这三场赌赛,决无反复之言……”
  皆因他虽然天性暴戾狠辣,却是爽直刚强,说一不二,后来能够独霸江湖达十余年,并不是单凭高超的武功,这种坦直爽朗的个性,使得那些邪教异派的魔头们,甘愿接受他的驱策。
  普洵上人正是要激使他发怒,扰乱心神,乃继续说道:“非是老衲愿意浪费唇舌,只因在这几年之中,老衲练成几种难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儿,过去在武林之中,尚没听说过,眼前就要应用其中之一,来进行这场赌赛,唯恐大众不甚明白,认为是神术法宝,就失去了这场武功较量的意义,也使老衲蒙上了不白之冤。”
  普洵上人故意顿了一下,见天煞星和两位公正人,以及四面的江湖豪客,均在静待下文,不由得意地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这一种微末之技,老衲自己定了个名称,叫做‘南暑北寒’,只因天候虽难预测,通常却大多是南方溽暑,北地苦寒,老衲这一身之内,都具备了两种不同的气温,也就是身兼南北两地的溽暑苦寒,当使用这种微末之技时,左手发出的,乃是像大火一般的高热,可以断铁熔金,右手发出的,乃是像冰雪一样的寒冷,可以冻水成冰。”
  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见四野静寂无声,似是大众均闻所未闻,已经听得发呆了。
  天煞星却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普洵上人之所以事先说明,主要目的就是要造成对方心理上的恐惧,只因这种生理上的冷热感应,心理上的影响很大。
  他又继续向天煞星说道:“檀樾武功渊博,当知外家气功中,有两项极为厉害的绝技,乃是‘赤阳功’和‘玄冰掌’,练这种功夫的人,必须要藏身在那极热奇冷之地,吸收天候之精英,方能奏效,由于冷势原是互克互忌的,是以在一人之一生中,极难同时练成两种奇功,如今老衲在这中原温带地区,凭藉数十年的内家修为,能够分从左右双掌,同时发出冷热两种力道,似是令人难以置信,老衲且用事实来证明,目下话已说完,即刻就开始比赛,如果檀樾支持不了时,尽可提早放手,尚可集中力量,继续赛那第三场。”
  言毕,左右手分持那两根细钢棒的一端,轻轻往上一抖,力达棒端,三丈长的细棒,已然挺直在空中,直指在天煞星的面前。
  天煞星见他倚老卖老地讲了这许多话,却不知是真是假,心中也想不出对策。
  练武之人,固能寒暑不侵,那只是寻常天候的变化,尚可忍受,如果过热过冷,而且同时侵袭,确是难于御抗的。
  这时,钢棒已经直指眼前,他无计可施,只得毅然双手径握住面前的这一端,并默运师门心法“韦陀神功”,护住全身。
  冷雪听完普洵上人的话以后,也是将信将疑,暗忖:“尝闻恩师说起,这冷热之气,实是相互冲突的,长白派常年深藏冰天雪地之中,苦练‘玄冰掌’,在没有练成之前,最忌太阳光照射,而练成以后,也比常人怕热得多,这老禅师竟还能从体内同时发出极热奇冷之气,确是不可思议之至。
  普洵上人招呼了一声,口中说道:“檀越请注意,老衲这就要发出劲力了。”
  天煞星的护身神功已经发动,鼻窦中射出一道白气,在两个鼻孔中钻进钻出。
  口中不能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这一次,恐怕是他毕生中最紧张的一次了。
  晨光曦微,天色将明,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
  一滴一滴的露水,落在玉泉溪畔众人的头上,他们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数百双眼睛,眈眈地注视着,看那两根三丈长的细长钢棒上,有什么变化?
  普洵上人右手握住的那一根钢棒,已然慢慢变色,渐渐的愈来愈红,露水滴在上面,发出“嗤!”的响声,立刻就冒出一股热气,白雾飞扬。
  左手中的那根钢棒,却在慢慢地由黑而白,原来那些沾在上面的露水,已经结成薄冰了。
  天煞星先是觉得右手的这根钢棒,传来一股火一般的热气,紧跟着左手这一边,却传来一股冰一样的冷气,他立刻运气相抗,不料这种冷热之气非比寻常的内力真气,竟是无孔不入,自已发出的真气,不但阻止不住,反而溶汇在一起,从血脉道中遍袭全身。
  开始尚不觉得,片刻之后,已是感到浑身难受,心头遭受了一种说不出滋味的侵袭。
  心中暗忖:“这还是刚开始,就已经如此不好过,再等一会,热的更热,冷的愈冷,想是难以支持。这一场大概是输定了。”
  冷和热,原是两个相反的极端,对人生理上的感应很大,即使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除非已练成了先天真气,否则也不能够忍受这两种劲力同时侵袭。
  普洵上人虽能同时发出这极冷极热的两种力道,却也无法消受这两种力道同时侵入体内。
  正如那天生具有千斤神力之人,能够举起千斤重物,却不一定能承受得起千斤之巨力猛然一击,这种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因此,普洵上人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凭藉这“南暑北寒”神技,不但可以获得第二场的胜利,甚或能使这怪汉赵晓星栽倒当场,为那些死去的弟子报仇,皆因他深信,普天之下,实在无人能够防御这冷热交侵。
  天煞星眼见右手这根钢棒,已然透体通红,地下的野草,被烤得直冒焦烟。
  左手这根钢棒,冰层越结越厚,地下的野草,被冻得枯萎而死。
  心中愈来愈难受,右边半身血脉贲张,奇热无比,汗珠直滴。
  左边半身,却似赤身露体,裸卧在冰天雪地之中,血液已经冻凝,停止流动,但觉酷冷已极。
  那两股力道,仍然绵绵不绝侵入体内,他心中想到:“这场赌赛,真是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如若不是双手紧握钢棒,这奇热奇冷之气,决不能冲破我这护身的‘韦陀神功’,当然也无法侵入体内,眼前这种情况,真似开门掘盗,伸着双手迎接这冷热交侵之气,受寒暑并袭之苦,我应该怎样应付当前这种局面呢?”
  他心口相商,考虑究竟该怎么办,或者是立刻丢手认输,保全实力,争取第三场的胜利。
  或者是尽力支持,直到确实无力支撑时为止,以免在天下武林的眼前丢脸。
  他考虑再三,取决不下,最后想到了令他倾心不已的凌风玉女,为了要在心上人的面前逞雄好胜,还是全力支撑到底。
  心中的难受已愈来愈厉害了。
  普洵上人带着绝大的信心,来进行这一场赌赛。
  当他默运“南暑北寒”绝技,经过钢棒的传导攻敌时,心中认定,对方绝对无法支持到半个时辰以上。
  果然在一开始之时,就见天煞星显得异常难受,渐渐地愁眉苦脸,露出痛苦的表情,紧跟着浑身颤抖,执着钢棒的双手,也晃动不已。
  他心中暗喜,忖道:“果真不出我所料,想在片刻之后,这怪汉就要不支倒下,经过了这一阵冷热并袭的折磨,就是铁铸的汉子,也无法消受,那第三场的轻功赌赛,亦必将俯首认输,哼!那时我要当着天下武林面前,处置那任性杀戮之罪。”
  正在思想之间,天煞星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普洵上人知道时机已经成熟,暗中凝聚一口真气,双手又加上几成真力,眼见对方又大大地晃动了一下。
  天煞星心中难受已极,痛苦不堪,直思撒手认输。
  但他赋性孤僻执倔,宁折不弯,当其下山之时,在师父的鼓励下,已隐然以天下第一高手自居,要压倒九大门派,称雄天下武林,如今虽自知将要落败,却不愿轻易服输。
  普润上人见天煞星仍在拼命支持,双手又加上了几成真力。
  天煞星已是萎然欲倒,只要他上身向下一跌,即将挪出小圆圈之外,这场赌赛就要宣告结束,普洵上人即可获得这第二场的胜利,至于藏珍谁属?则由第三场的轻功赌赛来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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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50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天下奇赌曳曳停
  
  天煞星敛聚了最后一口真气,尽最大可能,维持端坐的姿式,双手紧握着钢棒,唯恐一时失手,掉下地去,但是,握得愈紧,侵入体内的奇热奇冷之气也愈多。
  这时,他已是浑身血脉不通,穴道阻塞,心头似是横互着千斤巨石,遭受了庞大的压力。
  突然,腰间兜囊中,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震动。片刻之后,周身痛苦若失。
  他以为是普沟上人停止了攻热,放眼看去,右手所持的钢棒,仍是透体通红,火星四溅。
  左手所持的钢棒,却已经完全被冰层包裹起来,冷气直冒。
  而且,从他紧握着钢棒的两个手心中,也能确实感到,那两股奇热奇冷的劲力,仍然绵绵不绝地袭来,只不过在侵入体内之后,就恍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迥不似最初之时·有那种令人难受的感觉。
  全身的苦楚,已经一点都没有了,右边的奇热,左边的酷寒,也渐渐消失。
  尝试着运气行转一周,竟是气行百骸,万流归宗,全身血脉穴道,俱都畅通无阻,真气自然而然地又凝聚了起来。
  普洵上人见对方突然眉开目朗,消失了痛苦的表情,不由大感惊奇,心中想道:“怎么在这即将获胜之时,却是功败垂成?这怪汉确然不可思议。”
  他猛提一口真气,双手已是发出了全部的内力,想在这紧急之时,孤注一掷,以免功亏一篑。
  天煞星此时心中快乐已极,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因为他已经从极端痛苦之中解脱出来。
  普洵上人见自己的全力一击,仍然未能使敌人击败,不禁心如刀绞。
  他看着对方脸上的微笑,很是疑惑不解。八十多年的人生经验,这一桩奇怪的现象,最是令他眩惑。
  愉快的心神,几乎促使他高声怪笑,大叫“天助我也!”但他终于忍住了。
  这怪汉究竟练成了什么功夫?适才那种痛苦的表情,已经可以明显看出,委实是真气已散,百穴被阻,气血凝滞,晕倒是即将来临的后果。
  怎么在顷刻之间,就完全恢复过来?尽管普洵上人有了八十多年的武功造诣,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却也想不通这个道理。
  天煞星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原因。
  他仔细思索,那腰间的兜囊中,藏了些什么东西?因为他直觉的认为,这次能幸离苦海,必定与那兜囊中一阵大大的震动有关。
  兜囊中存贮着的是一包金叶、虺龙鞭以及刚才顺手塞进去的轩辕玉玺。
  啊!是了!必是那轩辕玉玺日久通灵,助自己逃脱了这一大难关。
   “南暑北寒”神功,本来就非常耗损真力,普洵上人原想在半个时辰以内,逼使对方认输,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有多,再加上适才两次全力出击,他已经感到有些真力不继了。
  冷雪隐身一旁,仔细观看这场千古罕见的赌赛,双方的绝顶功力,使他深感武功一道,是没有止境的,过去如果有人向他讲述这些目前的经过,他一定会认为荒诞无稽,如今却亲眼目睹,这种惊世骇俗的武功,激使他更下定决心,一定要练成超凡入圣的武功,和天煞星决一雌雄。
  他心中暗忖:“他们是人,我也是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练得和他们一样?甚或超过他们呢?我的年纪还很年青,只要我虚心努力,立志志向,绝对可以达到这个目的的!”
  当他眼见天煞星痛苦万分之时,心中的愿望非常矛盾,既希望这个凶狠的魔头,栽在普洵老禅师的手下,可以除去武林中的一大祸害;又唯恐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真个死在当场,那他自己将永远失去“手刃师仇”的机会了。
  后来,见天煞星竟突然消除了痛苦的表情,面色开朗,虽然他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可想象得到,必定是天煞星在竭力忍受之下,如今已熬过极端的痛苦,有了好转的趋势,心中不禁想道:“这魔头虽然心狠手辣,冷酷成性,但他这样岸然无惧的勇气和坚韧不拔的毅力,是值得取的,我如想将来胜过于他,中途必定会遭遇到许多艰难险阻,我绝对要勇往直前,克服险阻,来争取最后的胜利。”
  天煞星被这冷热并袭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身中已经有了很大的感应,目下这两股力道,仍然绵绵不绝地袭来,但在侵入人体内以后,并不发生作用。
  他默用“万流归宗”心法,竟能把这侵袭进来的两股力道,慢慢收留下来。
  由于冷热不均的缘故,那收留下来的两种力道,竟然产生了对流的现象,你尝试着加以聚齐控制,居然可以收发由心,运用自如。
  普润上人已有力竭的感觉,再看看对方却是精神百倍,他心知这一场将是凶多吉少了。
  加上第一场的失败,这一次赌赛可说是彻底的完了,青霞三宝拱手让人,他尚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并不知道,那鱼肠宝剑剑柄的中心轴上,所缕刻的“乾坤真气”入门口诀,是关连九大门派兴衰的最大关键,但是少林寺数百年来屹立不坠的声誉,已将被他当着天下武林面前,断送在一个毫无江湖威望的怪汉手上。
  还有,刚才惨死在怪汉鞭下的一干门下弟子,可以说是由于他的一时疏忽而促成的,如果赢得了这场赌赛,他们死得还有点价值,因为他们是卫道而牺牲的,但是,如今却好似无法取胜,甚或要遭受失败的命运,那么,这些门下弟子的惨死,似乎冤枉之至了。
  想到这里,普洵上人认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输了这场赌赛,就抱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打算。
  天煞星此时却正在闲情逸致,细细吸收这“南暑北寒”绝技的精华。
  他凭藉“轩辕玉玺”的神效,把两股奇热极冷之气,在体内运转流行,竟能畅通无阻,丝毫不感痛苦,那些收留下来的冷热力道,似乎已经变成了他体内的一部分,可以随意运用。
  他把奇冷之气,从左手运行到右手,和对方藉钢棒传来的奇热之气,相互抵消对抗。
  又把奇热之气,从右手运行到左手,和对方藉钢棒传来的奇冷之气,相互抵消对抗。
  顷刻之间,那根透体通红的钢棒,在他手执的这一端,竟慢慢由红转黑,由黑变白,结成了一层薄冰。
  那根被冰层包裹着的钢棒,在他手执的这一端.渐渐地由白转黑,冰层溶化,再由黑变红,火星四溅。
  普洵上人蓦地感觉发出去的劲力,遭遇到阻滞,睁眼一看,立刻瞧出了在那两根钢棒上,都变成了一端红,一端白的现象。
  他大吃一惊,不知怎的,这怪汉竟在短短的两个时辰以内,就学会了他苦练数十年的“南暑北寒”的绝技。
  心中凛然,毅然决定两败俱伤,来挽回这一场厄运,以图亡羊补牢。
  他倏地用牙齿咬断舌尖,满含口鲜血,他那用少林秘技“三花聚顶”练成元阳之气,将要随这一口鲜血,和断截舌尖喷射而出,这股元阳之志气了,凝聚了他八十余年精纯修为的功力。
  这时,天已大亮,东方的朝阳,刚刚从山顶升出来,柔和的阳光,照射着玉泉山溪。
  玉泉溪畔的数百位江湖高手·都沐浴在这柔和的阳光之下。
  一阵微风,带来了早晨的清新气息,拂过了玉泉山巅,拂过了玉泉溪畔,更吻遍了栖身在这玉泉溪畔的,数百位江湖高手的鼻尖。
  山中的早晨,是那样宁静、安详、清新、恬适、雅洁,但这些江湖高手们,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他们都带着紧张无比的心情,观看这场高潮迭起的武功赌赛,等待着这场赌赛结果的宣判,这真是一场千古罕见的赌赛。
  普洵上人面东而坐,正对着灿烂夺目的朝阳,当第一线阳光照射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深深感到自己已是垂将老去,这个时代已经与他脱节了。这个世界将要和他隔离了,将来在武林中争强好胜,角逐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势必是那些像这旭日初升的年青人,他自己已是老朽无能了。所有的贪名好强之心,患得患失之弊,全部随着这一线朝阳。扫除得干干净净。
  他决定喷一口包含了元阳之气的精血,不管是否能够收到预期的效果,佛云:“无我亦无相。”在一霎那之间,他的心中又恢复了静如止水的境界。
  天煞星得到了练成“南暑北寒”的诀窍,心中高兴异常,再看看对面那老和尚的胸色,显得晦霉苍白,心知这场赌赛已经胜利在望了,更是愉快已极。
  普洵上人蓦地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分射在两根钢棒之上,玉泉溪畔顿时出现了一片奇景。
  那本来红多白少的钢棒,立刻全部变成了鲜红,而且燃起了熊熊大火。
  那本来白多红少的钢棒,立刻全部变成雪白,一阵砭肌刺骨的冷风,竟冻成了酒杯大小的冰雹。
  四周观战之人,俱都感到异常难受,呼吸滞塞,一边大火熏炙,一边冷气逼人。
  那一片熊熊大火,与那挟着冰雹的冷风,声势猛烈地向天煞星直扑,他直觉地一跃而起,欲闪身避过,但那热焰冷风,已是漫天匝地而来,把他紧紧地围裹在当中。
  他双目一闭,暗叹一声:“吾命休矣!”
  皆因这种由内家无上功力逼发出来的热焰冷风,非是寻常的寒暑可比,只要沾染上一点一滴,立刻侵入肌骨,无法可治。
  普润上人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似已了结了一桩重大的心事。
  只缘他耗损精血精力过甚,唯恐不支倒下,立刻闭目运功调息,心中想道:“只要这怪汉赵晓星,沾染到一丝,热焰冷风,必将重伤或者死去,他无法再参与第三场赌赛,就可算是我赢了,唉!这重大的牺牲还是值得,只要保全少林寺至高无上的声誉,无论如何惨痛的牺牲,都是微不足道的。”
  四野的江湖豪客,眼见那声威猛烈的热焰冷风,紧紧地围裹着天煞星,俱道是他必然凶多吉少。
  哪知等那热焰冷风过去以后,他竟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不但周身毫无伤损,而且毛发皮肤衣履完整如初,就连他立足的那一小块草地,有旧翠绿可爱,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金臂如来夫妇与胖弥勒、鸠盘婆等四人,商讨如果宣判这一场赌赛,只因天煞星在躲避那冷风热焰之时,跃身移出了那传三尺大的小圆圈,而普洵上人至今仍旧端坐在那里,胜负之数至为明显,所以,在匆匆数语之后,就决定了这场赌赛的结果。
  当下由千手观音高声向众人宣判,她的声调优美动听,恰好在大众极度紧张之后,调剂一下心情,她缓缓地说道:“天煞星赵晓星赵大哥,在赌赛之中,挪身移出了身下的小圆圈,而少林长老普洵老禅师,却始终端坐未动,按照比赛的规程,少林普洵老禅师赢了这一场赌赛。”
  少林、武当门下残存的在场弟子,以及悟性和尚等人,均不约而同地一声欢呼,庆祝这一场费尽艰辛得来不易的胜利。
  普洵上人却瞪着无神的眼睛,看见天煞星安然无恙地站地那里,心中又烦乱起来,他付了很大的代价,赢得了这一场胜利,保全了少林的声誉,但整个赌赛却不得不终时失败。放眼在九大门派之中,除了自己而外,实在无人能与这怪汉抗衡,在场的有限几人,更是不足与语了。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一次,却似感叹天意难逃,承认了失败的命运。
  天煞星站在那里发呆,心中有些沮丧,想道:“早知那热焰冷风根本不能伤我的话,又何必纵身跃出那个小圆圈,而输了这场赌赛呢?下一场比赛轻功,尚不知鹿死谁手,这老和尚委实太厉害了。我如不是无意中得这异宝相助,恐怕早已伤在那冷热交侵之下。”
  普洵上人向法显大师招了一下手,法显大师立刻走了过去,普洵上人伸手握住他的手。
  胖弥勒此时已立身在那大山石的中央,方要开口询问何时开始第三场赌赛,却见普洵上人紧握着法显大师的手,眼帘低垂,双目紧闭,法显大师却满脸茫然之色,连连点头,似是普洵上人正在嘱咐什么事情。
  他心中想道:“这普洵上人的确不愧天下第一高手之誉,看他此时正与法显大师使用‘心语’大法,较之‘传音入密’又不知高出多少。”
  少顷,法显大师离开了普润上人,走向一叶道人,伸手要过水火夜明珠。
  胖弥勒开口说道:“请示老禅师,何时开始第三场的轻功赌赛?”
  普洵上人垂目不答。
  胖弥勒正待再说一遍,法显大师却已手持鱼肠宝剑和水火夜明珠向他走来,合十为礼。
  他连忙深深一揖答礼,见法显大师满脸悲愤之容,徐徐说道:“适才奉敝师叔法谕,赵檀樾单人孤鞭,与九大门派相抗,这份豪勇之气。令人敬佩,如今三场赌赛之中,虽是各胜一场,但敝师叔为了奖掖后进,甘愿放弃这第三场的轻功赌赛。算是赵檀樾不赛而胜,以免他心中认为九大门派惯于以众凌寡。”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四野的观众见局势急转直下,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纷纷研讨其中的原因。
  法显大师接着说道:“这玉泉山藏珍,乃是青霞真人遗留下来的青霞三宝,其中的轩辕玉玺,已早被赵檀樾自一叶道友手中夺去,另外的鱼肠宝剑和水火夜明珠两件奇宝,请各位公证人转交给赵檀樾,如今,他就是青霞三宝的主人了。”
  言毕,将手中的鱼肠宝剑和水火夜明珠,交给胖弥勒,转身自去。
  众人在听法显大师叙说之时,俱都注目于他手中毫光闪闪的异宝,听完之后,深觉普润上人气度宽宏,淡泊名利,不失出家人本色,转头看去,普润上人竟已悄然离开,在场数百人,包括少林、武当两派门下,俱都不知普润上人于何时离开,去了哪里?
  胖弥勒会同鸠盘婆与金臂如来夫妇,捧着两件上古奇珍,齐步缓缓走到天煞星面前。
  由胖弥勒代表说道:“恭喜赵兄,赢得了青霞三宝,在下等四人公证之事已了,就此告辞。”
  天煞星不料如此轻易地就获得了这次赌赛的胜利,赢得了玉泉山藏珍,心中倒有些疑真疑幻,洋溢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此时,接过鱼肠宝剑和水火夜明珠,拱手称谢,说道:“承蒙四位惠然赐助。赵某无胜感激,敬备水酒一杯,大家叙叙交情。”
  溪畔一棵大树之上,飞出了两个人影,来到他们的面前,天煞星见是兰花指冯颖荑和凌风玉女齐若兰母女,不由心中大喜,立刻笑脸相迎。
  哪知她们两人,迳直走到胖弥勒跟前,兰花指开口问道:“请问帮主可曾识得神拳无敌骆少庄主?”
  胖弥勒正在豪爽地谈笑风生,一眼瞥见她们俩母女过来向他搭讪,竟如遇蛇蝎,一语不发,蓦地转身,施展“凌空步虚”的上乘轻功,飞驰而去。
  齐氏母女呆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竟也施展出“凌空步虚”的上乘轻功,朝着胖弥勒的背影,追赶过去。
  天煞星本来以为凌风玉女过来向他祝贺,正在心花怒放,不料竟与胖弥勒追逐而去,心中一怔,愣在当场,呆呆地望着他们的去向。
  金臂如来与千手观音,原来就是一对恩爱夫妻,嗣因种种误会,一度劳燕分飞,经历了许多感情上的折磨,最后言归于好,破镜重圆,更是恩爱亲密,寸步不离,并组织夫妻会,专门收容患难夫妻,排解家庭纠纷,此时,见胖弥勒与齐氏母女的情况,不由有感于心,千手观音低声说道:“新典,胖帮主与这两母女之间,一定有难以化解的情感纠纷!”
  金臂如来深情地注视着千手观音,口中也低声说道:“嗯!蓉珍!我们将来一定要设法为他们调解。”
  鸠盘婆却在阴阳怪气地尖声说道:“哼!看不出这胖小子倒是艳福不浅,有这样漂亮的大姑娘追着他跑,我迷魂帮内竟还找不出如此美丽的妞儿。”
  天煞星听了这三人的对白,心中想到:“啊!看来这胖人帮帮主,就是她们千里追寻的神拳无敌了,怎么又矮又胖,不似那老管家口中所说的英俊潇洒,难道她们认错了人?那胖小子却又为何逃避唯恐不及?有了这样美丽可爱的老婆还不想要?”
  他抬眼一望金臂如来夫妇,见他俩似是旁若无人,相互深情地注视着,四目中充满了柔情蜜意,不由心中想道:“哼!你们要替他们排解情感上的纠纷,可曾知道那凌风玉女是大爷的心上人?与其让她跟那又矮又胖的小子在一起,不如放在我的身边;我一定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本来天煞星对凌风玉女,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倾心,并没有占有的欲望,如今一则因为胖弥勒也和他一样丑陋不堪,他没有自惭形秽的感觉,二则要和夫妻会会魁赌气,存心不让他们称心如意,以致后来生出许多事端,使凌风玉女受尽折磨。
  此时,九大门派中人已经迳返八德镇,忙于养生送死。
  赶来看热闹的江湖豪客们,也纷纷各自散去。
  冷雪却仍深藏在大山石旁的草丛中,只因现在已经天色大明,他不愿在天煞星眼前露面,唯恐这魔头记着前怨,乘兴出言羞辱。
  天南双丐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好似天煞星的胜利,就是他们的成就一般,笑面怪乞老远就尖声叫道:“晓星兄!如今你已经是天下第一高手啦!”
  天煞星正在沉思之中,被笑面怪乞一声尖叫惊醒,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他。笑面怪乞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又说道:“晓星兄!难道你不知道?普洵老和尚当年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如今你却在武功赌赛上赢得了青霞三宝,就算是压倒了普洵老和尚,岂不是已经雄踞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了幺?不是小弟奉承赵兄,放眼当今武林,普天之下,谁还能赢得了你?”
  天煞星奉师命下山,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争取天下第一高手的尊誉,此次在玉泉山中,遭遇到普洵上人,提出了三场赌赛,虽然侥幸地赢得了青霞三宝,便深感这老和尚功力浑厚,不可轻敌。于是,使他衷心认为,获得天下第一高手尊誉来之不易,目下听笑面怪乞如此一说,方知这老和尚竟是当年压倒天下武林的高手,自己能够和他势均力敌,虽然不能自夸已是天下第一高手,至少已经攀到了宝座的边沿,而且,这老和尚行将就木,自己却正是年富力强,再等几年,必能更求精进,还愁不能达到这个梦寐以求的愿望。
  想到这里,心中大喜,暂时把凌风玉女丢开,哈哈大笑三声,说道:“怪不得那老和尚功力如此深厚,敢情竟是天下第一高手,赵某可不愿自吹自夸,他那南暑北寒绝技,委实厉害,尤其是最后的一阵大火和冰雹,如果不是天意相助,赵某早已丧生在那冷热交侵之下了。”
  辣手屠夫秉性憨直。想到了方才心中的疑窦,不由冒失地冲口问出,说道:“赵兄!刚才普洵老和尚用内家真力,逼出的三昧真火,连同奇冷的冰雹,漫天匝地而来,赵兄却能毛发衣履俱都无损,莫非是已经练成先天真气,可以水火不侵?”
  天煞星性格直爽,那会趁机吹嘘,以期惊世骇俗,乃据实答道:“吴兄说得容易,那先天真气,在武林中只是一种传闻,当今之世,想来尚无人能够练成,此次和老和尚赌赛内功,赵某本已耐不住那热冷并袭,堪堪将要落败,倏地腰间兜囊中一阵大大的震动,立刻不觉冷热之可畏,竟能转危为安,想是青霞三宝中那轩辕玉玺的神效。”
  言罢从兜囊中取出玉玺,让众人仔细观察,只见玉玺宝光内敛,碧翠晶莹,彩霞瑞气,流映生辉,上面缕刻着“轩辕之印”四个篆字,果然是一件上古奇珍,不由俱生羡妒之心,欲据为己有,但在场各人,貌合神离,互不知心,慑于天煞星超凡入圣的武功,不敢冒失地轻举妄动。
  天煞星倒是坦然无疑,等大家把玩完毕以后,将青霞三宝一齐收藏在兜囊之中。
  冷雪隐身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暗忖:“这魔头能逃过普洵老禅师的煞手绝招,原来是靠宝物的神效。”
  天南双丐与鸠盘婆、金臂如来夫妇等人,俱是江湖上有脸有面的人物,当然相互有个耳闻,见礼完毕以后;笑面怪乞说道:“赵兄今日压倒天下第一高手,赢得上古奇珍,理应庆祝一番,诸位远来是客,敝帮在这八德镇上设有分舵,想请诸位枉驾光临,由愚兄弟稍尽地主之谊。不知肯否赏光?”
  天煞星尚思礼让一番,争作东道之主,辣手屠夫一声怪叫说道:“赵兄,愚兄弟与你一见如故,而今已成莫逆之交,还做那些世俗客套作什么?”
  鸠盘婆怪笑连声,尖着嗓门说道:“妙哉!妙哉!传闻丐帮的龙、虎、凤三鲜大宴,妙绝天下,老身今日有幸,倒要大快朵颐。”
  笑同怪乞呵呵大笑,说道:“鸠帮主快人快语,想不到敝帮的三鲜大菜,还有这样好的名声,真是荣幸之至,稍待必定嘱咐孩儿们多多加工,以免辜负鸠帮主的愿望。”
  金臂如来夫妇,听他们说得煞有介事,不由动了好奇之心,想看看这三鲜大宴究竟是什么名堂,拱手谢道:“承蒙二位堂主宠召愚夫妇敬陪末座,叨扰一餐。”
  天南双丐见邀得佳宾,大为高兴,辣手屠夫抢先起程,口中高叫道:“各位请随我来,在下前面带路。”
  竟自施展绝顶轻功,抢先飞奔而去,其余四人俱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不慌不忙地紧随在后。
  冷雪等众人离去之后,从隐身之处走出,凭顾方才大战的遗迹,只见血迹斑斑,遍地腥红,展望未来的去处,顿感前途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他心中想道:“天煞星这魔头,获得青霞三宝以后,更是如虎添翼,他有了轩辕玉玺的神效之助,我这玄冰掌和寒魄剑,一点也奈何他不得,必定要练成别种独特的武功,方可和他争一日之长短,但是,要到那里才能访得名师,练成绝艺呢?”
  他沉思片刻,念头一转,暗忖道:“风尘中虽多侠隐之士,想来只是些庸碌之辈,高人奇士,必定隐居在深山之中,眼前这玉泉山层峦耸翠,奇峰高叠,想来必还有灵胜之境,我不如就近搜寻踩探一番。”
  果然在他深入到玉泉山中心以后,连番遭逢了两次奇遇,找到了练成绝艺的途径,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天南双丐,领着天煞星等一行六人,向八德镇疾驰而去,片刻之后,已然到达丐帮八德镇分舵所在的关帝庙前。
  只见那山门之外,虽然年久失修,显得破旧难看,但气派仍甚为壮观。大门口挂了一副黑底金字的对联,字迹依稀可辨,写的是:“秉烛非避嫌,此夜心中思汉;华容非报德,当日眼底无曹。”
  金臂如来夫妇本是书香世家,就驻足在山门之外,仔细观察这副对联,天煞星也曾随师读过十几年的诗书,只因他天性太不相近,虽然克己苦读,却仅是粗通皮毛。
  此刻见了这副对联,也在一旁冒充斯文,附庸风雅,摇头摆尾地吟读起来,看了一会,倒被他瞧出了一些端倪。原来这副联写的是关圣帝君护送二位皇嫂,旅途宿店,秉烛夜读春秋,下联却云华容道上不杀曹操,放他逃走,并非报那优遇之恩,而是当日眼中根本没有曹操这一号人物,是以不愿杀他,以免污了青龙偃月刀,这也是为关帝爷辩护的意思。
  不料天煞星研读之后,大声说道:“钱兄贤伉俪是否觉得这副对联需要略加修改?”
  金臂如来夫妇不由一愣,千手观音说道:“赵大哥想是看出了有甚不妥之处,古人有‘一字师’之说,赵大哥不妨明示高见。”
  天煞星傲然一笑,得意之志,说道:“赵某正是要改它一字,这副对联的含义就深刻了。”
  金臂如来问道:“只不知赵兄要改哪一个字?”
  天煞星用手指着那上联,说道:“这上联的第一句‘秉烛非避嫌’,应该改为‘秉烛实避嫌’……”
  金臂如来想道:“是了,只因这上下两联的第三字均是个‘非’字,是以改过以后,对仗工整,不过,关圣爷义薄云天,如说那秉烛夜读春秋,确是避嫌的话,未免太拘泥于小节,……”
  天煞星又接着说道:“赵某此一修改,不但有所根据,而且符合原意。”
  千手观音忖道:“怪了,此一对联的作者,原是颂德扬善之意,意谓关圣帝君不但义干云霄,而且忠心耿耿,旅途中彻夜不眠,秉烛夜读,并非为了避免,而是心存汉室,为国事担忧,因而失眠,如果真改此一字,与原意完全相反,怎能符合原旨?”
  天煞星见二人均静待他的下文,不禁眉飞色舞,指手画脚地说道:“二试看这下一句,便知赵某所言不虚,关夫子当年护送二位皇嫂,投奔刘先生之时,已在曹操处住了好几个月,想那二位皇嫂,正值狼虎之年,壮妇久旷,必然难忍孤寂之苦,在即将与夫君重聚之时,一定思念逾恒,旅舍又是杂乱之地,如果关夫子不彻夜秉烛读书的话,二位皇嫂难免无越轨之举,是以这副对联明白指出,二位皇嫂,正在‘此夜心中思汉’,既然二位皇嫂在夜间想念她们的汉子,必是难耐孤衾,关夫子就来个秉烛夜读,以示清白,故此第一句应改为“秉烛实避嫌”,更可表扬出关夫子不好女色,不知二位以为然否?”
  金臂如来夫妇虽然已经年近六十,但他们驻容有术,养生有道,而且服用了灵药千年何首乌,是以看上去只不过三十左右,兼以千手观音原是大家闺秀,诗礼家传,那曾听到如此露骨的粗话,只羞得她满脸通红,埋首藏在金臂如来的腋下。
  天煞星见状,还以为是自己讲得精彩所致,不禁哈哈大笑,得意之极。
  金臂如来也只有唯唯喏喏地说道:“赵兄所见极是!赵兄所见极是!”
  此时,鸠盘婆因自己粗俗不文,不耐听他们咬文嚼字,已早就走进庙内,静坐养神,准备等着大吃一顿。
  天南双丐却是进而复出,身后率领了一大群小花子,到山门之外,恭迎佳宾。
  众人入内以后,在大殿之上,席地而坐,天煞星灵感大作,似是刚才的谬论,意有未尽,大声说道:“三十多年前,赵某受恩师课读,朗诵‘孔雀东南飞’古赋,当时甚感奇怪,缘何孔雀偏要向东南飞,而不向西北飞呢?百思莫解其因。”
  笑面怪乞原是个包揽诉讼的恶秀才,后来被仇家所逼,投身丐帮门下,练成一身出色的武功,更兼工于心计,所以被任为内三堂之首的天乞堂堂主。
  他对文学方面,颇有研究,听天煞星如此一说,凑兴地问道:“后来想是赵兄武功精进,就连这文学上的难题,也全都明白了?”
  天煞星用手一拍大腿,说道:“好呀!孙兄深得我心,赵某后来练成轻功,方知那孔雀因为尚未练成‘梯云纵’轻功,所以只能向东南飞,不能向西北飞……”
  此语一出,众人俱都瞠目结舌,不知他究何所指?
  天煞星赵晓星,与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少林长老普洵上人,在玉泉溪畔作三场武功赌赛,赢得了青霞三宝,笑面怪乞誉之为新的天下第一高手,他心中高兴异常。
  随即接受天南双丐的邀请,与夫妻会会魁金臂如来钱新典、千手观音沈蓉珍夫妇、迷魂帮帮主鸠盘婆等三人,赴丐帮八德镇分舵所在地的关帝庙中,由丐帮弟子设龙、虎、凤三鲜大宴款待。
  天煞星突觉灵感潮涌,竟大谈文学典故,说道:“赵某在三十多年前,受恩师课读之时,背诵那‘孔雀东南飞’古赋,心中甚是困惑不解,为何那孔雀不向西北飞,偏要向东南飞?当时因武功太差,是以百索莫得其因。”
  笑面怪乞原是一屡试不第的酸秀才,对文学有些研究,当下凑兴地说道:“想是后来赵兄武功精进,一通百通,竟连这文学上的难题,也一了解了。”
  天煞星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大声说道:“好呀!孙兄深得我心,赵某在练成轻功以后,方才然于心,原来那孔雀的轻功太差,未能练成‘梯云纵’绝技,是以只可向东南飞,不能向西北飞,如果有那练成了‘梯云纵’的飞雀,就可以东南西北四方飞翔,不只限于东南飞了。”
  此语一出,在座众人俱都瞠目互视,不知所云,金臂如来忍不住问道:“请问赵兄此说,却是根据什么?”
  天煞星一语惊人,得意之至,继续说道:“这本来是一个千古难题,赵某也曾苦思数十年,如果当年的孔雀练成了‘梯云纵’,能够四方飞翔,那就无法写出这篇传诵百世的名赋了。”
  他故意顿了一顿,卖关子似的望着众人,见天南双丐和金臂如来夫妇,都在倾听下文,只有鸠盘婆毫无兴趣,闭目养神,乃接着说道:“诸位都是博学之士,想必知道古诗之中,有一名句,乃是‘西北有高楼’,足证古时之人,专好在那西北之地,建筑高楼,并且,那楼必是极高,孔雀无法飞过,只好掉头向东南飞,是以孔雀专向东南飞,而不向西北飞。”
  众人听他如此牵强附会,曲解诗意,不由哄堂大笑,唯有辣手屠夫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了!是了!赵兄如此一说,小弟也恍然大悟,如果孔雀练成了‘梯云纵’秘招,可以在那高楼之前,猛提一口真气,向上飞纵,必可跃过那极高之楼。”
  经过他这一注释,众人更是大笑不止,天煞星却着颌下的短须,摇头叹曰:“千友易得,知己难求,吴兄实可说是赵某的知己了。”
  辣手屠夫吴梅德,原是个大老粗,他连“孔雀东南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此刻更是得意忘形地叫道:“不过,小弟认为,如果孔雀能够练成‘壁虎游墙功’的话,也能游上高墙,翻过这高楼,四面飞翔。”
  众人方才止住笑声,听完了他的补充,不由又是一阵捧腹大笑,千手观音笑得花枝招展,滚倒在金臂如来的怀里。
  天煞星却文思盈地大掉其文,高声叹道:“闻一知十,吴兄实乃才子,吾道不孤乎?吾道不孤也!”
  这时,从侧殿走出一个少年化子,面色白净,身材修长,倒是一表非俗。
  他对天南双丐一揖到地,朗声说道:“八德镇司舵弟子白永程,恭候二位堂主差遣。”
  笑面怪乞将手微微一摆,说道:“罢了,今日我帮蓬筚生辉,佳宾莅止,白舵主且见过众位高人。”
  说罢,逐一介绍,白永程俱都躬身为礼,态度甚是诚恳,众人不由均对他产生了一种好感,鸠盘婆更是上下仔细打量不住。
  笑面怪乞接着笑道:“本堂主决定以龙、虎、凤三鲜大宴款待上宾,白舵主尽速准备,午前备妥,不得延误。”
  天煞星尚不知这三鲜大宴究何所指,心想:“这少年化子那能在两个时辰以内,上山打虎,入海擒龙,深林猎飞?必定会不敢应诺。”
  白永程却是毫不迟疑地接口答道:“弟子恭领法旨,午正以前,全部备妥。”
  言毕转身飞奔而去。
  这时,笑面怪乞突然向金臂如来问道:“贤伉俪俱是夫妻会的龙头大哥,不知究系何人主持会务?”
  千手观音满脸绯红,低头不语。
  金臂如来却坦然地答道:“拙荆精明干练,甚得人心,是以敝会会务,全由拙荆作主,小可不过在旁略尽参赞之责。”
  笑面怪乞微微一笑,说道:“在下也听江湖传说如此,钱大哥既然算得是大嫂的部属,不知贤伉俪之间,是否有公文往返?”
  千手观音听他话语之中,似乎另有含意,不由猛然抬头,一双妙目注视着笑面怪乞,亢声答道:“但凡牵涉到公家的会务时,间或亦不免书写公文,不知堂主问这等琐细之事则是为什么?”
  虽然语气不善,笑面怪乞却不慌不忙缓缓地说道:“在下只不过想提醒大嫂,不要在公文之中用错了字。”
  千手观音拂然不悦,冷冷地说道:“沈蓉珍诗书传家,虽然不敢自夸是才女,却深信还能粗通文墨,不致如堂主所想象的,用错了字眼。”
  金臂如来见她面有不愉之色,也不禁暗中气愤,责怪那笑面怪乞口不择言,信口雌黄。
  笑面怪乞城府甚深,仍然笑容满面,毫不在乎。
  辣手屠夫见状,心中暗忖:“老大往常老是骂我,怪我胡言乱语,得罪了人还不知道,想不到今天也有说错了话的时候,哼!看你以后还说得嘴响……”
  却听笑面怪乞慢条斯理地说道:“二位切勿误会,且听在下说完一段故事,就可知道在下乃是一片好意了,在一百多年以前……”
  这是,进来了十几个小化子,在大殿之前的空地上,埋锅搭灶,升火煎油,准备烹调。
  笑面怪乞接着说道:“百多年前,有一对夫妻,俱是满腹经纶,才高北斗,学富五车。那丈夫胸怀大志,欲在科举场中,考个功名,将来挣个前程,扬名天下,不料文场命舛,屡试不第,在家中长吁短叹,妻子甚是过意不去,安慰他说:‘你何必如此难受呢?但去用心攻读,来年必可考上。’那丈夫正在气头上,冲口说道:‘你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你道这顶帽是如此容易挣得幺?’妻子碰了一鼻子灰,心中甚是气愤,就女扮男装,也入了闺。”
  山门外走进了两个老年化子,一个双手捧着两条肥狗,已经剥洗得干干净净,丢进那满锅热油之中,立刻乒乓地炸将起来。
  另一个却笑嘻嘻的,从叫化袋中,取出几双带毛的大母鸡,用堆在墙角潮湿的黄泥,团团包封,放进那深深掘入地下的火灶之中,煨烤起来。
  天煞星瞧见以后,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鸡和狗,一定是那三鲜大宴中的凤和虎了。另外一鲜,想来必是以蛇替龙,只不知如何烹煮。”
  鸠盘婆耸着鼻头,做了几次深呼吸,尖声说道:“妙哉!妙哉!其香无比,其味必鲜,三鲜大宴,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呀!”
  她闷闷听别人咬文嚼字了半晌,此时借题发挥,竟说出了四句押韵的偈语,高声尖叫,出一口闷气。
  金臂如来夫妇,本是一对恩爱夫妻,后因误会而仳离,被仇家陷害,变成患难夫妻,是以最重视夫妻之间的感情,方才尚因笑面怪乞的语意含混不明而气愤,嗣听笑面怪乞叙说故事之时,却又替故事中那对发生口角的夫妻担忧起来,千手观音忍不住问道:“孙堂主,那妻子女扮男装,入闱应试,可曾遭到丈夫的责怪?”
  笑面怪乞工于心计,知道这故事已抓住了听众的心理,越发不慌不忙地说道:“偏偏那妻子运道甚佳,连试皆捷,丈夫一气之下,弃家出走,好好一对夫妻就此仳离,劳燕分飞了。”
  金臂如来夫妇感触前尘,情不自禁地,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也不管还有旁人在侧,千手观音的眼圈微红,竟是盈盈欲泣,只因在她心中想来,这一对夫妻的离散,都是那妻子的不是,妇道人家何必争强好胜,使丈夫感到难堪呢?
  笑面怪乞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几年以后,那妻子殿试钦点翰林,外放知府,她竟忘了自己是女人,走马上任,大过其官瘾,上任以后,欢宴属县的知县,竟然发现属下有一位县官,就是她的丈夫,他们也不敢相认,因为女扮男装,欺上朦圣,是个杀头的罪名,两人虽然在公务上常常见面,私下却似人天永隔,无法详诉私衷,……”
  千手观音已是泪下如雨,无力地靠在金臂如来的肩上,金臂如来用手微抚她的香肩,聊示安慰。
  天煞星却蓦地想起了凌风玉女,暗忖:“此时她在哪里呢?她们追上了胖弥勒没有?我以后还能看到她吗?哼!我一定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想到这里,他狠狠地瞪了金臂如来夫妇一眼。
  鸠盘婆听得毫无兴趣,就与辣手屠夫离座,一起到大殿前的空地上,看那些小叫化煮烹鲜大菜。
  笑面怪乞歇了一下,接着说道:“妻子仔细调查一番,方知丈夫离家出走以后,流落异乡,改名换姓,重新入闱,竟也连试皆捷,进士及第以后,派了知县,也做起官来,此时妻子后悔异常,回想从前的恩爱,恍如一场春梦,花前月下,倍觉思念。有一天,她批阅一件公文,正是发给她丈夫的,不由顿生遐想,坐在那里发呆,最后清醒迁来,匆匆批交文案发出,没想到她已不自觉地在公文中,最末一句‘仰即知照’的‘即’上添了一点,变成了‘仰即知照’,文案也没细看,照样缮写发出,公文到了县里以后,知县衙门的文案一看,发现了这个笔误,不禁好笑,对那丈夫说道:‘明公,这字错得好笑!’丈夫一时气愤,冲口说:‘这有什么好笑,我本来就是知府大人的郎君,她当然可以说仰郎知照。’这个秘密传出去以后,立刻被仇家告了一状,皇上大怒,降旨把知府大人撤职查办,要治她欺君瞒上之罪。”
  千手观音不由“呀”的一声惊叫。
  笑面怪乞微微一笑,说道:“幸好那妻子才华超人,在天牢之中,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奏呈皇上。圣上看了以后,龙颜大悦,竟降旨把丈夫升了知府,重新完婚,又成了一对恩爱夫妻。”
  这个悲剧故事,成了喜剧结局,千手观音破涕为笑,金臂如来也笑逐颜开。
  他们夫妇这才了解,笑面怪乞要千手观音不要写错字,主要目的是引叙一个故事,片刻之前,倒还错怪了这个丐帮的天乞堂堂主。
  金臂如来笑道:“拙荆这个龙头大哥的地位,是众兄弟姊妹拥戴的,货真价实,非比那女扮男装的黑市知府,尽可以每天来一个‘仰郎知照’。”
  千手观音白了他一眼,噗哧一笑,羞得满脸通红,靠在他的肩上。
  天煞星见他们夫妇万般恩爱,千种柔情,又听了笑面怪乞的故事,再想想刚才自己所言,两位皇嫂此夜思汉,个别之后,苦念夫君,却也分外绮丽,于是,成家之念,油然而生,他倒是的确没有肉欲的欲望,只是想:“如果有一位温柔美丽,巧笑妙语,知心合意的佳人,和自己朝夕相聚,忧乐共享,甘苦同尝,确是人生一大幸事。现在自己已赢得青霞三宝,攀登天下第一高手的宝座,扬威江湖,若有一位知心的心上人儿,和自己共享这种愉快,该是多么的有意思……但是,那凌风玉女现在到那里去了呢?她那美如仙人的笑容,清脆悦耳的语言……”
  辣手屠夫和鸠盘婆慢慢地踱了回来,见金臂如来夫妇和笑面怪乞俱是笑容满面,天煞星呆呆发愣,不禁大感奇异,暗忖:“老大的确有一手,刚才这两个夫妻会的龙头大哥还在怒容满面;不到盏茶工夫,居然笑逐颜开,但这赵天煞却在呆呆地想什么……”
  鸠盘婆一声怪叫,尖声说道:“孙堂主!你那老太婆的裹脚布洗完了没有?真是天下奇闻,几个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却在这里咬文嚼字,传出江湖之中,岂不笑掉别人大牙?”
  笑面怪乞赔笑道:“鸠帮主说的极是,你心中武林掌故最多,快请说几桩来听听,也好让在下等长长见识。”
  鸠盘婆被他这样一捧,满腹的不悦都跑到东洋国去了。她冷哼一声,洋洋自得地说道: “昨夜那些武当派的臭道士们,在玉泉溪畔布下九宫八卦剑阵,有两个妙龄美貌少女,不声不响地闯了进去,横冲直闯,后来被逆转倒行的剑阵所困,亏得天煞星赵兄一阵乱鞭,才把她们救了出来,你们可知道这两个小女娃是什么人?”
  金臂如来眉头微皱,说道:“看她们两人手持青竹杖,似是星宿海的路数。”
  天煞星蓦地想起,曾经在玉泉溪畔偷听一叶道人提起,大声说道:“她们乃是星宿海传人,天龙、地哑二女。”
  鸠盘婆见她所提出的问题,一下就被别人解答出来,不由颇为扫兴,好在她还有煞手锏在后面。
  她尖声问道:“星宿海二怪,数百年前就扬威江湖,武林中人士均皆知晓,是天残、地缺两老怪,为何近百多年来,却变成了天龙、地哑?”
  众人面面相觑,仔细思索,果然不知个中情事底细,都带着询问的眼光,望着鸠盘婆。
  她得意地怪笑,继续说道:“数百年来,江湖道上,但见星宿海两怪时现时隐,却从未多出一对,或是少于二人,难道他们能长生不老,数百岁仍然健在人间?抑或星宿海从古迄今,只有他们二人?”
  众人仔细一起,果然这是个费解的难题,过去怎么从未想到过,这鸠盘婆确然博闻多识。
  她见大家均闷声不响,显然不能回答她的问题,不由大大的高兴起来,又接着问道:“这星宿海二怪的出身如何?师承何派?为何现在却变成了两个妙龄美貌少女?诸位可知道幺?”
  笑面怪乞见她越说越玄,直似星宿海就是她的老家一般,禁不住说道:“鸠帮主真是个包打听,连这等大家都不知道的隐秘之事,竟能了然于心,可佩呀可佩!”
  鸠盘婆没有听出这话中的阴损之意,颇感诧异地说道:“孙堂主果然耳目灵敏,竟然知道我身旁有个包打听,这厮好奇成性,钻营有门,就论什么事情,他都能打听得清清楚楚,我心中的江湖奇闻,和武林典故,都是他说给我听的。”
  笑面怪乞不料误打误闯说中了,深恐这性情怪癖的老婆子翻脸成仇,连忙掩饰道:“原来鸠帮主手下有这等奇人,无怪乎能独得江湖秘辛,如今且请将这星宿海的实情,说给我们听听,大家都在洗耳恭听咧!”
  鸠盘婆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色,故作神秘地说道:“数百年以前,正是中外交战,兵荒马乱之际。”
  大殿之前,突然响起了一阵“呜啦!呜啦!”之声。
  众人放眼看去,只见大殿前的空地上,放着一个大铁桶,其中烧着熊熊大火,桶上放置了一个八尺方圆的大铁盘,已被烧得透体通红,一块六尺多长,一尺多宽的长形铁板,斜靠在铁桶之旁,一端着地,一端倚在铁盘的边沿。
  一个奇形怪状的中年化子,盘膝坐在阶台之上,手中拿着一支短笛,呜啦!呜啦地吹着。
  辣手屠夫闷了半晌,此时连忙解说道:“此乃是三鲜大宴中的‘生煎活龙’。”
  片刻之后,几条碗口粗细的斑花大蛇,蜿蜒地从山门之外游了进来。
  它们栖止空地之上,随着笛声,盘由舞踊,中年化子的笛声,慢慢地由徐而疾,几条斑花大蛇,也随着笛声,越舞越快。
  笛声倏地一变,吹出了一种低沉刺耳的音调,令人听了不寒而栗,如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那几条斑花大蛇,浑身颤抖。
  这时,在场各人都停止了其他动作,静静地注视着这舞蛇的奇景。
  中年化子满头大汗,似是吹奏这种低沉刺耳的声调,甚感吃力。
  天煞星边听边想,心中若有所悟,暗忖这舞蛇之技,与师父所言的勾魂大法,颇有类似之处。
  那“勾魂大法”,乃是印度瑜珈门中的独传之秘,可以用一种特异的声音影响他人,使听了这种声音的人,好似着魔一般,随着声音的指挥,不由自主的做出种种并非自愿的动作。
  天煞星对武功上的悟性极高,此时忽生奇想,要试试这舞蛇笛声的威力如何,竟自使出“分魂离魄”大法,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元神,感应到一条斑花大蛇身上。
  顷刻之间,能觉得全身异常寒冷,亟思借火取暖,想要栖身在那已经烧得透体通红的大铁盘上,但心中明白,知道这是受了那舞蛇笛声的影响,就暗中默运功力,和那笛声相抗。
  那些斑花大蛇,似已耐不住寒冷,纷纷从那斜倚在铁盘的铁板上,溜入透体通红的大铁盘中,借以取暖怯寒。
  它们的腹部,受了火力的烤炙,发出吱吱的响声,冒起阵阵地轻烟,它们似是丝毫不觉烫煎的痛苦,在大铁盘中溜来溜去,随着笛声的指挥,盘踊曲扭。
  地上还剩下最后一条斑花蛇,竟然不随众行动,而且停止了舞踊,一圈一圈的盘在地上,蛇首高昂,口中吐出鲜红的蛇信,一伸一缩,眈眈地注视着中年化子。
  笛声愈来愈刺耳,铁盘中的几条大花蛇,也越舞越急,中年化子汗流满面,似是异常吃力,地上的那条斑花蛇,却仍然不为所动,静静的与中年化子僵持着。
  周围的化子们,感到非常骇怪,因为这是前所未见的现象,这种斑花蛇,只是普通的小蟒之类,味美可口,供人食用,尚未到达年久通灵的地步,怎么能抗拒这专门驱役蛇蟒的笛声呢?
  中年化子焦急异常,根据他的经验,如果这蛇果能僵持到底,不听驱策,俟他力竭,笛声一歇,立刻就要被蛇反噬,他并不知道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天煞星脸上带着微笑,仍然默运“分魂离魄”大法,暗中感应在那条斑花蛇身上,和中年化子相抗。
  笛声又是一变,好似那百兽之王,在深山中厉声咆哮,四壁回身呼应,充满了萧杀之气。
  铁盘中的几条斑花蛇,已然停止了舞踊,痛苦地滚来滚去,周身的蛇皮,被那烧得透体通红的铁盘,烤炙得吱吱之声大作。
  几个小花子,手持着油、盐、酱、醋等调味之物,一杓一杓地淋浇在焦黄的蛇身上,散发出一片令人垂涎的异香。
  笛声渐渐地低微,那一阵凄厉萧杀的气氛,也渐渐地消逝,中年化子显然已无法再支撑了。
  那条斑花大蛇,仍然稳如山岳的盘踞在地上,笑面怪乞已然离座,站在中年化子的背后,准备在那笛声甫歇,大蛇暴起反噬时,赏它一掌。
  笛声越来越低,只剩下一丝微微的音响,斑花蛇却倏地瘫痪在地上,毫无生气,原来天煞星已经停止了他的捣鬼。
  中年化子见状,精神大振,收起短笛,拭去满脸汗珠,转头一看,笑面乞正站在他的身旁,急忙跪伏在地,颤声说道:“弟子习艺不精,几乎当场出丑,有劳堂主操心,罪该万死。”
  笑面怪乞微一挥手,简短地答道:“罢了!且去侧殿歇息。”
  中年化子如逢大赦,转身离去。
  笑面怪乞转身回座,对众人勉强笑道:“事出意外,几乎在列位贵宾面前失礼,尚祈多多包涵。”
  鸠盘婆阴恻地一笑,尖声说道:“孙堂主说是意外,赵兄却在意料之中,这笔账该怎么算!”
  天煞星恍如不闻,顾左右而言他,大声说道:“好香!好香!贵帮的三鲜大宴,确是不同凡响。”
  辣手屠夫是个浑人,得意地一声长笑,说道:“过奖!过奖!没让赵兄见笑,敝帮这三鲜大宴,虽是野狐禅,不能登大雅之堂,味道却是鲜美可口,诸位佳客稍待尝过便知。”
  原来那迷魂帮的“迷魂大法”和瑜珈门中的“勾魂大法”,以及丐帮的“舞蛇笛音”,有异曲同工之妙,方才那中年化子吹笛招蛇之时,众人俱觉新奇,注目观看,鸠盘婆却是个中能手,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怪,在一旁冷眼旁观。
  后来,中年化子和斑花大蛇相对僵持,她略一扫目,已知是天煞星在捣鬼。
  按照江湖规矩,这等促使别帮弟子当场出丑的举动,纵使是无心的游戏行为,也是件大大的忌讳。
  鸠盘婆见天南双丐蓄意结纳天煞星,心知他们意欲挟之以自重,来扩张丐帮的声势,所以故意当面点破,想导致天南双丐与天煞星之间的不欢。
  那知笑面怪乞老奸巨猾,知道天煞星初出茅庐,有些江湖禁忌还不了解,并非是存心使他们难堪,来坍丐帮的台,是以宁愿谅解这些琐细的过节,不加追究。
  辣手屠夫是个粗鲁之人,以他的武功造诣,尚未想到居然有“分魂离魄”之事,所以,根本茫然不知。
  鸠盘婆这步棋算是白下了。
  这时,八德镇分蛇舵主白永程趋前说道:“启禀二位堂主,酒肴均已齐备,请示何时开席?”
  笑面怪乞答道:“如今时已近年,各位上客俱是昨夜辛苦了一宵,今晨又未进食,想来必都已饥火中烧,即是酒肴齐备,就立刻开席吧!”
  白永程指挥一干小化子,以神龛前的大香案为桌,搬来六张木凳,就在大殿之中,设起席来。
  酒坛方启封,殿中就洋溢着一股浓冽的酒香,鸠盘婆鼻头耸了几下,尖声叫道:“嗯!好酒!好酒!有这样的好酒,才配得上三鲜大宴中的佳肴。”
  她方才想挑拨天南双丐与天煞星之间的是非,竟然毫无反应,只好露出饕餮之相,掩饰心中的不安。
  白永程微笑说道:“这坛竹叶青,乃是本镇首富祝员外,埋藏在地窖之中的陈年佳酿,俗名百步醉,晚辈适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来两坛……”
  辣手屠夫呵呵一阵长笑,大声说道:“这有什么值得丑表功的?也要在鸠帮主面前唠唠叨叨。”
  白永程低头扮个鬼脸,伸了伸舌头,看起来,他在丐帮中地位虽低,倒是甚邀天南双丐的宠信。
  席设以后,笑面怪乞肃客就坐,顺理成章地请天煞星坐了首席,两侧是金臂如来夫妇和鸠盘婆,天南双丐敬陪末座。
  鸠盘婆似是对白永程甚为赏识,见他侍立一侧,尖声说道:“白舵主怎的不就坐共叙?”
  白永程急忙躬身称谢,说道:“敝舵承各位高人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晚辈能在一侧伺候,已是三生有幸,那敢简慢佳宾?”
  这时,天南双丐已举杯邀客,煨鸡、炸狗、生煎活蛇、陈年佳酿,端的鲜美已极,余香满口,六位江湖怪客,俱是武林中一等好手,在这关帝庙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猜拳行令,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天煞星吃得兴起,顺手扯下一条狗腿,捧在手中大啃起来。
  辣手屠夫突然想起了方才尚未讲完的话题,高声叫道:“鸠帮主,适才你正要讲那星宿海的详情,却被召蛇的笛声打断,如今何不从头讲起?”
  鸠盘婆正抓了半段长蛇,嚼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说道:“老身吃完这一截龙肉,就开始从头说起。”
  金臂如来撕下一只肥鸡腿,递给千手观音,口中却向鸠盘婆问道:“风闻甘肃兰州城内,新近有天地会崛起,鸠帮主可知道其中的详情幺?”
  鸠盘婆一阵大嚼,吃完了手中的蛇肉,答道:“这天地会幺,正是天龙地哑二女所创始,各位欲知其详,且听老身从头说起……”
  她顿了一顿,从头说道:“数百年前,正是中外交兵,天下大乱之际,陕西西安城里,倒还能歌舞升平,苟安一时,有一家巨富宋大官人,家财万贯,却年过五十,尚无子嗣,老夫妻俩焦急异常,四处求神问卦,敬佛济贫,宋夫人居然老蚌得珠,身怀六甲,十月之后,一索得男,竟还是个双胞胎,真是天大的喜事,宴客三月,爱逾性命,关着大门养在家里,惟恐意外发生,两个小子长到七岁,倒也白胖可爱,不过从未见过大门以外的世界,一日,两小私下计议,就偷偷溜了出来,见那街市之上,熙来攘往,感到样样新奇,不觉渐渐走远。”
  她端起酒杯,咕嘟嘟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道:“偏巧碰上一个拍花的拐子,在两小头上一摸,就拐了这两个白胖的小子,远走高飞。可怜宋大官人两老夫妻,四处寻找,重金悬赏,直哭得死去活来,尚是毫无音讯。原来那年头兵荒马乱,消息不易传闻,如果两个小子,安分守己的由得拐子价卖,也许那买主贪图宋家重赏,把他们送了回来,偏偏两小子在被拐带途中,经过一座大山之时,已经完全清醒,趁那拐子避在路侧大解,就偷偷溜走,藏在沉山之中。拐子虽然没找到他们,他们却也找不到出山的路径,东奔西窜,仍是迷失在山野之内,天色渐黑,两小子得大哭起来,此时他们倒希望被拐子发现,带出这深山旷野,那知拐子却已放弃寻找,迳自离去。两小子哭闹了半晌,仍然无人理睬,竟倚在山石之旁,昏昏睡去,偏巧那山石之旁,有一个毒蛇的洞穴……”
  鸠盘婆又喝了一口酒,吃了一块大大的狗肉,继续说道:“半夜之后,两小子俱被毒蛇咬伤,不消片刻,毒性发作,只痛得两小子在地下滚来滚去,号哭大叫,直到一位路过的武林异人闻声赶来之时,已奄奄一息,垂危待毙。那位武林异人仅是粗通医道,身边又未携有灵药,只得胡乱用草药施救,拖延了半年,总算保全了小命,却已面黄肌瘦,形容枯槁,过去的记忆全部丧失,而且,两人被毒蛇咬伤之处,一个是左手,一个是右脚,因为全部溃烂,不得不忍心截断,变成了残废,武林异人盘问两人出身来历,却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只得收留身边,授以武功,数十年之后,两人已练成了一身卓绝的武功,那位武林异人也老死异乡,临死之前,为两人取名,少了一只手的叫‘天残’,缺了一条腿的叫做‘地缺’,这就是天残地缺的来历。”
  说到这里,鸠盘婆停了下来,撕了一个鸡翅膀,津津有味地啃着。
  金臂如来问道:“这天残地缺,后来怎么又变成了天龙地哑?”
  鸠盘婆啃完了鸡翅膀,喝了一口酒,说道:“天残地缺在乃师去世以后,就联袂游荡江湖,只因两人相貌古怪,性情孤僻,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树下了许多强敌,被迫得在江湖上无法存身,就潜藏在垦宿海中,苦练武功。由于两人均有残缺之弊,是以发现联手对敌有许多好处,乃精研究,创出一套联手对敌的招数,再度现身江湖,打遍天下无敌手。此后,他们不管对手多寡,俱是二人一齐出手,有时不免以二对一,似有以众凌寡之嫌,因而不为江湖道上所推崇,但‘星宿海两老怪’的名头,却已不迳而走,传遍江湖。他们兄弟虽然武功高超,但相貌怪异,得不到女性垂青,又不愿巧取豪夺,就立誓终身不娶,岁月不留情,星宿海两老怪,亦垂将老去,乃四出物色,找到一对根骨甚佳之双胞孪生兄弟,硬生残其一手一足,授以武技,充当星宿海的传人,并从此定下门规,世代单传,必须竭力寻觅饱历苦难的双胞兄弟,作成残缺,授以独门武功,并终身不许接近异性,保持星宿海的传统,继承‘天残’‘地缺’的名号,在老一辈未退隐之先,下一辈不得现身江湖,由于每一代的星宿传人,外形均是清癯古怪,颔下一把山羊须,使用青竹杖独门兵器,而江湖上无人经常见他们,所以,数百年来,武林中只见有两个老怪时现时隐,却不知何以会长生不老?”
  
  辣手屠夫高声大笑,说道:“啊!原来如此,我这倒明白了!鸠帮主,敬你一杯!”
  鸠盘婆得意地怪笑,举杯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在第八代的星宿海传人闯荡江湖之时,却遭遇到空前的惨败。他们因故与一位崆峒派大侠结下梁子,动手过招,开始是胜负难分,而后来那位崆峒大侠得前辈异人猿长老之助,终于胜了天残地缺两老怪,他们回到星宿海以后,自忖此次的惨败,主要原因是己方一个残手,一个缺脚,在攻守时许多招数用不上,于是,他们经过了十余年的研讨,毅然更改门规,将残缺改为聋哑,以保全四肢,而免在对敌之时捉襟见肘,自寻烦恼。自此以后,天残地缺悄然逝去,星宿海两老怪,就变成天聋、地哑了。”
  金臂如来接口道:“鸠帮主如此一说,使小可茅塞顿开。”理合敬一杯。
  鸠盘婆又是一口干了一杯竹叶青,说道:“直至四十多年以前,老一辈的天聋地哑,走遍天涯海角,不曾找到适合的门徒,而自己又已年过古稀,焦急异常,无意中发现两个弃婴根骨奇佳,却是一对双胞姐妹,经过再三考虑,无余改变初衷,收留她俩为星宿海传人,这对双胞胎,就是各位昨夜在玉泉溪畔所见,擅闯禁区,大闹九宫八卦剑阵的两个美貌少女了。因此,这一代的星宿海传人,具备三大特色,第一:从男的变成了女的;第二:出道的年纪青,由于上一辈暮年得徒,匆匆十数年之间,尽力培育下一代,终于精疲力竭而死,她们始现身江湖之时,还仅仅十八岁才出头,武功也远较过去的历代老怪差得多;第三:貌美如花,从前武林中传闻,星宿海才怪,性情孤僻,不敢招惹,如今却有许多少壮,垂涎她俩的婀娜多姿……”
  笑面怪乞最善凑兴,连忙端起酒杯,说道:“鸠帮主端的博闻多识,聆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当然要敬上一杯!”
  鸠盘婆又干了一杯,吃下一大截蛇肉,继续说道:“从天残、地缺到天聋、地哑,数百年来,由于他们相貌古怪,兵器奇特,武功高超,使江湖宵小敬而远之,望风远扬,这一代的星宿海二美,外形上美貌漂亮,好似弱不禁风的妙龄少女,又在那大大有名的青竹杖上,加了一个绸布套,于是,许多有眼不识泰山的登徒子,招惹挑逗,为她们凭添许多麻烦,有一次,还险些被薰香迷倒,而失去清白,她们自忖必是因为江湖万儿不够响亮的缘故,因而毅然更改门规,广招聋哑徒众,量才施教,授以武技,不出一年,各方聋哑,闻风来归者甚多,于是,取‘天聋’、‘地哑’两人的首字,定名为天地会。”
  千手观音端起酒杯,说道:“三个多月以前,敝会风闻兰州城内,天地会崛起,声势颇大,当时曾即派人前往探询详情,惟因地区相距太远,迄今尚未返来,今日听鸠帮主说起,方知是星宿海分支,真如茅塞顿开,理合敬上一杯,聊表谢意。”
  鸠盘婆再干了一杯竹叶青,酒意已达七成,加上众人的捧谀,直思乘风而去,飘飘欲仙。
  天煞星却闷坐一边,不言不语,怀念着凌风玉女那一个美不可言的笑容,暗忖:“伊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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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少侠灵洞啖龙血
  
  冷雪茫然地离开了玉泉溪畔,漫无目的地在玉泉山中乱闯,根据他的想象,高人奇士必定隐居于深山之中,眼前的这座玉泉山,层峦耸翠,高峰叠嶂,也许有那前辈异人,隐藏在此清修,所以,就近搜寻探访,希望能遇见名师,练成绝技,胜过天煞星赵晓星,替两位恩师报仇,为武林除去一大祸害。
  最近一个月来,由于玉泉溪畔剑气冲霄,三山五岳的江湖豪侠,怀着各种不同的目的,齐聚此间,凑成了一场热闹。
  如今,青霞三宝已经出世,天煞星赵晓星反孤身单鞭,竟然压倒九大门派,赢得藏珍,与金臂如来夫妇、鸠盘婆等三人,接受天南双丐邀宴,呼啸而行。
  兰花指冯颖荑和凌风玉女齐若兰两母女,追踪胖弥勒,扬长而去,尚不知落脚何处。
  天聋、地哑二美,因为天地会创立不久,想在江湖上闯荡扬威,不料事与愿违,第一次由于大意疏忽,几乎伤在一叶道人的剑下。第二次却当着天下武林的眼前,着实地被困在倒行逆转的八卦剑阵之中。
  她们看完“少林长老普洵上人和天煞星的武功赌赛以后,深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两姊妹虽获恩师真传,但限于年龄修为,功力还差得太多,羞惭之下,迳返星宿海潜修苦练,准备他日二次出山之时,一鸣惊人。
  九大门派弟子,伤亡殆尽,悟性和尚、一叶道人、一芯道人率领残存的七名剑手,分头返回峨嵋、武当和上元观等地。
  法显大师与五位幸免于死的罗汉,扶运法明大师等人的骨灰,随普净上人返回少林寺。法显大师深感罪孽深重,衷心歉疚已极,竟在回到少林寺以后,用手掌震碎天灵盖,自毙以谢过。
  普洵上人悄悄地离开了玉泉溪畔,并没有返回少林寺,在他的掌门师侄法静大师的心目之中,这位当年曾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的师叔,竟是不知所终。
  玉泉溪畔重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只不过在那翠绿的草地之上,留下了一片血腥。
  深藏在山溪腹床之下的青霞仙府,在一阵豪雨之后,被冲积的泥沙掩塞了地道,仍旧深藏在山溪腹床之下。
  冷雪奔走于崇山峻岭之中,仔细观察每一座山石的周侧,搜寻那些丛草和小树之间,希望能发现一个洞中仙府,遇见一位身怀绝艺的高人。
  太阳已经下山了,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玉泉山中像死一般的寂静,除了偶而一阵夜风,从树梢上微拂而过,响起些微的簌簌之声以外,可以说是万籁俱寂。
  冷雪已经仔细搜寻完了八座险峻的山峰,虽然偶而也曾发现一两个洞穴,但俱是又小又浅的兽居,想象之中的高人洞府,却茫然无迹。
  他心中有些失望,突然腹中咕噜噜的作响,骤感饥火中烧,这才使他想起,从那天被迫自行凝血闭穴死去以后,迄今已是四天有多,竟是水米不曾沾牙,是以此刻感到饥饿已极。”
  从昨天傍晚开始,蒙两位恩师输血相救而复苏,至今已经一个对时过去,由于有一种悲疼之情,复仇之念,以期望的心绪支持着他,使他忘记了饥食,也不曾感到饥饿疲乏。
  目下突然想起,竟是周身乏力,四肢绵软。
  本来嘛,人是血肉之躯,生命动力的来源,全靠饮食,除非修成到大罗神仙的境界,可以辟谷,不然的话,一旦腹中空空,便一切活力都没有了。
  冷雪放眼四下一望,黑暗中可以隐约地看出,目下处身所在,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峰,只有几丛野生的矮草,随风摇摆。
  周围连大树也没有一棵,更谈不上果实之类了,他鼓起余勇,向前移走,只因两眼昏花,黑暗之中,更看不清楚,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不时碰到这些嵯峨嶙峋的怪山石,衣服也扯破了好几处。
  腹中又是咕噜噜一阵声响,他不禁暗中自责顾虑不周,为什么不进饮食,不携干粮,就闯进这深山之中,如果此刻遇见了凶猛的野兽,自己却因饥饿之力,而丧失了生命,岂不冤哉枉也?
  他心中有些焦急,想找一棵高大的古树,借以栖身,等天明以后,再设法觅食,但借那星星的微光,扫目四视,周遭仍是一片光秃秃。
  此刻,他呼吸短促,步履沉重,踟蹰在峥嵘的山石之间,一不小心,脚下绊着了凸出的石笋,跌倒在地上,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忽地瞥见那座大山石之傍,有一个圆桌面大小的洞口。
  心中大喜,陡的精神振奋,一跃而起,走近那洞口,拢目向下探视,只见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其中却听见在咻咻的其呼吸之声。
  他饿得有气无力,思想似乎也有些混浊,心中暗忖:“这个洞穴,看来不小,其中有生物吐纳之声,管他是否奇人高士,只要能讨点吃食,聊以果腹,免遭兽噬,再作道理。”
  躬起身形,慢慢向里面爬,但觉内中更是乌黑,伸手不见五指。
  爬进去约数丈远近,洞势稍见开阔,但仍不能站直身形,他继续向里面爬,突然,头顶碰到一片坚硬潮湿之物,撞得生痛。
  幸好他爬行之势甚缓,尚不致撞晕过去,伸手一摸,原来洞壁拐了弯,这一下,头正碰到弯曲的石质洞壁之上,是以感到潮湿坚硬。
  歇息片刻,顺着洞势转了过去,咻咻之声越来越响,眼中却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他定了定神,侧耳细听,已感到这咻咻之声有些怪异,颇不类生人呼吸之声,而且,这洞穴也不像人类的定居之所。
  他心中有点犹疑,感到举棋不定,拿不稳主意,是继续前进,查明那咻咻之声,究竟是什么东西?或是就此转身,循原路返回,离开这个洞穴?
  考虑半晌,无法决定,乃就地盘膝而坐,运功调息起来。
  一盏热茶工夫,真气运转两周天,神安气定,头脑清醒,心中想道:“这个穴如此潮湿黑暗,必非高人奇士的清修之所,已是可想而知,耳听那咻咻之声,重浊刺耳,恐是毒蛇猛兽所发,自己在饥渴交迫之际,浑身软棉乏力,岂非自投罗网?不如趁早离去……”
  想着想着,微睁两眼,由于在黑暗之中甚久,视力已渐渐适应,且此时方才调息完毕,灵台明澈,已能陷约看出,那咻咻之声的来处,有一堆庞大的黑暗之物,似在蠕蠕的颤动。
  不由好奇心大起,暂时忘记了饥渴,敛聚了一口真气,蹲身躲在洞壁拐角的弯曲之处,从地上摸到一块山石,抖手向那庞大黑影直击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如击在败革之上,发出鼓声,那庞大漆黑之物,如毫无所觉,仍旧微微的蠕蠕颤动,咻咻这声不绝。
  冷雪不禁惊奇已极,皆因他这一掷之力,虽然在饥渴疲乏之中,也该有百余斤的势道,那怪物竟浑然不觉,如说不是生物,却发出重浊刺耳的咻咻之耳,并且蠕蠕而动,若说是个生物,怎么毫无感觉?
  禁不住好奇心的促使,他沿着洞壁,慢慢朝向庞大黑影溜了过去。
  到了近前,定睛仔细观看,只见那庞大怪物,像个小坟头一般,堆积在地上,丈许方圆,高约六尺,咻咻刺耳之音,似是沉睡中的鼾声,一上一下的蠕蠕颤动,像煞熟睡时的呼吸吐纳。
  他轻轻的用手触摸过去,感到油腻黏滞,好似一堆肥大的猪油,入手冰凉,寒冷已极。
  缩回手来,默运玄冰掌力,蓦地吐气开声,一掌直劈过去,只震得洞壁上碎石纷飞,那怪物仍似毫无所觉,兀自咻咻不已。
  他经过了这一阵劳动,饥火分外旺盛,喉舌之间,干燥已极,双腿一软,菱然坐在地上。
  又调息了顿饭光景,觉舌底生津,精神抖擞,伸手从八宝囊中取出千里火,微微一晃,燃起了一朵黄黄的火焰,就着火焰的微光,仔细观察那庞大怪物,不由大大的吃了一惊。
  只见那怪物形如蜗牛,但却比蜗牛大过几十万倍,周身呈半透明的黑褐色,体内的血管脉道,看得清清楚楚,一颗斗大的巨头,歪倒在身旁,大树一般的粗尾,盘曲在另一边,是以远远看去,直似一座小坟堆。
  芭斗般的大头,形如圆球,五官不辨,顶上两枝大触角,长约三尺,粗如儿臂,挺竖在空中。
  那咻咻怪声,正是从圆球上的一个大孔中发出,重浊刺耳已极。
  冷雪翻腕拔出背上的宝剑,一剑刺出,只听噗哧一声,剑尖顺着怪物的表皮,向下直滑,黑褐色的怪皮上,划出一道白线。
  他心中暗忖:“是了,这怪物外皮坚韧,又值我饥渴乏力,是以刺不进去。”
  默运真力,敛聚内劲,反手一剑,全力刺出,正是寒魄剑法中,威力最大的一招“借势屠龙”。
  又是一声 哧响过,剑尖仍然向一侧滑去,冷雪脚下乏力,拿桩不稳,一个踉跄,扑跌在怪物身上。
  方才用手指触摸那怪物之时,冷雪已然感到冰冷侵入,而今全身扑跌在上面,更感到凉气直冒。
  他生长在长白山中,常年在冰天雪地之中练功,对这异乎寻常的寒冷,倒是甚为习惯,加以此时饥渴乏力,是以跌倒在怪物身上之后,就顺势伏卧在上面,闭目歇息一番。
  尽管这边闹得天翻地覆,拿劈剑刺,怪物却似丝毫不觉,仍然熟睡如泥,咻咻之声不绝。
  冷雪伏卧在怪物身上,歇息半晌,竟渐渐感到精神振奋,体内真气充沛,不复如片刻之前那样饥渴难受,不由大感诧异。
  心想:“这怪物看起来丑陋无比,摸起来油腻黏滞,而且性懒贪睡,直如死去一般,想不到竟能刀枪不入,并有提神止渴,恢复疲劳,凝聚真气的神效,只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
  念头一转,又想道:“管它是什么东西,既然有这许多妙用,不如好好的在它身上睡他一觉,俟体力恢复后,明日也可设法觅食,继续寻访高人奇士的洞府。”
  他想到这里,心志稍一松懈,顿感倦意横生,打了几个呵欠,就躺卧在那怪物软绵绵的身体上,放心大胆地沉睡起来。
  由于过份的疲倦,他睡得甚是香甜,并且,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旭日东升,光明驱走了黑暗,冷雪一觉醒来,感到体力充沛,精神百倍,他奔驰于崇山峻岭之间,寻觅武林异人的清修之所。
  在那玉泉山的最高峰上,人迹罕至之外,他发现了茅屋三间,心中大喜,趋近一看,茅屋伫立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相貌古癯,飘然有出尘之概。
  冷雪扑拜在地,详陈师承来历,以及最近发生的惨变,请求收为弟子,授以绝艺,俾能压倒天煞星,手刃师仇,为武林除害。
  由于他的态度诚恳,词意痛切,果然如愿以偿,苦练三年,学成了许多秘技,乃拜辞师尊,下山重履江湖,践那三年之约。
  玉泉溪畔,又恢复了三年前的一场热闹,三山五岳的江湖豪客,不远千里而来,参观这一场武林罕见的又一次赌赛。
  不过,这一次的武功比赛,与赛者换了一个人,那年高德劭的少林长老普洵上人,换成了英俊有为的冷雪,对方仍然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天煞星。
  他们并不是文静的作武功赌赛,而是真刀真枪的力拼,冷雪仗着手中的长剑,尽展三年所学,抵住天煞星的虺龙鞭。
  恶斗千余招,冷雪全力施展,方占了一点点上风,正待继续努力,争取决定性的胜利,不料天煞星的那一批狐群狗党,天南双丐及鸠盘婆等人,竟不顾武林规矩,一拥而上,围殴起来。
  冷雪双拳难抵四手,不到盏茶工夫,已是守多攻少,呈露败象,他鼓起余勇,奋力支持。
  不料一时失手,长剑被虺龙鞭挑飞,天煞星竟掷鞭于地,双手一围,一招极其普通的“玉带围腰”,向冷雪拦腰抱来。
  冷雪急忙闪避,却没有躲过,被紧紧一把抱住,他破口大骂,骂那些魔头不顾江湖规矩,竟然以众凌寡,以多欺少。
  他极力挣扎,却感到脸上痒麻不已,蓦地惊觉,原来是南柯一梦,此身仍在洞穴之中。
  手里的千里火已经熄灭,眼前一片漆黑,隐约感到自己确实被抱持着,直立地上,脸上被一个油腻软绵黏湿之物磨擦着,奇痒难禁。
  冷雪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猛力挣扎,感到那抱持之力甚大,竟是不能挣脱,因而上半身无法动弹。
  他突地一脚踢出,“嘭!”的一声,如中败革,鼓音骤响,反震之力强烈,震得脚尖生疼,脚跟发麻。
  冷雪在心中仔细回忆,方才因为疲倦饥渴交加,浑身乏力,是以躺卧在那怪物身上,沉睡起来,并且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如今咻咻之声已歇,却发生了一阵嘘嘘之声来代替,想是那怪物醒来,自己已落在它的掌中。
  脸上被那黏腻软绵绵之物,摩擦得奇痒难禁,冷雪突地一偏头,张口咬去。
  他本来认为这怪物全是刀枪不入,这一口咬去也是徒劳,只不过因为痒得难受,聊以泄愤而已。
  不料一口咬去,竟是深入皮里,一股冰凉的液体,箭一般的射入口中。
  冷雪正值饥渴交迫之际,也不管那液体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身不由主地咕噜噜咽下了一大口,他无暇考虑这液体有没有毒?吃不吃得?
  第一口咽下去以后,似觉芳香满口,虽然其中夹杂着一丝血腥气味,好在并不显著得令人厌弃,就一口接着一口地吮吸起来。
  他越喝越有劲,那抱持着他的爪掌,却渐渐松弛,等他感到实在无法再咽之时,全身已一点束缚都没有了。
  手中微一晃动,千里火又燃了起来,他这才看清楚,那怪物腹部长了几对脚爪,适才紧紧抱持着自己的,正是最前面的第一对脚爪。
  原来这怪物乃是恐龙与蜒蚰交媾而生的变种蛞蝓,叫做龙蝓,已有三百年的气候,所以长得如此巨大,周身刀枪不入,唯有在项侧有一块致命之处。
  此物性懒好睡,不残害生灵,惟天赋奇淫,每月朔望之日,散发异香,勾引异性生物,来洞穴之中交媾,事罢埋头酣睡,将项侧致命之处,深藏在怀中,不愁被他物暗害。
  冷雪无意中闯进这个洞穴,正是龙蝓酣睡之时,发出咻咻的鼾声,本来要在两天以后,方能醒转,不料冷雪因过分倦之,更兼饥渴交迫,竟躺在它身上也酣睡起来,这龙蝓乃是极阴性,受冷雪纯阳之气感应,引发了天生的淫性,提早醒转过来,紧紧抱持着冷雪,嗅个不停,害得冷雪奇痒难禁,偏头一口咬去,无巧不巧地,正咬在项侧致命之处。
  这个寿命已达三百余岁的庞大巨物,竟就此被冷雪咬死,并喝了它一肚皮鲜血,究竟是祸是福,下文自有交待,目下暂且不提。
  冷雪见那怪物已奄奄待毙,想起方才喝下去的,必是这怪物体内之血,不禁一阵恶心,暗自责道:“冷雪啊冷雪!”你乃侠义门下,应该以行侠仗义为怀,即使是饥渴而死去,也不应吸取这怪物的体内之血!虽然目下尚不知这怪物是什么东西,但它既能长得如此巨大,可见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却一口将它咬死,岂不有违天意?”
  想到这里,不禁向那怪物喃喃祝祷道:“怪物兄!怪物兄!在下乃长白冷雪,此次因欲寻访名师习艺,误闯入老兄的居所,本来并无怀念恶意,只想与老兄共处一室,在老兄身上睡上一觉,略事歇息,俟恢复体力后,立即离去,不料在梦中与天煞星那厮决斗,堪堪将要取胜,却被他那批狐群狗党以多取胜,在下双拳难敌四手,竟被那厮拦腰一把抱住,猛力挣扎,仍是无法脱身,脸上却奇痒难禁,只得张口咬去,没想到是老兄要与在下亲热,一口把老兄咬死,还喝了老兄体内的鲜血,实非在下本意,是以此时衷心歉疚万分,请老兄原谅。”
  那怪物竟似懂得,两只菜碗大的怪眼,直瞪着冷雪,听完他的祝祷以后,芑斗大的怪首连点,眼中落下两滴酒杯的泪水,怪首猛垂,就此死去。
  冷雪不知此物乃是雌性,搂抱着他乃是淫性大发,所以,自说自话地讲了一大段,并尊称之为老兄,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羞得面红耳赤,不顾而去。
  他眼见怪物倒毙在地上,并没想到它周身刀枪不入,不畏掌风,而欲利用它的表皮做一件防身软骨,只是寻思如何埋葬这庞大的怪物?
  扬目四视,这个穴的入口之处,甚是狭窄,仅这怪物存身处比较空旷,无法将这庞大巨物运出洞外。
  洞壁四周俱是石质,似亦不能掘出如此巨大的坟穴,来埋葬于它。
  但冷雪心中总觉误杀此怪物,并吸其血以解自己的饥渴,感到歉疚异常,一定要妥善地埋葬于它,方能稍减心中之不安。
  是以此时明知要这石质洞壁之上,掘出一个大穴,乃是费时耗力之举,他仍愿勉力为之。
  他闭目盘膝,端坐地上,真气运转数周,灵台明澈,气行百骸,五元朝圣,万流归宗,真气之运转,似是较往常畅得多。
  只是在流经任、督二脉,及命门天顶之时,略感阻滞,因他本来就没能打通任、督二脉,更谈不上辟命门,开天顶,所以此时得能略有通路,心中已是大感意外,高兴异常,知是那怪物血液的神效,更存心要好好为它营一个墓穴,稍示报答。
  他站直身形,扬手一掌,向对面洞壁遥劈过去,只德“哗啦啦!”震天价一声巨响,连他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惊诧已极。
  原来他这一掌劈去,碗口大的石块四面纷飞,那石质洞壁之上,竟被挖出一个深约尺许,方圆半丈穴孔,如此深厚的功力,他方才在梦中也不曾想到过。
  大喜之下,左右掌交互拍出,不到顿饭工夫,已在那洞壁上掘出一个足够埋葬怪物的墓穴。
  他双手默运真力,托住怪物的腹部,向上一掀,竟应手而起,毫不费力,这怪物看来庞大无比,却是并不沉重,双掌运动吸住怪物的胸腹之间,轻轻一托一送,已将其整个送入墓穴之中。
  然后贴地扫出几掌,把地上的碎石,用掌风掀起,填塞在墓穴的空隙之中。
  营葬完毕,对墓穴深深一揖,口中说道:“怪物兄,且请在此长眠,冷雪他日习成绝艺,返回此间之时,必定再来探视。”
  转身驰出,仰望天色,已将四鼓,此时,冷雪自觉体内真气充沛,穴脉畅通,心中愉快异常。
  他施展轻功,飞驰于山岭之间,片刻之后,就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
  心中想道:“昨夜竭力寻找,却是看不到一株大树,如果能早发现这一片树林,就不会闯进那怪物的居处,也不致误伤于它了。”
  冷雪宅心仁厚,只因昨夜他卧睡于怪物身上之时,怪物较他先行醒转,却并没加害于他,是以他心中认为怪物甚为善良,因而对自己咬死这怪物之事,始终耿耿于怀而不能释。
  他徘徊在树林之前, 蓦地又想起了适才梦中之事,暗忖道:“方才在睡梦之中,似已访得名师,习成绝艺,在玉泉溪畔,践那三年之约,当着天下武林的面前,与天煞星赵晓星那魔头,恶斗千余招,竟能压倒那厮,占得上风,如果真能成为事实,岂不大快人心?只可惜梦中三年学得的功夫,以及自己凭着手中长剑,力胜虺龙鞭的千余招式,如今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想到这里,念头一转,不禁暗哂,想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因我念念不忘三年之约,时时刻刻想要胜过天煞星,欲手刃那厮,为武林除害,替恩师报仇,是以有这种怪梦,想来是不足为凭的,若果能记忆起梦中所学的功夫,回想起拼斗时所用招数,必也于事无补,不能用以克敌的。那魔头功力深不可测,连当年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的少林长老普洵上人,也无法胜他,我岂能在一梦之中,练成绝艺,胜过于他?唉!南柯一梦,匆匆三年,梦中那种咤风云,扬威于天下武林面前的快意,也不过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而已。”
  想到这里,不禁有点消沉,茫然有出世之想,蛔蹰在树林前的空地上,垂首漫步。
  空地之上,嵯峨不平,一座嶙峋的山石,兀立在他的面前,挡住去路。
  此刻,他心中怅惘,思绪纷乱,不愿改道而走,只觉这座山石煞是讨厌,竟在此时此地,毫无道理地挡在面前,忽地飞起一腿,向那山石蹴出。
  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那座山石齐根而断,裂断之处,光滑平坦。
  冷雪呆呆地蹲在山石之前,双手抚摸着那光滑平坦的裂断之处,心中又惊又喜,这种蕴厚含蓄的劲力,何止数十年的精纯修为啊!
  他又想起了在洞穴中埋葬那怪物之时,曾经以凌厉无匹的掌力,片刻之内,在石质洞壁之上,掘出了一个深广丈许的大穴,当时,只认为是石壁风化腐蚀所致,如今参照这山石裂断的现象,确实是自己的功力精进,想来必系那怪物已年久通灵,是以饮了它的血以后,恍如骤增了数十年的精纯修为。
  心中暗忖道:“三年!按年说起来,只有三年,如果按天说起来,可有一千另九十五天,如今离昨日订三年之约之时,还仅只不过一天一夜,我的功力就精进如许,照这般推算,三年之后,要胜过那天煞星,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不禁豪气干云,一声清啸,如龙吟凤鸣,四山响应,历久不竭。
  他手起一掌,向林中直劈而去,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应手而倒,跟着脚尖一点,直升四丈,横飞三丈,落足在另一棵大树的树梢上面。
  猛提一口真气,借树梢枝叶些微反弹之力,又斜斜地向上跃起。
  冷雪豪兴大发,就在这树林的顶上,练起轻功提纵术来,他窜上跃下,直升飞落,自感身形轻灵,较前大有进境。
  过去他在长白山的冰天雪地之中,只练过“踏雪无痕”的功夫,但并没有到达大成的境界,目下却似连那“凌空虚渡”的轻功无上心法,也多少有些心得了。
  蓦地一丝怪异的声音,隐约传来,冷雪立刻停住身形,侧耳谛听。
  那声音甚是怪异,似乎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异常,丝毫不显含混。
  冷寻仔细收紧那一个一个的音节,拼串起来,却又听不出是什么含意。
  这声音似是人语,却又不似人语,他心中有一个潜意识的感觉,认为这声音是含有召唤的意思,召唤他立刻到达发出这声音的地方,但他却无法明确说出,为何有这种感觉。
  他跃身停立在树梢之上,发觉那声音正是从西北方向,逆风传来,顿时大感诧异,心想:“在这山风强劲之时,声音却怎么能逆风传来,尝闻传言,山野之间,常有那山魈鬼魅,能出怪声引人,使听者误以为是有人在呼唤自己,因而投入罗网。”
  念头一转,又忖道:“这声音虽是模糊不清,却能隐约分辨出来,其中正气凛然,非是那邪异之声可比,且似乎,尚含有慈祥的意味,况且我乃是侠义门下,居心诚正,何畏那魅魍魉?……”
  忽地灵光一闪,心中恍然,想道:“这声音能自遥远之处,逆风传来,必是那内功精纯的高人奇士,运无上功力,用传音入密之法,召唤于我,是以能突破强烈的山风,传入我的耳中。”
   “但是。”他心中又发生疑问:“既是召唤于我,却为何不能明确听出其中的含意呢?”
   “是了?”他自己解答胸中的疑窦:“必是这高人要试试我的胆识如何,所以,不明白讲出来,只隐约使我心中有种感应,了解其中的用意,看我如何处理?目下且不管到底怎样,只首先寻到这声音发出之处,再作道理。”
  他施展轻功,顺着声音的来向,寻觅而去。
  冷雪这种猜测,只对了一半,由于他这一阵犹豫,耽误了大约盏茶工夫,使他在未来的一个时辰之中,失去了说出一句话的时机。
  这一句话,未能及时说出来,使冷雪感到遗憾终生。
  到底是一句什么话?为何使他遗憾终生?下文自有交待,眼前暂且不提。
  
  冷雪循着声音的来向,翻山越岭,渡涧渡溪,风驰寻去。
  他眼见沿途景物,正是昨日的来路,不由暗忖:“这一路之上,我曾仔细寻找,并未发现有何奇人高士的洞府,这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心中想着,脚下可没停,顺着声音的来向,寻寻走走,走走寻寻。
  耳听那声音愈来愈大,心知已快找到地头。
  正在此时,声音突然中断,冷雪停下身来,游目四顾,见立身之地,是玉泉山中一座险峻的高峰,再翻过两座峰头,就是那玉泉山溪所在之地了。
  他心口相商,是沿着方才的既定路线,盲目摸索呢?抑或是那声音再起之时,听声索骥?
  考虑未定,那声音已早又响了起来,而且比方才清晰响亮得多,他立刻展开身形,飞快地直扑向那声音发出之处。
  心中却在想道:“这倒有点奇怪,后来的这次声音,比前一次响亮得多,好似疲累之后,经过调息,再次发出,是以中气较前充沛,如果这声音确是由一位武林能手发出,似不应有这等现象。”
  他身形奇快,就在这思想的一瞬之间,已然扑过地头,那声音却在身后响起。
  停住身形,扬目四视,侧耳细听,那声音从一座大山石之后传出。
  他转身错步,双臂微曲,两掌外扬,默运真力,蓄劲待发,疾如闪电地扑向大石之后。
  只见大石之后,丛草一堆,迎风摇荡,两侧却空空如也,渺无人迹。
  他仔细又听了片刻,判断那声音确是从大石之下的地底中发出。
  这时,已将五鼓,晨光曦微,天色渐明。
  借着灰白色的黎明晨曦,看出那大石根旁的土色甚新,似是不久以前,这大石曾经被移动过。
  他估量这座上锐下丰的山石,约摸三千斤上下,暗忖以自己目下的功力,必能轻易推动得了。
  由于这声音既然来自大石下的地底中,则下面可能就是一个洞府,当然不宜动作粗鲁,他双手扶着山石的上缘,默运真力,向前一推,那山石已经翻滚过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穴。
  此刻,声音已经中断,冷雪双掌护胸,慢慢地一步一步向洞中走去。
  洞中甚为黑暗,他极目看去,仍然看不清是何景象,走出数丈,洞势左弯,顺着洞壁转了过去,地势较为开阔,光线也较明亮。
  隐约可以看出,地洞中央,盘膝端坐着一个灰色人影,此时距他尚有五丈多远。
  他正待出声相询,请教这人影的名号,并请问这人影是否召唤他来?叫他来为什么?
  那人影右手微抬,向他虚空一抓。
  冷雪立刻感到一股极大的吸力,引得他直向那人影奔去。
  目下他尚不知人影究竟是谁?摸不清这个影的底细,岂愿轻意就范,立刻双足拿稳桩势,双掌一扬一收,掀起一股向后的力道,和那吸力相抗。
  口中朗声说道:“晚辈乃长白冷雪,听老前辈传音相召,寻来此间,敬请老前辈示知名号。”
  冷雪从方才的那一吸之力,已然知道这灰色人影的功力深不可测,是以极为谦恭地尊之为老前辈,自称晚辈,出言询问。
  那灰色人影却闷声不响,置不作答,趁冷雪开口说话,真气外泄之际,骤然加劲,顿时使冷雪感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使他身不由主的,直扑到那灰色人影的身边。
  冷雪尚待奋力挣扎,那灰色人影有掌一翻,吸力立敛,一把扣住冷雪的左脉门。
  虽然他明知这灰色人影对他并无恶意,但心中不能自己的泛起一阵沮丧的情绪,忖道:“我只道自己已经功力精进,那知仍是如此不济,一下就被擒住了,唉!看来武功一道,的确是至大至博,学无止境的。”
  
   *       *       *
  
  冷雪左腕脉门被灰色人影一把扣住,心中立刻起了一种奇异的感应,好似那扣住脉门的手指会说话,而他却能全部了然放心。
  是以,此时那灰衣人影虽仍然闷声不响,冷雪却似是非常清晰地听见他说道:“老衲少林普洵。”
  冷雪大吃一惊,定眼看去,眼前的这个灰色人影,正是面目慈祥,双眉全白的少林长老普洵上人。
  普洵上人在武林中的辈分极高,论起来要比冷雪高上两辈。
  冷雪双膝一屈,就要跪拜下去,以大礼参见这位曾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的老前辈。
  心中却似又听普洵上人继续说道:“少侠不必多礼,老衲如今只有半个时辰好活了,想要在这临终前的有限辰光里,传几手功夫给你,但老衲言语不便,只好使用‘心语大法’,请少侠留神注意。”
  冷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心中有这种奇异的感应,而且,普洵上人也能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敢情是在施展“心语大法”,只不知他为何只有半个时辰好活?为何语言不便?又为何不返回少林?而藏在这洞穴之中?
  正想出言询问,普洵上人已在心中答道:“老衲昨夜与赵晓星他内功赌赛之时,本已胜算在握,后来不知怎的,那厮竟能继续支撑,老衲为了保全少林的声誉,只得咬断舌尖,喷出八十余年修为凝聚的元阳之气,燃起熊熊大火,连同奇冷冰雹,逼得那厮跃出身下的小圈,赢了了那场赌赛,但老衲本身却是元气大伤,只剩元阴这气残存体内,是以连第三场的轻功赌赛也不得不放弃。”
  冷雪暗忖:“是了,当时我也甚感奇怪,为何普洵上人甘愿把青霞三宝拱手让人,原来有这种苦衷,那时在场的九大门派弟子,除了老禅师以外,的确无人是天煞星的对手,与其再作一场必然败落的赌赛,不如就此放弃,也显得堂皇好听一点。”
  心中觉得普洵上人继续说道:“元阳之气喷出以后,老衲自知只有两个对时好活,又因此次代表九大门派,与赵晓星作武功赌赛,以定藏珍谁属,竟然有辱使命,无颜返回少林,欲就近在玉泉山中,觅一葬身之所了此残生,是以昨夜悄然来到此地,移石自闭穴中,但继而一想,老衲浸淫武功一道,达八十余年,虽不敢自诩天下第一,而许多秘技绝招,也堪称武林仅见,如果就此失传,只有徒增江湖上魔道的气焰,使正派门下消沉,因而在方才听得少侠清啸之时,就传声呼唤,但老衲舌尖已断,语言不便,以致少侠未能了解老衲的含意。”
  冷雪忖道:“原来老禅师咬断舌尖,喷出元阳之气,所以能发出声势惊人的三昧真火,我却是该死,为何不在听到传声之后,立刻赶来?以至白白耽误了许多宝贵的时光。”
  他心中自责,立刻向普洵上人说道:“老禅师仁心广被,雨露天下武林,只怪弟子愚昧,未能立刻了解传声之意,尽快赶来。”
  普洵上人用心语大法接着说道:“在这等深山旷野之中,又值深夜,骤闻异声,能够不心存疑虑,循声赶来,少侠胆识,已是超人一等,如今时已不多,请少侠镇摄心神,听老衲之言。”
  冷雪立刻排除杂念,闭目盘膝,端坐在普洵上人的对面,伸出左掌,掌心与普洵上人的右掌心密接,专心一志,静聆教益。
  当他们两人的掌心抵紧之后,冷雪立刻感到一股热烘烘的暖气,从掌心中传了过来,流经奇经八脉,转瞬之间,已在体内运转一周。
  心中对普润上人的心语,似更能了解,只听说道:“适才运元阴之气,在少侠体内行运一周,竟是毫无阻滞,任、督二脉半通,命门微辟,天顶略开,似已有一甲子的精纯修为,可见是少侠平日努力苦练之功,唯有脉息之中,稍现不匀,阴气太重,不知何故!”
  冷雪方待详告误饮怪物之血情事,但蓦地惊觉,此话说来太长,目下似不宜多费时光,乃忍住示发,仍然凝志静聆传授。
  “武功之道,虽然至大至博,精深无极,但概括言之,不外软、硬、轻三功,软功又称内功,俗名气功,讲究养气凝神;硬功又名外功,讲究聚劲取巧;轻功则完全凭藉借力使力的窍门,方能达到凌空虚渡,浮光掠影的境界,……”
  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达摩祖师渡江东来,手创少林,迄今八百余年,少林派在中原武林九大门派之中,始终占有极重要的地位,足征少林武技,必有其独到之处,正如少侠的长白玄冰掌,在武林中亦能别树一帜,另创风格。”
  冷雪闻言,顿感普洵上人的确设想周到,忖道:“老禅师顾虑周详,只因我不是少林弟子,是以赞扬长白派,使我心安。”
  开口说道:“晚辈恩师长白双雄,日前为解救晚辈的闭穴凝血死去,耗损了全身的气血,使晚辈重生,两位恩师却乘鹤西归,目下长白派只剩下晚辈一人了。”
  说到这里,不禁一阵悲伤,热泪盈眶,他比普洵上人低了两辈,目下又是长白派掌门人的身份,不论就少林派或长白派而言,都不宜认普洵上人为师,是以只能口称晚辈,身受传艺之德,不能自称弟子,也不应有师徒的名份。
  “少侠请节哀顺变,定神听老衲解说,少林派武技流传八百余年,都是由达摩三式演变出来,如今寺内授习的各种招式,虽然名目繁多,俱不能出此范畴,达摩祖师只留下三招绝技,却能功参造化,变化万千,总括了软、硬、轻三功,目下已为时不多,老衲且将达摩三式的精要,简单地从头叙起,少侠仔细听着,……”
  冷雪方才提到恩师仙逝,不由悲从中来,心神一阵紊乱,普洵上人疾伸左掌,按住他的命门,使他立刻感到一股暖流,穿命门,冲天顶,直通至脉穴之中,心神大定,仔细恭聆听益。
  普洵上人用心语大法继续说道:“达摩三式,第一式名唤‘六合芥子’,乃是内功修为,养气凝神的无上心法,所谓养气,非是普迟的血气之勇,而是善养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至大至刚,无坚不摧,放之则弥六合,两大间无所不在,也就是武林中俗称的真气,真气分后天真气、先天真气两种,后天真气人人皆可习得,只功力有深浅不同,先天真气却不但要了解深奥无比的练法,还要有奇特独具的禀赋根骨,方能练成,我佛门的‘般若神功’道家的‘玄门罡气’俱属先天真气之类,练成之后,可以韶华永驻,变成金刚不坏之身,而且可以随意指挥控制劲气之道,能大能小,可刚可柔,凝神敛气,纳于芥子,昔汉将军李广,夜猎于山,见猛虎伏于丛草中,引箭射之,深入没镞,趋前一看,非虎也,乃是一座山石,返身原处,再引箭射之,却不能入,后人谓之‘精诚所之,金石为开’这精诚二字,就是凝神的要诀。”
  冷雪聆悉此言,聚觉灵光闪耀,心领会神,恍然大悟,忖道:“是了!是了!方才我轻轻一踹,便将山石踢得齐根而断,正在奇怪自己怎么突然具有如此高的功力,原来是精诚之效,皆因当时我只觉得这山石挡住去路,讨厌之至,一心一意,必欲去之而后快,并没考虑到自己的功力如何,是以能意在念先,念随意动,意念所至,精诚乃具,如今我最大的目的,就是要练成绝艺,胜过天煞星,想来只要我能一心一意,精诚无间,必有成功之日。”
  想到这里,念头一转,暗忖道:“这李广射石的故事,从小即已听说,却从未想到竟有如此深奥的内在含蓄,可见世上万事万物,莫不有至理存焉,只要肯去思索研讨,必可发现许多大道理。”
  普洵上人短短的一段话,给予冷雪的启迪匪浅,后来冷雪之能练成超凡入圣的武功,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全靠他自己精诚无间,苦苦思索,领悟而得来的成就。
  冷雪似乎感到普润上人心中一阵激动,大声赞道:“少侠悟性极高,将来成就未可限量,如果能在少侠身上解脱武林这场浩劫,为九大门派争光,也不负老衲这番苦心。现在且说达摩第二式‘五丁开山’,五丁五甲,乃是天兵天将,力能移山倒海,但凡人却无法役使,我达摩祖师学究天人,竟可藉凡夫之力,裂石开山,借五指之互为长短,聚集劲功,巧择施力之处,四两拨千斤,使外家刚猛之力,发挥至于极致,我少林绝技中之‘大力金刚法’‘弹指神功’等招,皆源于这达摩第二式。”
  此时,冷雪心神灌注,灵台明澈,是以闻一知十,获益匪浅,心中想道:“真是会者不难,难者不会,老禅师寥寥数语,就把这外家功夫说得淋漓透尽,可以说是恭聆一席话,胜练十年功。”
  普洵上人接着说道:“达摩第三式,脍炙人口,举世皆知。”
  冷雪不由愕然,忖道:“达摩三式,至为奥秘,这前两式便从未听人提起过,就是两位已然去世的恩师,博闻广识,也只知达摩三式深奥无比,威力至大,而不知究竟是那三式,怎么老禅却说举世皆知?”
  只聆普洵上人继续用心语大法说道:“这第三式,就是达摩祖师东来时所用的‘一苇渡江’,今人虽能藉一口真气,凌空步虚,或是借气流激荡之力,浮光掠影,但在真气用尽之时,却不能在空中换气,或者当那气流平静之时,就无处借力,老衲与赵晓星在玉泉溪畔空,争夺鱼肠宝剑之际,那厮所用的‘云里金刚’身法,与‘凌空虚渡’相类,老衲所用的‘随风飘荡’身法,与‘浮光掠影’有异曲同工之效,这四种轻功无上心法,都不脱借力使力的巢臼,而系从‘一苇渡江’中转变出来,试想我达摩祖师,端坐在浮于江中的一根芦苇之上,不管那大江之中,风急浪高,波翻涛涌,却能从容徐缓地催苇而行,横渡大江,全身滴水不沾,真气运转自如,这等精纯蕴厚的修为,确是骇人听闻,不可思议,是以只要能体悟这‘一苇渡江’的借力使力之妙,必可练成卓越脱俗的轻功,天下无人能及。”
  冷雪听得兴起,不由脱口赞道:“这达摩三式,果然深奥无比,包罗万千……”
  普洵上人却不待他说完,继续心语道:“达摩三式,精义尽在于此,如今老衲要传授少侠习练之法,请留神注意……”
  冷雪感到普洵上人微微一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心语道:“老衲性嗜练式,八十多年来,未尝稍辍,平生自认最得意的功夫,不是个人独创前所未有的‘南暑北寒’绝技,少侠习的是长白玄冰掌,当然了解个中的艰辛,老衲过去总认为,在一个人的体质之内,决不能同时兼练冰热两种外门奇功,其后潜心苦研,凭藉八十余年内家修为,竟创出了‘南暑北寒’绝技,自以为绝无仅有,必可独步江湖,是以此次在玉泉溪畔,用来和越晓星做内功赌赛,不料那厮禀赋独特,开始之时,显然难以支持,片刻之后,却能收蓄老衲发出的冷热劲力,反震过来,这是一种什么功夫,老衲挖空心思,也想不出来,实是生平的遗憾。”
  冷雪霍地想起,当他潜伏在玉泉溪畔,静候天煞星等人离去之时,曾经偷听到天煞星与辣手屠夫之间的对话,那段对话,适足以解答普洵上人心中的疑惑。
  他正要说将出来,普洵上人却接着心语道:“少侠如今且不必有其他杂念,请收摄心神,静听老衲细说达摩三式的习练要诀。”
  冷雪忖道:“这样也好,如今我应全心全力记忆这达摩三式的习练要诀,等老禅师传授完毕,我一定要详细地告诉他老人家,天煞星那厮只不过凭藉宝物,才胜了老禅师的‘南暑北寒’绝技,那里有什么奇特的功夫?”
  哪知在片刻之后,还没等他说出这一句关系重大的话,普洵上人就溘目而逝,冷雪未能及时说明,主要是因时间迫促,致使这位少林高僧,带着一个绝大的疑问,丧身九泉,冷雪没有把握时机,也感到遗憾终生。
  普洵上人用心语大法,传授“达摩三式”的习练要诀,冷雪全神领会,转瞬之间,半个时辰已过,普洵上人自知大限已到,左掌蓦地加劲,紧接在冷雪的命门之上,劲力源源不绝地输入。
  冷雪聚感一股巨大无伦的压力,从命门传入,直冲玄关天顶,机伶伶一阵冷颤,晕死过去。
  悠忽忽不知晕死去多久,冷雪慢慢醒来,只觉得全身冰冷,寒气袭人,心中大骇,忖道:“我自幼在长白山冰窟之中练功,长成以后,从来不感寒冷,此是何地,怎么如此凉飕飕的?”
  睁眼四下一看,自己处身在一个洞穴之中,身侧传来一丝微弱的阳光,想系从洞口曲折照射进来。
  面前端坐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白眉老和尚,神容慈祥,脸色苍白,双目低垂,鼻息毫无,似已圆寂。
  冷雪不由一阵茫然,脑中苦苦思索,方才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慢慢地想起了一点端倪,一个时辰以前,在地洞误饮怪物之血,功力大进,闻异声召唤,寻来这穴俯之中,普洵上人传以达摩三式,正在细细体会习练要诀,却被老禅师掌力震压,晕死过去。
  这时,发现老禅师的右前方地上,镂刻着几行字迹,想是用大力金刚指写出,入土三分,写道:“老衲元阳之气已尽,大限将至,残存体内的元阴之气,蕴藏了八十余年的修为,如随老衲深藏地底,甚为可惜,乃全部移赠少侠,如来日能觅得纯阳灵药服用,使之阴阳协调,可抵一甲子半的功为,达摩三式要诀,已悉数传授,盼勤加修炼,来日为九大门派争光,在武林中放一异采,普洵手书。”
  字迹越来越浅,想是后来精疲力竭,功力不能贯注指端之故。
  冷雪看罢,方才了然于心,虎目含泪,扑翻在地,恭敬虔诚地磕了四个响头,口中喃喃祝祷道:“晚辈冷雪,承蒙老禅师苦心栽培,此恩此德,没世不忘,来日当刻苦自励,勤练武功,不负老禅师的期望。”
  祝祷既毕,心中想道:“如今我对天煞星的仇恨,又加深了一层。老禅师和我虽无师徒的名分,却有传艺之德,他老人家仙逝;也可说是天煞星间接促成的,我冷雪如果来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他此时正待埋葬普洵上人的法体,却感到全身仍是寒冷难受,只得盘膝端坐地上,运动调息。
  一面运真气流转全身;一面在脑中回忆,思索适才普洵上人所传的达摩三式要诀。
  幸好心中明白,得以记忆一字不漏,大为高兴,但身上寒冷,却并未因真气之运行而消灭,直至一个多时辰以后,方才渐渐好转,他只道是在地洞中晕死过久的缘故,也没放在心上。
  这地洞之中,阴暗潮湿,冷雪捧持着普洵上人的遗体,跃出洞外,却忘记将地上的字迹擦去。
  到达洞外,仰望天色,正是午时方过,太阳当顶照耀,他沐浴于火网般的阳光之中,感到全身温暖,就忘了适才发冷之事。
  他找了一块干燥朝阳的墓地,放下普洵上人的法体,双掌连劈,片刻之间,掘出了一个深广丈余的坟墓。
  接着寻觅了一座适合的大山石,轻轻踹出一腿,山石齐根裂断,他蹲在地上,就着山石,手砍掌切,足足忙了三个多时辰,竟徒手做成一具精致的空心石棺。
  收敛完毕,埋葬在坟穴之中,又树了一块石碑,运持如飞,刻下“少林长老普洵老禅师之墓”,十一个大字,然后跪拜于地,行礼如仪,并默祷恭祝,祈望老禅师灵魂早日到达极乐世界。
  此时,他倏又想起,适才普洵上人自言,因为凭藉几十余年的武功修为,却不能想出,天煞星赵晓星究竟用什么功夫,居然胜了“南暑北寒’绝技,实乃是生平最大的遗憾。
  
  他不由深深自责道:“冷雪啊!只因你开始之时,听到那召唤之声,不能当机立断,循声寻往,却心存疑虑,犹豫不前,以致耽误了许多时间,是以后来没有适当的时机,告诉老禅师,害得他老人家怀憾归西,真是万死莫赎。”
  跪伏在普洵上人墓前,默祝道:“老禅师!天煞星赵晓星那厮,因为夺得青霞三宝中的‘轩辕玉玺’,具有特殊的神效,是以能不畏冷热兼袭,那里是有什么特殊的武功?老禅师!您老人家的南暑北寒绝技,仍是独步江湖的。”
  在他做这些事情之时,谨守着达摩三式第一式的修炼要诀,本着凝神聚气的精诚二字,不管自己功力是否有不逮之处,做完之后,回忆起来,竟有许多功夫,是从前只听传说,而未曾练过的,当时却能信手拈来,轻而易举,因而使他更能体会到“凝气凝神”的妙用。
  一切妥当之后,红日已将西沉,他腹中却并不感到饥饿,忖道:“我不如在这山中,试住几日,如果能猎兽充饥,采果解渴,则深藏在这山野之中练功,自比在喧嚣的尘世中专心得多。”
  于是他找到一片山林,跃登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树之上,盘膝端坐,修炼达摩三式的第一式“六石芥子”,几个时辰以后,心与神会,意与念合,正在天人交泰,物我两忘之际,突然感到一阵寒冷。
  他睁眼一看,夜幕低垂,极目四视,毫无异状,仰观星斗,已达子正时刻。
  心中忖道:“夜深露重,山野风急,我衣衫单薄,是以竟有些寒冷。”
  念头微转,越想越觉不对,暗忖道:“我长白派习练的乃是玄冰掌,即使在严冬之际,处身冰天雪地之中,也觉温暖如春,日下正值盛夏,纵然夜深露重,也不应有寒冷的感觉,嗯!莫非这大树有些古怪?”
  他又扬目四扫,虽然山风飕飕,大树的枝叶随风飘摆,却并无其他异状。
  此时,凉意更浓,竟是浑身软棉无力,颤抖不已,他这才觉察到,寒冷并非来自呼啸的山风,乃是从心底里发出,传遍全身。
  顿感头昏目眩,四肢麻木,周身乏力,一阵痉挛,无法再安坐在树枝之上,竟跌了下来。
  他一声惊呼,自树梢上栽倒地下。
  星星在漆黑的天空里,微眨着眼睛,似在嘲讽尘世间的纷扰多变。
  山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在经过这棵大树之时,未做片刻的逗留,似是对这少年剑客的多灾多难,显得漠不关心。
  这位少年剑客,爬伏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他身上的白色衣衫,在黑暗中分别显明,一个找寻食物的蚂蚁,从远处兴奋地爬了过来,它发现了这个庞大的目标,但到达近前之后,却又踟蹰不进,原来这白色怪物周身发出一阵阵的冷气,它绕着这白色巨大怪物抓行一圈,感到四周都是凉飕飕的,令它望而却步。
  这个蚂蚁感到失望之至,摇了摇头,走了开去,它摇头的意思,不知是惋惜食物虽大,却不能吃,抑是替这少年剑客的不幸遭遭感叹。
  一条狡猾的饿狼,也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它蹑足慢慢地走近,眼看已经到了眼前,这白衣人仍然爬伏在地上毫无动静,它心中大喜,一跃而起。
  张口向那白衣人咬去,狼牙尖锐,去势如风。
  蓦地一股凌厉无匹的掌风,向那饿狼直劈而去,只震得它一声怪嗥,向后翻了两个跟斗,倒毙于地,一命呜呼。
  树林外闪进一个瘦小的黑影,借着星星的微光,依稀可以看出,乃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少女,全身绿衣绿裳,双目神光闪耀,行动迅捷已极。
  她一手抓起爬伏在地上的冷雪,一手提起死去的饿狼,脚不点尘,飞驰而去,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如那呼啸的山风一般,丝毫不做逗留。
  冷雪感到一片强烈耀眼的光芒,照射在眼帘上,刺激得他渐渐醒转过来,睁目四视,处身在一间明窗净几的小房间中,自己躺卧在一张竹床上,那耀眼的光芒,正是窗外传进来的阳光。
  这几天的遭遇,对冷雪而言,实在太奇特了,时生时死,变幻莫测。
  昨夜摔死在古树下,今日却睡卧在这房屋中的竹床之上,难道是又有什么奇遇?
  这时,室外传来一阵朗诵之声,音调铿锵,声如金石,只听读的是:“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山不辞远,一生好入中山游。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
  冷雪寻思道:“这首七言古诗,乃是诗仙李太白的庐山谣,由这人口中读出,分外显得超脱清逸,想来此室必是一世外高人的住所。”
  引念至此,那古诗已读到结尾几句:“……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诗句读完,冷雪忽地省悟,这诵诗之人,中气十足,声音聚而不散,震人耳膜,必是身怀绝艺的高手,自己被救援至此,理应拜见叩谢,怎么还躺在床上发呆?
  于是一跃而起;稍稍活动,全身竟毫无伤残之处,耳听得室外又朗声吟道:“室内有佳客,请来外面歇。”
  冷雪不由愕然,忖道:“这两句诗出自何人?怎么一时竟想不起来。”
  念头一转, 不同暗哂, 想来必是这室外的主人, 知道自己醒转起身, 故招呼到外面唔叙, 自己却疑为先贤的诗句, 那里寻思得出来?
  急忙整理衣履,从容步出室外,只见这是一间厅堂,一桌四椅,设备简单,照壁之上,供奉着一位道装羽士的真容,仙风道骨,有飘然出尘之概。
  桌旁椅上,端坐着一位古稀老者,短袍长裤,白巾扎腰,右手执着旱烟杆,左手拿着一本古诗,作吟哦之状。
  见冷雪步进堂中,转面笑脸相迎,神色和蔼,慈祥可亲。
  冷雪趋前,深深一揖,正待跪拜于地,叩谢拯救之德。
  那老者呵呵大笑,拿着旱烟杆的右手,微微作势,向前一扬,口中说道:“相公快不要行此大礼,以免折杀老朽。”
  冷雪顿感有一股极大的劲力,恍如一堵气墙,横亘在前面,挡住他的去势,阻止他跪拜于地。
  不由心中忖道:“从前在长白艺成下山之时,行道江湖,仗着师傅的玄冰掌和寒魄剑,大小数十战,也未曾遇见敌手,博得了玄冰寒魄的外号,自己也认为可以跻身江湖高手之列,怎么近十天来,所遇到的尽是奇人,自己这点微末之技,竟似荧光皓月,望尘莫及,可见武林之中,奇人高士实在太多了。
  他并不知道,近十天来,所遇见的三位高手,俱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天煞星故是后起之秀,一代枭雄,普洵上人当年更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便眼前这位老者,也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当然不是他这十余年的修练,可以望其项背的。
  正在思索之间,耳际又响起了老者清越的语音:“相公尊姓大名?且请坐下详叙。”
  冷雪心知在这思忖之间,呆在那里不语不动,甚是失仪,不禁俊脸通红,恭声答道:“晚生姓冷名雪,请教老先生怎样称呼?”
  只因他虽然知道这老者武功甚高,但摸不清是什么底细,是以不愿报出自己的师承派别,同时,这老者手持诗书,说话文绉绉的;不带江湖口吻,所以他也尊之为老先生,自称晚生。
  此时,老者以手势肃客入座,接着一阵呵呵大笑,答道:“原来是冷相公,请坐!请坐!老朽定居这山野之中,已有数十年之久,日常少有人客来往,名号多年不用,几乎已经淡忘,既承相公问起,只得奉告,老朽萨菩,早年曾承江湖同道赠了一个匪号,唤作‘神医’,其实老朽只不过略通医道,可算是浪得虚名。”
  冷雪闻言,脑中飞快的寻思一遍,记忆中似乎曾聆恩师提起过‘神医萨菩’其人,但一时却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来历,只得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晚生有僭。”
  言毕侧身坐在老者对面的一张竹椅上。
  接着说道:“晚生昨夜突感奇令难耐,晕倒在山林之中,承蒙老先生拯救,免遭兽吻,恩同再造,理合大礼叩谢,但老先生世外高人,不耐尘俗之礼,晚生也不宜过于拘泥,大恩不言谢,此德当永铭于心,图报异日。”
  老者又是一声呵呵长笑,说道:“好说!好说!相公确是性情中人,不拘泥于世俗酸腐之态,甚得我心,老朽由于昔日的一句誓言,不离此室已有三十余年,昨夜扶持相公来此,乃是老朽的义女。这丫头性情粗野,不让须眉,向老朽学了几招村把式,日夜在山林中鬼混,射禽猎兽自得其乐。”
  冷雪聆悉此言,不由脸上又是一阵通红,他原以为是被这老者拯救,是以说出异日图报之语,如今却闻说是被一少女扶持到此,应该怎样报答呢?
  皆因往昔民风淳厚,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江湖儿女比较豪爽,却也未能免俗。
  萨菩见他表情不太自然,已经推测到他心中的想法,就另转话头,免其窘迫,说道:“冷相公为何在黑夜中来到这深山旷野?莫非是有什么……”
  冷雪奔驰在玉泉山中,主要的目的就是寻访名师,如今耳听神医萨菩问他,不由冲口而出地说道:“晚生有一心愿,要练成绝艺,胜过天下第一高手,是以欲在这深山之中,访求名师。”
  他本来想如昨日的梦中一样,词意恳切地详陈师承来历,然后请求收为弟子,但一时面浅,说不出口,同时又还没摸清这老者的底细,不愿过于坦直,因而无头无脑地说出了这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神医萨菩原本满脸笑容,谈风甚健,似是因为闷居山中过久,一朝佳客止,异常高兴。
  但在听了冷雪这一段话以后,笑容骤敛,面色微沉,冷雪地说道:“武功一道,如碧空长天,浩无边际,谁敢自诩为天下第一高手?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更有强中手,年轻人好这等虚名作甚?”
  冷雪只因痛切师仇,必欲手刃天煞星而后快,心中并无争名好胜之念,目下由于措词含意不清,被神医萨菩训斥,不由得又一次涨得俊脸通红,急忙说道:“老先生请勿误会,晚生决无那爱慕虚名之心,皆源晚生有一不共戴天的仇人,武功甚是高强,日前在玉泉溪畔,单身孤鞭,与九大门派相抗,争取青霞三宝,和昔年曾有天下第一高手之誉的普洵上人,作三场武功赌赛,竟逼得老禅师自断舌尖,喷出凝聚八十多年的元阳之气,方能勉强扯成平手,普洵上人并因此而鹤驾西归,是以那厮被江湖道上尊为天下第一高手,晚生如欲手刃此獠,以报血海深仇,势必要练成胜过天下第一高手的武功,并不是好慕虚名,请老先生不要误会。”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神医萨菩听得甚是入神,两眼茫然向前平视,口中喃喃说道:“青霞三宝果然准时出世,师父真是神机妙算,巧夺天工……普洵老友也与世知辞了,老一辈的高手又少了一位……师兄的个性实在太孤癖了,何必争这些虚名闲气呢?为了一点不必要的名头,掀起了江湖上的轩然巨波,引来了武林中的一场浩劫,这是何苦呢?何苦呢?”
  冷雪说前面那段话,主要是分辨自己并非争名好胜之徒,不料却引得这老者如此激动,口中喃喃地自言自语,听口气,这老者似与青霞三宝、普洵上人和天煞星等,都有着不平凡的关系。
  他这种猜测,倒是很正确的。这老者不但与青霞三宝有极深的渊源,而且和普洵上人有很好的交谊,同时和天煞星赵晓星也有着特别的关连。
  神医萨菩转过头来,两眼注视着冷雪,神光暴射,显示其心内甚为激动,说道:“老朽三十余年不离此室,竟连邻近发生了如此大事,都丝毫不知其情,小芬这丫头·只晓得猎兽撒野,正经事一点也不管,若非相公提起,老朽尚在鼓里,如今可否请相公把这青霞三宝出世时的景况,以及普洵与那厮如何赌赛,详细叙说一番!”
  冷雪此时心中有些紊乱,因为他无法猜出,这神医萨菩到底是什么人?不过,根据他的观察,这老者的相貌谈吐,处处都显得正气盈然,慈祥和蔼,是以他深信必是正派中的前辈高手。
  当下恭声答道:“老先生如愿听这些琐事,晚生自当从头说起。”
  于是,他据实把这十天中的各种遭遇,以及耳闻目睹的一切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将出来。
  只见神医萨菩,随着冷雪的叙述,时而面现肃穆之容,时而脸带悲戚之色,时而双眉紧锁,时而怒容满面,这位年过古稀的世外高人,竟对这因青霞三宝出世而引起的各种牵涉,显得异常关切。
  等冷雪讲述完毕,萨菩长长地叹了口气,徐徐说道:“原来相公是长白门下,尊师长白双雄,早年曾与老朽有数面之缘,不想竟已作古,如今老朽且将这赵晓星的师承来历,以及与老朽的关系一一告诉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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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7: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域名士 于 2026-5-23 17:53 编辑

八、小徒仙境睹神韵
  
  冷雪两眼注视着神医萨菩,凝神倾听,亟欲知道眼前这位和蔼慈祥的老者,究竟是什么出身来历?和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天煞星,又有什么关系?
  萨菩伸出右手,指着照壁上所供奉的道装羽士真容,问道:“这画上的仙长,冷相公可曾识得?”
  冷雪顺着萨菩的手指看去,见那画上的道人,仙风道骨,双目奕奕,颔下三绺黑须,脸上正气凛然,令人见了以后,肃然起敬。
  他端详半晌;心中寻思,正待摇头答话,萨菩已接着说道:“冷相公纵使不曾识得,必也听过他老人家的盛名,这位仙长,就是两百多年以前的武林至尊,道号上青下霞的老前辈,也就是老朽的恩师。”
  冷雪闻言,心中忖道:“原来这位老先生是青霞真人的嫡传之徒,怪不得功力如此深厚,不过江湖传言,青霞真人享寿三甲子余,怎么这么画像之上,却是童颜黑发?而且,传闻青霞真人在八十多年以前,就已仙逝,这位老先生却是其嫡传之徒,想必已超过百龄了,怎的恁地健朗?”
  萨菩见他沉思不响,就继续说道:“二百多年以前,先师领袖天下武林,号称‘武林至尊’,只因他老人家功参造化,学究天人,而且秉性方正,公诚无私,是以盛誉历百余年而不衰,后来更练成了先天‘乾坤真气’,得能韶华永驻,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在他老人家寿满三甲子的那年,塞外藏边的密宗高手——三音神尼,突然不远万里而来,登门造访,要和先师印证一下武功,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说到这里,室外扬起了一阵衣袂飘风之声,紧跟着柴扉“砰!”的一声巨响。
  萨菩忽地话头中断,提高嗓门说道:“想来必是小芬那野丫头回来了,这个小妮子,行动总是忒地粗野,撼天惊地,惟恐别人不知道似的。”
  冷雪闻言,立刻站起身形,只听门外一声娇呼,接着响起了一片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爹!您在编排我什么呀?人为万物之灵,行动当然要光明磊落,惊天动地,何必像禽兽那样鬼鬼祟祟躲躲藏藏?”
  语音未落,门外已经闯进了一个绿衣绿裳的少女,疾如闪电地奔到萨菩的身边,伸手就揪他颌下的短须。
  萨菩偏身歪头,让过她这迅疾的一招,笑叱道:“野丫头!爹爹宠坏了你,还不见过冷相公!”
  
  冷雪先闻其声,后见其人,只因萨菩早已言明,他这义女粗野豪放,不让须眉,是以,此时对她这种撒野的举止,尚不感到十分惊奇。
  绿衣少女转过身来,冷雪不敢细看,只依稀瞥见她肩上两个小辫子,前后飘摆。他慌忙一躬到地,口中说道:“长白冷雪,多谢姑娘救命大恩。”
  这绿衣少女一声娇笑,却不答礼,回眸望着神医萨菩,说道:“爹!原来他是长白派的冷雪,怪不得昨夜凉气直冒,我拎着他回家的时候,冻得右手冰冷麻木,几乎拎他不动。
  冷雪僵在那里,涨得满脸通红。
  他天生易于害羞,长成以后,又很少接触异性,日前在八德镇,参加九大门派聚会之时,邂逅笑面罗刹姜玉英。风雷剑客和无形剑,都向他大献殷勤,谈笑风生,惟有他木讷寡言。
  如今突然遇见这种刁蛮的少女,丝毫不懂礼貌,初次见面,就高声取笑,更使他窘迫已极,依照他的个性,原可拂袖而去,但眼前这个少女,却是他的救命恩人,怎能如此不识好歹?
  萨菩蓦地一声高喝,两眼圆睁,神光暴射,怒气腾腾,望着绿衣少女,大声说道:“小芬,你这个丫头,怎么如此任性,还不向冷相公赔礼!”
  绿衣少女受了委屈,双目潮润,含泪欲滴,嘟着小嘴,慢慢地轻移莲步,走到冷雪面前,微微一福,口中低声说道:“小芬年幼无知,请冷相公海涵!”
  冷雪慌忙深深一揖,讷讷地说道:“姑娘请勿气恼,都是小生的不是。”
  他们二人话尚未完,身后已经响起一声呵呵大笑,小芬转头看去,神医萨菩已经毫无怒容,笑吟吟地看着她,原来这暴怒乃是装出来的。
  小芬嘤然一声,转身直扑入萨菩怀中,将头埋在他的脸前,撒娇地说道:“爹,您坏嘛!故意发这样大的脾气,来吓吓女儿!”
  萨菩轻抚着小芬的香肩,向冷雪说道:“可怜这丫头从小就没有母亲,老朽溺爱不明,把她纵坏了。”
  冷雪本不善言词;在这等场合,更是词不达意,只好大摇其头说道:“那里!那里!姑娘天真烂漫,浑如璞玉未凿,爽直可爱!嗯!爽直可爱。”
  小芬伏在萨菩怀中,正在撒娇,听冷雪如此一说,一翻身站了起来,面向冷雪,用手指点着自己鼻尖,问道:“冷相公!你说我可爱?”
  冷雪本意是称赞她这种爽朗的个性,率直可爱,不料被她这样刁钻俏皮的一问,不禁窘得说不出话来,惟恐别人误会他轻薄,只得又大摇其头,讷讷说道:“不是这个意思,……”
  萨菩见两位少年男女的表情滑稽,心中忍俊不已,高兴异常,满面笑容,望着他们,忖道:“小芬这丫头,随着我闷居深山,终日以禽兽为伴,实在是寂寞孤单,看来这冷雪丰神俊逸,秉性方正朴实,如果小芬能委以终身,倒也是天生佳偶,只可惜我管教不当,养成她这种粗野的个性,不知别人是否嫌弃?”
  小芬见冷雪拼命摇头,词句木讷,不由嗤的一笑,但旋即收敛笑容,蹦着小脸,说道:“冷相公,你的头摇来摇去,又说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更正刚才那句话,说我并不可爱?”
  冷雪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又是深深一揖,说道:“小生不善辞令,一时失言,尚请姑娘原谅则个。”
  小芬一声冷笑,说道:“说错了话,就得受罚,作一个揖,赔了一个礼就算了事?”
  她天性刁钻任性,闷住深山之中,从没见过生人,只得射猎山野,自寻乐趣,有时缠着义父,撒娇顽皮一番,总觉不太尽兴,此刻见冷雪木讷朴实,不禁顽性大发,要好好作弄这位少年剑客一番。
  萨菩见状,心中忖道:这丫头,刚才以为我真个发怒,无限委屈地向冷雪赔了个礼,心中难免愤愤不平,如今抓住话题,必要好好发挥一番,立意捞回本来。”
  
  冷雪也非是真个笨拙,只因从没与少女交往,是以缺乏实际的应对经验,目下见小芬咄咄逼人,萨菩却冷眼旁观,不闻不问,也就大着胆子,说道:“小生既然措词不当,冒犯姑娘,如今甘愿受罚,只不知姑娘要如何罚法?”
  言罢,竟窘态全失,双眼注视着小芬,静待答话,由于这一阵刘桢平视,他才仔细看清楚了她的容貌。
  只见她眉如远山,眼如水春,鼻似悬胆玉柱,口似樱桃乍破,白中透红的又细又嫩小脸蛋,宛如吹弹得破。
  紧身的绿衣绿裳,包裹着曲线玲珑的胴体,丰腴、婀娜、刚健,兼而有之。·
  两条乌油油的小辫子,在肩上晃来晃去,更显得俏皮刁钻,脸庞蹦得紧紧的,眼角眉梢却隐不住一丝微微的笑意,不由心中忖道:“这小芬姑娘粗野刁蛮,却倒是个美人胎子,看来比那笑面罗刹还要明艳几分,看她这怒中含笑的表情,必是要好好的作弄于我,我且看在救命的恩情上,迁就她一点吧!”
  思索未毕,耳畔已经响起了小芬清脆悦耳的声音,只听她说道:“哼!你倒说得大方,难道以为我不敢罚你?”
  冷雪已经决意迁就于她,是以心中坦然,毫不羞怯,朗声说道:“但凭姑娘吩咐,只要力之所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因他已存心把她看作有救命之恩的道义之交,消除了男女的世俗之见,因而显得豪爽可风,这两句话虽然简短,却是言简意实,说得慷慨激昂,可圈可点。
  小芬不意他突然豪放起来,大感意外,不由一怔,心中思索如何措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萨菩却一阵呵呵大笑,说道:“好!好!冷相公不愧人中龙凤,这句简短有力,恰到好处,且看小芬你这丫头,能想出什么古怪的难题来?”
  小芬被激得兴起,略一沉吟,大声说道:“爹!您且慢得意,我一定要出个主意难难这口出大言的冷相公。”
  言毕,转头对冷雪徐徐说道:“冷相公,一切当凭我吩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如今有三个题目在此,你如不能一一完成,就不许离开这玉泉山!”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见冷雪正在静聆下文,就接着说道:“首先请你放心的,就是这三个题目,既不让你伤天背理,有失侠义精神,又不需你赴汤蹈火,冒不必要的危险。”
  冷雪聆言,心中忖道:“这小芬姑娘虽然粗野,却是粗中有细,竟似能看透我心中所思,赴汤蹈火,固然不怕,伤天害理,却是难行。”
  小芬已继续说下去,道:“如今且请听我说明这三个题目的用意和目的,武林中人最忌刻板酸腐,我爹一生食古不化,近三十年来,为了昔日一句不必要的誓言,画地为牢,自囚在这两椽茅屋之中,害得我也不能离开这玉泉山一步,因此,我今日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要你改掉这文谄谄的酸腐之态,不要受我爹的感染,无论说话举止,都要有武林人士的豪放之态……”
  冷雪见她如此直率的指责萨菩,以为必定会引起他的不悦,偷眼观去,只见萨菩仍然满面笑容地坐在那里,望着他们连连点头,毫无不愉之色,心中忖道:我果然书卷气太重,有背武林习惯,这小芬姑娘年纪虽轻,却是甚有见地,我来日如想胜过他人,练成绝艺,一定要有凌云的豪气,方能大拘泥于前人的巢臼,别创一格。”
  当下开言说道:“姑娘说的极是,在下一定改过这酸腐刻板的毛病,不负姑娘的指教。”
  小芬冷哼一声,说道:“说得倒是尚易,且看你是否本性难移!刚才你开始说我‘率直可爱’,后来又说‘不是这个意思!’可见你心中对我的看法,有些模棱两可,是以我这第二个题目,就是要罚你陪我在玉泉山中行猎三天,然后就你这三天的观感,说明我到底是否可爱?”
  
  此言一出,冷雪不由一怔,忖道:“这倒确是个难题,不管她真个秉性如何,我却怎能以这种关系,直率地说明她是否可爱?”
  思索未毕,耳听萨菩一声长笑。说道:“冷老弟!你若想改掉我这种食古不化的毛病,就该彻底去掉世俗之态。”
  冷雪闻言,突觉豪气大发,朗声说道:“陪姑娘行猎三日,原是应该遵命的事,只不过来日冷雪如坦直说出心中观感,尚请姑娘不要见怪。”
  小芬连连点头,说道:“本该如此,第三个题目,却是比较困难。”
  冷雪忖道:“只不知她还有什么刁难之题?”
  小芬回头望望萨菩,接着说道:“这玉泉山中有许多洞穴,月前我曾在一个阴暗的大洞之中,发现一个巨大的怪物,行动迟钝,全身刀枪不入,我本想用它的外皮,制几件防刃之衣,可是想尽办法,仍然无法伤它,今日我去一看,却已失去踪影,我限你在三天之内,找到这怪物,并且致其死命。”
  当下不即言明,故意说道:“怪物兄!怪物兄你对我真是惠益匪浅,如今又靠你渡过了一重难关。”
  冷雪闻言大喜,心中默默念道:“这道题目的确困难,不过姑娘既已交下,我一定竭尽棉力,不成不休!”
  萨菩见此事已告一段落,乃开口说道:“小芬!你的三道难题,冷老弟俱已答应,你也该准备点酒食,让爹爹稍尽地主之谊。今天日已沉西,就是行猎,也要等明天了!”
  小芬嫣然一笑,说道:“爹!请您稍候一会,我就去张罗。”
  言毕,迅如惊鸿而去。
  萨菩目送她出了草堂,对冷雪说道:“冷老弟!咱们还是坐下详谈吧!”
  冷雪如言落座,说道:“老前辈方才正讲到大漠的三音神尼,为争天下第一的名头,来到中原。”
  他急于想知道天煞星的出身来历,是以立刻提起了这个话头。
  萨菩两眼望着檐外的黄昏天色,陷入了回忆的思网,缓缓地说道:“方才小芬这丫头,公然说我食古不化,过于酸腐刻板,仔细想来,也有些道理。如果不是老朽三十年前没有从权处置,如今也不会有这个天煞星,更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了。”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冷雪暗忖道:“看来天煞星竟与这老前辈的关系甚为密切,怎的为人的善恶却大异其趣?”
  萨菩思索片刻,接着说道:“三音神尼东来之时,老朽尚在垂髫之年,追随先师只不过两年光景,武功见识均甚差,如今仅依稀记得,当时先师曾一度谦辞,谓那天下第一的名头,确是江湖传言失实,自己也不过浪得虚名,并愿立即传柬武林,让出天下第一的宝座。三音神尼却坚持要讨教武功,固辞不得,只好约定以口论招,经过了整整三昼夜的比划,先师深感密宗武术确有其独到之处,遂引起了为中原武林的卫道之心,乃全力以赴,五天五夜以后,三音神尼输了一招,心中甚是不服,又要求较量内力真气,先师仍然谦辞,无奈三音神尼坚持要比,乃联袂同赴泰山之巅,只因那先天真气威力至大,无坚不摧,使用起来难免裂石开山,惊世骇俗,老朽有幸,曾蒙先师挈领随行,目击这一场千古罕见的较量,皆缘这先天真气,乃是一种超乎人体生理以外的神功,修炼甚是困难,往往数百年不得一人,是以只要练成了先天真气,就可独步武林,所向无敌,似此次竟然有两位武林绝顶高手,相互以先天真气较量,可说是绝无仅有,据老朽所知,尚属前无古人,只可惜老朽那时的武功修为太差,无法看出其中的奥妙。”
  说到这里,萨菩眼中精光四射,似是缅怀着这等惊震武林的往事,心中掀起了无比的兴奋,不复似开始叙述时那种茫然的神色。
  
  冷雪随着他的讲述,也感到激动不已,忖道:“我如能练成这种先天真气,必可轻而易举地击败天煞星,报仇雪恨,只可惜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练法,也不知禀赋资质够不够?”
  思索之间,萨菩已继续往下讲,道:“路上走了一天多,到达泰山之巅以后,两人又端坐调息了两个时辰,先师开言说道:‘不知神尼意下,这内力真气应该如何较量?’
  三音神尼答道:“但凭真人的意旨。”
  先师说道:“依贫道之见,不如出个题目文比。”
  三音神尼沉吟片刻,说道:‘贫尼浅见,文比两场,由真人出题,武比一场,贫尼来个狗尾续貂。’
  先师略一思索,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如此贫道有僭:眼前有两座山石,俱是花岗山岩,颇为坚固,如今要用劈空掌将其连根拔出,然后再用内力将其凌空吸起,抛在左面的深谷之中,在这一劈一吸之间,山石不许有丝毫损裂,……”
  三音神尼微微一笑,道:“请真人先行施为。”
  先师坐处,距那山石尚有四丈余远近,他老人家却似毫不费力地右掌微扬,徐徐向前一推,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山岩随即连根拔出,然后两手做势,虚虚一抓,已凌空将那重逾千斤的大山石吸起。离地半尺,缓缓地向那深谷移去,砰然一声,堕入谷底,果然在这一劈一吸之间,山石周围的泥沙,俱未曾被震脱落。
  三音神尼又是微微一笑,右手向前轻轻一甩,那长长的白纱衣袖,游龙似的向前飘扬,一阵劲风过处,另外一座山石竟悄然无声地连根拔出,紧跟着衣袖一卷一缩,山石冉冉地向山谷中飞落而去。
  先师一声呵呵大笑,赞道:‘好一手流云飞石!这一场贫道认输。’
  三音神尼面有得色,口中却谦让道:‘过奖!过奖!真人存心在贫尼脸上贴金。’
  这时,先师用手指从身上所着的道袍边上,抽出一根细纱来,边抽边捻,越捻越长,直至有十余丈长短,方才轻轻折断,用右手拇、食二指,拈住一头,向前微震,那细纱竟像活生生的长虫一般,直奔向右前方一棵两人合围的大树飞去,绕了一圈,迳直飞到三音神尼的面前,她左手徐伸,食中两指轻轻夹住纱头,口中漫声赞道:‘阿弥陀佛,真人这手巧劲,可真个令贫尼大开眼界!’
  先师也用食中两指,夹住细纱的另一头,笑意盈然,说道:‘神尼谬赞,贫道不胜汗颜,如今请运内力,透过这细纱,传到那大树之上,俟那树身折断倒下之时,量度双方到大树梢的距离,何方较近,就算赢了这一场。’
  言毕,缓缓闭上双目,霎时间,那十余丈长的细纱,蹦得笔直,微微颤抖。
  是时老朽侗立在侧,眼见这种情况,心中甚是担忧,忖道:‘摘叶飞花,借物传力,即可藉极柔软的东西,发出刚猛的劲力,但仅只限于单一方向的力道,似这般两位绝顶高手,各运内力向两端拉伸,就是一条径寸的铁链,也将被一拉两断,何况一根三岁儿童亦可捻断的细纱?师父这件道袍穿着多年,我也曾为其洗涤过多次,并不是什么不凡的仙品,如果在较量中将这细纱蹦断,这一场师父又要认输了,因为这个题目乃是师父出的……'
  老朽在一旁焦急未定,耳畔已听到轧轧的声响,不到盏茶辰光,那两人合抱的大树,竟齐那细纱绕过之处折断,轰然一声,倒在地上。
  再看先师和三音神尼,二人俱是神色安详地端坐在原处,先师开口说道:‘菩儿!你来量量看,这大树树梢着地之处,离开神尼和为师的身边,孰远孰近?’
  老朽应声走了过去,心中忖道:刚才倒是我过虑了,这根细纱看来竟是坚韧无比,我不如就用它来量度长短远近吧。
  俯身想拾起那根横在地上的细纱,哪知手指刚一碰到,它就已经折断了,不禁暗骂自己粗手笨脚,师父和神尼用这根细纱,拉断了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我却一碰就碰断了!蓦地一阵微风拂过,那根十余丈长但已折为两截的细纱,竟然化成灰烬,飘得无影无踪。
  老朽不禁愕然,抬头望着师父,他老人家说道:“你就用脚步量一下吧!”
  再看看神尼,她却不言不语,面带微笑,端详着我,三音神尼武功如此高深,想来年岁必已不小,但看来犹如尚在妙龄,眼如秋水,双眸明澈,甚是艳丽。
  老朽慌忙低下头来,用脚跟顶着脚尖,一步不苟的量度起来,从树梢着地处,量到两人身边,先师竟远了半脚,当时,老朽心中一阵为难,忖度是否照直说出,先师已然发问,道:‘菩儿!结果怎样?’
  老朽犹豫片刻,先师却呵呵大笑起来,说道:‘傻孩子!这有什么为难的,怕师父输了不是?你只管照实说来!’
  老朽只得沮丧地照实说道:‘师父!你老人家比神尼远了半脚,这一场又输了!’
  老朽本以为师父听了以后,一定颇为不愉,哪知他老人家毫不在意,依旧笑容满面,神尼却响起一片清脆的笑声,说道:‘令徒倒是老实忠厚得很,宅心甚佳,只可惜资质差了一点,这一场真人存心相让,贫尼胜之有愧,算是平手好了!’
  接着转头对老朽说道:‘小弟弟,你是否感到有点眩惑不解? 那根细纱原是极易折断的,只不过令师用真力护住,是以竟能像利锯一般,将大树截断,后来令师收回真力,当然腐朽分飞,飘得无影无踪了,因为令师的内力,多半用以保护纱线,故以在距离上,竟输了贫尼半脚,否则……”
  先师又是一阵呵呵大笑,说道:‘神尼何必过谦,你如全力施为,贫道恐怕还不只输这半脚。’
  如此一说,老朽心中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二人早已心中有数,量度云者,只不过形式而已,幸而老朽照实直说,否则还落个欺诈之名。此时,三音神尼说道:‘两场文比已了,最后一场武比,贫尼也想不出什么花样,就请真人让贫尼见识一下名震武林的乾坤真气吧!’
  此言一出,先师不禁双眉轻锁,皆缘这先天真气极为霸道,用必伤人,而且无法可治,三音神尼既然要见识这乾坤真气,想来自己必已练成,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双方均是正派中的一代宗师,又无深仇大怨,何必为这天下第一的虚名,拼个你死我活呢?
  先师正在沉吟,三音神尼已接着说道:‘如果真人认为贫尼过于浅陋,不值乾坤真气一击,那这场武比就作罢论。’
  言毕,面有愠色,先师见既无法善了,只得缓缓说道:“既然神尼执意如此,贫道只有从命。”
  转头对老朽说道:‘菩儿!你且退到五十丈以外,看为师的举手示意时,高声数出一!二!三!’
  老朽如言退到五十丈以外,先师又对神尼说道:如今请开始运动调息,俟拙徒数到三字之时,一起同时发动。
  三音神尼颔首示可,然后闭目盘膝端坐,老朽此时方知,在这场惊天动地,旷古绝今的武林较量中,自己不但是唯一的目击者,并且还是发号施令之人,不禁感到又兴奋,又担忧,皆因一方是老朽的师尊,另一方这三音神尼光彩照人,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似有一种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老朽那时尚在垂髫之年,却也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衷心甚为倾慕,是以双方的胜败,均极关怀殷切。”
  说到这里,突然插入一片清脆悦耳的语音:“哟!爹!那三音神尼想来必是倾国倾城的美丽,你老人家那样小,就知道心存倾慕?”
  萨菩和冷雪转头看去,只见小芬端着两盘野味,笑吟吟地站在一旁,只因二人谈得出神,竟然均未觉察,萨菩呵呵一声大笑,说道:“好孩子!可辛苦你了。张罗清楚后,一起来喝一杯吧!”
  冷雪连忙站起,接过她手中的卤菜,摆在桌上,小芬行动迅捷,不到半个时辰,桌上已经摆了八盘野味,一锅热气腾腾的菜汤,三付杯筷,外加一壶温酒。
  三人坐好,萨菩举箸让客,冷雪已数日不食,腹中着实饥饿。就遵照前此小芬的劝告,现在武林豪侠的本色,大吃大喝,狼吞虎咽起来。
  酒至三巡,小芬说道:“爹!您刚才讲的什么三音神尼·怎么过去从没听您提起过?”
  萨菩答道:“你这个野丫头,整天在山林中钻来钻去,爹那里有时间给你说这些?”
  小芬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说道:“自己从没提起过,还要怪别人没有时间听,现在您老人家就接着往下说罢!人家正在心急等着听呢!”
  言毕,眼瞅着冷雪直笑。
  冷雪低着头大嚼,装着没有听见。他已经知道这位姑娘刁钻古怪,招惹不起,干脆以不变应万变,以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萨菩抚着颌下的短须,缓缓说道:“先师和三音神尼相向端坐,闭目运动调息,二人脸色均极凝重,我已经退出五十多丈,爬在一棵大树之上,眈眈地注视着他们二人,顿饭工夫过后,先师缓缓地举起右手,向我示意,我就大声地尽力叫出:“一!”
  他们二人缓缓地睁开双眼,四目之中,神光暴射,令人不寒而栗,迥非片刻之前,那种慈祥和蔼的神色,我接着大声叫出:“二!”
  先师和神尼同时慢慢站起身来,四目互视,睛不旁瞬,我跟着数出:“三!”
  眼看着这一场千古罕见的武功较量,就要开始了,我的语音刚落,先师已将双手提到胸前,须发箕张,四散竖立,宛如刺猬一般,道袍膨胀飞扬,好似一个大气球,跟着全身向上升起尺余。
  再看那三音神尼,也是凌空而立,双手平举胸前,白纱僧衣徐徐飞扬,无风自动,大有飘飘欲仙之概。
  蓦地四掌齐扬,作势向前慢慢推出,一声震天地的巨响,群山四应,谷壑齐鸣,在两人立身处的中间,地上震出了一个大土坑,空中卷起了一个大气柱,滴溜溜的原地旋转不竭。
  在那一声巨响之时,我存身的大树,虽远在五十多丈以外,仍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枝叶纷飞,可见威力之大。
  先师和三音神尼,均用左右两掌轮流拍出,迅捷无比。
  瞬时之内·连续拍出数十掌之多。
  中间那一个淡白色的大气柱,愈转愈急,卷起了地上的尘土,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三音神尼突然凌空向右横移了三步,右掌向右方斜斜一掌拍出,立刻有一股凌厉无比的劲风,向先师卷去,那个白中透黄的大气柱,立刻从左下方向她逼近了五尺余。
  先师见状,也疾如闪电地凌空向右横移了三步,左掌徐徐拍出,也掀起了一股劲风迎去,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股凌厉无比的劲风,汇合成一个小气柱,并入了大气柱之中,而大气柱也回到了中央原位。
  这样左一掌,右一掌,大气柱愈来愈大,越转越急,周围所带起的尘沙劲风,使我宛如置身在沙漠里的飓风之中。
  又过了盏茶工夫,两人全部都停了下来,脚踏实地,双手前扬,大气柱也停止了转动,静静地悬在空中,好像一个气球一般,被他们推来推去……”
  小芬突然插口,说道:“爹!想来必是师祖和神尼较量上了内劲,这样一来,总有一方非死必伤了。”
  萨菩长叹一声,说道:“岂止一方非死必伤,结果是两败俱伤!”
  萨菩喝了一口酒,吃了几块卤菜,接着说道:“僵持半晌,先师和神尼二人,头上均冒出了阵阵的热气,显得甚是吃力,老朽当时虽也看出情形不对,但却有心无力,无法化解,我也曾尝试想走近一点看看,那知才走了几步,就被一道无形的气墙拦阻,再也走不进去,一连换了好几个方向,几乎绕着他们走了一圈,依然无法走近,只得仍旧回到原来的大树之上,注目观看,他们僵持着不动,我却逐渐感倦意袭来,唯恐从大树之上摔了下来,就解开身上的腰带,把自己捆在树干上,天色渐黑,我也酣然入梦,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师父和神尼仍旧僵持着不动。
  如此过了两昼夜,两人俱能不言不动,双眼注视着中央那个大气柱,目不旁瞬,我唯恐分散他们的心神,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饥时啃点干粮,倦时倚着树干睡一觉。
  又过了漫长的一夜,到第三天日出的时候,师父突然把向前平伸的双手,缓缓收回,改为双掌手心相向,紧握在一起。
  这一改变姿式,中央那大气柱,立刻被神尼逼得直向师父这边移动,渐渐的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离开师父面前约半丈远近的空中,只看得我心中直跳,替师父担忧不已。
  神尼虽似已胜算在握,但脸色仍是异常凝重,毫无喜悦之容。
  师父双手掌心相向,紧握在一起,平举在胸前,好似抱拳作揖,立刻有一道淡红色的气流,自掌心中射出,迅捷无比地穿过大气柱,向神尼面前射去。
  神尼原本是弯臂曲肘,双掌前扬,伫立不动的架式,一见此状,双臂猛伸,两掌向前推出,那大气柱立刻被摧得向师父当顶压下,师父却似已无力相抗,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再看神尼,也已被那道淡红色的气流击倒。
  我那时年纪还小,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神志不清,幸好早已用腰带把自己捆在树干上,方不致从树上摔下。
  半晌之后,神志渐清,慢慢地溜下树来,到师父面前一看,只见他老人家面色如土,七孔流血,手足痉挛,仰卧在地,游息如丝,断断续续。
  我自幼即好医道, 是以此时倒能镇定如恒, 想起了师父经常随携, 用以救人的‘生还金丹’。
  乃立刻从师父的道袍口袋中,找出贮放金丹的小葫芦,倾出两粒,塞进师父的口中,好在那金丹见液即化,没有费什么事,就已经咽入腹内。
  再走到三音神尼跟前一看,只见她已经胸腹洞穿,血流满地,气绝多时,回生乏术了:
  我回到师父身旁,扯下一块衣襟布,沾了点带来的饮水,擦干净他老人家脸上血渍,然后轻轻地活动他老人家的四肢,经过了两盏热茶的辰光,他老人家才慢慢地醒转过来。
  师父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菩儿!神尼怎么样了?”
  这时,我泪流满面,也不知是因为师父醒转而高兴,抑是因为神尼惨死而悲伤,断断续续地说道:‘神尼,她,她,她已经死去了!’
  师父一声浩叹,仰面望天,热泪盈眶,泫然泣下,徐徐地说道:‘昊天罔极·哲人不寿,命乎?运乎?’
  他老人家挣扎着站了起来,步履踉跄,我赶紧上前挽扶。
  师父用左手倚在我的肩上,一步高,一步低,歪歪倒倒走向神尼的跟前,当他老人家眼见神尼横尸在地,血流遍野的惨状,不禁老泪纵横,喃喃祝祷道:‘神尼鹤驾不远,且听贫道最后数语,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原是江湖上的两句俗语,你我俱是练武之人,虽然寄身空门,却未能消除那贫名好胜之心,以致无缘无故地落了个两败俱伤,如今贫道在神尼灵前立下誓愿:决心让这先天真气的练法,于数年后随贫道长埋地底,不再流传武林。’
  言毕,盘膝跌坐在地,运功调息起来,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才慢慢恢复体力。
  我已在这两个时辰之中,掘了一个大穴,埋葬三音神尼的法体,一代宗师,就此长眠地底,与草木同朽。
  师父下了泰山以后,就携老朽隐居在这玉泉溪腹床下的青霞仙府之中,不再涉履尘世。
  先师胸罗万象,学究天人,不但武功造诣深不可测,其他如星卜医数,阵势机关之学,亦无所不精,只可惜老朽的资质禀赋太差,除医道尚能略窥门径外,别的就只是粗通皮毛,仅可习得先师所知之万一。”
  “爹!”小芬心直口快,一有疑问,就忍不住插嘴询问:“你那样小的年纪,就随着师祖终年闷居在地底之下,不见天日,难道一点也不感到孤寂难受?还有,你们也不行猎,也不耕种,吃什么?穿什么呀?”
  萨菩叙述到三音神尼惨死,原本有点悲怆的惆怅,目下被小芬这样直率地一问,不禁好笑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一润喉咙,接着说道:“爹哪像你这样狂野不羁,整天往外跑,不过,我那时也不是终年不见天日,每隔三个月,就到八德镇去一次,采购一点吃食,和日用必需物品。”
  小芬哼一声,说道:“哼!师祖准你三个月上一次街,为什么你只准我半年才进一次城?”
  冷雪一直在静静地听萨菩讲叙往事,此刻听小芬这样一说,忍俊不住,不由笑出声来。
  小芬两眼圆睁,瞪着冷雪,高声说道:“你笑什么?幸灾乐祸是不是?赶明儿也叫爹管管你,不许你离开这玉泉山,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冷雪连忙夹起一块野雉肉,低头大啃,装作没有听见。
  萨菩见状,唯恐冷雪难堪,说道:“傻丫头!爹并不是执意要把你关在山中,只因爹遵守昔日的誓言,不能离开这两椽茅屋,你又不懂世故,江湖上风险重重,唯恐你独自惹事吃亏,才不许你一人乱闯,如果你能尊敬冷相公,使他不讨厌你,来日我就请他带领你到江湖上去闯荡一番。”
  小芬闻言大喜,一把抓住冷雪的手臂,压低了声音,央求道:“冷相公!小芬年纪小,不会讲话,一切请你大量海涵。”
  冷雪不禁有点手足无措,期期艾艾地说道:“老前辈过分看重,冷雪不胜惶恐;姑娘对小可有救命大恩,来日必当效犬马之劳。”
  萨菩呵呵大笑,问道:“方才我讲到那里了?”
  小芬抢先说道:“爹!您说您三个月到八德镇去一次。”
  萨菩回首先尘,沉思片刻,说道:“就因为常常去八德镇,才不可避免地遇见了他,以致日后引起了许多事端……”
  小芬又忍不住打叉,问道:“爹!你遇见了谁?是不是三音神尼的同门,要找师祖报仇?”
  萨菩摇摇头答道:“不是仇人,是亲人。那天,我正在八德镇上购买食米,旁边来了一个人,米店里买米的人很多,我也不曾注意,到底是一个什么人,他突然伸手拍拍我的肩,轻轻说道:“你可是萨菩?”
  我回头望去, 见是一个瘦削矮小的少年, 似乎有点面熟, 而实在又不认识, 他满面笑容, 却是皮笑肉不笑, 有点奸笑的味道, 我直觉地认为他不是一个好人, 心中不免讨厌, 冷冷地答道:‘我不认识你,你管我是谁!’
  我虽然说得如此不客气,他却似毫不在乎;面不改色,仍旧笑嘻嘻地说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是大名府芜蓟坝萨家庄的人,你娘是白蔷薇。’
  他说得一点不错,不由使我大惑不解,只因我已离家五年多,几乎连自己都忘了家乡的情况,而他却知道得如此清楚,急忙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哈哈大笑,似是因我的惊愕之状,而感到得意之至,慢吞吞地说道:‘嗯!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爹曾经和你娘睡一床,我怎么不知道你和你娘。”
  这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因为他这句话说得甚是轻薄,不由哄然大笑。
  我气得脸色发青,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他用手搔了一下头皮,说道:“你没听清楚?我说我爹和你娘……”
  我实在气他不过,未等他再说下去,顺手一拳,自然而然地使出师父传给我的秘技——神拳大九式的起手式‘大圣偷桃’。
  他似乎也练过几招村把式,右拳微扬,做招架状,想这神拳大九式何等奥妙,那里是他那江湖把式抵挡得住的?砰的一声,我拳化‘蟠池献果’,正击在他的下颚之上,把他击倒在地。
  幸好这是我第一次和人动手,不敢使出太大的力气,所以他没有受重伤。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鲜血直滴,他用衣袖擦了一下,高声嚷道:‘萨菩!你怎么动手打人?’
  我咬牙切齿,怒气冲天,说道:“我不但要打你,还要杀你!”
  他似是有些眩惑不解,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脯,低沉地说道:‘杀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理直气壮地说道:“为什么要杀你?你自己还不知道?你装什么蒜?谁要你乱说话?
  他又恢复了嘻皮笑脸的神色,装出奇怪的样子,故意问道:‘我说错了什么话,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你真的不相信?我可用事实来证明,如果我说不错,你手中的银子就输给我,如何?’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全身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贪婪地望着我手中用以购米的碎银子。想是穷极无聊,因而找我接近,欲赚点钱花花,不由怒火中烧,大喝一声,对他说道:‘走开!不要在小谷面前捣鬼,你如再敢满口胡言乱语,污蔑我娘,可别怪我不客气,一掌劈死你。’
  我以为他受了我的呵叱以后,一定会悄悄溜开,哪知他竟满不在乎,冷哼一声,说道:‘萨菩!你学了几招把式,又有了两个臭钱,就如此神气?早知你如此可恶,我应该在你小的时候,多揍你几下屁股。’
  周围的闲人又是一阵哄笑,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见我闷声不响,越发得意;接着说道:“你说我污蔑你娘?难道你娘没和我爹睡过觉?那时你还没有出世,所以不知道,……”
  我实在气不过,一声暴喝:“看掌!”
  蓦地一掌劈出,这一掌是怒极而发,劲道十足。还暗藏小天星掌力,如果劈实了,他就是不死,也要变成残废。
  哪知他不闪不避,满脸悍然无惧的神色,我突然想起了师父经常的叮咛,嘱我不得妄用武功伤人,急忙悬崖勒马,硬生生撤回一半掌力,同时,左手疾如闪电地一掌拍出,后发先至,用的是圆柔的巧劲,把他,震倒在地,翻了一个跟斗,却是毫无伤损。
  右手虽然撤回了一半掌力,其余的五成劲道,去势犹疾,直劈在他身后的一个米桶上,只见木屑横飞,白米满地,声势甚是惊人。
  他一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看这等声势,不禁吓得发呆,怔了半晌,见我兀自怒气腾腾,连忙大声说道:‘萨菩?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功,愚兄是衷心佩服你了,老实告诉你,你娘如果不和我爹睡觉,这世界上就没有我,你的娘,就是愚兄我的娘。’
  我正在发怔,旁边有一个闲人说道:‘闹了半天,我还以为这个后生存心欺侮小孩,原来他们是同母异父兄弟。’
  这才使我想起了娘临终时的一句话,呆呆地看着他,问道:“你,你是卜星?”
  他哈哈大笑,是显得甚高兴,说道:‘正是,愚兄正是卜星,俺离家出走之时,你还只有五岁,难怪你不认识我,娘可好?’
  他一提起娘,我不禁一阵心酸,只因在我七岁的那年,家乡发生瘟疫,爹娘相继感染疫病去世,娘临终时曾对我说道:‘菩儿!你卜星大哥性情怪僻,如今不知流浪何处,日后你如遇见他,要照顾他一点。’
  后来我幸遇恩师救活,匆匆已是三年多,不意在这八德镇上兄弟重逢,我低声说道:‘娘!她老人家已经去世三年多了!’
  卜星听罢,始而发呆,紧跟着与我抱头大哭,这样同声一哭,我起初对他的恶感已完全消失了。
  哭完以后,互诉别后情况,我知道他混得不好,就先请他到饭馆饱餐一顿,又替他买了一套新衣服,然后与他一齐返回青霞仙府。
  幸好师父大量,并不责怪我的冒失行事,而且将卜星也收留门下,一同传艺……”
  小芬突然抚掌大笑,高声说道:“爹!您运气真好,从天下掉下一个哥哥来,陪您一起练功学艺,这有多么快乐呀!”
  言毕,眼角直睨着冷雪。
  萨菩见状,呵呵大笑,伸手抚着小芬的秀发,充满了慈爱地说道:“乖孩子,你也想要个哥哥,是不是!只要你听话,爹一定让你称心如意,不过,有了一个哥哥,也不见得快乐,说不定会增加许多烦恼,就像爹,如果不是来了这个卜大哥,何至今日自囚在这两椽茅屋之中?”
  萨菩此言,语意双关,预言小芬与冷雪之间,将来也许会发生许多烦恼,只可惜小芬虽然刁钻古怪,是个鬼灵精,但对这男女间的微妙感情,却毫无体验,是以并不因此语而警觉,日后多了不少波折。
  冷雪却在专心琢磨萨菩叙说的往事,此时,他已隐然感到,暴戾残酷的天煞星,必是和这赋性怪僻的卜星,有着极密切的关系。
  萨菩又用了点酒菜,继续往下说道:“卜星虽比我晚入师门三年,但他却天生是个习武的胚子,资质禀赋俱属上乘,不到两年,他在武功上的造诣,就已经超过了我。
  我因为尊重他是我的同胞哥哥,而且在武功上也有不凡的成就,便禀明恩师,让卜星做大师兄,师父无可无不可,没有明确地表示意见,他却毫不谦虚,俨然以掌门弟子自居,有时不免颐指气使,骄横作态,我总看在娘的份上,不和他计较。
  这样又过了一年。一天,师父把我们两人叫到跟前,说道:萨菩随我已经六年多,卜星虽入门较晚,前后也已三年余,目下我将不久人世,大概再过半年,就要与你们长别,我死之后,这青霞仙府即将封闭,你们也不能再在府中居住,是以从今天起,你们每天上午练功,下午到玉泉山中,择一干燥之地,造几间房屋,以备来日作为清修之所……我自幼即酷嗜武功,苦练三甲子,才有今日这点成就,当然不是你们几年之内就可以习得的,萨菩秉性仁慈,爱好医道,已得我术十之八九,来日应行道江湖,救世济人,卜星工于心计,悟性甚高,愿你来日能收敛锋芒,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言毕,闭目不语,我和卜星乃遵嘱修建了这两椽茅屋,作为后来的存身之处,没想到却成了我的终身监禁之所!”
  说到这里,萨菩喟然一声长叹,似是缅怀往事,不胜感慨系之。
  小芬美目流盼,见她义父神情颓丧,好像突然苍老了许多,忍不住问道:“爹!从前你只是说,为了昔日的一句誓言,不能不自囚在这两椽茅屋之中,到底是一句什么誓言?有没有补救之法?”
  萨菩闻言,蓦地精神一振,两眼精光闪灿,口中喃喃自语道:“嗯!有没有补救之法?这句话问得倒是聪明有理,我若能取回那两册秘籍,岂不就可消除这句誓言,而免自囚之苦?”
  突又摇头叹息,继续自语道:“唉!我当初那句誓言说得太傻了,如今我根本不能步出这茅屋的柴扉,却又怎能取回那两册秘籍?看来我今生只有老死在这玉泉山中了。”
  冷雪从他的语气中,大约的听出了一点端倪,慨然起立,朗声说道:“老前辈为了昔日的誓言,不能离开此屋,未悉是否可以嘱人代劳?晚辈不才,愿竭尽棉力,为老前辈取回那两册秘籍,但不知应该如何做法。”
  小芬瞪着两个明澈清澄的大眼,望望萨菩,又看看冷雪,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来的感觉。
  萨菩听冷雪如此一说,神色开朗,又恢复了他爽朗的气概,呵呵笑道:“冷老弟请先坐下,这桩事情,只怪老朽心眼太实,中了卜星师兄的圈套,以致容得他这三十年来任性而为,若在二十年前,冷老弟慨然担起此事,也许成功有望,如今却是难上加难了。”
  冷雪蓦地举杯,一饮而尽,自觉气血沸激,豪气直干霄汉,高声说道:“老前辈!古语有云: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予生也晚,未能在二十年前出世,替老前辈效奔驰之劳,如今虽然时机稍晚,但只要这两册秘籍尚在,晚辈就是上天入地,也要取回。”
  言罢,昂首而立,恍如玉树临风,丰神俊逸,光采夺人,只看得小芬心驰神摇,忖道:“爹爹教我读书,古史中谓那宋玉、潘安,美冠一时,我虽常常闷居山中,阅人不多,但偶有涉足尘市,在八德镇上,也曾看到不少青年男女,但觉平庸已极,怎么今日觉得这冷雪英俊潇洒,美不可言……”
  她本是个直爽的性子,对世俗小节又缺了解,此时想到就说,冲口而出,道:“爹!冷相公丰神俊逸,英俊潇洒,真乃今日之子都也!”
  言毕,双目仍然眈眈注视着冷雪,自觉这句文掉得正是时候。
  冷雪冷不防被她如此直率地一番赞美,不禁手足无措,身不由主的低头坐下,顺手夹起一块野味,自顾自地啃嚼起来,以掩饰窘羞之态。
  萨菩闻言,始而一怔,接着又是一声呵呵大笑,压低了嗓门,对小芬说道:“傻丫头,不害羞,你怎能如此说法?只怪爹没有多给你讲一点人情世俗。”
  小芬本来尚在顾盼自如,目下眼见冷雪不自然的表情,耳听萨菩慈爱的责备,直觉地发现必是自己讲错了话,也不由莫名其妙地低下头来,两手卷弄着衣角,默默无语。
  萨菩干咳一声,高声说道:“适才我提起昔日的一句誓言,你们俱都茫然不解,如今且听我从头道来:先师仙逝之前,将我唤至跟前,说道:‘你卜星师兄本性虽尚忠厚,但自幼即离家出走,浪迹江湖,习染欠佳,以致个性偏激,易陷极端,如今我将亲笔绘着的三册武术秘籍,传付与你,除第一册你可与他共同研习之外,其余两册应妥慎密存,俟来日觅得适当传人,用以发扬光大本门的武术,我死之后,遗体不必移动,尔等应在半个时辰以内,离开此地,否则大门关闭之后,就无法再开了。’
  言毕,溘然坐化,我哀痛之余,遵示将日用什物,移出青霞仙府之外,果然在半个时辰以后,府门密合,俟卜星师兄从八德镇购物返来,闻知恩师仙逝,他痛哭失声,竭力找寻府门开启之法,欲对先师遗容,作最后的瞻仰,尽管他精通阵势机关之学,且在府中居住三年有余,却无法进入,只得死了这条心。
  此后,我与他同住在这玉泉山中的两椽茅屋里,潜心研习先师遗留的第一册秘籍,前后十年,方始下山行道,当时约定,每隔三年,返山同聚一月,匆匆数十年,我和他俱已由少壮而耄耋,江湖上也已闯下了响亮的万儿,提起了神算子卜星和神医萨菩,可说是妇孺皆知。
  先师武学,的确深不可测,我们兄弟二人,就凭那第一册秘籍中所载的武术功夫,在行道江湖之时,就未曾遇见过敌手。
  直至三十多年以前,他突然对我说道:“恩师领袖天下武林,号陈至尊,达百余年之久,如今我们却不能保持这种地位,以致九大门派兴起,称雄江湖,尤以少林、武当两派为然。我看不惯他们那种夜郎自大。处处以名门正派自居的神气,总得找机会斗斗他们,看看到底是谁行谁不行……”
  当时我就劝他不必争这些闲气,他忿然不语,也未再提起此事,那知数月之后,江湖纷纷传言,道是神算子单人上武当,要争那天下第一的宝座。
  那时正值武当派的全盛时期,九宿八仙,扬名江湖,如今的掌门人一苇真人,就是八仙中佼佼者,我心知卜星师兄一人上了武当,必定不易讨好,就匆匆兼程赶到武当山。
  果然在我赶到之时,他已经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躺卧在地,身旁正有几个武当长老在为他疗伤,我乃道明来意,背负他返回玉泉山,悉心医治,方能率全性命,但已少一目,废一手,右足微跛。
  当我检视伤势之时,发现他全身伤痕十余处,上下前后均有,看来不似被一人所伤,乃在他清醒以后,探询经过,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哼!他们慑于师父威名,不敢单打独斗,乃由九宿八仙排下九宫八卦剑阵,我深明此阵的奥妙,故此力拼百余招,仍能略占上风,他们乃将阵式逆转,发动至十成威势,我一时真力不继,被他们十余柄长剑招呼在身上,哼!以多为胜,算得了什么名门正流?只可惜师父仙逝太早,我如能多学他老人家几成功夫,还怕什么九宫八卦剑阵……”
  言语之间,涕泪横流,以手捶床,不胜愤慨,我也不禁被引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忖道:那两册秘籍之中,必定有极为厉害的功夫,不如选几种与师兄同练,替师门争一口气,报那武当派以众凌寡之仇。
  遂暗中查阅秘籍,在第二册的最后一页之上,发现了一种唤作‘金镢银杆’的功夫,意是师父专门为我们师兄弟留下的,旁边并有四行小字注明:
  星徒喜用点穴镢,
  菁儿擅使旱烟杆。
  天下无人可以挡,
  练成金厥根杆功。
  当下心中大喜,匆匆告知了卜星师兄,嘱他安心养伤,俟痊愈之后,两人合练此功,然后联袂上武当,报此一败之辱。
  半个月以后,他已经大致痊愈,就专心合练‘金厥银杆功’,果然发现威力甚大,两人联手,攻时凌厉无匹;守时天衣无缝,足足练了三个月,自忖已经可以熟练运用,乃准备二上武当,再度会那九宫八卦剑阵,看看到底谁行谁不行。
  临行之前,他突然说:‘菩弟,此次前去,为了师门声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何不翻阅第三册秘籍,多练几种绝技,也可有恃无恐。’
  听他如此一说,我也认为很有道理,正待如言办理,蓦地想起师父临终时的遗命,自觉不应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旨。一之为甚,岂可在乎?乃婉言答道:‘师父仙逝前,曾叮嘱小弟,除非找得适当的传人,我们兄弟,俱不宜练那两册秘籍上的功夫’。
  他听罢此言,心中大为不悦,独眼一翻,鼻孔里冷哼一声,大声说道:‘师父既已不在人世,我身为师兄,就是掌门人的身份,你独吞这两册秘籍,隐瞒于我,已是大不应该,如今还敢不尊重我的意见?’
  他说的声色俱厉,我心中也大不高兴,沉默半晌,方才徐徐地说道:‘事关师父的遗命,小弟未敢擅专,师兄此言,恕我不能从命。’
  他脸色铁青,满面怒容,高声说道:‘如今我以掌门人的身份问你,你奉师父遗命,缜密保管两册秘籍,倘有失误,被别人拿走,自愿如何受罚?’
  我冷冷地答道:‘小弟保管这两册秘籍,必竭全力维护其安全,如果不幸被别人窃走,任凭掌门人处置。’
  他冷笑数声,缓缓地说道:‘你可愿在师父灵前起誓?如果对这两册秘籍保管不慎,以致遗失,甘愿自囚在这玉泉山的两椽茅屋之中,终生不得离此,若有违背誓言,便是欺师。’
  我一时不察,顺口答道:‘甘愿如此。’
  他立刻逼着我与他一起走得玉泉溪畔,面对溪床的青霞仙府,起誓完毕,方才和颜悦色地说道:‘菩弟,并不是我执意害你,实在是为了我们的声威,我不得不如此做。’
  我实在未想他这时已打定了主意,因为语意双关,当下也平心静气地答道:‘星哥!我们是同胞兄弟,又是同门的师兄弟,如今已年登耆耄,何必还要意气用事?’
  他默然半晌,方才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晨就起程去武当山吧!’
  ‘次日清晨,我们二人束装就道,还没有走出玉泉山,他突然左膝一曲,摔倒在地,想是旧创复发,无法继续前行,只好掻扶着他回来,悉心医治,转瞬旬日,毫无好转,我这个神医也有点束手无策了。’
  一日,我采药回来,他神色仓惶地告诉我:‘适才附近似乎有武林中人的踪迹,但我腿伤未愈,无法追索。’
  我慌忙查看秘籍存放之处,幸好两册均存,又到附近搜寻一番,却什么也没有发觉。
  此后不久,一日,我从八德镇购买日用物品归来,他又告诉我,曾发现附近有闲人行动。
  我急忙走到秘籍存放处一看,两册秘籍均已无影无踪,心中大惊,这时他已不知何处去了,连忙追得门口,只见卜星师兄迎门而立,距门五丈,对我大喝一声,说道:‘萨菩!你负责保管师门秘籍,如今却已不慎失落,难道还想自毁誓言,走出这茅居的大门,甘蒙欺师之罪?’
  我心中凛然,连忙退到门内,大声说道:‘师兄!你腿伤未愈,我如不能出门追查,难道任由这秘籍流入他人之手?’
  他得意地微微一笑,说道:愚兄已追得贼人,夺回秘籍,如今且由愚兄保管,贤弟不必再操心了!
  言毕,自怀中取出秘籍,迎风一扬,哈哈大笑,得意之至,我此时才恍然大悟,知道一切俱早已在他算计之中,自己已不知不觉堕入他的圈套,不由勃然大怒,呼地一掌劈出,高声叫道:‘卜星!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算计于我,从今日起,我与你形如陌路,断绝手足之情及师兄弟之义。’
  他轻灵地向旁一闪,避过我的掌风,口中说道:“萨菩!不是我执意害你,我实在是为了师门的声威,委屈你在这里闷居些时,我一定要找到一个适当的传人,传授他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压倒九大名门正派,发扬师门的威望。”
  言毕转身而去,我目送他远离之后,颓然回到屋中,一晃就是三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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