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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顾聆森《白马涧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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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白马涧少侠


  第一回 蛋和尚降生里石桥 金天柱追说白猿洞


  相传殷商的时候,陈塘关总兵李靖的夫人,怀孕三年半,竟生下来一个大肉球。李靖以为是妖,用宝剑一劈两半,里面就跳出一个小娃娃来。于是,哪吒便出世了!无独有偶,苏州枫桥白马涧里石桥畔,金家夫人怀孕也足足三年,一朝分娩,生下了个大鸭蛋!夫人惊慌失措,在床上大哭起来。做父亲的叫金天柱,是个成名拳师。起手一掌,拍到蛋上。因为是个蛋,天柱只是稍微运力。虽然如此,也足有一百多斤的力量了。此蛋却纹丝不动!天柱略略一怔,便运起三分功力,不料依旧如此。紧接着一掌连一掌,力加至八成,蛋仍是坚不可摧。天柱这才大吃一惊,便使出了看家的金家掌来。二十多年中,金天柱靠金家掌,威震四方,败过无数武林高手。此掌到处,雷霆万钧,可以破石碎碑!谁知拍到蛋上,下面一寸半厚的方砖已然粉碎,蛋也陷入地下数尺之深,然而挖出来时,还是毫发无伤。“罢!罢!”金天柱长叹一声:想不到名满四海的金家神掌,竟拿一个“蛋妖”无可奈何!不觉闷闷不乐。当下就命女儿金丽娟把“蛋妖”扔到河里去。
  金丽娟刚满七岁。她把这个圆滚滚的大鸭蛋抱在怀里,觉得十分可爱。她那个幼小的心眼里升腾起一个奇异的念头来:家里的那只芦花老母鸡正在孵小鸡,也让它来试试看!于是,她把这个“蛋妖”放进了鸡窝里。
  这天早晨,丽娟听到老母鸡在鸡窝里咯咯地叫着。她忙赶去时,见鸡窝里面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小鸡都破壳问世了。有黄的,有白的,还有花的,一只只极为可爱。只有“蛋妖”仍然是个蛋。丽娟失望得简直想哭!而就在此时,她发现了一点异样:原来横着的蛋此时却竖起来了。那蛋壳也不同以往,周身布满了花纹。仔细瞧时,哪是什么花纹,分明是许多裂缝。不一会,奇迹发生了:蛋壳一片片地掉下来,里面露出一个小娃娃来。丽娟揉了揉眼,霎时,那小娃娃似乎长大了些。浓眉大眼,一丁点的小耳朵和小鼻子。那小肚皮的下端,两条腿的中间,还长着一粒小小的“花生米儿”。最使她惊奇的是,他没长一丝头发,脑袋光光的像个芋头。他站着,小手一摆就伸了个懒腰,同时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那样子逗得丽娟直乐。他似乎饿极了,伸手抓了个小鸡崽就嚼,一会儿又把骨头和鸡毛吐了出来。吃完一个又一个,不多会,把一窝鸡崽吃了个精光!小丽娟这下着了急,慌忙跑到房里,恰好爹也在。
  “爹!妈!蛋弟弟把一窝小鸡都吃光了!”
  金天柱听了哈哈一笑,对夫人说:“你看,我们想儿子,连女儿也在想弟弟了!”金天柱说罢,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一凛,忙问,“什么蛋弟弟?莫非是那个‘蛋妖’!”
  见到父亲惊慌的样子,丽娟觉得自己一定闯了大祸:是她偷着把这个妖怪孵出来的!何况这个妖怪在蛋里的时候,爹都打不过呢!丽娟吓得哭出声来,哽咽着把老母鸡孵蛋的经过说了一遍。
  金天柱铁青着脸赶到鸡窝边。鸡窝里一片寂静,原来连老母鸡也只剩下了几根骨头!
  金夫人和小丽娟都赶了来。
  小家伙似乎很懒,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抹了抹粘着鸡毛的小嘴巴,睁开了一双大大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金夫人。金夫人大着胆子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小脑袋就直往夫人怀里拱。金夫人解开衣襟,把乳头塞进他嘴里时,他竟贪婪地吮吸起来了。
  “夫人!”金天柱疑惑地说,“还是扔了吧!恐怕是个不祥之物!”
  “什么祥不祥的?你不是给我讲过哪吒的故事吗?当初李靖夫人是怎么生他来着?”夫人袒护着“蛋妖”。
  金天柱倒一时语塞起来。金夫人一手抚摩着儿子光溜溜的脑袋,继续说道:
  “管他胎生、卵生、湿生还是化生!只要他是我肚皮里的肉,吃我的奶,就是我的亲儿子!——他爹,你就给他取个名吧!”
  金天柱拗不过夫人,却又默不作声。
  “这样吧,他既是个蛋变的,就取一个‘蛋’字,叫他‘金蛋’吧!”夫人说。
  金天柱轻轻叹了口气,也只好默认了。
  丽娟于是有了个小弟弟:金蛋。但是后来几乎没有人叫他“金蛋”,因为他没有长头发,头上始终光得像和尚,人们索性叫他“蛋和尚”了!
  蛋和尚这一段稀奇的出生经历,是他母亲后来告诉他的。究竟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蛋和尚自己也这么说。既然主人公自己承认了,写书的似乎也没有必要给他隐瞒。何况蛋和尚稍稍长大以后,一些淘气的小朋友稍不顺心,就骂他“臭蛋”“卵蛋”,这些粗恶的词语著者也避不胜避。于是必有人奇怪蛋和尚的父母何以给他取了这样一个怪名,因而索性把主人公这一段离奇的出生传闻写在书的前面,所谓“无奇不传”,或许见怪不怪了!
  蛋和尚十岁那年,姐姐金丽娟出嫁,他大哭了一场。姐夫徐少堂,也是武林中的一条好汉,文武双全,官至平湖指挥使。不料婚后两年,因剿匪失职,连累妻子一起充军三千里!这个消息传来,蛋和尚小小的脸庞倏地变得苍白无色,愤怒的大眼睛里旋转着泪光。他对着青天叫一声“姐”,凄凉而悲戚。与此同时,他挥臂向里石桥边斗一般粗的椐树干拍了一掌,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发泄他满心的悲愤!
  “砰!”高耸的椐树一折两段。蛋和尚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当他明白了怎么回事的时候,禁不住一阵狂喜,十二岁的他已经练就了家传的神掌——碎碑手!从年龄上算,他比他父亲早了整整十五年。于是他暂时忘了姐姐充军的哀痛,提起轻功,飞也似的过了里石桥,来到父亲面前。
  “爹,成了!”
  “什么成了?”
  “碎碑手!”
  金天柱眼睛一亮:“是吗?”
  “不信,就试一试!”
  蛋和尚的小手指着院中的一块大青石,不由分说拖着他爹到那块大青石前。蛋和尚一运气,右手娴熟地在胸前走了一个漂亮的起势,突然上身一矮,翻掌直下,犹如电光之一闪。天柱先见大青石微微一抖,然后才听到了掌风。再细看青石,中间刀劈斧削般地裂开了。于是他也禁不住心头一阵狂喜,绽开了笑颜。
  “爹爹,你说话算数吗?”儿子得意过后,紧接着问。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父亲回答。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告诉什么?”
  “你的眼睛的秘密!”
  金天柱脸上掠过一阵阴冷。他有个外号叫“独眼掌”。这个外号,既誉他神掌了得,又讥他瞎了左眼。金天柱年轻时左眼已残。奇就奇在他这只残眼与一般盲眼不同:眼皮深深地陷落,眼皮里面竟是一个深邃的黑洞,没有眼珠。于是人们猜想,在这个黑洞中,一定深藏着某个惊险的秘密。只是金天柱守口如瓶,不肯言谈罢了!他的一个徒弟曾问起过,但是刚提起,他便暴跳如雷!然而,儿子与徒弟毕竟不同,他会死皮赖脸地缠着,非要他讲不可,金天柱拗不过蛋和尚,曾“有条件投降”过。
  “当初我是怎么答应你的?”金天柱反问儿子。
  “有两个条件。一个就是得练成碎碑手。如今不成了吗?”
  “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
  蛋和尚并不迟疑:“不就是要在三招中赢你吗?来来来,蛋和尚现在不怕老子了!”
  “好!”
  金天柱说着脱了外衣。他知道儿子的武功虽然大有长进,然而要在三招中赢自己,那简直是想架梯登月。如今他练就了碎碑手,骄傲得不得了,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如果不败一败他,那也许什么时候他会爬到老子头上撒尿来!
  蛋和尚也学着老子脱了外衣。
  “爹,咱们点到为止,你可不能伤了儿子蛋和尚哪!”
  金天柱笑了笑:“嗯,碰着算输,可不能赖!”
  蛋和尚学着父亲的口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来来来!”金天柱摆了个架子。
  “来来来!”蛋和尚这样说时,不客气地先进一招。金天柱认得是“月下追魂”,不觉暗暗称赞。这一招不仅学到了家,而且速度极快,掌风凌厉。金天柱一个“链锁蛟龙”,张开五指来扼蛋和尚的手腕。蛋和尚忙缩回双手,顺手变一招“蛟龙取水”,向乃父的下裆切进。金天柱不敢怠慢,两足分开,双手下按,要擒他的光头。蛋和尚啊呀一声,自知难逃,索性扑在地上,双脚用力一蹬,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从父亲裆下哧溜一声穿过去。“这是什么招?”金天柱正惊疑不定之时,屁股上啪的一声,早着了儿子一巴掌。同时,听得儿子在背后嘿嘿嘿大笑着。
  “爹输了!爹输了!”
  “这算什么招?不算!”
  “怎么不算?你要个招的名称,那还不容易?就叫它‘乌龟穿洞’吧!”
  “胡说!哪来这邪招?”
  “我不管什么招不招!反正三招之内我赢了。爹,可是你自己说的,碰着算输。第三招可是我的掌碰了爹的屁股,不是爹的屁股碰了我的掌!”说罢,蛋和尚又补充了一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嘛!”
  金天柱这才有点耳热。他知道为父的一言一行对于儿子立身的重要。即使输得有点蹊跷,但他宁可认输也不敢在儿子面前失信。于是他咳嗽一声道:“你先起来!”
  “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答应。”
  “真的?”蛋和尚一骨碌爬起来。
  “但是,你还得依我一个条件!”
  “又是条件,该不是再比第二回吧?”
  “不。你只要答应,永远不上阳山!”
  白马涧附近有的是山。例如灵岩、天平、观音、高景、天池、花山,阳山不过最高最险而已。不去就不去!然而,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一种好奇、兴奋正在他小小的心灵深处积累、升腾!也有那一丝狡黠的微笑,在他脸上一闪即逝。
  “你得跪下,对天起誓!而且得起个重誓!”金天柱严峻地说。
  “好吧!”蛋和尚跪了下来,对天发誓道,“蛋和尚要是上了阳山,就不姓金!”
  “胡说!”金天柱喝道,“你上了阳山怎么能不姓金?不姓金又姓什么?重来!”
  蛋和尚偏着脑袋想了想,对父亲说:“要不我就说,上了阳山就一家子死光光!行不行呀?”
  金天柱皱了皱眉,但很快点了点头。他虽然觉得设誓过重,但这誓言必能有效约束蛋和尚。
  蛋和尚见父亲应允,便重新对上苍叩了个响头,发了重誓。只是金天柱只顾听他发誓,却偏偏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原来蛋和尚在发誓的时候,一只脚的脚尖在地上不停地写着“不”字。
  誓毕,金天柱和蛋和尚席地而坐。父亲明亮犀利的独目之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淡青色的阳山顶峰,一动也不动,好像沉湎于触景生情的某种深思中,脸上隐隐透出些许恐惧。
  金天柱终于决定公开自己失目的秘密。他的声音一开始就显得很深沉。
  “那阳山山坡上,有一处古迹,叫白马台。从白马台向东北攀高,直到顶峰处,有一个山洞。洞前是一块大石坪,下临百丈深渊。洞内有一部秘密功谱,谁得到了它,谁就能天下无敌。就这部秘籍,吸引了多少武林高手!能上大石坪的,固然不少;然而,上了石坪能生还的却百不足一……”
  “爹!”蛋和尚忽然高叫一声,“你进过洞吗?”
  “凭你爹这点功夫,还能进洞?”
  “你没进洞,怎么知道洞里有一部天下无敌的功谱呢?”
  “问得好!”金天柱顿了顿,接着说,“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消息!爹的师父洪雪峰已经印证了这个消息。”
  “怎么,爹的师父进过洞了吗?”
  “是的。他凭他上乘的轻功上了百丈崖,进了山洞。但他自己也因此付出了血的代价:不仅双目被挖,而且还被推下了悬崖!”
  “什么?谁把他推下去的?”
  “你听着!——爹见到师父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我问他是否取到功谱,他摇了摇头,问他是否见到功谱,他点了点头。正要问他怎么被剜了双眼时,他却死了!显然,这是一个不解的谜!那谜底也正是为父当时急于探求的。因此过了几天,爹也借着月光潜上了阳山,就像一片落叶一样轻轻上了坪台。谁知脚刚着地,就见到一个白生生的怪物跳到前面,并向我发了一记怪拳。爹当时使出了金家掌中的一路绝招,急急封闭门户。不料那怪物一手使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拳花,化解了我的招式,而另一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了我的左眼。我感到左眼皮上似乎只被轻轻地点了一下,眼珠已经迸出。更骇人的是,那个怪物摘了我的眼珠,就放在嘴里大嚼起来。我自知性命难保,忙转身逃跑。哪知这个怪物出手奇快,又力大无穷,它一下就抓住了爹的衣服,把我高高举托起来,扔下了悬崖……”
  “啊!”蛋和尚惊呼起来,“爹莫不被它摔死了?”
  “死了还会有你?”金天柱说,“幸亏峭壁的石缝中长着棵大松树,爹被挂住了。虽失去了左眼,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怪物的模样你看清楚了吗?”
  “说穿了,才真正骇人听闻:那原是一头白毛猴子!”
  “猴子?”蛋和尚下意识地把身子向父亲靠拢一步。隐藏在体内的那份兴奋的激情,此时开始躁动不安了。
  “而且是一只不小的猴子。个头比你还高!我想,它使的招数,也许就是那功谱上的拳术……”
  金天柱忽然收住了话头,焦虑和不快蓦地兜上心来。因为他注意到儿子的眼睛忽然变得贼亮贼亮。潜伏在他心底的欲望,正抖动着涌向他的眼睛,变成了摇曳的狡猾的光!而这一切立即被金天柱捕捉到了。
  “听着!”金天柱声色俱厉地说,“有武术功底的人,都想天下无敌!而多少比你强十倍的高手已经葬身阳山了。你如果偷上阳山,就是不孝,因为你是对天发过誓的!”
  “爹爹放心!”蛋和尚贼兮兮地一笑,“儿子决不敢偷上阳山!”
  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正在说:“要去,要去,死了也要去!爹爹你不晓得,我在发誓的时候,脚下写了好多好多的‘不’字呢!”
  于是,又一个狡猾的笑,偷偷地浮现在他的脸上。
  


  第二回 大调皮踏月上阳山 小豪杰听风探秘窟


  皓月中天。
  蛋和尚躺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他从外床翻到里床,一会儿,又从里床翻到外床。月光透过天窗射在蚊帐上。蓦地一阵抖动,那些密密的纱眼中,忽然长出无数根白生生的毫毛来。一个白毛猴头同时出现在帐门的上端。它咧着嘴巴,像在对着他笑。
  蛋和尚一骨碌爬起来,撩开帐门。
  月光如水,只有蛙声在静谧的夜空此起彼伏。
  蛋和尚愣了一会儿,又倒身睡下,却无法抵御那白毛猴子一次次的诱惑。强烈的探险欲,像一阵阵热浪,不住地在他的胸中鼓荡。碎碑手的成功,以及白天父亲在他手下“吃败仗”的事实,仿佛成为他探险的“本钱”,使他探险的欲望膨胀得几乎无法抑止。他不由自主地下了床,穿上蒲鞋,又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打开了大门。
  “谁?!”父亲的一声断喝,从上房传来。
  “我!”蛋和尚慌忙回答。
  “干吗呀?”
  “撒尿!”
  “披衣服了吗?外面天凉!”
  “披啦!……”
  门外月明星稀。黑魆魆、高耸的阳山蹲在那里,雄浑而神秘。蛋和尚想,那白猿此刻在干什么呢?练拳?拜月?抑或静坐洞口,看守着那部天下无敌的奇书?他的两眼盯着白马台那个方向,凝望了片刻。生恐父亲猜疑,也不敢在外面久留,便怏怏地回到屋里,上了床。
  不多会,他听到了父亲的鼾声,心中不由得一动,再次起身,轻轻地打开了大门。
  “怎么啦,蛋子?”
  轻细的声音依然没能逃过内功深厚的父亲的耳朵。
  “撒尿!”蛋和尚不得不依旧这样回答,心里却骂着那该死的门。
  “又撒尿?今夜你的尿恁多?”
  “爹,睡前我喝了好多好多凉水。”
  “那么,你到后屋端一个尿桶吧,放在房门口,不要再出门了。”
  “嗯哪!”
  蛋和尚面朝阳山,果真撒了一泡尿。然后在后屋端了尿桶,放在房门口。正要上床,忽然想到大门还没有关,这时,一个念头倏地在他心底撞了一下,脸上立即掠过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他迅速地钻进了蚊帐。
  当上房均匀的鼾声再度响起的时候,蛋和尚赤脚下床,手提蒲鞋,悄悄溜了出去。这一回,他用不着再担心讨厌的开门响声了。出了门,飞也似的跑了一阵,他才嘿嘿地暗笑着,穿上了蒲鞋。他也并不担心敞开了大门会遭贼偷。一来,家中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二来,也没有一个小蟊贼吃了豹子胆,敢偷“独眼掌”的家!
  蛋和尚明白,脚下的路充满了怎样的艰险,但他全不在乎!他的心里,正在为即将结识一个新朋友而千遍万遍地欢呼。他上了阳山山坡以后,就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斗折蛇行,盘旋而上。茂密的树林把皎洁的月光筛碎了,斑斑驳驳地洒了他一身。前后左右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那是什么小动物受了惊,正在乱窜?山狐?野兔?或者是狡猾的黄鼠狼?蛋和尚不管它们,只顾提着轻功,疾走如飞。
  眼看就到白马台了。相传,东晋之时,观音山上的高僧支道林,一日闲游阳山,在此遇见了一匹神马,遂牵回牧养。后来,他就骑马升了天。观音山留有“马迹石”,石上马迹俨然。而阳山遇马之处,后人便造坛祭祀,故有“白马台”之名,每逢支氏遇马之日(正月初九),白马台下就挤满了祭祀的人群。他们焚香点烛,顶礼膜拜。而膜拜的对象,不过是嵌在台壁中的一块石碑而已。那块碑上刻着“白马台”三个斗大的字。
  一般上山的人,足迹所止的地方,就是白马台。台后是一片参天的古木,封锁着一个神秘而怪异的天地。一眼望去,阴森莫测。来到此处,蛋和尚忽然一个寒噤,立即停住了脚步。他感到一阵胆怯。
  正在彷徨之际,忽然听到一阵喧哗。蛋和尚急忙躲在一棵大树的背后。只见白马台前来了四个大汉,手擎火炬,一个个长得虎背熊腰,清一色锅底样的黑脸。他们光着膀子,发达的肌肉高高地爆凸起来,仿佛皮下包藏着一只只蛤蟆似的。他们使杠弄棒,只片刻,随着一声吆喝,偌大的一块白马台台碑,被从石壁中挖了出来!使蛋和尚不胜惊奇的是,台碑的背部,下半截显得凹凸不平,奇形怪状;上半截却比前面更为光滑。借着火光,他看清楚那上面刻的是一只玲珑机灵的猕猴,手里还捧着个大蟠桃,栩栩如生,好不俏皮。
  这块台碑乃是白马台的镇台之宝,白马神灵的象征。每年正月初九,白马涧四周的乡民,直到庄基、关郎、西津桥,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要上山来祭祀它,企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什么人敢冒阳山百姓之大不韪,竟深更半夜来坏阳山的风水?蛋和尚压抑不住突然涌起的怒火,嗵地跳出林子,大喝一声:“呔——”
  像一个平地春雷,在白马台前爆裂!一个汉子尚未看清什么,吓得拔腿就跑,嘴里惊慌地喊叫了一声:“白……白毛猴子……来啦!……”
  其他三人闻风丧胆,跟着乱跑起来。
  “站住!”
  四条汉子同时站住了。他们都确切地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童声。当他们转过身来,见到一个小不点大的孩子时,才互相瞅一眼,舒了口气。
  “你是哪家的小孩?半夜了,怎么还不去睡觉?”其中一个走近了蛋和尚。
  “不准你们偷这块台碑!”
  “咦?”他说,“这块碑是你家的?”
  “是我们山里的!”
  “山里的?山里又不是你家的!”
  “横竖不许你们动它,谁动我就揍谁!”
  四条汉子哈哈大笑起来,那最凶的一个,脸上有一条深深的刀疤的人,笑得更厉害。“好个小英雄,真了不起!”他说时伸出了蒲扇般的大手,“怎么样?有种就来扳个手劲。你赢了,这块碑归你!”
  “真的?”
  “不假!”他说时,在一块平平的石块前蹲下来,把手肘子搁在上面。
  “来吧!”他笑着。
  “来就来!”
  蛋和尚就在他的对面,也伸出了手。蛋和尚的小手还没有他三分之一大,差不多只能握住他的一个大拇指。
  “开始!”另外三个鼓噪着。
  “刀疤”故意只使三分力气,笑嘻嘻地把蛋和尚的手向一边压去。他们僵持了一个短暂的瞬间。
  “压不到底就不算赢!”蛋和尚说。
  “刀疤”又加了三分力气。可是,两条手臂仍然僵在那里。“刀疤”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毛头有点来头,再不敢怠慢,猛地使出了全身力气。
  “刀疤”的黑脸已涨得猪肝一般发紫。蛋和尚不动声色,暗暗运气于掌心,毫不费力地反攻过去,然后一下把“刀疤”的手背紧紧地压在石块上。
  “喔哟,喔哟,骨头压断了!”
  蛋和尚放开了手:“那么请滚蛋吧!”
  “嘿!”“刀疤”恼羞成怒,“我看你还没长成个人样,就来和老子们抬杠!你乖乖回去睡觉便万事全休,不然,这乱石就是你葬身的坟墓!”
  他失信的无耻,把蛋和尚深深地激怒了:“你们滚不滚?不滚我就揍你们!”
  四条汉子已知蛋和尚有点手段,哗啦一声,疏散开来,前后左右各占一方,把蛋和尚包围在中心。站在前面的汉子略丢一个眼色,后面的汉子冷不防从蛋和尚身后蹿出,连他两臂一起抱住。这个招式使来十分娴熟,武学上也有个美名,曰“黄龙缠腰”。另外三条汉子见他一招成功,都微微一笑,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中心合拢。
  蛋和尚狠命一跺脚,去踩身后大汉的脚背。那汉子也乖巧,一足后撤,化了他一招。岂知蛋和尚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招原是虚招,引那汉子分散注意力,他却趁机用自己的后脑勺向身后撞击。蛋和尚还只有那汉子齐胸高,这一撞,正中胸口,那大汉怪叫一声,连忙撒了手,向后踉跄不止,刚站稳脚步,一口鲜血就喷出一丈有余。
  诸君!蛋和尚这一招分明已经教你们了。诸君日后如遇歹徒,也从后面把你连臂带腰抱住的话,蹬足、撞勺是两个十分厉害的应对招数。倘若你比蛋和尚长得高,这一撞又恰恰撞在歹徒的鼻梁上,岂不更是得力?如果此刻你的双臂尚有自由,还不妨用力弯下腰去,从自己两腿之间去扳敌双足,甚至去攻击他的下阴。当然,这一手蛋和尚尚没有机会显露,只不过是著者过于饶舌,把蛋和尚的秘招儿硬是给泄露了。
  当下四条汉子中有一人受伤,其余三人并没有停止攻击,已从前面和左、右形成了夹击之势。蛋和尚对着离自己最近的正面敌人起手一掌,此掌没有掌风,轻飘飘似乎软绵无力。对手欺他是小孩,用前臂抵挡。谁知,此掌形柔实刚,掌、臂两接,砰的一声,臂骨已经断裂。那人惊呼了一声:“金家掌!”
  前敌刚退,左右之敌拳峰已到。其实,蛋和尚发掌伊始,业已审时度势,左手拇指和食、中二指屈节张开,形成了一个“苍鹰扣”,随时准备扼右敌之腕。而右腿同时飞起,足尖正瞄着右敌的膝盖。没想到蛋和尚的蒲鞋穿老了,已经不太跟脚,起腿之时,此鞋随势从他的光脚上滑出起飞,不偏不倚,落在了右首汉子的脸上,啪的一声,恰似脆生生地扇了他一个耳光。须知,蛋和尚一脚踢出,运足了内功,那蒲鞋带着强劲的攻势,少说也有百十斤力!那汉子被扇得满口流血,骨碌碌滚落了两颗大牙,面颊霎时肿得像充了气似的!
  左面的汉子闻声一愣,不期手腕落入了蛋和尚的“苍鹰扣”中。蛋和尚既已练成了碎碑手,他的手指上,自然也有破砖碎石的功力。痛得那汉子冷汗直淋,立即跪了下来。
  “饶命、饶命!”告饶的正是那个“刀疤”。
  “你老人家好生之德,大慈大悲!咱们不过为盖房子,才来偷这块碑的。你老人家总不会为小的们这点过失,就置小的们于死地吧!”
  蛋和尚松开了手:“那么,你们还滚不滚?”
  “滚!滚!”
  “慢!你们还得把这块碑照旧砌好!另外,快把我老人家的蒲鞋找回来!”
  “是、是!你老人家金口虎威,小的们怎敢不依?”
  四条汉子先把蒲鞋找回,又很快把石碑砌好了,然后就像四条丧家之犬,拿起火把,灰溜溜地溜了。
  白马台又陷落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月亮突然失色,显得苍白灰暗。一片薄云飘过,整个阳山更显得阴森恐怖起来。蛋和尚已经全不在乎,他沉浸在胜利后的豪情之中,哼着一支小曲,进入白马台后面那个诡秘的世界中。他虽然自幼练武,但与人开仗,今天还是第一遭。哦!难忘的头一遭:他一个人击败了四个彪形大汉!他陶醉在一种晕乎乎、轻飘飘、舒服而忘我的惬意之中,不知路之远近,也不知高低深浅!
  蓦地,他脚下踢到了什么,低头看时,才大吃一惊:是一颗人头白骨!而不远之处,还有几副骷髅,其中的一副还高高地搁在树杈上。猛抬头,才知道前面已临百丈悬崖。如果方向不错,这悬崖的顶上,该就是白猿洞前的大石坪了!
  蛋和尚这时方感到一阵紧似一阵的恐惧。他凝视着树杈上的那副骷髅,心想,若当初父亲摔死了,不也就像这样,高高挂在树杈上?想着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然而,已经到了白猿洞跟前,再退回去吗?这似乎是极荒唐的,太没志气了!刚才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蛋和尚刚要前进,耳际忽又响起了父亲金天柱的声音:
  “能上大石坪的固然不少,上了大石坪还能生还的,却百不足一!”
  蛋和尚不禁又驻足犹豫起来。他的一颗小小的心正在经受一场痛苦抉择的折磨。他猛地一掌拍在石壁上,那坚硬的岩石,立即清晰地印出了他的五个指印!
  “谁得了这部功谱,谁便能天下无敌!”
  于是,那勃勃的雄心又开始在胸中躁动起来,战胜了恐惧的阴影,驱动着他登上了悬崖峭壁。他小心翼翼地攀登着,很多时候,他不得不依靠“吸壁功”缓慢地向上爬行。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蛋和尚方始到达了离坪面只有数丈的一块凸出的巉岩上。
  他稍稍喘了口气,稍一静心,耳边就听到了一种裂帛似的声响。声音不高,却十分遒劲。蛋和尚非常惊奇:这分明是极其凌厉的拳风。听来刚柔相济,强弱有致,是他从未听到过的。以风辨拳,那每一招、每一式似乎都蕴藏了千般膂力、万种玄机!刚才因以一胜四而激起的那种豪情,此刻已彻底烟消云散了。他怔怔地蜷缩在巉岩的一角,让冷月照着他尚未成熟的、略显孱弱单薄的躯体。而那些白骨、骷髅正在眼前不断地升降、浮沉,让他深深地抽了一口凉气!
  他想起白天父亲严厉的告诫,开始后悔冒失地上山了。随即心中又涌起了令人懊丧的念头:下山。心念刚动,忽然发觉那可怕的拳风渐远渐细起来,终于消失。因为拳风并不是戛然而止,蛋和尚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白猿正沿着某种固定的方位和路线远离。于是,又一个念头开始蠢蠢欲动:趁机飞上石坪去,纵然盗不到功谱,远远地看一眼白猿,也算不虚此行了!这个念头是如此富于诱惑,蛋和尚浑身一热,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光头,一个“鹞子翻身”,就上了石坪。
  使蛋和尚不胜惊异的是,这块石坪竟有方圆好几亩,西北角上有一个白色的光点正在月光下急剧地跳动,那也许就是白猿的背影。蛋和尚迅速环视四周,庆幸的是,白猿洞居然离他只有几步之远。那洞口果木扶疏,细流涓涓,好一个洞府仙居!蛋和尚连忙箭步闪身,没入树荫,然后悄然进入了这个凡人绝迹的神秘之窟!
  这使蛋和尚振奋不已!他何其幸运,即将实现一个各路武林高手甘愿舍命追求的梦!他好不容易压制住狂跳的心,借着洞外的月光,扫视了一下洞内。
  这原是一个极普通的山洞。蛋和尚摸遍了洞穴,别说功谱奇书,连一角纸片都没有发现。他的一颗狂跳的心,立即又变成了一块顽石,只感到沉甸甸的,嘴巴中也充满了苦味。但他并不死心,唯恐功谱夹在石缝之中,便又伸手去摸洞壁,刚伸手,就触到了一块光滑的石板,足有三尺见方,上面深深地刻满了方块字!蛋和尚心中一亮:功谱!洞中果然有功谱!然而,他又很快失望了。如果这果真是一部人们梦寐以求的功谱的话,那它也仅仅是一部无法外传的书!强烈的失望把他紧紧攫住。顽石般的心,仿佛一下坠入了大海,不断地向着深邃的海底沉落。
  他懊恼得直想大哭,猛然又想起,他还不能在这里发愣,必须火速离开。于是他箭一般地冲出洞去,刚到洞口,不觉一凛,一个白乎乎的怪物挡住了去路。猛一抬头,看清了一张通红的猴脸,正目光霍霍地盯着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使蛋和尚魂飞魄散!
  蛋和尚自知难逃大祸了。与其束手待毙,不若孤注一掷!他趁白猿也在惊愕之际,来了个“先下手为强”,劈面一掌,正是白天与他老子金天柱比试用的“月下追魂”!原来,蛋和尚天真得可以,幻想着白猿也会像父亲一样,出手一招“链锁蛟龙”,从而让他有机会重演白天的故事。岂知一掌甫起,眼前只见白光一晃,白猿已然闪到了蛋和尚的脑后,其身势之迅捷,简直匪夷所思!蛋和尚立即收招回身,也没有看清白猿究竟耍了个什么花招,猿掌已经触压在肩。他慌忙将身一矮,饶是至快至疾,双肩衣服已被白猿抓住,并被它腾空提起。蛋和尚吓得冷汗淋漓,急中却生出个“智”来,他闪电般扯断纽扣,两臂脱壳似的从衣袖中抽出来,随即一个空翻,赤膊翻到了石坪边缘,纵身跳下了悬崖。
  这里正是他的上崖之处,因而下落点正好在先前的那块巉岩上。他落地抬头时,那白猿又何等神速,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它手里拿着刚从他身上剥下来的衣服,目光如电,吱吱地俯身怒叫着。蛋和尚再不敢做片刻滞留,使出他飞檐走壁的浑身解数,飞快地离开巉岩,并一口气逃奔到白马台,方才停住了脚步。而此时,惊魂依然未定,想到自己半招之内就几乎丧命,又气又吓,就蹲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哭了半晌,又自觉没趣。抬头望望月亮,已经偏西,估计将近四更天了。身上少了件衣服,又如何向爹娘交代?总不能说是被耗子叼走了呀?于是,他又十分惶恐,惶恐中,渐渐抬起头来,看那白马台时,又不觉惊愕地倒退了两步。
  白马台正面的石壁仍被挖开了一个大窟窿,那块台碑不翼而飞了!
  蛋和尚想起了那四个黑脸汉子,心坎上仿佛被他们捅上了一刀。他气恼得上齿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他猛地大喊了一声:“浑蛋!”似乎又不过瘾,随后又加了两句,“大浑蛋!不要脸的强盗!”
  白马台碑的丢失,标志蛋和尚今天的又一个失败!他伤心得直哆嗦。他开始讨厌头顶上的那轮月亮,讨厌那呜呜的山风,讨厌那潺潺的山泉,仿佛它们也都在对他嘲讽嬉笑!于是,他好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无精打采地拖着懒散的脚步,一路歪歪扭扭地往家走。
  走不多远,他隐隐听到了一阵哭叫,随即是一个女子的呼救声。蛋和尚蓦地又精神抖擞起来!
  


  第三回 四尺孺童战屠伯 十龄蛋子斗无常


  蛋和尚振作精神,循声下山。
  凄凉的呼救声很快消失了,但夜风中隐隐夹杂着刀兵之声。蛋和尚飞身上了树梢,向不远处的一个小村落望去。这个山村,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正沉睡在夜色之中,而村尾却有一家亮着灯光,那刀兵声似乎正从那里传来。蛋和尚急忙下树进村,纵身上了那家屋脊,见屋前的晒谷场上,闪动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在激战。那矮个儿脚旁还有一条黑影,蹿跃蹦跳,来回奔突,协助着它的主人,伺机向高个儿攻击。蛋和尚想,莫非他也有一条“哮天犬”不成?
  在皎洁的月光下,蛋和尚尚能辨清他们的一招一式,但是看不清他们的脸。屋内的灯光从敞开的大门射出。那矮个儿偶尔进入那一片光区,蛋和尚不禁吃了一惊:她是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黝黑的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此时正充满着无限的愤怒、惶恐与焦急。她手执渔叉,招式竟也颇为地道。一式“宿鸟投林”,迅捷无伦。蛋和尚暗暗叫了声“好”,心里却又道:“快使‘乌龙摆尾’!”心念刚动,小姑娘果然使了一招“乌龙摆尾”,甚是老辣,把高个儿逼退了一步,蛋和尚好不欢喜!暗暗又道:“拨云望日!”谁知这回她偏使了“燕子抄水”。蛋和尚跌足道:“可惜、可惜!岂不让他白占便宜了!快‘回身串枪’,锁他咽喉!”她果然使的是“回身串枪”。只是对手反应极其神速,手中一把铁尺左拦右挡,十分得心应手。何况他身躯高大,气壮如牛,招招不失主动!蛋和尚站在屋上,心中为小姑娘着急,暗暗替她使劲,却忘记了自己原是可以下去助她一臂之力的!
  忽听砰的一声,铁尺荡开了钢叉,小姑娘踉跄半步,立足不稳。高个大汉乘隙疾进,一掌向她头顶拍去,蛋和尚暗暗叫声“不好”,此掌雷厉风行,稍有差池,小小脑袋就要粉碎了。说时迟,那时快,那“哮天犬”早掠过光区,蹿上大汉右肩,只听汉子哎呀一声,忙缩手向自己的右肩方向反击。蛋和尚在这时方才看清了,哪是什么“哮天犬”?分明是一只小毛猴,它竟在危急之时救了主人之难,蛋和尚好不惊诧,眼睛只管盯着那只小猴不放。
  那猴子十分机灵,伸手在大汉脸上挠下了一片皮肉,不等他回手,又跳下逃跑了。汉子大怒,手中一紧,铁尺呼呼生风,逼得他的对手连连后退,几乎难以招架。
  蛋和尚“啊也”叫了一声,骂自己道:“笨蛋,你在这儿干着急,何不下去帮她一手呢?”可惜,等他想到要下去时,已经迟了。只见那大汉虚晃一尺,左手倏地飞出,蛋和尚认得是“勾罗手”,但忽然又中途变招,化成剑指,突奔她的肩井穴。小姑娘已无法躲避,被他点个正着,顿时不能动弹!那小猴子乱蹦乱跳,吱吱地怒叫着,却又不敢对大汉攻击,真是爱莫能助!大汉这才冷笑一声,也不管他们,兀自进了屋去。
  蛋和尚不知他是盗是贼,下去后也闪身跟进屋去。只见那汉子进了房间,把房门砰地关紧了。幸亏板壁甚稀,他把眼睛凑近缝隙,只见一条长凳上,捆绑着一个大肚皮孕妇。那汉子进了房,先打了一瓢凉水,一饮而尽,然后哈哈大笑。随着笑声,他满脸狰狞的横肉簇簇地抖动着。那眼光阴森森的,像活阎王一般,令人毛骨悚然。这一瞬间,蛋和尚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的心仿佛一下变成了一个冰秤砣,不时地向外散发着寒气。
  那妇人脸无血色,眼中闪现出那种坠入地狱般的恐怖。
  “你的女儿也甚是了得!”那“活阎王”走近妇人,拿去塞在她嘴里的棉絮,接着说,“小小年纪竟能与我拆上十余招,也算得上一个巾帼英雄!”
  他的话煎熬着她。
  “你可以放心,我并没有伤她。刚才不过点了她的穴道,点得也不算重,一两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不过,你要她活命,必须跟我合作!”他说时阴冷地一笑。
  蛋和尚不知他要她如何“合作”。
  “你听着!”他的目光在黑密的短眉下盯住了她,“你也莫怪我心狠手辣!我不过是奉落魂岛三楼天子栾世雄岛主之命,专门炼制‘童骨丹’。此丹需用一百个胎儿的骨粉才配制得成。有了这样的金疮仙丹,任何刀创剑伤,都能立即痊愈!你能捐一个婴儿,不也是功德无量吗?”
  “不……不!”妇人大叫着。
  他从一个葫芦里倒出一颗白色的药丸。
  “你眼前只有两条路,”他凶狠地说,“第一条路是把这颗药吞下去,你可以安全地堕下胎儿渡过难关;第二条路就是开膛剖肚!”
  说时,他把那颗药丸塞进妇人口中。
  妇人吐掉了药丸,哭骂道:“畜生!……你这个下地狱、永世不得轮回的畜生呀!……”
  他并不动怒,反而扬起了一阵使人发怵的长笑:“老子人称白日无常屠伯,难道还怕下地狱吗?”
  说着,他就要行凶了。蛋和尚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一脚踢开房门,叉腰瞪眼,吼了一声:
  “贼屠伯!”他忽又想起了白马台前四个彪形大汉对他的恭维,便又接着说,“你来吃我老人家一掌!”
  白日无常一怔,怒道:“哪来的赤膊野杂种,敢来坏我的好事!你莫非活得发腻了,要来寻死吗?”说时,袖中亮出了铁尺。
  蛋和尚蹿到屋外:“贼屠伯!有种外面来与我老人家较量!”
  屠伯追到打谷场上,用铁尺指了指僵立在那里的小姑娘,对蛋和尚道:“你看到她了吗?一动也不能动!我抓住了你,要你比她更苦!”
  蛋和尚笑着握住小姑娘的一只手,暗运内气,通过劳宫穴,将内气输入了她的手臂,很快冲开了被闭的肩井穴。小姑娘啊地叫出声来,顿时全身都能活动了,只是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
  “小妹妹!”蛋和尚也不知她几岁,便老实不客气,以“大哥哥”自居了,“先进屋去看着你妈,这贼,我来收拾!”
  她感激地点了点头。那只小猴子跳到她肩上,亲昵地依偎着她。
  屠伯十分诧异,料不到蛋和尚小小年纪,竟能轻而易举地解了她的穴道,不觉叫道:
  “这野杂种倒还有几把刷子!快通下名来,也免得枉死在白日无常手里了!”
  蛋和尚瞪圆了眼:“我老人家行不改姓,坐不改名,乃是‘独眼掌’金天柱的膝下,叫蛋和尚的便是!”
  屠伯听了,又发出了长声的冷笑:“我道是谁,原是‘独眼掌’金天柱的香火!”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双眼喷射着残忍的火焰。他目光霍霍地在蛋和尚脸上扫了几圈,俨然是一只充满杀机的鹰隼!
  “也是天赐其便,好让我代弟报了大仇!”
  蛋和尚并不知道父辈间的恩怨,但听了屠伯的话,不觉也冷笑了一声:“你想下杀手吗?”
  “别人都可以饶得,唯独你这个小王八羔子,我丝毫不会手软!”
  说罢,竟不顾辈分之差,先下了手。一招“白蛇出洞”,铁尺直奔蛋和尚太阳穴。蛋和尚没有想到他会先发制人,急切间,俯首避过,尺身险险地离耳旁寸许处擦了过去,只感到凉嗖嗖的寒风掠过,方知屠伯内功过人。蛋和尚聚精会神横臂出掌。须知,金家掌共有九路,九九八十一掌。这是第二路中第十五掌,名为“巧摘魁星”,直捣屠伯中脘,掌尚未到,屠伯感到中脘一阵灼热,已被掌风所熏,不觉一凛,急忙闪身躲避掌锋,方知金家掌着实厉害,便不敢小觑。蛋和尚见他拆了一招,倏地又变新招,乃是第五路中第三十九掌“寒鸡拜佛”,也是一记撒手锏。
  原来九路金家掌是巧妙地融入九种短兵器的精湛,为己所用。这九种短兵器乃是刀、剑、斧、锏、拐、鞭、锤、棒、钎。尽管看来是掌劈指戳,却全是兵刃路数。“寒鸡拜佛”乃是一记斧招。屠伯铁尺翻起,先是“抄点斜刺”,继而“返身竖旗”,避开了蛋和尚两条臂膀。二人一来一往,激烈酣战。一时谁也不能奈何谁!岂料那只小猴子生性好动,忽地又从屋里蹿出来助战,围着蛋和尚一起进退。蛋和尚又怕一脚把它踩死,便助战不成,反为累赘了。蛋和尚稍一分心,只见尺影一沉,正削他下路,蛋和尚急忙提腿相避,已是不及,啪的一声,屁股上着着实实地吃了一尺子,只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彻骨生疼!
  屠伯见一招得手,正自得意,忽见眼前黑影一闪,小猴子蓦地蹿上了他的脑袋,屠伯急欲对付之时,蛋和尚负痛出手,乃是金家掌最后一路的看家掌“马裆一字掌”!屠伯正要封闭门户,谁知被小猴子趁机一撒手,撒了一抔沙土,顿时双眼被眯难睁。只听屠伯大叫一声,小腹已然中掌,不得不弃了蛋和尚仓皇逃命。
  蛋和尚不去追赶,一则是屁股上疼痛难熬,二则虽然打了他一掌,他自以为碎碑手威力无穷,岂知还不能碎他的小腹,可见屠伯的金钟罩铁布衫功夫是何等了得!他心中也着实畏惧。
  这时,那小姑娘解了母亲的绳索,稍稍歇了一阵,忍不住趴在窗台上观战,也不等体力完全恢复,又操起渔叉,就要助战。到门口,正见屠伯败北,落荒而去。这时,蛋和尚也咬牙皱眉,双手捧着屁股滚倒在地上拼命叫痛。她马上把蛋和尚扶到屋里,那妇人立即替他剥下裤子,见半边屁股完全发紫了。
  “童蛟!”妇人叫着她的女儿,“快去舀盆清水来,替恩公冷敷在屁股上,或许能够止痛。”
  “哎!”
  童蛟舀了一盆水来,特又拿了块新毛巾,让妈妈替他冷敷。谁知屠伯的铁尺上染过毒,遇到了凉水,发作得更加厉害!蛋和尚痛得翻来覆去,满头大汗,惨叫道:“不得了!不得了!疼死我了!”
  “妈!怎么办呢?”童蛟十分着急。
  “唉!这山沟里一时也请不到伤科郎中呀!”
  童蛟听了,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蛋和尚一急,却又急出了“智”来:“快!快把那桌上的葫芦拿来!”
  童母颤巍巍地拿起屠伯丢下的葫芦,递给了蛋和尚。蛋和尚从里倒出了百十颗药丸来。药丸分为红、白二色。
  蛋和尚何等聪明!刚才屠伯逼童母吞的白丸,必是堕胎丸无疑!这红色的,焉知不是屠伯所说的特效金疮“仙丹”——“童骨丹”呢!
  “快用水化开二丸,与我敷上!”
  其实,这童骨丹吞一颗就立时见效,蛋和尚未免聪明过头,偏要用水化开了敷上,平白多费了一番手脚。
  童蛟见童骨丹果有奇效,方转忧为喜,拍手跳了起来,搂着母亲的脖子,哧哧地笑个不停。她的眼泛起了欢乐、满足和撒娇的道道涟漪,并流露出了对蛋和尚真挚的关怀。这使蛋和尚十分感激,心中就此一热。他怔怔地望着她的可爱的脸蛋,心想,要是自己也有个亲妹妹多好!对!回去一定叫妈妈养一个和她一样的妹妹。
  童母也擦了擦欢乐的泪花:“小恩公身上怎么连件衣服也没穿?”她顿了一下,又说,“来,我来替你裁件新衣裳吧!”说时,就来替他量尺寸。
  蛋和尚心中一乐,并不推让,可是又觉得应该说几句客气的话:“不用,不用!我家里有好多好多新衣裳,都来不及穿呢!”
  童母慈祥地一笑:
  “小恩公救了我们一家三条性命,我们也没有什么报答的,难道做件新衣服还不成吗?”
  蛋和尚故意侧头想了想:“那好!——可是你们以后不要叫我什么‘小恩公’,怪扎耳的!还不如叫我‘蛋和尚’好听!”
  “你姓‘蛋’吗?”童蛟忍不住问。
  “不,我姓金。我的小名叫‘蛋和尚’。”
  “我没有哥哥,就叫你‘蛋哥’,行吗?”
  蛋和尚又是一乐:“怎么不行?你就叫我‘蛋哥’。恰好我也没有妹妹,就称你童妹吧!”
  “不,蛟妹!”
  “蛟妹就蛟妹!——啊呀,难听死了!还不如干脆叫妹妹顺口。”
  童母见他们打得火热,打心眼里笑了笑,就拿起篓匾,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段新布来,到外间去裁衣服了。
  “还疼吗?”童蛟问。
  “早没事了!”
  童蛟钦佩地望着他:“你好了不起!”
  “怎么,我了不起吗?”蛋和尚不免有点得意。
  “你这一手漂亮极了!”童蛟一边说,一边比画着。
  “这是‘寒鸡拜佛’!”
  “还有这一手,这么,这么这么……”
  “那是‘大蟒翻身’!”
  “那最后一手又精彩又厉害。呀!呀呀!”
  “呀,呀呀!”蛋和尚忍不住站在床上,挥起拳脚来,“呀,呀呀,马裆一字掌!——啪!”
  “插翅难逃!”
  “正中小腹!”
  “呜呼哀哉!”
  “不。这个屠伯金钟罩铁布衫功夫甚是了得!不过,他虽然死不了,这一掌之伤,也够他养两年的!”
  蛋和尚和童蛟兴致勃勃地夸夸其谈,明白无误地忽视了这样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小猴子那至关紧要的一抔沙土!那猴子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被冷落了,纵身跳在童蛟怀里,咧着嘴儿,一双猴眼盯着蛋和尚,它“吱吱”地乱叫着,仿佛在表达着它的烦躁、不满和愤怒。蛋和尚把它抱在自己的怀中,抚摸着它的毫毛。霎时间,他大大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浓重的懊丧。严格地说,今天夜里,他经受了第三次重大的失败!要没有这猴子的帮助,他不只是屁股蛋子皮开肉烂的问题,恐怕小性命也保不住了!这种懊丧,最终在他脸上化成了一个苦笑。
  他紧紧地搂住猴子,心里忽地想到了白猿。
  “你喜欢它吗?”童蛟问。
  “喜欢!”
  “我送给你!”
  “不,我自己会捉!”
  “我也会捉!”
  蛋和尚蓦地一怔:“什么?你说什么?”
  “我和你一样,也会捉猴子。这只猴子,就是我自己捉的!”
  “你用什么方法逮住了猴子?”蛋和尚紧张地问。
  “你呢?你用什么方法?”
  “我?”蛋和尚扬了扬拳头,“靠功夫!”
  童蛟咯咯地笑了一阵,说:“这是个笨办法!”
  “那么,你的办法能告诉我吗?”
  “你要逮猴子,就得预先准备好一坛美酒。”
  “喔哈哈……”蛋和尚忽然茅塞顿开了,“这些猴子是最嘴馋的,闻到酒香,必定偷吃,直到它吃得酩酊大醉时……”
  “最好再给它预备一双红绣鞋,放在酒坛子边上。”
  “要红绣鞋干吗?”
  “猴子也爱漂亮。”她指着蛋和尚怀里的小猴子,“它吃醉了酒,就穿上我给它准备的红绣鞋,歪歪扭扭地跳舞呢!”
  “有趣极了!……”
  “我去捉它时,它还想逃。”
  “这时你要快,捉它个措手不及!”
  “用不着啦!我的这双红绣鞋是用厚厚的铅做的底,它再也跑不动了!”
  蛋和尚眼前倏地一亮,停了半晌:“那么,我托你办点事。”
  “嗯!……”
  “也给我做双红绣鞋。”
  “干吗还做?我的这双给你就是了。”
  “不,我要大的!”
  “多大的?”
  “我也能穿!”
  “怎么,你也要学跳这歪七歪八的猢狲舞吗?”
  于是,二人便一起咯咯咯地大笑起来。童蛟忽然撒起娇来:“我不给你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告诉我,你要这么大的红绣鞋,究竟想干什么。”
  蛋和尚忽地神秘异常,挪动身子,紧靠着童蛟,然后悄悄地跟她说:“上白猿洞!”
  童蛟惊恐地立起身来,连连后退两步:“你……莫非发疯了?”
  “不,我已经去过一回了!”
  “我不信!”
  “骗你是小狗。我的上衣就是被白猿抢走的!”
  “你不害怕?”
  蛋和尚老实地点了点头:“是的,当时我也很害怕。”
  “蛋哥,我不让你再去冒险!”
  “为什么不?你知道白猿洞里有什么?一部天下无敌的功谱!现在我一点也不害怕了!我可以带着最香最好的美酒上去,还有你亲手做的红绣鞋。待那白猿醉倒了,我就可以进洞去,把功谱抄下来!有了这功谱就能天下无敌!到时,管你什么白日无常、黑天夜叉,管你屠伯还是屠叔!所有的坏蛋,我都能把他们打得稀里哗啦,让他们跪在面前——”蛋和尚不自觉地模仿着白马台前的四个彪形大汉讨饶的口气,“你老人家,好生之德,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童蛟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红绣鞋你做不做呀?”蛋和尚急切地期待着。
  “不做。”
  “好妹妹,我求求你啦!”
  “除非你再答应我一个条件。”她涨红了脸。
  “说吧,什么条件?”
  “到时带我一道去!”
  “这敢情很好。可是,你爹能答应吗?”
  “我爹在外面跑生意,难得回来一次!”
  “你妈呢?”
  童蛟想了想:“我们不告诉她去白猿洞。”
  “那说什么呢?对!只说上白马台捉蟋蟀。可是,你妈一定要问,哪里的蟋蟀不好捉,一定要到那个荒凉的山坳坳中去捉呀!我们就说——”
  “说什么呢?”
  “就说,就说白马台的蟋蟀好斗,斗得过大公鸡哩!荒凉并不可怕,我们练武的,就喜欢惊险嘛!”
  “嗯,好!”
  童蛟因为蛋和尚的鼓励,全身每个毛孔也都充满了兴奋,觉得完成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不过举手之劳了。她伸出了一个小指头:
  “一言为定!”
  蛋和尚与她勾了勾小指:“一言为定!”
  当东方泛出鱼肚白的时候,蛋和尚穿了童母给他赶制的新衣裳,开始往家赶了。一夜的历险,使他感到异常充实。胜利的光明和失败的黑暗,在这个晚上,轮番地在他小小的心田里更替,时而是甜,时而又是苦。然而,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只有童蛟活捉白猿的锦囊妙计,才使他真正地神往、振奋,驱散了心中的一切黑暗,从而让希望的火炬大放光明起来。此时,他得意地唱着一支山歌,一蹦三跳地向前赶路。但见泉水淙淙,鸟语花香,美不胜收!暂引元代善住和尚之诗《阳山道中》以证其胜。诗云:
  雨余深涧水争分,野雉双飞过古坟。
  眼见人家住深坞,山花绕屋不开门。
  蛋和尚正在阳山道中忘情地赶路,突然一阵酒的醇香扑鼻而来。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停住脚步,去寻觅那酒香的方位。很快地,他看到了一位少年公子骑着一匹白练似的小驹,慢悠悠地从转弯处露了面。七八个家人抬着好几个酒坛子,还有饭担、菜盒,紧紧跟随在后面。
  蛋和尚站在路中央。
  少年公子勒住马缰,宽阔的前额下面,一对滚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的脸色白净,两个大大的鼻孔几乎朝着天。蛋和尚想,要是天下起雨来,那鼻官就得遭殃了。
  “你这个小和尚,莫非想诈几个买路钱?”
  “钱不要,只想借坛美酒。”
  少年哈哈大笑起来,浓而短的眉毛不时地抖动着:“美酒是不借的!——送倒可以!”
  蛋和尚一拱手:“多谢公子哥!”
  少年跳下马来,拍了拍一个酒坛子:“这一坛是刚出窖的百年老酒,就送你了。”
  说时,他又让一个家人从菜担中拿出一壶酒来,斟在两个玉盅里,“咱们就在这路当中干一盅,也算是个萍水相逢的纪念!”
  蛋和尚本来不会喝酒,但也难却那少年的一片热情,便接过来喝了两口,方知那酒甜甜的,十分可口,不觉一饮而尽。
  那少年见他喝完酒,就把自己手中的酒泼在地上,诡谲地笑了笑:“你感觉怎么样,我的小和尚?”
  蛋和尚忽觉天旋地转起来。山崩了,地陷了,树倒了,连那刚刚升起来的太阳也落在地上,跌成了无数四溅的火星。他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第四回 铁金刚破气潜逃 朝天鼻邀朋结义


  蛋和尚悠悠醒来时,发现自己赤条条地躺在一张竹榻上,一个家院正在给他修指甲。
  “你醒了?”
  家院似乎有些紧张,匆匆收拾好指甲片、剪刀,一溜烟似的跑了。
  蛋和尚怔怔地望着房梁,觉得浑身倦怠无力,连手脚都懒得动。待屋梁看腻了的时候,他才缓缓地侧过脸,转动着眼珠,将屋内扫视了一遍。不过堆了些形形色色的石碑,还有作台、墨料以及其他一应杂物。雪白的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拓片。这里或许是一座碑拓工场。他的眼光停留在墙上的这些拓片间,蓦地一怔:他见到了一个偌大的蟠桃,捧托在一只猿猴的双掌之中。那刀工竟是如此细腻,连细细的毫毛仿佛都可以一根根数得清楚,逼真得在初入眼帘的瞬间,竟使蛋和尚误以为它或许会从纸上跳下地来。蛋和尚一眼就认出那是白马台碑上的那幅猴像!不过,这时他才看清了,猴像下面还刻着一幅地图。地图旁又有许多鸟兽文字,可惜他一个也不识。他于是把眼光在那些石碑中间搜寻了一会儿,希望能发现那块阳山的白马石碑。
  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个“朝天鼻”何以要加害于他,更不知道,在白马台见到的四个黑脸汉子和“朝天鼻”之间又有什么勾当。好在自己业已苏醒,一旦恢复力气,他无论如何都要解开这个谜底!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觉得体力渐加,正暗暗高兴,却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四肢也发生了轻微的痉挛。丹田中一束真气由慢而快地旋转起来,最后向着周天和奇经八脉乱窜妄突,仿佛走火入魔一般,简直无法控制!蛋和尚十分恐慌,却又束手无策。过了片刻,上丹田一阵灼热后,便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开始不断地向下沉落,而身子却在徐徐地朝上飘浮。身子飘浮得越高,与意识间的联络便越弱。最后,他仅存了一点知觉,只觉着自己仿佛化成了一个气球,飘飘忽忽,悬挂在高空,身躯再也不能自主,在不着边际的广宇之中歪跌踉跄,手舞足蹈!
  这种微妙而奇异的感觉持续了一段时间,倏忽之间,他又感到身体急速地往下坠落了,并重重地跌在竹榻上。而意识就在这瞬间清晰地回归了!他猛然睁开了眼睛,一番新的景象摄入眼来:一位少年公子像喝醉了酒一般,在他面前歪跌踉跄,手舞足蹈!仿佛就是刚才飘忽在高空中自己的模样。蛋和尚细看时,这位少年公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诱使自己吃下蒙汗药的“朝天鼻”!
  见到这天雨无遮的两个大鼻孔,蛋和尚不觉怒从中来!他霍地跳起身,一把揪住了“朝天鼻”,正要挥拳揍他一顿,忽见他脸色发青,身体软绵绵的,业已人事不省。蛋和尚想,乘人之危,也算不得英雄好汉!于是,他把他平放在地,起手按在他的命门穴上,将内气源源输入他的经脉。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朝天鼻”慢慢地苏醒了过来。
  “咦?”“朝天鼻”竖起了身子,“你这个小和尚怎么没死?”
  “浑蛋!”蛋和尚怒吼一声,“我和你有什么过节,竟要我死?”
  “这个……”朝天鼻一时语塞。
  “看拳!”
  蛋和尚出手时,感到拳头虚飘飘的,知道自己甚是虚弱。
  “妈妈的!你打人?”朝天鼻嚷嚷着还手招架。砰!两臂相交,双方不约而同后撤了一步。蛋和尚感到对方臂坚如钢。这个朝天鼻的武功原来也颇有根基。朝天鼻也兀自失色,只感到自己的手臂一阵酸麻。
  “哇呀呀呀!”朝天鼻大叫着,“看我把你这个和尚头敲烂了!”
  “你小心自己的朝天鼻,别叫我揍扁了!”
  二人调整了一下气息,又卷土重来。打了十来个回合,朝天鼻忽然嗵地跳出圈子。
  “你小爷先告个假!”
  “不羞!莫不是打不过想溜了?”
  “!小爷打得尿急了,撒了尿再和你理会!”
  说着,朝天鼻便走到那些乱石碑间,褪了裤子要撒尿。
  “我撒尿,你不准偷袭!”
  “少废话!我看你准是缓兵之计,假撒尿!”
  “妈妈的!……”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一肚子的尿憋得了不得,临场却撒不下来。偏偏蛋和尚又在一边笑他:“你搞缓兵之计,蛋和尚也不怕你!”
  朝天鼻勉强滴了几滴,就系了裤子,又来战蛋和尚。刚战上手,朝天鼻忽又大叫起来:“了不得,了不得!小爷又要告假了!”
  蛋和尚冷冷一笑:“这回偏不准你的假!”说时一拳“黑虎偷心”!
  “呀呀呀!两兵相交,怎么不准撒尿?”朝天鼻勉强避过拳锋。
  “除非你告诉我两件事!”蛋和尚又一式“单鞭迎风”!
  “快说,快说什么事?”
  蛋和尚住了手,指着墙上的猴像,问道:“你说,这副碑拓是哪里来的?”
  “我道什么事!”朝天鼻两手捂着小腹,“我爹开着这碑拓作坊,是专干这个买卖的。昨天夜里,有四个抬碑的黑脸汉子,肚子饿了,突然闯到我们家里,逼我爹给他们整治酒菜。因为我喜欢这只猴子,就偷偷地把它拓下来。——就这些了。”
  “那块碑呢?”
  “他们填饱肚子抬走了!——快问、快问!还有什么问题,小爷快憋不住啦!”
  “那么我再问你,你为何要害我?”
  “这与我无干,是我师父的意思!”
  “你师父?你师父是谁?”
  “我有好几个师父,最近拜的一个是独眼掌金天柱……”
  “胡说!那是我蛋和尚的爹!”
  朝天鼻愣了半晌,方说:“妈妈的!小爷有眼不识泰山,你原来就是蛋和尚!”
  “快说,你师父究竟是谁?”
  “哎呀!蛋和尚,刚才我还没有说完呢,我师父乃是独眼掌金天柱你爹的徒弟……”
  “我爹的徒弟我都认识,你说是谁?”
  “你别急呀!我说的是你爹徒弟的亲眷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叫铁头金刚白豹。比我大两岁,我一个月前才认识他。他说他正在练一种稀奇的秘功。一旦练成,就可独霸武林!我因而拜他为师,请进家里。谁知练了三天,他说需要一个童男子给他固气,因此吩咐我装着野餐,一路物色人才,伺机劫持。”
  “劫持了又怎么说?”
  “关在这里。他说要你的头发,我说你是和尚,单单没有头发。他说指甲也行。于是就差家院剪了你的指甲,他便握在手里,面南背北,坐在预先挖好的地室内,用意念控制你的精、气、神三宝。我这才明白,你若不死,他徒劳无功;你一死,他便大功告成了!”
  蛋和尚一凛:“那不就是‘泛魔法’吗?大大的左道邪功!”
  “正是‘泛魔’神功!他说只要你呜呼哀哉,他就可以横行海内了!”
  蛋和尚哈哈笑道:“那么我怎么没死?”
  “我想,我和你往日无冤,今日无仇,怎么忍心害你?因此想偷偷来把门开了,丢了他的气,好让他‘徒劳无功’!谁知刚开门,妈妈的!一股吸力把我吸进门去,顿时就人事不省了!我吃了亏是明摆着的,这不便宜你了?”
  蛋和尚鼻孔中哼了一声:“看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哩!”
  “论什么恩人、仇人!你到底让不让我撒尿?”
  “去!尿得出尿不出,这可是最后一次准你的假!……”
  朝天鼻遇赦一般,又到墙角处,褪下了裤子,顿感小腹中一阵酸疼,哪里尿得出?充其量又滴了这么几滴。偏偏蛋和尚话不饶人,催得他面红耳赤:“尿不出又摆穷架子!打不过,夹起尾巴趴在地上也就罢了!要不然,爽气一点,上来再打它一千个回合!”
  朝天鼻无奈,又怕打架时尿了裤子被他笑话,就索性把衣裤脱光了,一样精赤条条地跳到蛋和尚跟前,呼地一拳,却是“孤雁出群”。
  蛋和尚连忙闪身急避,一眼瞥见他脸色赤红,而耳根发紫。
  “看你脸红耳紫,必有重症!”蛋和尚脱口而出,说时还了他一拳,却是“叶底藏花”。
  “胡说,小爷气壮如牛,哪会生病?”说时朝天鼻化拳为掌,一招“鹞子钻天”,“——你说,我得了什么病?”
  “尿秘!”蛋和尚“青龙转身”,化了他一掌。
  “胡说,我从来小便痛痛快快的,哪会尿秘?”朝天鼻又换成“平穿掌”,“——你说,怎么个治法?”
  “这是没有救药的!”蛋和尚使的是“下贯掌”。
  “胡说!有矛就有盾,有病就有药!”
  “谁叫你拜了这样一位臭师父?又是谁叫你冒冒失失闯进他的泛魔场中,被他闭了肾经尿脉?”
  “妈妈的!你能治尿秘,本公子饶了你小命,不再打你!”朝天鼻又化掌为拳。
  “现在不知谁要挨打呢!”
  正在这时,朝天鼻脸色由红泛白,额上细汗涔涔,只感尿道火烧火燎一般,脚步一乱,蛋和尚一掌已从下盘切进,朝天鼻吓得魂不附体,瞬息之间,但见蛋和尚平掌化为剑指,直戳他的气海穴!朝天鼻哎呀大叫一声,气海穴已被蛋和尚戳个正着。他自以为此番必定腹破肠断,谁知忽感眼前一阵清凉,一场尿像黄河决堤般地涌了出来。蛋和尚在一旁跺脚拍手,大笑不止。
  朝天鼻感到浑身说不出的舒泰,知道这是蛋和尚给他点穴治了病。可他嘴里还铁硬不化:“你说我尿秘,我偏尿给你看了!”
  说着,突然一拳当胸打来。蛋和尚不觉大怒。此时,他已感元气恢复,手脚麻利,便运起金家掌,霍霍霍,乃是第三路“九星连环掌”。朝天鼻哪里抵挡得住?连连后退不已。正危急之时,忽见家院匆匆而来,跺着脚道:“公子,你还在这里打架,家里出事了!”
  朝天鼻临时封了门户,对蛋和尚道:“家有急事,你可不能乘人之危!”
  蛋和尚住了手,见他问那家院:“我正要赢他,你倒来了。究竟出了什么鸟事?值得如此慌慌张张!”
  “白道长说你破了他的神功,就卷走了大堂所有的古董细玩、金器银具,打出大门,跑啦!”
  “有这等事?给我追!”
  朝天鼻在门角落撩起一根铁棍,丢下蛋和尚,就追了出去。家院立即招来四五个家丁,各执家什,跟着他呼啸出门。追了半个时辰,哪见铁头金刚的踪影?
  “罢了、罢了!”朝天鼻长叹一声,“拜师、拜师,我错拜了一个臭贼强盗!”
  他一回头,猛见蛋和尚精赤条条跟在他的身后。
  “阿也!你来干什么?”
  蛋和尚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跟了出来,便道:“帮你的忙呀!”
  “那么,你怎么光着屁股出来帮忙?”
  “咦?你身上不也是一丝不挂吗?”
  朝天鼻低头看了一眼,不觉笑出了声,家院、家丁早已忍不住,嘿嘿哈哈爆笑起来。朝天鼻冷不防揍了蛋和尚一拳:
  “好,有你的!咱哥们真正的不打不相识!也罢,咱也不追那牛鼻子的白豹了,回去喝上一盅解解渴,怎么样?”
  蛋和尚正觉得又渴又饿,便道:“那好!敢问朝天……”忽又改口道,“敢问公子哥尊姓大名?”
  “我叫鲍二奎!你叫我‘二奎’就行。”
  蛋和尚点了点头。
  二人手挽手进了鲍家大院,鲍二奎吩咐摆上酒菜,自己穿上衣裤,外罩一件薄绸洒花长衫。虽有几分呆气,配上一副白净面皮,也颇为风度翩翩。
  “仁兄上坐!”他拱手道。
  蛋和尚一怔,你自己倒衣冠楚楚起来,难道让我光着屁股陪你喝酒不成?
  “我的衣裤呢?还望赐还!”他还礼说。
  不料朝天鼻漫不经心地一挥手:“不穿也罢!”
  蛋和尚瞪起眼睛,倒竖了两条蚕眉:“胡说!你若不还我的衣裤,蛋和尚性子一起,看我把你的衣服扒来自己穿了!”
  “啊哈!那么你一定要讨回?”
  “一定!”
  “果真要讨还?”
  “果真!”
  “其实这也不难,除非你办了一件事!”
  “什么事?”蛋和尚直视着他,眼光带着几分疑惑,几分警惕。
  “与我结拜兄弟!”
  “我道什么事!”蛋和尚笑道,“这有何难?”
  鲍二奎高兴得一拍屁股:“快、快!给蛋哥哥赠衣!”
  家院立即拿来一套衣裤,与鲍二奎所着完全一样。蛋和尚穿了,站在鲍二奎旁边,一般衣衫,一般高矮。只是一个白皙,一个黝黑;一个憨呆,一个机灵。好一对异姓兄弟,众人无不喝起彩来。鲍二奎道:“我们先行八拜之礼,然后吃酒。”
  “慢!”蛋和尚又伸出手来,“我原来穿的衣裳呢?”
  “嗨!”鲍二奎道,“你穿了绸的,还想那些破布头干吗?”
  “不。”蛋和尚正色道,“那衣裤虽然粗布简陋,可上衣是一个朋友送的,裤子是妈妈缝的,千针万线的,我怎能就把它们丢了?”
  “那好!”鲍二奎听了,仿佛也颇受感动,掀了掀两个朝天的大鼻孔,道,“我就叫人浆洗干净了,到时打个包裹还你。”
  “这就多谢了!”
  鲍二奎于是转过身去,兴致勃勃而又迫不及待地吩咐家人:“快快点烛焚香,我和蛋和尚要行八拜大礼啦!”
  “慢!”蛋和尚又叫了一声。
  “妈妈的!怎么老是慢、慢、慢个没完?”
  “和你结拜兄弟,没劲儿!”
  鲍二奎忽然泄了气,不禁愤愤然起来:“看来你想赖账啰?”
  “不,我是说,‘三结义’才有意思哩!不如再添一个人。”
  “添谁!”
  “童蛟!”
  “童蛟?”鲍二奎眼中闪电般亮了一下,“你说的是童家庄的‘浪里黑鲤’吗?”
  “什么浪里黑鲤?”
  “怎么,你还不知道?童蛟陆上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可在水底,她不但能行走如飞,而且可以不必经常换气!”
  “啊呀呀,这么说我倒有点儿小看她了!”
  “只怕她不肯光临!”
  “怎么不肯?你用我们二人的名义,发一个大红请柬去请她,我看她准来!”
  “那好!”
  “慢!”
  “怎么又‘慢’?”
  “最好用一顶小轿子,不,用一匹小驹子,披红挂绿地去把她驮来!”
  “有趣、有趣!我们家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呢!那么我们不吃酒,先等她吗?”
  蛋和尚干咽了一口涎水:“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只听门外马蹄嘚嘚,早有家人报将进来:“浪里黑鲤童蛟到了!”
  鲍二奎欢喜异常,立即吩咐打开正门迎接。不多时,只见一位又黑又俏的小美人从外而来,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猴子跟在脚边。刚进门厅,只见她右手一扬,说一声“照镖!”,呼的一声,一宗暗器已带着劲风,直向蛋和尚飞来!




  第五回 白猿洞哥哥遇险 红鳖池妹妹寻尸


  鲍二奎大吃一惊,转眼看蛋和尚时,他早已把“暗器”接住。哪是什么金镖?分明是一双红绣鞋。
  “你们搞的什么鬼名堂?”鲍二奎眨巴着双眼,忽然自作聪明地傻笑起来,“啊哈!明白了,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蛋和尚诧异地问。
  “这是她给你定情的信物!”
  蛋和尚生平第一次红了脸,急道:“胡扯!你胡扯!”
  鲍二奎用手刮着自己的脸皮,道:“没羞、没羞!”又朝着童蛟,“浪里黑鲤,什么时候喝喜酒呀?”
  童蛟羞得差点哭了出来:“蛋哥哥,你不揍他吗?”
  “是得揍他!”
  “啊呀呀,君子动口不动手呀!”鲍二奎见蛋和尚已举起了拳头,便高叫起来,“这不是信物,不是,不是!一百个不是!还不行吗?”
  蛋和尚刚放下拳,童蛟道:“他嘴上说‘不是’,心里在说‘是’哪!”
  蛋和尚又要打,鲍二奎慌了手脚,对童蛟道:“好妹妹,你就饶愚兄这一遭吧!若要证明不是信物,何必打我呢?你告诉我干吗送他一双红绣鞋,不就得了?”
  鲍二奎的话分明绵里藏针,暗中讥诮。蛋和尚一时无计,又急于想表明自己的“清白”,只得凑在鲍二奎的耳边,叽里咕噜了一番。鲍二奎不听便罢,听了,大嘴巴半天合不下来。
  “我看你们都吃了灯草灰了!”
  “怎么?”
  “放屁掂不到分量啦!万一……”
  “万一它不落圈套,是不是?那不就是一场恶战吗?”蛋和尚怕他动摇了童蛟,便故作轻松地接着道,“我已和白猿交过手了!”
  “你没被它打死?”
  “死了还能在这儿和你说话?老实说,我的功夫和它也不过差这么一小截,现在有童蛟相助,就万无一失了!得了功谱,不比你那个劳什子的‘铁头金刚’强一百倍、一千倍?”
  “要这样,你们得添我!”
  “偏不添你!”童蛟抢着道,“你太坏!”
  “添我自有好处!你们不是要美酒吗?我家有现成的百年醇香!”
  “你的醇香酒我们偏不稀罕!”童蛟又道。
  鲍二奎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眼珠子在那两根烟囱管的上头转了几圈,忽地射出几分狡猾的笑意来:“恐怕你们少了我还不行呢!”
  童蛟冷笑道:“怎么个不行?”
  “我问你,就算白猿醉倒了,谁去抄功谱?”
  “蛋哥哥自然能抄!”
  “哈!蛋和尚斗大的字识了几箩筐呀?再说,大凡功谱都有图有文,我看他画个球也是扁的!怎么能成?”
  蛋和尚不禁也着急起来,便问道:“那么,你说怎么办呢?”
  “以我之见,不如添了我去!”
  “你能画画吗?”
  “我用不着画画,只要带点墨料、白纸,到时三下五除二,就能照样把它拓下来!”
  蛋和尚突然揍了他一拳,哈哈笑道:“看这三下五除二的分上,添你了!”
  “啊呀呀,还是和尚爽气!”
  说完,鲍二奎欢天喜地地吩咐家人备起香案,准备换帖八拜。童蛟第一个把帖写好,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浪里黑鲤童蛟
  己巳年十一月廿一日亥时生
  鲍二奎叫了起来:“哎呀,你有个雅号,我们都没有呢!”
  蛋和尚却说了一声“我有”,也提笔写了:
  蛋和尚金蛋
  戊辰年四月廿二日戊时生
  “你们都有雅号,我岂能没有?”鲍二奎提着毛笔沉思了片刻说,“你们也给我想一个呀!”
  “我看,你就叫‘朝天鼻’挺好!”蛋和尚脱口而出。
  早把童蛟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鲍二奎却一本正经地自语着:“朝天鼻鲍二奎,顺倒蛮顺,就是不太雅观。”
  “那有什么不雅观的!”童蛟喘了口气,“这个雅号可爱极了!”
  “那……”鲍二奎望着蛋和尚。
  “好不好你自己定!”
  “有了!”鲍二奎忽然福至心灵,得意地用双手直拍屁股,“与其叫‘朝天鼻’,还不如叫‘瞻日烟囱’呢!既雅观又气派!”
  当下他也不管蛋和尚和童蛟说什么,就在帖上写道:
  瞻日烟囱鲍二奎
  己巳年四月廿九日辛时生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瞻日烟囱’的大哥和小妹了!”
  二奎说罢,一手拉蛋和尚,一手牵童蛟,走到香案跟前,与他们行了八拜之礼。——古人结拜兄弟,大抵要拜八拜,故称“八拜之交”。拜的原是八位古贤。这八位古贤中,管仲、鲍叔牙乃是“贫富之交”,俞伯牙、钟子期是“知音之交”,廉颇、蔺相如为“刎颈之交”,左伯桃、羊角哀称作“生死之交”。其中尤以“生死之交”最为难得。相传左、杨原都是穷秀才,在赶考的路上结为兄弟。恰逢大雪封路,而二人囊中羞涩,左伯桃遂脱衣、解囊,赠予羊角哀,自己自刎路口,这才有了羊角哀后来的功成名就。——后人结交八拜,只想学全。可惜,到头来“八拜”只成了一种规矩、仪式。他们究竟在膜拜谁,也不甚了了。更何况蛋和尚他们?当下三人嘻嘻哈哈拜了八拜,又换过帖子,便携手入席。或许正是八拜之力,他们顿感亲密无间,彼此频频举觞(只为那甜甜的水酒),手下全无顾忌。真所谓“筷如雨点,喉似竹笾”,大有风卷残云之势!
  只恨时间过得太慢,他们恨不得此刻能飞上天去,把“月亮嬷嬷”拎上来,好让他们立时上山探险去。而他们越焦急,时间老人越是慢条斯理,仿佛偏要和他们作对似的。
  “咱们也来吟诗,助助酒兴,消磨辰光,怎么样?”童蛟说时乜了鲍二奎一眼。
  “你还会吟诗?”鲍二奎不免有点小看童蛟,“吟不出可要罚酒哪!”
  “老鼠眼看出来的人影都是矮的!你出个题儿,我先来吟给你听!”
  “那好!……”
  二奎正想题目,却被蛋和尚抢了先:“我觉得时间太慢了,你就吟个‘快’字吧!”
  其实,童蛟哪会吟诗?她搜肠刮肚,好不容易从看过的闲书中搬出了几句来:“日月如梭去,光阴似箭来。——快不快?”
  “快是快,不过是老套子的话!”蛋和尚说。
  “老套子也行!”鲍二奎分明为自己留后路了,“好像还应该有两句。”
  “青丝转眼白,一觉魂方回!”
  “妈妈的!一觉醒来,黄花女变了老太婆,确实够快的!”此时,鲍二奎对童蛟简直要刮目相看了。
  “轮到你了,没有诗当心罚你一大壶!”
  “还是大哥先来!”鲍二奎有点不寒而栗。他心里也巴不得蛋和尚先出个大丑才好。不料,蛋和尚又十分爽气:“这也难不倒我!你们就听听我的诗——对空射一箭,骑马到福建。勒马回缰转……”
  “呀、呀、呀!”鲍二奎忍不住要挑刺了,“去一趟福建,再快也得半个月!太慢太慢!”
  “别打岔!”蛋和尚接着吟道,“箭杆在半天!”
  “咦?”鲍二奎十分诧异,“莫非被鹰叼了不成?怎么半个月也不掉下来呢?”
  “能怪箭吗?是我的马快呀!福建打个转,那箭杆还没有来得及掉下来呢!”
  “这么说,作诗其实也不难!这样的诗,要多少我有多少!”
  童蛟把满满的一壶酒推到他的跟前:“别吹牛!吟不出诗来,就罚你喝光这一壶!”
  鲍二奎不慌不忙地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早上放个屁,骑马到山西……”
  “那是偷来的!不算,不算!”童蛟说。
  “哪是偷来的?他说射箭,我说放屁!他去福建,我去山西,相差远着呢!”
  “这两句饶了你,下面可不许抄了!”
  “再抄一句,行吗?”
  “不行。”
  “不行我就不作了!”
  蛋和尚见他可怜,便道:“那再饶你一句!”
  鲍二奎大喜,又从头吟起:“早上放个屁,骑马到山西。勒马回缰转,屁眼还没闭!——可快?”
  早只听咕咚一声,童蛟已经笑得跌在地上。蛋和尚也捧着肚皮,还差点闪坏了腰。鲍二奎得意万分:“换个题目,咱们重新来!怎么样?”
  “不来了,不来了!”童蛟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再来,我要没命了!……”
  不觉酒足饭饱,三人在一起把上山的计划细细商议了一遍。看看月近中天,便一齐扎束停当,带上了一应器具,悄悄出了鲍家庄,直奔阳山而去。
  不一刻,到了白马台。蛋和尚指着台壁上的一处大窟窿,愤愤地说:“昨夜我就轻易上了那四个王八羔子的当,让他们坏了我们阳山人的风水!”
  “要不,”童蛟说,“待我们盗谱下来,先找些石块把窟窿砌平了?”
  “我看不必!”鲍二奎说,“不如索性请人做一块新的台碑,照着拓片的样子凿上字,岂不更好?”
  “敢情很好!但切不要忘了碑后还有一只活脱脱的老猢狲!”蛋和尚连忙补充说。
  “那当然!”
  他们到了百丈崖下,各尽本领攀到了巉岩之上。蛋和尚猛一抬头,见不远的崖壁上斜长着一株古柏,那树梢正托着一轮金晃晃的明月。好不凑巧,正是昨夜的这个时分!
  裂帛似的掌风同时灌进了他们的耳官,蛋和尚已经想象出了白猿的狰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童蛟捏着蛋和尚的手,且越捏越紧,蛋和尚已经感到了她一阵又一阵的轻轻战栗;只有鲍二奎依旧相信着蛋和尚的话:他们二人已足够对付白猿了!从而反倒镇定自若。
  掌风转弱,渐渐消失。蛋和尚向鲍二奎点了点头,两人飞燕掠影般地翻上了石坪。一个跳动着的白色光点依然隐现在西北角的那个方位上。蛋和尚一落地,轻轻把醇香酒坛放稳,去了坛封,又从怀中取出红绣鞋,放在旁边,然后蹑步走向山洞。鲍二奎一手拿着纸,一手拎着墨料桶跟在后面。蛋和尚已非初次光临,驾轻就熟,领着他顺利地进了白猿洞。按照分工,鲍二奎在洞内摸索着拓片,蛋和尚则守在洞口,监视着白猿。纸小碑大,一次只能拓四分之一。好一会,鲍二奎完成了第一张,把它交给蛋和尚。
  蛋和尚拿着这梦寐以求的一纸成品,心狂跳不已。他把纸叠成四方,在洞口机警地扫了一周坪面,然后出手抛向“大本营”——巉岩。
  原来他们三人,二人进洞,一人留守巉岩。鲍二奎拓片,蛋和尚用内力抛递,童蛟在巉岩上接收。这也是蛋和尚的乖巧之处,唯恐大功告成之时遇到不测,被白猿一网打尽,从而前功尽弃。现在得一张是一张,哪怕只是个残本传于世上,他们也死而无憾了!
  此时,洞前开始弥散酒香。蓦地,蛋和尚眼前掠过了一个白影,其快如风。那白影不偏不倚,落在酒坛边。定眼看时,正是那白猿。蛋和尚心中一凛:偌大一个石坪,也得好几亩方圆,它一个跟斗,即从西北角翻到东南沿!任你轻功绝顶,怎能逃出它的手掌?蛋和尚不觉为自己昨夜的侥幸脱险而加倍庆幸了。
  蛋和尚见那白猿绕着酒坛兜了个圈,一会儿挠耳抓腮,一会儿又摇头咧唇。它甚至不愿碰酒坛,就怏怏离去了。然而,或许它实在无法抵御那酒香的诱惑,终于又去而复返。它先用手伸进坛内,蘸酒来尝了尝,然后又扳过酒坛,喝了两口。霎时间,它变得乐不可支,索性抱起酒坛,暴饮了一番。它甚至再也舍不得放下酒坛了,跑一阵,喝一阵,又吱吱地叫一阵。蛋和尚趁机又抛出了第二片纸。
  白猿转了一个圈,回来时擦着洞口走过,这时它手中只剩下了一个空坛。借着月色,蛋和尚看清它浑身上下正冒着雾气,一时不知所以。他哪里知道,白猿自有一套解酒祛邪的本领,那一坛烈性美酒,虽说也有五六十斤,它一口气喝了,其中大部分酒精能很快化成雾气,从毛孔中蒸发,因而白猿即使再饮上一坛,也未必会立即醉倒!
  尽管如此,白猿仍有点不能自持,也走起醉步来了。也许它正挂念着那双红绣鞋,又去把它穿在脚上。这时,它又一次表现得欣喜若狂:它发疯一般地高叫着,跳起了奇形怪状的舞蹈。蛋和尚想,要是童蛟见了它这副怪模样,岂不又要笑破肚皮?这时,正好鲍二奎第三片拓成了。蛋和尚又立即出了手。想不到竟是这样顺利!
  洞内的鲍二奎因为只剩下最后一片纸了,兴奋得手都哆嗦起来,不听使唤了。好不容易完成了最后一片,不料一脚踢翻了墨料桶,只听得咣啷一声,虽不算太响,传到蛋和尚耳中,却似雷霆般地炸开了。
  “不好!”蛋和尚急出一身汗来。
  话声未了,鲍二奎已经逃到洞口,蛋和尚不由分说,拖起他就往外逃!那白猿何等机警,且就在附近,没逃几步,就被它拦路截住。
  好在第四片纸已经抛出,两人就摆开迎战的架势。白猿虽有醉意,出手依然奇快。只见它轻舒猿臂,径取二人。
  “妈妈的!”二奎有些轻敌。他用一手设防,另一手使了个“银斧开山”,想着要出奇制胜。岂知,招数刚才成形,认定的“斧”着点已经丢失。他根本没有弄清白猿的路数,已见两根毛茸茸的猿指,奔他两眼而来。慌得他忘了招架,竟去用两手挡在眼前,护住双目。
  蛋和尚大惊失色!这时,他自己的“金家掌”正向白猿左肋切去,只见白猿左臂打了个“鬼花”,猛然下落,猿掌顺势来削蛋和尚的小臂,蛋和尚不得已收掌。只可惜鲍二奎已经吓得愣了神,失去了应变时机,霎时间,仍被白猿抓住了腰带。
  白猿显然已经怒不可遏。它随势一带,已把鲍二奎高高举在空中。蛋和尚急忙乘虚进招,白猿竟一手拆招,一手举着二奎不放,只听得二奎在空中一声惨叫,被白猿活生生从石坪上抛下了百丈悬崖!
  蛋和尚魂飞魄散,哪敢再战?此时只恨爹妈没给他生下四条腿,拼命地逃跑!幸亏他神智依旧清楚,没有忘却巉岩的方向,而白猿因穿了红绣鞋,步履沉重,又恰恰酒性发作,它吱吱乱叫着,也懒得追赶,眼看着蛋和尚仓皇地逃窜,跳落!
  蛋和尚跳到巉岩上,一下收刹不住,向前急跌了两步,亏得童蛟一把抓住了他。
  “我听到了一声可怕的惨叫,以为是你!”童蛟明亮的双眸中,充满了惊骇。
  “不是我……”
  “那么,二哥呢?”
  “他……摔下去了!”
  童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蛋和尚立即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不要哭,我们得下去把他的尸首找到。”蛋和尚抑止住了从心底蹿上来的一声叹息,“全尸恐怕是找不到了!”
  童蛟痉挛得变了语调:“兴许摔成肉饼子了!”
  二人很快下了悬崖。童蛟把拓片塞在怀里,腾出了装纸的布袋:“蛋哥哥,我们把二哥的‘肉饼子’放在布袋里吧!”
  “死了,棺材也没得困,也太委屈二弟了!”
  他们沿着断崖边沿,细细寻找了一遍,却不见二奎的尸首。蛋和尚不禁想起了挂在树杈上的白骨,便领着童蛟一棵棵地去检查树冠,但仍无踪影。
  “我明白了!”童蛟指着前面一片粼粼的波光,“一定是被扔进红鳖池了!”
  “有理!”
  蛋和尚说罢,纵身跳入水中,要去摸捞尸体。他哪里料到,这湖原是极深的,自己又不识水性。两脚没蹬着湖底,心中就慌了神,不觉咕咕地喝了几口水。
  他使劲冒上水面来,谁知浑身的轻功,在这里不怎么管用。他越用力向上,反而越往下沉,好不容易挣扎出水面,只来得及喊了一句:“妹妹救命!……”
  童蛟早已跃入池中,双足一蹬,人就像离弦的箭,霎时“射”到了蛋和尚身边。她用手轻轻一托,就把蛋和尚托出了水面。她踩水就像踩着平地,直把他送到岸边。蛋和尚狼狈地爬到岸上,再看童蛟时,她一头潜入深水,动作之轻捷,几乎难以想象,水面上只轻轻地扬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便无影无踪了。仿佛是一只狡猾的水獭!
  好久好久,不见童蛟浮起。蛋和尚望着月光下面耀着散金的水面,不免担心起来。他曾听老人说起过,红鳖池中有许多硕大无比的红毛鳖鱼。倘使童蛟也葬身鳖腹了,他蛋和尚也只好跳湖了!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得近岸处鱼跃般一声轻响,童蛟已浮上了水面,她双手抓住了岸边的草藤。
  “我已踏遍了湖底,没有二哥的尸体。”
  蛋和尚伸手把她拖到岸上。
  “会不会没有摔死呢?”童蛟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做了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可能!”蛋和尚也说,心中好不惨然。
  “难道……”
  “这山上原有野狼出没,我想……”
  一言说到了童蛟的心坎里,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扑到蛋和尚的怀里,放声大哭道:“野狼把二哥的‘肉饼子’给舔啦!”
  蛋和尚紧紧抱着她的头,也不禁失声痛哭起来:“二弟,二奎贤弟!你死得好苦、好苦呀!”
  宁静的夜空战栗着。有几只山鸦受了惊,扑棱棱地冲天飞起。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身旁一声断喝:“孽障!还在这里抱头痛哭!”
  二人闻声,魂飞魄散!各自抬起头来,透过那晶莹的泪帘,见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跟前。不是别人,正是蛋和尚的父亲金天柱。




  第六回 金天柱初识三影功 少楼主一试落魂掌


  金天柱喝声才起,一掌已向蛋和尚拍来,蛋和尚猝不及防,哪里闪躲得及?早中了肩,被拍开了七八丈远!蛋和尚明白,父亲是怒极出手,但手下绝对留情,虽肩头感到了一阵剧痛,料也不致伤及筋骨。他跪在地上,哀切切地叫了声:“爹!”
  童蛟见是蛋和尚的父亲金天柱到了,也惊慌起来。她从金天柱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父母亲所没有的那种威严、可怕的东西,不觉悚然后退了一步。
  “大伯!”她也跪下哀求道,“都是我不好!是我把蛋哥哥引来捉蟋蟀的。你不知道,这里的蟋蟀斗得过大公鸡呢!”
  “胡说!你们刚从白猿洞逃出来,还当我不知道吗?”
  “爹!”
  “畜生!当初怎么发誓来的?你今天上了阳山,不就是在咒你爹妈死光光吗?”
  “这个咒是不作数的!”蛋和尚分辩道,“我嘴上说着一家子死光光的时候,脚尖在地上写了好多好多个‘不’字呢!”
  金天柱一愣:他竟中了儿子的圈套!便又喝道:
  “那么,你自己找死也便罢了,怎么把鲍家公子也害了!”
  “爹!你怎么知道鲍家公子来?”
  “哼!要不是我早到一步,他就粉身碎骨了!”
  “怎么,他没有死?”蛋和尚惊喜地问,一面想起了父亲一两托千斤的神功。
  “我把他接住了!”他说。
  蛋和尚不觉泪流满面,亲亲地又叫了一声“爹”,还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童蛟也激动得飞珠溅玉,嘤嘤地哭泣起来。
  金天柱方散了怒气,但他并不立即叫他们起来,却牢牢地盯着他这个胆大妄为的儿子,好一会,才说:“起来去看看你们的结拜兄弟吧!他受惊散了气,我把他放在白马台上将息。”
  “不忙!”蛋和尚快活地跳起身来,踮起了脚尖,厚厚的嘴唇凑到乃父耳旁,神秘地说,“功谱到手了!”
  “嘿!”金天柱冲动地把蛋和尚抱起来,“在哪里?快拿出来瞧瞧!”
  蛋和尚向童蛟一摆手:“在哪里?快拿出来瞧瞧!”
  童蛟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布袋里,见是空的,忙往怀里一摸,吓得魂不附体:“坏了、坏了!”
  “什么坏了?”
  “丢了、丢了!”
  “怎么会丢?我亲眼见你放在袋子里的!”
  “为了放二哥的‘肉饼子’,我把它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又放哪里了呢?”
  “怀里。”
  “怀里?”
  “糟了,我或许把它丢在红鳖池了!”
  “你怎么跳湖还揣着它?真正白活了十一岁!”
  童蛟大哭道:“我也是为了救你嘛!”
  “救我、救我!脑瓜子笨得不肯转弯!我要紧,还是功谱要紧?”
  童蛟一跺脚:“我下去找还不行吗?……呜呜呜呜……”
  金天柱伸手拦住了她:“算了!那纸片在水中泡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化了?”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也许这是天意,我们原跟它没有缘分!”
  “白忙乎了!”蛋和尚余怒不息,“亏得二奎没死,死了也白死!”
  话音未了,只听扑通一声,童蛟跃入了红鳖池。而就在这一瞬之间,蛋和尚无意中看到草丛中一堆白乎乎的纸片!就像馋猫发现老鼠一般,他猛蹿过去,把它们擒拿在怀里。点了点,整整四片,一片不少!他这才想到,童蛟在下巉岩时腰带磨断了。她一定疏忽了这一点,才把功谱塞在怀里,想不到功谱却从衣摆下面漏掉!于是,蛋和尚激动得连蹦带跳地把纸高高举在空中,挥舞着:“妹妹!……功谱……在这儿啦……”
  童蛟虽在水底,却清晰地听到了岸上的欢叫声。她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委屈与心酸,不禁在深水里面洒了一泡眼泪。她急忙起水,爬到岸上,就把蛋和尚抓住,湿漉漉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他的身上:“你坏、你坏!谁白活十一岁了?”
  “咦?”蛋和尚狡猾地笑道,“你说我几岁?”
  “十二岁。”
  “不,实足的几岁?”
  “十一岁。”
  “是嘛,我是在骂自己哩!那脑袋瓜子笨得转不了弯的,也不是别人……”
  “是你!”
  “那么你哭什么呢?可见,这个‘笨’字,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哩!”
  童蛟不禁破涕一笑。这时,金天柱为了先睹为快,已点燃了一根松枝。火焰突突地跳动着,使蛋和尚脸上的笑容显得加倍地诡谲不定,而童蛟那对秀目中,满涨的泪水也更加晶莹闪烁了。金天柱大为不忍,便道:“你这孽障还说她笨,听二奎说,用美酒、铅鞋去诓骗白猿的妙法还是她想出来的呢!你有她一半的聪明,我便十分满意了!”
  童蛟听了,情不自禁向金天柱移动一步,偎靠着他。这几句包含着某种情意的话语让两颗忘年的心接近了。她仰视着他,本来转悠在她眼眶中的泪水便无声地沿着鼻梁直淌下来。金天柱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亲昵地、动情地叫了他一声:“大伯!”
  蛋和尚见童蛟对父亲这样亲昵,也不知是醋意抑或惬意,心中酸溜溜、甜丝丝的,他望着他们,只管嘿嘿嘿傻笑,忘了把功谱展开。
  “拿来!”童蛟大有反客为主之意,冷不防夺过功谱,并把它打开,立即有一行大字跳进了他们的眼帘:石仙人刻三影猴功拳。
  “三影?什么叫‘三影’?”童蛟道。
  “三影,是石仙人给这套武功起的名呗!”蛋和尚答道。
  “那为什么要取‘三影’这个名呀?”
  这时,金天柱已把功谱接在手里了,他轻轻地念着:“练功学拳三戒:心不正者不可练。”他点了点头,又念,“周天阻滞者不可练。”
  “呀!”童蛟失望地呼叫了一声,“我还没有通周天呢!”
  “不要紧!你叫我爹爹教你!”蛋和尚把“我爹爹”三字咬得特别重。
  “大伯,你收我这个徒弟吗?”童蛟问。
  “怎么不收?还有鲍二奎,我知道他大周天也没通,一并收了,做我的关门徒弟吧!”
  童蛟拍手笑道:“好哇好哇!——还有第三戒,这上面怎么说呢?”
  金天柱扫了一眼下文,倏地变了脸色,不禁幽幽地长叹了一声,道:“这第三戒说,已婚者若练此功,非伤即死!早知有此一戒,我何苦徒损一目?那班武林志士又何苦在此喋血殒命?咳!”
  下面是“鸟兽文译”,金天柱走马观花,不甚了了。再下面才是功法拳谱的正文,密密麻麻,图文并茂,也不及细观,唯最后一句特别醒目,却是“下接蟠龙碑”。
  “怎么……”蛋和尚噎了半天,“……没完?”
  金天柱低下了头,沉吟不语,四周的空气仿佛一下凝固了起来。
  “这老石也真是!”蛋和尚恍然若失,“不知还缺多少?”
  “看来,还应该有一个套路!恐怕石祖师不欲此功为一人所占,特遗一个套路在别处,好让练功学拳者知道,天下尚有高招,从而让他永不妄自尊大,骄傲自满!”
  “我们偏要占全了它!”
  “要觅到蟠龙碑,谈何容易?这好比大海捞针,全看你们的福分了!”
  正嗟叹之间,远远地只见白马台处,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篝火,火光勾勒着一幅惨烈画面的轮廓:在一个反吊在树枝上的人影下面,有人正挥动着短棍。蛋和尚和童蛟同时感到心在哆嗦,因为他们都听到了呼号,虽是遥远的、轻微的,却是极惨痛,又似乎是极熟悉的!
  “二奎出事了!”
  蛋和尚和童蛟连忙收起功谱,提起轻功跟在金天柱后面,直奔白马台。鲍二奎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叫喊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揪心。当他们赶到白马台时,果见一棵大树上,鲍二奎被剥了上衣,高高地悬挂着。树盖下,一堆篝火照着三条人影。离火堆最近的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满脸紫泡,目光阴冷,却也不失俊秀飘逸。他的旁边却是一位窈窕淑女,大不了少年一两岁。瓜子脸、丹凤眼,看上去婀娜苗条,似乎弱不禁风的样子。然而,她秀眉偶尔一挑,点漆般的双眸便射出两道极亮的星光,金天柱不禁为之一凛!另一位大汉手执短棍,此时恭立在少年身后,陷落在他墨黑的阴影里。少年稍一移动,大汉斧削般的黑脸才暴露在火光之中,映出他左颊上的一条粗深的刀疤。蛋和尚认出他正是昨夜偷碑的“刀疤”。金天柱脸上却露出了一丝鄙夷刻薄的冷笑。三年前,这个刀疤自以为拳脚过人,便来白马涧寻衅比武,并口出狂言,肆意辱骂“独眼掌”。谁知一交手,也不过几个回合,就被金天柱击倒在地。那黑脸撞在锋利的山石上,从此破了相。也是冤家路窄,今天又在这里相见。如果没记错,这个“刀疤”姓屠名仲,还有个诨号叫“肉百脚”。
  这时,紫泡少年从火堆中捡起一根燃烧着的树枝,走到鲍二奎面前:
  “你不招供,我就烧你!”
  金天柱立即闪身出来,抱拳道:“不知这位公子何事冒犯小英雄,竟要对他施加火刑?”
  紫泡少年转过身来,沉冷的目光打量着金天柱。
  “太子!”肉百脚屠仲抢上一步道,“这就是独眼掌金天柱!”
  美貌女郎的星眼闪烁了一下:“是那个小和尚的父亲?”
  “只怕是的,郡主!昨天夜里小和尚无端把哥们打了,还差点坏了我们的好事!”
  金天柱见屠仲称他们是“太子”“郡主”,心中十分疑惑,便道:“倘若犬子得罪了诸位英雄,金天柱当面赔罪就是!”
  紫泡少年和美貌女郎见金天柱举止有礼,也稍稍缓和了脸色。屠仲却一声狞笑,指着金天柱的鼻子道:
  “姓金的!快收起你那假惺惺的两面嘴脸吧!你现在称我们‘英雄’,昨天又何必指使儿子诟骂‘郡主’‘太子’是两只狗熊呢!”
  话声未了,冷不防出手一棍,金天柱何等敏捷,连忙闪避。屠仲原是他手下败将,今天竟敢气势汹汹指着鼻子训斥金天柱,分明狗仗人势、狐假虎威!金天柱一时十分气恼,右手遂推出一掌,也是迅雷不及掩耳!屠仲毕竟根底甚浅,砰的一声,前胸中掌,一口鲜血喷出,脸色迅即转紫,晃了两晃,早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女郎勃然大怒,铮地抽出佩剑,圆睁了凤目,道:“独眼掌,你也不要欺人太甚了!”
  金天柱正要解释他们之间的过节,紫泡少年已伸手拦住了女郎,对她道:“阿姐何必亲自动手?由小弟来教训他便是了!”
  说罢,紫泡少年从腰间抽出了佩刀,金天柱也不得不从背上拔出刀来,左手掌搭在右手背上,对少年道:“既然不容在下分辩,金天柱就不得不奉陪了!进招吧!”
  紫泡少年知道金天柱因为辈高,不肯先动手,便虚出一招,向他砍来,也不过三分功力。金天柱冷笑一声,运力去掀它。须知金天柱使的乃是一柄家传的七星宝刀,能削铁断钢!两兵相交,紫泡少年的腰刀立即折为两截。他稍稍一怔,即弃了断刀,却并不后退,显然是要徒手来斗。金天柱见他失了兵器,便不肯占他便宜,也把七星刀扔在地上。
  紫泡少年呼地一掌,出手之间,掌心手背翻转两次,风云倏忽。金天柱不由惊呼道:“落魂掌!”
  幸亏金天柱见多识广,在飘忽变幻中认得他的落掌点,急出应变异招。但金天柱因为自己辈分比他高,且对手毕竟未脱稚气,故下手也不肯过绝。岂知紫泡少年不再领情,闪身避过,双足飞起,翩然诚如反踢马蹄!同时又出一掌,眼看奔袭中盘,掌到之时,却对着咽喉,十分凶狠!天柱以左手封闭门户,右掌切进。但新招甫起,紫泡少年兀自抢到了他的前面,右手剑指对准金天柱胃脘直戳过来,逼金天柱疾退一步。蛋和尚见父亲已处劣势,向童蛟丢个眼色,蓦地跳进战圈,三人合围紫泡少年!
  金天柱见“三吃一”,不觉脸上无光,红一阵白一阵起来!他本想喝住他们,但那紫泡少年攻势着实凌厉,若以一对一,明摆着要吃亏!不得已含羞默认了“现状”。
  紫泡少年冷笑道:“你金家十八代都来,本太子又何惧之有?”
  金天柱听了,便如万箭钻心。怒气刚动,只一走神,顷刻胸前中了一掌,喉头感到一阵血腥。他立即调气凝神,自知已受内伤,更不敢大意,否则难免大祸临头。
  金天柱手一软,紫泡少年攻势更盛!又战了十余回合,他蓦地双手过头,向蛋和尚猛劈。蛋和尚侧身相避,谁知紫泡少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仅借着双手下劈的势头,身体向上跃起,恰如烈马腾空。与此同时,双腿飞出,正是极厉害的一招“铁马分蹄”,令人防不胜防!蛋和尚和童蛟同被踢中,跌出数丈。金天柱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射而出,只感一阵天旋地转,也跌倒在地。
  紫泡少年擦了擦手上的汗,道:“我知道屠仲与你原有过节,我也知道屠仲刚才不过是一派胡言。你家小和尚不会知道二楼郡主娄钟玉,更不会知道一楼太子南宫戬,怎么会骂我们‘狗熊’?只是你也太狠毒,怎的出手就把屠仲伤了?”
  这时女郎才笑道:“好了!给他们这点教训也够了。那个自称‘瞻日烟囱’的呆子看来也不像知道‘玉钥匙’的下落。我们走吧!”
  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道,“我们把屠仲交给你们,你们如果不想提心吊胆过日子,那么切不要和他过不去!”
  说时,她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来,采一片树叶包了,扔给金天柱,“这是伤药,每人一丸,可以活得性命!”
  女郎似乎十分细心,扬起金莲把七星宝刀踢到金天柱手边,然后与紫泡少年悄然而去。
  于是,这一块临时的战场又恢复了荒野的寂静。一只野狼也许是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特从远处奔来。恰恰掠过一阵山风,篝火的火焰倏地蹿高了许多,吓得它往后便逃。然后,它似乎并不死心,终于停步、回身,伸出它长长的舌头来,一动不动,在窥视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高高挂在树枝上的鲍二奎,把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全看在眼里,不觉三魂少了两魂。这时他方才惊魂回归,大哭道:“和尚他爹爹,你救了我,我倒害了你啦!”
  只见金天柱勉强挪动着身体,拾过了七星宝刀。他看了二奎一眼,突然竭尽全力一甩,那宝刀越过高蹿的火苗,直向鲍二奎飞去。二奎下意识把头一缩,吓得半句哭声咽回了肚皮,又差点晕了过去!宝刀从他头皮上擦过,不偏不倚,削断了悬挂他的树枝。他扑通一声掉在地上,才知道“和尚他爹”并不是要杀他。
  鲍二奎连忙爬起来,迫不及待地在刀刃上割断了捆绑双手的绳索。第一件事,自然是找些泉水来,把那伤药拿来救金天柱。
  “是童骨丹吗?”金天柱喘着气问。
  “管它‘铜骨丹’‘铁骨丹’,只要能救伤就行!”鲍二奎说。
  “不,如果是伤天害理的童骨丹,我宁死不用!”
  “可我不识货哪!”二奎叫道。
  “拿来我看,我认得!”童蛟忍痛喊道。
  “连我都不认得,你怎么认得?”二奎大大不服,但又不得不给她看。
  “不是不是,童骨丹是红的,这是黑的!”
  “你怎么知道童骨丹是红的?”金天柱将信将疑。
  “昨天夜里,落魂岛的白日无常来我家害我母亲,亏得蛋哥哥救了性命。蛋哥哥……”
  蛋和尚正在脸红。父亲这样正气浩然,宁死不用童骨丹,而昨夜他倒一连用了两颗。他怕童蛟说了出来,就拼命大叫道:“哎呀呀,痛死我啦!痛死我啦!”
  金天柱料童蛟真见过童骨丹,便放心吞了药丸。蛋和尚、童蛟也吃了。果然药物有灵,不消片刻,都恢复了元气。
  鲍二奎提起七星宝刀,就要杀屠仲。金天柱喝了声:“不忙!”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让郡主、太子找我好了!”鲍二奎愤愤地说。
  “不,我是怕污了我的宝刀!”金天柱故意郑重其事地说。
  “不如挖个坑把他活埋了,也好不落痕迹。即使什么‘郡主’‘太子’要来算账,他们也没有证据了!”
  屠仲着急道:“郡主给了你们灵丹妙药,你们不能忘恩负义!”
  “呔!究竟是谁忘恩负义?”金天柱怒道,“三年前我俩比武,曾立过生死之约。但是,我胜了以后也并未为难你!虽说你脸上留下了个疤痕,也只怪你自作自受!今天见了恩人,造谣诬陷也罢了,何故出手偷袭,恩将仇报?”
  “这是小的一念之差!”屠仲不得不告饶了,“今天你再饶我一次,日后自当犬马报效!”
  “要饶你倒也不难,只需你办一件事!”
  “有些事,小的没有能力去办的呀!”
  “这是极容易的事!只要你把上阳山来盗碑和寻找‘玉钥匙’的原委,一五一十从头说出来,就饶了你!”
  “这……”屠仲面有难色,“说出来可是死罪哪!”
  “我们不向外宣扬,有谁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呢?”
  
  “好吧!……你先把伤药给我吃了!”
  “先说,再给你!”鲍二奎说。
  “不,先让他吃了!”金天柱道,“我们不怕他逃跑。再说,让他吃了,讲起来也好有点精神!”
  金天柱就把伤药递给他,眼中透射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可怕力量,咄咄逼人地向屠仲紧逼过去。
  屠仲吞了药。他已不是第一次吞服这种由郡主亲自监制的“百草丸”了。每次服下肚去,总先要感到一种麻酥酥的热流向全身扩散开,然后在重创区感到一阵冰凉、一阵奇痒。这回因伤重,预示着复原的痒感姗姗来迟。他嗫嚅地面对金天柱的遥视,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实不相瞒,”他说,“在落魂岛青石滩,我们偶尔发现一块青石块上刻着‘石仙人葬于此’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鸟兽文,却被我们郡主破译了。才知道:石仙人墓葬的图刻在白马台碑上。郡主因而命我等四人前来盗碑。按照白马台碑上的刻图所示,果然找到了一个石窟,只是无法进入。亏得碑后还有鸟兽文,说只有得了白马台的‘玉钥匙’才能进去。还说……”屠仲说着戛然而止。
  “还说什么?”金天柱、蛋和尚、童蛟异口同声地追问。
  屠仲喝了口泉水,一种消退的恐惧又涌上了心头:“你们说话算数吗?”
  “我们可不是你这样的小人!”
  
  屠仲这才道:“听郡主说,有一个天下无敌的武功套路,刻在石仙人墓内的蟠龙碑上……”
  “打住!”金天柱早已热汗涔涔了,“……你走吧!”
  屠仲得赦,连滚带爬,溜之大吉。蛋和尚激动万分,搂着父亲道:“爹,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金天柱想到《三影猴功拳》上有一段“鸟兽文译”,急忙再次打开来浏览,上面写得明白,白马台碑即是“玉钥匙”!只要插入石窟附近的一口枯洞,即能引动机关,使石扉自开。——只是娄钟玉没有破译清楚,误以为玉钥匙和台碑是两码事,还遗留在白马台!这样看来,玉钥匙落在落魂岛强人手里,而它启动的秘密却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造物何以偏要做出如此安排?落魂岛主栾世雄的绝世武功,他早已耳闻。万不料岛上还有南宫戬这样的人物!娄钟玉虽未出手,他已隐约感到其武功不会在南宫戬之下。蛋和尚恰如一头初生的牛犊!他既敢进白猿洞,难保他不去落魂岛。这正是他对这个大胆儿子最感焦虑忧心的!眼下,蛋和尚那种喜形于色的神态,已经在向他预示什么了,他的心不禁一阵悸动!
  他既然难以约束自己的儿子,唯一的指望是,儿子他们能够把已经到手的“三影”功法真正学成。这样,蛋和尚还有可能取得蟠龙碑——虽然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
  “爹,你怎么了?”蛋和尚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问道。
  “没什么!”金天柱只是抬起头来,神色凛然,他看了看月亮,道,“我们回去吧!”




  第七回 醋坊桥船伯骗二奎 三清殿神拳惊白豹


  蛋和尚十二岁那年,碎碑手初成。恰此时,姐姐金丽娟随夫充军三千里。出于激愤,他伸手一掌把镇东里石桥堍一株斗粗的椐树拍断。其后,金天柱在原地又种了一棵。如今过了三载,小椐树已初成气候,翠绿掩映,婆娑生姿。行人过时,都情不自禁要在桥上驻足观望一会儿,想象一下老树的雄姿,以及它在一只小手挥动下如何訇然倒下的壮观。渐渐地,里石桥便得了一个副名,叫“望椐桥”——这自然是后话了。
  此刻,里石桥正沉浸在秋日黎明前的薄霭中。桥南里许之外,作为白马涧屏障的高景山,就像黑色的剪影矗立着,与西北角险峻的阳山形成一种掎角之势。它的馒头似的山顶正托着一轮圆月,浩渺瑰奇,与山影形成强烈反差,加深了夜空的神秘和不可知。
  蛋和尚站在那个“馒头顶”上,正沉浸在三影功法的奇特的内在体验中。他猜想这三影功法或许是石仙人和猢狲的共同创造。人神其内而猴形其外,相辅相成,相生相灭。现在他只要略一凝神,就能使真气向丹田凝集,霎时间,百穴俱满,而四肢、躯体即为下意识所统摄。所有的自发动作看来似乎是对猴形的单纯模仿,其实奥妙无穷!它的至高无上的境界就是真气一旦为意念所摄时而达到的那种随心所欲。气功与武术的精妙结合乃是这种秘功的精髓。因此,它无须强调一招一式的规范,它始终要求把主要精力放在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摄形的过程中。气有时可以表现为某种超自然的能量,通过表达心境的形体动作向外释放。威力的强弱,完全取决于功底的积累,即纯粹无杂的意念对人体三宝——精、气、神的统率与把握。蛋和尚苦练三年,已悟得其中三昧。在昨天和父亲的一场非正式的比试中,已经初露锋芒,他虽然只练就了功谱的前半部,却使金天柱在数十招之内败北。据金天柱估计,蛋和尚的武艺与南宫戬相比,也只在其上,不在其下。
  金天柱自然高兴。何况他自己的两个“关门徒弟”——鲍二奎和童蛟,都已经能够碎碑裂石,金家掌的功力也不亚于三年前的蛋和尚了。童蛟周天已通,鲍二奎气功底子原比童蛟好,只因受过铁头金刚白豹“泛魔”功法的指点,稍稍入了魔,不得不花大气力拨乱反正,前些日子也终于通了大周天。再经一段时间固气,则可与童蛟一起,由蛋和尚传授三影功了。
  作为一种奖赏,金天柱在高兴之余,就同意他们进苏州城游逛一天。白马涧到苏州城里,也不过十八里路程。大凡乡下人,因囊中羞涩,成人都难得进城,何况孩童?蛋和尚和二奎、童蛟都醉心于武学,有闲之时,也只知道游山玩水。生来这么大,还不知道“城”为何物。金天柱的这个奖赏,难怪要让他们喜出望外了。
  今天鸡叫二遍之时,三人在高景山泉亭旁,练功三遍。原来,这高景山堪称城西诸山之秀。南宋范成大咏高景山泉亭之诗,可见一斑。诗云:
  收拾风烟锁翠微,乱山穷处结岩扉。
  青天不尽鸟飞尽,吴楚川原似衲衣。
  这泉亭便是练功学武的好所在了。练毕,三人择路而下,踏着浅白色的熹微,先过了茶尖村,又沿着七里塘一路东去。虽是田岸小道,但不乏鸟语花香。过了狮子山,就到了枫桥镇。他们站在江枫桥上。
  此时,晨雾初散,旭日东临,大运河上橹声欸乃,帆桅如林。不远处,是一座乌瓦黄墙的寺院,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庙前的照墙上书写着“寒山寺”三个大字。沉雄的晨钟,正在那些飞檐翘角的建筑群落中间萦绕递送,不绝于耳。范成大又曾留诗,描摹枫桥的情景:
  朱门白壁枕湾流,桃李无言满屋头。
  墙上浮图路旁堠,送人南北管离愁!
  蛋和尚在桥上伫立片刻,顿然似有所悟。在下桥时,他问他的二弟、三妹:“你们猜,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呀?”
  “诗!”
  “诗?在哪里?我们怎么看不见?”
  蛋和尚竭力捕捉闪现在脑际的那种通灵的意境,他很想告诉他的伙伴们。可惜,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它们!
  “也怪!”他说,“我明明意会到了,就是说不出!”
  “说不出是因为没人罚你吃老酒!”鲍二奎说,“诗不是作出来的,而是罚出来的!三年前吃结拜酒,我不是也有了好诗?”他得意地又念道,“早上放个屁,骑马到山西……”
  “好了好了!”童蛟笑道,“你再作诗,我又要笑得走不动路了!”
  “我想,”蛋和尚语气一转,却十分凝重,“我们应该多读点书才好呢!”
  “哈!”二奎笑道,“你是怕‘武夫’之名不好听,是不是?”
  “能文能武不是更好吗?我今天进城说不定要买几本书回去呢!买什么书好,到时还请二位给哥们谋划一下,如何?”
  他们边走边聊,不觉到了苏州环城河边,过了吊桥,一座高耸的城楼挡住了去路。清一色的大青砖砌成的城墙,巍峨雄浑,而又不失精巧秀丽。抬头看时,见一块石匾镶嵌在高处,刻着两个蓝底金字:阊门。
  三个拱形的城门洞,一字排列着。在它们的后面是一条整齐的街道。洞口仿佛衔接着三个色彩缤纷的万花筒。向里望去,只见红、黄、蓝、白、紫,各色招商帘儿迎风展动。有酒肆、茶馆、客栈、布庄、书场、戏院、银楼、当铺、药店、车行……衣食住行,一应俱全。街中间,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十分热闹。蛋和尚他们东张西望、前顾后盼,半天走不完一条街。偏偏鲍二奎又带了许多银子,管他甜的、咸的、酸的、辣的,凡是没吃过的,他们便要去买来尝尝。苏州多的是零食小吃店:采芝斋、稻香村、一品香、松鹤楼,这些传世名店,如何能不去光顾?他们又说又笑,就好有一比——老鼠落进米缸里,把他们快活杀了!
  他们逛大街,穿细巷,跨小桥,过流水,到了一个三岔口,一座细巧的白玉般的拱桥横亘在前。桥柱上矗立着两对生动的石狮,石狮下红漆填槽,刻着“醋坊桥”三字。桥下,一湾绿水潺潺而流。桥洞下停了一艘赤膊航船。一个船夫点旺了行灶,正在煮饭。炊烟袅袅,游丝般地漂移在水面上。桥西粉墙上,原来贴满的招商海报,不知什么时候被洗劫一空。一张盖着苏州府朱印的布告独占在那里,因而分外醒目。上面写道:
  本府为落魂岛强人骚扰日久,故在玄妙观设台招贤。有胜台主者,不论男女贫贱,即封平湖都将,赏赐千金,以完天下英雄报国之宏愿。
  此布!
  苏州知府 陈世杰
  蛋和尚他们看到这张布告,内心深处都立即感到了一种兴奋的刺激。这种刺激绝不来源于那封官赐金的许诺,而是这张布告勾起了他们潜在的那种比武的冲动。他们不约而同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们到玄妙观看热闹去,怎么样?”
  “太好了!其实那些大街小巷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就有点儿腻了!”
  “我也是,灯红酒绿看多了,也不稀奇!比武才是百看不厌的!”
  “就是不知玄妙观怎么走。”
  “生了个嘴巴不会问人吗?”鲍二奎十分自负地拍了拍胸脯,“我去问来!”
  鲍二奎双眼扫了扫四周,行人虽然不少,但一个个面皮白净,见了乡下佬,他们的嘴角总爱往下撇。鲍二奎十二分地不舒服!他一眼瞧见那个船夫,倒是个地道的乡下人。鲍二奎宁可多走几步,下了桥墩。
  船夫煮好了饭,正在桥旮旯处撒尿。
  鲍二奎走到他身后,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喂!船家!”
  船夫吓了一跳,半拉子尿缩了回去:“什、什么事?”
  “请问,玄妙观在哪里?”
  船夫气得脸色发青,骂道:“浑蛋!问讯也不拣个时辰!”
  鲍二奎心想:“妈妈的!这个乡下人比城里人更厉害!”可他要是问不到讯,刚才便白拍了胸脯,也只得忍气吞声:“对不起!劳驾指点指点!”
  “不就是玄妙观吗?”船夫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这往北,碰鼻子转弯,往西到不是塔……”
  “什么?不是塔?究竟是塔不是塔?”
  “怎么不是塔?它的名字就叫‘不是塔’!”
  鲍二奎心中嘀咕,哪个混账的东西给宝塔起了“不是塔”的大号!他于是又问:“到了不是塔,然后怎么走?”
  船夫心里骂道:这个阿屈死!玄妙观就在眼前还来问讯,我索性来个弯弯绕,诓他白走阵子冤枉路,也算报了无端惊走我半拉子尿的仇!便道:“从不是塔向北,一路走,经过钱万里桥,到阊门……”
  “阊门?阊门倒像见过!”
  “见过就好。然后从阊门到胥门,再经过盘门到南门,到了南门就有近路了,直插葑门、相门、娄门、徐门,然后到平门……”
  “这么远?”
  “年纪轻轻的,这点路就怕了?”
  “乘你船要多长时间?”
  船夫的眉心突地一跳:“你要乘船吗?水路可近多了!”
  “多少钱?”
  船夫羞答答地伸出一个指头来,心想,到玄妙观不过半袋烟的工夫,我不如在牛角浜兜他一个圈圈,赚他一钱银子。
  “才十两?”鲍二奎面露喜色,“不贵、不贵!”
  鲍二奎当即付了银子,也不和蛋和尚、童蛟说起,只招呼他们登船。
  船夫接着这三个财神,早喜悠悠地拔篙起锚。这时鲍二奎才看清桥角处原来写着四个大字:不准小便,旁边还画着一把菜刀。鲍二奎心中不禁大乐:
  “喂,船家!你怎么在那里解手?你不怕那把刀吗?”
  蛋和尚、童蛟又笑得七歪八斜了。
  苏州城里的河道密如蛛网,船夫兜了一个圈,路过一所塔院。
  “你们一定不知道,”鲍二奎自作聪明,向蛋和尚、童蛟介绍道,“这明明是座塔,可偏偏取了个怪名,叫‘不是塔’!”
  言方了,猛一抬头,见一块招牌上写着“北寺塔胜景”,才知自己上了船夫的当,不觉脸红语塞。好在蛋和尚、童蛟正在专心地观赏水巷景色,并不在意,不然又要引来一顿讥笑。
  诸君!姑苏曾有“东方威尼斯”之名,在纵横交叉的河浜中游览,也算一件赏心乐事,而且古代的市河很少污染。身临其境,美不可言。有唐人白居易的诗句为证:
  黄鹂巷口莺欲语,乌鹊河头冰已销。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阑三百九十桥。
  鸳鸯荡漾双双翅,杨柳交加万万条。
  借问春风来早晚,只从前日到今朝。
  那船慢悠悠地兜着风,蛋和尚三人倒并不着急。好一会,船又回到了醋坊桥。鲍二奎便起疑心:“这座桥怎么这样眼熟?”
  “苏州的桥造得都是差不多的!”船夫说。
  “不对!”鲍二奎立起身来,“那桥旮旯里,怎么也画着把菜刀?”
  “管它呢!”船夫红着脸,“城里人爱清洁,到处画菜刀,不过吓吓我们乱撒尿的乡下人!”
  蛋和尚、童蛟又大笑起来,鲍二奎也随着傻笑了一阵。亏得他们不知道他花了十两银子,否则,他们也许要笑上好几天!
  “他耍了我们!”蛋和尚小声问二奎,“你给了他多少银子?”
  “不多、不多!”鲍二奎不得不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他竖起了一根指头,“我只花了这个数,让你们在城里的河浜中兜兜风!”
  
  玄妙观坐落在闹市中心。蛋和尚他们上了岸就在人隙中鱼贯而进,从太监弄进入宫巷。宫巷尽处,便是全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也因玄妙观而得名,谓之“观前街”。宫巷与玄妙观前殿的正山门隔街相对。前殿中塑着四天王,一个个顶天立地。不消说,蛋和尚也能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魔里红、魔里青、魔里海、魔里寿。只是这里的天王气派非凡,乡下小庙中的四天王恐怕不及它们半截子腿那么大。鲍二奎忽作异想:那绿面孔天王手中的大阳伞归了自己该多棒,呼啦一打开,管你南拳、北腿、少林、武当,统统摄了进去,岂不痛快?
  浏览之间过了前殿。殿后是一个极大的四合院。劈面的三清殿,雄浑而磅礴。一条砖砌的甬道,从正山门直抵三清殿前高高的露坛下。院子的两翼,罗列着各类神殿。东、西、南、北四角均有角门与外界通连。甬道两旁宽广的空地上,各种颜色的遮阳大伞铺天盖地。斗蟋蟀的,耍猴子的,卖膏药的,玩杂技的,纷纷圈地为营。算命占卜的,说书唱曲的,做媒的,拉皮条的,也俱得其所。至于那班闲游的、偷盗的、乞食的、烧香的,就像游鱼一样在人群中川流不息。一个小贩,两手掇着一个大藤匾,匾中南瓜子、西瓜子、豆腐干、脆梅、花生米,一应零食,应有尽有。脆生生的大嗓门却又得天独厚,时不时吆喝一两声:“阿要腌金花菜黄连头!阿要刮啦啦啦山笆盐炒豆!……”
  招贤台就设在三清殿前的露坛上。这里彩旗招展、威武肃穆,然而过于冷清落寞,与前面的喧哗、嘈杂恰成对照。露坛正中,一位少年台主就像一尊木雕菩萨似的在蒲团上闭目静坐。他或许已临忘我,沉浸在一种超脱的气功境界中。但他的眉眼唇角,却显示着无法摆脱的凡尘的诱惑。一种不可一世的骄横,以及好大喜功的秉性正清晰地刻写在那里。
  “咦?原来是他!”鲍二奎忽然惊呼了一声。
  “他是谁?你认识?”
  “他就是我的师父,铁头金刚白豹!”
  “是偷你家金器古玩的那个臭贼吗?”蛋和尚想起自己差点成了他固气的牺牲品时,不觉怒从心起,又道,“既然他在这里献丑,我们就会会他去!”
  他们正要从露坛的边梯登台时,守梯的军士却把手中长矛一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去!到别处玩去!”
  “我们要打擂!”
  “打擂?”军士把他们打量了一番,脸上却没有一丝小觑他们的神色。因为他早有一种见解,真正强大的高手,往往惯用一种懦弱的外形遮掩。例如,干瘪龙钟的老者,弱不禁风的女子,面黄肌瘦的病夫、乞丐等。开台以来,他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奇遇,所见到的都是一些外貌威武的武士,尽管看上去气壮如牛,却不堪白道长一击。这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眼下三位乳臭未干的小不点竟要来打擂,使他眼前一亮,肃然敬畏。
  “要知道,在这儿被打死了是白死!”
  “那好,也省得我们赔棺材!”
  军士觉得那个小和尚回答得够气派!但他必须履行职责,交战前明白地对求战者继续进行告诫:
  “你们别小看了白台主!开台十天,已有多少名师被他打败!而且,不败则已,败则丧身!这几天苏州武界一个个龟缩着不敢露面了。这擂台因而也越开越冷落,全慑于白道长的武威!你们现在后退还来得及,若上了台,是没后悔药吃的!”
  童蛟一把捏住了他手中的矛柄,厉声道:
  “你看我们是吃后悔药的人吗?”
  军士勃然变色。因为他看到童蛟捏过的地方,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啊呀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是否女英雄先去会会台主?”
  “也好!”
  童蛟阔步上了台,到了露坛中央,拱手道:“台主请了!”
  不料白豹旁若无人,连眼皮都没抬一抬。童蛟大声道:“我是来打擂的!”
  白豹这才半睁了眼,斜睨着她,半晌只说了一句话:“好男不和女斗!”
  这分明是小觑了她。童蛟的声音透出了隐约的愤懑:“官府讲的是不分男女贵贱,都可以打擂台!你莫不是没本事,打不动了?”
  童蛟说罢劈面一掌!这是金家掌中掌风最凌厉的一招:“快马追风”。童蛟倒并不是故意偷袭,只因白豹过分傲慢无礼,想借掌风吓唬他一下,逗他起身对阵。岂知白豹闻风,面色自若,非但不避,反用头颅来迎掌。须知童蛟眼下也能开碑裂石,砰的一声,童蛟心中十分纠结:靠着偷袭,把人家脑袋打烂了,虽胜犹耻,恐怕要为天下英雄笑话。心念刚起,忽感手掌一阵麻痛,才猛然想起,白豹人称“铁头金刚”,果然名不虚传!而就在这瞬息之间,白豹睁开了眼,眼里闪出了辛辣的笑意。依然一句老话,却像沉重的铅块向她掷来:“好男不和女斗!”
  童蛟面红耳赤!她明白,尽管自己金家掌初成,眼下却丝毫不能伤他,与他对阵,只有挨打的份。一种恍然若失的空虚感与初战失利的惶急心绪,使她几乎窒息。她感到喉头被硬结塞住了。她尽量克制住自己,要不,那个硬结就要催动泪泉化作倾盆大雨了!她怏怏地离开了白豹,下了露坛。
  “怎么,你只给他一下?”鲍二奎问。
  “他看不起我们姑娘家!”她心里酸酸的,“他死也不肯出手,说什么‘好男不和女斗’!呸!”
  “那么让我去收拾他!也好为你出气!”鲍二奎安慰她。
  蛋和尚一把抓住他:“他练的是旁门左道!也许这几年泛魔邪功被他练成了,你得小心!”
  “放心!”
  鲍二奎说时上了露坛,冷不丁大喊一声:“喂!”
  白豹闻声一惊,迅速睁开眼来:“咦?你怎么来了?”
  “你这个牛鼻子小道,也是一般的‘布毛屎’!我好意请你到家,拜你为师,怎的偷了我家的金银古董,就妈妈的逃之夭夭了?”
  白豹红了脸:“当初贫道无端被你破了气,几年的筑基功毁于一旦,让我今生今世再不能练泛魔神功了!难道让你赔区区一些金银还算过分吗?”
  鲍二奎见他没有练成泛魔功,不觉更加胆壮气粗起来:
  
  “那些旁门左道,毁了又有什么可惜的?你这牛鼻子偷金偷银罢了,又害得我一泡尿憋了几个时辰才撒下几滴来!——来来来,今天先吃我一掌!”
  同是一掌“快马追风”,毕竟比童蛟老成,白豹不敢小觑,立即用左手封闭门户,右手一式“织女投梭”,回敬了他。
  “公子先尝尝贫道的五毒手,不知滋味如何?”
  原来白豹因为绝了泛魔的功缘,这几年便一心一意练他的另一宗师传秘功:五毒手。何谓五毒手?即在清明时节取井泥二十斤,用砂缸储之。待端午交节之际,取蜈蚣、赤蛇、壁虎、蜘蛛、癞蛤蟆各一种,拌着井泥捣烂,再加入白醋、烧酒等,成日地拍打。练气之时,又把泥涂于掌心,内气就被毒化了。一旦功成,掌风灼热,拂着肌肤,火辣辣地生疼。倘若受其一掌,轻则红肿、溃烂,重则叫你立时毙命!
  当下,白豹一连三掌!鲍二奎虽然未被击中,但毒风拂过之处,痛不可言!急中生智,只得故技重演了:“且慢,本公子尿急了,先告个假!”
  “去吧!看在几天师徒的分上,贫道放你一马!”
  “啧啧啧!好像本公子怕你一般!好拳还在后头,你等着!”
  白豹不再搭理,依旧回到蒲团上,闭目养神,刚欲入定,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骂道:“什么样的鸟道长,起来见个高下!”
  白豹勃然大怒,跳起身来,吼道:“贫道好意放你一马,你却只管来啰唣,不是找死吗?”
  再定睛看时,站在前面的已不是鲍二奎,而是一个光脑袋的少年。他脸上怒不怒、笑不笑,看上去胎毛也未必完全褪尽哩!
  “咄!你是谁?”
  “瞻日烟囱的大哥蛋和尚的便是!”
  白豹不知“瞻日烟囱”是何人,也不去追究,冷笑道:“既是和尚,就让道士来教训你!”
  说罢,嗖嗖嗖,一连三掌。只是出掌时,蛋和尚明明就在眼前,落掌时却不见踪影:不是在背后,就是在身侧。白豹十分狐疑,不觉性起,双掌雨点般地向他劈落。
  白豹自然不知三影猴拳的妙处。猿猴好动,手、眼、身、步,全在一个“敏”字上着落。蛋和尚入门之前,按谱首练“眼法”。初时注目静物,继而活体。眼下蛋和尚五步之外,一眼即能数清蚁群。而“意”对“气”的统摄亦臻纯熟,意到即能形到。此功也有刀枪不入的效应,但刀枪不入主要不在于皮肉的坚硬,而在于闪避之从容。因而,尽管白豹掌如雨点风片,也近不了蛋和尚真身半分。蛋和尚初试新功,得心应手,不觉喜出望外。约莫战了半个时辰,白豹已气喘吁吁,而蛋和尚仍然镇定自若,一会儿搔头摸耳,一会儿摩股挠臀!如此又耍了他一会儿,便也想动动真格了!白豹根本没有看清蛋和尚使了个什么花招,眼前黑影一闪,已见蛋和尚右手两指叉开,呼地向他两眼直戳过来。白豹叫了一声“不好”,早是闪避不及。谁知蛋和尚手指戳着他的眼皮,却放他一马,点到即止。蛋和尚原非定要伤他,不过借他一试戳目之功。白豹的眼皮在受力的瞬间,魂魄已经惊走。须知惊必散气,气散了,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要暂时解体。蛋和尚觑得真切,腾起一脚,就把白豹踢下了擂台。这一招原名“戳目惊心”,无数武林高手丧身百丈崖,多半因白猿的这一绝招。所不同的是,蛋和尚留下了白豹的双眼,也算是他活学活用了三影功法。
  台下欢声雷动!原来他们的打斗,把整个玄妙观都吸引住了。一顶顶遮阳伞下早已空空如也。在场的,不论三教,还是九流,都拥到了三清殿前的露坛前面。有的还爬到了香炉顶上,伸长了头颈观望,眼看着白豹被个小不点踢下了擂台,雷鸣般的欢呼恰如排山倒海一样,几乎把三清殿掀翻!
  看梯的军士第一个跑上去,把蛋和尚抱了起来。一会儿,又过来一队衙役,把一条彩带缠在他身上,一朵绸扎的大红花拴在胸前,足足遮去了他半个身体。
  “小英雄,大人有请!”
  “大人?哪个大人?”
  “苏州的府台大人呀!”
  蛋和尚忽然想起醋坊桥的布告,上面有个大红印戳,只是忘了府台的尊姓。
  “就是那个世杰吗?”他脱口问道。
  衙役都昏了头,竟也忘了避讳:“正是世杰!眼下,世杰大人正在三清殿上等着您哪!”
  于是,蛋和尚在诸衙役的簇拥下,进了三清殿。三清殿上供奉着道家的三位尊神:太上老君、通天教主、元始天尊,一般地坐地顶天,果真伟岸飘逸,仙风道骨!一位当官的,乌纱紫袍,三绺长髯,正从殿后向蛋和尚迎来。
  “小英雄驾到,有失迎候!”
  蛋和尚料他就是苏州府台了。
  “你莫不就是苏州府台……”知府的尊姓蓦地从遗忘的角落中跳了出来,不禁脱口而出,“……府台陈世杰吗?”
  陈世杰哈哈大笑:“下官正是陈世杰。”说时又亲切地搀着蛋和尚的手,叫一声,“看座!”
  一个衙役搬来了一对乌木太师椅。知府先坐了。蛋和尚因为人小椅高,坐着时,双脚悬地半尺。
  “小英雄尊姓大名?”
  “你叫我蛋和尚好了!”
  “那么,蛋……蛋英雄家住何处呢?”
  “白马涧。”
  “白马涧?好地方!”
  “你请我来,有什么事吗?”
  “蛋英雄擂台夺魁,下官怎能食言?请英雄过来,一则领取赏金……”
  “赏金?多少赏金?”
  “纹银千两。”
  “乖乖!”
  “二则嘛,下官将面授英雄平湖都将之职。”
  “平湖都将是干什么的呀?”
  “为地方除害,专门捉强盗呀!”
  “啊呀呀!”蛋和尚叫道,“捉强盗的事,你不能叫那个铁头金刚去做吗?”
  “你说白道长?”知府吁了口气,“他乃是出家之人,志在云游。此番也是下官苦苦哀求,才答应在此充当一阵子台主呢!”
  正说话间,门外一阵喧哗,数丈高的落地长窗砰的一声被撞开,七八个军士一齐跌倒在地。陈世杰倏然变了脸色,颤巍巍地高喊一声:
  “有、有刺客!”




  第八回 无名客东园留警柬 有心父西阁寄星刀


  话音未落,两条人影业已闪到眼前,各出一臂,就直取陈世杰的长髯。蛋和尚急中生智,急忙运气于口,用内力吹出,让美髯翻起,倒卷面上。饶是迅捷异常,已被捋下了几根。蛋和尚随即叫道:“二弟、三妹!还不住手!这就是府台大人!”
  “怎么,这就是府台大人?”二奎、童蛟也叫了起来。
  “正、正是下官哪!”
  “你这个下官也好没道理,”二奎指着他鼻子道,“我们和尚大哥把那牛鼻子的小道人打败了,你不给奖赏,怎的反而把他关在这里吃官司?”
  “下官何曾关他呀?”
  “这是能赖掉的吗?”童蛟说,“蛋哥哥一进来,就有人把门关了,还有十几个军士把守着呢!”
  陈世杰这才惊魂初定。他见蛋和尚这一对弟妹,虽说鲁莽,却也是这样了得,那种遇才的喜悦很快在他双眸中流动,并替代了原有的惊慌与恼羞。他轮廓分明的唇角漾开了宽容的笑意:“误会、误会!”
  “粗坯!”蛋和尚紧接着笑骂了一句,“世杰大人正在给我封官呢!”
  “真的?!”二奎、童蛟惊喜地问道,“给你封个什么官呀?”
  “他叫我当平湖都将,专门捉强盗。我正要跟你们商量,这个官当也不当?”
  “还商量什么?当!”鲍二奎眼中浮动着奇异的亮光,“你的三影功,我们的金家掌,难道一年到头吃素不成?”
  童蛟把蛋和尚拉到一抱粗的庭柱后面,悄悄问道:“是对付落魂岛吗?”
  “还用说吗?”
  “那就当吧!”童蛟说,“落魂岛在太湖当中,当了这官,要船有船,要人有人,多方便呀!”
  “我也这样想!”蛋和尚快活地说,忽又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把话音放得更低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块蟠龙碑!……”
  “我也是!”二奎和童蛟几乎异口同声。
  三人相视而笑,仿佛他们在谈着一个颇有兴味的愉快话题。一会儿叽叽嘎嘎,一会儿叽叽咕咕,偶尔又咯咯地笑出几声来。蛋和尚面对着他们俩,忽地伸出两根小指头来,一只勾着他的,一只勾着她的,走到陈世杰的面前,认真地说:“我同意当官了!不过你得答应,”他指着二奎、童蛟,“让他们当我的副官!”
  陈世杰略一沉吟:“行!就封他们副都将!他们的身手我也见过,不必再考了!”他向一个衙役一点头,“还不快把座椅搬来!”
  鲍二奎、童蛟见掀了他的胡子,他不但不气恼,反而封官礼待,一种受宠若惊之感油然而生。童蛟因见衙役为他们搬椅,又挺过意不去,便摇着手道:“不必劳驾搬椅了!蛋哥哥的座椅挺宽敞的,我们可以坐在一块。二哥,你就跟世杰大人挤挤吧!”
  鲍二奎果真挤到陈世杰的座椅上。陈世杰哭笑不得。二奎坐在他旁边,也是十二分地不自在,仿佛坐着针毡似的。他很快站了起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在这里做官,还得赶回家告知爹妈呢!”
  陈世杰也站了起来,道:“三家府上,我即刻差人去报喜,同时还要奉上酬金聘银,你们尽可放心!下官想请三位英雄在衙内下榻几天,我们还有好多好多话没聊完呢!”
  蛋和尚三人当夜就在府衙的东花园住下了。蛋和尚睡的是一张锃亮的铜床。他嫌棕垫太柔软,睡着反觉腰骨子生疼,索性躺在地板上。鲍二奎、童蛟很快进入了梦乡,并发出了细柔的鼾声。蛋和尚却一时不能入睡。他一遍遍回忆着“戳目惊心”那一招的实战效应。这和徒手练习又自不同。他久久地沉浸在那种没法说清,但分明意会到了的神奇的武术境界中,沉浸在那种境遇诱发的强烈的振奋和欢乐之中。他忽然想到了蟠龙碑,那欢乐的冲动,就像潮水一样渐渐消退。蟠龙碑上刻着的一定是三影功法中最精彩的一个套路!而“玉钥匙”三年前就已经落在落魂岛强人手里了!但愿他们永远不知道白马台碑就是“玉钥匙”这个天大的秘密!此时,他恨不得立即打进落魂岛去,毁了匪窟,把“玉钥匙”抢到手中。想到这里,他忽然坐了起来,愣愣地出了半天神。
  一种极轻微的声音在屋脊上响着,像猫的走动,又不像是猫。蛋和尚霍地跳起身来,窜出窗户,就纵身上了房脊。一片黑云正把月亮遮掩,四周立即陷落在阴沉的灰色里。夜风摇曳着乌黑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涛来。突然一声夜枭的怪号,使蛋和尚吃了一惊,随即是一阵寂静。他站在高处,远远地看见对面西花园一幢小楼的窗户中还泛着静谧的烛光,再不见什么动静。蛋和尚这才返回房中,刚要躺下,蓦地看见墙上多了一页纸片。急忙点亮了灯,见一枚细针射入粉墙,钉住了那片纸,纸上面草草地写着这么几个字:
  
  小心你的光榔头!
  蛋和尚也不禁骇然,有人竟能在他眼皮底下,把警柬钉在他的卧室中,而他连对方的影子都没见着!他忙把鲍二奎、童蛟推醒,把警柬给他们看了。
  “妈妈的!这必定是落魂岛的强人光临了!”二奎说。
  “莫不是南宫戬来了?要不然是娄钟玉!”童蛟说。
  “管他什么人!”蛋和尚说,“你们俩一个到前院,一个留在东园,我去西园,各自搜寻一遍,遇到可疑人影,就盯住他,见机行事。”
  “说得是!”
  说罢,鲍二奎、童蛟嗖嗖地蹿出窗外。蛋和尚便进了西园,听风辨声,仍不见什么动静。只有那幢小楼中的烛光依然亮着。在那里,他曾和世杰大人共进了晚餐。夜深了,世杰大人还没有睡。他生怕那里会发生什么情况,便先到了楼前。
  小楼造在一片湖泊之中,有一座曲桥与岸连通。蛋和尚已知道,那湖中布满了水雷。曲桥的折弯处,都有军士把守。若前面发生战事,后面可把一截桥板扯起。桥柱中还安置了炸药,必要的时候还可把桥炸毁。这是苏州府商议军机和进行时政决策的重要处所,闲人绝不准进入。然而蛋和尚例外,陈世杰下了令,今后蛋和尚进见,军士可以随时放行。
  蛋和尚当下进了湖心楼。
  “咦?”陈世杰不免惊讶地望着他,“小都将半夜造访,难道有什么见教吗?”
  蛋和尚把那一片警柬摊到了陈世杰面前。陈世杰看了一眼,不觉皱起了眉头。
  “你是否害怕?”
  “不!”蛋和尚说,“我倒怕歹人光临你这里!”
  陈世杰哈哈大笑起来:“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这满屋子的书,便只有下官的一颗头颅了!”
  蛋和尚不禁再次打量了这间屋子,四壁尽是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各式线装书本。一个念头蓦地跳进蛋和尚的脑际:这胡子怎么看得了这么多的书?莫非故作斯文,摆着好看?他把眼光落在临窗的方桌上。一架银制的烛台,正点着六支蜡烛,火焰静静地燃烧着。烛台下面也摊着一本书,书前是一个长方的大理石石盘,里面有山有水,乃是绝妙的水石盆景,在烛光照耀下,比白天更觉诱人了。这次他没有了拘束,走上前去把它细细地观赏了一番。
  “喂,胡……”幸亏一个“子”字未曾出口,蛋和尚立即转口道,“世杰大人,这盘里装的是什么景?”
  “这里装着三万六千顷太湖呀!”陈世杰回答了他。
  蛋和尚蓦然一惊,用手指着插着蓝色纸旗的一个黑色岛屿,道:
  “那么,这里一定是落魂岛!”
  “不错!那正是湖匪的大本营。他们打家劫船,无所不为!近几年又吞并了许多小股水盗。看来,他们的目标是要一统太湖,然后割据称雄!”
  蛋和尚听着,眼光始终没有离开石盘。他见落魂岛周围的许多小岛都插着黄旗,旗下画着一支支红色的箭头,正围射着落魂岛,心中不觉一动,忙问:“这些插黄旗的小岛,都在你的手中吗?”
  “不!”陈世杰摇了摇头,“有些在官军手里,有些被落魂岛或其他水盗控制着。本府决定在年底前先收复这些外围的岛屿,然后——”他说时用双手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不对、不对!”蛋和尚忽然叫了起来,“既是合围,这个方向也有岛屿,为什么不插黄旗?你这张渔网不就有个大洞洞了吗?”
  “啊哈!”陈世杰笑出了声,然后他把眼光投向桌上的那本书,道,“孙子说过,‘围师必阙’!你围得它太紧了,他们为了死里逃生,就能以一当十,不如给他们留个逃生的门儿,他们便不肯死战,都想着要逃命了!然而,真能逃出这张网的,充其量也是些残兵败将,然后再去收拾他们,岂非势如破竹吗?”
  蛋和尚想,世杰大人的这个“孙子”,可称得上是位奇人,竟能献上“围师必阙”这样的妙计。也不知他的“孙子”几周岁了,要有机会能和他结识才好呢!
  正胡思乱想间,陈世杰眼中那种素有的淡泊与慈爱,忽地消失了,而代之以肃穆与深邃。他正色道:“蛋英雄,你来得正好,下官正有许多话要跟你私下里商议呢!你知道,本府的前任也力主剿匪,然而三年多来,屡剿屡败。他们所以损兵折将,其实是因为对敌情一无所知!本府把希望寄托在小英雄身上,英雄若能……”
  “我能做些什么呢?”
  蛋和尚说时,已觉十分不安。让他去对付一两个盗魁自是在所不辞,倘若要他率领千军万马去收复落魂岛,连自己也觉匪夷所思,从而不觉脸热心跳起来。
  “小英雄艺胆过人,必能助本府一臂之力!……”
  “怎么个助法呢?”蛋和尚焦急地问道。
  “孤胆深入落魂岛去!自然,我并不要你与众盗去见一日之高低,只要你把落魂岛的地形地貌、水域情况侦察清楚,你便立下第一奇功了!”
  陈世杰的话音顿挫有力,带着无限的信任。他的双眼闪烁着殷切的期盼之光。蛋和尚感到了他那温文尔雅的风度中掩盖着的真正的刚毅与自信。他为用不着去指挥千军万马而感到轻松,同时又为陈世杰仅仅叫他去侦察,而没有让他去做诸如摘取盗魁首级这一类的事而感到些许失落。不过他十分乐意地答应了世杰大人,因为寻找蟠龙碑也是一种“侦察”,这两件事不谋而合了!他很快赶走了涌上心来的惆怅,甚至在心底暗笑,与其说是笑一箭双雕,还不如说是笑这世杰大人,任你精明过人,决计猜不透醉翁之意,究竟在酒,还是在山水之间!
  “世杰大人!”蛋和尚来不及把脸上丝丝狡猾的笑容驱除干净,便问,“我把地形地貌侦察清楚了,你就一定能把盗匪连锅端了吗?”
  陈世杰凝视着他,习惯地捋着黑须,眼中恢复了原有的淡泊与慈爱。他笑着说:
  “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真正善于用兵的,不但要‘知己知彼’,还要‘知地知天’呢!”
  又是孙子!蛋和尚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
  “你的那个‘孙子’还说什么?”
  “好比,”陈世杰接着道,“他还说,善用兵的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意思是说,开仗之前,他能先让敌人陷于被动、不利,于是,他要对付的,不过是些必败之敌。所谓‘胜于易胜者’,就是这个意思!而要做到这一切,没有大智大勇,又怎么能想象呢?……”
  蛋和尚再也按捺不住了,急着问:“能见见你的‘孙子’吗?”
  陈世杰初时一怔,随即便发出了一阵长笑。
  “怎么……”
  “不,不……”陈世杰喘了口气道,“你如果喜欢‘孙子’,我把它送你就是了!”
  说时,他把摊在桌上的书拿起来递给了蛋和尚。蛋和尚见封面上写着“孙子兵法”四个字,才知道闹了个天大的笑话,陡地红了脸,同时也恼恨起自己的读书不多来。他不禁再次举目扫视着四壁那书的海洋。在这书的海洋中,不仅有他闻所未闻的许多故事,还有那些哲理名言。于是,一种冲动在体内萌起,他贪婪地望着它们,恨不得一口吞它们下肚,化为己有。
  “怎么,你也很爱读书吗?”陈世杰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你想读什么书,自己挑吧!”
  “真的?”
  早上在江枫桥上萌动的那一点求书求知的欲望,解渴般地得到了满足。蛋和尚因而惊喜万状,他这儿翻翻,那里摸摸,子、史、经、传,以及诗、词、古文,不知选什么好,又似乎什么都想读读。
  “这样吧!”蛋和尚终于说,“等我从落魂岛回来交差时,一定选他一大箩!”
  陈世杰正想表示什么,忽听得曲桥上传来了一阵铃铛的声响,这是有急事求见的信号。他传令准见。不一会,守门卫士放进了来人。
  “叩见大人!”
  蛋和尚认出他就是招贤台上的看梯军士。
  “白马涧的事都办妥了吗?”陈世杰问他。
  “回大人,三家的喜都报了,特来复令。”
  “很好!”
  “那么你见过我爹妈了?”蛋和尚急问。
  “是的!在下一到白马涧,就先拜见了令尊、令堂!”
  “你说我在苏州做官了吗?”
  “说了!”
  “他们怎么说?依也不依?”
  军士摘下了腰间的佩刀:“这是令尊的七星宝刀,让我转交给都将老爷!令尊说,他无暇来苏向你道贺了。”
  “怎么无暇?家中难道有了什么事吗?”
  “好叫都将老爷高兴,令姐就要回家了!”
  “什么什么?”蛋和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令姐夫徐少堂,因遇特赦,从三千里外返回苏州,又因令姐身怀六甲,不得已耽搁在无锡。今日信到白马涧,令尊业已启程,往无锡接令姐去了!”
  “好哇、好哇!可是,我爹难道没说些别的什么话吗?”
  “令尊因为行色匆匆,只写了个短笺在此。”
  军士从贴身衣兜里取出笺纸。蛋和尚连忙接过手来,把它展开。果是父亲的手迹,却只有这么几个字:
  精武报国!
  父金天柱字
  即日
  蛋和尚愣愣地看着这几个字,甚至可以想象出父亲握笔临纸时的那种激奋的神态。那力透纸背的遒劲笔画,表达了他对儿子怎样的期待?蛋和尚怦然心动了!片刻之前,他其实还没有把这个“官”当成一回事,如果他曾经有点儿陶醉,则醉翁之意也全在那蟠龙碑上。而今面对着“精武报国”这四个字,他倏然感到了一种心灵的升华。他的小小的胸膛仿佛一下变得宽阔无涯,简直可以包容那三万六千顷清澈的太湖水了。它们豁啷、豁啷地在他的心里激荡着。就在这一瞬间,两颗清亮的泪珠,挤过睫毛的遮挡,沿着鼻梁、唇角,慢慢淌了下来,直滴在雪白的笺纸上。
  陈世杰站在一旁,捻着他的长髯,颔首凝望着他。
  “大人!”蛋和尚突然感到自己长大了许多,成熟了许多,“我们什么时候去落魂岛呢?”
  “心急可吃不得热豆腐呀!”陈世杰说时,微微一笑。
  说话间,楼外一片嘈杂。陈世杰即差卫士查问,不一会,卫士回报说,前院捉住了奸细,已押在曲桥听候发落。陈世杰命推进楼来。蛋和尚欢喜异常,自知来敌并非庸手,能俘获奸细的不是二弟,便是三妹!头天晚上,他的副手就给他露了脸,便觉十分光彩!他瞪大了眼,看着众军士把奸细押进来。刚进门,立即惊出了一身冷汗!“奸细”差不多是被抬着进来的,一男一女,被结结实实地五花大绑着,不是别人,正是瞻日烟囱鲍二奎和浪里黑鲤童蛟!
  陈世杰大惊,回头对蛋和尚道:“这不就是小都将的两位副手吗?”
  蛋和尚的脸色涨得通红,目光中充满了烦躁和羞意。他责问二奎和童蛟:“我叫你们搜寻歹徒,怎的又被衙役擒了?”
  鲍二奎和童蛟只是不语。
  “怎么不说话?”
  二奎和童蛟瞪大了眼睛,只管望着蛋和尚。蛋和尚这才发现他们的两腮都鼓鼓凸凸的,知道被塞住了。他便走过去,先把童蛟嘴里的东西抠出来,原是一方手帕巾;鲍二奎嘴里塞着的,却是他自己脚上的臭袜子。
  “妈妈的!”鲍二奎吼道,“老子们当了副都将了,也可以这样作贱的吗?”
  众衙役都还不认识这二位副都将,纷纷慌了手脚,扑通通地跪下道:“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
  鲍二奎和童蛟见他们跪在面前求饶,心中气消了大半,便道:“起来吧,就算老子们晦气!”
  陈世杰吩咐众人退下。他眯缝着的眼中流露了深深的迷惑:“怎么发生了这样的误会?而且以二位副都将的身手,怎么反会被这几个衙役擒了?”
  二奎轻叹一声:“废话少说,快把我们的穴道先解了吧!”
  “怎么,你们的穴道也被闭了吗?”
  蛋和尚说时,就为他们推宫过气,解了穴道。
  “三妹,这是怎么回事呀?”
  “你问他!”童蛟睃了二奎一眼,活动着自己的四肢和腰腿。
  蛋和尚把眼光移向二奎。鲍二奎慢慢地说道:
  “当时我去东园搜寻,无非见了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哪有什么歹徒的影子?我想,这园里连个夜游鬼都没有,歹徒难道来此作死?不若也到前院去!
  “于是,我去了前院。转弯抹角,到了一个所在,因见里面有灯光,便舔破窗纸向里张望,只见东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地图。
  “地图前站着个官儿,穿着府台大人一样的衣服,手里拿着烛台,一边照着地图,一边在上面插着各色的旗儿……”
  蛋和尚转眼望着陈世杰大人,晶亮的眸子中飘过了一片疑云:“莫非也是一幅太湖图?”
  “说下去!”陈世杰说。
  鲍二奎见知府、蛋和尚,连童蛟都在专心致志地听他讲,不免得意地捧起茶壶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憨憨地笑了笑,便故弄玄虚起来:
  “可悬着哪!我的眼光向对面的窗格掠去,忽见那里的窗纸也被人戳了个小洞,露出来一只乌黑澄亮的大眼睛。我暗暗地叫了声‘好’,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可就在这瞬间,那只眼睛也缩了回去,我急忙绕过墙角,早只见一条黑影向西而去,看上去体态婀娜,仿佛是个女子。我追了半晌,就丢了影儿。你道我当时怎么想来?”
  “我们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童蛟道,“怎么知道你当时怎么想!”
  “当下我想那奸细既然觊觎那地图,莫不是耍了个调虎离山之计,先把老子引开了,然后再去下手?我瞻日烟囱岂是那么好耍的?于是急忙回去,谁知到那里,那个官儿已被歹徒击昏在地,连墙上的地图也不翼而飞了!”
  “你看、你看!”蛋和尚的声音带着几分抱怨、几分遗憾,“都怪你不好!”
  “能怪我吗?”
  “那后来呢?”陈世杰似乎并不着急,接着问道。
  “后来,我自然马不停蹄,紧追不舍!刚追几步,就追上了奸细。我冷不防一招‘推窗望月’——喂!世杰老官!你一定不知道,这‘推窗望月’是金家掌第四路第三十六掌,好不厉害!神掌既出,我以为对方纵然能够抵挡,也必定要吓得尿了裤子!”
  “你也未免太小觑人家了!”童蛟脸上闪过了嘲讽的冷笑,道,“区区‘推窗望月’,人家就尿裤子了?”
  “我们战了几十个回合,也不分胜负。看来,我是有点儿把人家小觑了!”
  蛋和尚听着,心中大为疑惑!若是二楼郡主娄钟玉光临,鲍二奎绝非她的对手,怎能战成平局?若不是娄钟玉,又哪来一个夜行女子呢?正自不得其解,又听鲍二奎接着道:“……对方也真是厉害,突然一招‘马裆一字掌’!”
  蛋和尚不禁惊呼起来:“那不是金家掌的最后一路吗?难道歹徒也会……”
  “别急!你听我讲嘛!当时我已经怒不可遏,就还了他一掌‘马裆一字掌’!”
  “那怎么行?这样个打法,不是同归于尽吗?”
  “人原来都是怕死的!落掌之际,大家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出冷汗便罢了,又怎么知道人家也出冷汗了?”童蛟斜睨着他,道。
  “反正在这同归于尽的瞬间,双方仿佛达成了一个默契,不约而同地化掌为指。我点了她的大横穴,她点了我的归来穴,大家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了!
  “这时衙役闻声而来,把我也当了歹徒,五花大绑起来。这时我才看清,与我打了半天的,不是别人,原是这个浪里黑鲤!”
  “你好端端地不在东园,到前院来干吗了?”童蛟怒道,“窥图的奸细若不是被你惊走,而撞在了我的手里,恐怕早已束手就擒了呢!”
  “这么说,”陈世杰沉吟道,“起初在白虎厅窥视太湖图的不是童英雄?”
  “谁有兴趣去窥视什么劳什子的太湖图!窥图的肯定不是我!当时我正在前厅搜寻,后来才见到白虎厅前有一个狗熊般的黑影,鬼鬼祟祟的!我正要上前盘问,谁知那狗熊竟先下手为强,平白地耍了一手‘推窗望月’!”说时,童蛟扑哧一笑。
  鲍二奎一时气得干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蛋和尚笑道:“就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彼此不必多计较了!只是太湖图已被强人盗了,如何是好?”
  陈世杰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孙子曰‘兵不厌诈’。”他说,“那张太湖布防图,原是下官故弄的玄虚!就怕强人不来盗呢!——好了,夜已深了,都回房歇息去吧,咱们来日再作计较!”




  第九回 蛋和尚避雨登官舟 徐品诚接风开水寨


  一艘官船,沉甸甸地漂浮在河面上,像蜗牛似的蠕动。不远的村子里,那淡青色的炊烟搅和着雾一般的水汽,缓缓地在树梢上空流动。秋风漫无目的地在村头闲步,猛地,它把满树的黄叶摇落在地,然后卷在空中尽情地耍弄一会,再把它们赶到了路边、墙角和那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上。接着,天地终于又恢复了原先那种多少令人畏怯和不安的寂静。
  北天的浓云滚动着,正向着山村压来。蛋和尚站在村头的河滩边,挥动着手臂,高叫着:“喂!快下雨了,能搭船吗?……”
  村中突然窜出六七条狗来,对着蛋和尚猛吠狂叫起来。有一只大黄犬跃跃欲试地向前蹿了两步。它见同类们只是固守原地,没有响应它,又见蛋和尚连正眼也没看它们一眼,顿时泄了气,便稍稍地退回去,却又加倍使劲地狂吠着。
  狗吠声中,那河中的官船渐渐靠近岸来,把蛋和尚接了上去。
  一个小厮从中舱缓缓走出。
  “小师父请了!”
  “谁是小师父?”蛋和尚诧异地问。
  “我家老爷最是信佛,见小师父站在河滩上无处避雨,差一点被狗吃了,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因而把小师父请上船来,这会儿,请师父中舱一叙!”
  蛋和尚笑眯着眼睛,道:“你家老爷是谁呀?”
  “实不相瞒,”小厮道,“我家老爷就是京中李太师,如今告老还乡了!”
  风呼啸着,夹着豆大的雨点,乒乒乓乓横扫过来。蛋和尚唔了一声,见一艘渔船从小村的河汊中驶出,船上一个大汉戴着斗笠,穿了蓑衣,不紧不慢地盯在后面。
  “那么,我也没有穿袈裟,怎么成了‘小师父’?”
  “咦?你虽未穿袈裟,那光光的脑袋不是和尚头吗?还能瞒过谁呢?”
  “阿也!”蛋和尚见河汊中又驶出两三条小船,苍蝇盯蜜糖似的缠在后面。蛋和尚眼睛望着这些渔船,一边又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太师老爷家住何处呢?”
  “三山岛。”
  “三山岛?”蛋和尚故作惊恐道,“那不是在太湖当中吗?这船沉甸甸的,恐怕家私不少。难道你家太师老爷不怕湖匪打劫吗?”
  小厮听了一笑:“朗朗乾坤,哪会有这样的事!”
  “什么朗朗乾坤,眼下明摆着的乌云密布、风大雨急!”
  “小师父真会取笑,快快请吧!”
  蛋和尚便进了中舱。李太师正在品茶,见蛋和尚进来,忙起身让道:“请坐!老夫在舱内见你被众犬所围,好生可怜,要是眼见你被狗吃了,化为狗屎狗尿,不知要心疼几日哩!”
  蛋和尚听了,有些不快。但见他银丝白发,浓眉阔口,眉口之间一个悬胆样的大鼻子,鼻孔特大,不免十分滑稽,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太师似乎察觉了他的想法,但并不计较。他伸手摸着蛋和尚的光头,道:“和尚的头是剃光的,还是生来就没毛?”
  一言触怒了蛋和尚:“你头上才生毛!”
  说时,蛋和尚眼睛盯着李太师手中的茶盏,随即眼珠骨碌一转,冷不丁叹道:“太师,你老多了!”
  “老夫已过花甲,自然不能和你们儿童相比啰!”
  他故作姿态的那种倚老卖老的腔调,简直令蛋和尚昏倒。
  “我是说,你和你过去的画像相比,显得老多了!”蛋和尚接着说。
  “老夫没有请人画过像呀!”
  “喏!”蛋和尚指着茶盏上的画。
  茶盏上面是“高老庄招亲图”,蛋和尚的手指正点着猪八戒的大鼻孔:“相比之下,你是老了许多!”
  李太师大怒:“你这个小秃驴忒煞无礼!我怎么成了猪悟能了?”
  蛋和尚毫不示弱:“谁叫你说我头上不生毛来!”
  “啊哈!那么咱们老少之间各不相欺,算是扯平了!喂,和尚,老夫还没有问你的大号呢!”
  蛋和尚笑道:“你听时站稳了,莫吓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不才在江湖上人称蛋和尚金蛋!”
  “金蛋?”李大师语带不屑,“金蛋卖多少钱一斤?”
  蛋和尚见自己净受奚落,正要发作,李太师忽然笑道:“蛋和尚,你想见见老朽的夫人吗?”
  蛋和尚腾地一跳,一种别样滋味攻上心来,竟忘了应酬,只管低首沉吟。
  “怎么,我的老夫人不值得足下一见吗?”
  蛋和尚从忘情中惊醒,道:“快请她老人家出来吧!”
  李太师于是叩响了后舱的门。舱门开处,一位皓首老媪,拄着龙头拐杖,站在蛋和尚的面前。蛋和尚不禁哈哈大笑道:“不对不对!李太师怎么哄我?”
  “谁哄你来?”
  “这个老太婆,哪像你的一品夫人?面孔黑不溜秋的,分明是个卖鱼婆!”
  言未了,光头上咚的一声,早挨了一杖。
  “我叫你放肆!”
  蛋和尚双手护着脑袋,哇哇大叫起来:“不得了,不得了!这个老渔婆还打人哩!”
  李太师哈哈大笑着:“好了,好了!别演戏了!”
  李夫人却道:“我生来就爱看戏!这个小和尚也真会假戏真做,大大地讨了我的欢心!”说着,她用拐杖斫了斫船板,骂一声李太师,“你这个老甲鱼,客人都不会接待!怎么连茶也没沏给和尚?”
  于是,她叫小厮沏了茶来。蛋和尚闹得也有点口渴了,刚打开茶盏盖子,不觉皱起了眉头。他见茶面上躺着一只苍蝇,正在使劲挣扎。
  “你来解释一下,”蛋和尚愤愤地说,“这是怎么回事?”
  “一只苍蝇在游泳!”老夫人看了一眼道,“解释得满意吗?”
  “老虔婆!”蛋和尚把茶泼了,“你给我重沏!”
  老夫人笑着正要重新沏茶,一个船夫却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
  “咦?”李太师道,“本老爷哪里不好?”
  “我们碰上了水盗,五六个家伙已经上了甲板啦!”
  老夫人把拐杖横在胸前,瞪眼吼道:“来得正好!”
  李太师也把佩剑拔了出来,对蛋和尚说:“强盗老朽去对付,和尚你就坐在这里吃茶,笃悠悠地修性养心便了!”
  蛋和尚早跳起身来,笑嘻嘻地拦住了他们:“这些区区蟊贼,又何劳老太师、老夫人亲自动手?还是让蛋和尚露露脸吧!再说,杀蟊贼比吃茶更解渴哪!”
  说完,他退出舱去,把舱门闭了。船体立即在激战中晃动起来,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只听咣啷一声,舱门被撞开,一条汉子的僵直的躯体从船头处被直扔进舱来。
  此时雨过天晴,彩虹飞架在蛋和尚身后蓝色的天幕上,蛋和尚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在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四五个大汉。他静静地站立在甲板上,吹着水面上的风,挺拔得就像一块峻峭的礁石。
  李太师和李夫人从洞开的舱门中看到这副画面,都忍不住欢呼起来。夫人的眼睛更是睁得大大的,明亮而疯狂,连鼻孔、嘴巴都大张着。
  “喂!悟能老弟,还有老渔婆,不赖吧?”蛋和尚笑盈盈地说。
  “不赖不赖!”他们同时忘了他的笑骂。
  此时被掷进舱的汉子呻吟了一声,李太师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面孔扳了过来,骂道:“该死的强盗!你倒躺醒了!爷爷正有话要问你呢!”
  就在这个瞬间,尖厉的呼叫从老夫人的喉管中迸发出来,使蛋和尚心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冷;李太师也猛地怔住了。他们一时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时,老夫人猛然蹿到了受伤的俘虏面前,因为恐惧和羞愤,她霎时面色苍白,全身冰冷了!她似乎极不愿意出口而又不得不叫出声来,声音颤抖得变了调:“怎么是……爹!”
  “阿也!”李太师跳起脚来,“我怎么多了个丈人阿爸?”
  俘虏凝视着老夫人,目光疑惑而惊异:“你……你是……”
  “我是童蛟!”说时,一把抓去了假发。
  童父怔住了!
  “爹!”童蛟声色俱厉地对着她的父亲,“你不是在外面跑买卖吗?怎么当了强盗?”
  “蛟儿!”童父痛心疾首地说,“为父也是没有办法!”
  “什么没有办法?世上的路千条万条,难道非得干这没本钱的买卖不成!”
  蛋和尚阴冷的目光直射着童父。童父哀求道:“蛟儿!蛟儿!……”
  “我不管你了!”童蛟说。
  “你不管,我来管!”化装成李太师的鲍二奎说,“谁叫你是丈人阿爸呢!”
  “谁是你的丈人阿爸!”童蛟恨恨地瞪着鲍二奎,又偷偷了蛋和尚一眼,骂道,“你这浑虫!”
  “咦?”鲍二奎笑道,“我好意救你爹,反倒落得一顿臭骂!”
  “蛟儿,你怎么在这官船上,又装成这个模样?”
  童蛟一声不响,只管咬着细牙,奇耻大辱的煎熬使她鲜红的嘴唇变得灰白。她没有听清父亲说了些什么,眼前却浮现了金天柱的身影,以及那“精武报国”四个大字。那力透纸背的四个字,跳动着,熠熠地闪着光,仿佛在嘲笑她:你不配有一个正气凛然的好爸爸!于是她的眼里倏然浮起了晶亮的泪光。
  “告诉你吧!”还是二奎替她回答了童父,“你的乖女儿当了平湖副都将啦!专来捉拿太湖强盗!”
  “蛟儿做官了?”童父的双眼迸射出了喜悦的光芒,然而只是昙花一现,很快消失了,有一种绝望的预感使他的四肢不住地痉挛。
  “你不是要跟……落魂岛作对吧!”
  “你舍不得落魂岛?”童蛟蓦地惊醒,回过神来,对她的父亲说,“告诉你吧,妈差一点就死在落魂岛匪徒屠伯的手里!”
  “屠伯?他怎么啦?”
  “他要强迫妈堕胎,制造童骨丹!”
  “这畜生,欺到自己人头上来了!”
  “要不是蛋哥哥相救,我们全家就遭殃了!”
  童父呻吟着,灰冷的眼里又燃起了凶猛的火焰:“不杀这无常鬼,誓不为人!”
  “那么,”童蛟渐渐冷静下来,“我们要进落魂岛,你能跟我们合作吗?”
  “进落魂岛?”
  童父又失控地痉挛了一下,不禁向蛋和尚看了一眼。蛋和尚的双眼在咫尺之外闪射着异乎寻常的亮光,正紧紧地盯住了他的脸。那少年在一两招内就能把他们六个弟兄放平,他的威慑的力量,使他一想起来就感到十分恐惧。于是,他的内心在经历了一个短暂的拼搏厮杀后,终于下了孤注一掷的决定。
  “蛟儿,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像一阵旋风驱散了乌云一样,童蛟心中那份受耻的压抑立即消失殆尽了。
  “爹!”她亲切的叫唤,使童父身上传遍了热流。他听她道:“我们是按照府台的计谋,扮作李太师夫妇,告老回乡。船驶近太湖口时,蛋哥哥在恶狗村招呼搭船,无非想要引湖匪的注目……”
  “是的!”童父插口道,“恶狗村是我们的一个据点。我们听见狗吠时,就出来探看,见这艘官船吃水很深,靠岸又十分迟缓,以为大有油水,就盯上来了!”
  “我们本想抓一个‘舌头’,逼他做向导,把我们引进落魂岛去,想不到这个‘舌头’就是爹!”
  “不瞒众位!”童父阴郁地说,“这落魂岛好比紫禁城,我们这些当小头目的也很难进去,岛内虚实因而一概不知,怎么能当向导呢?”
  “这么说,”蛋和尚冷冷地动着嘴唇,“敬酒是不吃的啰!”
  “不、不!”童父惊恐起来,“我只是说,我只能把你们带到落魂岛边缘,送你们登陆,上了岛,也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也罢!”鲍二奎说,“只要能绕开那些该死的水雷,安全登陆就行。”
  “另有一事,恐也难办。”
  “什么事呢?”
  “离落魂岛二十里的湖面上,扎了水寨,是入岛必经之处。守寨的头领名叫徐品诚,诨号‘红毛狮子’,是岛主的心腹。一般外船都不准入内,何况你们这些陌生人呢!”
  “先杀了他!”鲍二奎说。
  “不行!每一个时辰他都要和落魂岛秘密联系数次。杀了他,落魂岛断了联络,会立即用水雷封锁所有水面通道,岂不误了大事?”
  “这倒不妨!”蛋和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我们不妨……”说时,他把嘴已凑到了童父耳畔。
  童父听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试着看吧!”
  说是水寨,实是数百艘木船,交叉分层排列成的弯曲迂回的水巷。官船离水寨还有数百丈,已有十余艘“浪里钻”从水巷中箭一般射出,向它麇集而来,每艘“浪里钻”上都站着三四条赤膊大汉,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霎时就把官船团团围住了。
  童父站在船头上。
  “潜水龙童彪,原来是你!”
  “是的!这艘官船是我的战利品,今个出手好运,还活捉了李太师!”
  湖臣们欢呼起来,“浪里钻”散开在两边,仿佛护航似的,直把它送到水寨。早有人把讯传到寨中。红毛狮子徐品诚业已守候在水寨门口,为童彪接风了。
  “徐爷!”童彪隔船向他拱手行礼,“潜水龙童彪前来交差!”
  徐品诚还了个礼,又命人递上一碗水酒以示道贺。然后他纵身跳上了官船。
  “他们是谁?”徐品诚指着舱中被捆绑的人。
  “这是李太师夫妇!”
  “把他们杀了!”
  “不不!不能杀!”
  “嗯?”
  “徐爷有所不知,金银财宝全在他们的肚子里!”
  “此话怎讲?”徐品诚摸着颏下乱蓬蓬的棕色虬髯,野兽般的眼睛盯着童彪。
  童彪从怀中摸出一个折子来:“启徐爷,这艘官船上装的无非是些衣物箱笼,金银财宝他们另行装船押送了。这是在船上搜到的清单。”
  徐品诚打开折子,字迹带着热浪扑进了他的眼帘。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的他,对“金”“银”“玉”“翡翠”这些字却十分熟悉。他啪的一声合上折子。
  “此船什么时候开拔?走的哪一条水道?”
  “他们宁死不说呀!”
  “那么,你想怎么着?”
  “我想把这二位活宝献给岛天子!他一定有办法叫他们开口!”
  “我看不必!”
  徐品诚就像一头嗜血的狮子,他解开衣襟,露出了粗硬的棕色胸毛,同时,向身边的匪卒一伸手:“拿皮鞭来!”
  不一会,牛皮鞭子传到了他的手里。他对着鲍二奎呼地就是一鞭。
  “我倒要向太师请教,究竟老命要紧,还是金银要紧!”
  鲍二奎双手被反剪着,生生地受了这一鞭,他哇哇大叫起来:“妈妈的,老子也不管账,怎么打老子!”
  “啊哈!”徐品诚狞笑着,“这么说,宝贝都在你这个管家婆的肚子里啰?”
  说时,也给了童蛟一鞭子。
  童蛟惨叫一声,在船中打了个滚,骂二奎道:“你这个老东西,平日像个守财奴,向你要一个子儿,就像挖你一块肉一样!这会儿怎么说不管账了?”
  徐品诚的鞭子于是又指向二奎。鲍二奎索性装起死来,闭起双眼,尽他抽打。徐品诚见一鞭抽不出二奎一个响屁,便又来打童蛟。那刺耳的鞭声和童蛟的惨叫,就像沉重的铁锤,无情地撞击着童彪的心。他忍无可忍,就硬着头皮道:
  “徐爷,这两个老东西经不住抽打,打死了,我们怎么向岛天子交代?”
  徐品诚一怔,就松手扔了皮鞭,懊丧地说:
  “也罢!你把他们送到一楼太子那里,其他事就不要管了!”
  “是、是!”童彪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躬身说。
  徐品诚这才上了自己的船。童彪正要起航,他忽又转过身来道:
  “就你一个人押送他们,其他的弟兄都撤了!”
  童彪拍了拍身边穿着湖匪服装的蛋和尚道,“留一个帮帮忙忙吧!”
  徐品诚犹豫了一下,道:“也行,你快去快回,回来我还有买卖要你去做呢!”
  “是!”
  童彪于是把拖在官船后面的那几艘小船的缆绳解了,令手下的“弟兄”们(原是官船上的“水手”“家人”)散开,然后拨篙进寨,弯弯曲曲地过了壁垒森严的“水巷”,又驶入了无涯的湖面。不时见到漂浮在水面上的葫芦与空罐,它们指引着他们安全地向落魂岛靠近。
  蛋和尚从舱板底下拿出七星宝刀,割断了二奎和童蛟的绳索。童彪心疼地过来抚摸着童蛟身上的鞭痕时,不禁老泪纵横了。
  “爹!我们总算可以偷渡落魂岛了,这几鞭子也值得呀!”
  “妈妈的!”鲍二奎却依然愤愤然,“老子抓住那红毛狗(他给徐品诚临时换了诨号),要加倍地偿还他!”
  船抵达落魂岛的一个荒僻的谷底时,天已经全黑。满天的浓云把月亮深深地埋藏起来,也没有一些星光。暮岚急急地从山谷中窜出,和着水浪拍岸的声音,像千军万马的喧嚣,盖过了兽类的号啸,反使人心惊胆战地感到了岛夜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蛋和尚从舱中拿出一包银子,抛给了童彪:“你另外觅一条船回去吧!”
  童蛟抓住了父亲的手,黑暗中传出了她的哽咽的声音:“爹,你该回去看看妈了,妈已经分娩,养了小弟弟呢!”
  童蛟说时,感到了父亲周身剧烈的颤抖。
  “爹!”她继续道,“回了家,打鱼种田,日子清苦点没什么,可再不要干这伤天害理的买卖了!”
  “哪能呢?”童彪也几乎呜咽着说,“落魂岛上布着天罗地网,你们一定要处处小心才是!”
  “这个你尽管放心!”童蛟接住了他的话头,“我们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爹不是十一二岁就闯荡江湖了吗?我们可都有十四五岁了呢!再说,这次偷上落魂岛,主要的不是要和强盗厮杀。”说罢,童蛟跪下给父亲叩了个响头,随即跟着蛋和尚他们登上岛岸。
  蛋和尚顺手把船缆系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茂密枝叶,忍不住轻轻嗟叹了一声。原来,这株古树的下半截业已蛀空,它完全靠着一层坚厚的树皮的支撑和营养,巍然屹立在那里。
  这时,童彪抹了一把眼泪,嗵地跳上岸来。
  “蛟儿!你这一走,叫我怎能放心!我跟你们一起去。”他说。
  “那跟着走吧!”蛋和尚想了想,说。
  这是一条羊肠小道,转弯抹角地走了一会儿,鲍二奎忍不住道:
  “老天也不帮忙,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喂!你们小心绊倒了!”
  言未了,自己咕咚一声,被什么绊倒在地,分明跌了个狗吃屎!一摸额头时,多了老大一个疙瘩包子。蛋和尚和童蛟又要掩口失笑。而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呼哨,林中窜出几条人影,拦住了去路!




  第十回 潜虎穴同心缉太子 堕虿盆合力破机关


  猛然间,一条汉子已经扑到鲍二奎身上,右膝跪住他胸肋,两手又趁机扼住了他的咽喉!鲍二奎急中生智,双手急忙合掌,沿着那人的前胸,向上插入他两条壮实的内臂圈中,又猛地分开!却是一式漂亮的“铁尺分桡”,打脱了那双封喉的手。随即抱住他的一条腿,猝然转体滚翻,反而骑到了敌人身上。这一式是“借蹄骑虎”,都是新近从金天柱那里学来的反擒拿的招法。当时,鲍二奎以牙还牙,双手也去扼他的咽喉,手下却不知高低,已把那人的脖子扼扁。只感到他两腿没命地蹬了几蹬,便在浑身的痉挛与战栗中一命呜呼了!
  鲍二奎回过头去看蛋和尚、童蛟,谁知他们早都点了另外两个强徒的麻穴,正在一旁看着他打架。二奎见他们都抓了活口,自己得手的只是个死鬼,不觉一阵惭愧。
  此时,蛋和尚用七星宝刀指着两个俘虏,道:“一发把你们送上天去吧!”
  一个胖子哀哭道:“爷爷饶命!杀了我不要紧,我家里……”
  蛋和尚冷冷一笑:“你家里有八十岁老母,是不是?还有吃奶的儿子,是不是?”
  “是的,是的!”
  “别信他!”童彪说,“我认识他!他是个光棍,父母早没了!”
  “我知道!”蛋和尚说,“这两句原是他们的护身口诀,遇上了倒霉的事,他们总要念叨几遍!”说时,又把宝刀晃了两晃,“你们要活,其实也不难,只要告诉我们,石仙人葬在哪里!”
  “啊呀!”那两人惊恐万状。另一个瘦子忙道:“我们在这岛上这么几年了,从没听过有什么石仙人!爷爷忍心要杀我们,何必用这些刁钻的怪题儿来为难我们呢!”
  蛋和尚呼地就是一刀,刀面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单单削了他一片头发下来。两人大叫道:“别砍、别砍!我们说就是了!”
  蛋和尚先让二奎、童蛟分别为他们解了穴道,然后对他们道:“快说吧!”
  二人顾不得僵麻多时的腰腿手足,跪了下来。
  “爷爷听了!岛东北方向,离湖岸不远的地方,有个青石滩,石仙人就葬在那里。只是自从知道有石仙人的墓后,那里就被封锁起来,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情况,小的们一概不晓得!”
  “好一个一概不晓得!”
  “要有半句谎言……”
  “那又怎么样?”童蛟笑骂道,“五雷轰顶,是不是?”
  “不对不对!”鲍二奎道,“该说‘舌底下长个疮’!”
  童彪笑道:“这倒不是在耍江湖口诀。据我所知,岛天子确实有过严令:凡落魂岛的人,未经特许,不得私闯青石滩,也不准在外传说,犯者即处极刑!”
  “也罢!”
  蛋和尚谅他们也未必知道底细,好在已经知道青石滩的方向,就换了个话题问:“你们拿着担桶,在这黑咕隆咚的暗夜,捣什么鬼来?”
  “好叫爷爷们知道,我们是奉莫师傅之命,前来取甘泉的!”
  “哪有甘泉?”
  “就在前面那株千年古榆旁边的池潭之中。”
  “既是甘泉,一定是甜的了!”鲍二奎咂着嘴道。
  “是的,这水很甜,用它淬火,可以无坚不摧!”
  “怎么,你们在打造兵器?”
  “那就索性告诉你们了吧。岛天子命一楼太子南宫戬监制青龙、白虎宝刀。铸刀大王莫正精选西山精英,取引落魂甘泉,锻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眼看大功告成,就定于今晚子时宝刀出炉!”
  鲍二奎最爱热闹,忙插口问:“到时要放鞭炮吗?还唱不唱戏?”
  “鞭炮当然要放,戏是不唱的。”胖子道。
  “不要啰唆了,带我们去看看。”蛋和尚说。
  “愿为爷们效劳!”两个强盗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蛋和尚就让童彪也提了一桶甘泉,跟着他们迤逦前进。
  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山谷。谷底正是冶炼场。一二十个喽啰一个个明火执仗。中间一座高炉拔地而起,两匹赤色马围着轱辘滴溜溜旋转着。轱辘带动着四只巨大的风箱,正呼哧呼哧地向着高炉炉口鼓风。蓝色的火苗从炉顶两侧的通风口中蹿出,把四周的峭壁悬崖映得通红。向北回首,又蓦地一惊:重楼广厦,飞檐翘角,高耸而雄伟。一块硕大的长匾,悬挂在门楼上方,遒劲狂悖的草体题字,在火光中突突地跳动着,仿佛是金色的龙蛇在狂舞。蛋和尚远远地就看清楚了:落魂一楼。
  不消说,这里到了落魂岛的太子宫,乃是南宫戬的居地。蛋和尚不禁被眼前峻峭的山势和磅礴的建筑群落震撼,显得神色凛然。
  “住!”蛋和尚轻轻喝了一声。
  大家停住了脚步,注视着他。炉火把树荫洒满了他的周身。蛋和尚俯身拔了一棵小草,眼中突然射出犀利的光芒,仿佛要刺穿两个强徒的心房。
  “这是什么?”他说时,把小草直递到强徒的面前。
  “这是狗尾巴草。”
  蛋和尚一扬手,狗尾巴草立即脱手而出。看来极轻的细草,此时就像强弩射出的箭一样向前飞去。二强徒吃了一惊,凝眸去看那草时,只见它插进了一株树干。他们吃惊地啊了一声。胖子道:“好内力!爷爷莫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瘦子接着道:“若不是星宿下凡,哪来这非凡神功?”
  “知道厉害就好!”蛋和尚的眼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射了一番,“待会我们就在附近的树上看祭刀,你们必须守口如瓶。要不然,一片树叶就能要了你们的狗命!”
  “是是!”
  于是二盗在童彪的监督下到了工场,将甘泉倒入石池中。然后由胖子向莫正复命。他唯恐蛋和尚起疑,不敢在莫正跟前多说半句闲话。他们偷眼窥视那四周的树丛,只见密密层层,枝叶叠翠,却不知蛋和尚他们藏在何处。
  正南一座石坛上,彩旗缤纷,猎猎翻风。太子楼前,玄色的华盖下,放着一张虎皮交椅,威严而肃穆,似乎正在静候主人大驾光临。
  一阵怪风卷过,树涛的喧嚣,仿佛汹涌海潮的轰鸣。满山树影摇曳,又仿佛在对那神秘而巍峨的落魂楼弯腰膜拜。山脊倚天之处,蓦地电光一瞥,随即一个闷雷,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
  冶炼场稍稍忙乱了一阵后,又很快趋于平静。不知哪个喽啰率先放了个大炮仗,霎时间鞭炮大作,硝烟弥漫。而落魂一楼的钢门也开始向两侧徐徐启动,门中走出一位紫袍少年。和三年前相比,除了长高了一头外,最富变化的是那一双眼睛,昔日那种纯真的清波似乎已经褪尽,不复再见,而代之以混浊和犷悍。他凝视前方纯青的炉火时,丝毫不想掩饰心中流露出的某种贪婪与刻毒。
  铸刀大王莫正和在场众盗都向他行了跪拜礼,然后打开了炉门,用长长的铁钳从通红的炉膛中取出两柄刀坯来。只见紫光闪烁,咝咝作声,莫正抡锤乒乒乓乓一阵锤打后,就把它们扔进石池甘泉中。立即,有白色的烟雾从池中腾起,直冲霄汉。也不过一盏茶工夫,一池甘泉蒸发殆尽,而池底却露出两把白刃,发出水晶般的光辉。众盗屏息静气,全场便陷入了一种耀眼而寒冷的寂静之中。
  你道铸刀大王莫正是谁,却是春秋时期铸剑大师莫邪的后裔。春秋之时,楚王使风胡子到吴国,重金聘请干将、欧冶子为他铸剑。干将遂带妻子莫邪同行,三人凿开茨山,取铁英而冶,一炉之内炼出三把宝剑,即太阿、龙渊与工布。三剑后在战乱中流失民间。直到明末,吏部尚书方卿被昏君处死,他的后代觉得读书无用,才改习武艺,在戎马倥偬之中,三大名剑终于相聚(事在拙著《三剑情仇》中)。但莫正一直没有停止寻访三剑。他甚至在年轻时就立下了遗嘱,要他的子子孙孙继承祖志,一直寻找下去。其时,为使栾世雄同意他在落魂岛上察访,才答应先为他铸造青龙、白虎两把宝刀。
  宝刀既成,莫正便给它们装上了预制的刀把,形状一如龙头,一如虎脑。他踌躇满志地将宝刀献给南宫戬。南宫戬接刀在手,不禁低吟了一声:“果然好刀!”但见刃长四尺有余,宽仅寸许,尖端微微上翘。刀色一白一青,霍霍闪烁,寒光透背。南宫戬爱不释手,情不自禁耍开了双刀套路。抹、撩、挂、劈、刺、削,极是便捷凌厉。加上南宫戬急速的连环步,以及娴熟的拧腰切胯身法,恰似苍龙出海,白虎下冈。一时场上欢声阵阵,大有闪电失色、雷霆掩声之势。南宫戬舞了一会儿,倏地收煞,闭眼喝一声“着”,双刀兀自出手,全场目光随着飞刀投向前方,眼睁睁地看着两把飞刀把前面两棵大树削断,随后又飞入丛林。只听得哗啦啦一阵响,霎时枝倾树倒,又被削了一大片。
  这时,林中却传来了哧哧的笑声:“好玩!好玩!……”
  南宫戬兀自吃了一惊,遂抱拳向着郁郁苍苍的密林巡视一遍,朗声道:“不知哪路英雄夜闯鄙楼?却又何必藏头露尾!南宫所崇敬的,唯正大光明而已!最鄙夷的正是闪闪躲躲之辈!”话音未断,树林中走出二男一女三位少年。
  南宫戬不觉一怔:“是你们?”
  蛋和尚手抱七星宝刀,矜持地冷笑着。鲍二奎与童蛟,手里各拿着青龙、白虎宝刀,并列在蛋和尚左右。南宫戬不觉怒从心起,厉声道:“原是败军之将,何惧之有?”
  说时,南宫戬立即从莫正腰间抽出一对佩刀来,呼呼地使了几个刀花,道:“你们来吧!打败了就碎尸万段,莫怪我心狠手辣!”
  “那么,你自己败了呢?”童蛟反问。
  “我们把这厮投到炉中化成灰尘!”鲍二奎说时,还带着白马台被吊打的怒气。
  说罢,鲍二奎就要应战。蛋和尚一把拦住了他:“我听他的刀风,内力极是深厚,恐怕也今非昔比了!还是让我来斗他!”
  “不!先让我去。我斗不过时,你再上来也不迟!”鲍二奎说。
  “我看,我们三个一起上,就万无一失!”童蛟发表了意见。
  南宫戬见他们嘀咕不休,便哈哈笑道:“都上来吧!把三年前白马台的故事重演一遍就是了!”
  南宫戬那种胜利者的傲态深深刺痛了蛋和尚,白马台的耻辱又加深了他的愤激。他那溜圆明亮的眸子中,此刻喷射着炽烈的怒火。鲍二奎和童蛟正凝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决断。在这种时刻,他知道,他这个“老大”的话就像“将军令”一样。然而,在他做出某种决断的时候,往往更容易受到童蛟的左右。这一点,他似乎并没意识到。
  “一起上!”他说时挥动着胳膊。
  于是三人同时从祭坛上跳起身来,飞落在南宫戬的面前,又呼啦一声,三力并出,在同一个瞬间奔袭对手。
  南宫戬从鼻孔中哼了一声,挥刀接战。他使的一路落魂刀法,得自他的继父——三楼天子栾世雄的秘传,堪称镇岛之术。这路刀法共分三百六十式,从奔马的千姿万态中化出,无一式重复雷同。刀锋起伏转折,矫捷连贯;左翻右转,往来飘忽。这两把刀原为莫正所佩,亦属宝刀名流,称为“日月双刀”,使动时不仅呼呼生风,那耀眼的刀光,恰似两道白虹,吞吐旋绕,其势锐不可当!
  蛋和尚挥舞着七星宝刀,刀法全从三影功法中化出,闪展腾挪,敏捷轻灵,看来似乎随心所欲,全无章法,其实结构严谨。须知有法至极方能归于无法!它的起落攻防全在于敌刀的变化。落魂刀法虽然奥妙无穷,但是,它的一招一式,毕竟化于常规套路,无论怎样诡奇,仍然可以辨认。蛋和尚所使的猿功刀,虽然依稀有招有式,却是根植于敌刀的招式之中,敌变我变,式无定式,一刀紧似一刀!何况青龙、白虎左右相辅,步步相逼!且青龙、白虎的刀把又特长,可单手捏,也可双手握。双手握时,因借助于腰臂之力,砍劈撩刺,兼有了刀与枪两种兵器之威,其猛无比。
  喽啰们见三个打一个,义愤填膺,纷纷参战。然而,大凡高手作战,如有二三流甚至末流之辈去帮忙,一定越帮越忙!刀光之中,不时有人丢了耳朵,掉了鼻子,叫爹哭妈,唤天呼地,反乱了军心。几招以后,喽啰们见不是路,便纷纷惊散。稍有头脑的,便去向二楼郡主娄钟玉报信。于是,不消片刻,战场上只有南宫戬一人在孤军奋战了。他一会儿提膝上扎,一会儿弓步前剁,渐渐力不从心。又斗过十几个回合,他一咬牙,忽地“歇步捧刀”,猛力格开了鲍二奎、童蛟,趁势跳到蛋和尚右侧。蛋和尚迅即向右转过脸去——原来,猴子习惯正眼看人,从不斜视旁睨。若观左右,则转头不转眼。因而无论敌人在什么方位,蛋和尚总是正面对着他。此时,南宫戬正“跪步藏刀”。右刀刀背顺着自己左肩外,向脑后缠绕,唰地从身后,依次向右、向前,再绕及左肋处,刀刃吐着寒星,沿着绕行的轨迹,向蛋和尚他们拦腰平扫而来。右刀甫起,左刀已从相反方向跟进。他自以为这一招极是老辣,能够以一制三,且避不胜避。他也清楚地感觉到了,鲍二奎与童蛟因为胆怯而不得已变攻为守。然而,没料到蛋和尚左手突然下掳成勾,只一跳,就避开了要害。那七星刀对着他的头颅,已呈下劈之势。而青龙、白虎趁势变招换式,又同时从两侧斫来,南宫戬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切之间,只得用日月刀全力格挡。只听得呼的一声,五刀相迸,恰似雷霆万钧,喷出无数金光流星。南宫戬已经力竭,纵然格住了三刀,内气却被震乱,一时乱窜妄行,不禁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五把宝刀仿佛淋了一场血雨。
  “哈!出炉新刀饮血够了!”
  “南宫戬,你也有今天!”
  南宫戬脸如白纸,不敢再战,急忙抽刀转身,逃进了太子楼。
  蛋和尚想,这可称得上是一次真正的“刀会”!不仅为父亲雪了三年前白马台受掌咯血之耻,而且,南宫戬既已败北,又可能成为自己的活俘,有了这样一个“高级舌头”,则落魂岛地形地貌、布防设施又何秘之有?连同那“玉钥匙”的去处、石仙人的墓穴,也将水落石出了!真可谓一箭数雕!此时他不及多想,一摆脑袋,唇齿间只喷出了一个字:“追!”
  这一声“追”恰是鲍二奎、童蛟心中所想。三人箭一般地追入了太子楼。
  进门就是高大的厅堂。灯烛辉煌,合抱粗的庭柱,厚厚的广漆,光亮可鉴。中堂是一幅打鬼的钟馗图,真人一般大小,狰狞威武。一色的树根镂制成的椅桌,极为古朴雅致。画栋雕梁,更是说不尽的豪华气派。三人追进大厅,早是空旷无人,唯见角门虚掩。鲍二奎仗刀而至,一脚蹬开角门,三人接踵而入。室内并无杂物,一架扶梯飞架而起,高高地伸到楼上。壁烛黯淡而昏黄,把扶梯的阴影长长地投在一边,杂沓的脚步惊起了一只蝙蝠,像黑色的闪电似的在眼前来回飘忽。蛋和尚望着这诡秘而森然的扶梯,不觉犹豫起来。
  “脚印!”
  阶梯上留下的南宫带泥的脚印,又使他们亢奋起来。他们不假思索,鱼贯而登,待到楼顶,却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全是铁壁铜墙。蛋和尚十分疑惑,急忙收住脚步。
  “不好!”几乎是不约而同,三颗心都让一种不祥的预感占领了。
  他们待要返回,哪里还来得及?楼板蓦地翻身,早把他们掀了下去。人未落地,借着翻板上面的烛光,低头看脚下时,一个个灵魂都吓出了窍!原来,他们将落到偌大的盆中,满地的蛇虫蝎子,腥秽无比。光那毒蝎,已够让人惊心动魄的了:灰的、青的、红的、花的,举头扬尾,穷凶极恶。更兼其他蛇虫百脚,恶气熏天,又好不肉麻!三人一着落,便引起虿盆中一阵激烈的骚乱和暴动。首先是毒蝎的围攻,然后是长蛇,纷纷直身昂首,仿佛在等待谁的命令,要在一个瞬间把生人吞噬!然而也怪,经过一番暴乱后,它们忽然纷纷向壁角退却,竟无一例外!于是那盆壁四角小山似的堆积起来,互相挤压着,恨不能升天入地,逃之夭夭!蛋和尚他们趁机逃出了虿盆,只是心中极为诧异。南宫戬见了他们畏惧遁逃,自不足怪,虫类何以也似乎惊恐万分?——他们哪里知道,蛋和尚手中的七星宝刀在铸造之时,刀匠曾以穹窿山顶的矿药和了山泉熬汁,淬火浸泡过,因而此刀挂在家中,百虫不入,沁脾润肺,醒脑益神。世人称它的好处,可以压邪祛病,并非虚话。这个缘故,蛋和尚做梦都没有想到。
  当下,他们慌忙跳出虿盆,没命地奔跑,前面又见一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闯了进去,又急忙地把门关紧,唯恐那蛇蝎追了进来。直到此时,他们仍然惊魂未定。蛋和尚、童蛟已觉翻肠倒胃,只想呕吐。鲍二奎嘴上吹着牛,汗毛却一根根地竖立着。过了一会儿,童蛟又嘤嘤地哭泣起来。
  事已至此,他们也只得摸黑朝前走。走了几步,一块千斤闸蓦地从顶上落下来。幸亏他们都十分警觉,且听风辨器的功夫原都不弱,早闪电般窜开。双足未站稳,身后便砰的一声,天摇地动,震落了无数尘埃。
  无边的恐惧把他们都擒住了:眼前漆黑一团,脚下又不知高低!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左右为难之际,前面忽然响起了启门的声音,一束光线射出,他们才看清,不远处乃是一所客厅。
  “妈妈的!真够我们对付的!”鲍二奎道。
  他们都进入了那所客厅。但见厅内也甚整齐、干净。两支粗大的牛油红蜡正在静静地燃烧,映照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还供奉了一些蔬果糕点。蛋和尚把这间屋的旮旮旯旯都仔细地搜查了一遍,不见一丝异常,才放了心。
  “你们害怕吗?”蛋和尚故作轻松地强装着笑容说。
  “有什么可怕?”鲍二奎冒充英雄,“俗话说,艺高人胆大!难道这里比阳山百丈崖还惊险?”
  经鲍二奎提起,蛋和尚忽然想起了百丈崖上的白猿。尽管他差点两番丧生在它的手里,然而,却常常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油然而生。确实,他一直记挂着它,仿佛他和它原是亲密无间的朋友!他甚至几次萌起了这样的怪念头:有朝一日他要重上百丈崖,悄悄地探望它一次!他不知道,这个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但他相信,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想着,他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说:“百丈崖尽管凶险,可是那是光明正大的交手,这里却充满了小人的暗算!”
  “暗算也没什么了不起!”二奎接着说,“反正我是无所畏惧的!三妹,你怕吗?我看你最怕那虿盆了!”
  “你别提那虿盆不行吗?”童蛟说到“虿盆”,就感到恶心,差点又要作呕了。
  鲍二奎颇感歉意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从供桌上拿了一个果子。
  “肚皮不好受,就吃个苹果压它一压!”
  童蛟横了他一眼,也不去接他递来的苹果。鲍二奎自我解嘲地咬了一口,边嚼边说:
  “好甜!好甜!”
  他又拿一个递给蛋和尚。蛋和尚也好馋,便跟着咬了起来:
  “果真又甜又酸又脆!三妹,你咬一口尝尝!”
  蛋和尚把咬过的苹果递到童蛟面前,童蛟正伸手要接。
  “慢!”鲍二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看看三妹这手臂!”
  蛋和尚看时,却是满臂的鸡皮疙瘩,忍俊不禁,哈哈地笑个不停。
  “到现在你还在怕哪?枉为大丈夫了!”他说。
  “这话不对!”鲍二奎的大鼻孔掀了掀,“男子汉才是大丈夫,女人家怎么当丈夫?”
  “是的,是的!”蛋和尚也打着诨,“不该说男子汉大丈夫,该说女子汉大老婆!”
  童蛟不禁扑哧一笑,一边咬着苹果,一边道:“谁要当什么大老婆!”
  “咦?大老婆不当,难道当小老婆不成?”
  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未了,不觉哈欠连连。猛然间,那浓重的睡意,就像潮水一样向他们袭来。不一会,只感手疲足软,一个个瘫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十一回 尝雪蛆俏郡主还刀 失龙碑小都头落魄


  风呼啸着。金蛇般的闪电疯狂地把黑色的天幕撕裂,一个炸雷便从这罅隙中挤出,轰隆隆震耳欲聋。
  蛋和尚醒了,渐渐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已被绳索绑缚。鲍二奎和童蛟就躺在自己身边,也被结结实实地捆绑着,只是他们还在酣睡。
  这里也是个厅堂,格局与太子楼相仿,也是全套盘根错节的根雕家具。只是中堂已不是狰狞威武的钟馗像,而是一幅绝顶美丽的九天玄女像。女像下天然几上,一对青花白瓷花瓶,插满了秋菊,色彩缤纷,千姿百态。供桌上红烛高燃,金碟银盘中堆满了鲜果。蛋和尚吃了一惊:其中一盘盛着的,正是那种又大又红的“苹果”。
  厅堂正中间的百合桌畔,坐着一对男女。男的正是南宫戬;那女的,瓜子脸、丹凤眼,风姿绰约,不是娄钟玉又是谁?
  蛋和尚仍觉疲软无力,他索性闭起了眼睛。他要争取时间养精蓄锐。然而,娄钟玉银铃般的说话声充满着某种诱惑,使他时不时睁开眼来,要去看看她那好看的脸蛋。
  此时,娄钟玉起身敬了南宫戬一杯,道:“阿弟,为姐今日以美食为弟庆功、压惊!”
  说时一击掌,即有一对丫鬟手托漆盘从厨房出来,婷婷袅袅地走到他们面前,为他们每人献上一盘。南宫戬打开盘盖时,似乎异常惊愕:
  “阿姐!这是什么美食?分明是一盘白蛆!”
  娄钟玉嫣然一笑:“不错,是又大又壮的蛆虫,我给它们起了个菜名,就叫‘雪姐’。”
  “蛆也能吃吗?”
  娄钟玉笑着用银筷夹起一条蛆来,果真又粗又长,只见她用银牙咬破蛆口,吮着腹内的蛆汁。
  “灵不灵,当场品!”
  南宫戬战战兢兢地也夹起一条白蛆来,如法吮了一条,咂着嘴道:“哇,天底下竟有这样美味的雪蛆。这蛆是从哪里捉来的呀?”
  “雪蛆还用你捉吗?你把一只大母鸡宰了,挂在屋檐下,任它风吹雨淋雪飘,来年必定生蛆。然后把蛆聚在盆中,用人参、桂圆、红枣、莲心喂它们,慢慢地养成蚕一般大小,食用之时,洗干净了,再用开水一烫,喷些黄酒,就鲜美无比!”
  “阿姐果真心灵手巧,小弟及你一半也就很好了!不仅这雪蛆味美绝伦——”南宫说时又指着盆碟中的大“苹果”,“你亲手监制的这种‘八味千层迷你果’,也妙不可言!”
  极亮的电光在眼前一闪,预示霹雳将至。
  “这‘千层果’倒是老头子的心计,愚姐不过费些照料工夫罢了;有了它,那阳山百丈崖……”
  蛋和尚头脑中轰的一声响,霹雳也正好同时到达。
  那霹雳,仿佛不在头顶上滚动,而在心中爆裂。他集中精力去听娄钟玉他们的谈话,偏偏余雷滚滚,不绝于耳!
  “我们得了……”在节骨眼上,娄钟玉又放低了声音,“猕猴……岛天子……捕捉时……”
  “自然!……吹灰之力……”
  蛋和尚听得不甚明白。但是,他预感到了他们似乎正在实施一个捕猿盗谱的阴谋。他回味起那些“迷果”的色、香、味,心想,无论如何,嘴馋的阳山白猿不可能逃过这样的诱惑,一定要成为盗伙的俘虏了!
  又一个霹雳过后,瓢泼似的大雨便已开始,而蛋和尚额上那些冰冷的“汗雨”也在不断地往下滴落。
  “阿姐,我疑心那猿猴拳谱,已被他们盗走了!”蛋和尚终于清晰地听到南宫戬这样说。
  “怎么?”娄钟玉似乎有些震惊。
  “他们的招式不但难以辨识,而且他们的手、眼、身、步、法,看上去怎么全是猕猴的形影?”
  “喔!……”
  雷声再次淹没了她的说话声,待到经久的沉雷逝去,他们已经在谈论别的话题了。
  “阿姐,有人说你盗来的太湖图不是真货!”
  “谁说的?”娄钟玉连忙又问了一句,“是老头子说的吗?”
  南宫戬点了点头。
  “我也知道那是假的!”娄钟玉说,“其实那真的我也在湖心楼中见到了。”
  “那为什么不盗了来?”
  娄钟玉叹息了一声:“阿弟,有些事你还不懂,恐怕……暂时还不应该懂!”
  南宫戬茫然地望着娄钟玉。他也并不追究下文,一种极度的信任写在了他的眉宇之间,他再次深深地点了下头。
  狂风咆哮而过,乒乒乓乓的雨点时起时伏、断断续续。
  蛋和尚心中十分焦躁。恰在这时,鲍二奎和童蛟陆续醒来了,蛋和尚稍感安慰。他轻轻地滚到鲍二奎身边,手指摸着他身上的捆绳,用内力把它捻断。鲍二奎如法而动,解放了蛋和尚和童蛟。
  南宫戬蓦地变了脸色,拍案惊呼道:“阿姐,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自然!”娄钟玉应道,“这是你的疏忽,捆他们怎么能用麻绳?该用浸过药的犀牛筋才是!”
  南宫戬抽出日月刀来,娄钟玉立即用手拦住了他,道:“你说他们得了猕猴拳谱,我正想见识见识呢!”
  “也好!你对付蛋和尚,我来收拾那个朝天鼻和黑脸渔婆!”
  童蛟大怒,猛地跳起身来。鲍二奎指着南宫戬道:“你阿爹与阿婆的雅号,是你乱喊乱叫的吗?”
  蛋和尚也瞪圆了眼,心中的愤怒和憎恨一泻无余。他两只手猛然化作钩子,缩脖耸肩,含胸圆背,目光炯炯而光芒四射,如齐天大圣降临一般。
  娄钟玉望着他的眼睛,不禁一凛。
  “吱、吱吱!”蛋和尚故作猴声,仿佛不这样便不能发泄对他们企图谋害阳山白猿的激愤与不平。
  大凡武学精深到一定的火候,对手便渐渐稀少,偶然遇到了一流高手,反会生出许多爱怜的心来。所谓英雄爱英雄,惺惺惜惺惺!南宫戬为了掩饰自己的败局,以便在姐姐面前挽回些面子,不免要把蛋和尚的武功十倍地夸张。娄钟玉原本心高气傲,南宫戬向她描述蛋和尚绝世武功之时,便萌起了要与蛋和尚争比高低的愿望。此刻,蛋和尚英姿飒爽,目光夺人,内劲已见一斑,于是那先前的愿望就在刹那之间化成了决战的冲动。
  “好!”她简单地回答了南宫戬,却回身从天然几上拿起青龙、白虎和七星宝刀,掷还了他们,自己也抽出青冥剑来,道,“记住了今天的日子,我们是在落魂二楼一决雌雄的!”
  “哈!笑话!”鲍二奎嚷道,“雌雄还用决吗?你是雌的,我大哥和我早已‘雄’定了!”
  蛋和尚冷然道:“我若也用‘千层果’来暗算你,便枉为好汉!”
  娄钟玉粉脸一红:“俗话说:贪嘴不留穷性命!是你们自己嘴馋偷吃了的,还能怪谁?”
  “阿姐!”南宫戬叫道,“不必和他们嚼舌,照打就是!”
  说罢抡动双刀,直取过去。鲍二奎、童蛟就亮刀接住了。
  娄钟玉跳过一边,给他们让出战区。转眼,七星宝刀亦已出招,娄钟玉不敢怠慢,青冥宝剑一横,一式“孤鹜落霞”,却是以守为攻。
  娄钟玉使了一路落魂剑法。行剑恰如高山流瀑、长河泻波,起伏跌宕,绝无间断塞滞之迹。一路使完,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原来,落魂剑自成名以来,江湖上早闻风丧胆,交战之下,很少有能完肤活命的。眼前这个蛋和尚,幽灵似的,从容辗转,进退攻防,没有丝毫勉强。而他的一举一动,又似乎不着规范,全在有意无意之间。几招险招,眼看已有了着落,也不知蛋和尚使了什么法儿,又成虚发!仿佛他对她的招数了如指掌,前招刚起,便预知了她后招的路数似的,应对得这样至善至快!
  此刻,蛋和尚已经完全进入了气功状态,眼前只有“青冥”的倏忽剑影。一念取代万念,致使静极生动,化成了各种身形手段,轻攀巧援,猿猴般地敏捷、轻灵、准确、自然!
  渐渐地,娄钟玉也发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与她交手的不复是蛋和尚,而是一只调皮狡黠的猕猴。她见青冥剑难占便宜,便剑路一变,一会儿把剑柄交给左手,腾出右掌,一会儿又交给右手,腾出左掌。
  蛋和尚见她出掌之间,掌心手背不时翻转,知她掌剑并用,把落魂剑和落魂掌合成一体。与此同时,娄钟玉常常腾出金莲,反踢成势,恰如出栏猛骥!酣战片刻,蛋和尚蓦地感到,身上几大要穴轮番地有游丝般的气流出入,不觉微皱剑眉,暗暗叫声“不好”!
  原来人体之内,有着两种“气”流。一曰“先天气”,来自娘胎;二曰“后天气”,得自大气和五谷精微。练功家把这两种气练成真气,纳于丹田。当真气受意念支配而贯注于某些部位时,它可以使练功家废寝忘食追求的效应,化作特异功能,碎石断铁,飞檐走壁,匪夷所思!功越深,真气越纯厚,效应则越神奇。娄钟玉剑、掌、腿三合一的战法,精深之处,还不在于外形的无懈可击,而是一有机会,就把自己体内的“后天气”强行输入敌手要穴,去干扰和稀释他的真气,使他的功力越来越疲软!南宫戬固然很厉害,但他的功夫还滞留于浅层。娄钟玉因深得要旨而进入了第二个层次。然而,落魂岛武学的精髓在三楼,三楼天子栾世雄在交战之时,可以使对手在不知不觉之间销魂蚀骨:他用自己的“后天气”去偷换敌人的真气,从而不仅废了他的武功,还补壮了自己。
  娄钟玉因久未遇到这样的对手而感到了畅快。她从蛋和尚面部突然呈现出的那种惊惶的神色中看到了自己的初步成功,不觉精神大振,挥掌舞剑,更是势不可当!
  蛋和尚明白,形势对自己十分严峻!他知道,由于三影功法的残缺,他的闭穴固田的功夫远不能抵御落魂术的侵袭。久战之下,必定耗亏了内气。杂念刚起,娄钟玉又乘隙欺进,蛋和尚慌忙避开她的肉掌,七星宝刀同时格开了她的宝剑,只听当的一声,金星四溅,已有一股凉风,从他脐中侵入,他立感腰麻腿酸,额上不觉渗出了一大片密密的虚汗。
  回首望时,厅中不见了鲍二奎和童蛟,料他们并不是南宫戬的对手,业已败北在逃,心中又暗暗一惊。不料惊愕之中,又有几处穴道门户大开,一股股怪风乘虚而进。蛋和尚再不敢恋战,唰唰左右各劈一刀,然后一式“巧摘蟠桃”,娄钟玉竟被逼出破绽。转眼之间,蛋和尚已趁机跳出剑域掌圈,逃出厅外,没入夜雨之中。
  他一边逃跑,一边注意分清那如注的雨声和娄钟玉细碎的脚步声。他发现自己一时无法摆脱她的追踪,而且间隔越来越近。持续的闪电又把他的身影不断地暴露无遗。这使蛋和尚十分惊恐!索性止步,再和她死战一番吗?然而,刚才交战中那凉飕飕、麻乎乎,往神阙、膻中、承浆、天目等各大要穴直钻的罡风,已使他不寒而栗。三十六计,仍然以走为上!于是,他使出平生所学,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嗖!嗖!嗖!箭一般直蹿。
  他窜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故意左盘右旋,意图甩开跟踪。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当他逃出树林的时候,蓦然听到了风浪的喧嚣:他已逃到了岛的尽头!辽阔的太湖展现在面前,它掀起了接二连三的巨浪,排山倒海般向岸边汹涌地滚来,朝着光滑的崖石猛烈冲击。它们可怕的呐喊充塞了空间,摇撼着一切!落魂岛仿佛也在战栗,似乎害怕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卷走、吞没!
  蛋和尚被逼到了绝路!恰恰这时,一个闪电又把天幕撕开。他机警地回首张望,并不见娄钟玉的影子,才稍稍舒了口气。因见前面有个山缝,便进去避雨。
  他十分惊异于这条山缝,仿佛刀劈斧削般地整齐。两边巨大的岩石对峙着。右边石腹上,向外叠长着一块巉岩,正对着左壁的一个洞穴。他就又入了那个洞穴之中。洞穴也甚宽大,却和阳山白猿洞依稀相似。正中间匍匐着一只偌大的石龟,这更使蛋和尚不胜惊诧!
  蛋和尚此刻并没有心思追究这只石龟可能意味着什么!一种不祥的“瓮中捉鳖”的联想已把他的心牢牢擒住了。他惊骇地把头探出洞外,意识到,假如娄钟玉守在那石缝处,他蛋和尚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冲得出去!真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么,他岂不要被活活地困死在这里吗?想着,他便不敢在此久留,悚然跃出穴缝。他心中又觉得十分懊丧:他原来是上岛来侦察的,早知道便不该去看那炼刀!看炼刀也便罢了,更不该和南宫戬交手,争一时之短长,忘记了世杰大人送行之时再三的叮咛:一定要以侦察为重,切不可多管闲事。
  蛋和尚的心就像那风雨一样冰冷、凄凉,脸上挂满了水珠,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姗姗地回到林边,犹豫着,不知往哪个方向逃命。而就在这时,风雨裹挟着嘈杂的人声,从丛林中传出,仿佛有一群人正杀气腾腾地向他这里闯来。蛋和尚急忙闪身,隐伏在一块石后,眼睛直视着前方,双耳全神贯注地聆听他们的说话声。
  “已经追到青石滩了!”一个声音一字字地跳进了蛋和尚的耳官。
  蛋和尚浑身一颤,差一点就要惊喊起来。但接下来的一个声音让他已经到了喉头的惊喊化成了一声低吟:
  “你们把他说得这么厉害,今天让你们开开眼界,看他是如何在我栾世雄的刀下化成齑粉的!”
  把岛天子都惊动了!蛋和尚意识到他们三个已经陷入了全岛的围捕之中,而他眼看又没有了退路,不觉痛心地叹息了一声。
  借着长空电光蓦地一瞥,他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块长石后面。在最初的一瞬间,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那石块上精雕细镂着一幅猕猴的肖像,它手捧蟠桃,栩栩如生。玉钥匙!当闪电再起的时候,他因得到了确切的证实而狂喜!他的双手亲切地抚摩着这块白马台碑,眼眶已被热泪涨满!然而,当他又很快知道这块碑石旁边恰好有一个古怪的井口时,却又如被震碎了心肺!玉钥匙的全部秘密就在于,它凹凸不平、奇形怪状的下半截插入某一井口,以四匹壮马牵引旋转,可以打开泉井深处的一个壁洞,壁洞内藏有闸门机栝,一旦扳动,石仙人墓穴之门就会自动开启。残酷的现场显然告诉了蛋和尚,玉钥匙的秘密已经被落魂岛破译。他于是想起了刚才到过的石缝、石洞。那个石洞无疑正是被发掘不久的石仙人的墓葬处。蟠龙碑照例应为那石龟所驮,现在却不知去向,毫无疑问,已被盗走了!于是,他立即有一种如坠深渊的感觉,陷入更为惨烈的痛苦和绝望之中。
  正在这时,湖畔又传来了刀剑相碰的声音,树林中也立即嗖嗖地窜出几条人影来。一个闪电瞬间即逝,蛋和尚看清了湖滩四个拼死相争的人影:一方是鲍二奎、童蛟,另一方却是南宫戬与娄钟玉!
  蛋和尚猛叫一声,跳起身来!
  他知道,不消几个回合,鲍二奎、童蛟必死!
  闪电、雨幕、奔雷、巨涛!……
  “这儿还有一个!”立即有人高叫。
  几条黑影蹿了过来,把蛋和尚困在核心。
  岛天子栾世雄站在圈外,阴沉、可怕地冷笑了几声。蛋和尚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一声喊,声若洪钟,斩钉截铁:“取首级来见我!”




  第十二回 封石窟穷途末路 开秘道绝处逢生


  蛋和尚不知有几个人影在围打自己,也不知他们手中拿的是什么兵器。他索性闭起了眼睛,施展听风察器的功夫,凭感觉闪辗腾挪、攻防出手。渐渐地辨清了自己的对手共有十位,占据着四面八方。那刀枪剑戟,就如乱箭般向他落下。蛋和尚凭借手中的七星宝刀,东剁西斫,以一当十。强人虽人多势众,在这黑漆般的雨夜,混战之中,如何分得清敌我?忽然呼地一棍,打着了同伙的肚皮;又听扑哧一声,不知谁的大腿上,被金枪搠个正着!
  蛋和尚从容应付着,耳朵却又尽力去捕捉湖畔的战况。他还能从哗哗的雨声和兵刃相接的乒乓声中,分辨出鲍二奎和童蛟的脚步,他从他们越来越杂乱的脚步声中断定,不出十个回合,他们必将败北,要么身首异处,要么再次成为俘虏!
  蛋和尚的胸口闷闷的,好像就要炸裂!他大吼一声,右腕一扬,两条黑影正好撞在他的刀刃上,立即跌倒在地。栾世雄在圈外,发出了短短的一声赞叹,随即便一声呼哨,四条人影嗵地向外跳开一步,守着四角,中间只留四人动手。蛋和尚心中正十分纳闷,忽听黑暗中栾世雄喝了一声:“白马反蹄!”
  几乎与喝声同时,四人兵刃各亮一式,分别是“白鹤亮翅”“马后挥鞭”“反弓背射”“蹄前斩草”。暗合着“白马反蹄”,其中有防有攻,配合得极是严谨!蛋和尚忙续一招,便又听栾世雄喝了一声:“探梅扫雪!”四敌立时应变,乃是“探骊得珠”“梅竹对舞”“扫花拜仙”“雪山摘叶”,又暗合着栾世雄的“探梅扫雪”,应变得又狠又准。蛋和尚再出新招时,四人分别应以“金蛇反尾”“童子抱琴”“提壶敬酒”以及“炉底插香”,恰恰应着栾世雄深沉的“金童提炉”!
  蛋和尚借着电光,一眼瞥见栾世雄正站在五尺以外,摆着“马步”,眼帘双垂,一掌高举过头,另一掌置于肩前,状如虎爪。掌心的劳宫穴处,隐隐还见紫雾缭绕。蛋和尚的心不觉怦怦直跳,并感到头皮有点发麻。
  落魂功法中有一种秘道,即“颐指气使”之术,不仅可用意念指挥同党替自己厮杀,还能伺机对他们进行“采气”。同党在厮杀过程中,无不调动了平生所练的内劲真气。遇到的对手越高强,他们调动的内气就越充足,“采气”也就越方便,甚至可在一两次战斗中把他的内力全部窃为己有!栾世雄收养了许多“儿女”“子弟”,假惺惺教他们习武练功,原是为了供他秘密采气之用。内气一经采竭,武功也就废尽。于是,栾世雄令儿徒们继续从头练起,三年五载,有了成就,暗中再采。倘若被他窃功满三次,则非死不可!可惜他们临死之前,大多仍不知底细,还对“恩师”感激涕零!
  几招过后,四敌已疲软无力,栾世雄即令另外四人接替了他们。
  蛋和尚依稀知道有“颐指气使”之术,且又唯恐栾世雄使出法儿,把他的内力也采了去,于是不敢恋战,唰唰唰一连三刀,风驰电掣,迅猛无比,意在夺路逃跑。栾世雄仿佛更为兴高采烈,先喝一声“捕鹰”,紧接着,一声“追燕”,指使四徒使出了“捕云搜月”“鹰鹏摩空”和“追地风波”“燕尾点水”的招式。然而,由于蛋和尚这几刀极是厉害,四敌应这一招均竭尽了全力,内劲一泻无余,被栾世雄采尽。因此,蛋和尚又起一刀时,他们都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七星宝刀过处,早肢断头落,死于非命!
  蛋和尚趁着这个机会,回身逃命,跑不多远,却见峭壁横亘,挡住了去路,他收住了脚步,耳后便传来阴森的狞笑声。蛋和尚猛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栾世雄。
  “平湖都将,名不虚传!”
  “今天少不得鱼死网破!”
  “不!你死,我活!”
  远处,忽然隐隐地传来了几声叫骂:“妈妈的!”鲍二奎居然还奇迹般地活着!蛋和尚一阵振奋,手中的刀指着岛天子栾世雄:“你就出招吧!”
  “哈!忙什么?”栾世雄阴笑道,“你最爱听的话还没有告诉你呢!”
  “如要喷粪,你尽管喷!”说时,蛋和尚仍然注意倾听湖滩边的动静,他希望也能听到一点童蛟的消息。
  “刚才你露了几手,”栾世雄说,“看得出,你的猿功已经有了火候!”
  “哼!”
  “只是没有学全!……”
  蛋和尚终于听到了童蛟的声音,然而,那仅仅是几声呻吟,随即却是一阵惨叫!那叫声,像童蛟,又像鲍二奎!蛋和尚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又紧紧地收缩起来。他浑身上下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恐惧之中,眼前虽然伸手不见五指,然而,他仿佛看见如注的雨水,正在冲刷着湖滩边的血流,如磐的狂风已把两具尸首卷进了浩渺的太湖,无情的巨涛一会儿把他们高高地掀到浪尖上,一会儿又把他们深深地埋进浪谷,以至于他竟没有听清面前的栾世雄究竟说了些什么!直到一句话铁弹似的跳到他的耳膜上:“可惜,你再也见不到蟠龙碑了!……”
  “浑蛋!”蛋和尚发泄般地怒吼着。其实,这时他并不清楚栾世雄的话的真实意义。
  “我把它沉入了太湖!除非太湖水干,否则,谁也甭想看到它!”
  蛋和尚忽然目瞪口呆。
  “这该死的蟠龙碑,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它,它却让我空欢喜一番!”栾世雄的话应着那隆隆的雷声,“它与我这个玩过女人的岛主无缘也就罢了,那上面刻的套路,偏又是落魂岛全部武学精义的克星!我相信,你处在我的位置,也要把它毁了的!”
  蛋和尚经受了一阵难堪的折磨,他甚至用手揉了揉被刺痛的胸膛,强忍住了往上蹿的怒火,道:“蟠龙碑与你这个老东西无缘,可岛上还有年幼的,有娄钟玉、南宫戬他们!”
  “让他们成功后,有朝一日来制服我吗?”
  “可是,他们叫你父亲!”
  “哈哈……”他笑得异常疯狂,“正因为如此,我才传他们武艺!我拼命地让他们学,让他们练,只有他们俩才有可能进入真正的武学至境!哈哈……”
  他的长笑分明暗示着什么,蛋和尚一惊:“莫非到头来,你也要掳掠他们的内功吗?”
  回答他的仍然是一串阴森的笑声。
  蛋和尚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猜到了:栾世雄把许多天资极高的武童拐骗到岛上,收为儿女、徒弟,教他们练功,传他们武艺,全为着自己!这时,他不禁萌生了一丝对蒙在鼓里的娄钟玉、南宫戬的同情。只是他不明白,栾世雄何以要在这时告诉自己这些!
  蛋和尚自然不知道,栾世雄因剽窃了八位儿徒的内力,此刻十分亢奋。他竭力向蛋和尚显示着自己过人的谋略与才智,显摆着他凶残的傲慢和威风。他甚至把自己的隐私和盘托出,以此表示他的无所顾忌、天马行空的气概!在他眼中,蛋和尚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小小猎物,他要对他进行尽情的玩弄和戏耍,这比把他一刀两断更让他感到加倍的痛快!
  蛋和尚忘了力量的悬殊,对他劈面一刀。栾世雄哈哈大笑着,拔刀相迎。蛋和尚立即感到有一个轻微的寒战从心头掠过,随后便向全身要穴放射扩散。一束气流冲过左掌劳宫穴,向外溢出。看得出,栾世雄乐不可支,就像一头豺狼喝到了热腾腾的人血一样,不断地咂吮着嘴唇,手中的马刀雪片似的向蛋和尚飞来。
  蛋和尚自知绝不能战,大叫一声,向后撤退,却又不禁心惊肉跳!原来,无意之中,他又进入了先前到过的那条石缝中:此缝进口之处,尚可容纳一两个人出入,越深入便越是狭窄,甚至只能侧身而过。好在蛋和尚身躯娇小,毫不费力地挤了进去。抬头看时,见石壁上巉岩凸出,才猛然想起,对面石壁上还有一个石龟盘踞的洞穴。他于是不假思索地进入洞去。
  过了半晌,不见缝外动静,才渐渐地放下心来。料那岛天子身躯魁梧,进这石缝极不利索,自然,他也惧怕暗器,必不会贸然追至。只是他若在缝口把守着,蛋和尚便又成了“瓮中之鳖”,即使不被活捉,最终也得困死!想着,蛋和尚又不禁暗暗叫起苦来。
  过了片刻,耳畔忽然响起了轰隆隆的巨响,恰似惊雷又不是惊雷。那声音连续不断,仿佛整个峭壁都在随之抖动。蛋和尚便从洞中探出头去,要看个究竟,却蓦地冷汗淋漓!原来,对面石壁上的巉岩忽然活动起来,渐渐地向前伸出,不消一会,它便伸进洞内,嘎的一声,立即万籁俱寂,石洞被堵了个密不透风!蛋和尚认定,这个石洞当与石仙人的墓穴相关,栾世雄既已破译了玉钥匙,一定又动用过玉钥匙,把原先与石洞闭合的巉岩推开。如今他无意中进了这个密洞,就让栾世雄得了便宜,再度动用玉钥匙,拨动机关,闭了石仙人墓穴,在这暗无天日的洞中,自己似乎必死无疑!事到如今,他反而不甚悲伤,只是喟然长叹了一声!
  看来,练了武艺也未必是一种福气!蛋和尚坐在洞内石龟的背上,在百无聊赖中想着,倘若自己对武术一窍不通,那么,现在必定在山清水秀的白马涧,和普通的孩子一样,成天牧羊、放牛、耕地、种菜,说不尽的悠闲、宁静与快活!因为练了一身武功,才会偷上阳山,盗下半部功谱来,从而又封了这劳什子的“平湖都将”,现在又将枉送了小命!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又隐隐感到似乎不对头:如果大家都像他这样怕事、怕死,一味地向往那种悠闲和宁静,那么强盗、土匪、歹徒,靠谁去收拾呢?这世上,盗祸匪患一旦铺天盖地,国无宁日了,又焉有小康之家?又何来悠闲和清静?只恨自己和蟠龙碑无缘,因而壮志难酬!咳,现在自己要死了,这能够称得上“精武报国”吗?虽然没活几年,但毕竟也算是“小义士”“大丈夫”吧?蛋和尚觉得聊以自慰的是,自己没有死在什么肮脏的地方,而是死在了师祖石仙人的墓内,和祖师爷躺在一起!——蛋和尚想到这里,霍地跳起身来。这里既是石仙人的墓穴,那么石仙人的棺木呢?他躺在何处呀?唯一的解释是:栾世雄连石仙人的棺木也没放过,一起给毁了!蛋和尚这时才真正感到悲从中来!他抡起臂来,愤愤地拍了一掌,不偏不倚,正好拍在石龟的头上!他没料到,一掌刚落,就听到了轧轧轧一串声响,又有那雷一般的轰鸣在耳畔响起,充塞在这个斗室之中。蛋和尚再去摸那龟头时,发现它正在龟背下面向后收缩。随后,龟体抖动了一下,龟尾就向一边移开,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来。夺目的亮光从洞内射出,把整个墓穴照得雪亮。蛋和尚立即俯身向洞内望去,差一点没有灵魂出窍!他看见一个银髯老翁,身着道服,安卧在一张石床之上,石床两旁罗列着刀枪剑戟,森严整肃。头前一只玉碟中,盛着一颗拳头般大小的珍珠,光芒喷薄,耀如白昼!(此珠名“灵犀”,可以避水、避火,后也流落凡尘,因蛋和尚不识是珠,兹注。)平坦的石壁上,有一行阴字,笔画深陷,极为遒劲有力,看得出,是内力运于指尖所刻,刻着“位归灵霄石仙人”七个斗大的字。这时候蛋和尚惊魂稍定,便从洞口跳下去,落在一块黑色的方砖上。脚刚着地,又一阵轰鸣,石龟即把洞口关闭了。蛋和尚心想:也好!与祖师爷葬在一起,也是求之不得的福气!他先跪在石仙人头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磕了九个响头,然后起身,端详着石仙人。只见这位不知哪朝哪代的武学古人,天庭饱满,太阳鼓凸,看上去依旧鹤发童颜,一如生前。仿佛这石床上躺着的,不是一具遗体,而是一位熟睡的老人!石仙人不仅不朽,连衣帽鞋袜都还保持着原来的光泽,而身旁那些森列的兵刃,依然光芒闪耀,竟没有一丝锈斑。这使蛋和尚惊叹不已。
  蛋和尚仔细打量着这间墓室,想找出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然而,这里虽然雕凿得十分规整平坦,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石洞,没有丝毫奇异之处。他把眼光落在那一块黑色的方砖上,心中不由得一动。上前对着黑砖蹬了一脚,只听到一阵熟悉的声响,顶上那石龟又向一边移开,从而露出了洞口,再蹬一脚,又渐渐关闭,方知那方砖下面装着机关,可以制动千斤龟石。
  因见所未见而来的新奇感,使蛋和尚暂时忘记了自己身处绝地。眼前还有一宗能使人叹为观止的宝物,就是那玉碟中熠熠放光的明珠。蛋和尚把它拿在手里,觉得它光滑、微温,还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他忽然若有所悟:石仙人葬于此而能不朽,莫非全赖此珠?若是这样,数百年后再有人发现这个洞窟的时候,就不只是石仙人一个人了,还有他蛋和尚!这岂不令后人大惑不解?
  蛋和尚正胡思乱想间,忽觉身后有一束细微的凉风,他低低地惊叫了一声。这个水泄不通的密洞中,怎会有凉风吹拂?蛋和尚好不奇怪!他忙把明珠放回原处,静下心来,又把真气沉入丹田,让自己的触觉高度敏感起来。然后循风寻源,很快发现,凉风正来自刻着“位归灵霄石仙人”的那块石壁的下部。蛋和尚取珠照视时,又发现那最后一个“人”字,深陷的笔画特别深邃,他用手插入,也不及底,再一细辨,那“人”字撇捺之间的“三角区”,竟是块可以活动的岩石,搬开岩石,一个洞中之洞便奇迹般地出现了。洞如管状,蛋和尚顺着管壁爬了进去,渐渐宽阔,又渐渐可以直立行走起来。蛋和尚仗着明珠的光亮,径直向前,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见前面有一个坎坷的斜坡。斜坡的顶端,有一种轻微但显然又十分磅礴的声音,源源不断地向下滚来。蛋和尚侧耳聆听了一会儿,心怦怦地猛跳起来。他听到了太湖水浪拍岸的声音,这简直要让他快乐得发疯!
  出口就在斜坡的顶端,他一鼓作气爬了上去,那里虽然有些淤泥,但颇为松软,扒开一角,忽然涛声大作,他同时看到了一块铅灰色的天幕。他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从外面涌来的新鲜空气!
  他快活得要穿出洞去,但蓦地想起,手里还拿着一颗明珠。石仙人失了明珠,将永远沉沦在黑暗之中。以蛋和尚此刻的见识,还以为仙人之所以不朽,正有赖于这颗明珠。于是,良心因不安而剧烈地骚动起来。他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把明珠奉还给石仙人!好在这条地道还算平坦,他放还了宝珠,一路摸黑回程,颇是顺利。
  出得洞口,已是风止雨收。眼前忽见人影一闪,霎时间,一柄白刃拦腰扫来。蛋和尚忙用七星宝刀格开,只听当的一声响,已把对方兵器削断。蛋和尚趁势一式“浪子回头”,回刀向他下盘掠去。那人嗵地一跳,避过刀锋,转身就逃。蛋和尚一个箭步赶到他的身后,左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饶命!饶命!”
  “是你?”蛋和尚从声音中听出了,他的俘虏是童彪。
  “是你?”童彪也放下心来。
  “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在这里呢?”
  大家都急于先知道对方的情况。
  还是童彪先说:“那时,我见你们与南宫戬动起手来,冶炼场上一片混乱,就想,你们无论胜败,离岛时,最终还得靠这条船,于是偷偷回来守在这里。刚才见树后闪出一条黑影,还以为是山上的喽啰,谁知竟是你!”
  蛋和尚定睛看时,果见那条官船还歇在那里,它的缆绳还系在粗大的古榆树上。他想起那树干业已蛀空,心中便涌起一阵疑惑,连忙赶到那棵树前,方始明白了:这棵空心的树干连着一条秘密地道,直达石仙人的墓穴。他刚才正是从这树洞中爬出来的呢!
  “贤侄!”童彪颤巍巍地问了他一声,“你愣神瞧什么呢?”
  “把这个洞照原样填了!”
  说时,蛋和尚即在附近找了些石块,填进洞内,又在上面铺了些泥土,才一把抓住童彪的手臂:“走,上船说去!”
  他们解缆上船,也不敢点灯。童彪道:“怎么,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吗?”
  “等谁?”
  “童蛟和二奎呀!”
  蛋和尚这才如大梦初醒,想起了童蛟和鲍二奎。他们最后的一声惨叫,又从远处隐隐传到了他的耳旁,使他倏地感到了五脏激烈翻腾,嘴里又腥又酸,哇的一声直喷出来,也不知是血还是水!
  “伯父,我对不起你!”他扑倒在童彪怀里。
  “怎么?……”童彪搂紧了他。
  “他们都死了!”
  童彪一阵战栗。蛋和尚晃了几晃,也不知谁支撑着谁,竟都没有倒下。
  “我也不要活了,就和他们拼了吧!”童彪半天挤出一句话来!
  “我们都是拼了命的!拼不过硬拼,岂不枉送性命?”
  “呜呜!……”童彪像孩子一般哭了起来,“那么,这大仇就不报了吗?”
  “怎么不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是,谁又能打得过他们!”
  “有能制服他们的!”
  “谁?”
  “我的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叫什么?住在哪里呀?”
  “……”
  童彪见他不答,又带着哭腔道:“你不过想安慰我罢了!”
  “不!”蛋和尚脱口而出,“我的朋友住在阳山白猿洞!”
  童彪哽咽道:“白猿洞住着一只老猢狲,这也听人说说而已。怎么成了你的朋友?”
  “我知道你不信!”蛋和尚一时没法安慰童彪,只得把谎说到底,“若不是我的朋友,我的猢狲拳功又从哪里来的呢?”
  童彪见过蛋和尚的身手,回忆起来,那一招一式,果真煞如一只活脱脱的猢狲。且见他小小年纪,功夫何等了得,又由不得他不信,便拔起了船篙,道:“我马上送你去阳山!”
  船即起航。蛋和尚经一夜战事,已是十分疲惫困倦了,倒头就在船板上睡了起来。童彪脱了外衣,给他盖在身上,索性让他安歇,自己独力扬帆把舵。
  好一会,就在蛋和尚蒙眬之间,只听到船上人声嘈杂,好像多了很多人,有一个声音在问:“躺着的是谁?”
  “啊,是给我扭绷的兄弟,淋了一夜的雨,病啦!”
  “见到南宫太子了吗?”
  蛋和尚这会听清了:这是红毛狮子徐品诚的声音,知道船又回到了水寨。他想起身,却感到头重脚轻的,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心中不禁十分骇然,暗暗自语道:莫非我真的病倒了?
  这时,他听童彪回道:“启徐爷,小的见了太子,太子大为赞赏,要亲自审问李太师夫妇呢!”
  “太子给了你什么赏赐呢?”分明是一种怀疑的口吻。
  “啊!……”童彪似乎一时语塞了,顿了一下,才道,“有、有!”
  “能让徐某饱饱眼福吗?”
  “当然能、能啊!”
  童彪略一迟疑,也许是急中生智,他忽然从蛋和尚枕下抽出了七星宝刀,对红毛狮子说:“徐爷,我们见太子时,太子正在冶炼场祭刀。其时青龙、白虎刚出炉!也是潜水龙有福,太子一时高兴,便解下了这把佩刀赏给我了!”
  徐品诚把宝刀拔出刀鞘,啧啧赞道:“果然好刀!”
  蛋和尚睁开眼来,见启明星已在天边闪耀,他感到口渴难熬,浑身又沸滚发烫。他把苦涩的呻吟一声声咽下肚去,又疲乏地合起了双眼。
  这时徐品诚的话音似乎温和多了:“潜水龙,这回还得辛苦你一趟!”
  “徐爷有事,只管吩咐!”
  “一艘宝船,因触礁漏水,耽搁在无锡鼋头诸。你就用这艘船去把珠宝载回,有你的好处!”
  “是!”
  “另外,这三位弟兄听你的调遣。你们速去速回,不得有误!”
  “是,是!”
  又一阵忙乱后,方始平静下来。蛋和尚昏昏沉沉的,感到船正在驶出水寨。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他依稀知道,此刻船上多了四个人,船头上两个,船尾上也有两个。只不知童彪在船头,还是在船尾。他使劲地又睁开眼来,只见自己在舱内,躺在太师榻上,门帘低低地垂着。
  “水……”他虽然竭尽了全力,但声音依然很低。
  门帘掀开了,一个人影闪将进来。但他手里没有拿着水壶,而是提着三颗血淋淋的人头!




  第十三回 似梦非梦,小楼悲侄女 以牙还牙,长尺打顽凶


  大凡武功深厚的人,平日不大闹病,一旦病了,就非同小可。蛋和尚生来还不知道“病”是何物。落魂岛这一夜,受尽了惊、愤、忧的交侵并袭。在与娄钟玉以及栾世雄交战时,又漏泄了内力,加上风吹雨淋,外邪乘虚而入,焉得不病?此刻,但感浑身火烧火燎,偏又闭了汗!那脸蛋儿被烧得就像炭一般通红。昏昏沉沉之际,他感到有入闯进舱来,便使劲睁开了眼皮,却见童彪手提三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面前。
  “你、你把他们杀了吗?”他说。
  “不杀,我们就回不去了!”
  “也好!”蛋和尚勉强支起身来,“咳!……该死……的寒热!”
  “你躺着!”童彪扶他又躺了下来,“离无锡不远了。我有个远房亲戚嫁在无锡,我想把你先送到那里,等养好了病,再回苏州。”
  蛋和尚沉沉地点了点头。
  童彪倒了一大碗热水,让他喝了。蛋和尚似乎稍稍有了些精神,道:“落魂岛知道你叛逃了,必然要追杀你!你不如把那一船珠宝摇到苏州府去,好歹在城里讨个差使,无事不要露面。”
  “那很好!”童彪道,“只是谁能为我引见陈大人呢?”
  蛋和尚从怀中摸出一片纸,他默视着纸上“精武报国”几个大字,不觉黯然。
  “把它交给世杰大人,就说是我荐你去的!”
  童彪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贴身藏了,便又凄然转身。他知道,眼下若再向蛋和尚提及报仇的事,太不合时宜了。
  “你放心!”蛋和尚似乎洞察他的心事,喃喃地说,“童蛟妹妹的仇,慢慢地总要报的!还有二奎,总不能让他们这样白死!”
  “是的、是的!”
  童彪抹了抹眼角,退出舱去,收拾完尸首,又把船板上的血污擦洗干净,便重新操舵扬帆。正好一路顺风,不消多时,已抵达无锡惠山。
  童彪见蛋和尚烧得更加厉害了,眼睛发赤,嘴唇开裂,便把他背在身上,恰便似背了一个滚烫的火炉,一会儿就逼出了一身热汗来。
  无锡原也是个灯红酒绿的繁华之乡,进入城里,也是车水马龙。但见红楼翠馆,笙歌盈沸,三教九流,络绎不绝。蛋和尚在他背上,禁不住也抬起了头,让无力的眼神往大街两旁。商店的货架上,还有临街的地毯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泥娃娃,又淘气又可爱,引得他心神不宁。
  “都爷!你在背上可别乱动哪!”童彪侧过了半边脸,对他说。
  “让我自己走吧!”
  “你不要命啦!”童彪又说,“风头里,一刻也不能耽搁!”
  蛋和尚不再言语,心里却在想,待到病好,一定要到这里来多买些泥娃娃,给二弟、三妹也买几个!猛地一个寒噤,再到哪里去找二弟、三妹他们呢?想到此,浑身竟瑟瑟地发起抖来。同时,内热上蹿,连耳朵也热辣辣的!
  童彪感到了他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脚下不敢怠慢,飞也似的朝前走着。蛋和尚渐渐感到头脑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波动,那天和地、房和树,都开始错位、旋转,连自己也不时地头足倒置起来。起先,他意识到自己在不断地向下沉落,向最深的地心沉落,然后又渐渐地向上升浮,一直升腾到茫茫的广宇中。每一次升或降,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晕乎感,时而难受,时而酣畅!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回合,他才终于控制住自己,并确切地知道,自己已经躺到了一张木床之上。他睁开眼时,见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间小屋,摆着一些简陋的家具,板壁上挂着一些年画。板缝很稀,他能看得见隔壁房间中的一架竹榻。
  “醒了、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时,他发现一个少妇坐在床沿上,面上带着惊喜的神色望着他。
  “童彪是我表叔,我叫徐阿娥。”她自我介绍说,同时把他额上的毛巾取下来,在冷水盆中拧了一把,然后再给他敷上。
  “你叔叔呢?”他问她。
  “啊,他说有笔买卖,急着要去一趟苏州,就把你交给我啦!”
  “哦!”
  于是,记忆的闸门方始被撬开。蛋和尚这才清楚地记起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时,徐阿娥把熬好的药端来喂他。他看清她原是一个大肚子孕妇,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呢?”阿娥说,“快趁热把药喝了!”
  蛋和尚喝完汤药,阿娥又去舀些水来,让他漱了口。
  “再美美地睡一觉,发了一身汗,包你好!”
  说时,她微微一笑,退出屋去,又把门轻轻地带上了。
  只过了片刻,蛋和尚便觉得浑身黏糊糊、湿漉漉的。渐渐地,脸上、额上都沁出了汗来。那细汗汇合成流,从他的腮和两鬓挂下来,滴滴答答地往枕上直淌。
  有几个人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咕咕哝哝地讲着话,起先声音不大,后来竟越来越响。蛋和尚抱头蒙在被里,也无济于事,声音直往他的耳朵灌来:“……你真糊涂!”
  “我怎的糊涂?”
  “我的这种局面,难道还不足以引为前车之鉴吗?”
  “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岂不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又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口音急而尖厉:
  “国家兴了,我们是匹夫,小匹夫!老匹夫!国家有事,你们这些懂武的原可以报效国家了,倘若报国有功呢,草莽武夫也挨不上行赏!倘若有过呢,当官的就想着法儿卸给你们去兜着。说到底吧,你们不过是给人垫背的一介匹夫而已。”
  “咳!”
  在威严的咳嗽声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沉默。
  
  蛋和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壁缝里传来的声音,一句句都是异乎寻常地熟悉。尤其那严厉的咳嗽声,使他的心狂跳起来。
  他用手抹去了脸上纵横直流的汗水,呼地揭了被子,跳下床去。两脚刚着地,便是一阵眩晕,身不由己,向前踉跄了几步,幸亏两手在交椅背上撑住,才没有跌倒。他勉强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把眼睛尽量靠向板壁,从壁缝中向隔壁看时,他不禁低低地惊叫了一声。
  劈面对着他的正是自己的父亲金天柱,他两眉微微向上翘起,独眼眯缝着,眉宇间隐隐地透出了一点不悦之气。他前面的竹榻上坐着一男一女。
  那个男的,刚刚步入中年,闪电般的眼睛,此时正阴郁地凝视着金天柱,一张斧削长脸看上去分外俊逸。他的身材很高,挺拔得就像阳山上遒劲的古松,加上他那不俗的衣着,更使他平添了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蛋和尚第一眼便已被他身上那种练达和不凡的气质所吸引。于是,孩提时常有的那种信赖、敬仰与亲切之感油然而生。阔别多年了,这位姐夫的脸庞似乎并没有多大变化。
  紧挨着姐夫徐少堂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姐姐金丽娟,与姐夫相比,她的变化太大了。她同样挺着圆鼓鼓的大肚子,也许就要分娩,看上去有点憔悴。蛋和尚立即意识到:姐姐已跨越了一条鸿沟,跻身“大人”的行列中去了。但是她依旧不失端庄俊美,乌黑的头发与她白皙的肌肤互相映衬。有些时候还看得出在她的眼角、唇边还残留着些许姑娘家的烂漫和孩提的无邪。
  蛋和尚几乎无法立刻相信眼皮底下的这种奇遇。他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竟然一点疼感都没有。于是顿然省悟,这原是一个梦,一个出人意料的梦!不觉叹息了一声。
  然而,即使在梦中,他也并不愿意放弃多看亲人几眼的机会,尤其是从小抱他、背他的姐姐。壁缝中不时透过来丝丝凉风,撩得他直冒虚汗的肌肤刀割般难受,他也全然不顾。
  “爹!”姐姐紧颦着蛾眉说,“少堂是对的,你说什么也不能同意弟弟去当什么都头!”
  金天柱不作声,愣视着女儿。
  “我也曾经是平湖指挥使!”徐少堂接住了姐姐的话头,“当初限一个月剿匪平湖,究竟有什么根据?限期一过,不分青红皂白,就充军发配!”
  姐姐眼圈一红:“在那不毛之地过了整整三个年头!爹,少堂尚且如此,何况蛋弟!”
  蛋和尚原以为姐夫是得罪了哪个“奸臣”才遭发配的,却不知道原有这样一段故事。此时,徐少堂的话跳进他的耳朵里,不免让他有兔死狐悲之感。他想到自己同样受职、受命于苏州,偏偏出师不利,不仅没有弄清落魂岛的地形布防,反而丢了两个副都将!这叫他有何脸面再见世杰大人?到时世杰大人追究起来,恐怕也要翻脸不认人!倘若发配充军,自己吃点苦头便也罢了,父母、姐姐不知要怎样煎熬呢!
  一阵怪风把房门推开,又鼓荡着直涌进房来。蛋和尚一个趔趄,立即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梁上拂过,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寒噤,牙关咯咯地响了一阵,随后又天旋地转起来……
  他仍然相信,这是一个梦。他不愿从这个梦境中贸然退出来。虽然眼前金星乱飞,耳朵也充塞了一片嗡嗡嘤嘤的杂音,但他还竭尽全力要去捕捉这个即将消失的梦,想把慈父与爱姐的身影拉到眼前。然而,他们变得就像云丝雾片一样游移缥缈,时隐时现。与此同时,他感到了越来越彻骨的寒冷。过了一会儿,又有那难熬的奇热熏灼着全身。而他的头脑已经不能再捕捉任何画面了,只留下一片空白。他直僵僵地倒了下去,唯有一丝梦的眷恋久久地印在他的唇边。
  蛋和尚的意识在消逝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后,才悠悠回归。他最先感到的,是那森森的夜色,屋内被昏黄的烛光充塞。他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垫着厚厚棉毯的木床上,他疲倦地又合上了刚睁开的眼皮,只希望能够再次进入那个梦境中去。而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姐姐的抽泣!他竭力再次睁开眼来,果见姐姐坐在床沿上,擦泪的手绢湿漉漉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姐夫徐少堂坐在旁边的竹椅里,脸色同样苍白、憔悴。
  “姐!”蛋和尚惊喜地以为美梦已经回归。
  “蛋弟弟!”姐姐还用了幼时的称呼,“你终于醒了呀!”
  “但愿不要就醒,让这个梦做得长一点才好呢!”
  姐姐破涕一笑:“你还说胡话呀!”
  “什么胡话?”
  姐姐伸出手来,摸着他的前额,道:“你昏睡了好几天了,成天地胡言乱语呢!”
  “怎么,”蛋和尚吓了一跳,“我昏睡好几天了吗?”
  “可不,足足三天三夜了!”徐少堂在一旁说。
  蛋和尚将信将疑,又狠命地在自己的肚皮上拧了一把,惊喜地明白了这并不是梦。他坐起来,猛然扑到姐姐怀里,忍不住呜咽起来。
  “姐姐!……”
  他们抱头痛哭了一番,蛋和尚忽然感到了一点异样。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她平瘪的肚子问道:“姐姐,你生了?”
  “生了!就在你昏倒的那天夜里……”
  “那么,我要当舅舅了?不知姐姐生的是尼姑呢,还是和尚?”
  “跟你一样!”
  “哈!也是个小和尚!他人呢?”
  “在隔壁睡着哪!”
  蛋和尚下意识地朝那稀疏的板壁望去。不望则已,一望又差点昏倒!那板壁的前面,原先放着的交椅已经搬开,换了一只半旧的八仙桌,素烛白幔。正面挂着的年画换成了两幅画像,都披着黑纱。其中一幅不是别人,正是笑容可掬的徐阿娥!
  “怎么,她死了?”
  “死了!”姐姐悲叹一声,“还有她丈夫,都死了!”
  蛋和尚不禁疑云重重:“怎么她好端端地就死了?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还有,你们怎么到这里来的?爹呢?他不是也在这里的吗?”
  “你还病着,蛋弟,这些事不问也罢!”
  “不!”
  “那么,你问姐夫吧!”
  “姐夫,你快说呀!”
  “那好!”徐少堂有些恍惚,“你躺着,我讲给你听!”
  蛋和尚只得躺在枕头上,姐姐给他把被子掖好。
  “咳!”徐少堂脸上蒙着一层浓重的悲伤。
  灵台上的蜡烛突突地跳动着,空气仿佛也在战栗。
  “蛋弟,你并不知道,阿娥是我的侄女……”
  “啊呀!”蛋和尚惊呼起来,“我们跟童家原是沾着亲的!”
  “三天前,你爹和我们正在隔壁闲谈,忽听这里一声响,急忙过来看时,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病得很厉害!”姐姐补充说,“当下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后来阿娥告诉我们,说你是她表叔的好朋友。”
  “是的!”蛋和尚说时还点了点头。
  “那天黄昏,我们送走了给你看病的郎中,你姐姐回房歇了,爹和我轮番地守着你。约莫三更时分,忽听阿娥一声惨叫,我急忙登楼,只见侄女和侄女婿双双倒在血泊之中,胎儿也叫拿了!恰在这时,又听得你姐姐一声惊呼,吓得我魂飞魄散,急忙飞身下楼,只见两个蒙面大汉在姐姐房中……”
  “糟了!”蛋和尚又猛然坐了起来。
  “幸亏爹已先到那里了,于是一场好斗!”
  “后来呢?”
  “当心你着了凉!”姐姐又把蛋和尚按倒在枕上。
  “我们从屋内打到天井。战了几个回合,只听爹狠狠地骂了一声‘畜生’,挥手一掌,正是‘马裆一字掌’,恰似万钧雷霆,把一个歹徒的头颅拍得粉碎!另一个急了眼,手中铁尺呼呼生风。他倒也有点自知之明,几招过后,便跳出战圈,边逃边说:‘金天柱!上回是你儿子坏了我的好事,今个又撞在你的手里!君子报仇,三天不晚!……”
  “蛋弟弟,你认识这个使铁尺的歹徒吗?”
  “是的!三年前我们交过手!他叫‘白日无常’屠伯。那死了的,是不是脸上有个长疤?”
  “真是。”
  “那是他的兄弟,叫‘肉百脚’屠仲。都是落魂岛的强盗!”
  “蛋弟,当下屠仲虽然死了,屠伯也仓皇逃命,但是爹心里却非常惶恐忐忑!”
  “这又为什么呢?”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原是江湖上喊惯了的成语。那屠伯却道‘三天不晚’!可见他绝不是喊喊而已的。他既已认出了爹,说不定会找到白马涧家中,去施行报复呢!”
  “这怎么得了!家中只有妈一个人!”
  “好在当晚你姐姐已安全分娩。爹便把你交给了我,急匆匆回苏州去了!”
  蛋和尚稍稍舒了口气。徐少堂不觉凄然道:“只可怜阿娥夫妇惨遭了毒手!”
  “弟弟你呢?这几年你过得挺好吧?听爹说,你的武功已今非昔比了!”姐姐爱怜地问。
  蛋和尚正想说什么,忽又用一个指头放在唇前,屏息静气。徐少堂也已经听到了什么,忙把两柄铜拐擎在手里。而就在这同时,一阵狞笑从门外传了进来:“三天不晚!今个正好第三天了!哈哈!……”
  笑声中,房门已被踢开,来人刚出现在门口,徐少堂两柄铜拐已经到了他跟前。屠伯一怔,急忙用铁尺格开,又退后一步,迅速跳到天井中去,少堂一个箭步蹿出,他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相持着。
  “哈哈!金天柱来不及来救爱女了!”
  蛋和尚急忙起床到门口,索性把房门打开。房内的烛光照亮了小半个天井。
  金丽娟急忙地把衣服给他披上,扶着他。
  “你别去,让姐夫对付他!”
  “嗯!”
  蛋和尚早闻徐少堂熟读兵书,文武双全,江湖上也是成名已久的人物,且人称“铜拐徐”!但他从没亲眼见过姐夫的身手,这会倒是想要一饱眼福。
  此时徐少堂眼睛灼亮,仿佛要喷出火来。屠伯被他逼视不过,目光已然萎缩,微微地偏向一旁,却又不甘就此挫了锐气,便草率出招。一式“黑虎偷心”,尺体带着毒风直扑过来。徐少堂觑得分明,左“推窗”右“望月”,动作极是干净。屠伯原是进攻的路数,少堂双拐一出,立即夭折,只得“别枝惊鹊”,避左而就右。少堂右拐和铁尺相迎,铿然有声。他乘势换了一式,前“吞云”后“吐雾”,不仅凌厉,姿势还十分优美潇洒,看得蛋和尚欢喜不迭。屠伯也非同昔比,一柄铁尺煞是神出鬼没。然而,几招一过,显然已处下风。蛋和尚特别欣赏姐夫两拐之间无与伦比的默契,前后相瞻,左右逢源,上下观照,正反兼顾。又过几个回合,对方已露破绽。徐少堂正将得手,屠伯忽然怒吼一声,腾空避过双拐,直蹿进屋来,顺手把房门关了。
  屠伯用身体死死抵在门上,对天井中的徐少堂高叫道:“你若敢轻举妄动,我先把你的婆娘撕作两半!”
  “你——”徐少堂的声音带着恐惧的战栗。他果然不敢妄动。
  屠伯又疯狂地大笑起来。然而,他的笑声很快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自己身旁还站着一个少年。
  “你?!”
  “是我。蛋和尚!”
  蛋和尚竭尽全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为使屠伯看不清自己的满脸病容,他索性转过身,把瘦小的背脊对着屠伯。
  “你、你,怎么……离了落魂岛?……”
  蛋和尚越是轻慢,甚至把后脑勺对着他,他越显得心惊胆战。
  蛋和尚故意冷冷一笑,强运内力,道:“料你已经听说了,一楼太子南宫戬差一点死在我的七星刀下!”
  其实,岂止听说,蛋和尚大闹冶炼场的那个晚上,屠伯也正好在场。他早为蛋和尚的绝世武功所震慑!因而,这里的不期而遇,更使他惊慌失措!
  “那么,你连三楼……也闯过来了?”
  蛋和尚在身旁的茶几上拍了一掌,又倏然回首,圆瞪双目,喝道:“休得啰唆!屠伯你今天究竟想死,还是想活?”
  屠伯的铁尺已经落在地上,忍不住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屠伯该死,再次冒犯了虎威!”
  蛋和尚因强运内力,更耗亏了元气,眼前又是一片金星火花,心中暗暗地叫声“不能倒”!要在这节骨眼上他又昏了过去,则连姐姐都性命休矣!
  屠伯迟迟不见蛋和尚发落,便抬起头来,立即看到了蛋和尚的神色大不一样。这如何能瞒得过这个岛天子的“御医”?不觉心中大乐,迅即在地上抢过铁尺,腾地跃起身来,朝着蛋和尚光光的脑袋劈过来!蛋和尚急出了一身大汗,闪身让开铁尺,那茶几已被一劈两半!屠伯见一着落空,急忙转身,又待举尺进击,不意肋下咚的一声,感到一阵剧烈的酸麻,原是徐少堂已趁隙冲了进来,用铜拐点了他的穴道。
  屠伯已不能动弹,徐少堂就要杀他。
  “慢!”蛋和尚叫住了他,“我还有话要问他哩!”
  徐少堂很快找来了绳索,把他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又解了他的穴道,把他拖到蛋和尚的面前。
  蛋和尚刚才因出了一身急汗,反祛了病气,不觉眼目清凉了。他先去褪了屠伯的裤子,露出了两爿肥大滚圆的屁股来,就用他的铁尺,噼噼啪啪一阵乱打。他三年前曾经尝过这铁尺的滋味,知道那尺身浸过毒药,沾着肌肤,揭皮刮肉似的生疼。这一阵打,屠伯如何经受得了?早杀猪般地号叫起来,闹得少堂夫妇在一边只顾发笑。
  “屠伯!”蛋和尚住了手,“我问一句,你得答一句,也免得皮肉受苦!”
  “快问、快问,我说就是了!”
  “你在落魂岛上,见到了鲍二奎、童蛟没有?”
  “没有、没有!”
  话声未断,屁股上又啪地挨了一尺。屠伯只得改口道:“见了、见了!”
  “在哪里见了?”
  “你说该在哪里见好?”
  蛋和尚一怔,便问:“是不是在青石滩见了他们?”
  “一点不错,是在那里见了他们!”
  “后来呢?”
  “后来没看清!”
  蛋和尚忽又左右开弓,稀里哗啦的,屁股打得既脆又响!
  “看、看清了呀!”
  “怎么说?”
  “他们死了!”他又讨好地补充了一句,“我看得清清楚楚的,被岛天子斩了!”
  “胡说!该是娄钟玉、南宫戬杀了他们!”
  “是的是的,原是郡主、太子杀了他们,尸首也被抛进太湖去了!”
  蛋和尚听了,勃然大怒,又是结结实实的一顿铁尺。屠伯叫道:“我说了,你怎么还打?你说话作不作数呀?”
  “我说话又怎的不作数?”
  蛋和尚又要打,忽觉自己似乎也不近情理,便又问道:“我再问你,你和‘肉百脚’离了落魂岛,又想干什么勾当?”
  “这个……说来话长啦!”
  “那你快快说!”
  于是,屠伯不得已说出了一段情由,把个蛋和尚吓得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徐少堂只道他被屠伯气着了,不由分说,对着屠伯的脑袋,冷不防手起拐落!




  第十四回 巨魁计进千层果 都将泪抛百丈崖


  苏南流传着一个有关阳山的民间传说。这个传说或许能与本书情节互为补证。所以著者不吝笔墨,概述如下。
  相传石仙人有个同胞兄弟,自号铁真人。二人一起修道,由于根基浅薄,年过半百,都不能位列仙班。有一天,三太子哪吒脚踏风火轮云游路过姑苏,因想起自己的父亲做凡人时修炼成仙的艰难,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念二人一片真诚,便各传一术。一曰“猿功”,一曰“马法”。由于仙与凡不能同列久居,哪吒才点化了一头心猿,一匹意马,分别予以助功。于是,石仙人带猿归隐阳山,修成猿功;铁真人牵马遁迹太湖,练就马法,终于都享到了彭祖之寿。
  据说,石仙人和铁真人成功后,那意马又遇到了一位高僧,即隐居在观音山的支道林。意马、高僧双双修道,支道林终于跨马飞升。意马升天之际,有马迹留于凡间,即观音山的“马迹石”。后人曾作《马迹石诗》以咏其事。诗云:
  跨马凌空亦快哉,龙腰鹤背漫徘徊。
  游人欲识仙踪处,但觅苍崖白塔来。
  至于那头心猿,仍住阳山之巅,且一代一猿,子孙不绝。只因为心猿和意马毕竟都是牲畜,当初三太子唯恐它们的哪一代出了不肖徒孙,流入民间为非作歹,故也防患于未然,留下了制裁之法,并分别以鸟兽文刻在两块碑石上。后来,石仙人在蟠龙洞羽化时,用其中一碑做了陪葬。此碑(即蟠龙碑)从此绝迹人世。另一块被铁真人铸成白马台碑,长年累月地经受着阳山的风风雨雨,在白马台前分享着善男信女的顶礼膜拜!……
  这是一则几近湮没的阳山野史。著者不久前在采访中获知,铁真人在世的时候,他的“马法”被落魂岛的一个渔夫偷学了去。之后,“马法”遂以岛的名字命名了。渔夫的最后一代传人,正是太湖大盗栾世雄!而且,蟠龙碑和白马碑都落入了他的手里。
  白马碑的鸟兽文中有一节刻的正是“裁猴”之法,说明需用上好的苹果,去皮,在八味汤中浸泡。浸了两天,果上就能积淀一层极薄的药霜。然后换汤再浸。如此两天一换,一年以后,无数层药霜便结成新皮,因而称为“八味千层迷你果”。此果不仅色、香、味都十分独特,且最能刺激猴子的贪欲。任你何等烈性的美酒都醉不倒白猿,但只要咬上一口这种八味千层迷你果,必定当即酣睡,从而就可轻而易举把它俘虏。届时,要杀要剐,便悉听尊便了。
  “裁猴法”是被娄钟玉破译的。首先尝到这八味千层迷你果的美味的,不是白猿,却是蛋和尚、鲍二奎和童蛟,他们都只尝了一两口,就人事不知了,可见其威力。此果由娄钟玉监制,八种奇花异草,则均由“御医”屠伯在各地采集。屠伯此番出湖离岛,是奉了岛天子的“圣旨”,上阳山侦察“进贡”“千层果”的路线。他们一行共有四人。自然很快就找到了蛋和尚昔日翻登百丈崖的那条山路,并且也发现了那块可作“中转站”的巉岩。其中二人已经回岛复命,屠伯因又想炮制“童骨丹”,才与屠仲赶到无锡来物色药材。他们制造了阿娥惨案。没想到作案之夜,屠仲当即被金天柱击毙。今晚,屠伯趁金天柱回苏之际,图谋报复,却在徐少堂的铜拐之下,也落得个脑浆迸裂。
  “姐夫,”蛋和尚听了,脸色像纸一样白,“我今晚就得离开这里!”
  徐少堂以为他还在说热昏的话,脱口问道:“哪里去?”
  “上阳山百丈崖!”
  徐少堂笑了笑,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一丈崖’也上不去!”
  “不,刚才发了一身大汗,我觉得好多了。”
  “百丈崖就缺一个蛋和尚哪?”姐姐白了他一眼。
  “是的!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好阻止他们‘进贡’八味千层迷你果!”
  蛋和尚斩钉截铁的目光透露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少堂与丽娟对视了一眼,就骤然沉默,之后,在这沉默中,又很快爆发了姐姐的怒斥:
  “你疯了!一个猴子,又不是你养的!他们要捉,由他们捉去!你凭什么拦着他们?”
  “还有,”少堂接住了她的话头,“当你赶到阳山时,说不定他们已经得手了。即使你先到了一步,总不能从早到晚地看守着百丈崖!他们一天不来,你守一天?一月不来呢,你就守一个月?而且,他们不来便罢,来则不会单身。俗话说,两手不敌八拳!何况你大病在身!”他看了妻子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你姐姐又刚生宝宝,我也不能分身照顾两头呀!”
  “我自己能行!……”
  “胡说!”随着姐姐的呵斥,清亮的泪珠从她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淌了下来,“爹把你交给了少堂,你就得听少堂的!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你痊愈了,就跟我们一起上路,乖乖地回白马涧去!”
  姐姐的声音近乎叫喊。蛋和尚忽然觉得,她的声音不是从她的口中喊出,而是和着泪珠,从她的心里直接流出来的!他感到了一阵难言的悲痛,便立即沉下头来不说什么了。然而他的心却在混乱的旋涡中激烈地挣扎着!他不安地走来走去,仿佛一头受困樊笼的幼狮,也不知时间的流逝。
  姐姐和姐夫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而房门已被反锁了。
  他轻叹了一声,也钻进了被窝。然而他久久不能入睡,一合上眼,阳山白猿的面容就浮现在跟前。尽管还是那么狰狞,却分明十分亲切。那对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珠,于黑暗中显得异常地晶亮与犷悍,几乎让你不敢正视。但是,你果真和他勇敢地交接时,它便放出了欢迎的柔光,在脉脉温情中,饱含着热烈、真诚和友好的魅力。这时,它的单纯、无邪的眼光告诉你,它还不知道什么叫受骗,什么叫阴谋!……忽然,它那毛茸茸的手里多了一个鲜红的果子,那正是八味千层迷你果!蛋和尚正要大叫一声,叫它别吃,然而它已经美美地啃了一口!它终于倒下了!立即有几个男女从它背后蹿出来,将它剥皮、剜心,砍下了猴头!……于是,那忠实看守着大半部三影功谱的它,刹那烟消云散!蛋和尚倏地从床上跳到地上,茫然环顾四周。四周悄然无声,唯有那灵台上的素烛,正无声地在流泪,发着惨淡而昏黄的光。
  蛋和尚下意识地紧捏着拳头。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处于失力状态,他的病势就像钱塘江大潮一样,汹涌而至,不告而退,这使他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咬着牙暗暗地对自己说:白猿的灾难,绝不能坐视不管!他倘然能够抢先占领通向百丈崖的咽喉之地——巉岩,那么他便有可能遏止栾世雄的阴谋,甚至不怕岛天子亲自驾临!想到这儿,他冲动地去拉房门,但门外加上了铁链和锁,只拉开了二指宽的一条缝。
  少堂和丽娟只听金天柱说起,蛋和尚的武功大有长进,却不知他究竟“长”到了什么田地。又欺他大病失力,以为加一条粗链就万无一失了。谁知蛋和尚从门缝中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松松把偌粗的链子一剪两断!临出门,他没有忘记在桌上留了个纸条。找不到笔墨,就咬破指头,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字。然而,他觉得即使写了一千一万个字,恐怕也很难表达自己的心情。说出来,姐夫、姐姐也未必能够理解。因而落款以后,他又加画了一个“爱心”,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强调阳山白猿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纸条上这么写着:
  
  为了白猿
  爱心
  蛋弟  即日半夜
  
  蛋和尚对这张别出心裁的留言条看了一眼,也为自己的这个创意感到满意。随后就悄然离去。
  蛋和尚大体知道,苏州在无锡的东南方向。一到郊外,先判定方位,然后只顾匆匆赶路。直到日高三竿,才猛然想起,如若去苏州,上午当迎着太阳而行,怎么太阳反倒在身后升起来?问了行人,方知是南辕北辙了。急忙返身,偏又慌不择路,误入歧途。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他在一片树林里绕来绕去。风呼啸着掠过树梢,整个林子就如愤怒的海,颠簸着、翻滚着!他只感到浑身的血在加速流转,嘴里又苦又涩!在这树的海洋中,再也无法辨出东南西北!于是心房被一阵强烈的焦虑紧紧攫住!
  他终于走出林子的时候,是站在一个荒瘠的陡坡上。太阳已经沉落在山脊背后,主峰仿佛一头狰狞的怪兽,高高矗立着,把它浓重的阴影填满了整个山谷。那怪兽的背后,起先还喷射着炽烈的火焰,把天幕的一角染得通红,但很快就褪色了。灰白的暮色已开始在山谷中凝聚,并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而来。时间,就是白猿的生命!而无情的山峦却把他困在这里!他突然蹲下身来,像小姑娘一样,用双手捂住了脸,那收不住的泪水与那伤心的呜咽,一起从指缝中迸泻出来!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窸窣声,隔着薄薄的夜幕,一个声音从不远的山石后面传来:“呔!要钱不要命,要命留下钱来!”
  蛋和尚反倒一乐,心中的乌云就像被一阵狂风席卷殆尽。他遇到了一个剪径的蟊贼,这简直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活向导!蛋和尚刚才哭得好悲切,此时用不着装腔作势,声音颤巍巍的,自然得叫人无法怀疑:“老人家饶命哪!……”
  这是他生来第一次这样称呼别人,虽然违心,却也乐得好玩。
  “听着!要活命好便当:把身上黄的、白的,所有值钱的,统统扔在地上!”
  蛋和尚当啷一声,把七星刀扔下了。
  “只有这些金银,强盗爷爷,你拿去吧!我也当给地狱里的饿鬼烧了锡箔!”
  “胡说!谁是强盗?谁又是饿鬼?”
  话声未了,蛋和尚嗖地从山石后蹿出,闪在眼前,冷不防伸出右手,却是迅雷不及掩耳,也不过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阿哇!”那人痛得蹲了下去,叫道,“喔哟!喔哟喔哟唷唷……”
  蛋和尚扳过他的脸来。
  “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是我!是我!”强盗显然以为遇到故人了,急又自报家门,“我是铁头金刚白豹呀!”
  “那么,你睁大眼睛,瞧瞧我是谁个!”
  白豹浑身一凛:“原来是卵蛋!不不不!……是你蛋老人家!别来无恙啊!”
  “你莫非专门等着我,要雪玄妙观中的跌台之耻吧?”
  “不敢、不敢!”
  玄妙观中的惨败,果然是白豹的最大耻辱,一想起这耻辱的一幕,至今还心有余悸!那天要不是他手下留情,这“戳目惊心”一招,早叫他血淋淋地被剜了双眼,从此永远沦入黑暗!或许冤家路窄,今天白豹剪径偏又没有认清人头!后悔也是枉然,于是只得诚惶诚恐的,特别谦虚一些。
  “不是我谦逊,”白豹紧接着说,“与你老人家相比,我的这几下三脚猫功夫,还不够你一个小指头摆布呢!”
  凭着这句话,蛋和尚便也软了口气,拣最最要紧的先来“审”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老人家别光问话,我的肩胛被打脱臼了!我认了输,你老人家也积一点好生之德才是!”
  “这容易!”
  蛋和尚就把他的残臂轻轻抬平,掌心却立即感到了辣乎乎的热毒。
  “你是五毒俱全,名不虚传哪!”
  白豹正尴尬间,蛋和尚三指已搭在他的肩髃之上,趁其不备,另一手猛地一拍,白豹顿感一阵酸疼,也不过只用三分擒拿,关节业已入臼。
  “你动动,还疼吗?”
  白豹把臂甩了几个圈:“咦?一点不疼了!你老人家收我做个徒弟吧!”
  “胡说!”蛋和尚觉得受到了侮辱,不由得怒道,“我收了你这个剪径贼做徒弟,武林中便没有一个口齿清楚的了!”
  “怎么会呢?”
  “嘴巴不都一个个地笑歪了吗?”
  白豹红了脸:“也罢,也罢!我白豹从来没有剪过径,这不过第一回罢了,偏偏撞在你的手里!”
  “第一回?哈!三年前你卷走了鲍二奎家的金银古玩,这与剪径又有什么两样?”
  白豹脸上的红色又加了一层,好在光线暗弱,不必担心对方看见,只听蛋和尚又道:“我们辛辛苦苦练功习武,难道只为了剪径、断路、卷人家的财宝吗?”
  “不是不是!”白豹简直无地自容。
  “那也不过是武林中的败类而已!”
  蛋和尚说话时,自觉浩然之气充塞胸膺,一字一句分外有力。他不觉心中暗忖道,怪不得人们常说“理直气壮”,果然一点不假!他见白豹不再言语,便又软了口气:“你眼下准备上哪儿?”
  “浪迹江湖而已!”
  “我荐你一个去处!”
  “哪里能容得我等?”
  “苏州府!世杰大人是十分重武爱才的!”
  “不错,陈大人倒是的的确确很看得起在下,也曾要留我充当教头。当时,也是我的一念之差,认为在那里没有什么大油水,又不及江湖上逍遥自在,因此没有答应他。只是看在他一片好意的分上,我才同意在玄妙观摆几天擂台,不意又栽在你的手里。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陈大人呢?”
  “这倒不妨!你就说是我蛋和尚叫你去的,——不,是请你去的!世杰大人一定会加倍器重你!”
  “你能行?”
  “怎么不行?你也太看轻了我和世杰大人的交情了。”蛋和尚不免有点得意,“你在那里当了教头,既能改邪归正,又能报效国家,难道不比剪径当蟊贼强吗?”
  “那么,去试试看!只是我说是你请我去的,有何凭证呢?”
  蛋和尚便在身边摸出一块铜印来:“这印上刻着我蛋和尚的大号、官号!你给他看了,就是天大的凭据!”
  “那么,大人问起你呢?好比他问‘蛋和尚什么时候回府呀’,我怎么回答?”
  蛋和尚不禁哑口无言,深深的痛楚渐渐从他心底升了起来。他因为违反了陈大人“一心侦察,莫管闲事”的军令,一上落魂岛就暴露了行踪,乱了大人的部署不说,同时又损兵折将,把副官都丢光了!一种负罪的意识立即浸染了他的全身心。他甚至怀疑,世杰大人此刻与他是否还有交情。也许他已经走上了他姐夫徐少堂刚刚走过的路,一条曲折而凄凉的路!
  “阿也,你怎么成哑巴了?”
  “不,我的事已经做完,不回府去了!”
  可以想象得出,白豹此时是如何地困惑不解。蛋和尚竟大言不惭地又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我若回去,世杰大人就要用金银财宝来奖励我了!我宁可不要!”
  “啊!”白豹肃然起敬,“但是,我总不能这样回答大人呀!”
  “当然,你就说……”蛋和尚呻吟了一会儿,“你就说我生了一场病,武功全废了,故此要交回官印!”
  蛋和尚说罢,在黑暗中一摆手:“你啰唆什么,还不快走!”
  白豹刚走,蛋和尚忽又猛醒过来:“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现在你只管问吧!”
  “这里是个什么所在?”
  “穹窿山哪!”
  蛋和尚也听说过穹窿山,只是没有到过。现在见四面层层叠叠都是崇山峻岭,且高入云霄,心想,也难为了这个山名。
  “离白马涧多远?”
  “你莫非要回家?”
  蛋和尚点了点头。
  “近得很哩!”
  白豹就把蛋和尚领上东首的山峰,手指前方道:“大抵就在那个方向!”
  蛋和尚的眼睛盯着这个方位。那座黑黝黝的、雄浑的阳山脉正横亘在那里。虽然只能见到它的一个大概的轮廓,但依稀还能感到它的险峻和神秘。一见之下,这熟悉而亲切的山形已让蛋和尚热泪盈眶了!
  “我送你回家!”
  “不,还是各人自便好!”
  “那么在下告辞了!”
  “你的‘五毒手’也厉害得很,今后再不要错打了好人!”蛋和尚临别赠言。
  “不敢!”白豹抱了抱拳。
  白豹的身影已在前方隐没,蛋和尚不敢滞留,直向阳山进发。没有月亮,苍白的、高低不平的小路,渐渐地被夜母一口吞没,不复辨认。蛋和尚全仗着轻功卓绝,不管路途如何坎坷崎岖,只当坦途平地。不消多久,便已抵达了阳山脚下。
  蛋和尚选择了一条最熟悉的道路登山。一路上,那些苍郁的树木、凉凉的泉流,以及峻峭的陡壁,在那无垠的漆黑帷幕下面都显得格外安宁。他途经白马台、红鳖池,终于顺利地翻上了突出在百丈崖峭壁上的巉岩。
  他占领了巉岩,这意味着封锁了通向白猿洞的咽喉。任何再想登上这块卧牛之地的人,凭你如何武功绝世,也不可能逃过先入为主者的致命攻击,等着他的只能是落下悬崖,粉身碎骨!此时,蛋和尚提吊着的心方始稍定。
  但是,蛋和尚很快就失望了!他蜷伏在那块巉岩上,再没有听到白猿的拳风。开始,他以为或许练功时间未到,然而几个时辰过去,仍不见动静。于是他的心变得沉甸甸的,不住地往下坠落。尽管他还有一些解释,例如,今晚没有月亮,白猿也在闹病,等等,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排斥一个最凶险的推测,即“千层果”之灾已经降临在白猿头上了。这种推测,着实使蛋和尚心慌意乱了一阵。眼下,在蛋和尚那纷乱的思绪中,有一个念头骤然成形,有力地敦促着他:再上一次石坪!
  蛋和尚估量着,自己的武功已今非昔比,上坪遇了白猿,也许能够招架它几十个回合了。他上坪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证明它的存在,不必与它靠近,一见便可向巉岩撤退。当然也有风险,比如,白猿恰巧守在他翻落点的附近,可能趁他立足未稳之际,突然把他推下坪去,但这种可能性毕竟微乎其微。
  漆黑的夜空正在变淡,也不容他优柔寡断。蛋和尚很快就做出了决断,稍一运气,一个“鹞子翻身”,就轻轻地飞了上去。为防不测,足尖一触及石坪,便又轻轻一跳,在瞬息之间落地移位,连换了几个着落点。
  这时,他这位不速之客反倒希望立即遭到白猿的攻击,他甚至为听不到丝毫反应而感到惶恐、失望!然而,他还不敢弄出响声来。这石坪空旷得使人发怵,前两次光临时的神秘气氛仿佛变了质,一种潜在的不祥之感比白猿的攻击更为可怕,让蛋和尚怔忡得几乎忘了站在哪里。
  更使蛋和尚诧异的是,在巉岩上分明还是半夜,一上石坪,时间仿佛滑走了一大截,眼前陡地一亮。在这里,黎明已经降临。遥远的东天,可见绵羊般的白云,层层叠叠,幻成了万种姿态,像海洋,像山峦,也像野兽的群落。挨近地平,留出了一条蔚蓝的扁带,蓝得几乎透明。蓦地一阵波光的浮动,从这蓝带的底沿,冒出了两个光点来,冉冉上升。其中一个光点,慢慢伸长,像金色的柳眉,描绘在天幕上;另一个光点,几乎跳跃着上升,逐渐扩大,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大圆球,并不过分耀眼,恰如一个偌大的蛋黄。
  蛋和尚大吃一惊。有生以来,他甚至还没有想象过,太阳和月亮可能同时升起!其实不止蛋和尚,祖祖辈辈的乡民们都没有见到过。直到蛋和尚把这个奇景传出去了,每年这一天(阴历九月三十日),才有许多人跑到阳山顶上去欣赏这日月同升的壮观景象,遂在吴郡沿袭成俗。这自然是后话了。
  白猿洞就在眼前不远处,此刻它应该同时沐浴着日月的光辉。
  “天!”蛋和尚痛苦地长叹了一声,哪里还有什么白猿洞?早已成了一片断壁残岩。刻着功谱的那块石板,也被粉碎了。蛋和尚忽然感到脚软手颤,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对着天上的金乌玉兔,他号啕大哭起来,一边捶胸顿足,仿佛要对自己的“迟到”进行最为严厉的惩罚!
  哭了一阵,究竟也无可奈何,只得怏怏地回到巉岩,下了百丈崖。四周仍像上山时一样昏黑。在这里,黎明还未来临呢!山顶与山腰判若两个世界,这些奇异之处,并没有引起蛋和尚的好奇。开始,他在红鳖池畔伫立了一会儿,又到白马台痴痴地徘徊着。在这些山石林泉之间隐藏的、与他有关的每一个紧张而惊险的故事,都加深了蛋和尚的悲哀。最后,他身不由己地进了童家庄。他真想倒在童母怀里,再次痛快淋漓地哭一场,倾诉他没有保护好童蛟的内疚。他甚至想央求童母和童蛟三岁的小弟弟,一起把他这个自私地苟活着的臭蛋、卵蛋狠狠地痛打一顿!然而,童家人去屋空。童彪或许已把他们接进城里去住了。咳!白猿没了,童蛟、二奎没了,连童母和小弟弟也见不到了!一阵心酸攻上了鼻梁,他又忍不住,怆然而涕下。
  蓦地,哪家的公鸡高叫了一声,引起了一大片啼唱,它们呼应着,此起彼落。蛋和尚这才返身出了童家庄,下意识地朝白马涧而去。
  刚敲门进家,就听得一阵锣响,立即有数十个大汉,个个发如朱砂,脸似蓝靛,把屋前屋后团团围住。一片啰唣声中,有一个声音特别刺耳:“不要放走了独脚和尚!”
  “弟兄们,不要留情,抢光他娘的!”
  “抢了再烧!”
  “说得是,烧它个赤脚皮皮光呀!”
  此时,徐少堂夫妇已经回家。少堂闻声,立即起床把铜拐抢在手里。金天柱大怒,去把大门开了。强盗一拥而进。蛋和尚正好有气无处发泄,抡动着拳头,杀入了重围。金天柱、徐少堂唯恐蛋和尚有失,不得不加入混战。霎时间,鸡飞蛋打,桌翻椅倒,坛坛罐罐就没有一样是完好整齐的了!
  虽说已经破晓,但家中甚是朦胧。蛋和尚拳掌到处,呼爹叫娘,鬼哭狼嚎!立即有两位高手抢奔蛋和尚而来。
  对方刀光飘忽,不同凡响。蛋和尚也不拔刀,全无惧色!战了一阵,内中一个强盗道:“妈妈的,这个独脚和尚好不厉害!”
  听了这口音,蛋和尚大吃一惊。
  “慢!”
  话刚出口,一片刀光从他肩膀溜过,随后又响起了一个少女的声音:“谁跟你‘慢’!且把独脚和尚的光头留下来!”
  蛋和尚又惊又喜。但见他们并不住手,不由得发了急:
  “二弟、三妹!你们没有死呀!快快住手,我是我呀!”
  “谁认识你是你来?”
  说话间,青龙、白虎两柄宝刀早又到达蛋和尚胸前。




  第十五回 烟湖弄影疑为鬼 水巷盯梢权做贼


  那天,蛋和尚在落魂岛上和栾世雄交战之时,鲍二奎、童蛟与娄钟玉、南宫戬正在进行激烈的男女“混合双打”。幸亏大雨如注,天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才能边打边逃,否则早就做了刀剑下的鬼魂了。
  娄钟玉显然极不耐烦,对南宫戬道:“混战反便宜了他们,你就盯着朝天鼻,我来对付那个滑溜溜的黑鲤鱼!”
  “对!单打!你看我在三招之内取了朝天鼻的首级!”
  “好!我也立即叫这小渔婆身首异处!”
  娄钟玉说罢,手中青冥一抖,一式“白蛇吐芯”,直取童蛟的人影。童蛟叫声“不好”,却不敢用刀去格挡,侧身一跳,像游鱼般从她剑下溜走。岂料娄钟玉运剑奇快,又一式“黄龙入海”,剑尖跟着童蛟后背刺进,只在分毫之间。娄钟玉大叫一声“着”,此刻童蛟已被逼至湖边,下临深水。只听见她一声尖叫,便跌入了太湖。娄钟玉知道,自己的剑尖虽已触及敌背,但尚未深入肌骨。她立即赶到岸边,运动夜眼,要在湖面上搜捕童蛟,以便用暗器把她结果。殊不料水中蓦地伸出两只手来,反把她的双足捉住,只用力一拖,就把个万夫难当的娄钟玉拖下了水去!
  此时,鲍二奎正在和南宫戬“单打”,过了两招,鲍二奎已经难以招架,却又无法脱身。
  “喂!”他忽然灵感又至,高叫了一声。
  南宫戬一怔,不觉住了手。
  “大丈夫绝不乘人之危,是不是?”鲍二奎道,“瞻日烟囱现时尿憋急了,待我去湖中撒泡尿,与你再战!”
  说罢,不管南宫戬答应不答应,便到湖边大大咧咧地背对了他,向着湖里撒起尿来。须知,鲍二奎本来没尿,不过是故技重演而已。这时间,正好童蛟一声尖叫,坠入湖中,南宫戬便以为娄钟玉已经成功,而他自己却只剩一招了。他原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为了在阿姐面前不落面子,早已抖腕出刀,偷袭二奎项背。谁知鲍二奎十分机敏,他装着撒尿,原是用计。虽然背对着他,但全副精力正集中在后面,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趁他刀刃将到未到之际,蓦然闪身。南宫戬这一招用力极猛,一个扑空,哪里收煞得住?扑通一声,也栽进了湖中。只见他狗爬般地浮着水,显然游术很不高明。鲍二奎心中大喜,便蹿入湖内,一心要把他生擒活捉。
  仍然是“单打”!双方在水中摆开了战场。在陆地上,娄钟玉自然要占绝对优势,一到水中,她的落魂掌、落魂剑已无法施展,虽然也识水性,可怎是“浪里黑鲤”的对手?童蛟在水中恰似一条凶猛的黑鲤,灵活矫捷,不亚于在陆地上。在水中使用兵器,殊为不力,童蛟索性把白虎刀塞在腰带上。看得对方分明,拳似雨点,脚似闪电,把娄钟玉死死缠住不放。娄钟玉欲退不能,只得勉强应招,渐渐地体力不支、气喘吁吁起来了。而童蛟越战越强,只见她一个“黑鲤打挺”,跃出水面,又倏地蹿入水中,踪影全无。娄钟玉方要喘息一下,忽然两腿被抱住,直往下拽!这时娄钟玉完全失去了抵抗和应变能力。她所能做的,不过是调息静气,用“内息”来替代口鼻呼吸,以免湖水倒灌腹中。
  不远处,鲍二奎已经逼近南宫戬,刚要伸手去俘他,南宫戬忽然起腿一脚,正踢着鲍二奎的下颌。二奎没有提防,被踢得在水中翻了个大跟斗。原来,南宫戬水性也极好,人称“踏水无痕”。刚才栽入水中,假作狗爬之势,不过是将计就计,要引诱鲍二奎下水来擒他。二奎粗心,哪知有诈?从而中了他的圈套!此番水中跟斗刚翻罢,腹上、腰间又中了拳脚,早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另一头,童蛟见娄钟玉体软无力,以为她已经昏绝,就又把她往上拖回。娄钟玉一出水面,便哀求道:“好妹子,你饶了我吧!”
  “饶你怎说?”
  “将来陆上相遇,我避你三次!”
  “谁要你避来?”
  “罢罢!那你现在就扼死我吧!”
  “除非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娄钟玉为之一振:“快说!”
  “第一,你立即上岸去,要你的老子不许与我蛋哥哥为难,放他出岛去!”
  娄钟玉皱着眉道:“这事恐怕办不到了,我敢断定,他已在岛主剑下归了天!”
  童蛟鼻子一酸,颤着声音道:“那就不算!”说时,又抽泣了几声,“你得把落魂岛的地形地貌、兵力布防,画成地图,在下个月……就初五吧,送到苏州去!”
  “你要这干吗?”
  “这你别问,只说行不行。”
  “只是,地图交给你吗?”
  “不!……”童蛟想了想,觉得自己仍然存亡未卜,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杀出岛去,便道,“你就放在虎丘山,马王庙菩萨的帽子里!”
  娄钟玉为了活命,只得说:“我答应你!第二呢?”
  “第二……”童蛟想到蛋和尚已遭不测,眼前倏地一黑,一时竟想不出二、三来,便道,“这第二、第三先留着,以后再说!”
  娄钟玉点了点头:“也好!”
  “你得发了咒来!”
  “大丈夫言语可当‘阶沿石’,何必发咒?”
  “不行!”
  娄钟玉无奈,只得道:“我若不把地图按时送到,明年今天,叫我仍然死在太湖里头!”
  童蛟这才松了手,同时把她一推。
  娄钟玉既已脱身,便向岸边游去。刚翻身上岸,正好一个闪电,又把湖面照亮。回头看时,只见童蛟已在和南宫戬交手。稀奇的是,二人都踩着水浪,水波最高淹不过膝盖,让人叹为观止。
  若论水上本领,童蛟自要高出南宫戬一筹,然而急切之间也未必就能轻取。童蛟的心中有些焦躁,一是怕体力消耗过大,他们毕竟还得留些力气,准备逃出落魂岛。二是鲍二奎已经鼻青脸肿,相持久了,利少弊多。忽然童蛟心中一动,便大声叫住了娄钟玉:“娄钟玉,你把这个浑小子叫上岸去,这就算是第二个条件吧!”
  稍过片刻,果听娄钟玉喊了一声:“阿弟,你就上岸来,我有话跟你说!”
  南宫戬心中明白,水战到底,自己必败无疑,便乐得顺水推舟:“只是便宜了这个卖鱼婆和朝天鼻!”
  童蛟大怒,奋起一腿,踢中了他的屁股。南宫戬哼了一声,不敢还手恋战,灰溜溜地踩着水面逃回岸去了。
  童蛟见强敌退走,方软软地倒在水里,不沉不浮,随波逐流。鲍二奎使劲游到她的身边,见她正在伤心。
  “三妹!”
  她忽然抱住了他,大哭道:“二哥哥,你我命大,才得不死,可怜蛋哥哥……”
  鲍二奎不知道怎样安慰童蛟,也不知道怎样安慰自己。他也紧紧地把她搂住,口中喃喃地道:“我想,他不会死!”
  “凭什么?”
  “凭……凭他不会死!”
  童蛟吐了口湖水,不再吱声,又把鲍二奎从怀中推开,默默地离开了青石滩湖岸。
  这几年,鲍二奎和蛋和尚都拜童蛟为师,学了游术,虽不能和她相比,却也大有长进。现时二奎跟着童蛟,游一程,又潜一程。这一片水域没有布雷,显然是因为暗礁特多的缘故。
  直到天亮,已是又困又乏。见前面有个小岛,他们一鼓作气游上岛去,先钻进乱草丛中,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及至醒时,已是万里无云,风和日丽。轻烟样的水汽缥缥缈缈,像透明的薄纱笼罩四方。如果说昨夜太湖就像一个醉酒的罪犯,那么此刻它犹如一个温顺的少妇。恰似范仲淹吟叹太湖的诗句:
  有浪仰山高,
  无风还练静!
  他们坐在全岛最高的礁石上,面对苍凉而平静的太湖,眺望着,久久不动。
  “该死的,连一艘船的影子都见不到!”
  直到红日西沉,才有一个黑点,出现在水天尽处。
  “船!船!”
  童蛟也看到了。
  “三妹,你猜猜看,船上有什么?”
  “哈!这时辰了,一定有香喷喷的米饭!”
  “还有肥嘟嘟的红烧肉!”
  “还有,辣乎乎的洋河烧酒!”
  “还有!”
  “还有什么?”
  “鲜滋滋的清蒸浪里黑鲤!”
  童蛟乜了他一眼:“狗嘴里怎么吐出根象牙来啦!”
  “你是象牙?”
  “你是狗嘴!”
  童蛟说时,启齿一笑。但在她的眼中,仍然充溢着千种凄苦,万般苍凉。鲍二奎因为打了自己的嘴巴,颇觉没趣,于是故意把话岔了开去:“咱们游过去,怎么样?”
  “让它开过来不更好吗?还省点力气!”
  “晚了,就吃光啦!”
  来船不小,挂着双帆。二人靠近它时,已近黄昏。他们借着暮色的掩护,轻轻翻上船去,又都飞上了桅杆,各占一帆,倾听着下面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才知船上只有一个人,从他来回走动的步履声中,又料定他也是有些武功的人物。
  船将到那个小岛时,船家便去解帆绳。看上去,要在这里落帆夜泊了!趁这个机会,他们飘落在船艄上。艄上一架行灶,热腾腾的!二奎打开锅盖,大半锅米饭刚刚煮熟,饭上还蒸着几块团子、几只粽子,还有一大碗熟菜。二奎只把团子、粽子抢在手里,童蛟便把熟菜连碗端了,一溜烟溜进舱内。舱内放着几个大箱子,他们就在那箱缝里,剥着粽叶。赤豆粽子好香好香。团子是荠菜馅的,好不鲜美。那一碗熟菜,乃是无锡特产肉骨头,不用说它是何等美味了。船家落完帆、泊好船,点上了风雨围灯,便要开饭。只听他咦了一声,立即用围灯去照那船帮两侧,大约查看是否伏着小贼。随后,灯光又亮进舱里来了。二奎、童蛟急忙从另一头溜了出去,猴子般地爬上桅顶。然后,用双腿夹住桅杆,高高在上地在那里大嚼无锡肉骨头!
  船家从舱中出来时,手中多了几片粽叶。他把它们扔进湖里,也不吃饭,就坐在艄上,抱着两个膝头伤心地哭着。
  童蛟心中暗想,这个老头太小气了!也不过吃了他几个团子、粽子,还有些肉骨头罢了,竟哭得这般伤心!倘若我们连饭也吃了呢?敢情他要投湖自尽吗?
  船家哭了一会儿,方去盛饭,盛满一碗,就连碗抛到湖里,又盛一碗,又抛了。二奎、童蛟都十分纳罕,这家伙莫不是气疯了?
  这时,只听他喃喃自语着,虽然断断续续,在这沉寂的水面上,听来却十分清晰:“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二奎、童蛟吃了一惊,莫非叫他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故意不点穿吗?听他又道:“早知道你们喜欢吃点心,我就多买些了!”他忽然泣不成声,“童蛟,你死得好苦!还有鲍二奎,你这个浮尸呀!”
  无论船家如何声泪俱下,如何哽咽得大变声调,童蛟还是辨出来了,这个老头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亲童彪!这一瞬间,她的心中除了哀怜,再没有其他,也不禁泪如泉涌,便嗵地跳下桅杆,跪在她父亲的面前,颤巍巍地叫了一声:“爹爹!”
  突如其来的一声叫,把童彪吓得浑身绵软,他的手抖抖瑟瑟地指着浑身湿透且又披头散发的童蛟:“儿哪!莫不是你的鬼魂……上船来啦?”
  偏偏鲍二奎也跳了下来,在童彪的身后道:“我们并不是浮尸鬼哪!”
  童彪回身,又见一个落水鬼模样的人影,脸形与鲍二奎依稀仿佛,更是魂不附体:“你……你们……”
  他边说边惊慌地向后退去。谁知艄上没有船栏,他一脚踏空,扑通栽入了湖中。
  童蛟、二奎急忙把他拉上船来,童彪捏着他们温暖的双手,才确信眼前这一幕并不是人鬼相逢。于是,他一下从惊恐跌入了狂喜之中,他的双脚蹬得船板咚咚直响:“短命的蛋和尚,上他的大当了!”
  “怎么、怎么,爹,你说什么?”一束突如其来的希望之光使童蛟的眼睛在暮色中闪亮起来。
  “我说蛋和尚骗了我,他说你们都死了!”
  “那么爹见到蛋和尚了?”
  “岂止见到!还是我救了他一条小命呢!”
  于是,童彪把蛋和尚的故事说了个大概。
  童蛟和二奎一边笑着,一边聆听着这个故事。这毫无管束的真诚的笑容,使童彪深深感动。这笑容不正是他们之间肝胆相照的友谊的象征吗?如果他这个失足的父亲也能在这些笑容中有所获取的话,这便是:良心和正义!
  “爹!我们连夜返航无锡!”童蛟听说蛋和尚病倒了,就说。
  “去探望他吗?”
  “这几天想死我们了!”
  “那不行!”童彪正色道,“落魂岛正在追杀我!我好不容易换了货船,才到了这里!蛟儿,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苏州,接了你母亲和小弟弟,投奔陈大人去!这也是蛋都头的意思呢!”
  鲍二奎在一旁道:“回去也好,我也想家了!只是今晚大水冲了龙王庙,女儿偷了老子的,害得老伯要饿肚皮了!”
  “我倒没什么,只是怕你们还没有偷吃饱呢!”说时,童彪揭开船板,从下面又提出许多东西来,有青菜、萝卜,还有肋条、坐臀,甚至鲜鱼活虾。于是大家一起动手,重新起锅烧饭。童彪又开了一坛洋河大曲,趁着父女重逢之喜开怀畅饮。酒足饭饱之后,便解缆夜航。先往童家庄接了童母。童蛟已多天没见着小弟弟了,赶紧过来,抢着把弟弟搂在怀里,使劲亲吻着。
  船从水路,先过了西津桥,又过枫桥,第二天掌灯时分,抵达城外渡僧桥,然后沿着水巷迤逦前进。鲍二奎坐在窗边向外眺望,怀着一种二进苏城的兴奋,心里特别愿意再看一眼醋坊桥和那桥墩下画的那把菜刀。可惜,船进了水巷,只能落帆徐进,更何况吃水又深,慢得好比岸上那些小脚娘娘走路。天也渐渐黑了,但他倒并不寂寞。他的眼光只管在沿河的街道上溜达。在那里,人流如潮,不让白昼,一盏盏灯笼开始在街上游弋,偶然过去一辆马车,蹄声嘚嘚,从容不迫。在那没有片刻宁静的喧闹中,不时地传来敲竹筒的声音:“笃、笃、笃!”随即,又有那长声的吆喝在嘈杂中响起:“阿要吃小馄饨、糖粥?……”
  唐伯虎曾有佳诗杂咏姑苏,单道吴民富庶,城市繁华。诗曰:
  长洲茂苑古通津,风土清嘉百姓驯。
  小巷十家三酒店,豪门五日一尝新。
  市河到处堪摇橹,街巷通宵不绝人。
  四百万粮充岁办,供输何处似吴民?
  灯影中,一位少年道长,不紧不慢,缓缓而行。鲍二奎一眼就认出他是谁了,立即捅了捅身边的童蛟:“看,那是谁?”
  “他?‘铁头金刚’白豹!”
  “是他!偷我家东西的贼!”
  童蛟想起玄妙观中,招贤台上,他“好男不和女斗”的那种骄横之气,不觉怒形于色:“是这个贼!”
  “他一直盯着我们呢!”
  “不好!”童蛟一凛,“他本性难改,见我们的船吃水很深,就不动好脑筋了!”
  “不怕他!”鲍二奎说,“我们这么这么地办……”
  
  童蛟没有异议,就说与童彪。童彪也听说过“铁头金刚”的厉害,自然不敢大意,就照童蛟说的,把船泊了。然后,抱着小弟弟,和童母一起登岸,上馆子吃晚饭去。只留童蛟和鲍二奎在船上,伏在舱里,静以待贼。
  果不其然,才过片刻,就听得啪的一声,像是一块瓦片在船头上摔得粉碎。不消说,这是夜间蟊贼惯用的伎俩——“投石问路”。原是来试探船上还有没有人在。当他确信船上没人时,便轻轻地落在船头。童蛟心想,这小子的轻功倒也不弱,几乎落船无声。然而,要在这船上站稳脚跟,恐怕还要吃三年萝卜干饭!果然,来人脚尖才落地,便是一滑,摔了一跤。刚站直,又是一跤!这船体左摇右晃,吓得他哪里再敢站起来?只得就势匍匐着,一动也不敢动。就在这时,只见眼前人影一闪,肋间立感麻酥酥的,已被点了穴道。
  少顷,船已恢复平静,一盏围灯照着他的脸:“啊呀呀,我道是哪路臭贼,却原是白道长!失敬,失敬!”童蛟故意尖叫着。
  “什么?是我师父吗?”鲍二奎也过来了,“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一点师道尊严都不要的吗?”
  “……”白豹恨不得嚼舌死了!
  不多时,童彪、童母回了船,他们哪有心思上馆子?离船登岸,不过是为了诱贼上钩而已!
  “让我来剥了他!”童彪说。
  “别、别!”白豹叫道,“杀了我不要紧,把蛋都头的事也给误了!”
  “什么蛋都头?”童蛟急问。
  “就是蛋和尚呀!”
  “怎么,你也见到蛋和尚了?”
  “见了、见了!他还有件天大的事托我去办呢!”
  “什么天大的事?快说!”
  “你们解了我的穴道,我再说!”
  “哼!”鲍二奎道,“你想用计赚我们吗?”
  “我若用计赚你们,肚肠里生个疔!”想了想,又道,“对了,我口袋里这颗铜印,不知你们见过没有?”
  童蛟从他口袋里搜出了铜印,果然是蛋和尚的。
  “莫非是你偷来的?”
  “蛋和尚何等身手!我能偷他的东西吗?”
  童蛟这才相信了,随即为他解了穴道。
  “你先说什么天大的事!总不成是他叫你来打劫我们?”二奎道。
  “不要误会,打劫这条船,原是为师的一念之差!”
  二奎脸一红:“什么‘为师’?要么贼师!”忽感有些不妥,贼师等于贼的师,不是骂了自己?忙又纠正:“要么师贼!”
  “你也不要咬文嚼字了!”童蛟道,“还是先听他说。”
  于是,白豹就把穹窿山遇见蛋和尚的一节细述了一遍。
  不过他不经著者同意,竟胡乱篡改一气,不说自己“剪径”,而说成是蛋和尚在穹窿山迷失路途,大呼“苍天救吾”,他这时正在山上修炼,闻声而往,终于为他指点了迷津云云。
  “我想你们一定能够原谅,”他最后说,“蛋都头好心介绍我投奔陈大人,我总要送点见面礼,因见贵船沉重,才有此不义之举,还望诸位多多包涵才是呢!”
  “这么说,他把印交了,连都头也不想干了?”
  “他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一场大病,武功全废啦!”
  “你试过他的武功了?”童蛟不禁黯然。
  “不不!”白豹怕露了剪径的老底,连忙道,“他说废了,就必定废了,我去试他怎的?”
  “且喜都头已经回家,”童彪说,“武功废与不废,见面就知道了!要紧的,我们得先去面见大人!”
  “说走就走!”童蛟说。
  “那么,我厚着面皮搭你们的船了!一起见大人,也免得零零碎碎的!”白豹说。
  陈世杰蚕眉微颦,在他西园的书房内默默地徘徊着,时不时用手去捋他长长的黑髯。童蛟和鲍二奎刚刚叙述完他们兄妹三个在落魂岛一夜的惊险故事。他为他们非凡的机智和英勇感到振奋,甚至吃惊!他同时也为自己把这样一副过重的担子压在三个尚未长成的少年身上,感到了些许愧疚和歉意。他们虽然没有搞到落魂岛的地形布防,然而意外地获悉了青石滩附近的湖面上没有布雷。蛋和尚绝处逢生,奇迹般地出现在泊船的地方,连童彪也解不透其中奥秘。这些可贵的细节使陈大人分外兴奋,他现在比任何时候更需要蛋和尚的帮助。这不仅因为要待他解开谜底,以便完善收复落魂岛的部署,更因为在即将来临的另一个非常事件中他仍将多多仰仗蛋和尚这个“角儿”!
  但是,蛋和尚转弯抹角把印交了!这使大人大为纳闷。关于他废了武功之说,他也信疑参半。陈世杰犹疑之间,又问了白豹一个童蛟已经问过的问题:“你试过他的武功了?”
  “没有。他叫我这样说的!”
  白豹突然感到自己的声音很陌生,而且微微发抖。为了掩饰自己的惊慌,他咧开了嘴巴,勉强一笑。这种笑法,叫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更使人心里涌起了重重疑云。
  鲍二奎知道,白豹心里藏不了机密,有时嘴上不说,屁眼里也会挤出消息来,便故意拱手对白豹道:“我要恭喜你呢!”
  “我、我有何喜呢?”
  “咦?你怎么还不明白?蛋都头把这印交给你,不就是要你接他的位子,代他去落魂岛侦察吗?”
  刚才鲍二奎和童蛟对落魂岛盗伙的描绘,早把白豹吓得心惊胆战了。他急忙摇着手:“不不,我怎么能行!”
  “你不是已经接受了他的铜印了吗?既接了,不干也得干!”
  “哎呀!我上当受骗了耶!其实,这个蛋都头武功还恁了得!说来惭愧,兄弟在穹窿山有眼无珠,断了他的路!也就在他投足举手之间,我的右肩就脱了臼!侦察落魂岛的事,他不干,还有谁能干?”
  陈世杰不觉失声大笑起来,心上的一块坚冰也随之开冻消融了。
  “那么,他干吗不想当都将了?”鲍二奎反而十分茫然。
  “兴许,落魂岛归来,他害怕了!”童彪说,“这也难怪!”
  “蛋哥哥不是这种人!”
  “不,他是害怕了!”陈世杰平静地说,“不过,他怕的不是栾世雄,而是我!”
  “怕你?”二奎十分奇怪,“你的脑袋瓜子最经不住他捅了,一捅就是一个窟窿!”
  “他一定以为,此番落魂岛没有搞到地形布防情况,又丢了你们这两位好朋友、副都头,我或许会翻脸不认人呢!”
  “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和你们不同。他的姐夫徐少堂因误军令,曾被发配充军,这不能不使他心慌!”
  童彪如梦初醒,这才知道,徐少堂原是蛋和尚的姐夫!
  “不过,”童彪插言道,“徐少堂已经被特赦,现正在无锡……”
  “不,”陈世杰截住了他的话头,“徐少堂夫妇日前已经回来,入籍于白马涧了。这两年中,下官也曾为他四处奔波申冤,从而才有今日之特赦呢!”
  “既如此,要蛋哥哥回来,其实不难!”
  “下官正想请他回来,不知二位小英雄有何妙计?”
  童蛟于是附在陈世杰耳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嘀咕了好一阵,说得虽然很轻,大家都听到了,不觉全拊掌大笑起来。




  第十六回 哥们相见大交兵 宾众应邀小聚会


  在古时,强盗抢劫也分档次。最了得的,干了勾当还要留名留姓;那下三路的强盗,则偷偷摸摸,与窃贼差之不远;中间一档的,虽敢于明火执仗,却不敢暴露真面目,或者蒙面,或者化装。你蛋和尚不是武功尽废了吗?童蛟对陈大人“耳授机宜”,挑出几十个捕快,一个个染发涂面,开赴白马涧,探明蛋和尚已经回家,便来了个“化装抢劫”!正好蛋和尚得知白猿遭难,一口闷气,无处宣泄,便杀入了重围。拳掌到处,呼爹喊妈,势不可当!鲍二奎见蛋和尚武功不减当初,便不再和他开战,溜到墙角处,腾地一脚,把一座白垩粉墙踢塌。一时灰飞尘涌,满间塞屋。鲍二奎心想,我们有陈大人这个大后台,把你这几间破屋子拆光了,到时还怕大人不赔你的吗?也好让你住上舒舒服服的新房子了!偏偏童蛟与他想到了一处。她也回避了蛋和尚,东剁西斫,把那些旧椅破桌、坛坛罐罐,砸了个四瓣八片。他们仗着人多势众,金天柱和徐少堂也不是三头六臂,一时真奈何不了他们,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破坏捣蛋!
  混战了半个时辰,连童彪、白豹都已带伤,他们退出大门,躲在椐树后面,不敢再露面了。其他捕快,早作鸟兽散尽。在金家的“官兵”,就只剩下了童蛟、鲍二奎。
  童蛟装的是“母夜叉”,鲍二奎是“赤发鬼”,一般的青面獠牙、丑陋狰狞。金天柱因见祖辈居住的老屋刹那被拆个精光,早已怒气冲天,徐少堂自然也是义愤填膺,都使出了浑身本事,要来收拾眼前这两个人体鬼脸的罪魁祸首!
  蛋和尚早呆了。他已认出了这两个鬼就是鲍二奎和童蛟。开始之时,他一边交手,一边暗忖,莫非这两个鬼,因为自己把他们抛在了落魂岛,从而前来索命吗?及至天明,才看清这两副鬼脸都是胡乱画的!他只是不明白,他们既然还活着,何不快快活活来团圆相聚,却要大打出手?打架也罢了,这墙壁,这椅桌,这些坛坛罐罐,又碍着他们什么事了?竟要如此这般地作践糟蹋。一种解释是,他们已被落魂岛逼疯了!然而,纵然他们是一对疯子,还有许多参战的牛头马面呢?难道都在发疯不成?蛋和尚百思不解。此刻只愣愣地看着父亲、姐夫与他们交手。
  徐少堂双拐齐飞,砸、扫、撩、拨,变化无穷,又全取攻势。这拐,原也是古代十八般兵器之一。少堂所使之拐,状似牛角,故又名“牛角双拐”。使用时,摇转拐把,使拐体沿手臂作圆周转动,拐随身走,身随拐行,攻前打后,勇猛灵活。徐少堂蓦地一个“缠头花”,二奎不禁眼花缭乱,勉强躲过险招,便哇哇乱叫起来!
  “妈妈的徐少堂,你好厉害!”
  徐少堂微微一怔,也不知道这个“赤发鬼”何以叫得出他的大名!才一出神,鲍二奎宝刀递于左手,一式“倒开庙门”,同时右掌作剑,卸步进身,直戳少堂前部。少堂急忙用拐封闭门户,心中却更是惊异:这个“赤发鬼”又怎么会使金家掌?
  少堂想到了,这个“赤发鬼”或许正是岳丈的哪一个不肖子弟,既要打劫师父,却又羞与师父见面,这才化装而来。只是他们分明意不在抢劫,一味地只顾捣蛋,却为哪般?若不制服他,如何能得知底细?于是双拐一紧。好个“铜拐徐”!拐影如磐,风驰电掣般向二奎滚去!
  那边童蛟边战金天柱边想,再玩一会儿,便可休战了。到时好叫金大伯大吃一惊。想时,手下风扫秋水,拖刀回撩。金天柱何等老辣!急忙退步,并故意露出破绽,诱使对方长驱直入。童蛟存心要占一点大伯的便宜,休战以后也好博得他几句赞美,便老实不客气,顺水推舟,转刀推抹。金天柱抢步起手,奔童蛟右肩肩井穴,童蛟急待避时,又哪里来得及?金天柱猛喝一声:“去吧!”童蛟早站立不住,向前踉跄,一时难以收煞,却撞进了“铜拐徐”的拐域。
  徐少堂正把鲍二奎逼得步步后退。突然见“母夜叉”跌进了他的拐影之中,恰恰又切断了鲍二奎的退路。二奎大惊,一时手足无措,少堂一声冷笑,双拐奋起,左“插花”,右“栽柳”,鲍二奎、童蛟眼看难免脑浆迸流!
  就在这时,徐少堂蓦地感到背后衣服被人抓住,直往后拽,不由得撤退几步,双拐随即落空。只见蛋和尚满面泪痕,插立在他和他们之间,一边挥动着胳膊,一边大叫着:“你们都不要打了!”
  童蛟、鲍二奎也住了手,他们对视了一眼,就哈哈大笑起来。
  “好玩!好玩!”
  “好玩个屁!”蛋和尚怒吼道,“你们赔我的家来!”
  “要赔、要赔!一定要赔!”
  随着话音,大门外走进一个人来,金天柱回头看时,认得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苏州府台陈世杰,更是莫名其妙!
  金天柱站在砖砾堆中,也不便下跪,只拱手道:“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蛋和尚见了大人,又喜又愧,也不敢正视,悄悄地躲到了姐夫徐少堂的身后去了。童蛟、鲍二奎站在一旁,正用食指刮着他们的“鬼脸”,暗暗地羞他。蛋和尚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大人!”金天柱凛然道,“不知金某犯了哪一条王法,要遭此倾家之罪?”
  “金大侠息怒!”陈世杰也抱着拳,“下官正是怕小孩子们胡闹,放心不下,才特地赶来。谁知依然来迟一步,英雄多多包涵才是!”
  陈世杰又把童蛟、鲍二奎拖到金天柱跟前道:“你们还不向金老伯谢罪吗?”
  于是,一个“赤发鬼”,一个“母夜叉”,齐齐跪倒在金天柱的面前,叩头道:“老伯师父在上,阿侄弟子鲍二奎、童蛟向你老人家叩头谢罪来啦!”
  金天柱细认时,果真是鲍二奎、童蛟,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扶他们起来,道:“这个玩笑,开得大了些,不免过分了!”
  鲍二奎道:“你莫不是还在心疼这几间破老屋吧?”
  “房屋虽旧,祖辈住了好几代了!”
  “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童蛟说。
  “虽说如此,可我枉活了大半辈子,依旧家无余财,一贫如洗。一时怎么盖得起新房!”
  “倘然要你掏腰包盖房,我鲍二奎也不舍得这么玩了!”
  “咦?难道你鲍家准备破费,赔我新房吗?”
  童蛟在一旁谑笑道:“他鲍家也不过一个空壳子!内囊瘪瘪的,没多大肥油了,充其量就像耗子尾巴上的疮——挤不出多少脓血来!我们的后台老爷,硬着哪!”
  这话分明暗指着陈大人。金天柱便沉吟不语,不敢接着他的话头追问。陈世杰心中有数,童蛟把他抛出来,是要他当面“画供、按手印”。他也只得道:“金大侠无辜蒙遭损失,理应下官赔偿!”
  “这和大人无干!”
  “怎么无干?干系大得很!我们原是奉大人之命来的呢!”二奎道。
  “只为令郎捎下信来,说是一场大病废了武功……”陈大人接着说。
  “这孽障!”金天柱从徐少堂身后一把拖出蛋和尚来,“小小年纪,竟对大人撒起谎来,还有家教没有?”
  “这也怪不得令郎!”陈大人说,“令郎自然也有苦衷!”
  徐少堂悄悄侧过脸去,蛋和尚的眼则盯住了自己的脚尖。
  “他们化装而来,原为试探令郎武功,想不到闹到这般田地!这里是断断不能住人了。以下官愚见,金大侠一家不如先搬到府衙暂住,待盖起新第,再搬回来不迟!”
  “要盖就要盖大些的!”鲍二奎插言道,“像我家一样,前后三进!”
  “那自然,还要造个花园,以供英雄朝暮练武!”
  “金天柱何功何德,有劳大人这般抬举?”
  “哪是抬举?欠债还钱,毁物赔偿,如此而已!”
  陈大人见金天柱尚在犹豫,便悄悄对蛋和尚道:“到了苏州,我还要向你透露一头白猿的消息呢!”
  “真的?!”蛋和尚眼中立即熠熠闪光,“是阳山白猿吗?”
  “是不是阳山白猿,我不敢说,但它确实是一只神奇的猴子!”
  蛋和尚显得急切起来,他唤了一声“爹”,似乎在敦促金天柱及早做出决断。
  金天柱料定陈大人一定是为阳山白猿专程而来,方感到事关重大!他不禁回眸看向儿子,儿子的眼中洋溢着急切的期待。真所谓知子莫如父!他又何尝不知蛋和尚卸职交印的心思?他知道他在无锡受了姐夫的那些影响,而眼下陈大人礼贤下士的风度,以及阳山白猿的讯息,早又唤回了他强自压抑的激情。他从蛋和尚的一声唤中,听到了无数潜在的东西,包括勇敢、豪侠,以及那种不折不挠的意志。于是,他深沉地点了点头。
  连陈世杰也为金天柱凛然的神情所感动,他换用了一种钦佩与崇敬的目光,凝视着他,频频颔首:“实不相瞒,下官请英雄翁婿、令郎进城,还有重要军务相商……”
  “大人!”金天柱打断了他的话,“在下什么样的人,哪里敢当?”
  徐少堂也大为感动,觉得这位大人和他的前任自有不同之处,情不自禁道:“不才也不过是武夫罪人而已!”
  正在这时,那班打散了的假强盗渐渐地围拢来了。金天柱、徐少堂遂与童彪、白豹见了礼。蛋和尚与鲍二奎、童蛟又相聚在一块,似胶似漆,难分难解,自有诉不尽的离情别意。
  陈世杰又嘱咐了众捕快一阵,便先打点回衙。众捕快按照大人的意思,来替金天柱收拾细软行装。捆的捆,扎的扎,装在牛车上。装不了的,肩担背驮,结队而去。金天柱另外雇了车辆,安顿女眷,自己率领着徐少堂、蛋和尚、鲍二奎和童蛟,跟在车后,缓缓而行,到苏州阊门,已是晌午时分了。
  陈世杰在苏州府衙的演武厅摆下了丰盛酒席,为白马涧诸英雄接风洗尘。府台频频举杯,谈笑风生,却一直没有谈到白猿,仿佛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蛋和尚好不烦闷!几次启口要问,怎奈他们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且都是些离奇的经历,捉不着缝儿。鲍二奎更是手舞足蹈,把他们三人如何在“恶狗村”引盗,如何骗过“红毛狮子”,混开水寨,如何大闹一楼,如何水战娄钟玉、南宫戬,侥幸脱险,又如何偷吃了童彪船上的粽子、团子、肉骨头等这些重大关节,细细演述了一遍。说得口沫乱飞,不亦乐乎!童蛟又在一旁帮腔,敲边鼓,听得众人不住地点头唏嘘,一会儿笑,一会儿叹!童彪、白豹因见陈大人宽宏大量,趁着一时酒兴,也把各自干下的营生、勾当,拣十分惊险的说了几件。只有徐少堂谈及身世,甚为凄然,引得金丽娟潸潸地流下了不少珠泪。
  “喂,我们的小都将怎么不说话呀?”陈大人的眼中,闪出了柔和的亮光,静静地注视着蛋和尚。
  “会捉老鼠的猫不叫!”鲍二奎笑了笑,“落魂岛上你是怎么脱险的呢?到如今还不肯亮相吗?”
  蛋和尚虽然得了个说话机会,却仍不得不把白猿的事暂且搁下,而顺着二奎的话头先将石仙人墓穴中的奇迹说了一遍。他并不想哗众取宠,不过是淡淡地叙述经过而已。尽管如此,他的这一节故事一样惊世骇俗。
  “稀奇、稀奇!”谁先惊叹了一声。
  “那石仙人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好端端地不朽?”鲍二奎问。
  “那玉碟中不是有一颗宝珠吗?”童蛟答他。
  “那宝珠一定价值连城啰!”白豹说。
  “倘是落在你的手里,早进腰包了吧?”二奎刺了他一句。
  白豹却脸不改色心不跳,大大咧咧地喝了口酒,道:“进了腰包,也算不上偷!”
  “对,不算偷,是‘拿’!”
  “不叫拿,是‘捡’!”童蛟也来凑趣。
  “不是捡,是……天赐!”鲍二奎说得起劲时便站了起来。
  童彪怕伤了和气,先喝住了女儿。鲍二奎站起身来,笑道:“老伯放心,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铁头金刚’,脸皮像他的头一般硬,他才不怕你刺呢!”
  说毕又坐下。白豹冷不防把他的座椅拉开,把个鲍二奎结结实实地跌了个四脚朝天。众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喔哟!喔哟……”
  “跌疼了吗?”金天柱关心地问。
  “不妨、不妨!”白豹笑道,“他的屁股皮也厚着呢!”
  “不好!”鲍二奎皱紧了眉,“跌伤了,伤得厉害了!”
  “伤在哪里呀?”童蛟问。
  “你来摸摸,屁股一跌两半了呢!”
  于是又一阵笑浪,差点没把演武厅的屋顶掀了去!
  在一片谑语笑声中,只有陈世杰脸上反而蒙起了一层冷色,两条蚕眉微微向里蹙起,那双难以形容的眼睛里,不时极亮地一闪。他习惯性地用手去捻他的黑髯。忽然,眉梢向上突地一跳,嘴角牵动了几下,便有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那里吐出来,遒劲而凝重。字音跳到每人的耳膜上,让他们都感到了它们的分量。
  “若有一支奇兵,突然出现在青石滩,将会出现怎样的景况呢?”
  话声刚落,一座皆惊!席间突然落下了一个长长的沉默。
  “好计!”徐少堂拍着手道,“离青石滩不远的湖面上,暗礁林立,虽是落魂岛的天然屏障,却正是他们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我们有童蛟在水中领路,再借夜色的掩护,完全有可能在那里突然登陆!”
  “计虽奇,恐怕也是枉然!”金天柱道。
  “怎么说?”
  “栾世雄、娄钟玉、南宫戬,何等了得!我们绝非对手!突然袭击,可奏一时之效,但未必能决胜!”
  “除非这样!……”
  徐少堂说时站了起来,眼光在席间扫视了一圈,然后停留在蛋和尚的脸上,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
  “偷偷在青石滩登陆以后,是否有可能让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墓道之内?”
  “那树洞口离青石滩很远,”蛋和尚的口气也十分沉重,“除非动用玉钥匙把墓门打开!不过,我知道玉钥匙在哪里!”
  “倘能顺利在墓道内伏兵,”徐少堂笑了笑,又把眼光移向陈大人,“与此同时,官军就可向落魂岛水寨发起正面攻击,逼徐品诚向岛上求援。只要栾世雄等一离岛,伏兵便从墓道的两个出口同时杀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击落魂岛腹地,把他的老窝连锅端了!岛上一应粮草、辎重,烧的烧,毁的毁,栾世雄他们纵然还能活得性命,失去了经营多年的巢穴,也等于破了他割据称雄的好梦!他一旦成了孤家寡人,一时也很难再成气候,然后我们再设法追捕他不迟!”
  蛋和尚不知道这种战法,是否出自《孙子兵法》,也来不及细想三十六计中有没有这样一条妙计,早见世杰大人离了席,对徐少堂长长地作了一个揖:“看来,这剿匪指挥使之职,仍非少堂莫属!”
  徐少堂的眼帘立即垂了下来。这几年来,他的心已在绝望的痛苦中变得麻木了。官复原职并没能给他丝毫的振奋,“指挥使”这顶乌纱帽,此时反而就像一个沉甸甸的秤砣,无情地撞击着他的心。
  “苏州武界藏龙卧虎,何必启用败军之将呢?”他阴郁地说。
  陈世杰低低叹了一声:“一个人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一时还很难摆脱梦影的纠缠,这自不必说!然而——”他静静地围着桌子徘徊着,“我们难道都不能从‘老百姓’这三个字上,把一切旧账,一切导致不能顺理成章的杂质排除干净吗?”
  “是的!”少堂说,“若不是从这一点出发,我今日便不会为大人谋划献计了!”
  “能再前进一步吗?”
  徐少堂沉吟着。他把目光从陈大人脸上收回来,转向窗外那遥远而浩渺的空中。
  “贤婿!”金天柱的独眼盯着徐少堂,他的语气散发着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为民除害,不就是我们学武的宗旨吗?剿匪灭盗也是地方长治久安之计!能够为国效力而不为,武学可以不存!果能做出几件于国于民有益的大事,便大大长了武界的志气,正是我们这些武夫引以为荣的!指挥使之职,贤婿又何必推托呢!”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徐少堂。
  “岳父既如此说,此职小婿恐不能不受了!”他终于这样说。
  陈世杰立即转忧为喜,且喜形于色,他执着少堂的手,道:“少堂能够复出,也是苏州百姓之福!”
  徐少堂痛干了一杯酒,道:“不才离苏几年,对于武界情形,十分生疏了。望大人能及时提供军内外武学高手的名单,也好让我早做准备。”
  陈世杰微笑着,从袖中摸出个折子来,凡吴中成名高手,均有记载。于是,他和徐少堂、金天柱、童彪围在一起,边翻折子边探讨。金夫人、童夫人与金丽娟早不吃酒了,索性离了座位,聚在一旁聊天。蛋和尚、鲍二奎、童蛟三人叽叽喳喳的,自有他们的乐趣。只是白豹不知加入哪一堆,他小的嫌小,老的嫌老,女眷中更挤不进去,便乐得自斟自饮,夹着大块的肉、大片的鱼,直往口内塞。
  鲍二奎一面啃着鸡腿,又急着要说话,发出音来,不免含含糊糊的,有时叫人摸不着头脑。
  “要说话就别啃!”童蛟不耐烦地抢走了他的鸡腿儿,扔在桌底下。
  “不吃就不吃!”鲍二奎咂着嘴巴,停了一会儿,忽又道,“喂,和尚!我说你姐夫的计策有个漏洞!”
  “漏洞?”蛋和尚有点吃惊。
  “青石滩的石墓,怎么才能打开呢?”
  “不是有玉钥匙吗?”
  “有了玉钥匙,又怎么个开法呢?”
  “不难,插在那口枯井中,这么一转!”
  “听说,那要几匹马力才转得动呢!”
  “你不是小看我蛋和尚了吗?”
  “那么,你往右转,还是往左转?”
  “都试试,还不行吗?”
  “得!你若试错了方向,玉钥匙保不住就被你掰断了!”
  “这……那,你有好法子吗?”
  “……”
  三人同时感到心往下坠,他们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着,幻想着头脑中突然会跳出一个能堵漏洞的好法子。可是,越是用力想,头脑中反而越发纷乱,要么一片空白!
  “唉!”
  “唉唉!”
  好一会,童蛟蓦地灵机一动,笑容立即在她脸上漾开了。
  “我有了个万全之策!”
  “快说。”
  “娄钟玉还欠我一个条件哩,这事得让她来干!”
  蛋和尚刚才已听过她智擒娄钟玉的故事了,心中也燃起了一点希望。
  “你以为,初五那天晚上,她能去虎丘马王庙吗?”
  “我想……能。”
  “我看不能!”鲍二奎说,“这个强盗婆,当初为了活命,才胡乱答应了你!如今她哪里还想得到!”
  “不过,”蛋和尚道,“江湖上也有不少人把名誉、信用看得比生命还重!你想,娄钟玉若不去虎丘,说话不等于放屁了吗?有朝一日我们见了面,她还有什么面皮?羞都可以把她羞死呢!”
  “那么,到时候我们就去候庙吗?”
  于是,蛋和尚他们三个脑袋碰在一起,叽叽咕咕商量了一番,忽然都眉开眼笑起来。他们把手伸出来,三个小指头勾在了一起。
  “娄钟玉真的不来,我们再另作计较。”蛋和尚又小声嘱咐道,“此事暂不必对大人们说知!”
  大家会心地一笑,不约而同向大人堆里飞了一眼。那一边,只见世杰大人显得十分严肃,他那浓重的苏州口音,此时已盖过了所有的杂声。他忽然提议,让女眷们回避了,然后把蛋和尚他们都喊到桌边。他开始谈论一个非同小可的话题,三言两语,就立即让这演武厅落入一种神秘而骇然的氛围之中。




  第十七回 栾世雄挟猴谋霸业 蛋和尚释俘恳交心


  陈世杰异乎寻常的峻肃,立即感染了所有人。大家屏息静气,凝视着他的眼睛。大人的目光,虽然依旧柔和亲切,但又显得十分深沉,深沉得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平静而乌黑的太湖。无论他怎样掩饰,人们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沉积在他内心的不祥的悸怖。
  “你们说是怎么了。”大人的声音有点异样,“门窗都关着,好好点燃的几支蜡烛,都一齐灭了!这一天正是暗夜,没有月亮。黑暗中,只听见窗外寒蛩长鸣!……
  “我哆哆嗦嗦的,勉强又点亮了蜡烛。室内静悄悄的,这种灭绝般的寂静,使人感到毛骨悚然。我秉烛察看了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丝毫异常。后来,就听得一声轻响,吓得我魂飞魄散!只见一只手,从室外刺破厚厚的砖墙,插将进来。
  “这是一条想起来就让人发怵的手臂,手指细长、乌黑,手背和小臂长满了白茸茸的毛。它捏着一个信封。这时我倒稍稍定了心:不论这是一个何等可怕的怪物,眼下不过是在充当信使,还不至于加害下官!我接了信,那大毛手立即收了回去。我忽然十分冲动,极想见一见这个怪物,急忙开门。只见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背影,像个佝偻的老者,从容不迫地向前走着。这时,我已经没有了恐惧,就向那个白色的背影高喊了一声:‘喂,老爷子!……’
  “他回过头来,见到他的最初一刹那,我几乎坠入了冰窖,它原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白猿!它望着我,面目虽然狰狞,然而它的眼神却是那样凄凉、颓丧!
  “我仍大声叫着它‘老爷子!……’,这一刻,它在我的心目中,仿佛已不是白猿,而是一个孤独的老人。我想,叫住了它,我或许能给它一点什么帮助。然而,它拒绝了我!它用两个指头随便一点,一股阴森的寒气立即向我逼来!烛台随即也灭了!
  “我只得悻悻地回到室内,拆信来读。只见信纸上这样写道:
  落魂岛主栾世雄,书奉苏州府台陈世杰阁下:
  本岛主月圆之时,于灵岩山馆娃宫前,摆下落魂台。三日之内,无论吴中神仙、菩萨,能胜台主袁君一局,栾某即远走他乡,永不来扰!否则,正式立天子之号,割据震泽。着苏州府每年进贡!
  ×月×日
  “诸位,这栾世雄何等狡猾!他以退出太湖为饵,意在推车上壁,要给上任日短的下官一顿杀威棒!我所深虑的,那‘袁君’者,恐怕就是那只白猿!它破壁如纸,不费吹灰之力,又能指发寒气,莫不会隔空点穴吗?这世上,除了阳山白猿,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一时叫我到哪里去找一位可以克猿制胜的勇士呢!眼看应战之期日近,这几天下官果真食不知味,夜不能眠,唯恐有失民望!幸亏得遇众位豪杰,且又喜得了少堂的奇计,心中方安!”
  “那么,落魂台打不打呢?”蛋和尚听毕,就急着问。
  “现在,我们尽可以不理会他!”陈世杰微笑道,“他摆他的擂,我们只管准备进湖登陆!”
  “不!”徐少堂右手托着下巴,抬起了目光,“为什么不能左右开弓?”
  “你的意思……”
  “一面打擂,一面登陆,以打擂掩护登陆!”
  “那么谁去打擂?谁又能够对付白猿呢?”
  “他不是邀请吴中的神仙、菩萨吗?”
  “这原是他欺我吴中无人!……”
  “既如此,我向大人推荐两位勇士:一是姑胥山的紫来真人,他养了一只金眼雕,勇猛异常!此雕最爱啄食猴脑。它居高临下,必然制胜!其次,闻得荆州商贾赠予本地一头独角犀牛,犀皮坚不可摧,且力大无穷!届时都借来一用,可稳操胜券!”
  “妙则妙矣!”陈大人仍不无疑虑,“用禽畜打擂,又如何使得?”
  “又如何使不得?他们不是在用禽兽摆擂吗?我们也不请神仙,也不请菩萨,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徐少堂笔挺地站着,浑身隐隐地散发着练武人特有的那种摄人心魄的风韵。但是,他那双眼睛,让蛋和尚感到有点陌生,因为他很少见到它们这样严厉、无情!
  “姐夫,何必用金眼雕?又何必用犀牛?”蛋和尚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徐少堂有点惊讶地看着蛋和尚,“你莫非还有妙计?”
  蛋和尚坚信,那“袁君”,即使就是世杰大人见到的白猿,也不会是阳山白猿。倘是阳山白猿,它怎么能助纣为虐?何况它是落魂武功的真正克星,又如何能无端地听凭栾世雄摆布呢?果真阳山白猿,那么雕也好,牛也好,也未必就能胜它!不是阳山白猿,那么打它下台就是了,何必用金雕、犀牛去残害它?
  “这个擂台,由我包打!”蛋和尚说时,眼前浮现出一双可怜巴巴、满目凄凉的猴眼。他决心尽可能保护它。
  “不行!”
  “这可使不得小孩性!”金天柱道,“不是我小看你,凭你现在的手段,恐怕十个蛋和尚还不够阳山白猿打的!”
  蛋和尚把那白猿不是阳山白猿的理由说了,又道:“栾世雄正在讥笑苏州武界无人!而我们打擂,又要以畜代人,不是自己先灭了自己的威风吗?”
  要知当时的武界,自尊自大原是通病。蛋和尚此言一出,立即将了金天柱、徐少堂一军,顿时使他们哑口无言!
  “也好!”陈世杰想了想,便说,“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不妨把金眼雕、犀牛都准备着。小都头打不过了,做个暗号,就放它们出来助战!”
  金天柱见陈大人这么定了,也就不便多说。徐少堂一把抓住蛋和尚的手:“贤弟,此事非同小可,你得慎重考虑,三思而行!”
  蛋和尚浩然一笑:“你放心吧!”
  徐少堂无奈,只得道:“既如此,大人,我们是否就兵分三路:金天柱一路,由童蛟、二奎水中向导,暗渡落魂;徐少堂一路,由童彪向导,攻打水寨;大人和蛋都头张罗擂台。灵岩山上,开擂之日,也是我们夹击匪窟之时!”
  “如此甚好!”陈世杰说。
  “大人,”少堂口气一转,仿佛在发号施令,“落魂台打得了打不了,不是主要的,最要紧的,是尽量地有声有色,吸引视听!这一点,要务必记住!”
  一旁的童彪惊讶地乜了少堂一眼,他那号令般的口气,仿佛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苏州府台,大有一俟出征,“君命有所不受”的气势!
  只有金天柱知道自己的女婿,重任在肩,少堂想的便是事业。他心直口快,毫无利己的念头。但他的脾性一直妨碍着他的前程,无论他如何赤心忠良、军功卓著,总是很难受到上司的青睐。这时,金天柱也不觉忧心忡忡地看了陈世杰一眼。
  陈大人坦然地捻着美髯,虽然无声,但什么都从那宠爱、赞赏的眼神中说出来了。
  蛋和尚虽然否定了陈大人见到的白猿即是阳山白猿,然而,阳山白猿在哪里呢?它死了吗?抑或正在受着栾世雄一伙残酷的折磨?一个意外的念头蓦地闯进了蛋和尚的意识:栾世雄创造了另一种“迷果”,把白猿的本性迷了,迫使他落草作恶!这个想法让蛋和尚心痛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于是,要与娄钟玉私下会面,弄清底细的强烈欲望支配了他。第二天,他就约请鲍二奎、童蛟一起游虎丘,以便把虎丘马王庙的地形地貌察看明白,也好心中有数、临事不乱。他们三人中,鲍二奎和童蛟都到过虎丘,蛋和尚却是头一回,他便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路向前。
  出了阊门,便到了山塘街。山塘街总长七里,故又名七里山塘,街的尽头直抵虎丘山下。这条街在苏州颇有名气,说不尽的热闹繁华、古色古香。街面狭窄,也不过数箭之地。两旁房屋鳞次栉比,店铺林立,对峙相望,更显得街道魅力无穷!每走不远,必有一处青石或花岗岩砌成的石阶,下阶即临河面,临水张望,好叫人心旷神怡!只见碧波皱绿,拱桥卧虹,好一派小桥流水,美不可言!唐人杜荀鹤有诗赞道: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虎丘山脚下,山门黄墙,写着斗大的“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云岩禅寺建造于此。庙后的山峦,被青松翠柏掩映着。那绿荫之中,一座高高的砖塔,突兀而起,直指白云蓝天。这云岩禅寺,独得地理,仿佛整个虎丘山乃是它的私有庙产一般,将它圈进了它的围墙。宋代王禹偁在游虎丘时,因景生情,因情生诗,即兴吟诵,却成了千古绝唱。诗题《游虎丘山寺》,曰:
  寺墙围着碧孱颜,曾是当年海涌山。
  尽把好峰藏院里,不教幽景落人间。
  剑池草色经冬在,石座苔花自古斑。
  珍重晋朝吾祖宅,一回来此便忘还。
  
  蛋和尚三人边走边谈,兴高采烈。
  “这是试剑石!”鲍二奎指着一块有中缝的大石块,“当初干将、莫邪曾在此试剑;这是孙子亭,也不知谁家的孙子,写了一部什么兵法……”
  “什么谁家的孙子!孙子即孙武!”蛋和尚立即纠正他,“他写过十三篇兵法,就叫《孙子兵法》!”
  “咦?你怎么也有这么大的学问?”童蛟大是敬佩。
  “世杰大人书房中有好多好多书,就有《孙子兵法》!我看过。想不到这里还有孙子亭!”
  “你未必知道!”鲍二奎念念不忘刚才的话头,“当年孙子就在这个亭中,按照他的兵法,教吴王宫里的宫女操练!”
  “这一定好玩极了!”童蛟兴致勃勃地说。
  “那班宫女也像你那样,认为十分好玩、有趣,一直发笑。孙子不由得大怒,当场斩了两个美人的头下来,才没有人敢笑、敢当儿戏了!”
  童蛟吐了吐舌头:“这个老孙头好不厉害!——这虎丘山上还有什么好听的故事呢?”
  “故事可多着哩!”鲍二奎一发上了劲,“喏,这是剑池,吴王阖闾就葬在下面,还有三千鱼肠宝剑陪葬呢!这是千人石,据说,吴王怕自己的墓穴泄漏出去,就把造墓的几千个工匠都杀了!你看,这石头都成了红色,就是工匠的血染的!那边还有块石头,称为‘点头石’,相传有位生公在此讲法,讲得石头也悟了性,不住地点头呢!……”
  “这些故事,你都是听谁讲的?”童蛟问。
  “上一回跟我老子游虎丘时,听一个白相人讲的。”二奎回答。
  “胡编乱吹罢了!”蛋和尚说。
  “怎见得胡编乱吹?”
  “吴王是不是葬在山中,姑且不说,那‘试剑石’便有破绽。若是以剑试石,一剖为二也就罢了。否则,无论你是站着还是蹲着,人剑总是居高临下,剑缝绝不会像这样齐崭崭地出现在石面上。这倒像是干将、莫邪躺在地上试剑似的,岂不滑稽?那‘千人石’发红,说是血染的,那么无梁殿旁,也有些岩石是这种颜色,是否也是杀人所致?至于‘点头石’的故事,就越发离奇了!——大概因为虎丘山有了点名气,一些好事的人,专在山水之外,胡诌一些怪异荒诞的事来,故弄玄虚地附会,去愚弄游客。好笑就有那些浑球,也会深信不疑!”
  “浑球们信也罢了,”童蛟笑道,“偏偏还要讲给别人听,好让别人也大上其当!”
  “幸亏你没信!”鲍二奎反击道,“否则你与我们一样,身上就要多一个‘浑球’出来了!”
  童蛟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说说就要鸭屎臭,满嘴只管喷粪!”
  三人边说边笑,边看边说,不觉到了马王庙。马王庙建造在后山山腰,游人稀少,倒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大殿上照例香火缭绕,庄严肃穆。神龛前幔帷高挂,里面坐着一位真神,与真的人一般大小,一样地穿着衣袍,戴着帽子。凡有香客上香叩头,那小道士便在一旁敲响钟磬,仿佛要提醒马王神,不要忘了赐福给他呀!
  蛋和尚望着那位马王神,他的面庞塑得酷似石仙人。可石仙人怎么成了马王?不觉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你知道吗?这个马王庙,又叫赖债庙!”
  蛋和尚听到鲍二奎正在和童蛟说话,便插言道:“难道当了神道,也要赖债不成?”
  “你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的老子,可他说,谁也闹不清那赖债庙名字的来历!”
  “既然闹不清,我们也来编一个,怎么样?将来或许哪个浑球也会相信呢!”
  “怎么编法?你开个头!”童蛟特别起劲。
  蛋和尚想了一阵,独自笑出了声来,道:“故事的开头这样编,有个种田的男人,叫阿田……”
  “为什么要从男人开头?”童蛟立即反对,“我看就说一个刺绣的女人,叫阿秀!……”
  “也好!”蛋和尚慷慨地说,“有个女人叫阿秀,欠了别人一屁股债……”
  “不好不好!”童蛟嚷道,“早知道欠人一屁股债,就让阿田欠好了!”
  “我看这样,”鲍二奎提了个折中的意见,“就让阿秀、阿田各欠一屁股,总共两屁股债,不好吗?”
  “这倒公平!”蛋和尚道,“不过,让阿秀先到庙里来,为的是还不起债,要被财主逼去当小老婆。她没有办法,就趁夜逃到马王庙,想上吊自杀!”
  “一定要自杀吗?”童蛟更是不满。
  “先让她上吊好!”二奎补充道,“后来阿田来了,就把她救下来了!”
  “随后,”蛋和尚接过二奎的话头,“财主追了来,家奴们如虎似狼,活捉了阿秀。阿田见机不妙,悄悄溜之大吉!……”
  “溜了没意思,”童蛟说,“要让阿田再救阿秀一次。”
  “怎么救呀?”二奎说,“人家又不会武功!而且财主的家奴来了十多个,寡不敌众嘛!”
  “那怎么办?”
  “这倒是个难题!”蛋和尚手指敲着光秃秃的脑袋瓜子,“解了这个难题,故事就有人听了;解不了这个难题,故事不编也罢!”
  “可见,故事能编得骗过浑球,也并不容易!”
  “这倒也是!”
  “要么这样,”蛋和尚忽然来了灵感,“那阿秀被绑在柱上,财主要用皮鞭抽她。阿田呢?阿田溜了,却放心不下阿秀,便又回来了!……他躲到了马王神像的背后,突然大喝一声:呔!”
  童蛟和鲍二奎拍手笑道:“好!好!那帮浑蛋家奴,还有财主,都以为神道显灵,吓得老母猪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呔!你这个财主听令!”蛋和尚见殿上这时正好没有香客,连小道士也不在了,就大出洋相,装神弄鬼起来。
  “是……是……”鲍二奎装着财主的样子。
  “来哪!把这财主的门牙敲了!”
  “得令!”鲍二奎向着童蛟做了个砸牙的手势,“砰!砰!”
  “喔哟哟……”童蛟也入戏了,她装着财主的腔调,“马王叫你砸门牙,你怎么把我的犬牙都砸啦!”
  蛋和尚差点没笑出来:“尔等要死要活?”
  “要活、要活!加点寿更求之不得哪!”
  “要想活命,须得行善!”
  “怎么个行善法?”
  “第一,把阿秀放了!”
  “放、放!”鲍二奎又指着童蛟,“好你个阿秀,本财主不要你做小老婆了,下山去吧!”
  “还有,以后凡有人到这里躲债,你不得追进庙来逼他!”
  “哟!”鲍二奎叫道,“要真是这样,你这个马王庙可以改个名了!”
  “改为何名?”
  “就改作赖债庙吧!”
  “咦,故事不就编成了吗?”童蛟先笑了起来。
  鲍二奎也仰起脖子扬声大笑着。
  蛋和尚只是敷衍地笑了笑,他的思绪仍然沉浸在虚构故事时那种热烈的创造情绪中。他的创造还没有停止,他就从这些创造中,抽丝般地抽出了一堆足以把自己震撼的想法来。
  “喂!倘若娄钟玉敢来赖债庙,我就活捉了她!”
  鲍二奎和童蛟的笑声戛然而止:“活捉娄钟玉?你不是承认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吗?何况她不来则已,来时,恐怕要和南宫同行!”
  “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
  “怎么个捉法?”
  “你们别管!初五夜里,我守在庙门,你们候在门外,要准备好绊马索,不管谁逃出来,就冷不防把他绊倒生擒!”
  二人被他说得心痒难熬:“你究竟要使什么法儿?就不能先露个底吗?”
  “说出来,就一点不稀奇了!你们等着吧!二奎,捉了娄钟玉,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童蛟嘻嘻地讪笑着,鲍二奎脸上一红,心里却禁不住荡了一下。
  初五之夜,月色迷蒙。虎丘剑池畔冲起两条人影,仿佛黑色的闪电,眨眼间便蹿上了吴王井。一女一男,不是娄钟玉、南宫戬还有谁?
  他们绕到后山,便闪身掩入庙中。马王殿上余香在燃,残烛昏黄。二人各自拔起一支蜡烛,把殿前殿后仔细巡视了一遍,不见任何疑迹,才放心地烛归原处。娄钟玉先捣蒜般地向马王叩了九个头。
  “阿弟,你也来拜拜马王铁真人!”
  “祖师爷自然要拜的!”说时也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头。
  “阿弟,我们今夜之行,绝不能向外声张。否则,让老头子知道了,我们必有性命之忧!”
  “姐,你对我还不相信吗?”
  “信!我从小没有了父母,这世上,除了你,就没有亲人了!”
  “我也是。我们一样命苦!”
  “阿弟,我有一件心事,一直犹豫着,不知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你说吧!”
  烛光照着娄钟玉的脸,她阴郁的眼里,此刻正满溢着重重的悲哀。
  “老头子收养了许多儿女,凡武功练得最好的,到头来总是一场大病,然后废了。你道什么原因?全被他采去补养自己了!”
  “有这样的事,谁说的?”
  “自有悟性高的兄弟姐妹,一旦失了武功,也便意会到了,是他们偷偷告诉我的!”
  “……”
  “我们最受他宠爱,封我们‘郡主’‘太子’,看来全为了迷惑我们。他是想充分利用我们练武的天资,到头来恐怕也逃不了这个下场。”
  南宫戬怔住了,呆滞地凝视着烛光照不到的黑暗的空间,长久说不出话来。
  “我的武功已经练到可以令敌内气泄漏的地步。我想,我的结局也因此快要来临了!”
  南宫戬回过神来,脸上的紫泡更加清晰,那犷悍的眼里,透出了些许刻毒与恶意:“先斩了他!”
  “我也想过,但毫无可能!就是有十个娄钟玉、南宫戬也不是他的对手!蟠龙碑上倒好像有一个套路,可以制服他,可是已被他毁了!碎片也被扔进了太湖!”
  “看来,他原是防着我们!阿姐,我现在明白了,你何以明知太湖图是假的,也盗了来!还有,你这样心甘情愿把落魂岛布防图交给‘浪里黑鲤’,莫非是想要借刀杀人?”
  娄钟玉轻轻叹了一声:“借刀杀人,又谈何容易!在江南地带,栾世雄已经没有敌手了!”
  说时,她向南宫戬丢了个眼色。南宫戬会意,为防不测,便去守着殿门。娄钟玉趁机飞上神台,先把马王的帽子摘了,然后从怀中取出落魂岛布防地形图来,放在帽中,正要再将帽子戴回去时,不觉先咦了一声。
  “阿弟,”娄钟玉笑道,“我们的祖师爷怎么塑了个光榔头?这就不像个真人,倒像是个和尚了!”
  “真人一定要蓄发吗?”南宫戬回答她。
  “倒也是!不过,祖师爷的耳朵塑得极好,又软又柔,好像皮制的。”娄钟玉的素手又移到马王的脖子上,岂料马王也怕痒痒,竟笑了出来。娄钟玉大吃一惊,自知不妙,正要逃时,哪里还来得及?胸口、腰间两处要穴早被点着,砰的一声从神坛上摔下地来,已是不能动弹。
  原来,蛋和尚受了白天创作故事的启发,夜里就到马王庙,先把马王的衣服剥了,然后把神像搬开,自己穿戴好,端坐在神龛中,单等娄钟玉中计。
  蛋和尚见得手顺利,大喜过望,扑地跳下神台。南宫戬见风云突变,要救阿姐,怎奈自知不是蛋和尚的对手,只得夺路逃跑。谁知刚出殿门,就被绊马索绊了一跤,未等爬起身来,已被鲍二奎、童蛟生擒活捉,随即押进殿来。
  “二位久违啦!”蛋和尚仍穿着马王宽大的神衣,对着他的俘虏拱了拱手,仿佛仍在演戏。
  娄钟玉咬着银牙,愤愤地说:“我好意践约,特来送落魂岛的布防图,你们却背信弃义,暗箭伤人!”
  “你也未必有什么信义呀!虽不用暗箭,却不是想借刀杀人吗?”
  娄钟玉立即垂下头来。
  “要杀要剐请便吧,不必多说了!”南宫戬道。
  “这倒不用多虑!”蛋和尚笑道,“我们绝不为难你们!”
  娄钟玉抬起了眼:“你们要怎样?”
  “如果你愿意,我们只要知道,那阳山白猿,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
  “这个可以告诉你!月圆之后,它将在灵岩山落魂台充当台主!”
  “那么,”蛋和尚一时不知所措,嗫嚅着说,“白猿……怎么就听……听你们的使唤呢?”
  “这有何难?岛天子不过略施小术而已。那一天白猿吃了八味千层迷你果,就昏睡不醒,岛天子就在它头上套了一只玉箍。这是一只中空的箍,里面装满了极厉害的成药,有不少孔洞对着猴头的几大要穴。白猿不听使唤,只要发放外气,摧动药力,就可以叫它疼得死去活来!凭着这一手,要白猿杀人放火,它也不敢违拗!”
  “是这样!……”蛋和尚一边沉思,一边把马王的神衣慢慢脱了。然后,他抬起眼来,望着面前的两个俘虏,说道:“你们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深深的同情,“栾世雄要残害你们,这事我也可以做证。”
  “胡说,你怎么能知道?”
  蛋和尚就把那天在青石滩雨中交战时,栾世雄亲口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看到娄钟玉、南宫戬一边听他讲述,一边用牙咬着自己的嘴唇。他们的脸色煞白,唇角不时地战栗与抽搐着。
  “我们做个朋友吧!”蛋和尚坦率而恳切地说。
  “……”
  “难道你们愿意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吗?……”
  “你要我们怎么样?”娄钟玉终于开口说话。
  蛋和尚默默地上前,为他们解了穴道。童蛟趁机道:
  “喂,娄钟玉,我问你,倘若我们杀到落魂岛,与栾贼交上了手,你们是助纣为虐呢,还是帮助我们?”
  娄钟玉毫不掩饰自己:“你倘若不相信我们,我们现在就可以不回落魂岛去,先拣个地方隐居起来!”
  “怎么,你们想私奔吗?”鲍二奎忽然大叫起来,显得又气又急!
  娄钟玉粉脸通红:“说是隐居,其实三天两头要换地方,一旦岛天子知道我们的下落,我们就没命了!”
  “据我所知,栾世雄暂时还不会把你们怎样。你们先回岛去!我还有一事正要拜托二位呢!”
  “什么事呢?”
  “把蟠龙洞的石门打开!”
  娄钟玉和南宫戬的眼中都布满了疑雾,娄钟玉晶莹的眸子中更是露出了几分伤感,她深沉地说:“蛋兄!——”
  “你别叫我蛋兄,我比你小好几岁呢!”
  “那么,我就叫你一声‘贤弟’吧!你们千万不要再上落魂岛了。如今岛上又多了一只白猿为虎作伥。上一回你们上岛来了,不是九死一生吗?何必作此徒然的牺牲呢?”
  “你的好意,我们领了。可是我拜托你们的这件小事,你们到底干,还是不干呢?”
  “这又有何难?一定照办就是了!”
  蛋和尚这才心满意足,就与鲍二奎、童蛟一起,对他们深深地一躬到底,道:“大姐、大哥,今天多多得罪了!”
  二人都露出了真挚的笑意:“一句老话,咱们后会有期!”
  说毕,二人还礼转身,消失在黑夜中。他们刚走,蛋和尚忽然跌足道:“坏了,坏了,一件天大的事竟然忘了问清楚!”
  鲍二奎、童蛟都十分焦急:“快说,究竟什么样天大的事?”




  第十八回 西施井武猴现三影 天池山蛋子获全真


  蛋和尚对童蛟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忘了件什么天大的事了?”
  童蛟嚷道:“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呀!”
  蛋和尚说得特别认真:“我忘了在娄钟玉面前给你鲍二哥提亲了!”
  童蛟扑哧一笑,而后故作惋惜道:“该打该打!好端端的二嫂子从指缝中滑掉了!”
  鲍二奎的脸立即涨成了猪肝色,鼻孔加倍地扩大起来。偏偏童蛟还要来打趣:“二哥自己也不好!为什么不提醒蛋哥哥呢!”
  “蛋哥哥呢!”鲍二奎学着童蛟的腔调,又扮了个鬼脸,一边借以自嘲,一边进行反击,道,“说不定哪一天轮到我来给你们两个牵线做媒呢!”
  童蛟猛然一怔,没想到鲍二奎会这样说他们。这时候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滋味。在这以前,她还不能想象出,世界上有这么一句话,可以在她的心里诱发出如此异乎寻常的冲击波,使她的心房产生一阵阵悸动。她一眼瞥见蛋哥哥只在一旁嘻嘻地傻笑时,羞得连自己的双手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她嘴里哟哟地叫着,可无法找到可以使她从羞海中解脱并足以救命的只言片语,而终于不得不诉诸武力,她的两个拳头雨点般落在了鲍二奎的背上。
  鲍二奎以得胜者的姿态承受着她的敲打,脸上露着笑容,且笑得十分油腔滑调:“喔哟,敲敲背,舒筋活血,够痛快的!喂,你怎么不去侍候蛋哥哥呀?”
  蛋和尚笑嘻嘻地自己把背凑过来了:“三妹,就来几下,让我也痛快痛快!”
  童蛟果真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原来你跟他穿了一条裤子,也不是个好人!”
  月儿渐渐圆了起来,蛋和尚的心也渐渐沉重。若和阳山白猿较量,别说三影功还没有学全,已经学得的,充其量也是初得要旨,又怎能和它匹敌?百丈崖上两次遭遇,让他至今依然心有余悸!连日来,蛋和尚的心头被越来越浓重的阴霾笼罩着。鲍二奎和童蛟几天前就跟姐夫、父亲出发了,他们踌躇满志,一副出征英雄的面孔!想起苏州府为他们壮烈饯行的盛大场面,蛋和尚好生羡慕!因此,在蛋和尚日渐沉重的心间,已经没有“退出打擂”这念头的位置了。等待他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前景呢?也许,他们从落魂岛凯旋的时候,他已经在阳山白猿的掌下丧了命!他们只能扶着他短短的棺木失声痛哭了!他想象得出父母、姐姐、姐夫悲伤的样子,也想象得出童蛟、鲍二奎痛不欲生的姿态!可是,谁叫他不听父亲、姐夫的劝告,要拍胸脯包打落魂台呢?事已如此,他也只能做好必死的准备。到了这一步田地,他反而没有了恐惧与悲哀,倒像是一个要去英勇就义的英雄,泰然地等待着刑期。
  这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到来了。栾世雄为了逼苏州府就范,曾派人把二者必择其一的通牒——退出太湖或割据太湖——在苏州城里四处张扬,早已满城风雨、家喻户晓。今天,苏州百姓几乎倾城出动,灵岩山除了馆娃宫前的空地外,山上都挤满了人,真可谓熙熙攘攘,水泄不通!看不见实战的,也要等一个输赢的实讯!
  馆娃宫,原是吴王夫差的行宫。吴王把西施藏在这里,有闲便来寻欢作乐。后人因而常把西施看成是亡国祸水。只有苏州的陆龟蒙先生大不以为然,写下名句,而且一针见血,题为《吴宫怀古》,书于宫墙之上,道:
  香径长洲尽棘丛,奢云艳雨只悲风。
  吴王事事须亡国,未必西施胜六宫!
  到蛋和尚之时,馆娃宫由于年久失修,早没有了当年王家的气派。倒是后人在山巅处修造的灵岩宝塔,恰似一把锋利的宝剑,要把青天刺破,显得分外肃穆、雄伟、巍峨!
  所谓擂台,也不过是在空地上用石灰粉画了个偌大的圆圈,这圈内凹凸不平,低洼处还残积着泥水,也偶有一些山石从黄土中露出了峥嵘一角,却又长了一层青绿色的苔衣。一口古井,正在圆圈的正中央,那是当年西施梳妆当镜子用的,后人在那井栏上还刻了“西施井”三个大字。字迹消磨,但仍然依稀可辨。
  馆娃宫前,放着几把太师椅。苏州府台已经端坐在中间,左首是蛋和尚,右首是特邀的苏州武馆领衔首领。背后一字形排列着十余位好汉,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乃是苏州武馆中的有名高手,请上山来一壮武威。日近中天时分,忽听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响,只见响屧廊上一个彪形大汉——不是别人,正是“红毛狮子”徐品诚——果然牵了一只高大的白猿,昂首阔步而至。这响屧廊原是吴王为西施所造,地板下面铺的是陶罐瓷瓮。当年夫差爱听西施步履之声,特命人设计建造此廊。人在响屧廊上行走,脚步声会被放大美化,极其悦耳动听。吴王以后,声响渐渐变质,几经修缮,总不能恢复到当年水平。到“红毛狮子”牵猿而过的时候,那声音只是一味地闷响,轰轰咚咚,早已没有了乐感。
  “红毛狮子”徐品诚作为落魂岛的特使,先向苏州府台陈世杰递交了战书,无非是老调重弹。然后,他把白猿牵到西施井旁。
  在蛋和尚眼里,那白猿已今非昔比。它变得消瘦、萎靡,行走的时候迂滞龙钟,果真像个佝偻的老者。那浑身雪白的毫毛,沾满了污泥尘土,肮脏不堪,简直成了一只“泥猴”了。它的两手,不时地去摸摸头上那个使它丧失了自由的绿色玉箍,它的眼里充满了悲哀与惶恐。它这副模样,叫蛋和尚心酸得眼中溢满了泪水。
  徐品诚把白猿牵到西施井旁,替它解了脖子上的铁链,白猿闷闷地坐在井栏圈上。
  “起来!”徐品诚大喝一声。
  白猿哆哆嗦嗦站了起来,但它无法掩饰住脸上的敌意。
  徐品诚一声冷笑,他竭力要去触怒白猿,好让它在即将到来的擂战中宣泄愤怒。他丝毫不介意白猿对他的憎恨和敌视,相反,开擂前最重要的准备就是要强化白猿的敌意,诱使它去仇视对手,乃至整个人类。因而,他瞪大的眼中,放射出了强烈的蔑视和挑战的光芒。然后,他徐徐推出双掌,又同时化为“剑指”。
  白猿痛苦地尖叫着。全场的人,只有蛋和尚心中明白:白猿正在经受徐品诚外气发放的折磨。白猿双手抱着脑袋,徒劳地想摘除玉箍,那充满敌意的目光随即变成了哀求,最后,它号叫着,倒下了,在地上连连地打着滚。
  一股寒意直透蛋和尚的心底,他的心被冰封似的紧紧地收缩起来,却又蓦然爆裂,并化成了一声惨烈的呼啸。随着呼啸声,他猛然离席而起,嗖地向前蹿出,跳落到了“红毛狮子”的面前:“住手!”
  他的声音伴着内力的冲击,使徐品诚的耳膜在一刹那嗡嗡然失去了听觉。
  “是你!”徐品诚仍然错把蛋和尚当成了童彪手下的喽啰,“你背叛岛主,已是死罪!眼下又想捣什么鬼来?”
  “不许你折磨白猿!”
  “关你什么事儿!老子先收管了它,然后还要让它充当台主,挨人家的打!”
  说时,徐品诚又起“剑指”,要再度伤害白猿。蛋和尚早已怒不可遏,徐品诚“剑指”甫起,唯见眼前臂影倏忽,也没有看清蛋和尚使了何招何式,但觉右手一阵剧痛,定睛看时,早见鲜血淋漓,两个指头已被蛋和尚的“肉剪”生生地铰了去。蛋和尚的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在他面前一张一合,仿佛还在对他示威:你还有八个指头,要不要再尝尝“肉剪”的滋味呢?
  徐品诚自知遇到了他不及万分之一的武林奇士,屁也不敢放一个!他一手捂着伤指,还赔着笑脸:“好功夫!好身手!你胜了白猿,我再叫你一千遍‘爷’!”
  说毕,徐品诚夹着尾巴跳出圈外。于是擂场上只剩下了蛋和尚和白猿。观擂的人,包括陈世杰在内,对刚才发生的一幕,都极其迷茫。没有人能知就里:何以白猿要在地上痛苦翻滚呻吟?何以蛋和尚要去“剪”徐品诚的指头?又何以徐品诚断指后如此卑躬哈腰?到蛋和尚单独直面白猿之时,全场立即静得鸦雀无声。既然蛋和尚已露了一手,又是那般了得,那么,一场波澜壮阔的好戏就要开场了!然而,在观众的心目中,那窝窝囊囊的白猿怎能是蛋和尚的对手?栾世雄又如何会用这样一只可怜的猴子来擂台赌博?
  蛋和尚回过身来与白猿打了个照面。白猿也正凝视着他,它的眼睛恢复了炯炯的光亮,然而,闪烁着的却是彻底的惊愕!蛋和尚不可能想得到,他刚才铰剪徐品诚的“剑指”时,无意中使的是三影功招数。白猿虽不像人类那样有奇妙的思想,但是那本家的熟悉的招数,却在它的身上产生了怎样的心理效应!他们四目相碰的时候,白猿有一个轻微的但显然是冲动的震颤,它几乎是想扑过来搂抱蛋和尚。然而,这仅仅是刹那的流露,那种有意识的友好的冲动很快就消逝了。它在顷刻之间,又恢复了疑虑和冷漠。作为那种冲动的余波,它只是咧了咧宽阔的大嘴巴。
  猿猴的心曲瞬间即逝,蛋和尚却立即捕捉到了。它咧开嘴唇的样子十分难看,难道不就是一种亲切的微笑吗?虽然瞬间即逝,但这已使蛋和尚非常满足。他情不自禁地逼近它一步,脸上带着笑容。他想用眼神去和它交谈,和它联络,然而白猿连连后退,强烈的怀疑和本能的警惕,使它的眼中又放出了凶光来。蛋和尚再走近它时,它便吱吱尖叫起来,不断地挥舞着手臂。谁也没有留心到,它所挥舞的动作,正是蛋和尚刚才“剪指”的招式!
  
  蛋和尚立即意识到了,便呼呼地使起三影功的第一套路来。白猿见后,又经历了一番不平常的冲动,迅即摆起了一个怪异的架子,正是三影功起势之式。人们都以为激战的序幕揭开了。
  蛋和尚抱着一种幻想,希望白猿不过想和他进行友好的交流,而不是殊死的拼搏。然而,猿猴毕竟不是人类,蛋和尚一掌抵临白猿时,它立即误会了。这种误会从它吱吱的狂叫中可以辨出,它的两条长长的猿臂随即车轮般地抡动起来,招招奇特,式式怪异,挟风裹雷,越打越认真,越打越无情!
  蛋和尚失望的心在隐隐作痛,他只得硬着头皮应战。不及半顿饭的工夫,全场人都疯狂地呐喊起来,几乎震耳欲聋。
  却是为何?随着越演越烈的较量,擂区之内发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开始之时,每一个观众都以为自己出现了某种幻觉,然而,他们很快在左邻右舍那里获得了否定,他们所共同看到的乃是一个活生生的、不容置疑的现实。当此之时,万里无云,骄阳喷薄。俗话说,形影不离,那阳光下的万物无不一影随着一形。唯有这阳山白猿忽地多出两条影来,一猴而三影!若非亲眼所见,世上有谁能够相信这样的奇事?到这时,蛋和尚方始明白了“三影”命名的由来。可是同样的三影功法,白猿现出了三影,蛋和尚仍只一影,也可见功力之悬殊!那观擂的人群中,自然没有人听说过三影功法,内中许多人就以为遇见了妖魔,又唯恐大触其霉头,胆小一点的,便溜之大吉了。
  一猴三影,似乎过于荒诞,然而它并不是著者的杜撰或者虚构,它来自于阳山白猿的古老传说,著者不敢隐匿,才实录于此。据有人分析,任何有形的存在,在人的视域中突然消失时,它的形象必定还能在视网膜上作短暂的停留。以此推理,身影移动在敏捷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时,也许会造成满地的影子在同一个瞬间存在。白猿只显现三影,或者正是功法中节律的需要。我们在未为一猴三影找到科学依据之前,先不必急于否定这种怪象。至少,这种推论也可以算作一家之言,而有它存在的权利。
  或者是著者过于谨慎,把不属于本分的某些论证多此一举地“引进”了小说。反正阳山白猿就是非同一般,一猴三影,正是它最为奇特、最为不凡的地方!蛋和尚与它较量,人猴战在一处,恰似风涛雷电,不见两个实体,唯见数条黑影。蛋和尚无论怎样矫捷,并使出了浑身解数,始终不能摆脱被动,老觉得四面受敌,很快就穷于应付了。
  而就在这时,有一种破空的啸声,从灵岩塔顶处传来,随即一个硕大无朋的阴影掠过了擂区。蛋和尚知道,世杰大人怕他吃亏,已令人把预先藏在灵岩塔内的金眼雕放了出来。
  金眼雕在顶上盘旋了一会儿,蓦地一个空翻,风驰电掣般地俯冲而下。它铁壳般坚硬的尖嘴,瞄准了白猿的脑囟,利爪半张着,随时准备抓获猎物。
  “当心!”蛋和尚提醒着自己的对手。
  话音未落,雕喙已将触及猴头。所有的人都以为白猿必死无疑了。然而,谁也弄不清在金眼雕得手的瞬息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金眼雕突然改变了攻击的方向,又突然扶摇直上,向西北上空冲去。飞不多远,扑通摔落尘埃,扑腾了几下巨扇般的翅膀,就再也不能动弹了。
  “红毛狮子”徐品诚呼哨一声,白猿马上停止了打斗,这时的它,又恢复了先前怯生生的样子,站到一边。蛋和尚已是极度疲惫,也正要喘息一会儿。他把自己浑身上下打量一番,不觉苦笑了一声,只见衣裤已多处撕碎,脸上也有好几处划伤。蛋和尚明白,每一处伤痕、每一块衣裤上的碎片,都意味着他死过一回了!白猿原是对他手下留情!也正是这一点,使蛋和尚不觉怦然心动。这可怜的白猿,也懂得义气!它既想知恩报恩,却又慑于“红毛狮子”的裹胁,而不得不听命于他,替他厮杀!蛋和尚大胆地凝眸注视白猿,他从它那受尽折磨摧残的身躯中,透视到了它的一颗并不想妨碍任何人的水晶般闪光的善心。也许白猿从他的目光中受到了鼓舞,它也迎视着他,眼中流露了谁也无法破译的语言,而蛋和尚却感受到了。
  这时徐品诚正在向陈大人抗议。“陈世杰!”他直呼其名,“打擂讲的是光明正大,你怎么放出大雕来偷袭?”
  “怎知是我放出了雕来?”陈世杰见金眼雕已经阵亡,心中好不慌乱,一时也找不到适当的辞令来解释,只得道,“你们下战书,不是点名苏州的神仙、菩萨吗?焉知不是哪路神仙差来了大鹏金眼雕?”
  徐品诚原不会说话,不觉语塞,勉强蹦出一句话来:“是神仙、菩萨,也得一对一,照着打擂的规矩行事!”
  “那好!”
  陈世杰就把蛋和尚召回,他已把希望转移到独角犀牛上去了。
  蛋和尚没有回到世杰大人身边,却默默地走到了金眼雕的尸体旁边。他把罩衣脱了,要把它裹起来就地埋葬。那猛禽也是死不瞑目,圆瞪着金黄色的眼。它的腹部已经剖开,蛋和尚不禁悚然,知道是白猿借着它迅猛飞行的速度,用自己的指甲给它解剖了。他惋惜地给它包裹时,发现它的脚上系着一对金环,环上挂着枚蜡丸。蛋和尚取下金环,剥开蜡丸,见里面藏着个纸团。打开看时,上面写着四句话,像是诗句:
  神雕西去急,遇猿而后歇;
  叩玉飞金环,逢凶可化吉。
  蛋和尚猜想是紫来真人的手迹,紫来仿佛预知豢养多年的金眼雕必死似的!既然知道它要死,却还把它借出来,好一个无情无义的真人!蛋和尚不禁暗暗地骂了紫来真人一句。但他解不出这四句箴言的全部含义,便连金环一起藏在身上,然后去把金眼雕安葬了,一边还洒了不少泪珠。
  蛋和尚回到擂场时,围观的人大都已经散去,连白猿和“红毛狮子”也不在了。世杰大人正在馆娃宫小歇。原来大人有过周密的计划,猴牛角斗放在第二天,而角斗场改在天池山。天池山四周高耸,中间低平,恰似天池一般。池底正好做擂台,这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生怕横冲直撞的犀牛把观众误伤了。
  蛋和尚把紫来真人的留言和一副金环交给了世杰大人。大人把四句话念了几遍,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仍是似懂非懂。蛋和尚哼了一声,道:
  “这牛鼻子也是个怪客,有话明说就是,什么时候了,还打哑谜?”
  “不!”陈世杰微微摇了摇头,“修道的人讲究顺应自然。即使能预知未来,也不肯强挽狂澜于既倒。对于某些可能逆转的事情,出于慈悲,也愿意指点迷津,但仍不愿对‘可能’进行明显的超越。这,就要看你的悟性和缘分如何了!否则,他的暗示,得到验证的时候,仍不免为时过晚。以我看来——”世杰大人把金环塞到蛋和尚手里,“这‘叩玉飞金环’一句,像是在教你,把金环当暗器使用,从而可以克敌制胜,逢凶化吉!”
  蛋和尚见世杰大人说得也有道理,便把金环笼在袖里。不过,他和陈大人在使用金环的方法和时机上大有分歧。大人以为,既是暗器,就应名副其实,待白猿和犀牛相搏最激烈的时刻,趁其不备,伤它的要害!蛋和尚却坚持犀牛败后,由他接战,然后见机而为。大人拗不过他,也只得同意了。
  蛋和尚并不相信,这一副不足半两重的金环能伤白猿一根毫毛。他同意一试,是为了争取一个重上擂台的机会。在他的心坎里,一种欲望正在萌起,蠢蠢而动。同时,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自己与白猿之间似乎存在着某些相通的地方。他们不通语言,但这种心灵的相通,他是实实在在感觉到的。说真的,即使死在它的掌下,他也愿意再感受一次!……
  蛋和尚在异常激动和不安的心境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拂晓,他随着陈大人开赴天池山,待到正式开擂之时,又是日近中天了。
  充满原始气息的寂静的山谷,像一锅开水似的沸腾起来。成千上万居高临下的观众喧哗的声浪,几乎把山谷填满。池底的一头独角犀牛已在那里待战,它雄伟而凶悍得令人生畏。它对于突然而来的喧哗显得暴跳如雷,用它犀利的独角猛地插进了一棵粗大的树干中,然后向上一挑,立即把树连根拔了起来。于是人们惊呼着,仿佛海洋中掀起了可怕的狂浪!这时的犀牛,在人们的心目中,无疑已经成为一种力的象征。
  “红毛狮子”徐品诚照例想把白猿先折磨一番,然而,他看到蛋和尚一直怒视着他,不得不免了这个程序。他左手指着谷底的犀牛,断了两个指头的右手在白猿背上拍了拍,命令它下山去。
  山谷忽地又恢复了寂静,千百双眼睛一齐注视着那两个准备厮杀的“角斗士”,他们紧张而贪婪地不忽视双方的每一个动作和身段。
  不论怎样描述,也不论怎样丰富的想象,要把猴牛拼搏的激烈场面充分形容和表达出来,都是非常困难的。下面一个长焦镜头,便足以令所有的人惊叹了。犀牛在莽撞中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它的独角正好对准了白猿的胸口,便不失时机地猛地一撞,恰似雷霆万钧,排山倒海!对方却轻舒猿臂,把牛角接个正着。于是,双方拼着内力,久久僵持着,让山脊上成千上万双拳头都紧捏起来,一齐为它们用力!留着指甲的,指甲掐进了肉里,也不知痛痒了。
  猴子自有耍牛的本领,它忽然翻到牛背上。前面一拳,后面一掌,或是双腿一夹,任你皮厚肉硬,怎经受得了三影武猴的神力?犀牛忽地前蹄竖起,又忽地后臀高拱,使出浑身牛劲,要把白猿从背上颠覆下来。闹得白猿性起,对着牛头奋起一掌。也不见它如何贯气运力,而那犀牛已然四蹄一软,匍匐在地,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红毛狮子”仰天大笑着!
  在他的笑声中,一个娇小的身影,飞奔到了池底。
  人们认出是昨天打过擂的蛋和尚。
  有的频频点头:果真是条好汉,不怕打,不怕死!
  有的连连摇头:趁白猿斗后力乏,想当现成英雄,扬名四海!
  也有的暗暗叹息:小小年纪,死期至矣!
  不消说,这自然又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酣战。可惜人们离得太远,很难看得出奥妙。也许正是远离了人们,特别是远离了“红毛狮子”的视线,白猿似乎有点胆大妄为。几招过后,蓦地跳起,冷不防一招“戳目惊心”!蛋和尚吓了一跳,以为必不能免,立马逼出了一身冷汗。岂料白猿点到即收。蛋和尚抑不住心头的喜悦,一式“蟠桃献寿”,分明表达了他对白猿的谢意。白猿微咧厚唇,眼中闪出了一丝笑意,也使一式“投桃报李”,以示回谢。蛋和尚变一招“童子拜观音”,又表达了自己的崇敬,白猿则以“朝天一炷香”作为酬答。
  人们只道谷底一人一猴,往来倏忽,杀得难分难解,谁料他们打的却是“交谊武”?只是时间太久了,“红毛狮子”有点儿不耐烦,以为白猿不肯卖力,决定休战以后再给它加倍惩罚。
  这时的白猿似乎渐渐忘了“红毛狮子”,也忘了自己的逆境,显得有点忘乎所以,同时它对蛋和尚的好感也与时俱增,不过它时不时要用手去摸摸头上的玉箍,似乎这只箍一直在妨碍它什么。蛋和尚心中蓦地一动,想起了“叩玉飞金环”这句箴言。紫来真人莫不是在暗示他,用金环去砸它的玉箍,从而解救它?他越想越有道理。除此以外,他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解释了。于是,他趁白猿对他最感信任的当口,暗暗把金环从袖中取出,夹在指缝间,佯使一招“飞燕掠水”,嗖!嗖!就把金环飞了出去。
  看上去白猿并未防备暗器,但是金环飞行的劲风没有能瞒过它,何况三影功的神奇正在一个无与伦比的“敏”字上面。白猿伸手之间,已把金环接了过去。
  “坏了、坏了!”
  蛋和尚心里直骂紫来真人!这个牛鼻子老道让他上了一个老当。本来他出于好心,要去解救白猿,还它自由。这么一来,岂不弄巧成拙,反造成了天大的误会?还不知道白猿要如何大发雷霆之怒呢!
  然而,难以预料的事却发生了!白猿接环在手,立即再也不能动弹,全身僵硬得俨然一尊石猴!
  说穿了也称不得奇!原来紫来真人闲时喜爱采药,无意之中,他在姑胥山发现了一种奇草。他把这种草捣烂,然后熬成浓汁,专门浸泡暗器。凡经浸泡过的暗器,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丝毫不见特别。一俟发射出手,飞行之际,因受空气摩擦变热,顿起药效。无论击中何处,即能把敌人的气血封闭,仿佛点了穴道一般。那白猿把金环接在手中,掌心却是劳宫大穴,怎能幸免?蛋和尚又何等机灵聪颖,立即想到了这一对金环的妙处,连忙上前使出碎碑绝技,用指对着猴头上的玉箍用力一弹,玉箍当场断裂落地,随即他握着白猿两手,劳宫穴对个正着,为它推宫过气,解了穴道。
  或许有人因此而疑,蛋和尚既能轻易地把玉箍弹裂,以白猿之武功,何以反而不能自我解救?岂知白猿毕竟是白猿,无论它武功怎样卓绝,却不能拥有人类一样的思维。它感觉到头上有了异物,只是本能地要摘除它。然而,在它无法摘除的时候,它不可能因此想到动用工具。何况玉箍紧紧扣住了皮肉,稍用力摘除已是痛不可言,白猿畏惧之心已生,早不敢妄动了。栾世雄难道不正是利用了这种兽类的原始心理,才得以让白猿就范的吗?
  白猿的穴道被封闭的时候,它的意识依然存在。蛋和尚为它破箍、推宫过气,它也一清二楚。待至全身获得自由之时,它是何等欣喜若狂!高兴起来,又打起了三影套路。须知在阳山百丈崖时,白猿每天练功数遍。被捕以后,极少系统演习。此时,它已把蛋和尚视作知己,又是同门,不觉武癖大兴。于是一对武伴,又继续起他们的“交谊武”来了。
  蛋和尚一面与它对阵,一面注意着它的程式,虽然大同,却也有小异。相异之处,立即依样画葫芦更改了。一遍刚过又是一遍。这时,太阳已经西沉,四个长长的黑影满地飞舞,纵横交叠,早使人们眼花缭乱了。刚才蛋和尚飞环、破箍乃至解穴,动作极其利索,山上的人离得又远,自然也看不仔细,还以为他们各自在显着什么特技绝招呢!徐品诚见蛋和尚居然能和白猿“持平”,事觉蹊跷,也感到有点儿不妙。一声呼哨,命令白猿返回。此时白猿既已脱了羁绊,早把他的呼哨当成耳边风了!
  陈世杰见时间已晚,也觉得角斗够有声有色了,也要鸣金收兵,岂料蛋和尚同样置若罔闻!这白猿一时高兴,把刻在蟠龙碑上的最后一个“三影”套路也使了出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蛋和尚如何肯放弃?他一边模仿,一边领会。只几遍,已得了大概。不多时,玉兔东升,月光皎洁,白猿又有对月练功的嗜好,更不肯歇手,这就更便宜了蛋和尚了。这最后一个“三影”套路,稍一熟悉,使用起来,便觉丹田灼热,后劲无穷,真气达于毛尖毫颠,自感刀枪不入!
  一直到第二天黎明,“鏖战”犹酣。徐品诚因三次呼哨召猿回归,都被置之不理,不觉大怒,就又发放外气,要白猿就范。到这时方知他制猿的手段已经失了奇效!心想,莫非离它太远了?可是往日屡屡演试,三里之远,外气效应也甚灵验。此番怎么数十丈之外即告失灵了呢?唯一的解释是自己断了两个指头,功力大大减弱,不能遥控了。于是,他便冲下山谷,准备挨近了白猿发功。谁知,刚近得白猿,那猿即起“剑指”,直扑他的门面!徐品诚大叫一声,白猿早把他的两个眼珠子抠将下来,放在嘴里嚼碎生吞了!
  此时,白猿已经兴尽,只见它轻攀柔缘,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第十九回 真少年同仇敌忾 假天子孤岛落魂


  “红毛狮子”徐品诚被白猿戳去双目,便倒在地上。蛋和尚又气又恨,三影功法正练得好好的,被他搅和了!
  “英雄救我一救!”徐品诚哀求着,他的双手捂住眼睛,鲜红的血,正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早知有今日的下场,当初何必折磨白猿呢?”蛋和尚冷冷地道。
  “这与我无干,都是岛天子吩咐的呀!”
  说时,山上下来了两个捕快,不由分说,把徐品诚捆了,押到陈世杰的面前。
  “这是你自取其祸!”大人严厉地说,“如今白猿已经败走,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
  蛋和尚觉得“白猿已经败走”这句话与实不符,且也太冤枉了白猿,便急着要求更正。然而陈大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把他砍了!”他一声断喝。
  “陈世杰!”徐品诚怒叫着,“你可知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陈世杰哼了一声:“徐品诚,你究竟是何国的使者?”
  “……”
  “落魂岛吗?”大人冷笑一声,“落魂岛属于本府辖区,如今不过成了栾世雄的盗窟而已,何‘国’之有?又焉有什么‘使者’?”
  陈世杰说得理直气壮,每一个字仿佛都能掷地有声!它们反弹到蛋和尚的心坎里,便激起了一种报国献身的热忱!蛋和尚把崇敬的眼光投到世杰大人的脸上,自己更觉振奋,更觉慷慨激昂起来。
  少顷,刽子手把徐品诚的首级献了上来。于是,在这旭日姗姗来迟的野旷的山谷中,响起了万民欢呼的巨涛,响彻云霄!……
  陈世杰接着就从天池山打道回府。自此以后,人迹罕至的天池山开始有了游人,渐渐形成了“夜游天池”的乡俗。明代吴中才子王稚登曾有名诗《天池看月》传世。诗云:
  禅心何处是,窗里石莲峰。
  池黑松千片,崖深月一重。
  山光寒客剑,霜气入僧钟。
  怜取嫦娥意,清辉照病容。
  陈世杰回衙后,马不停蹄,立即带着蛋和尚直达徐少堂的水营。他得到了战报,金天柱在开擂之日已安全登陆,并如期进入了墓道。少堂初战告捷,一场火攻,把接替徐品诚的南宫戬烧了个六神无主。栾世雄果真中计,带了娄钟玉增援。金天柱趁机夹击落魂岛腹地,战果辉煌!想不到的是,栾世雄把娄钟玉与南宫戬留于水寨,自己单独返回。自此,落魂岛就没有了消息。徐少堂好不惶急!
  陈世杰亲临前敌指挥,士气大振。只几天,把落魂岛外围尚未得手的岛屿一鼓作气全数拿下了,落魂岛实际上已成为孤岛。
  这一天,娄钟玉把南宫戬偷偷叫到了跟前,道:“阿弟,老头子回去,万一发现石墓被人打开了,必定怀疑,我恐怕性命难保!”
  “阿姐,以我之见,不如把水寨献给苏州府,然后你我改邪归正,找个僻静的所在,成个家吧!”
  娄钟玉轻颤柔唇:“你不嫌我大吗?我比你长三岁呢!”
  南宫戬笑了笑:“你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谚语吗?女大三,黄金堆成山!”
  娄钟玉眼圈一红:“可是……”
  “可是什么呢?”
  “阿弟,我们这些岛主的‘女儿’……”
  “女儿又怎么样?”
  “都被这畜生蹂躏过!”
  南宫戬脸色发紫,他愤怒的血正在往上蹿动。
  “我们斩了他再走!”
  南宫戬说“我们”二字的时候,自然、深情而又真挚,从而扫尽了布满在娄钟玉心上的荫翳。然而,她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要想斩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眼下,先把献寨的事商议妥了才好!”
  两人商议了一会儿,觉得蛋和尚有从中斡旋的可能,便由娄钟玉写了降表,用箭射入徐少堂军中,陈大人和少堂见了,都十分诧异,不知道蛋都头什么时候“通”了匪。娄钟玉居然称他为“贤弟”呢!蛋和尚这才把他和鲍二奎、童蛟三人大闹赖债庙的故事说了一遍。陈大人听了,不禁大为赞赏。娄钟玉的归顺,又避免了多少生灵涂炭!
  当下,陈大人立即吩咐准备受降,徐少堂率领官军就开进了水寨。娄钟玉和南宫戬自缚负荆,跪倒在陈大人面前请罪。陈大人慌忙把他们扶起,亲自为他们解了捆绳,又唤人搬来了交椅,让他们坐了。
  娄钟玉、南宫戬身为一楼之主,平日里对喽啰们也要吆五喝六,但在栾世雄跟前,却像老鼠见猫、羔羊遇狼一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两相比较,便觉陈大人仁慈宽宏,果真长者风度!
  “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臂膀!虽然曾经落草为盗,也不必自卑、自弃!”
  二人极为感动,异口同声道:
  “大人若用得着我们,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大人眯缝着眼,“下官正有一件难事,要劳驾二位呢!”
  “只管吩咐!”
  “你们知道,蛋都头的父亲和他的两个生死相交的朋友还陷在落魂岛上!……”
  “是的!”娄钟玉说,“那墓穴的石门也是我打开的!栾世雄离岛后,岛上火光冲天,烧了几天几夜,估计粮草辎重,十成去了三成!”
  “我若打了你和南宫的旗号,在落魂岛上登陆,然后里应外合,你以为可行吗?”
  “当然!”娄钟玉沉吟片时,“此刻栾贼尚不知道我们弃暗投明,打了我们的旗号,可望顺利登陆。”她顿了一下,又道,“只是金大侠他们杳无消息,只怕……”
  “只管直说无妨!”
  “他们虽然武艺高强,但绝不是栾贼对手!”
  “你以为,金大侠他们非死必俘?”
  娄钟玉和南宫戬同时点了点头。南宫戬道:
  “倘若落在了岛天子手里,官军一旦登陆,他若见大势不能挽回,必然先杀了金大侠他们!”
  “那么,以二位高见呢?”
  “以我之见,”南宫戬继续道,“不若让我和阿姐,再加上蛋贤弟,先潜入岛内刺探明白。倘若金大侠已经被俘,必定关在林屋洞内,则我们先设法把他们救出。你们见岛上燃起三堆烟火,方可开拔登陆!”
  “如果确证金大侠等已经受难,”娄钟玉补充道,“也以烟火为号,我们仍可以里应外合!但是,你们上得岛来,若与栾世雄交手,一定要四人联袂,占定了四个方位,且招招得采用两败俱伤的打法,好让他无暇换马步,否则,内力漏失,后患无穷!切记,切记!”
  陈世杰用信任的目光凝视着他们,随后就和指挥使徐少堂商议了一阵,决定依计而行。
  娄钟玉、南宫戬和蛋和尚即刻扎束停当,因话甚投机,蛋和尚建议结拜姐弟,生死与共,二人一口应允。当即焚香设誓,娄钟玉、南宫戬乃是大姐、二哥,蛋和尚排行老三了。他又为鲍二奎、童蛟缺席留位,只要还活着,自然就是四弟、五妹。
  他们随即登船出发,半夜时分便上了落魂岛。走不多远,就听到一个粗暴的声音喝道:“什么人?”
  娄钟玉骂道:“瞎了眼了!连本楼主也不认得了吗?”
  “原来是郡主!只因在下眼功不好,黑夜之间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他们躬身闪出一条路来,三人不失时机,挥飞六臂,将他们结果了。娄钟玉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看来岛上已经严密设防,恐怕很难隐蔽到达林屋洞。”
  “三弟!”南宫戬对蛋和尚道,“有个谜,你该亮底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猜过谜来?”
  “你曾被岛天子锁在石仙人的墓中,却是如何得脱险境的?”
  “对了!我怎么把这个去处忘了?”蛋和尚在黑暗中一摆手,“你们跟我来!”
  蛋和尚把他们领到那棵千年古榆旁边,他先折了根树枝,伸向洞内捅了捅,然后,招呼大家掘开洞口,一个个接踵跳进树洞,手搀手摸索前进。
  “我们在岛上称霸这么多年,”娄钟玉感慨地说,“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秘密所在!反正好事都给你占上了!”
  “这是老天爷专为惩罚强盗而造,可见强盗是当不得的!”
  “你骂吧!”南宫戬道,“横竖我们也不当强盗了!”
  “嘘!……”蛋和尚忽然制止他们说话,他看到远处一个火星闪亮了一下,接着,又闪了一次。这会儿,娄钟玉、南宫戬也看到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把兵器抽在手中,悄悄地向那火星接近。
  光亮不断地闪烁着……
  蓦地,一个声音像滚雷一样,向蛋和尚滚来,让他吃了一惊:“妈妈的!饭没有吃,你先吃烟,烟能填饱你的臭皮囊?”
  蛋和尚之所以受惊,不只是因为突然听到有人在这秘道之中说话,更是那说话的声音,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抽他的烟,这份闲事也挨不到你去管呀!”又是一个少女的声音,这声音也是亲切得不能再亲切了!
  “喂,没事你们就少费一些神儿!留着点力气,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听到这个声音,蛋和尚猛地呼喊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走调,且带着强烈的颤音:“爹!……”
  那里一阵骚乱,骚乱中又传来一个声音:“是妈妈的卵蛋来了!”
  立即有人点亮了火种。火光中,蛋和尚被他们包围起来,搂抱着、亲吻着,就差点没被撕成几片。
  “慢!这里还有两个人影儿!”鲍二奎一把把娄钟玉抱到亮处,一见是娄钟玉,吓得立即甩了手,咦、咦、咦地一连倒退好几步。想起蛋和尚要把她说给自己当老婆的戏言,不觉又红了半边脸。
  蛋和尚急忙把娄钟玉献寨投诚的事细说了一遍。金天柱满心喜欢,对他们拱了拱手道:“这也是苏州百姓的福气!”
  童蛟要蛋和尚把打落魂台的经过说一遍,蛋和尚却先要父亲把他们在岛上的情形说一遍。金天柱道:“这些事情,还怕没时间畅叙吗?现在最要紧的是,我们被栾世雄逼得走投无路了,不得不隐藏在这墓道之中。我带来的几十位徒弟、朋友,已有一半阵亡。剩下的,除鲍二奎、童蛟和我因侥幸未和栾世雄遭遇外,其余的,包括白豹在内,武功都被栾世雄废了!眼下,干粮已尽,肚皮都快饿瘪啦!”
  “这倒不难!”娄钟玉道,“我们的船正歇在洞口,你们即刻回水寨将养便了!”
  “那你们呢?”金天柱问。
  “我们要去高处放三堆火,配合大军里应外合!”
  “我们也留在这儿!”鲍二奎、童蛟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的肚皮还没瘪吗?”
  “我们自有辟谷之法,还能够再饿几天哩!”
  “这自然好!有五个人联袂,即使遭遇了栾贼,也可以应付一阵了!”
  金天柱也极愿意留下,可是许多失了武功的弟兄,一路上没有了他,如何应付万一?于是,也就不开口了。
  当下,蛋和尚把父亲等人送出墓道。上船之际,他见白豹闷闷不乐,便悄悄地对他道:“不必烦恼!待破了落魂岛,你的‘铁头’,我来还你!”
  白豹突然捏着蛋和尚的手,蛋和尚从他瑟瑟轻颤的手上,感到了他的激动:“这么说,我这个徒弟,你收下了?”
  “什么‘徒弟’‘师父’的!”蛋和尚嘿嘿地笑了一阵,“彼此彼此!”
  待船起锚以后,蛋和尚、鲍二奎、童蛟、娄钟玉、南宫戬又重新返回墓道,迤逦而行,狭窄之处,还不得不侧着身子,甚至匍匐着前进。到了石仙人墓室,见石仙人依然仙风道骨,安卧在珠光之中。显然,他那栩栩如生的样子,使来者没敢惊动他。金天柱他们离开这里的时候连脚印都擦干净了。娄钟玉、南宫戬是第一次到这儿,他们显得十分肃穆,专心地奉献着自己对古代武术大师的崇敬与虔诚。蛋和尚是二度光临了,除了崇敬与虔诚,又多了一层亲切。他们都想多瞻仰一会儿,可又不能够。为了使这块圣地不再受到蹂躏和亵渎,他们还必须尽快出去点燃三堆熊熊大火!
  蛋和尚轻车熟路,领他们走出墓室后,大家便坐在石龟上,悄悄商议起来:“我们在哪里点火好?”
  “自然在对面山顶上,那是全岛最高的地方!”
  “可是,栾贼的居处正在那山上!”
  “倘在别处点火,水寨看不见信号怎么办?”
  “就上三楼去!”娄钟玉发号施令惯了,便道,“鲍二奎,你去点火,由我们四人缠住栾世雄!”
  “为什么偏要我去点火?”鲍二奎嘟哝道,“让南宫去吧,他是放惯火的!”
  “咦?”童蛟拉拉鲍二奎的衣角,在暗中笑道,“娄大姐瞧得起你才点了你的名哩!怎么不识抬举呀!”
  鲍二奎怔了一会儿。
  “要不,我去!”童蛟说。
  “还是我去吧!”鲍二奎于是说。
  议罢,大家鱼贯而出,进入石缝中。蛋和尚忽然笑道:“我若是栾世雄,此门绝不开着!”
  “你若是栾世雄,”娄钟玉道,“又怎么去关石门?”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玉钥匙’就在附近!”
  “也许再也找不到‘玉钥匙’了!”南宫戬截住了他的话头,“打开墓穴以后,它已被阿姐扔进太湖了!”
  蛋和尚默不作声。
  说时,他们已经出了石缝,又很快穿过青石滩,来到了那山坡面前。劈面是座雄伟的牌楼,两翼石墙蜿蜒,向山后包抄延伸。他们翻身上了石墙,只见一架铜浇的扶梯,突兀在前,盘旋着冲向云霄,仿佛龙卷风,拔地而起,它的顶端接连着山腰间的建筑群落。那重楼广厦的剪影,磅礴而神秘。真所谓艺高人胆大!五少年沿着扶梯飞登,待到了顶端,便见两扇厚实的铜门洞开着,两旁宫灯罗列,照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落魂三楼”。楼内巨烛高燃,却空无一人,内中供奉着一座神像,却与虎丘“赖债庙”中的马王相像。所不同的只是,赖债庙中的马王穿着绸衣,这位马王浑身镀金,又是一番气势。
  “这是我们的祖师爷铁真人!”娄钟玉介绍道。
  “我看他倒像是石仙人!”鲍二奎说。
  “他们原是同胞兄弟,当然长得像。”
  马王神像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立轴,写着铁真人以下各代掌门的名字。娄钟玉、南宫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立轴,方知栾世雄已是铁真人第十九世传人。每一名字下面都署有生卒年月,唯铁真人另有简历。蛋和尚的一个意外收获是,知道了铁真人也是白马涧人,乃是他的同乡。里石桥古称“利涉桥”,白马涧本来也叫“利涉镇”。因“意马”升天以前,经常于此饮泉,才易了镇名。
  五少年暂不敢分散,把整个楼群搜寻了一遍。所到之处,金碧辉煌,如临仙宫。栾世雄可称得上是一位极有造诣的书法家,几乎每一个所在,都有他亲笔题的匾额,什么“正大光明”,什么“义薄云天”,又什么“尚武行侠”。这个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偏偏爱写这些世界上最动人的言辞,让蛋和尚他们一个个都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栾世雄不在山上,真正求之不得。时近拂晓,也不要鲍二奎一人点火了。五少年一齐登临山巅,燃起了三堆熊熊大火。可怪,大火烧到天亮,不见有人惊呼,仿佛落魂岛的强盗都死光死绝了一般。
  直到破晓以后,他们才看清乱七八糟一堆影子,正在山下混战。
  蛋和尚觉得三堆火已经点燃,使命便完成了,心里一轻松,手心就痒了起来,一挥手道:“走,咱们插一杠去!”
  他们在接近山脚时,都猛然收住了脚步,哪有什么两军对阵的混战!那里原是一个牧马场,只见数十匹剽悍的高头大马中间,一人披头散发,脸色乌紫,圆瞪的眼,仿佛一对铜铃,他像狼一样嚎叫着,双手不停地乱舞,他推倒一匹骏马,仿佛推倒一个儿童,他在一阵阵异样的长笑中,抓住两条马尾,让它们围着他飞一般地倒行旋转。然后,他的两手同时插入了马腹,把马肠子拉出好几丈来,围在腰际,套在脖上!
  血,已经把他遍身染红,除他的影子像个人外,简直就是地狱污血池中放出来的恶鬼!初升的太阳照着这血腥的一幕,叫人毛骨悚然!
  “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是栾世雄!”娄钟玉还是把他认出来了。
  “是他!”蛋和尚也认出来了,“但是,他怎么就疯癫了?”
  “莫不是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童蛟问。
  “在他的心眼里,不会有‘末日’这两个字。”南宫戬把目光转向娄钟玉,“阿姐,岛天子莫不是走火入魔了?”
  娄钟玉猛醒道:“他好采别人的武功内力,这固然可以极大地壮大自己,但也包藏着某种危险,例如,一旦采入了五毒之气,最容易走火入魔!”
  “是的!”蛋和尚忙道,“‘铁头金刚’白豹练的正是五毒手,想不到白豹成全了他!”
  “然而,”娄钟玉却不无疑虑,“他人是走火入魔了,此时的功力却进入了至境,我们要尽量回避他才好!”
  “对,把他晾着,让他孤零零地疯死!”
  他们刚转身,猛地发现身后十来个男女,大多执着奇门兵器,呈月牙形向他们包抄而来。
  娄钟玉刚来得及看清其中一个汉子脸上残忍的冷笑,一柄沉重的八卦亮银锤已经向她脑门落下。娄钟玉闪电般抽出青冥剑来,把它架在空中。
  “诸位兄弟姐妹,”娄钟玉道,“我们何必伤了和气!”
  “谁是你的姐妹兄弟?你把官兵引进了落魂岛,把我们统统出卖了!”
  “官兵既已登陆,你们何不束手就擒?”蛋和尚说。
  “哼!现在就来估计鹿死谁手,不是为时过早吗?”
  “好,不怕死的就上来吧!”鲍二奎早忍不住了。
  于是,一场真正的混战揭了锅。这十几个男女,原来都是三楼的楼前侍卫,平日得到栾世雄的传授颇多,一个个恁地了得!何况人数近乎三倍,以蛋和尚、娄钟玉等一流高手联手而战,直到日高一竿之时,也不过伤了他们两位。
  不期栾世雄又闻声赶至,加入了战团。蛋和尚等因见到了刚才的一幕,故见怪不怪。那些楼前侍卫乍见了这个“血鬼”,一时没认出谁来,能不惊恐?早吓得魂不附体!而且这个“血鬼”不仅面目全非,同时又丧失了理智,他也不问是敌是友,逢人便打。娄钟玉知道他的厉害,便向蛋和尚他们使了个眼色,五人即摆成阵势,全用两败俱伤的招法,栾世雄一时奈何不了他们。他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手中四尺马刀指东挥西,肆无忌惮。就苦了那班楼前侍卫,一旦被他刀影笼罩缠定,内力立即漏失,被他采走。乖巧的,业已认出那“血鬼”就是岛天子,纷纷溜之大吉;愚顽一点的,还要硬拼死打,不消片刻,武动便被废却,落了个身首异处。
  打到最后,便是“五吃一”。蛋和尚他们五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饶是这样,娄钟玉他们偶尔都感到一些大穴的痉挛,知道也有内力漏失。只有蛋和尚,越战越有心得,浑身上下就像裹了一件铁布衫,内气坚守于中,固若金汤。
  要知道栾世雄长年累月,不仅采人的内气,也采日月之精华,落魂功法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他已有五年之久没有遇到过足以与他抗衡三五招的对手。他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武功越是精湛,越为自己学无所用而郁愤。而那种征服世界、粉碎世界的狂妄心理,像沉渣一样在他的神经深处渐渐积淀。这和一切高深的武学功法,对于虚空无为境界的追求正好相悖,因而栾世雄的走火入魔是必然的。他的功底越深,这一天的到来便越快。他无意中采了白豹的五毒功气,不过加速了他归宿的到来而已!此刻,他人虽然入魔,大疯大狂,意识仍在。他因生平所学能够得到尽情的挥发倾泻而感到了一种从未感到过的淋漓痛快!他刀路的精湛、功法的神奇,叫蛋和尚他们钦佩得五体投地!
  面对着强敌,蛋和尚他们的武术也都发挥到了至境,他们从山坡杀到山前,直杀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
  “妈妈的!蛋和尚你成妖怪了!”鲍二奎边打边叫。
  “三影!”童蛟也惊呼!
  “三影?”
  蛋和尚吃了一惊,乘隙看地面时,自己果然也现出了三条黑影!显然是酣斗之中,他真正悟到了三影功的真谛,蛋和尚的心差点从喉咙口蹦将出来。
  蛋和尚临场创造了这个奇迹,标志着他内功的升华。不过,他的“三影”,起初还时隐时现,渐渐地才趋向稳定,其中两个新影子,从散乱变得完整,从清淡变得浓重。在实力上,蛋和尚自觉对栾世雄构成的威胁正在增加。然而,由于娄钟玉他们随着内力漏失的剧增,不免破绽屡起,反让蛋和尚要分心去照顾他们。因而,蛋和尚不得不叫道:“你们统统离开,由我一个人来对付!”
  娄钟玉也略知些“三影”的来历,料定蛋和尚并不惧怕岛主采气,便招呼着南宫戬以及鲍二奎、童蛟先跳出战圈,站在一旁观战,但他们刀剑紧握,一旦蛋和尚需要,准备随时参战!
  蛋和尚与栾世雄“单打”,一开始便试图从防御转为进攻。他这时才真正掂到了栾世雄的功力实在非同小可,他简直无机可乘,进攻的路数反而加深了自己防御的危机,蛋和尚只能勉强维持着一种均势。
  他们的战场又渐渐移到了牧马场,无数骏马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那里,满地是鲜红的、暗红的,或者发了黑的马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斜阳照射着这残忍的战场,那阳光抖抖瑟瑟的,仿佛也在战栗。
  在牧马场,栾世雄占了明显的上风,他的马刀裹着腥风,好几次差点剖开了蛋和尚的肌肤。既然不能向蛋和尚采气,他便放弃了采气的步桩,采用了他所独有的“套数”。他靠着内气的压倒优势,不断地占着便宜。他的武艺和武功发挥到了这个田地,甚至使娄钟玉望而生畏,她已放弃了任何助战的念头,以她的功力,一旦介入他的内力圈中,只能挨打,不能招架,现在参战,恐怕一招都难以应付。娄钟玉如此,何况他人?
  蛋和尚虽现“三影”,但毕竟初得精髓,渐渐地便不支起来。他只得且战且退,心中开始慌乱无主。心下一慌乱,三影便又成了孤影。栾世雄却越战越勇,蓦地脚踏马步,手腕一抖,抖出了数不清的刀花,把蛋和尚罩定,恰便似下了一阵刀雨,眼看蛋和尚瞬息之间将被剁成肉泥。
  鲍二奎、南宫戬惨叫一声,同时闭起了眼睛,娄钟玉、童蛟则双手捂面,把脸侧向一旁。他们都不忍看这痛心的一幕。
  然而,他们的视线又急速地返回到了战场,因为他们必须立即知道结局,哪怕是最不想接受的结局!眼下,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这样一个镜头:蛋和尚跌倒在马尸堆中,他从那里爬起来的时候,身上也沾满了马血,七星宝刀还在他的手里。这时候,栾世雄还在格斗。不过,与他较量的,却是一只雪白的猿猴,也不知这只白猿什么时候从天而降,在生死存亡的刹那,救下了蛋和尚。
  蛋和尚揉了揉眼睛。当一猴三影的形象跳进他眼帘的时候,无法抑制的感情便在胸中鼓荡起来,并化作了滚热的泪水,纷纷而下。
  蛋和尚随即挺刀而上,然而白猿瞪了他一眼,又吱吱地尖叫了两声。一种灵感告诉他,白猿不愿意他成为它的累赘。为了尊重白猿,蛋和尚不得不擎刀站立一旁,痴痴地望着他们。
  所谓“旁观者清”。蛋和尚把这场恶战看成是名师对三影功法真诚而又彻底的示范。敏捷、神速本是三影功法火候的标志,它靠动作的神速,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中,才取得了形体动静的合度控制。静则鼓腹收臀,虚灵顶劲;动则龙腰蛇身,如鱼豁水。白猿所有的步法都要求双腿弯曲,在含胸弓腿的配合下,蓄力如开弓,发力如放箭。力的刚猛、暴烈和深远都借助于猴形特殊的身法和步法。蛋和尚特别心领神会的是,白猿常常凭借运动的惯性,成功地获得一种使对方穷于应付的“势”。这恐怕正是三影功法十分特别、独到的地方,是任何其他成名功法所没有的。“势”和“力”的巧妙结合,不断爆发,从而可以穿透一切!这恐怕也是其他诸法望尘莫及的!
  栾世雄这时方感到自己并不是天下无敌的!他的冷酷的眼睛中第一次流露出惶惶不安,甚至于痛苦的神色。他铁石一般的心中,第一次记起了他向师父学艺时,跪在马王像前设下的重誓:“艺成之后,以武为虐,便七窍流血而亡!”
  这时,他不无些许忏悔之意。然而他无暇忏悔了,此刻他俨然是一条凶猛的鲨鱼,赤手空拳的三影武猴已使他陷落在一张已经起水的铁网中了。当他自我感觉到行将窒息的时候,他一翻马刀,便要去抹自己的脖子。
  然而,他连自尽都没可能得逞!就在他马刀翻转之际,白猿又何等神速,一掌拍击在他腰脊的命门穴上。他感一阵强烈的眩晕,便觉血涌颅际,蓦地筋脉爆断,五官冲开,如注的鲜血便从他的七窍中喷出!
  白猿趁机转身,蹿入山林。正在此时,远方金鼓齐鸣,徐少堂业已登陆了。蛋和尚知道大局已定,就不顾一切,追踪白猿而去。
  白猿时隐时现,蛋和尚仗着卓绝的轻功,紧追不舍。这不仅因为他还没有报答它救命的恩情,更因为对它的深深的爱,让他无论如何舍不得就此与这头三影武猴匆匆分离。他心里存在着一个希望,希望能“说服”白猿跟他回白马涧去,能和鲍二奎、童蛟一起练武,一起玩耍,长相厮守!他追呀追呀,一直追到湖边,远远地只见白猿在一棵树边一闪,便不见了踪影。蛋和尚到那树边一看,吃了一惊,认出了那棵千年古榆。
  他不想再进树洞,便火速绕到青石滩,想从石缝处正面进入石仙人墓室,以便和白猿相会。
  一路上,他想得很远。他几乎明白了,那长长的、直通墓室的地道,一定是石仙人生前设计监造的,完全是为了在他死后,白猿仍能来探望他。或许,历代武猴的“扫墓活动”已经相沿成习。它们仗着“踏水无痕”的轻功,每年总要暗渡太湖几次,偷偷来落魂岛上坟。否则,白猿何以对落魂岛地形这般熟悉,又何以知道这样一个秘密树洞呢?
  他从青石滩的石缝进入墓穴以后,就在那石龟头上一拍,龟体随即转动,露出了洞口。
  石仙人的遗体被明澈的珠光照耀着。
  在他的灵床的一侧,白猿果然盘膝端坐在那里。
  它垂着眼帘。
  蛋和尚知道,白猿肯定感觉到自己这位不速之客光临了,然而它没有惊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稍稍抬起。
  墓内无限的肃穆和静谧,立刻感染了蛋和尚,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权力一次又一次地去打扰他们,他曾不止一次地打扰过三影武猴的安宁,也不止一次地打扰了石仙人;他更没有权力去把无忧无虑的三影武猴,从超凡、洁净的清凉乾坤,邀回到这个充满了倾轧、角逐的混浊世界中来,并和他这个凡夫俗子长相厮守!
  于是,他终于屏息静气地后退了,又小心翼翼地把墓室关闭。
  他在走出石缝时,远远地看见鲍二奎、童蛟,还有娄钟玉、南宫戬,他们正披着满身朝阳,向他走来。




  尾声


  前十九章,记述完了三影武猴的故事。
  有些武界的青年朋友读了我的手稿以后,便来问我:宝岛“解放”了吗?甚至问:“蛋和尚和童蛟‘好’了吗?”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反正,著者自以为故事已经叙述完了,而读者似乎并不买账,甚至以为是著者故意狡猾,把“大结局”漏掉了!
  以此类推,读者读完本书以后,必定又有更多刨根究底的问题。与其朋友后问,不如自己先答。所以要放在“附记”中写,因为这里的“结局”仅仅是个“结局”,已不再是本书有机结构的延伸了,否则难免画蛇添足。
  不消说,栾世雄死后,徐少堂就把苏州府大纛顺利插到了落魂岛上。陈世杰随即上得岛来犒赏众位英雄,然后大吹大擂,班师回朝。
  只是娄钟玉和南宫戬不愿去苏州,他们希望仍能在落魂岛隐居。任陈大人再三恳请,并许愿委以重任,给他们封个官当当,他们也是宁死不从。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只得应允了。娄钟玉、南宫戬谢过恩,便与众人告别。后来他们结为夫妇,在岛上潜心修炼落魂功法。中年以后,生得一子,取名南宫娄,并广为收徒,竟也成了一派掌门。落魂功法在最兴盛的时期被发展为采人“魂摄”,可以遥控别人的意念行识。此路功法俗称“破魂指”,明代江南金山寺樊丰长老专擅此术,后来传给了女弟子方飞凤,曾经威震武林(事见拙著《三剑情仇》)。至于现代武术、气功中诸多采气之法,例如采日月之气,采花木之气,乃至采人之气,源皆出此。
  陈世杰回到苏州以后,即实现了他的两个承诺,一是在白马涧为金天柱修建了别墅,二是送给了蛋和尚一大箩书,内中自然有《孙子兵法》。徐少堂原是做官的料,便带着夫人照旧做他的指挥使。金天柱不愿为官,便返回故里。蛋和尚也正式辞去了都将之职,临了,还向世杰大人提了两个要求:一是恢复百丈崖上的白猿洞;二是在白马台建造一座“三影猴馆”,因为不仅鲍二奎、童蛟、白豹,还有许多武界的未婚子弟都要向他学三影功法呢!蛋和尚见世杰大人答应得不够爽利,便道:“我不是让童伯父送你一船金银珠宝吗?要不,你还我便了!”
  陈世杰笑道:“不是不给你造,只是阳山这么险峻,造房用的砖头怎么运得上去!”
  “哎呀呀!”蛋和尚叫了起来,“山上有的是石头。只要放它几十个炮,再派些石匠上去,把乱石规整、做细,造出来的石房子比砖房还结实呢!”
  第二年,三影猴馆和白猿洞果然都造起来了,蛋和尚便在猴馆内授徒传艺,得闲之时,便向百丈崖走一趟,要去看看阳山白猿是否“叶落归根、返回 故里”。然而,每次都叫他十分失望。
  年龄稍长,童蛟便向他进攻了。蛋和尚自然也深爱着童蛟,只是怕结婚伤了元气,便立意独身。童蛟不得已嫁给了鲍二奎,小夫妻倒也恩爱,生了个女儿,取名鲍凤。后来鲍凤也练成了三影功,成了这一派的又一代掌门人。也是为了纪念她,白马台就被叫作“凤凰台”了,直到今天。
  




  附记 白马涧记忆


  从苏州阊门西行一十八里,便到了高景山。苏州城西山系从高景山起始,向西延绵:谢宴岭、贺九岭(相传吴王在此贺重九,因此得名)、龙池、花山、穹窿山,折向西北方向则是鹿山和阳山。高景山南麓是萧家湾,旁靠支硎山,这是东晋高僧支道林隐居之处,有马迹石、放鹤亭等古迹。过童子门便是范坟山(又名天平山,北宋范仲淹葬于此),翻过范坟山就是吴王夫差和西施行宫之所在,即灵岩山。我的家乡白马涧在高景山北麓,据传因春秋时期伍子胥在此饮马而得名;又传支道林在此得了飞升之马。高景山不是很高,山腰有座城隍庙(现在改建为白鹤寺),闻名遐迩,城里人也常常来烧香。山顶有阿娘湖,西坳有泉亭,景色秀丽。南宋范成大有诗一篇,单赞高景山泉亭景色,云:
  收拾风烟锁翠微,乱山穷处结岩扉。
  青山不尽鸟飞尽,吴楚川原似衲衣。
  白马涧二百五十多户人家,一字长蛇般横亘在山脚不远处。西横头集市成街,饭店、酒肆、茶馆、南北货、烟杂,应有尽有。街头一条小河,承接山涧泉水,缓缓地向东流去。我家坐落在白马涧东横头的里石桥西堍,这条孕育了千百年白马涧人的母亲河,在流经我家门口后突然九十度急转弯,穿过里石桥折而向北,然后又辗转向东,经杨木桥、西津桥、贝家祠堂,在枫桥与大运河交汇后直达苏州阊门城下。
  里石桥离我家只几步之遥,造型玲珑雅致,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拱桥,夏季经常有人在桥上跳水游泳。如游到桥洞里,还可见半月形的拱石上刻着一副对联,云:
  万姓往来过利涉,东西一涧庆升平。
  可见,正规的桥名应是“利涉桥”。“利涉”取易经“需卦”之“利涉大川”,乡人不知“利涉”之出典,只是顺口呼作“里石”。其实里石桥还有一个“学名”叫“景定桥”,也刻在桥身之上,得此学名,当与高景山有关。相传里石桥以东古时也有市面,甚至超过了西横头。
  里石桥与高景山上的泉亭、阿娘湖、谢宴岭、贺九岭、阳山之白马台(一称凤凰台),以及龙池、花山、范坟山乃至南麓支硎山之马迹石、放鹤寺、观音转塔等名胜古迹,组成了以白马涧为中心的一道有着深厚而丰富的文化内涵的山水风景。明代大书画家唐伯虎曾有七律留世,甚至把虎丘山与白马涧称为城西文化之两极,诗云:
  繁华自古论金阊,略说繁华话更长。
  百雉高城分亚字,千年名剑殉吴王。
  龙蟠左右山无尽,蛇委西东水更长。
  北去虎丘南马涧,笙歌日日载舟航。
  村前沿河都用花岗石砌成驳岸,几乎家家门首有“踏屠”,村民借此下河洗菜、淘米、捣衣。村前村后均是农田,一年稻、麦两熟,开春时,一派麦苗肥、菜花黄的景象,小麦收割后便是秧苗青葱,蛙声四起,现在想起来,这是家乡最有韵味的交响音乐了。后来读书时我就爱读北宋辛弃疾的《西江月》: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我曾怀疑辛弃疾来过白马涧,不然,他笔下的景物,如何让我如此亲切熟悉!
  白马涧人家几乎都开有后门,我们把前门称“大前头”,后门叫“后门头”。我家“大前头”的场面比人家要整齐些,沿河种两棵树,一大一小,大树二人才能合抱,树荫笼罩的场面,是纳凉的好所在。小树说小,其实也有腿粗,树干直而光滑,我喜欢爬树,爬到分杈处常坐在那里玩耍。偶尔高景山上飞来一只老鹰,就在上空盘旋,吓得场面上的母鸡咯咯乱叫,惊呼着鸡崽们藏到它的翼下去。大人们见了,就合力呵——呵——地大叫大喊,直到把老鹰赶走。
  到了大热天的傍晚,太阳依偎着阳山的山顶难分难舍之际,大人就把“掉”(取声,念阳去声。是一种长而矮的桌子)掇到两树之间,一家十余口每人掇一张竹交椅或矮凳,围着它用餐。我家虽属富户,一日三餐除中午吃饭,早晚一般都喝粥。最常见的吃粥小菜无非就是自制的咸菜、甜酱(加入肉丁),或刀豆、大头菜、盐炒蚕豆等。也常有咸鸭蛋,这是大家所喜欢吃的,但咸蛋不是每人一个,必定先用刀背把蛋壳拍碎,然后切成数片,一顿粥只能吃到一两片而已。
  几乎家家都在场面上吃夜饭,有“掉”的搬出“掉”来,无“掉”的就掇只杌子出来围着用餐,毕竟外面风凉。也有捧着饭碗趁机串门,找人边吃边聊家常的。但我家有规矩,一定要围在一起吃,不许“抬饭碗”。后来读到鲁迅的小说《风波》,鲁镇人吃夜饭的排场,与白马涧十分相似,可见江浙农村的许多风俗习惯大致相通。
  晚饭之时,这里还有另一道“风景”,里石桥畔总会忽然传来一声“扳梢——”,刹那,只见一艘航船箭一般射出桥洞,然后一个九十度大转弯。船头有人手执篙子,控制着航船的方向,并让它放慢速度,缓缓地靠着我家附近的“踏屠琴”,然后搁上跳板,或下客,或卸货。我家开着绣庄,有时成箱的绸缎就卸在这里。如果没有客可下,也没有货要卸,船过我家门口,船家也必定要高喊一声:“全生报纸!”“全生”是爹爹的大名,乡下人都这样叫他,但到了城里时,亲朋好友都称他“顾先生”,或叫他的字“文卿”。在白马涧能看报纸的人屈指可数,爹爹托城里朋友代订了一份《申报》,由航船邮递。
  白马涧有两艘航船,早出晚归,当航船准时回到白马涧时,太阳差不多落山了。夜饭用毕,爹爹就坐在藤椅上借着落日余晖看报纸。姆妈在烧夜饭时同时烧好了一大锅热水,趁蚊子还未出来,招呼着我的兄弟姐妹洗澡。洗完澡,拍上痱子粉,或“双妹”牌花露水,换上干净的衣裤。白天我们都赤脚,这时才穿上蒲鞋或“沓拉板”(木屐),拿着蒲扇,坐到“掉”上去乘风凉,或和邻居的小伙伴聚在一起游戏,许多游戏都传好几代了,古怪的动作配上有趣的顺口溜。例如:“点点戳戳,芝麻蜡烛,新官上任,地官夹落。落只小猫臭狗脚?”“啊一哇,啥个叮,蚊子叮,爬上来!”有时大人也掺和进来,让小孩骑在他肩上“掮当凳”。有的“骑脚马马”,有的把一根竹竿放在两脚之间,或走或跑,叫“竹马”。也有的喜欢“猜东猜”,人多时就来个“乒令乓郎且”,谁输了,就一片哄笑。
  天一断黑,就用蒲扇去拍萤火虫。我们经常备好一个玻璃瓶,把捉来的萤火虫放在瓶里,睡觉时挂在帐子里,它们的亮光抵得上一个小电珠,借着它们,免得半夜撒尿摸不着帐门。
  我的另一个享受是听隔壁许聚生讲故事,他比我大十来岁,白天要去阳山白泥矿打工,他爱看书,晚上睡觉前,喜欢点一支蜡烛,在烛下看小说。我爹爹的“书库”里有的是小说,我看不大懂,就“偷”出来给聚生看,然后,趁着乘风凉请他给我讲故事,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最喜欢听的是《封神榜》,另外还有许多武侠小说例如《荒江女侠》《江南酒侠传》《七剑十三侠》;爹爹爱听评弹,也能哼几句弹词,少不得他的藏书中还有不少评弹脚本如《马如飞弹唱珍珠塔》《文武香球》之类,不一而足。我几乎不加选择,逮着什么就给他看什么,晚上他就给我讲什么。聚生有时也讲些民间故事,我特别爱听白马涧蛋和尚的传说。他讲,我听,似乎成了我们俩之间每天必备的“第四餐”。
  听完故事,就回到“掉”上。大人们喜欢带着小凳子去里石桥上乘凉,那里风大些,更凉快些。于是我就有机会独霸这“掉”,一个人呈“大”字形仰卧上面,望着星空。银河就像一条天街,从西南向东北斜跨过白马涧。二姐秋霞告诉我,银河边上那并排的三颗星,像根扁担,中间最亮的是牛郎星,对面四颗星拼成一个平行四边形,旁边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牛郎和织女只能靠着喜鹊搭的桥,每年相会一次。那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曾给了我许多遐想。因而一躺在“掉”上,头一件事就是去寻找牛郎、织女两颗星星。偶然还能见到“星移场”(流星),它们带着迷人的光影在银河中掠过。
  儿时的夏夜,总是这样美丽、和平、神秘而富于趣味。唐代诗人杜牧有一首七律,这样写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秋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我也非常爱读这首诗,它仿佛是我的白马涧夏夜的写照。后来又看到另一个版本的唐诗集,收录此诗时却把最后一句改成“坐看牵牛织女星”,改字者一定以为“卧”者,当在床上,是在房内,是看不到星星的。他哪有我夏夜“卧看”的经历?自作聪明的一字之改却改出了他的浅薄来。
  白马涧人的性格在憨厚与朴实之间,也隐隐透出了一种刁钻与幽默。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绰号,如有残疾,则以疾代其名,如小瞎子、小歪嘴、小瘌痢、吊蚌皮、瘫眼、甩脚和尚;以形体称者如矮娘、矮千金、大头、小胖子;以性格称者如猛门、硬屎、呆大、横阿戆……他们的外号留在人们嘴边,大名反而没有人知道,奇怪的是即使是带有侮辱性的外号,他们都能接受,还应声应答。在谈及别人时,一般又不呼其绰号,而称其“绝子孙”。“格个绝子孙”也就代表第三人称“他”了。奇又奇者,父母说到自己的儿子,最常用的语汇是“伲个翘辫子”,大儿为“大翘辫子”,小儿为“小翘辫子”,最普通的称谓是“小阴丧”“小接眚”。骂起自己的儿女来只顾往死里骂,如“短寿”“短棺材”“浮尸”“汆白溏”!明明是自己亲生的,却偏要骂 “杂种”“小养”!
  但是我家的长辈绝不骂孩子,光火时,好婆叫你一声“小阿爸”。姆妈虽厉害一些,但也顶多一声“小赤佬”。爹爹在儿女惹他冒火时,会曲起食指和中指,冷不防在你额骨头上击一下,称之为“毛血栗子”。我也吃过几次“毛血栗子”,有点痛,但似乎可以忍受。在我的印象中,爹爹从不骂人,甚至也不说一句粗话,温文尔雅,诚是儒家风范,这在白马涧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了。
  如今,好婆、爹爹、姆妈都已经作古,而有着深厚历史文化的古镇白马涧也成为过眼烟云。生生不息的那条母附记 白马涧记忆
  从苏州阊门西行一十八里,便到了高景山。苏州城西山系从高景山起始,向西延绵:谢宴岭、贺九岭(相传吴王在此贺重九,因此得名)、龙池、花山、穹窿山,折向西北方向则是鹿山和阳山。高景山南麓是萧家湾,旁靠支硎山,这是东晋高僧支道林隐居之处,有马迹石、放鹤亭等古迹。过童子门便是范坟山(又名天平山,北宋范仲淹葬于此),翻过范坟山就是吴王夫差和西施行宫之所在,即灵岩山。我的家乡白马涧在高景山北麓,据传因春秋时期伍子胥在此饮马而得名;又传支道林在此得了飞升之马。高景山不是很高,山腰有座城隍庙(现在改建为白鹤寺),闻名遐迩,城里人也常常来烧香。山顶有阿娘湖,西坳有泉亭,景色秀丽。南宋范成大有诗一篇,单赞高景山泉亭景色,云:
  收拾风烟锁翠微,乱山穷处结岩扉。
  青山不尽鸟飞尽,吴楚川原似衲衣。
  白马涧二百五十多户人家,一字长蛇般横亘在山脚不远处。西横头集市成街,饭店、酒肆、茶馆、南北货、烟杂,应有尽有。街头一条小河,承接山涧泉水,缓缓地向东流去。我家坐落在白马涧东横头的里石桥西堍,这条孕育了千百年白马涧人的母亲河,在流经我家门口后突然九十度急转弯,穿过里石桥折而向北,然后又辗转向东,经杨木桥、西津桥、贝家祠堂,在枫桥与大运河交汇后直达苏州阊门城下。
  里石桥离我家只几步之遥,造型玲珑雅致,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拱桥,夏季经常有人在桥上跳水游泳。如游到桥洞里,还可见半月形的拱石上刻着一副对联,云:
  万姓往来过利涉,东西一涧庆升平。
  可见,正规的桥名应是“利涉桥”。“利涉”取易经“需卦”之“利涉大川”,乡人不知“利涉”之出典,只是顺口呼作“里石”。其实里石桥还有一个“学名”叫“景定桥”,也刻在桥身之上,得此学名,当与高景山有关。相传里石桥以东古时也有市面,甚至超过了西横头。
  里石桥与高景山上的泉亭、阿娘湖、谢宴岭、贺九岭、阳山之白马台(一称凤凰台),以及龙池、花山、范坟山乃至南麓支硎山之马迹石、放鹤寺、观音转塔等名胜古迹,组成了以白马涧为中心的一道有着深厚而丰富的文化内涵的山水风景。明代大书画家唐伯虎曾有七律留世,甚至把虎丘山与白马涧称为城西文化之两极,诗云:
  繁华自古论金阊,略说繁华话更长。
  百雉高城分亚字,千年名剑殉吴王。
  龙蟠左右山无尽,蛇委西东水更长。
  北去虎丘南马涧,笙歌日日载舟航。
  村前沿河都用花岗石砌成驳岸,几乎家家门首有“踏屠”,村民借此下河洗菜、淘米、捣衣。村前村后均是农田,一年稻、麦两熟,开春时,一派麦苗肥、菜花黄的景象,小麦收割后便是秧苗青葱,蛙声四起,现在想起来,这是家乡最有韵味的交响音乐了。后来读书时我就爱读北宋辛弃疾的《西江月》: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我曾怀疑辛弃疾来过白马涧,不然,他笔下的景物,如何让我如此亲切熟悉!
  白马涧人家几乎都开有后门,我们把前门称“大前头”,后门叫“后门头”。我家“大前头”的场面比人家要整齐些,沿河种两棵树,一大一小,大树二人才能合抱,树荫笼罩的场面,是纳凉的好所在。小树说小,其实也有腿粗,树干直而光滑,我喜欢爬树,爬到分杈处常坐在那里玩耍。偶尔高景山上飞来一只老鹰,就在上空盘旋,吓得场面上的母鸡咯咯乱叫,惊呼着鸡崽们藏到它的翼下去。大人们见了,就合力呵——呵——地大叫大喊,直到把老鹰赶走。
  到了大热天的傍晚,太阳依偎着阳山的山顶难分难舍之际,大人就把“掉”(取声,念阳去声。是一种长而矮的桌子)掇到两树之间,一家十余口每人掇一张竹交椅或矮凳,围着它用餐。我家虽属富户,一日三餐除中午吃饭,早晚一般都喝粥。最常见的吃粥小菜无非就是自制的咸菜、甜酱(加入肉丁),或刀豆、大头菜、盐炒蚕豆等。也常有咸鸭蛋,这是大家所喜欢吃的,但咸蛋不是每人一个,必定先用刀背把蛋壳拍碎,然后切成数片,一顿粥只能吃到一两片而已。
  几乎家家都在场面上吃夜饭,有“掉”的搬出“掉”来,无“掉”的就掇只杌子出来围着用餐,毕竟外面风凉。也有捧着饭碗趁机串门,找人边吃边聊家常的。但我家有规矩,一定要围在一起吃,不许“抬饭碗”。后来读到鲁迅的小说《风波》,鲁镇人吃夜饭的排场,与白马涧十分相似,可见江浙农村的许多风俗习惯大致相通。
  晚饭之时,这里还有另一道“风景”,里石桥畔总会忽然传来一声“扳梢——”,刹那,只见一艘航船箭一般射出桥洞,然后一个九十度大转弯。船头有人手执篙子,控制着航船的方向,并让它放慢速度,缓缓地靠着我家附近的“踏屠琴”,然后搁上跳板,或下客,或卸货。我家开着绣庄,有时成箱的绸缎就卸在这里。如果没有客可下,也没有货要卸,船过我家门口,船家也必定要高喊一声:“全生报纸!”“全生”是爹爹的大名,乡下人都这样叫他,但到了城里时,亲朋好友都称他“顾先生”,或叫他的字“文卿”。在白马涧能看报纸的人屈指可数,爹爹托城里朋友代订了一份《申报》,由航船邮递。
  白马涧有两艘航船,早出晚归,当航船准时回到白马涧时,太阳差不多落山了。夜饭用毕,爹爹就坐在藤椅上借着落日余晖看报纸。姆妈在烧夜饭时同时烧好了一大锅热水,趁蚊子还未出来,招呼着我的兄弟姐妹洗澡。洗完澡,拍上痱子粉,或“双妹”牌花露水,换上干净的衣裤。白天我们都赤脚,这时才穿上蒲鞋或“沓拉板”(木屐),拿着蒲扇,坐到“掉”上去乘风凉,或和邻居的小伙伴聚在一起游戏,许多游戏都传好几代了,古怪的动作配上有趣的顺口溜。例如:“点点戳戳,芝麻蜡烛,新官上任,地官夹落。落只小猫臭狗脚?”“啊一哇,啥个叮,蚊子叮,爬上来!”有时大人也掺和进来,让小孩骑在他肩上“掮当凳”。有的“骑脚马马”,有的把一根竹竿放在两脚之间,或走或跑,叫“竹马”。也有的喜欢“猜东猜”,人多时就来个“乒令乓郎且”,谁输了,就一片哄笑。
  天一断黑,就用蒲扇去拍萤火虫。我们经常备好一个玻璃瓶,把捉来的萤火虫放在瓶里,睡觉时挂在帐子里,它们的亮光抵得上一个小电珠,借着它们,免得半夜撒尿摸不着帐门。
  我的另一个享受是听隔壁许聚生讲故事,他比我大十来岁,白天要去阳山白泥矿打工,他爱看书,晚上睡觉前,喜欢点一支蜡烛,在烛下看小说。我爹爹的“书库”里有的是小说,我看不大懂,就“偷”出来给聚生看,然后,趁着乘风凉请他给我讲故事,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我最喜欢听的是《封神榜》,另外还有许多武侠小说例如《荒江女侠》《江南酒侠传》《七剑十三侠》;爹爹爱听评弹,也能哼几句弹词,少不得他的藏书中还有不少评弹脚本如《马如飞弹唱珍珠塔》《文武香球》之类,不一而足。我几乎不加选择,逮着什么就给他看什么,晚上他就给我讲什么。聚生有时也讲些民间故事,我特别爱听白马涧蛋和尚的传说。他讲,我听,似乎成了我们俩之间每天必备的“第四餐”。
  听完故事,就回到“掉”上。大人们喜欢带着小凳子去里石桥上乘凉,那里风大些,更凉快些。于是我就有机会独霸这“掉”,一个人呈“大”字形仰卧上面,望着星空。银河就像一条天街,从西南向东北斜跨过白马涧。二姐秋霞告诉我,银河边上那并排的三颗星,像根扁担,中间最亮的是牛郎星,对面四颗星拼成一个平行四边形,旁边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牛郎和织女只能靠着喜鹊搭的桥,每年相会一次。那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曾给了我许多遐想。因而一躺在“掉”上,头一件事就是去寻找牛郎、织女两颗星星。偶然还能见到“星移场”(流星),它们带着迷人的光影在银河中掠过。
  儿时的夏夜,总是这样美丽、和平、神秘而富于趣味。唐代诗人杜牧有一首七律,这样写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秋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我也非常爱读这首诗,它仿佛是我的白马涧夏夜的写照。后来又看到另一个版本的唐诗集,收录此诗时却把最后一句改成“坐看牵牛织女星”,改字者一定以为“卧”者,当在床上,是在房内,是看不到星星的。他哪有我夏夜“卧看”的经历?自作聪明的一字之改却改出了他的浅薄来。
  白马涧人的性格在憨厚与朴实之间,也隐隐透出了一种刁钻与幽默。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绰号,如有残疾,则以疾代其名,如小瞎子、小歪嘴、小瘌痢、吊蚌皮、瘫眼、甩脚和尚;以形体称者如矮娘、矮千金、大头、小胖子;以性格称者如猛门、硬屎、呆大、横阿戆……他们的外号留在人们嘴边,大名反而没有人知道,奇怪的是即使是带有侮辱性的外号,他们都能接受,还应声应答。在谈及别人时,一般又不呼其绰号,而称其“绝子孙”。“格个绝子孙”也就代表第三人称“他”了。奇又奇者,父母说到自己的儿子,最常用的语汇是“伲个翘辫子”,大儿为“大翘辫子”,小儿为“小翘辫子”,最普通的称谓是“小阴丧”“小接眚”。骂起自己的儿女来只顾往死里骂,如“短寿”“短棺材”“浮尸”“汆白溏”!明明是自己亲生的,却偏要骂 “杂种”“小养”!
  但是我家的长辈绝不骂孩子,光火时,好婆叫你一声“小阿爸”。姆妈虽厉害一些,但也顶多一声“小赤佬”。爹爹在儿女惹他冒火时,会曲起食指和中指,冷不防在你额骨头上击一下,称之为“毛血栗子”。我也吃过几次“毛血栗子”,有点痛,但似乎可以忍受。在我的印象中,爹爹从不骂人,甚至也不说一句粗话,温文尔雅,诚是儒家风范,这在白马涧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了。
  如今,好婆、爹爹、姆妈都已经作古,而有着深厚历史文化的古镇白马涧也成为过眼烟云。生生不息的那条母亲河被填,里石桥也已经拆毁,一望无际的衲衣般的农田亦不复存在,而代之以林立的高楼大厦。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夏夜再也看不到银河、流萤,也听不见蛙鸣。就是高景山也被炸成两截,中间开出了一条柏油马路来。白马涧的历史文化底蕴已经随着古镇文明的消逝而消失殆尽,只有蛋和尚的故事还留存于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中。
  顾聆森
  2017年写于苏州白马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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