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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顾聆森《三剑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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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剑情仇




  第一章 索塔刺环


  从河南祥符到湖北襄阳,方俊跋涉数千里,终于进了裘府的大门。
  方俊的突然到来,使裘天相沉浸在一种难言的愁绪中。他闭着眼睛,看上去像在静坐养身,但碧环知道,他又在绞着脑汁。
  “老爷!”碧环小声地叫了他一声,为他端来了参汤。
  “喔!”裘天相慢慢抬起眼来,“方公子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收拾过了。”
  “洗过澡了?”
  “还没有。”
  “那么,”他稍稍沉吟了一下,“你先侍候他洗澡。”
  “是!”
  “还有,”他看着她鲜红好看的嘴唇,眼睛忽然闪亮了起来,伸手在她娇嫩的脸上轻轻拧了两把,“晚膳摆在他房里,由你陪酒。”
  “是!”
  “自然,今夜你得好好侍候他,陪他睡觉!他是我的贵客,绝不许怠慢!”
  碧环慌乱地退出来。先到厨房,向厨师们传了老爷的话。自己又顺便提了一桶热水到澡间,把洗澡用的木盆灌满,看着那腾腾上冒的热气,不觉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
  她十岁被卖到裘府,侍候老太爷——御史裘盛。裘御史死后,又侍候老爷裘天相。她一天天地长大,老爷对她一天天荒唐起来。这也罢了,怎么今天又要她给客人陪酒、侍夜?一串清亮的泪水在她秀丽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淌了下来。
  她蓦然清醒,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赶忙抹了抹泪痕,又试着赶走脸上残留的哀容,款步到了方公子的房外,扣动了门环。
  门开了,当碧环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遇时,他略略地闪避了一下,双唇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礼貌的微笑。这个笑态,使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同时,她也看到一种强烈的惊疑在方公子面部转瞬即逝。
  “姐姐是……”
  “我是碧环,洗澡水已经打好,请方公子入浴。”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悦耳。
  “有劳姐姐!”
  她跟着他进了澡间。
  “姐姐请自便!”
  “公子不要我给你搓背吗?”
  方俊立即红了脸:“这个,我自己来吧!”
  碧环不由得一阵感动:“可是,老爷之命,我不敢违背。”
  为了不致碧环受责,方俊不得不穿了裤子泡在热水里。碧环脱了外罩,只穿着一套紧身内衣,显得分外饱满耀眼。碧环替方俊全身擦遍檀香皂后,开始亲手为他搓洗起来。蓦地,方俊右耳垂上一块清晰的红斑跳进了她的眼帘,她浑身一震,双手失控地哆嗦起来。
  “公子是从河南来到襄阳的?”她嗫嚅地问。
  “正是。”方俊闭着眼睛答道,一边搜寻着陈旧的记忆。他们虽然初次见面,但她的面庞和身影确实酷似一个什么人!
  “公子住河南什么地方呢?”
  “祥符县,太平庄。”
  肥皂忽然从碧环手中滑落。
  “你母亲是陈翠娥!”
  方俊惊异地睁开了眼,而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起来:“你二母姓毕?三母是采频?你弟弟是方侗,他可还活着?还有妹妹飞凤呢?”
  “你是谁?”
  “不,你先告诉我。”她眼里溢满了泪水。
  立即就有那酸楚的悸痛从方俊阴郁的眼里涌将出来。
  “十年前,家父方卿遭人陷害,被抄家问斩。二母、三母经受不了这样大的变故,相继去世了。”
  碧环痛苦地啊了一声。
  “那弟弟、妹妹还好吧?”
  “当初,母亲不得不苦守太平庄坟堂,弟妹暂被白莲寺静芳师太收养。后来白莲寺遭了火灾,相传弟妹都被烧死了。十年后才知道,当时弟妹有幸被镇江金山寺樊丰长老收为徒弟,带到江南练习武艺。如今学业已成,出师回家了!”
  碧环听罢,淡淡一笑。方俊感到她把一种深深的兴奋掩藏着。
  碧环挣扎着站起来,替方俊擦干身上的水迹。然后背过脸,让他穿上衣裤。方俊怀揣着重重的迷茫,默默地跟着她回到房间。在那里,一桌丰盛的晚餐已经摆整齐了。
  碧环替他斟上一盅血一样红的葡萄酿。
  “姐姐,你让我坠入五里雾中了。你怎么会这样详细地知道我家里的事?你,姓什么?叫什么?”
  她的悲哀忽地在脸上凝固。
  “我姓毕。”她终于说。
  方俊几乎跳了起来:“你莫不是我二母家的人吧?”
  “公子的二母是我的姑妈!”
  “你原是我的表姐毕玉虹?你……你又怎么沦落在此的?”
  方俊立即觉得自己问得多余了。当初,方、毕、陈三大家族,一枯俱枯。毕家似乎更惨,兵部尚书毕云显被斩后,子女均被官卖,无一幸免。
  “表姐也是尚书的千金,却为我方俊搓起背来了,叫人好不惶恐!……”
  “表弟,”碧环惨然道,“如今说这些话也没有用了。”
  “那么表弟毕波呢?如今又在哪里?”方俊感到自己的声音很陌生,而且微微发颤。玉虹的弟弟毕波和他是同年。幼时,他们常在一起,好以吟诗作对为游戏,每每警句迭出,妙语横生,曾使多少饱学儒生为之折服,一时被誉为神童。因为方俊的右耳垂上生着一块红斑,恰恰毕波左耳同样的部位也有一块,被世人认作是“神童斑”。于是“左神童”“右神童”一时名噪中州。想到这黄金的年华,方俊总感到热血翻腾,时不时勾起他对日后功成名就的憧憬。此时,他提起碧环的爱弟,她眼圈红了。
  “也不知道他被卖到了什么地方。十年来音讯全无,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方俊悲哀地望着她,心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笼罩住了。他不得不换了个话题:“裘家待表姐好吗?”
  碧环扭过了脸,不愿方俊看她伤心地淌泪。
  这便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明白地透露了她目前在裘府的全部处境。于是方俊宽慰她道:“表姐不必过度伤心,愚弟一定为你赎身,然后咱们一起回到河南去!”
  碧环望了一眼他褴褛的衣衫,以为无非是一番空言和安慰罢了。她哭得更厉害了。
  方俊直视着她,声音里透出隐约的激切:“你以为我骗你吗?我怎么能骗你呢!你一定不知道,当初家父获罪被囚于天牢时,裘御史曾致信我母亲,说他的侄女裘贵妃十分渴慕我家的珍珠塔,倒不如把珍珠塔赠给贵妃,让她在皇上枕边吹吹风,或许可赦免了家父的死罪。”
  她含着盈盈的泪光,凝视着他。
  “我母亲以为是个好办法,就托人把珍珠塔送到裘家,由裘御史转呈贵妃。谁知,塔到裘家时,家父已经被屈斩了!于是,此塔一直留在裘府。如今,弟妹艺成回家,一家四口,常无隔宿之粮,因而母亲想到了这个传家宝,愚弟才不远千里到襄阳来的呀!”
  “可是,”碧环不无忧虑地说,“裘老爷经常把珍珠塔玩在掌中,看他爱不释手的!”她突然又放低了声音,“他的为人……唉!恐怕未必肯物归原主吧!”
  “哪能呢!”
  方俊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碧环给他又斟满了。
  “表姐,你也喝啊!”
  她感到他的声音亲切动人,于是她方始大胆地与他对视。她发现他虽然衣衫褴褛,却掩盖不了那种温文尔雅和潇洒活泼兼而有之的神韵。这种神韵,不仅仅是匀称的五官的和美丽的肤色相辉映的结果,更是整个心灵、才气的闪耀。不管他如何潦倒卑贱,其光芒就像一颗彩珠一样喷薄四射,不可埋没。
  碧环怔怔地痴视了片刻。与方俊结伴同行回归河南老家的憧憬,散发着巨大的诱惑!她心中的希望之火一经点燃,便越烧越旺了。她凄婉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表弟请!”
  “表姐请!”
  方俊又干了一杯。碧环只呷了两小口。她望了一眼窗外,见暮色渐浓,便起身放下窗帘,又把一支如臂粗的巨烛点亮了。
  “表姐,”方俊见碧环回到桌旁,便道,“我们回河南之时,一路上还可以寻访表弟……”
  “唉!”碧环深沉地叹了一声,“裘老爷也未必答应我离开裘府。我自己对回河南也不存奢望。但是,公子有朝一日倘还能见到我的波弟,你一定要他捎个信来……”
  碧环说时,摘下了项链,那项链上挂着一方小巧玲珑的鸡血石章。
  “他小时候最喜欢书法、印章。”她又说,“这方石章,是我七岁生日时,他为我刻的。见到了它,也像见到我的人了。有这一天……我便是死了,也瞑目了!”
  说着,她走到书桌边,磨墨蘸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秀丽的行书:
  俊公子代达波弟:
  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苦姐玉虹书
  然后,她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盖上印章。印章上面刻着“彩虹常艳”四字。小小的方章,刻的是小篆,刀法虽不纯熟,却已显出了相当的功力。
  方俊接过石章、诗句,贴身藏在怀中。他想找些话来安慰碧环,但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似乎头脑中出现了许多空白区,并不断扩大,让他很难捕捉住一句想说的话。
  碧环这时用眼光来触摸方俊的脸庞。他眯缝着眼,明显带着酒醉的蒙眬。是书生本不善饮,抑或家境贫寒不能常饮,他竟醉得如此迅速!她感到分外遗憾,因为她有许多话还没有跟他说完。于是,她怏怏地,到他宽大的睡床边,为他放开了锦被,然后把他扶到床沿上坐着。方俊已然倒在她怀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碧环为他宽衣解带,芳心禁不住怦怦地狂跳起来。裘天相命她来侍寝,她此时却觉得不能对酣睡中的表弟有丝毫亵渎。她替他盖好锦被、放下罗帐后,便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她头靠着椅背,凝视着突突跳动的蜡烛火焰。蓦然,她也感到了一种飘浮感与晕眩感,似乎是醉意的袭击。裘天相喝酒时,经常命她作陪,因而她也有几分酒量,绝不至于呷了几口就“飘”起来的。她从自己感觉的异样想到方俊的速醉,便有一种不祥的恐惧兜上心来。她决定再细细品辨一下酒味。然而,她发觉自己连站立起来的力量也没有了,不得不在越来越浓重的恐惧中听凭那银漏的推移。
  她听到有人拨动门闩的声音,一会儿,门被打开了,裘天相走了进来,手里执着一把铮亮的宝剑。他用剑撩起罗帐,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方俊,忽然爆发出一阵风暴般的狂笑。然后他走到碧环面前,阴冷的目光罩住了她。
  “老爷!……”她惊恐地竭尽全力呼叫了一声。
  “你喝得太少了吧?”
  “求你了,你别……别……”她觉得一股寒气在背脊间移动,四肢禁不住抖动起来。她俏丽的脸上泛起一层青紫,朦胧的直觉在告诉她最凶险的信息。
  “老爷……你不能……”
  裘天相意外地发现碧环那种惊恐的神态也能撩拨人心,便把剑丢在地板上,一步步向她逼来。他脸上露出了一点微笑,这丝笑容,更令碧环心惊胆战!
  他忽然冲动地一捋胳膊把碧环抓起来,用力撕碎了她的衣衫,剥去了她的裙裤,然后把她放倒在椅上,像野兽一样地猛扑过去,就在那里尽情地发泄着兽欲。
  事毕,他又肆意轻薄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她抱起来,扔在方俊的床上。
  碧环像一匹只会喘息的羔羊。裘天相这时拾起剑来,用剑尖点着她的细嫩的胸部,喃喃地道:“你也怪不得我如此绝情!”
  碧环瞪着极度惊恐的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大叫一声,锋利的剑刃已经插进了她的心房。




  第二章 嫁祸遗剑


  方俊从那药酒的麻醉中渐渐苏醒。他使劲翻了一个身,一只手搭在碧环裸露的胸脯上:柔软而冰凉。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心中不觉隐隐地腾起了一阵疑云。他试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借着微曦的晨光,首先看见的是长而散乱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遮去了他眼前的半张脸。那脸上,一双秀目半睁,眉心中带着痛苦的痉挛。他认出她是碧环。只是奇怪她怎么会和自己同床共枕?于是他开始把目光沿着她的颈项向下移动,不由得蓦地一惊:他看到一片可怕的红。那红流就起源于她胸脯上一个深深的洞口,那个洞口就像一个张大的蛤蟆的嘴,狰狞地与他对视着。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原是睡在黏稠的血的海洋之中。于是他大叫一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但突然又感到一种难以自持的失重感,眼前一黑,猝然倒在地板上。
  他以为这仅仅是一个凶恶的梦。这个梦使他心力交瘁,仿佛汗水也已经流尽了。他不得不用舌尖去舔着干裂的嘴唇,呻吟着。为了证实这毕竟是一场梦,他挣扎着用手去摸索身旁,却不意摸到了一柄剑。他用力睁大眼睛端视着手中这柄染血的剑,又猛然跳起身来。于是,那床上碧环扭曲着的尸体,再次映入他的眼帘。他又大吃一惊,便声嘶力竭地叫将起来:“杀人啦!杀了人啦!”
  第一个闻声赶来的是家院裘旺。
  “谁杀人了?”他猛地推开了门。
  方俊把手中血淋淋的剑高高地举起:“杀人啦!杀了人啦!”
  他浑身是血,脸色苍黄,两眼直瞪着裘旺。裘旺倒抽了一口凉气,猛退两步,好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然而当他明白了这里发生的一切的时候,便急忙转身,一溜烟向外跑,却与迎面而来的裘天相撞了个满怀。
  “奴才,慌什么?”
  “不……不……不好了,老爷杀……杀人了!”
  裘天相蓦地打了个寒战,眼光倏然变得凶狠而疯狂起来:“混账,你见本老爷杀人了吗!”
  “啊?是方……方公子杀了人啦!”
  裘天相的嘴唇边情不自禁地抖出了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笑意。然而他仍然夸张地表示了自己的惊疑:“怎么会呢?”
  他刚走了两步,忽又回过头来,喝着裘旺道:“你还不快去把地方请来!”
  说罢,裘天相脚步匆匆地继续朝方俊房间走去,将那些已考虑成熟了的计划,再次在脑际过滤了一遍。
  方俊房中已挤满了丫鬟、老妈子,嘈杂的声浪互相碰撞着,融成了嗡嗡然的一片。裘天相轻轻咳了一声,就像严寒降临水面一样,纷乱立即被凝固冻结,霎时间变得沉寂起来。方俊依然伫立在那里,沾满鲜血的手仍死死地捏着剑柄。眼泪仿佛在眼眶中冷却了,眼光失神而麻木。他口中念念有词,偶尔也能使人听清几个字音:“玉虹……玉虹!”
  裘天相走到他的面前:“方公子,有我在,什么话不能说,一定要杀她?”
  裘天相虽然力图使语调依旧充满着关怀,但听上去,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声音,俨然是他全部阴险谋略本身发出的回声。方俊默默地瞪着眼,良久地注视着他,就像面对着一个刚从遥远的梦境里走过来的人,既熟悉又陌生。裘天相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通过他耳膜的震动向他的心坎撞去,使他从麻木中突然震醒。
  “是我杀了玉虹?!”
  “你看你浑身血污,凶器还在你手里!”
  裘天相察看了一遍尸体,又摇了摇头:“这怎么能叫我相信,一个知书达礼的秀才,竟也干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来!”
  方俊忽然意识到自己业已坠入了一个难以洗刷的泥潭。一种屈辱和愤怒开始在心头急剧地膨胀和漫延开来。“——恐怕他未必肯物归原主!”方俊感到碧环生前对于裘天相的微词的分量正在加重,而自己对于裘天相的信任也行将崩溃。他怀疑这或许正是裘天相设下的圈套!他想抗辩,却一时激愤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手中的血剑也忘记扔去。而正在此时,一个幽灵般的矮老头——地方何能闯了进来。在这样的氛围中自然可以免去一切虚应的寒暄与客套。何能在语塞的方俊面前静立端详了片刻,又走到床前,双眸突然放出光来。尽管眼前是一具女尸,因为是裸露的,他仍为自己得以饱餐美色而兴奋不已!
  “袭爷!”何能捋着山羊胡须,“这是奸杀!”
  “此事还得劳驾地方。”裘天相说。
  “有什么话,只管吩咐。”
  “须先生持了我的名帖,去县衙奔走一趟!”
  “理应效劳!理应效劳!”
  于是,裘天相把闲人都赶了出去,只派裘旺在房门口守着,自己一直把何能送出了大门。
  方俊想到晚上还好端端的表姐,还与自己一起勾勒了返回家园的蓝图,一夜之间竟会死于非命,不觉肝肠寸断!他一边拿起被单把碧环的尸身遮掩了,一边放声痛哭起来。
  好久,他听到了一阵锣声,随后是正门大开的声音,以及杂沓的脚步声。
  “家门不幸而有此血光之灾,劳动了公祖屈驾寒门!”是裘天相的话音。
  “除暴安良,理冤审枉,正是下官的本分!”是一个陌生的、嘶哑中带着破碎的声音在回答。显然是知县父母官了!
  方俊抱着期待,跪着向进房后正襟危坐的知县——孙步邦叩了三个头。
  “抬起头来!”
  方俊抬头时,见到了一张几乎没有任何特色的脸。但是这位孙知县的眼神告诉了方俊,他似乎并不相信他会是一个杀人的凶手。仅这一点点流露,已使方俊感动不已了。
  “姓甚名谁?”
  “学生方俊。”
  “家住何处?”
  “河南祥符人氏。”
  知县似乎一怔:“莫非是前吏部之后吗?”
  “正是!”
  “既如此,不安居祥符,到此何干?”
  “大人,只因十年前,家父蒙受冤狱……”
  “嗯?”
  方卿之受冤,众口皆论,朝廷也仿佛若有所悔了。然而,因为没有事实上的平反,方俊贸然地说了“冤狱”两字,也自知失言了。但知县似乎并不很追究、计较,只是截断了他的话头,接着说了一声:“讲来!”
  “啊,大人!”方俊接着说,“十年之前,家父获罪,被抄没了家财,唯有一传家之宝,因恰恰存放在裘家而得以幸免。如今我母子难熬饥贫,特来裘府索取,以便变卖,聊补无米之炊!”
  “那么,是什么样的传家之宝呢?”
  “一座珍珠塔。”
  “珍珠塔?”
  裘天相走上一步,对知县拱了拱手,道:“公祖!……”
  孙知县一摆手,阻止了裘天相说话,却继续追问方俊:“既是索塔,又为何要杀人?”
  “啊呀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哪!……”
  孙知县凝视着方俊,半晌不语,又微微颔首,然后,突然回过头去,向外喝了一声:“传仵作!”
  守候在门外的仵作卞金龙应声而至。他的一个助手提着一桶热水,另一个手里拿着一些验尸的器具。
  卞金龙用热水为尸体擦洗掉血渍,先量过了剑创的口径和深度,再取过烧酒喷洒在尸体上,然后,用钢尺慢慢地刮着肌肤,观察是否还有瘀斑、伤痕。又扩开下身,仔细探查了一番。再把尸体翻了个身,在背部、臀部重复完刚才的那些动作后,便跪在知县面前道:“回禀大人,尸身唯见剑伤一处。剑刃自左乳入,深三寸二分,剖开心室致死。另外,死者是先被奸,后被杀的。”
  “你把尸格填了。”
  “是,大人!”
  卞金龙随即填好尸格,具了姓名,却步退了出去。
  孙知县瞥了裘天相一眼,裘天相立即捕捉到了。
  “请公祖后堂喝茶稍坐!”他笑着恭请。
  “请!”孙知县也觉得应该稍事歇息了。
  孙知县一面步入后堂,同时控制着表情,尽量不使心中卷起的旋风在面部表现出来。他知道,裘天相虽不做官,但他靠着御史裘盛的留传,掌管着一份可供他无度挥霍的家产;又靠着在京中执掌通政司的儿子裘晋的牌头,在襄阳城中拥有着显赫的声势。照例,家中的一名普通丫鬟被刺杀,本可自行了断的,然而他断然采取了“家丑外扬”的异乎寻常的举动,这分明是要借助他这个父母官的一臂之力了。于是他的双眸流光溢彩,终于禁不住闪出了一丝笑意。
  丫鬟端来了碧螺春香茗,孙知县津津有味地品了片刻。
  “方俊奸杀一案,公祖当可定论了吧?”裘天相忍不住地问。
  孙知县哈哈一笑,避过了正题,却另起了炉灶:“那方俊说起的传家之宝,下官可一饱眼福否?”
  “哪有这等事?”尽管应词早已准备着,裘天相临场还是免不了有些慌乱紧张,以至于话音稍稍地变调、失真,“方俊此次登门,原是为借贷攻读。裘某念着裘、方两家的旧交,好意款待于他。他竟淫我爱婢,奸而杀之,还信口雌黄,要索取什么珍珠塔,实是可恶!大人,那珍珠塔,方卿在世之日已捐赠给许习仙造了瑞光塔了!”
  “这个话头,下官倒也听说过。只恐怕是方家为了掩人耳目,免得宝大招风,而故意弄的玄虚,亦未可知!”
  “那么,公祖确认裘某侵吞了他的珍珠塔了?”
  “哈哈……”孙知县一阵干笑,“裘公言重了!下官因香茗有味,随意拾几句笑话来一助茶兴而已!”
  裘天相也哈哈一笑,急着要把话题拉回来:“公祖亲自踏勘命案,自是成竹在胸了,未知爱婢碧环之冤能申得否?”
  “当然当然,下官一定尽力而为!只是这个碧环恐怕原是个荡妇!”
  “倒也未必。”
  “那么怎么到了方俊房中去了呢?”
  “这原是我命她去陪酒侍寝的。这也是我招待那个小畜生的一番好意!”
  “既然奉命侍寝,何不乐从其事呢?”
  “这个……或者人各有志!……”
  “下官还有一事不明,凶器是否原为房中之物?”
  “当然,此剑本来挂在墙上,为避邪用的。”
  “何以没有剑鞘?”
  裘天相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孙步邦的陷阱,怒气在他的血管中鼓荡,面颊上的一块肌肉突突地跳了两下。
  “……或许本没有鞘!”
  “不不不!”孙步邦竖起两根指头在眼前晃荡着,“定是裘公健忘了,此剑原先必不在房内!”
  “那么,是外人带入的不成?”
  “以下官看来,碧环定有仇家,先盗了此剑,后杀人嫁祸!”他冷笑着盯着裘天相,口气带着几分狡狯,“下官一定尽速查访出真凶来,为你的爱婢申冤!”说着,他向裘天相打了个拱,“只因公务在身,就此告辞了!”
  “公祖留步!”
  裘天相立即转身在天然几上拿起一只预先放在那里的描金乌木盒,他微笑着打开盖子,露出五个光芒耀眼的纯金元宝来。
  “怎么,你怀疑本县办案不力吗?”
  “哪里哪里!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哪来的这么多规矩?”
  孙步邦目不斜视,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裘天相勉强送走了客。羞和愤的交侵并袭,使他几乎站立不住,一骨碌跌进了太师椅中。他就像一头愤怒得发抖的狮子,眼中腾起了凶光。他恶狠狠地扫视着四周,似乎想捕取什么猎物,以便把它撕得粉碎!一班丫头、老妈子个个吓得脸无人色,筛糠似的瑟瑟发抖起来。




  第三章 逼贿枉法


  裘天相像一头被猎人追逼的野兽。他发红的眼睛在五光十色的古董细玩、奇珍异宝中间扫视。他的父亲裘盛有珍宝收藏癖,并以十倍的浓度遗传给了儿子,从而使这所珍宝房中的品种和数量也以十倍的速度丰富、扩充着。这些珍宝,浸染着裘天相父子两代的心血和脑汁,结集了一个又一个阴险而悲惨的故事。此时,裘天相阴沉的目光停留在一只嵌宝的首饰箱上,像怕被强人劫抢而去一样,他把它紧紧搂抱在怀里。无论他此时的心境如何恶劣,终究抵挡不住珠光宝气的诱惑而情不自禁把箱盖打开了。于是,那些烦恼与暴怒,随着精妙绝伦的珍珠塔的跳进眼帘,也暂时消失无踪了。
  这是怎样的一件稀世之宝?三百六十颗圆光晶莹的湖珠,照得人眼花缭乱。它们由几十根金丝绾成一座七层佛塔,高不满六寸。二十八只精致的金铃悬布在飞檐翘角下面,稍一摆动,叮叮当当的悦耳铃声便足使人心旷神怡!每层佛舍,精镂微雕,精妙绝伦。“卍”字形的珊瑚栏杆,羊脂的玉版,琥珀的窗格。塔顶一只小巧的玛瑙葫芦,葫芦塞却是一颗绚丽的彩珠。一到夜间,毫光四射。即使白昼,珠光在宝塔四周也映出了一个五色光环,灿烂而夺目!每见到这座珍珠塔,裘天相便沉浸在一种舒泰的神仙般的境遇里。然而此刻,那种赏心悦目之感仅仅在裘天相的心中短暂滞留,一片阴影便从心底升腾起来,很快扩展弥散开去。因为他从那珍珠塔的光环中,忽然又看到了一张狡猾冷笑着的脸!
  他正是从那狡猾的冷笑中,识破了孙步邦的贪婪!五个偌大的纯金元宝,孙步邦没有正视一眼,是因为他的诡谲的目光也窥视着这座珍珠塔!这是裘天相没有预料到的。也许他要为预谋的失算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一个七品的知县官,本来并不在裘天相的眼里,但眼前这个孙步邦,他却不能不有所顾忌。他明白:襄阳、祥符、南阳,乃是毕、方、陈三大家族的故土,内阁大学士罗林为了防备他们再度崛起,把这些地方视为要地而安插了心腹。孙步邦是罗林的门生,是他在襄阳前哨的得力卫士。于是,那狡猾的冷笑也能使裘天相发怵!他不得不承认,孙步邦靠着罗林的宠信,虽官居七品,却完全有力量左右御史的后裔、通政司的父亲!所谓“灭门的知县”,当他一旦使出手段,也许能让裘门家破人亡!于是,裘天相觉得手里拿着的仿佛不是珍珠塔,而是一块烫手的火砖了!
  “罢了!”裘天相长叹一声,“想不到弄巧成拙,替他做了嫁衣裳!”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心中已经决定割爱。他是太知道这位父母官了。他只要在这“奸杀”的命案上稍稍做些花样文章,自己不但可能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还会危及在京儿子的前程!当初计谋不周,以为一个丫鬟加五个金锭,便能卖掉方俊的小命,岂不太低估这位知县大人了吗?
  裘天相只得把珍珠塔揣在怀中,吩咐打轿进衙。在轿中,又忍不住将珍珠塔把玩了一番,一边伤心得掉下了一大串泪珠来。
  轿停在衙门前,裘天相拿出了名片,同时又摸出几两碎银来,塞进了门衙的手里。
  “老兄,相烦通报大人,就说裘天相有急事求见。”
  “你老先候着吧!”
  孙步邦在书房里默默地踱着步。他脸上挂着的不一般的微笑泄露着他的心机。聪明的人简直可以通过他的脸,读出他心里正在思索的一切。十年之前,内阁大学士罗林为削毕云显的兵权,谎奏毕、方、陈三位尚书鲸吞七省国库。天颜为之震怒,不由分说将三人均处以极刑。事后,皇上不免后悔。罗林最为焦虑的是三大家族的后裔会重被起用。而名噪一时的“左神童”“右神童”一旦成年,获取功名将易如反掌!老天有眼,今天把个“右神童”送到了他的手中,这不乐坏了大学士?光这一条消息就可抵上二级官品!孙步邦不免飘飘然,自信改换五品黄堂,是指日可待的了。
  官运如斯,或许财运也将亨通。方俊透露的索塔一事,他相信绝非诳语。老裘谋财害命,以为有钱能使官推磨,岂不料反把自己的辫子梢送到了县宰手里!又是老天有眼,让他孙步邦一箭双雕!
  “报老爷,裘天相求见!”门衙悄悄进来,递上了一张名片。
  “老爷说他必来,果真来了。嘻!……”
  手段不凡的骄傲写在了这位知县大人的眉宇之间:“有请!”
  “老爷,在哪里见他?”
  孙步邦稍一思索:“花兰厅吧!”
  “是!”
  孙步邦从容地梳洗更衣,拖延着时间,故意让裘天相在花兰厅坐候了好一会儿,他才踱着方步而来。
  “啊!不揣冒昧,登门打扰!”裘天相拱手道。
  “好说,好说!”
  孙步邦微笑着,望着裘天相。
  “公祖真以为方俊可以免疑吗?”裘天相单刀直入地问。
  孙步邦把声音压低:“你不觉得有剑无鞘是个大漏洞吗?”
  裘天相眉梢一挑:“那么公祖坚信是外人盗剑行凶的!”
  “不是外人!”孙步邦立即纠正他,“是贵府中的人!”
  裘天相一凛,便故作自语道:“若不是方俊,还能有谁呢?莫不是家院裘旺?他是第一个报案的!”
  孙步邦连连摇头:“我看那剑柄上,一面刻着‘御史府’,一面刻着‘钦赐’的字样,裘旺要杀人,何必冒险去盗用这样的宝剑?”
  孙步邦似乎句句都在暗示裘天相横祸临头,老裘禁不住冷汗淋漓了,嗫嚅道:“此案既然犯在公祖手里,只求公祖秉公处理了!”
  “那当然!”
  “今日登门实是另有一事告禀!”
  “喔!”孙步邦眼睛一亮,盯着他的双唇。
  “那珍珠塔……”
  “珍珠塔又怎么啦?”
  “……是、是有那么回事的!”
  孙步邦截住了他的话:“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我想……方俊既然已经入狱,这宝塔理应交公!”
  裘天相说着,脸上闪过了痛苦的光。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那只宝箱,战战兢兢打开了盖子。
  孙步邦一时惊喜交集,像渴慕之至的绝色美女,忽然多情地袒露在他的面前一样,浑身的肌肉在疯狂的冲动中瑟瑟发起抖来。
  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失态,竭力装出一副从容镇静的笑脸:“把如此稀罕的珍宝上交国库,可敬可佩,然而——”他眼中露出了疑惑,“你日后不怕方夫人出首吗?”
  “这倒不必担心!”裘天相老谋深算地说,“珍珠塔捐造了瑞光塔,这话是方家自己放出来的,天下人有耳共闻!方夫人难道就不怕我告她一个敲诈官眷吗?”
  “你以为,她的儿女能放过你?”
  “恐也不足为虑!方夫人的次子方侗和小女方飞凤,在白莲寺失火那回,与静芳师太一起烧死了!”
  “那么,你也不怕方俊找你算账?”
  裘天相笑道:“方俊已经犯了命案。公祖以为‘有剑无鞘’可以免疑,其实呢,那剑鞘被方俊扔到了床底下,公祖踏勘之时,略略有点儿疏漏……”
  “谁说我疏漏?那床底下,我也分明搜查过的!”孙步邦虎着脸道。
  
  裘天相猛然立起身来,脸色惨白。孙步邦仍把他按在椅上,点了点头:“下官在床底下搜查时,确实看到了剑鞘,只是回衙之前忘了取证!”
  裘天相转怒为喜,立即从腰间解下那支剑鞘来。
  “至于取证之事,在下代劳了!啊?!”
  “啊?!”
  二人同时爆发了大笑。
  “公祖准备什么时候开审呀?”裘天相的局促与紧张尚未完全消失,他对孙步邦狡猾的笑声依然怀疑重重。
  “怎么,烧虾等不及红了吗?如果你愿意旁听,下官可以立即升堂!”
  “若能一睹堂威,则不胜荣幸。”
  “那也好,下官立即升堂!”
  于是,孙步邦叫来了心腹小厮,先把珍珠塔收了,并又细细嘱咐了一番,然后转过身来:“裘翁,请稍候!”
  不多时,堂上的虎威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刚才那个小厮领着裘天相穿过一个花木扶疏的天井,到了公堂的背后。靠着右边的粉墙摆着一只红木椅,旁边的高脚茶几上已然沏好了香茗,一扇屏门开了一半。坐在那红木椅上,虽见不到公堂的全貌,主要的场景却一目了然。
  稍停,方俊被带上堂来,虽未上镣戴枷,却显得异常憔悴。尽管如此,他那种高贵潇洒的气质依然焕发着魅力,大而明亮的眼睛中深深地蕴含着对父母官的信赖与厚望。
  “学生参见老大人!”
  “方俊,尔可知道,身在何处?”知县问。
  “襄阳县公堂之上。”
  “既知身在公堂,当不能有半句虚言。否则刑法无情!”
  “是!”
  “我且问你,你在裘家,裘天相待你如何?”
  “裘老爷是盛情款待的。”
  “碧环是怎么到你房中的?”
  “她是奉命来陪酒的。”
  “房门是开着的,闩着的?”
  “闩着的。”
  “既然闩了门,男女又同居一室,碧环可有轻佻淫荡之举?”
  “大人,碧环不是那样的女子!我看她十分端庄贤淑。”
  “既端庄贤淑,必洁身自好,不会轻易与你苟合从事。那么,她在你床上被奸,当是强奸无疑,你是奸的人,还是奸的尸?”
  “啊呀!大人何出此言?”
  “咄!是本县问你,还是你问本县?来,掌嘴!”
  立即有一个衙役应声上前,抓住了方俊头发,把脸向上扳起,然后熟练地从腰里抽出一枚皮掌子来,左右开弓!方俊鼻中、嘴中立即涌出了鲜血。
  裘天相忽然不寒而栗!这不是因为他又一次见到了鲜红的血,而是被一个酷吏荒唐的堂问方式震慑了!
  裘天相清楚地看到方俊充满信任与厚望的眼光如何一下变得惊慌失措。而且这惊慌的眼神,也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过渡,又很快被绝望所替代。此时裘天相内心深处也因天良的撞击而感到隐隐作痛。早知道保不住珍珠塔,又何必把他送上断头台?然而,现在悔之已晚,方俊不上断头台,自己又如何下台呢?
  “讲!”孙步邦喝道,“据裘旺、裘天相所证,他们今晨见到你时,你血剑在手。若不杀人,拿着剑干什么?”
  “我是在地上捡的!这必是凶手杀人后扔下来陷害于我的!大人,若找到了剑鞘,便找到了线索!”
  “那剑鞘不就在你床底下吗?”
  孙步邦把剑鞘扔到了方俊面前:“细细认认吧!”
  裘天相吁了一口气,觉得堂问已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最主要的几重障碍,进入了尾声。他这个心念刚动,只听到砰的一声,孙步邦拍着惊堂木,喝道:“堂刑伺候!”
  孙步邦说着,拔起一根刑签扔下,即有几个公差上前,先把方俊放倒在地上,脱去鞋袜,把他的两腿夹进三棍棒木的剪刀口里。又有一个差人把两个木蛋放在他太阳穴上,用扁带绕头颅扎住。验刑官细细查看了各处关节,确信没有人做手脚弄假,便报道:“刑具上毕!”
  “方俊,招也不招?”
  方俊叫道:“不分青红皂白,滥用大刑,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收!”
  难以忍受的剧痛,发自踝骨,沿着两腿直钻进心间。方俊开始时屏住了气息,想咬牙硬挺,但立即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往脑中涌,血管仿佛要爆断,两个木蛋压着太阳穴,那里发出了咚咚的捶鼓一般的声音。一口气屏完,他就大叫了一声。这时他忽然希望死,而果然他感到有东西在拼命地撞击天灵盖。一瞬之间,宫门大开,那一团撞击物化成一丝轻烟,悠悠然飞了出去,他自己也仿佛随之解体消散,不复存在了!
  堂面上立即纷乱起来,衙役们把硝黄纸点燃了。带着强烈刺激的熏烟开始钻进方俊的七窍。预先准备在那里的,用井水和河水混合起来的“阴阳水”,被喷浇在方俊的头上。一个衙役则负责在方俊耳边呼叫:“方俊!……方公子!……醒醒吧,快醒醒!”
  意识开始回归。方俊感到飞逸的轻烟又渐渐返回,且很快凝结。而就在此时,腿上的剧痛又钻进心去,使他大哭起来。
  “方俊,招还是不招?”
  “招吧,招吧!”一个衙役在劝他,“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是少受些皮肉痛苦罢!”
  “可是……冤枉……”
  “再收!”
  对疼痛的恐怖忽然征服了方俊。
  “别收,别收!”
  “招供了?”
  “愿招!”
  “那么画供,画了供松刑!”
  当供状推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泪水滴湿了它。他提起了沉重的笔,心一横,就在上面画了个圈。
  松刑的时候,他又昏了过去,不过这次他很快醒来了。他只知道自己被人抬着,却不知道往哪里去。蒙蒙眬眬地似乎是到了祥符县太平庄家里,只是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来看望他?还有弟弟方侗、妹妹飞凤呢?他们似乎也不在家里。




  第四章 斗豹奇遇


  方母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侗儿!飞凤!……”
  她颤巍巍地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唯有秋风掠过茅屋时,发出了一阵凄凉的呜咽。一只野猫正从屋脊窜过,呜呜地叫了两声。
  东方的曙色正从低低的云霾中向外挣扎,四周的崇山峻岭已被勾勒出一个淡淡的轮廓来。这照例是儿女在深山中习武练功的时辰。方母确信刚才只是一个梦,才轻轻吁了口气。她重新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地去追忆那个消逝的梦——心却又不禁怦怦直跳,吓出了一身冷汗。
  “妈!——”
  方侗手执扁担、担绳,裹着晨风闯进了家。方母猛地睁开了眼——已是朝霞满室了。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旁的泪痕。
  “妈,怎么啦?”
  “没啥。刚才做了个噩梦。”
  “又梦见大哥了?”
  “这一会,我见他满身污血,在荒山野里……”
  “你想得太厉害了!早知道这么不放心,当初应该让我去襄阳!”
  “你?”
  “妈就是不相信我的能耐!”方侗怏怏的,“大哥是个书呆子,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还能闯江湖?要是我出门,一路上,凭他牛鬼蛇神,乌龟王八贼强盗,谁撞在我的手里,管叫他稀里哗啦,魂不附体!一个个跪到我面前大叫:‘方爷爷饶命!方爷爷饶命!’”
  方母扑哧一笑:“你呀,一天到晚闯江湖,闯江湖,真的让你这个‘愣头青’去闯江湖,妈就更不放心了!”
  方侗撇了撇嘴,忽然心念一动:
  “妹妹呢?”
  “飞凤不是和你在一起练功吗?”
  “练完功,我去砍柴,让她先回家了!”
  “可人呢?”
  “不好!一定去长杉坡了!”
  方侗见母亲脸上布满了疑云,便笑道:“我前两天在后冈打死一只幼豹。妹妹说,有幼豹必有母豹。母豹为了寻子,必然要去长杉坡。她一定瞒着我去做孤胆英雄了!”
  方母吓得面无人色:“一个姑娘家,她、她……”
  “妈,你放心,有我在,再凶猛的野兽也不怕,保证伤不了妹妹一根汗毛!”
  说罢,方侗便蹿出了家门。方母顺手操起扁担,追了出去!
  “侗儿,把扁担带上!”
  方侗远远地扬着拳头:“不用了,我的拳头比扁担硬哪!”
  其实,方侗心里并不相信妹妹的所谓“母豹寻子”之说。附近的山林中虽有虎豹出没,但长杉坡从来没见过野兽。那只幼豹显然是在别处迷了路。母豹除非能掐算,不然如何能找得到幼豹失踪的地方?方侗觉得妹妹此番举动不免可笑,简直和“守株待兔”一样荒唐!待会见到她,首先要讥她一句“守株待豹”!再给她起个外号,对!叫她一声“守株婆”是最妙不过的了!想到这里,方侗不禁嘿嘿一声傻笑:这也算是对她瞒着为兄,独来独往的一种报复与惩罚。
  到了长杉坡,果见方飞凤隐身在一块大山岩的背后痴等。方侗便提起轻功,悄悄蹿到她身旁,一句俏皮话刚到嘴边,忽然被双唇截住了。一阵怪风旋转着从旁边卷过,风中隐隐夹着沉郁而凄厉的吼声。
  “豹!”方侗大吃一惊。
  方飞凤给了他一个白眼,显然是一种无声的讥诮:“大惊小怪!”
  方侗不禁红了脸。幼豹丧身后冈,飞凤却将长杉坡作为狩猎点。方侗昨天还嘲讽她:“除非你也是一只母豹,或者就是母豹肚中的一条虫,否则怎么知道长杉坡是它寻子的必由之道?”“你不懂!”当时妹妹向他演说了一大堆天时兽性、地形地物的道理,滔滔不绝!可惜为兄的不耐烦细听,还报之以一大串不恭的长笑!而如今,一声豹吼,真把方侗闷了个张口结舌。尽管面子上甚是不愿,而潜意识中,对妹妹的神机妙算却暗暗佩服!
  “妹妹,”方侗狡猾地笑了一声,“那大虫来了,让我一个人去收拾!”
  “少来!”飞凤瞧都不瞧他一眼。
  “咦?难道你也不相信我的能耐?”
  “谁不知道你有能耐!但眼下得另外派你用场!”
  方侗眼前一亮:“什么用场?”但他立即感到不悦,似乎无形中,妹妹成了调兵遣将的主帅,而他正在听命调遣!
  飞凤笑了笑:
  “我收拾了豹,你回去剥皮、割肉!”
  方侗气得睁圆了眼:“胡扯!”
  “谁跟你胡扯?这是我的豹,不许你插手!再说,你不是打过一个豹了?”
  “那只是一只小豹,还不及狗大,一点也不经打!”
  “我不管!”
  方侗无奈,只得央求道:“这只母豹归我,将来若再有公豹,就归你!”
  “呀啐!”
  “好妹妹!你不知道我的拳脚痒得快熬不住啦?”
  “你痒,我就不痒?”
  “好妹妹!我叫你一百遍好妹妹!你让不让?”
  又一阵风过。使山林震撼的豹的嘶吼已经迫近。蓦地,群鸦飞腾起来,几只灰色的野兔箭一般地从前面蹿过。转眼之间,从不远的杉林中蹦出来一匹样子十分凶悍而浑身色彩斑斓的金钱豹来。它停住了脚步,把黄绿色的目光向前面的巨岩抛来。然后,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它小跑着向他们兄妹奔来。
  “好妹妹,好妹妹!……”方侗诵经般地念叨着。
  “好吧!”飞凤不得不让步,“但是有个条件,你三招之内必须结果它。如果三招伤不了它,就乖乖靠边,准备剥皮、割肉去!”
  “慢!”方侗不服地,“倘若你三招也伤不了它呢?”
  飞凤横了他一眼:“第四招开始由你打到底!剥皮、割肉归我!”
  “真的?”方侗兴奋得跳了起来,立即伸出一个小指,“来,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飞凤也伸出小指来,与他勾了勾。
  方侗立即纵身飞出巨岩,赤手空拳迎豹而上,拦住了豹的去途。他不患斗不过豹!然而,限于三招,未免过严了些。因而他不敢稍稍疏怠,决意先发制豹。出手一招“双峰贯耳”,两拳向金钱豹两鬓夹去。豹子凶狠地盯住了方侗,倏然就地匍匐,避过“双峰”。同时,它的四肢借着匍匐的势力,猛地前蹿,巨大的头颅直欺方侗胸怀。方侗不慌不忙侧身让过,又一招“力劈华山”,起掌向豹的脊背劈去。忽见金钱豹后腰急剧蜷缩,方侗一掌仅从它臀部滑过,劈了一片毫毛下来!方侗因两招无效,不免有点着慌,便胡乱变招,来擒豹尾,岂料豹尾忽然竖起,变得又粗又硬,宛如一条铁棍,呼的一声向他腰间横扫而来!方侗不得不撤招闪躲。那豹子趁着甩尾的势头,又掉转头来,与方侗正面对峙起来。方侗满面羞惭,嗵地跳出圈子。而就在这一瞬间,方飞凤已飞起身来,入圈占位。同时起右手两指直奔豹眼。那豹子大吼一声,后腿直立,目眦尽裂,泰山压顶般向着新的敌人猛扑!方侗不由得大吃一惊,暗暗替妹妹捏了一把冷汗。然而飞凤并不避让,方侗眼前闪电般地掠过她两条腿交叉的剪影。耳边只听得扑扑两声,像陶罐迸裂,又像银瓶乍破!那豹子忽地倒退数丈,却又站立不住,一失足,从陡坡上直滚下去!
  “裙里腿!”方侗大叫了一声。
  方侗禁不住又一阵脸红。“裙里腿”是方飞凤根据师父樊丰长老的武术精义在太平庄别创的一路进攻性招式。发招奇特,使人防不胜防。然而又不限于着裙女子使用,男性也可借鉴。飞凤曾教过方侗。但是,一则妹妹教哥哥,有伤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二则方侗以为无非是“女子腿”,一直深不以为然,谁知今天初试锋芒,立获奇效!不觉愣愣地一语不发。
  “二哥!”飞凤叫他。
  “啊?”方侗从斗败的羞愧中挣脱出来,只得说,“那死豹,我去把它拖回去!”
  “不用!”飞凤一摆手,“你得赶快回去,妈可能等急了。这里有我!”
  “可那豹子挺沉,少说好几百斤!”
  飞凤抿嘴一笑:“它纵然千斤,我只需四两!”
  “不行!这又不是打斗,哪能四两拨千斤!”
  “你不能,我能!”
  方侗无可奈何。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油然而生:自己明明也不弱,在妹妹面前却常常要听命。
  “还有,”飞凤忽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说,“你回去还得把刀斧磨磨!”
  “嗯?”
  “怎么忘了?剥皮、割肉呀!”
  飞凤说罢便哧哧地笑了起来,很快引动了方侗少年天真的共鸣,他也放怀大笑了!
  于是,飞凤一个人,沿着豹体在陡坡的灌木荆棘中开辟的新道下山去。她感到心里满满的,仿佛山风也柔和多了。这时,一轮金乌,正从云海中浮起,把它金色的光芒照射进山谷。长杉坡已不再是寂静主宰一切,小鸟醒了,欢唱着新歌。鸟语和花香,伴着薄雾晨霭,在这生机蓬勃的山谷中飘荡。
  飞凤哼着一支临时拼凑的、不成句也不成调的山歌,一蹦一跳,欢快地下了坡,直到山路旁,却不见了金钱豹的踪影。飞凤咦了一声,举目前望,见不远处一行五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而行。那马背上驮了一匹死豹。
  飞凤恼怒地轻骂一声,提起轻功,绕道到他们前面,拦住去路。她的两手交叉在胸前,目光斜睨着来人。
  “莫非姑娘要买路钱吗?”中间一位留着长胡、官员模样的人说。
  “好不要脸,抢了姑娘的豹子!”
  “怎么说是抢了你的豹子?”那人似乎并不着恼,“那豹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我的四位兄弟各发一弹,才把它打死的!”
  “啐!”飞凤咬着银牙,“这本是一只重伤垂死的金钱豹,还用你们打吗?”
  “何以见得它重伤垂死?”
  “它早中了姑娘一腿!”
  “是你的三寸金莲踢了它一腿吗?”旁边四个大汉说着,相顾大笑起来。
  “笑个屁!它的胸骨已经粉碎!”
  那胡子便去用手摸了摸豹子的前胸,果然胸无完骨,不由得惊疑地抬起了头。他脸上露着微笑,虽然无声,但那惊喜的神态,已然说出了他的赞叹!
  “焉知不是旁人所踢?”胡子带着激将的口气,“如果你能和我四位家将中的任何一位战上三十回合,证明你的身手,我就把豹子还你!”
  方飞凤开心地大笑起来:“你们四个一起上来,能和我战上三十个回合,不!三个回合,姑娘便把豹子奉送!”
  四个彪形大汉被方飞凤过分的傲慢深深地激怒了,但对于方飞凤的飞腿神功,他们宁信其有,而不信其无,丝毫不敢怠慢。他们哗啦一声,立即抢占了四角,摆好架势,凝视着方飞凤,准备伺机出击。飞凤微笑着,依然傲慢地瞧着鼻尖,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四条汉子忍无可忍,怒喝一声,各出奇招,从四个方向来拿飞凤。飞凤待他们靠近,忽地跃身腾空,风驰电掣般一个转体横扫,一瞬之间,双手两足已经各中一人。四条汉子个个跌出几丈远。待他们爬起来时,一个个早已鼻青眼肿了,把个飞凤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好功夫!”胡子又拊掌大笑,“这招‘燃灯拂帚’可是炉火纯青了!”
  “咦?你怎么知道‘燃灯拂帚’?”飞凤止了笑。
  “我先问你,樊丰长老是你什么人?”
  飞凤更是诧异:“你认识他老人家?他是我师父!”
  “果然名师出高徒,要不是樊丰的高足,怎能有如此的身手!”
  那四条汉子也纷纷上前施礼赔罪:“我们有眼无珠,班门弄斧!实在是自取其咎,还望姑娘恕罪!”
  飞凤第一次受人大礼,不觉心花怒放,便道:“你们几位大叔,一个个腰圆膀粗,表面上着实好看,内囊却净不中用,好比绣花的枕头一包草。今天走运遇到了本姑娘,若是本姑娘的师父他老人家一个小指头一弹,你们一个个都屁滚尿流!”
  胡子又哈哈大笑起来。然而,蓦地心念一动,笑声戛然而止。他走上前来凝眸注视着方飞凤的脸庞。
  他注意到了眼前这位豆蔻少女无与伦比的健美,女神般的高贵素雅,以及孩提似的自然奔放,由此铸成了她独特的神韵和魅力。她的面色因刚才的打斗而微微泛红,丰腴且轮廓分明的双唇妩媚地半开着,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一对大眼睛深邃、清澈,分明还闪烁着某种不可多得的桀骜不驯的野性。
  飞凤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对他长时间的目不转瞬的注视有点误解,并显然已经怒形于色了。
  “慢!”胡子突然说,“莫非你就是方飞凤吧?”
  飞凤见“江湖”上已经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不禁大乐,道:“我就是!”
  “啊哈哈……”胡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是表侄女哪!”
  “你是谁?”飞凤睃了他一眼,显然还带着些许不信任。
  “我是你的表伯父杨景春呀!”
  方飞凤的祖母是杨景春的姑母,这一层关系,飞凤已听母亲说起过。然而,杨景春不就是当朝的兵部左侍郎吗?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已不觉脱口而出:“你不在兵部做官,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就一言难尽了!”他一手捋着他长长的黑须说。
  “一言难尽,多言几句,不就‘尽’了吗?”
  “好好!但得见了你的母亲以后再说。”
  于是,杨景春携着方飞凤的手,由她向导着,向太平庄而去。




  第五章 儒门将才


  喷薄的朝阳把它的金光射进了方家小屋,也驱散了残留在方母陈翠娥心中的噩梦的阴影。她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晨妆,镜中出现了一张百合般洁白的面容。十年的风雨在她的额前、眼角刻下了些许细淡的皱纹,秀目中含着一种忧郁的美,它们阅尽了尚书府的尊贵与奢华,也饱览了苦守坟堂的落寞、萧条与凄凉!全凭着镜中这位丽人的艰辛辗转,终于把她的命根子——方俊拉扯长大,同时又把二夫人毕氏、三夫人采为方家留下的金种、银花也抚养成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勇气使她自己也暗暗吃惊。她明白,她的心中一直怀着一种希望,确切地说,是一种预感:方家世代忠良,绝不会沉沦到底!信念的力量才是她无与伦比的毅力和勇气的后盾。噩梦迟早要醒来,她期待的正是噩梦醒来后的早晨的阳光!
  方母陈翠娥似乎已经沐浴在这种温煦的阳光中了,感到周身暖融融的,脸上掠过了微笑。她凑近镜面想细细欣赏自己的笑。然而,从香唇间散出的热气,已使镜面一片模糊。她不由得一阵怔忡,突然感到了某种失落。她曾把方家的全部希望寄托在方俊的功名上,然而方俊赴襄阳索塔,预料的归期早已超过。一种不祥的预感,时时刺激着她的心!这就是她近日来之所以会时有噩梦的缘故。梳子从手中跌落,她的手停留在空中,痉挛得微微发抖。
  “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女儿从一个黑暗、恐怖的世界中唤醒了。她匆匆梳完头发,脸上恢复了母亲的端庄与凝重。
  “妈!”飞凤闯进门来。
  “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风风火火!”方母半嗔半爱地说。
  “你道是谁来了?”飞凤话刚出口,马上又自己回答,“表伯父来了!”
  “弟妹!久违,久违!”杨景春接踵而至。
  “我道哪位表伯,原来是景春!”
  他们默默地相视了片刻,几乎在同时,发出了一阵唏嘘。
  “飞凤,快去沏茶!”
  “哎!”
  杨景春感慨万端:“这十年,也真难为弟妹了。你们隐居在此,要不是樊丰长老相告,叫人怎么找得到!”
  方母凄然一笑:“景春,你一个人至此吗?”
  “不,还有四位家将。”
  “既然还有四位将军,为何不请进门来坐呢?”
  “他们——咳!”杨景春见飞凤端茶进来了,便笑而不语。
  “妈,二哥没回来吗?”飞凤放下了茶具,问。
  “早回来了,这会在河边磨刀,准备剥豹皮呢!”
  飞凤扑哧一笑:“早知道,不用他动手了,干活的人有得是!”
  方母心中涌起一阵疑惑,但霎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看你……”
  “不妨,不妨!”杨景春连忙截住了方母的话头,此刻他心头正荡漾着少有的快乐,眼波里又闪出一个光彩的微笑来,“败军之将,理应效劳!”
  方母瞪了女儿一眼:“还不快去把二哥叫来拜见杨伯父?”
  话音未落,大门已经轰然中开。一位家将笨重的躯体砰的一声摔进门来!然后,他又像弹簧般反跳起来,略一凝神,便用双手护住胸门。随即冲进一条人影,人未站定,已飞起一腿。家将向后纵身,跳过一条长凳,这时来人已撤腿换掌,向着家将肩头劈去。家将顺手操起长凳相迎,长凳立即被劈作两半。家将两手各拿着半条凳子,趁势夹击对方。谁知来人出手奇快,举臂之间,胸部早着了一掌!家将站立不稳,踉跄后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顿时屋架晃动,洒落一大片灰尘来!
  杨景春见自己的家将被欺,勃然变色,拍案喝道:“放肆!”
  来人冷笑一声:“你这胡子,原是强盗后台!”
  说着他放过家将,起手直奔杨景春,要来掀他的长髯。
  方飞凤眼快,早伸出一条粉臂,在离杨景春胸前三寸处,把掌接住。
  “你知道他是谁?”
  “谁?”
  “兵部左侍郎!你我的表伯父杨景春!”
  方母已经看清,站在前面的竟是儿子方侗,不觉倒吸了一口气!
  杨家四位将军也是方家客人,新来乍到,就被女儿罚去做苦工(她还不知道,他们已经鼻青眼肿了),这且不说,还遭到儿子一顿打。她十分歉意地望了一眼杨景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变幻不定。
  “你这孽子!”方母骂道,“动不动就拔拳头,还成什么体统!”
  “这怨不得孩儿!”方侗说,“我从河边回来,还以为他们在偷剥我家的豹皮呢!再说,他们四个打我一个!”
  “怎么,”杨景春脸一红,“他们四个打你一个吗?”
  说着他大步出了门,见另外三位家将都躺在地上直哼哼,不觉一凛:这四人都是军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竟惨败如此。可见,方侗又是何等身手!
  于是,方飞凤刚才一招之内击败四将的飒爽英姿又在眼前闪回。据樊丰长老相告,方家兄妹不仅已经深得上乘的武功精义,方飞凤还以她罕见的天赋,得了长老毕生所研的兵法亲传!排兵布阵,扎营鏖战,在山上常当儿戏玩耍。看来,军中正统的训练,在方家兄妹面前已经相形见绌!十年前,征讨大将军樊丰辞官隐居,是兵部一个难以弥补的损失。然而,樊丰谢政,难道不就是因为先帝一时听信谗言,屈斩了毕兵部、方吏部、陈户部而致吗?而今,樊丰长老把平生所学,传给方家后代,使杨景春隐隐感到了长老的一点尚未泯灭的报国之心,以及他对方家重新振兴所寄予的某种厚望!想到这里,杨景春不禁拈髯微笑起来。
  这个笑立即感染了方母和飞凤。她们因杨景春的宽容而放下心来。飞凤挽着她的二哥说:“我们洗锅去,待会儿用红烧豹肉来赔罪!”
  “不忙,不忙!”杨景春拦阻道,“这桩差事,索性由他们四位包到底了吧!咱们伯侄之间,还有许多拉不完的话呢!”
  于是,宾主又回到屋内坐了。
  “弟妹,时下盗贼四起,并不太平。高闯王刚被诛灭,杨彪又在杏花岭聚义。还有吕展,正在伏牛山起事!……”
  “吕展?”方侗插话道,“就是江湖上被称为‘义盗’的吕展吗?”
  “什么‘义盗’!无非是一股草寇流贼而已!”杨景春脸上泛起了霜雪冷光。
  方飞凤笑道:“强盗也要欺世盗名?既然叫了强盗,就和那毒蛇猛兽没有什么两样!哪来什么‘义盗’?”
  “官军不剿吗?”方母问。
  “唉!国家正缺栋梁哪!圣上因此心急如焚,命下官南下镇江,游说前征讨大将军——樊丰出山拜将!”
  “师父答应拜将,一定请我当先锋!”飞凤抢着说。
  “怎么是你?天下哪有女先锋?”
  飞凤被二哥抢白,不觉语塞,一时涨红了脸。杨景春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师父玉镜无尘,不肯下山了!”
  “那也不要紧!”飞凤道,“古时花木兰替父从军,今天我代师拜将便了!”
  “什么话!”方侗又说,“花木兰是因为她没有一个会武的哥哥。你可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想比一比吗?”
  “比就比!”
  兄妹说时就向两旁跳开,拉开了架势。杨景春大笑着插立在他们中间:
  “慢来,慢来!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呢!”
  于是他一手搀了一个,让他们并坐在一条长凳上。
  “这次南下,虽说没请到樊丰,却无意中知道你们在山上学艺十年。为此,我特意绕道来探望二位贤侄。年底京中便要开设武场,广招人才。届时二位贤侄都来应试,谁中武状元,就拜谁为将!儒门将才,真正难得!重振方门,不靠你们还靠谁?”
  杨景春说话的时候,举起右手捋着他的黑髯,这只手因为内心的恳切与热忱,微微颤抖着。
  兄妹二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激动地相视着。飞凤紧紧抿着嘴,仿佛泪水就要迸出。要不,笑声眼看即将爆发了!
  方母也舒展了微蹙的双眉,眉心间那道淡淡的竖纹消失了。那些零零碎碎的预感的片断,正在某种朦胧的联系中发光。她秀丽的面庞此刻已涨起了红潮,而心扉之间,涌起一阵快慰。
  此时,热腾腾的红烧豹肉已经上桌。可惜家中没有酒!然而,“重振方门”毕竟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话题,餐桌上飞起了一阵阵和谐的欢声笑语。他们各自的脑海中,同时被一个美丽的憧憬所充塞,似乎比酒更有力量,很快使人陷入了欢乐的沉醉!
  “可惜,俊儿不在!”
  方母蓦然想起了方俊,她的心船开始驶出欢腾的港湾,滑向大海的骇浪之中。
  杨景春立即觉察到了方母心绪瞬间的变化。他已听飞凤说,方俊去襄阳索塔,久久未归。于是他的心也微微一沉,眉宇间透出一丝忧虑来。
  一阵秋风呼啸着掠过茅屋,摇撼着无边落木。几片黄叶越过屋脊,萧萧地在天井中飘荡。墙角的几只蟋蟀应着那瑟瑟的风声,长吟起来。
  “裘家多留大哥几天就是了!”方侗解释说,“妈就是怕大哥遇到强盗!”
  “这能怪妈?”飞凤晶莹的眸子里也流露着焦虑,“大哥身上揣着一个无价之宝,谁不眼红?想当初妈把珍珠塔赠给爹了,爹把它卷在破席筒里,不还是给强盗劫了去?差点送了性命呢!”
  餐桌上立即落下了一个几乎能使空气凝固的沉默!随着这沉默的延续,一个念头蓦地跳到了方侗的意识上,使他兴奋得急急地搓着双手。
  “妈!”他终于忍不住了,“我有个办法!”
  “什么法儿?”
  “让我到襄阳去接大哥,保护他回来!”
  “我看行!”杨景春立即说,“侄儿武艺高强,五六个歹徒也近不得他!而且事不宜迟,俊儿怀揣无价之宝,一路上太危险了!”
  说着,杨景春吩咐一位家将从行囊中取出三百两银子,交给方母:“这是给贤侄赴襄阳的盘缠。弟妹就不必推托了!”
  不可能再有其他选择。方母的眼神告诉大家:她已经接受了方侗出门的建议。
  “我不要!”飞凤差点哭出声来。
  “不要什么?银子又不是给你的!”方侗不怀好意地向她笑了笑。
  飞凤直着喉咙大声嚷道:
  “我——也——要——去!”
  “胡闹!”方母喝道,“一个女儿家……”
  “又是女儿家,女儿家!……你实在怕我是女儿家,我女扮男装出门还不行吗?”
  方母只是不理她。飞凤无奈,便走到方侗跟前,可怜的大眼睛中旋转着泪光:“二哥,你去跟妈说,要是没有我,你就到不了襄阳!”
  方侗见妹妹破天荒求起自己来了,不禁十分得意,就笑道:“我怎么就到不了襄阳?”
  飞凤只得央求了。
  “好哥哥,我求你了!我叫你一百遍‘好哥哥’,还不行?”
  方侗乐不可支。
  “那我去试试!”说罢,他走到方母跟前。
  “妈,妹妹胆大心细,让她随我一道去也好!”
  “那怎么能行!这又不是去玩的!”方母毫不让步。
  飞凤一急,眼泪真的流了出来。于是她一把抓住杨景春的衣袖,撒起娇来:“杨伯父,你还要不要我拜将了?……你去跟我妈说说嘛!”
  杨景春抓住她的两条胳膊:“你妈说你‘女儿家’不是?你说你能女扮男装,且先装来,看看够不够格!”
  方飞凤这才带泪一笑,转身到方侗房里,翻箱倒柜地取出二哥已嫌小了的衣衫,等她出来时,头上已经戴上了武生巾,身穿墨绿缎子洒花短袄;窄窄的袖口,胸前二十四档密门纽扣;脚蹬薄底快靴,英俊而潇洒。杨景春不觉呆了半晌,好久才笑出声来,就连方母也忍不住笑了。
  “妈,你还不放心吗?”
  “可是,你们忍心把妈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家里吗?”
  “妈,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就这么几十天罢了!”
  方侗也来了劲:“这几天我们多打些野兽来,把肉腌了,再多砍些柴!”
  “菜园子也整整好!”飞凤补充说。
  “除非你们答应妈两件事——”
  飞凤吐了吐舌头,嫣然一笑:“咦?人家都‘约法三章’,妈怎么只有两章?”
  “刚才还哭,一会儿就嬉皮笑脸地不正经起来!好好地给我听着:第一件,一路上不许多管闲事!接着大哥,马上回来!接不着大哥——”方母哽咽了两声,“也要速回,不许耽搁!”
  “我们答应就是。还有第二件呢?”
  “方家世代忠良,无论何时何地,绝不可做出有损方家名誉的事来!”
  “我道是什么事,这还不容易吗?”
  “那,二位贤侄,准备何时动身呢?”杨景春问。
  方侗想了想:“三天以后!”




  第六章 凤失白河


  “杨伯父百里挑一的保家将军,这么不经打!好像四头羊!”
  “不,四只鸡!”
  “四只鼠!”
  “四条虫!”
  越比越渺小,最后无法比喻时,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最好也有佩剑!”飞凤说着,眼前立即浮现了一个女侠的倩影。
  “要剑干什么?”方侗并不理解妹妹的心思,“我们的掌便是刀,指便是剑!”
  飞凤回眸看了方侗一眼,隐隐流露了出门以来因始终未能遇到用武机会而产生的遗憾。
  “谁说路上不太平?这么多天了,连个小蟊贼的影子都没有见过呢!”她说。
  “这倒也是!”方侗也有同感。
  “恨不得遇到一个武林高手,与他战上五百回合!……”
  “不,一千回合方过瘾!”
  “可惜这世上都是熊包男人!”
  “是吗?”方侗的眼里闪出了幽默的笑意,“男人都是熊包,你嫁给谁呢?”
  “宁可不嫁!除非谁证明自己不是熊包!”
  “怎么个证明法?”
  “与我战上五百回合!”
  “真的?”
  “不假!”
  “如果真巧遇上这样一个聋、驼、麻、瘸、哑、瞎、癫、歪、癞,加外锅底一样的黑脸汉呢?”
  飞凤笑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十样锦?有这样的十样锦,又怎么打得过我?”
  “偏有!而且打过了你!”
  飞凤故作正色道:“嫁他!”
  “只怕遇到了这样的十样锦,你就三下五除二把他结果了。遇到个小白脸儿,你便步步饶他,挨过了五百回合!”
  “啐!啐!啐!”
  她嘴上啐着的时候,芳心正经受着暖和的春风的抚慰,涓涓的细风,从心的井口轻轻拂入,流进了神秘深邃的井底,化解着冻土,仿佛有一颗种子正在那里苏醒,它的嫩芽儿正尝试着破土萌发,要尽快去感知那春的芬芳。尽管仅仅是一些最初的觉醒与冲动,已足使她红云满面了。于是,她的心的奔马开始加速驰骋,而浑身上下已沉浸在舒适的春的慵倦之中。
  方侗见妹妹脸上泛红,便向着她开心地笑了。
  渐渐地,那奇遇的幻想和对冒险的渴求开始混杂在一起,在方飞凤少女脆嫩的心间急速膨胀起来。一个异乎寻常的心念蓦然一动,她敏捷地抓住了它,变成了一句话,从她的唇间跳出来:“我们分开走!”
  方侗不禁一怔:单身行路,意味着某种风险。
  飞凤似乎猜到了二哥的心思,不觉抿嘴一笑。有一句话正截留在她的喉间:她要的正是这样的风险,借以消遣那一日浓似一日的乏味与无聊。
  “你不敢吗?”她问。
  “怎么不敢?”方侗无法抵御那强烈的诱惑。
  “我想大哥或许要从水路回家。我们一个从陆路迎,一个从水路接!”
  方侗一拍掌:“这样才万无一失!——你脚小,当乘船!”
  飞凤没有异议,唇边挂着的浅笑一直没有消逝,使她显得容光焕发。
  “那么,我们往回走,鸭嘴渡有雇船!”
  他们往回走着。一股汩汩的清泉把他们引导到一个古镇。他们绕过喧哗的镇区,到了渡口。一块长满青苔的山岩上刻着斗大的五个字,依稀可辨:白河鸭嘴渡。河边歇满了各式的木船。
  “客官,渡河吗?”
  一个中年船家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他黝黑的方脸线条冷硬,虽然在微笑,却仍掩饰不住目光的阴沉。
  “不,雇船。”
  “去哪里?”
  “襄阳。”
  “两个人?”
  “不,就我这位兄弟去。”
  方脸汉打量了一下男装的方飞凤,带着试探的口吻:“船钱可贵着哪!”
  “要多少?”
  船家略一沉吟:“包伙,一十五两。”
  方侗从银包中摸出了银子,大大咧咧地说:“给你二十两。但有一个条件,我兄弟去襄阳是为寻访大哥。每到一个繁华码头,必须停靠一两个时辰,好让他上岸去顺便打听一番。”
  “那好说!”
  方脸汉接过银子,就把他们领到一只航船上。船上还有一个年近三旬的妇女。看样子便知是方脸汉的婆娘,她周身透着一股山野的悍犷。
  一上船,方侗便把银包扔给妹妹。
  “都给我?你呢?”飞凤问。
  “我不用!”
  “怎么不用?你吃什么?”
  “你知道,我是属羊的。”
  “属羊又怎么啦?”
  “男属羊,出门不带粮嘛!”
  飞凤跺着脚道:“你总不成打家劫舍去!”
  说着,她把银包打开。方侗笑着拿了几块碎银:“这点足够了!”
  说完,不等飞凤回话,已纵身上岸。他的动作看来激烈而迅猛。然而,小小的船身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方脸汉与他婆娘吃惊地从白花花的银堆中收回目光,面面相觑了好半晌。
  “襄阳见!”方侗在岸上笑着挥手。
  “去去!”飞凤噘着小嘴道。
  “船家,你们若侍候我兄弟不舒服,回头小心脑袋壳!”
  “哪敢,哪敢!”
  方脸汉的卑躬和惊慌,使方侗异常振奋,他猛地转过身。这时,他甚至对自己转身的姿态也感到了满意:果然有点儿英雄的气概!于是,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了!
  方脸汉抬头看了看红日,立即吩咐他的婆娘开灶起炊。不一会,端来了喷香的米酒和白馍,另外二菜一汤:螺蛳、鳖和鲫鱼汤。方飞凤久住坟堂,很少尝到河鲜,这下正中下怀,偷眼看方脸汉他们时,也在船艄上大嚼。直到他们酒足饭饱,才解缆起航。
  方飞凤站在船头,河面上散发着水草的清芬。垂柳和许多不知名的古木列队似的站在河岸,热情地向她迎来,又礼貌地向后退去。水浪拍击船舷的响声,就像雄壮的军乐,整齐而富有节律。那辽阔的旷野袅袅地蒸发着水汽,使远处的田园和村庄仿佛都披上了一层透明的薄纱,焕发着梦的朦胧与恍惚。这是方飞凤生来第一次航行。她正处在大自然赐予的和谐的美中,加上那米酒的躁动,她的头部渐渐升起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舒服的晕乎感。
  然而,当新奇的兴奋渐渐消退的时候,那单调,犹如一个恶魔,一下擒住了她的心。她开始后悔没有把师父传给她的兵书带来复习,聊以打发闲愁。继而,甚至后悔与二哥分手: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早知如此,八辈子也不走水路。
  方飞凤轻轻叹了口气,烦躁地横了一眼方脸汉,见他正把着舵。他的眼睛旋转着某种疯狂的火,正在丛密的长眉下面深深地盯着自己。当他们的眼光相遇时,他倏然诡谲地一笑,避开了。于是,一个异想蓦地兜上心来:“这莫不是一条贼船?”
  这个念头虽然只像电光之一瞥,却使她极度兴奋。她巴不得这是一条贼船,甚至她已开始想象即将发生在船上的一场厮斗。
  她情不自禁又钻进了船舱,意在熟悉一下里外环境。
  正在这时,船家婆从后艄掀帘而入。
  “闷了吧?”她笑着说,“咱就唠唠嗑来!”
  说着她握起方飞凤的手,又趁机捏了一把,然后一起坐在榻上。
  
  “相公这手,啧啧啧!又光又滑,我这半老徐娘能摸着这样粉嫩的手,也是一种福气!”
  方飞凤挣脱了她的握捏,问道:“船家,前面的一个码头是哪里?”
  “南阳。还远着呢!”
  “这是白河?”
  “可不是,大名鼎鼎的白河!这条河叫白河,还有个好听的故事呢!别的乘客,听我这个故事得付二钱银子,看公子这双手的分上,就免了!”
  方飞凤心想:这个野婆子还能讲什么动听的故事,分明是一种分心的战术!然而,又何惧之有?于是道:“那就让我饱饱耳福吧!”
  船家婆便兀自咯咯地傻笑了一阵,又叫了一声:“小官!——”
  方飞凤见她不一会工夫就三变称呼:先是“相公”,继又“公子”,现在又称“小官”,不觉暗自好笑。那船家婆一声叫后,果真喃喃地开始叙述故事。渐渐地,如优伶入戏一般,竟抑扬顿挫,眉飞色舞,以至于口沫乱飞,手舞足蹈起来。
  “小官,你道这白河为何姓白?只因很久很久以前,鸭嘴渡畔一家草屋中,住着一位姓白的寡妇,名字都叫不上了,只叫她白娘娘。白娘娘的男人死时给她留下了一个遗腹子。待到十月满足,临盆之前,白娘娘死去活来,直痛了三天三夜,那产门兀自不开!……”
  “产门?什么产门?”方飞凤觉得这婆娘还颇有引人入胜的讲话本领,听到不明白处,忍不住问道。
  船家婆不觉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产门只有我们女人有,难怪小官不知道了!你想,胎儿在娘肚子里,平日要没有产门关着,不早就流出来了?可是十月满足之后,胎儿就要落地之时,那门只管不开,孩子岂不憋得慌,不要手脚乱蹬吗?这叫做娘的怎么忍受得了?”
  飞凤红了脸,道:“莫不就是难产?”
  “是了!”船家婆接口道,“正在这难产的当儿,有个远方的和尚来借宿。这鸭嘴镇上有的是寺庙,他不借,偏偏借到这草棚中来!这真正叫缘分!和尚见白娘娘生产痛苦,便发了慈悲之心,从葫芦中倒出一颗药丸,用水化开,给白娘娘吃了。不想这药丸就像仙丹一般,一下肚就不疼了,同时产门大开。只见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子哗的一声挤了出来!这又罢了!谁知那小子见风就长,一落地就像一个三五岁的孩童,会说话,能走路。白娘娘满心欢喜,可是她笑不出来。为啥?只因肚皮又大大地疼起来。”
  “莫不怀的双胎?”飞凤急问。
  “咦?”船家婆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果然腹中还有胎儿!幸亏和尚在旁边,又用了药丸。不多工夫,老二便出世了!白娘娘更是欢喜,可还是笑不出来,原来那肚子里还有第三胎呢!
  “这也称不得奇。和尚忙不迭地为她用药,白娘娘忙不迭地生儿子,直生了一百个儿子才大功告成。这时,天色已亮,和尚便告辞而去。
  “白娘娘的床上床下,桌上桌底,都挤满了儿子!她两间草屋怎能容得下?有的不得不挤到门外,更使白娘娘犯愁的是,她只有两个奶子……”
  船家婆说时,隔衣托起自己的一对大奶,掂了掂,又接着说:
  “老大、老二拱在她怀里,吮了两口,白娘娘便道:‘儿啊,不要吸干了,留点给弟弟吧!’老大、老二听了,便下了床,溜到门外。老大对老二说:‘我们只吸了两口,妈就要我们下来了!可见她偏心,只想着弟弟,我们不如走吧!’老二道:‘说得有理!’于是,老大、老二悄悄地走了。这时老三、老四在吸奶,也吸了两口,白娘娘道:‘儿啊,不要吸干了,留点给弟弟吧!’老三、老四也只得下床,溜到门外,也说了这样几句话,悄悄地走了。白娘娘闭着眼睛,千篇一律地告诫儿子们。那老九十九对老一百说:‘家中只有咱兄弟俩了,妈也不让我们吃饱,可见妈心里其实向着哥们!’老一百道:‘如此说来,不如我们也走了吧!’后来,那白娘娘久久不见有儿子吸奶,好生奇怪,睁眼看时,儿子都没了。于是四处寻找,哪有踪影?便大哭了几天几夜,投到这河里来了。为着白娘娘的缘故,这河就称为‘白河’!加上鸭嘴镇自古便穷,于是‘穷镇白河’就被别人喊惯了!”
  方飞凤没想到这个悍野的船婆能讲出这样稀奇的故事,心中的闲愁在她滔滔的演述中悄悄散去,然而,内心深处的戒备却始终没有松懈。
  “呀!”船家婆望了一眼舱外,“你看,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不早,月亮也放光了!待我做饭去,吃了晚饭,你便放心睡觉,等你一觉醒来时,离南阳便不远了!”
  “怎么,你们不睡觉?”
  “我们轮番把舵,轮番地睡,你尽管放心!”
  不多片刻,用罢了晚膳。方飞凤带着某种期待,从容上了铺。月光从舷舱中涌进,在舱内涂抹了一层灰白。她把眼睛盯着舱口,耳朵捕捉着艄上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这种用心与贯注,延续了两个更次,直到膨胀在每根血管里的兴奋开始萎缩,方感到疲惫与困顿。与此同时,她开始怀疑自己白天的直感,并越来越相信对两位船家的判断是一种滑稽的误会。此时,船底那均匀而富有节律的拍水声,又神奇地变得悦耳起来了。她满意地聆听着,那噼啪的水声,不断地引诱着她向着深眠而去。
  然而,作为一个初出门的少女的本能的警觉,仍在朦胧中活动。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梦乡,但是她的灵感不时地把梦的纱幕悄悄地挑起一角,保持与梦外真实的一切的联系。于是,那方脸汉与船家婆黎明前的私语声,便从这纱幕敞开的一角中流入,并在她的脑部迅速作出了反应。
  “那小子有武功吗?”
  “我特地捏了他的手,软绵绵的,哪里会有什么武功?”
  “和你说话时,你觉得他的内劲如何?”
  “我逗着他说了几句,什么内劲,只觉得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嘻嘻!”
  “好!天赐我们一大包白银!”
  方飞凤反射般地竖起身来,坐在床沿上。
  几乎与此同时,一柄白刃挑开了舱帘。方脸汉鬼贼似的闪将进来。他见方飞凤端坐着,不觉一怔,然而,这微微的怔惊之后,脸上又恢复了肆无忌惮的神色。
  “哼!”方飞凤从心里冷笑一声,“我早知道这是一条贼船。”
  方飞凤说着,心里又开始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然而,尽管她曾经捕过虎,杀过豹,现在却是生平第一次面对手持利刃的强人。她并不是担心厮杀失利,只是因为可能免不了要直面那鲜红的人血,而感到些许紧张。
  “既然知道,就不必多言!你自己选吧,要全尸还是断尸?”方脸汉怕她听不懂,又补充道,“全尸就是扔进白河,断尸就是一刀两段。”
  “哎呀!”飞凤已经完全镇定了,便故意颤巍巍地带着哭调说,“一刀两段,果然痛快,但毕竟要血流满舱,脏了宝船,还不如全尸吧!”
  “看你小小年纪,倒也快人快语!”
  说着,方脸汉逼飞凤走上船头。正要推她下河,忽听方飞凤大叫一声:“慢!不知二位尊姓大名。待会阎王爷问起来,也不好交代呀!”
  方脸汉哈哈大笑着:“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改名,乃杏花岭大王杨彪麾下,水军部一名小头目,姓方,爷娘还给起了个大号叫‘的角四’,大名方连汉的便是!这一位乃是我的婆娘,人称‘野木兰’花嫂。记住了,明年今天,就是你一周年的祭日了。”
  说罢又来推她。谁知,这一番方飞凤落地生根一般,哪里推得动!方连汉正在疑惑间,只听方飞凤大喝一声:“呔!”
  喝声未断,方连汉右腕已着了一掌,手中的朴刀随即脱手,落入水中。而这一声喝,是从方飞凤丹田中迸出,恰似裂帛破空!声浪撞进方连汉和野木兰的耳管,几乎把鼓膜震穿。二盗只感到一阵剧痛。凭着他们的经验,立即知道遇上了劲敌!
  方飞凤不愿占人便宜,所以虽然出了先手,却不落要害。她还希望二盗能与她战满三个回合。
  方连汉夫妇立即各抢一支铜桨在手,同时向方飞凤拦腰削去。飞凤见船头狭窄,没有退路,只得仰面弯腰。呼的一声,桨影在腹上几寸许掠过。飞凤急忙双手反撑,一式“后桥惊鸿”,随着转体,踢出双足。方连汉急忙撤桨,避过了飞凤足尖。野木兰稍一迟缓,桨叶已被踢个正着,连人带桨跌入了河内。
  方连汉原以为双桨合击,距离又近,加上对方的退路有限,必能制胜!岂料一招之间,对方不仅解了危,且又抢了主动,自己反被逼到船舷上。于是他对着方飞凤高叫一声:“爷爷服啦!”也扑通蹿入了白河。
  现在便轮到方飞凤仰天长笑了!笑声在那静谧的夜空久久回荡。一阵夜风拂过,方飞凤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她感到脚下的船剧烈地晃荡起来。她竭力稳住脚跟,然而,越晃越烈,哪里还站得住?不一会就船底朝天翻了身!方飞凤身不由己地栽进了河心。
  她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立即失去了一切自由。水,直往她的鼻孔、嘴里灌进去。那死的恐惧,第一次攫住了她。她挣扎着,两手拼命地挥动,希望能抓到些什么——哪怕一根稻草也好。然而,周围除了那无情的水,还是水!而且她越挣扎便越往下沉。她绝望得想哭,却又无暇去哭。蓦地,母亲、大哥、二哥,还有童颜鹤发的师父都来救她了,但是他们光走马灯似的也围着她旋转,并不肯伸手。她想叫喊,却已无力出声了。渐渐地,意识开始淡化,终于茫然而无知。
  此时,野木兰花嫂已把船儿翻正,并跳上了船头。她见方连汉抱着方飞凤游过来,便朝他道:
  “你不上来,还抱着个死鬼干吗!”
  “婆娘,我们上当了!这是个雌的!”
  说时,方连汉把方飞凤抛上了船。
  方飞凤毫无知觉地躺着,束紧的长发已然披散,遮没了她的脸。
  “嗨!”野木兰道,“你以为留长发的便是雌儿?要知道,如今一些男人也讲究蓄发!”
  “是吗?”方连汉翻上船来,不容分说,解开了飞凤的外套,果然露出了花格子的内衣,撕碎内衣,露出了前胸,就像那月光一样冰清玉洁!方连汉乐得心都快跳出喉咙了!
  “怎么,你想……”
  方连汉用手撩开了她的头发:“你看她长得多俊!若与你来比,一个是嫦娥,一个是母——”
  “母什么?”野木兰怒道。
  “母……母娥!嫦娥的母!总满意了吧?这回,还望高抬贵手,格外开恩呢!”
  野木兰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她正昏死着,一时又醒不过来,可有什么味儿!”
  “啊呀!她要是醒了,我怎么摆布得了?她昏着,我才能随心所欲,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呢!”
  野木兰见方连汉月色中的双眼,不时发出极亮的闪光,肌肤被疯狂的兽欲冲击得不停地抖动着,她悄悄叹了口气,说:
  “罢了!这一阵看得你紧,也难为你了。但是,君子有言在先:事完,马上勒死她,抛到河里去,否则后患无穷!”
  说罢,她悻悻地转过身,穿过了船舱,到艄上去了。
  方连汉大喜过望,急急地把自己身上的湿衣脱了,又去把方飞凤的衣衫脱去,然后找来毛巾,把浑身水迹揩干。当他的手再次触到方飞凤的肌肤的时候,猛然感到一阵心悸。在她圣女般洁白晶莹的肉体的映照下,自己的躯体简直就像粪土一般污秽。他无疑正在干这样一件事:用最粗浊的器具去毁坏一件稀世珍宝。因形秽而造成的自惭感,使他在片刻之内竟不敢再去触碰她,而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然后,他忽然冷笑起来。世界上多少达官贵人、王孙公子,还有那些肥得流油的富翁,不是同样的一副臭皮囊吗?凭什么他们能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这世上艳福何以这等不平?于是,怒火与欲火同时蹿起,使他加倍地疯狂起来。忽然,船艄上传来一声喊:“杀胚!你先来一趟!”
  方连汉皱了皱眉:“什么天大的急事,非要在这种时刻来打扰?”
  “叫你来,你就来!”语调中蕴含着某种威慑。
  方连汉无奈,只得上了船艄。
  “你先坐着,听我说。”野木兰笑了笑。
  方连汉便在她面前盘腿坐了下来。
  “山上九位头领,老九战死了。这第九把交椅你想不想坐?”
  “什么时候,却来提这个话头?”
  “你想坐这把交椅,我可请老八在大王面前保荐你!”
  “八爷肯保我?”
  “这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方连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阵:“难道让我变作大乌龟,爬到那宝座上去?”
  “呸!”野木兰拉下脸来,“我也像你那样长着一身的淫骨头吗?”
  “八爷若真能保荐我,那是很好!”
  “但也得有个条件,你先得为大王立下一桩功劳!”
  “哎,一时哪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呢?”
  “眼前有一条路。”
  “什么路?”
  “这个妞长得标致,不如把她送给大王,他一定在心里记着你!”
  方连汉一拍大腿:“妙妙,我怎么就没想到!好!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身来。
  “哪里去?”
  “纵然要送人,自己也得先尽情地乐上几番。”
  “啊呀!你就馋成这样!要知道杨大王是个色中里手,倘若追问起来,你不就有了欺上之罪了吗?”
  “……”
  “你自己瞧着办吧!”野木兰斜睨了他一眼,“要当老九别沾这个妞;沾了这个妞,就别想坐交椅!”
  这种抉择几乎使方连汉感到窒息。两股无形的力把他的心同时向两个方向牵引。他长满胸毛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而那欲火炽烈的眼睛已经发红,他瞟了一眼方飞凤,便不由自主地向着那个方向挪步。
  “怎么,决定了?”野木兰冷笑着说。
  他对野木兰有所顾忌,却并不畏惧。此刻,一种美妙的前景突然大放光明,同样有着诱人的五彩毫光。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美妙的女子,是他手里的一件奇货。他确实能够凭借她去建立一桩不可多得的大功。何况他和四爷卜天鹏、五爷米魁、六爷崔定合创的“六合梅花阵”的战法,已得到杨大王的青睐!再加上八爷的铺垫——即使他背着龟壳爬上宝座去,又何尝不够荣耀?坐了这把交椅,天上的一角风云就归他叱咤了。喽啰们前呼后拥,他可以到财富聚集最多的地方去抢夺,去掠取!那黄的、白的,软的、硬的,便能源源而来,到时候还愁没有美女享用吗?
  于是,他体内卷起了一股更为强烈的罡风,把充塞在每个细胞间的欲火都卷走了。他干咳几声,对野木兰说:“你设法生堆火,把湿衣服烤干了,给她穿上。”
  “另外,得用麻绳把她的手脚捆结实!”野木兰补充说。
  “好!我们马上起航!”
  “去襄阳?”野木兰满意地一笑。
  “杏花岭!”他回答说。
  月亮躲进了云层,启明星开始闪耀,天地间充满了黎明前的黑暗。方连汉重新掌起了舵。这条船,载着那满舱的希望和遗憾,剪开水波,拐进了另一条阴森莫测的水道。




  第七章 刁龙摆宴


  方侗离开鸭嘴渡,重重的失落感便悄悄地向他袭来。他停住了脚步,回首凝望着妹妹乘坐的那条船,心中渐渐后悔起来。他想妹妹肯定马上会感到孤独与寂寞,就像自己已经感受到的一样。分道的决定不是过于草率了吗?简直就像从小一起玩惯的儿戏!他们兄妹生来没有分离过。此时,难言的离愁别绪深深触动了他,使他这个堂堂须眉的两眼中胀满了泪水,那河、那船、那人影都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方侗十分奇怪自己竟会流泪,最初的瞬间,他宁可相信是被风沙所眯,直至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轻微痉挛时,才认定了是潜在的“妇人心肠”在作祟。这与刚才那种英雄气概形成一个强烈的对照。于是他让自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那笑里分明还带着苦涩,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不再看那条船,竭力甩开那绵绵的愁绪,独自往前走去,并在不知不觉之间拐进了鸭嘴镇。最先向他眼睛扑来的,是一面偌大的招客茶帘:绿底、荷叶边,上面写着“近水茶楼”四个漆黑大字。茶楼虽不是飞檐翘角,但也颇具气势,在这砖房、木屋和草庐杂建的鸭嘴镇,算得上鹤立鸡群了。方侗心中一动,便走了进去。刚跨进门槛,却又猛然收住脚步,茫然自问:“我不喝茶,来此干吗?”
  他环视室内,几张崭新的八仙桌旁,零零落落坐了些茶客,一个堂倌手里提着一把特大的铜吊,在茶座中穿梭往返。客人要水时,他娴熟地起一只手,三指插入茶壶的柄环,拇指和食指捏着圆圆的壶顶掀开盖子,然后把铜吊向一侧拉开,便有那热腾腾的沸水从一尺有余的长嘴中喷出,水到壶满,遂收煞,壶外竟滴水不溅。
  “加水!”一位茶客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来了!”
  堂倌乜斜了那茶客一眼,见他手里拿着壶盖,正在等待,便立即扬起铜吊,隔桌儿把沸水喷去,不偏不倚注入壶中,且三放三收,恰如凤凰点头。众人不由得异口同声喝了一个满堂彩。
  方侗怦然心动了,他自认为武功卓绝,可跑堂这一手绝招,他却不能不甘拜下风。堂倌见方侗在门口愣着,便走上前来,客气地伸手弓腰:“客官请!”也许方侗是初来的生客,他又补充了一句,“楼上还有雅座。”
  他伸手之际,隐隐夹带着一股劲风。方侗暗自一怔,就立即记起师父的一句话来:好在人前卖弄武功者,乃是武林中的末流。于是,方侗唇边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原先对他的一丝钦佩也随之消失了。
  方侗大步登了楼。楼上果然清雅、敞亮得多。立即有小贩迎来,他胸前一只藤编的浅筐,用绳子拴在脖子上,筐中满装着糖果、瓜子和点心。方侗一摆手,表示不用,兀自找了一个临窗的桌子坐了。果然名不虚传的“近水楼”!窗外便是白河。隔着窗望去,鸭嘴渡尽收眼底。远远地,他看见了妹妹乘坐的那条船,还没有起航,船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于是他释然了:到近水楼来,原是为了再看一眼这船!
  正凝眸间,忽然瞥见白乎乎的一物向他奔来。暗器!他急忙起手接住,却是一块热毛巾。墙角边,值楼的堂倌正在对他点头。方侗便报以一笑。打开毛巾擦了擦脸,心里兀自想着,那毛巾平射而来,他的手触及毛巾的一瞬间,感到的力在百斤以上。难道这里的堂倌个个都会武功吗?或许,他们都是为了试探一下他这个陌路人的功底?他不禁又看了堂倌一眼,见他业已背对着自己,两眼注视着别处。一个投桃报李的念头蓦地跳到他的脑中。他抑住了自己心里的笑,把毛巾叠成四方,向空中抛去。那毛巾在空中打了个转,倏然抖开,恰似白鹤亮翅一般,直向那堂倌的脑门奔去。方侗想自己的恶作剧必然成功:那毛巾一接触他的头颅,仗着内力的运动,两翼将从他的鬓边包抄,把他的眼睛、鼻子以及嘴巴一揽子结结实实地裹起来,见了这怪模样,楼上的茶客必将笑得人仰马翻!
  谁知,那堂倌后脑上似乎长了眼睛,在毛巾离他寸许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伸起手来,像摘桃子一般将之轻轻摘去,竟没有惊动任何一位茶客。
  方侗大吃一惊。他抛的是一手“纯阳巾”,内力运用得恰到好处,巾在后脑正值强弩之末,若顺其自然,绝不会有丝毫损伤。若中途拦截,强取硬夺,必受内力所震。而堂倌之摘巾,竟若无其事!方侗受惊之余,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功夫来了!
  堂倌回眸一笑,随即泡来一壶香茗,放在方侗面前:“泡茶有迟,怠慢!怠慢!”
  方侗没有注意到:堂倌用左手托着盘子,接巾的右手直僵僵地垂在一侧。他转身之后又紧蹙了双眉,最后,匆匆瞥了方侗一眼后就悄悄地下楼去了。
  方侗悠悠地品着茶,又望着鸭嘴渡。妹妹坐的船已经开走!他突然惆怅起来。什么时候再见面呢?见面之时,无疑要把这一路的奇遇告诉她——自然也要听她的。到时,他们的故事也许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想着,眼前立即浮现出妹妹的音容笑貌来。为了这想象中的画面更加清晰,他索性闭起了眼。
  这种沉湎是如此专注,以至于茶座上顾客们的高谈阔论,他一无所闻。直到其中二位忽然拍桌子,震得壶盖乒乓直响时,他才被猛然震醒。这时,那说话人的声音,才一字字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金员外特地为儿子的新房造了钢窗铁门,可有什么用?半夜里,新媳妇还不是照样不翼而飞了?”
  方侗不禁一震,又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妖孽未除,镇难未已!镇上新娘失踪,这回已是第五个了!”
  “听说这是一匹马妖!”另一位说。
  “不是马妖,是只蜘蛛精!”又一位立即纠正他。
  “什么妖孽!”那位拍桌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说,“以小弟愚见,妖孽是决计没有的,只怕镇上出了采花大盗!”
  “嘘!……”一位老者把食指放在唇上,眼睛觑着墙角,尽管堂倌不在,他仍然把声音放低了,道,“三个月前,有位姓方的过路客人,在向春楼前,也说了这么一句,恰恰被刁掌柜听见了,不分青红皂白,好一顿毒打!我数过,光耳光就扇了十二个,打得血流满口,一塌糊涂!”
  “凭什么打他?”中年汉子十分惊诧。
  “刁掌柜认为是妖,他出钱请了两位法师在镇上除妖。大约为这,就不许别人说不是妖!”
  方侗霍地站起身来,眸子中布满了惊疑。他的全部意识被一种突然降临的强烈感情所左右。挨打的是一位姓方的过路客人!异常敏锐的预感使他躁动不安,他捧起茶壶来,加入这闲聊得热火朝天的一桌。
  “老伯,”他问那老者,“那挨打的过路客,可是一位年轻的书生吗?”
  老者捋着他的白髯,打量着他。
  “正是。”他说。
  “穿戴很寒酸,是吗?”
  方侗很希望那老者对他摇摇头。然而,老者的回答却使他十分惊骇:“是呀,看来你这位小哥一定在场了!”
  “他自己说姓方?”
  “可不,后来才知道,他还是吏部前尚书方卿的长子。要不是方吏部遭了难,刁掌柜敢动手吗?”
  方侗怔怔地望着老者,一方面他已确认大哥正是从陆路去了襄阳,自己访兄的路是选对了;一方面大哥在此受人欺凌,一种强烈的耻辱感从心底扩散到全身,使他一时血涌双颊,脸色通红,以至于说话带了颤音,仿佛不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一样:
  “那么,这刁掌柜是怎样的一个人物?望列位见告。”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茶客把手搭在唇角,凑到方侗耳畔,同样低声说道:
  “那刁掌柜,就是这近水楼的老板。他还在镇上开着肉铺、布庄、饭馆……”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那人戛然止言。原是值楼的堂倌回来了。众人略略变了脸色。那老者便另起一个话题,继续着他们的闲聊。
  方侗一时和他们没有了共同语言,而怒火却在胸膺越燃越烈,以致心间隐隐作痛。那通红的脸色,在一点点地泛出白来。
  堂倌扫视了一圈楼面。当他的眼睛与方侗接触时,仇恨之光一闪即逝。然而,他还是赔下笑来,走到方侗面前,抱拳道:“恭喜客官!”
  “什么喜?”方侗粗鲁地面对着他。
  “鄙号掌柜最是礼贤爱才,闻听客官出手不凡,特在向春楼摆上一桌,以尽地主之谊!”
  方侗在心里冷笑了一阵:本要找他算账,他竟自己来了!
  堂倌见他沉吟,又道:“客官难道不肯赏光吗?”
  “哪里!”方侗勉强一笑,“敢问宝号掌柜尊姓大名!”
  “姓刁,名龙。江湖上赐了个诨号叫‘浑白河’!”
  方侗心想,果然姓刁!既然有这样一个诨号,也必然有些手段。毫无疑问,那采花大盗也就是他了!否则,人家说“采花贼”,又没有指他的名、道他的姓,碍他个屁!居然要动武扇人家耳光?他倒要见识见识这个刁掌柜是怎样的一个“浑白河”!倘不为大哥雪了这奇耻大辱,也真枉为好汉了!于是他决意会会淫贼,便也抱了抱拳,道:“烦请带路!”
  “请!”
  向春楼原是刁家经营的饭庄。此刻已把闲杂人和所有顾客驱走。八位店伙计,一色青衣、竹裙,分两行八字形站立于门首。刁龙自己正在门前阶石上笑脸恭迎。他身穿长袍,手握折扇,年纪二十五六。圆脸,脸色黝黑,浓眉,虬髯。他斯文的装束和举止与他粗俗的相貌如此不和谐,仿佛一样粗劣的器具,放到了精致高雅的座架上,要哄骗那些外行连连发出廉价的赞叹!
  “大驾光临,幸甚幸甚!”刁龙彬彬有礼地说。
  方侗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的礼遇。要在平时,他必定欣喜若狂了!然而此刻,他丝毫没有领情。他看着刁龙拿着折扇的粗硬的手指,便感到揪心的痛楚:大哥粉一般的脸蛋如何经受得了它的十二下巴掌?于是方俊满嘴流血、两颊红肿的脸从远处向他奔来、放大!刁龙的脚下,那花岗岩的阶石上,同时幻现出他大哥的斑斑血渍。方侗不禁恶气横生,瞪大了眼:“你就是刁掌柜,‘浑白河’刁龙?”
  “正是在下!”
  不容分说,方侗出手便是一掌!这猝不及防的攻击,使场上八名伙计大惊失色,他们纷纷跳开,并呈半弧形站立,准备合击。
  方侗心中正在得意。兵法云:出其不意。他的掌只要一触及刁龙脸颊,瞬息之间,他将左右开弓完成十二个来回,为大哥复仇雪耻!殊不料,手掌离刁龙面颊寸许之际,突然感到某种力的牵引而稍受阻滞。刁龙在急切之间抖开了手中的钢骨折扇,掌风因受扇风所制,立感不畅。刁龙抓住这个机会,侧身相避,化解了一掌。
  刁龙皱着眉蹿到街心,正在八个伙计围成的弧形的中心。那值楼领路的堂倌忽然大喝一声,目光闪着杀机,拦在刁龙和方侗中间。方侗愤怒地竖起双眉:“我和刁龙有仇,与你何干?”
  堂倌摆了个迎战的架势:“你不闻打主人要看狗的脸色吗?”
  方侗只听过打狗要看主人面,如何在这堂倌嘴里却颠倒使用了?于是方侗讥诮道:“那么你是刁龙的狗?”
  “不敢!”堂倌轻松地说。
  奴颜一至于此,方侗不禁失色。
  “那么,当着主人的面,先教训了你这条狗再说!”
  方侗出右手,向堂倌胸口发了一拳。此拳软绵绵、轻飘飘,似乎不甚用力。堂倌急切要报还巾之辱,起一条左臂,五指铁钳般扼住了方侗的右腕,扼腕在掌,不由得心中暗喜。
  方侗并不挣脱,却用左手掌来按他的手背,几乎与此同时,右手化拳为掌,掌缘一绕,切着了对方的前臂。堂倌觉得疼痛,待要抽手,谁知手背已落在方侗的左掌下,并牢牢压在他的右腕上,如何抽得动?只听得咯噔一声响,前臂立断!
  这正是樊丰长老所创金山擒拿第一绝招“金蛇缠腕”!方恫出手软绵绵、轻飘飘,原是虚招,使敌误认为有机可乘,诱使他起手扼腕,从而反受了断臂之灾!方侗原以为那堂倌必定有些本事,谁知却败在一招之内。心念刚起,忽然眼前一亮,原来一名厨房伙计白刃相见,来与堂倌报仇了!方侗见一柄解腕尖刀劈面而来,非但不避,反而迎刃而上,并迅速闪身接手。伙计所料不及,右手蜷曲的掌指和刀柄一起被方侗接个正着,方侗趁势向他身后搓转下压,伙计蓦地失去重心,身躯后仰。方侗轻喝一声,提起右脚去反蹬他右腿的后膝弯处,又听得咯噔一声,腿骨断裂,而尖刀早轻而易举地落在方侗手里了!
  举手投足之间,方侗连折刁龙二将,而这二将乃是刁龙徒弟中的佼佼者,吓得诸伙计魂胆俱裂,不敢稍动!刁龙见方侗搓腕蹬膝的夺刀手法十分娴熟别致,心中十分纳罕,料定必有异人传授。
  “慢!”他打了个拱,力求洒脱,“这位兄弟说,与刁某有仇。然而,我们素昧平生,何仇之有?请道其详,也好让我心里明白!”
  “自然!”方侗把尖刀扔在地上,趾高气扬地说,“前吏部方卿长子方俊路过此镇,就在这向春楼前,无端被你扇了十二个耳光,可有其事?”
  刁龙先是一怔,随后就哈哈大笑起来:“我道什么根由,原是打抱不平的!失敬!失敬!”
  “废话少说!”
  “公子尊姓?”
  “林。”他脱口而出。
  “啊,林公子有所不知,那方俊授耳之说,尚有误会之处!”
  “误会?”方侗冷冷地遥视着他,“难道方俊并未挨打?”
  “不,确实被打了!”刁龙坦率地说,“不过,在下并没有动手!”
  
  “说,谁动的手?”
  “是我兄弟‘平阳斑斓’刁虎!镇上的人也称他刁掌柜,且与在下长得相像,极易认错。那天打了方公子耳光,我曾大骂了他一顿,只是我这个兄弟性情凶横,又十分愚顽,不才奈何不了他!”
  方侗眼里闪着雷电和冰霜:“那好,债有主,冤有头,把刁虎唤来!也让我在这里掴他十二个嘴巴子!”
  “林公子若能为不才教训劣弟,自是求之不得!只是此刻他正在后山王家庄。”他见方侗冷冰冰的眼里飘起疑云,又解释道,“王家庄有位义士王荣,最爱结交天下豪杰,特聘无敌将军彭通为正拳,舍弟为副拳,开设了‘百日聚雄台’。谁斗过拳师,赏赐极为丰厚,开台至今已逾三月了。”
  方侗听了,脸上明白地显示出要去王家庄寻仇的那种坚定而不可阻挠的神色。刁龙急忙抢着他的道,双手一拦说:“小英雄留步!”
  也许是“小英雄”的称呼初次撞入方侗的耳朵,他感到一种舒适的快意,便凝眸注视着他。
  “不才今天诚心设宴,酒席早已摆就,小英雄难道不肯赏脸吗?”
  方侗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由于刁龙的提醒,以及向春楼内飘来的美酒和佳肴的香味的刺激,方侗肚中咕噜噜好一阵子响,一时竟不能平息。而垂涎已在舌的两旁溢满,以至于他不得不吞了一口下肚!他不知刁龙何以要宴请自己,他相信他最初的动机绝无恶意,而自己却对他报以拳脚,无端折了他两个伙计!于是,那悔意和歉疚开始在他心中升腾。然而他又绝不愿意让已高高扯起来的顺风旗儿稍稍降落一些,就忍着腹饥,道:“刁兄的情领了,我不喝酒!”
  刁龙仰天大笑道:“哪有英雄不喝酒的!”
  一个念头蓦地从方侗脑际闪过:“他吃了亏,还热情请酒,莫非想对我下蒙汗药?”但马上又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是妹妹飞凤的声音:“怕什么!你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吗?!”方侗不觉微露笑齿,便对刁龙说:“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今天请酒,是何道理?不说明白,我如何能吃这桌酒?”
  刁龙略一沉吟,立即又堆下笑来:“适才在近水楼上,小英雄的‘纯阳巾’出手非凡。那堂倌自恃有些功夫,中道摘巾,太阴肺经被英雄内力所闭。幸亏不才懂些推宫解穴之法,勉强救了他的急。不才心中十分敬仰小英雄,因而想借请酒之机,与小英雄结交!”
  方侗的心并没有被刁龙的表白所触动,因为他注意到了他的笑容似乎过于生硬。同时,他还没有忽略对方眸子转动时隐隐流露出的那份狡黠。就在此时,他猛地又想起了鸭嘴镇上的那桩采花案。眼前这个刁龙,武功究属如何,不得而知,但刚才自己先发制人的一招“苍龙探爪”,他竟能在挥扇之间险避,可想也未必是等闲之辈。刁虎既然出门三月,那么,最近失踪的新娘和来无踪、去无影的采花强盗,是要在这个刁龙身上着落!
  方侗忽然觉得自己长大、成熟了许多,便就笑道:“那就生受刁兄的了!”




  第八章 绝处觅生


  方侗怕酒中有毒,不敢先饮,待刁龙仰脖干了一盅,他才放心,也浅浅地呷了一口,立即有一股芳香从鼻腔直透脑门,那酒液恰如一条细线,沿喉壁食道流下肚去。方侗还没有品尝好酒的经验,心想,世上竟有这么甘美的酒!倘若一个人一辈子不会喝酒,不就少享了一份人世间的福了吗?
  “这是长州拳酒。”刁龙说。
  “果然名不虚传!”方侗接着他的话头,又连喝了两大口。
  “若与几年前相比,这酒,其实也今不如昔了!”
  刁龙一面感叹着,一面去夹糖醋熘鲤鱼。方侗跟着也把筷子伸进了鱼盆。刁龙瞥见方侗那细白光滑的手,暗暗一愣。要不是亲眼看见,他怎么会相信,就这一双手,在瞬息之间折断了堂倌的前臂!自己侥幸躲过了他的“苍龙探爪”,然而,那遒劲的掌风使他明白,对方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眼前这个方侗,也许正是左二爷心目中的人才。
  左二爷左渊,在杏花岭坐着第二把交椅。刁龙排第七,比刁虎领前一位。其实,满寨头领大多不在刁龙眼里,包括寨主杨彪在内,他也觉稀松平常。唯独二爷左渊,却让他从心眼里畏惧九分!他手中那柄“太阿”剑神出鬼没,没有人能及得上!自杏花岭九爷等人在劫镖恶战中丧身后,左二爷就一心想招纳一批高手上山,这才暗令彭通和刁龙、刁虎下山。彭通与刁虎投王家庄去,协助王荣开设“百日聚雄台”,以招揽英雄。刁龙则以富商身份,回到家乡鸭嘴镇,开办茶馆酒楼。鸭嘴镇地处水陆要冲,过往客人甚多,凡疑心会武功的客人,伙计们经多方试探,然后报知刁龙。三个多月来,一招小技就闭人太阴肺经,略展身手就令敌折肱断股的,就他一人!
  殊不料,这个姓林的却是方俊知交!偏偏方俊曾被他一顿毒打,这不是冤家路窄吗?倘若他赖个干净,料方侗未必相信,因而不得已推在刁虎身上,让兄弟蒙了不白之冤。他一边喝酒,一边动着脑筋:怎样才能和他解了仇隙。
  “刁兄,我此去王家庄会会刁虎,偏说鸭嘴镇出了采花贼,刁虎也能赏小弟一顿耳光吗?”
  刁龙一怔。方侗捎讥带刺的话使他如坐针毡,也许他们根本就坐不到一起。
  “来日由我出面,让劣弟当面给小英雄谢罪就是!”他试探着说。
  “除非打还他十二个耳光!”方侗神情凛然。
  刁龙的眉梢突地一跳,脸色变得十分懊丧。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慢慢地睁大了眯缝的眼。一个念头在他心头掠过,但他十分犹豫。
  “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刁龙笑了笑,“何况,我们当初正要降妖灭怪,那方俊却来混淆视听,说什么采花贼!原也有不是之处。”
  “你们降妖除怪?”方侗不无嘲讽之意,“那么,是妖还是怪?想必刁兄亲眼见过的!”
  “当然!”刁龙斩钉截铁地说,“那天黎明时分,我在黑风山练武归来,半途与它不期而遇。我正要上前营救一个被它挟持的青年女子,谁知这妖口吐黄烟,把我熏得昏了过去。等我清醒时,它已躲进黑风洞去了。”
  “要是我进洞去,见不到妖孽,你怎么说?”
  “啊呀!”刁龙近乎惊叫,“重金聘了大法师来驱妖除怪,也只徒劳无功。我们凡人,怎么是它的对手!”
  他不自然的惊呼和过于做作的表情,坚定了方侗的判断:采花贼不是刁虎,而就是他刁龙!方侗决定进山一趟。倘若山上无洞,或者有洞无妖,则采花贼就大致有了着落!
  “既然如此,刁兄能借件兵器使使吗?”
  “怎么……小英雄果真要下洞去?”先前的那个念头又在刁龙心中再现。这时他不再犹豫,连饮三杯,把挺直的腰背靠在椅上,脸上已经露出了一种“计上心来”的得意。
  “那么,小英雄喜欢使棍呢,还是使刀?”
  “棍吧,探探路而已!”
  “好!我这里有百来斤重的好棍!”
  “太重了!”
  “八十斤的,怎么样?”
  “棍不在粗重,只在称手而已。善使棍的,稻草在手,同样能置敌于死地!”
  说罢,他自己在棍堆里拣了一根八斤重的立地齐眉铁棍。他一摆手:“酒回来再喝!”
  “慢!”临走刁龙又制止道,“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明天去吧!”
  方侗见他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便冷笑一声:“是不是天黑了,上山就找不到妖洞?”
  “既如此,”刁龙似乎万般无奈,“咱就舍命陪君子吧!”
  于是刁龙挑了四位伙计,各执棍棒绳索,又燃起松脂火炬,领着方侗就向黑风山进发。
  月亮像一条金色的长眉,描绘在天幕上。徘徊在幽谷中的暮岚急急蹿出,树冠不断地摇曳着,俨然喝醉了酒一样。他们在山中走了个把时辰,刁龙忽然喊了一声:“停!”然后,用手指着一个山洞道,“这里就是!”
  洞口在两块巨岩之间,像一头硕大无比的野兽的嘴,黑暗、深邃,仿佛能够囫囵吞没敢于进入其间的一切!方侗瞥一眼刁龙,就从一位伙计手里接过一支火炬,率先入洞。火光映照着洞内一块开阔平整的石坪,而那石坪的尽头处,下临深谷。方侗用火炬向下探照,见离石坪面数丈的地方,有一块凸出的巉岩,上面仿佛悬挂着什么。他飞身跳到巉岩上,用齐眉棍挑起一看,原是一件女子的内衣,心不觉往下一沉。再用火炬往下处照,深不见底!他正想飞上石坪再作计较,忽见坪上垂下一根麻绳来。方侗抬头看时,一支火炬正照着刁龙俯视的脸。
  “你把绳子系在腰间,我们把你放下去探个究竟!”
  某种直觉告诫方侗,似乎不应该冒险从事。他正犹豫,上面又传来了刁龙的冷笑声:“小英雄如若胆怯,不妨回家喝酒去!”
  方侗经受不住那尖刻的冷笑。几分愤懑,几分赌气,他很快把绳子绕在腰间,打了个结,喊道:“放!”
  方侗被放下了十余丈。
  “再放!”他又喊道。
  “绳子不够了!”刁龙笑着回答。
  “那就拉上去!”
  “弟兄们都没有力气啦!”
  方侗以为他在开玩笑。刁龙却在一阵长长的狞笑以后,狂叫道:“我的儿!你叫我一百声爹,我拉你上来!”
  方侗被悬空吊着,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着!”刁龙又喊道,“我们的账就算一笔清了!你要寻仇,下辈子再到鸭嘴镇来!姓林的,我直对你说了吧,刁爷就是你要寻的采花大盗,但又怎么样?我的儿!眼下小英雄成了小狗熊,滋味不错吧?”
  方侗忍无可忍,他用嘴巴叼着火炬,腾出右手来抓住了绳索,准备借着右手往下拉的势头,先飞身到那块凸出的巉岩上,然后再翻上石坪去收拾刁龙。然而,就在他借力之际,刁龙一刀斩断绳索,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方侗只感手中一松,就飞一般向下坠落。火炬倏地一亮,仗着风势,发出了呼呼的响声。急切之间,方侗在空中打了个滚,头朝下,脚向上。握着铁棍的手,本能地向前伸直。他随时准备着,一旦照见洞底,便先以棍端撑地,以免头颅粉碎!
  方侗头上冒着冷汗。当洞底向他扑来的时候,他把内力贯注于棍端,随即便是砰的一声,火星四溅。方侗感到左臂一阵酸麻,虎口几乎震裂。他赶紧把齐眉棍撒手,借着向上反弹的势头,又一空翻。这一回,他要让自己的双足朝下,以便落地稳妥。谁知空翻途中,两腿擦着洞壁,臀部就领先一步了。
  方侗暗暗叫苦,臀部触地,必定震伤尾椎,说不定会落下瘫痪。他心念刚动,已然坐实。他诧异不止的是,臀部不是坐在岩石上,倒像是一堆松土上。他忙用火炬照时,不禁大惊失色!坐着的原是一具一丝不挂的尸体!他慌忙站起身来,才见周围横七竖八还躺着五六具,全是青年裸女。不是碎了颅,就是断了脊。方侗心中一凛:淫贼采花便罢了,偏又奸一个杀一个!他几乎把钢牙咬碎:倘若苍天保佑,能让我出这个绝境,不除淫棍,誓不为人!
  面对着这些纯真无邪的少女肌体,方侗的心中填满了悲怆。他重新捡起了齐眉棍,求生的欲望驱使他全神贯注地寻找出路。他开始往前走,大自然在这个秘密溶洞中的奇妙创造不断地使他惊奇万分!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把溶洞的空间进行了巧妙的分割,峰回路转,曲尽其妙。他仿佛有一种置身于纤巧的江南园林的感觉。待到豁然开朗之处,则是另一番世界了!在奇石的幻化中,他看到了浩瀚的大海、磅礴的森林,与那流动的小溪、奔驰的马群!偶然回首时,又蓦然一惊:雪白的石壁仿佛一片瀑布从云端倾泻下来,使人立即联想起大诗人李白的诗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方侗简直要感谢刁龙把他送到这样一个神奇的世界来。他怀着对造化无限崇拜的心情,细细浏览了半个时辰。火炬将要燃尽时,他才意识到神秘的死亡之神迟早要来临。他想,要是妹妹飞凤和他在一起,也许就不会喝刁龙的酒,喝了也不会上山搜洞。这恐怕也是造化的无可挽回的安排,他是注定要葬身在这个洞天世界了!于是,他长叹一声,把火炬插在石缝中,然后躺到一张白玉样的“石床”上:他选择了长眠的理想所在。
  忽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潺潺的流水。他一骨碌爬起来,耳朵贴着床面倾听,声音却在似有似无之间。于是他盘腿坐在石床上,意念守住丹田,随后领气贯入耳窍,辨出了最近的发声点在离“石床”五步远的地方。
  有水流就有进口,有进口就必有出口,方侗急忙循声细辨。水声一直延伸到石壁附近。他用齐眉棍斫开底石,果然露出了地下水溪。再用棍一量,约莫半丈深浅。
  生的希望使他兴奋异常。他弃了火炬,抛了铁棍,让自己仰躺在水面上,他两只手反撑在水底,沿着溪水流动的方向,轮番搬动手脚,慢慢深入石壁的腹地去。他明白,倘若有一处窄到不能容身,则进退两难,必死无疑!方侗暗暗祈祷上天。使他感到欣慰的是,水穴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渐变成了一条宽绰的地下河道。
  方侗和方飞凤一样,不识水性。当水深过颈时,便不敢前进了。他伸起手臂,摸着了顶壁,一个“鲤鱼打挺”跃出水面,手掌与脚底倒吸在顶壁上爬行。这“吸顶游走”的功夫,不用则罢,用则极耗元气。方侗万不得已,顾不得许多了。他这样吸顶游走了二里多,毕竟耗力太多,不禁冷汗涔涔、气喘吁吁起来。
  方侗暗叹一声:这真是生死由命!手脚一松,掉进了水里。




  第九章 擂台寻仇


  方侗只感到水速如飞,奔腾的水流像千军万马的喧嚣,充塞了整个洞穴。方侗在水里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他再没力气支撑了,就渐渐地向下沉陷。正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星空,原来这里正好是洞口,河床在这里变成了凌空飞泻的瀑布,从而造就了黑风山后山的一大壮观景象。
  亏得瀑布悬空不过十余丈,方侗仗着精湛的轻功,飘落在地。
  稀薄的晨雾在身旁缓缓地漂流。方侗仰卧在长满青苔的山岩上,疲惫和困倦使他很快沉沉地熟睡了。
  蓦地,一阵激烈的丹田翕动把他惊醒。闪入他脑际的第一个意念就是:寅时告终而卯时来临了。这种按时到来的真气感应,准确无误地召唤着他每天的晨功。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支起困乏的身体,在林间拣了一块平整的空地,面东马步而立。他把双臂环抱在胸前,垂下眼帘,又把真气沉入丹田。开始之时,呼吸深、长、匀、细,继而就出入绵绵,若有若无了,他内视脐下时,一颗明珠,光芒喷薄。那丹田也渐温热起来。明珠突地一跳,便缩成了黄豆一般大小,却更加明亮!它在丹田内旋转数圈后,就渐渐下行,暖融融的,像温泉的流动,循环在周天隧道中。只片刻,会阴处分出两股来,从大腿流入脚心;又从天突处分出数股,各自滋润着五脏六腑。这时,方侗在气功状态中感受着又一种奇异的效应:有如那润滑的奶酪从天而降,把他的头部、躯干渐次包裹,并且一起融化。神圣的“自我”已经不复存在,而血肉的形骸简直与那烟云流光一般无二了。
  待到方侗觉得躯体的每个细胞之间都涨满了力,蓬勃的生气立被召回,他才纳气收功。此时已是霞光满天、漫山披红了。他沐浴着灿烂的红霞,又把樊丰长老所传的秘功,拣一些主要的散打和套路贯通起来练习了几遍。
  方侗准备下山时,又把瀑布观赏了一会儿。瀑布的出口,原是一个扁阔的洞穴。他就在那长长的水道中周旋了一夜,想到最艰险之处,不觉一阵战栗!
  他立即决定了下山以后第一件要干的事:返回鸭嘴镇,剪除采花盗!他同时想起了出门时对母亲的郑重许诺:一路上绝不多管闲事。然而,刁龙阴险的算计,使自己差一点死于非命!此仇不报,必定要受妹妹飞凤的耻笑!再说,在他看来,双刁血债累累,为地方上锄奸除恶也算不得多管闲事!
  山风吹起方侗一头乱蓬蓬的黑发,他脸上的神情在执拗、倔强中带着些许落拓不羁,浑身的肌肉因精力过剩而处处焕发着青春的矫健与阳刚的俊美。他毫不费力地下了山,踏上了山脚下的一条蜿蜒平坦的路。路的远处,树木葱茏。在绿叶的掩映下,鳞次栉比的屋脊忽隐忽现,那袅袅的炊烟,很快引发了方侗的饥饿感。他下意识地一摸胸前,发现揣着的碎银已经失落,他随即想起了在妹妹面前的一句戏言:“男属羊,出门不带粮!”不觉苦笑了一下。
  这是一条黄土和沙子铺就的路,三五成群的人匆匆向着前面的村庄拥去。他好奇地拉住了一个陌生的行人,问:“今天赶集吗?”
  “哪是赶集?”那人对于他的消息闭塞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百日聚雄台’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也不要错过了热闹呀!”
  方侗猛然想起,这里是黑风山的后山了。
  “那么,前面是王家庄?”
  “是呀!”
  “拳师就是彭通、刁虎?”
  “可不是!打满了一百天,真正不容易!”
  方侗心想,岂不是天赐其便吗!待先剪除了刁虎,再打刁龙也不迟!于是他随着人流进了王家庄,一时之间连腹饥也忘了。
  这是一个不小的村庄。村民大多姓王,几乎都是王家庄园的佃农。王家老爷王涓,原是吏部官员,与方侗的父亲方卿是旧交。告老之后隐居在此,不久病逝。他的儿子王荣,酷爱拳棒,最喜结交英雄豪杰,并在庄园指挥着数百名护庄勇士。仗着家大业大,平日里挥金如土。然而,这一次虽为“聚雄台”台主,诚如刁龙所言,杏花岭二大王左渊为招揽天下英雄,做了后台,故一切开销不需王荣掏腰包,均由左大王资助。
  擂台设在村口的广场上。台高数丈,蟠龙柱,描金梁。檐下一块实木大匾,用狂草书写着“聚雄台”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极有气势!台的两旁,齐崭崭摆列着枪、戟、棍、钺、叉、镋、钩、槊、环、刀、剑、拐、斧、鞭、锏、锤、棒、杵十八般兵器。八个武伶手执彩旗两侧侍立,台后正中有一个月洞门,太师椅上坐着待战的拳师。月洞门两旁,贴着一副对联,好不威风:
  脚踢少林弟子,
  拳打武当门徒。
  横批:
  独往独来。
  那没遮拦的狂妄和目空一切,显然是为了激怒各路英雄登台比武。方侗见了,冷冷一笑。上面幸亏没有写上“脚踢金山、拳打镇江”,否则,不等开台,方侗早飞上去将它砸个粉碎了!
  一阵锣响后,黄旗高举,已有人从边梯登上了擂台。通了姓名,然后指名会战彭通。经片刻张罗,两旁蟠龙柱上,分别挂上了两块木牌。左边写着彭通的名字,右边写着:湖广李伯英。随后红旗一扬,彭通从那月洞门中,以不可一世的傲气阔步登场了。
  李伯英说了声“得罪”便出手进攻,彭通连忙招架。一连十多个回合,尚不能分出胜负来。方侗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见台上两个人影进退往来,似乎一招一式都颇为地道,可惜听不到掌风!招式之与掌风,譬如刀之与刃,外形锃亮美观,未必十分锋利。那方侗虽有“听风辨器”的本领,怎奈距离太远,兼之场内嘈杂,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不得不望洋兴叹了!
  然而,终究熬不过那武兴的冲动,方侗便放出手段,扭动腰肢,蛇一般地在人堆缝隙中钻行。观战的人们受到了排挤,待他们恼怒地来注视他时,只见他的背影一晃,早没入了前面的人群中,仿佛在无人之境行动。方侗很快钻到了台前。刚站稳,只听台上扑通一声响,知道已经有人倒地。不一会果见李伯英满面羞愧下了台。但马上又有接替的。方侗看那名牌时,左边换了平阳斑斓刁虎,右边是襄阳窦天章。谁知这一回方侗挤得太前了,擂台又高,虽然掌风可辨,却见不到人影,偏偏战的时间又长,不觉大失所望。
  刁虎卖个破绽,腾地一脚,踢中了窦天章。窦天章正在台沿处,一头栽下台来,眼看要筋断骨折!方侗一个箭步蹿上去,猿臂轻舒,在他腰间轻轻一托,窦天章得以稳稳落地。方侗细看窦天章时,却是个军官。窦天章正要上前相谢,方侗怕又有人抢先登台,便一个鹞子翻身飞了上去。顿时场内躁动,喝彩的声浪就在台下滚动!
  刁虎见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娃娃,虽然满不在乎,却也客气:“小英雄要会会刁某人吗?”
  方侗见这刁虎,面庞与刁龙十分相似,只是更为凶悍。鹰鼻蛇眼,鼠须蝎耳,站在面前恰似一座黑巍巍的铁塔。他想那可怜的金家媳妇,她那样娇弱的玉体,如何经受得了这头熊一般畜生的反复蹂躏?于是,他没好气地答道:“找的正是你!”
  “你知道,这是擂台!”
  “还用你教吗?”
  “在擂台上打死了,是不偿命的!”
  方侗心里一乐:打死了这贼,还能少费许多麻烦。刁虎见他不答,稍稍有点误会,就接着道:“不过,我看你轻功还马马虎虎。如果中途觉得要败了,便赶快从这台上跳下去!按规定,胜方是不可以追下台去打的。这样你就大大地得便宜了!”
  刁虎戏耍孩童般的口吻,引起台下一片讪笑。方侗怒不可遏地瞪了他一眼。刁虎从方侗炯炯目光中感到对手内力的威慑。他微微一怔,收起了脸上戏谑的笑容,抱了抱拳,似乎在对刚才的不逊表示歉意。
  “小英雄尊姓大名?”
  “东吴林珏!”方侗胡诌了一个姓名。
  “久仰,久仰!‘平阳虎’今日正好讨教!”
  方侗冷然道:“‘平阳虎’今天只怕要断脊了!”一语方了,忽感不妥。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平阳虎断脊受欺,他方侗就算什么?于是,他哇哇大叫道:“你这个‘平阳虎’的外号也可以改改了!”
  “请教!”
  “不妨改作‘平阳狗’为妙,岂不闻落水狗人人好打吗?”
  “小子无礼!”刁虎怒道。
  方侗把剑眉一挑:“平阳狗!——”他这么叫着的时候,说下面的话才感到放心,“你掴我大哥耳光时,恐怕不会想到今天要在林珏的手里断脊吧!”
  刁虎莫明其妙!心中不由得暗忖:这小子原是寻仇来的!
  方侗不容分说,已然亮出拳头直欺刁虎前胸。刁虎并不闪躲,起左掌横扫方侗腰俞穴。这分明是以攻为守的战法。方侗说一声“来得好!”,抽回右手,便来扼他左腕。同时左掌闪电般飞出,使的是一招“沙弥撞钟”!刁虎见是死招,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彭通也惊得站起了身,走到前台来观望,同时心中不住地称奇。
  刁虎只是勉强拆了两招,连连倒退。方侗掌劈指戳,全是刀剑的路数,均为刁虎见所未见的招式。待到第五招时,方侗绕到了刁虎身后,大喝一声“着”,掌风已临后背。刁虎怕真的断了脊梁骨,一式“青蛇转身”,转体迎战,却与方侗左掌打了个照面。自知闪身不及,万不得已,抬起右臂来,要硬接他一掌!岂料方侗出手奇快,左掌与他右臂交拼的瞬间,右掌已抵他左胸。砰的一声,刁虎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方侗为自己的得手而喜形于色。从落掌的声音分辨,刁虎不仅右前臂骨折,胸肋骨起码也断了两根。这时,刁虎一口鲜血喷了一尺有余,方侗趁机又连起左腿,踢中小腹,直把他踢下了擂台。方侗竟忘了不可下台追打的规矩,蹿了一个箭步,就要飞身下落。
  这时,后脑忽感掌风凌厉,却是彭通对他偷袭了一掌。原来彭通见方侗穷追不舍,便起义愤,出掌偷袭,以图“围魏救赵”!
  方侗闻风转身,快若闪电。彭通一掌未落,第二掌又到。方侗知道他就是号称“无敌将军”的彭通,正想掂掂这块金牌子的分量!于是,亦伸出两掌相迎!
  “砰!砰!”四掌相接,忽见白光数道,从掌间迸出!
  方侗、彭通各自一怔,同时感到掌心奇热。那白光闪耀之际,全场都感到眼前一亮,霎时,鸦雀无声,一个个都被眼前的奇观惊成了木鸡!
  其实,著者写到此时,自己也十分困惑。幸亏著者在武林界也颇有结交,便向几位高手请教。然而,大多只说其有,而又难言其所以然。最后,遇见了气功师兼人体科学家子始先生,他认为气功练习一旦进入高层次,便会给丹于炉(丹田)。内视,则可见明珠闪耀,并运行于任、督以及奇经八脉之中。此时,人体便为超级磁场所围。在贯力于掌心之际,气丹便在劳宫穴凝结。由于方侗、彭通双方功底极为深厚,四掌相拼,产生了特殊的磁场效应,方有电光迸发,致使一场虚惊。
  彭通受惊之余,暗中寻思,海内武林名手,虽不是个个了如指掌,大抵上也都知晓一二,这位林珏不知出自哪派哪流,怎么自己全然无知?
  彭通一口气与方侗拆了十余招。方侗不胜喜悦,与武林高手交战的夙愿,今日或许可以实现了!他反倒希望彭通屡出奇招,真能与他战上几百回合,也好解一解满身的武瘾!
  这时,王荣已经闻讯,赶紧驱车到了擂场,坐在月洞门后观战。彭通见台主到了,觉得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不觉精神亢奋,招招都想抢占上风。怎奈方侗怪招迭出,势锐风厉。方侗丝毫不敢怠慢,反而打得拘谨了,饶是这样,方侗已然十分满足。他想,妹妹飞凤若在台下观战,必定眼红,羡慕死了!现在看来,分道扬镳还是对的。两人在一起,便是一本正经地赶路,绝不会进鸭嘴镇、遇刁龙,也不会到那神仙洞府中一游,更不会遇上这位彭大将军了!方侗这样想着,不觉稍稍分了神,彭通一招“月下扫花”,差一点扫着他下盘,他急忙闪躲,不意彭通另一腿同招反复,方侗一面躲着,嘴里还叫着:“好!好!”
  彭通见略占上风,攻势更加凌厉。方侗忽然想起妹妹所创的“裙里腿”来。飞凤一直夸口此腿没有解法。方侗只学了一个大概,又总以为是“女子腿”而耻于练习。此刻因遇高手,忽作奇想,不妨在此一试。对方若有解法,就可学来与妹妹抬杠。想罢十分得意,暗暗地气运两腿,自腿根至足尖,片刻之间,已似铁柱般坚硬。
  方侗虚晃一拳,让出左肋空当。彭通右手剑指,直戳过来,眼前却掠过了方侗两腿交叉的剪影,捷如闪电。彭通不识是何招数,只得胡乱自卫,致使方侗的脚尖轻而易举地点中了他臀部的环跳穴。彭通只感到一阵麻酸,并迅即向脚心和五趾做伞骨状放射,哪里还站立得住?
  方侗自己也吃惊不小。与彭通斗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一招“裙里腿”却轻胜对方。他见彭通站不起来,便伸手来搀他,两掌刚与他接触,就用力一抖,随即解了他的穴道。
  彭通站起来,作了一个揖,脸一直红到耳根。
  台下已像烧开了的一口锅,欢声雷动,掌声四起。他们把帽子、手巾满天空乱抛,发狂一样地发泄着对百日擂台的最后满足!
  “林珏!林珏!”
  方侗后悔刚才没有通报真实姓名。他们若大叫“方侗,方侗”,多么有趣!尽管这样,他仍然得意非凡,禁不住向着看客招起手来。
  “林珏!林珏!”
  “东吴!东吴!”
  的确,如果刚才不报东吴,而报了太平庄,他们大概也会“太平!太平!”地乱嚷,那方侗真正地光宗耀祖了!正胡思乱想间,八个武伶过来,把红色绸带披在他的身上,胸前还挂了一个特大的彩球。众人簇拥着他,到后台来与台主王荣相见。
  方侗见王荣只比自己略大几岁,十分欢喜。王荣也笑容满面,大发了一阵“相见恨晚”的慨叹后,拉着他的手说:“林东吴,今天或许有缘,可以结识另外一位无双的英雄。”
  “谁呀?”
  “碧波长虹左渊。”
  “左渊是谁?”
  彭通立即插言道:“我曾在三十招内败在他手下!”
  方侗用五十招败了彭通,而这左渊只消三十招!一种不服气的、想一决雌雄的强烈欲望立刻支配了他:“他在这儿吗?”
  “他去襄阳了。”王荣说,“今天闭台,说定要赶来参加的。不知何故,竟姗姗来迟!”
  方侗不无遗憾地轻叹了一声。王荣却眉飞色舞,热情地邀他赴宴去。
  本来方侗的肚皮还空着,经王荣这么一提起,忽然饥饿难熬了。他便顺水推舟道:“恭敬不如从命,这顿饭,我就不客气了!”
  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毕竟还是——“男属羊,出门不带粮”!




  第十章 王庄会左


  丰盛的宴会后,方侗酒足饭饱。参宴的各路教头,他们三人一堆,五个一群,还在津津有味地谈论今天擂台上最精彩的几幕。常有人站起来比画着,不时发出大笑。说到最激奋处,钦佩的眼光就像乱箭般向方侗射去。
  方侗觉得自己始终处在这间屋子的中心。他发现,今天的阳光特别柔和。那些站着的、坐着的人,乌木的椅桌,厅外的一草一木,无不染上了自己最喜爱的色彩,甚至整个王家庄也就像天堂一样可爱。
  他因而老想发笑。耳边充满了疯狂的呼声和掌声,以至于他常常有这样的错觉:似乎这里不是宴会厅,而仍是擂台。他刚才最得意的那几招,顽固地、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再现,欲罢不能,一遍又一遍。坐在身旁的王荣颇为健谈,正滔滔不绝地和他谈论着什么。方侗的眼睛盯着他,而且不时地点头,看上去听得似乎十分专心,其实不知所云。
  “林东吴今年贵庚十七呢,还是十八?”王荣问他。
  “是的!”
  王荣一愣,但立即释然:他虚岁十八,实足十七,所以“是的”!
  “娶妻了吧?”
  “是的!”
  “少夫人想必也是色艺双全的!”
  “是的!”但他猝然回神,“你说什么?”
  “林东吴的少夫人呀!”
  方侗这才飞红了脸:“我还没有娶妻呢!——大丈夫要娶妻干什么?!”
  王荣今年二十一岁,还未近过女色。他笑着一拍手:“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参宴的教头,十有八九是青年光棍。于是,仿佛平地刮起了一阵旋风,拂着了痒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那一串串豪爽的笑声,就在这楠木厅的四面粉壁中间碰撞。
  笑声中,一个白净的小厮急匆匆进来,对王荣说:
  “禀公子,左爷到了!”
  厅堂中立即掀起了一阵欢呼,替代了原来的笑声。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拥到门口。王荣整衣弹冠,快步出门迎候。
  方侗忽然手足无措。他隐隐意识到,这间屋子的中心和重心正在悄悄地转移,一种被突然冷落的失意带着些许酸楚,开始在他的心房漫延。
  王荣挽着左渊,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大厅。
  使方侗纳罕的是,众人恭仰万分的来者,却是一位修短合度、丰韵潇洒的少年。他穿着月白色的缎子海青,脚着薄底快靴。方侗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时,猛觉眼前一亮:他头戴嵌宝英雄帽,左耳一朵银红色的绒花,与周身的月白颜色相映生辉。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更显得气宇轩昂。漂亮的脸庞上,长着一个标准的悬胆样的鼻子。鼻子下面,人中沟和双唇棱角分明,浓而长的眉毛英武地微微向上挑起。使人略为诧异的是,他一双点漆般的眼睛中,此时正流露着深深的抑郁与悲哀。也许正是这悲哀与抑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过于冷硬、犀利的眼锋,从而使他在方侗挑剔的眼光下面,竟也无可挑剔了。方侗甚至莫明其妙地萌生了这样一个怪念:倘若飞凤与他交手,或许要满五百回合哩!
  “二爷,”王荣指着方侗向左渊介绍道,“这就是伤刁虎败彭通的少年英雄——东吴林珏!”
  左渊冷峻的眼光在方侗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举起了双手,右掌搭在左拳上,朗声道:“久仰!”
  左渊洒脱的抱拳样子,使方侗暗暗称羡。他忍不住就模仿着他的姿态,抱拳回敬。
  “林英雄家住东吴吗?”
  “正是!”方侗只好把谎撒到底。
  “既在东吴,不才想向林英雄打听一个人。”
  “不知左英雄要打听的是谁?”
  “前吏部方卿的次子,方侗。”
  方侗吃了一惊,而同时,壅塞在心扉的,因左渊的到来而生的那股酸劲,立即升腾到了喉间,并化成了一堆语言:“你说的这个方侗,不就是镇江樊丰他老人家最最得意的高足吗?我与他乃有八拜之交!方侗不仅武功卓绝,那十八般武器,有哪样不精通的?我辈之流与他交手,若不屁滚,也得尿流!”
  他说到“我辈之流”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明白地透露给左渊:这也包括你在内!在场的人都已在擂台上见过这位林珏的手段了,而世界上竟还有这么一个方侗,能使林珏屁滚尿流,可见何等了得!因而一个个都惊得张口吐舌,半天也收不回去!
  王荣的喜悦溢于言表:“若能见到这位方侗,便死也瞑目了。不知王荣是否有这样的福缘?”
  “这又有何难?”方侗说,“他眼下隐居在太平庄上。待我襄阳办完事,去太平庄邀他同来这里住一阵便了!”
  王荣高兴地过来挽着方侗的手,道:“好极,好极!此事就拜托林英雄了!”
  方侗见自己又占据了中心,不禁十分得意。他偷偷瞟了左二爷一眼,恰好左渊也正注视着他。他以为自己暗中讥他在方侗面前屁滚尿流的话,必定会使他暴跳如雷,岂料,他的那一潭秋水,仍旧出奇地平静!当他们的目光相接时,方侗便微微一笑,想借此来掩饰自己脸上的诧异。
  方侗并不知道,左渊与方侗同样有着杀父之仇!把方侗(还有他的妹妹方飞凤)招纳上杏花岭,原是他全盘棋路中的重要一招。现在杏花岭的山大王杨彪,充其量是一头胸无大志又极其愚顽的熊!九大王闻达是个人才,可惜早死。刁龙、刁虎这两匹凶残的色狼,乃是杨彪的心腹。三、四、五、六诸位头领,虽然武功尚佳,但也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若得方侗兄妹相助,他便可火并杨彪,重整山规,然后联合伏牛山吕展,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因而,林珏越把方侗描绘得无比厉害,就越称了他的心!
  “遇到了方侗,先替我左渊多多拜上问候!”他说。
  这时小厮端来了香茗。王荣接过来,亲自端放在左渊身旁的茶几上。
  “今日闭台,二爷反倒迟来了!襄阳赎姐之事办成了吗?”
  王荣无意中的发问,倏地触到了左渊的创痛,他的脸庞立即变得苍白无色。刚才在王家庄的盛情氛围中被稀释的抑郁与悲哀,加倍地显现在他的眼中、脸上,连他的下唇也微微哆嗦起来。
  “她——”止不住又掉下两颗珠泪。
  “她怎么啦?”
  左渊咬牙切齿,一跺脚:“被人奸杀了!”
  “啊?!……”
  左渊的姐姐毕玉虹因官卖而为人做奴十年。当他携带重宝去裘家赎回她的尊严的时候,回报他的却是这样一个晴天霹雳!他知道,对于姐姐的一笔心债从此无法偿还了!从来没有抛过泪的左渊,这时忽又变成了过去的毕波,时不时就掉下泪来!
  “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王荣愤愤地说。
  “简直吃了豹子胆啦!”彭通说。
  “我们到襄阳去,把凶手剐了!”
  “对!到襄阳去!为左二爷报仇!……”
  方侗猛拍了一下桌子,在众人七嘴八舌的义愤中霍地站起来,目眦几乎爆裂:
  “世上的淫棍太多了!我正要去襄阳,这报仇雪恨的事包在我林珏身上便了!你快说,凶手是哪一个?”
  左渊的脸上抖出了重重的鄙夷:“凶手就是那个‘右神童’方俊!”
  彭通骂道:“这不要脸的畜生!”
  “这猪!”
  “这淫贼!”
  “剥了他的皮!”
  “……”
  方侗在经历了霹雳般的震撼后,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他绝不能相信左渊所说的是真事,更不能容忍大哥的名字与那些极端污秽的言辞连在一起。他在连珠炮一般的污辱声中,大吼了一声:“胡扯!”
  众人被他突兀的震怒惊呆了。
  “方俊乃是方侗的大哥,方侗的大哥也是我林珏的大哥!”方侗激昂地说,“方俊的为人我还不知道吗?他是知书达礼的谦谦君子,如何会做这种事?在家时,他连杀鸡都不敢,又怎么会杀人?请问——”他走到左渊跟前,“究竟有什么证据,肯定是方俊淫杀了你的姐姐?”
  左渊冷笑了一声:“那白纸黑字的告示上明白写着,襄阳县业已问过了三堂,他堂堂都招认了!”
  “那也是屈打成招!”
  方侗的强横,让众人议论纷纷。彭通诘问方侗道:“你又有什么证据,断定方俊是屈打成招的呢?”
  方侗无言以对,惨白的脸窘得涨红起来。
  左渊在沉吟中依稀见到了姐姐双眉紧蹙的痛苦的脸。为了姐姐的惨案,他暗中走访了地方何能和襄阳县的仵作卞金龙。方俊双手沾满了姐姐的鲜血,为地方何能所亲见。仵作卞金龙则详细介绍了她左乳的剑洞。而街坊邻居又几乎都在谩骂方俊!难道这一切还不足以构成对“屈打成招”的反驳吗?眼前这位林珏并没去襄阳,显然对案情一无所知,而他说话的口吻倒像在教训自己。愤怒,使他猛地站起身来,眼睛霍霍地泛着冷光。
  “诸位!”方侗并没有理会左渊,强硬地说,“青红皂白未分清之前,诟骂方俊就是诟骂林珏!还想骂的,赶快闭起你的臭嘴!否则,兄弟的拳头可不是等着吃素的!”
  左渊的忍耐越过了理智的极限,他重重地狞笑了一声:“现在就有人在骂这个毫无廉耻的畜生了!我倒要领教一下你那个拳头是如何吃荤的!”
  “畜生”两字,和着左渊的丹田之气一同喷出,功力稍差的人,耳膜就震得发起痛来。这不仅是挑战,简直是在蔑视。方侗环视人群,众人的神色明白地告诉他,他们无条件站在左渊一边!他的自尊立刻被彻底地挫伤了。这时已不容他作任何思索,便抢步到王荣眼前,倏然抽出他身上的佩剑,呼的一声,直刺左渊。
  剑锋直抵左渊胸前,众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白光在眼前一闪,左渊闪电般抽出剑来,只听当啷一声,两剑相拼!
  方侗只感到右手一轻,原来手中只剩下了个剑柄,那剑身已被左渊削断了,不觉暗吃一惊!他哪里知道,左渊握的太阿剑,是一柄传世已近两千年的名剑,削铁如泥,吹毛能断!王荣佩的只是普通的青锋,如何能够匹敌?
  方侗毫不犹豫,丢了剑柄,就徒手来擒左渊。左渊也把剑丢了,上前迎战。两人一来一往,战到第十个回合,众人业已眼花缭乱了。只见拳影晃动,脚步错落,却分不清他们用的是何招何术。进退攻守之间,每每奇招迭现,险象环生!有时,一招明明占了上风,却在倏忽之间,反而被动了;看来无法躲避的拳脚,魔术般地被化解开去。攻即守,守即攻,优亦劣,劣亦优。几乎在场的人都想到了一句现成的成语: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王荣初时还大喊着,劝他们住手,渐渐地也被他们吸引住了。仿佛他们进行的不是决斗,而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一百回合以后,人们心中已经没有了亲疏,不论谁出了奇招妙招,他们一视同仁地欢呼、喝彩!
  方侗一边打着,一边暗忖:这左渊果然不同于彭通,与彭通交手,思想可以开个小差,即兴乱想些什么。与左渊对阵,简直不能丝毫分神。于是他明白了,王家庄这么多豪杰,何以对左渊分外敬畏!今天若胜不了他,则自己不仅在王家庄没有脸面稍待,大哥也必将继续受他们随心所欲的唾骂和玷污。于是,他决不敢稍有怠慢,招招小心,步步谨慎。
  左渊一面应战,一面也在寻思:这林珏好生了得!这是他生平遇到的第一个强手了!林珏对方俊的情义,似乎超过了一般的友情。更使他困惑的是,林珏一笑一怒的那种神情,与姐姐毕玉虹有几分相像。这几年中,毕氏家族中他唯一没有见过的族亲就是方侗。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林珏或许就是方侗!如果他果是方侗,那么,绝对不能败在他的手下,否则必然被他藐视,到时,还谈什么笼络他落草呢?想到这时,左渊也大有誓死必胜的态势。
  两人越战越烈,观众也越来越兴奋,一场酣战,时而是力的较量,时而是智的抗衡,更多的是功底的比拼!方侗和左渊,同时体验到了一种解渴样的酣畅!他们一面对战着,一面对自己的对手暗暗称羡不已。
  又战了一百个回合,双方都没有发现对手的破绽。不知为什么,双方又都觉得胜券稳稳地操在自己手中。左渊见金乌西沉,便想尽快解决战斗,他把希望寄托在师父了了禅师独传与他的“袖中拳”上,心念既动,就伺机吸了一口气,并暗暗运至双臂。而就在此时,眼前蓦地闪过了方侗双腿交叉的剪影,却不识此腿是从何术中演化而来,一时不知解法,急切之间,只得向前越位冲刺。
  原来,方侗见左渊暗自吸气,知他又有怪招。他向来惯于先发制人,不等左渊出手,又把“裙里腿”使了出来!此腿一出,若对方撤步避让,则正好趁势跟进。轻则点中穴道,重则碎骨断筋,彭通已经吃过这个亏了。左渊虽不识招法,却不肯冒然后退,反而向前越位冲刺,这正是他的临阵乖巧之处!
  然而,“裙里腿”奥妙无穷。遇敌冲刺,它又可以回勾反踢,同样势不可当。不过,左渊冲刺时,正寻思无计,一眼瞥见方侗的长袍沾地,便顺势去踩地的袍角,以求侥幸奏效。
  方侗的“裙里腿”其实并没有学到家。若方飞凤使招,绝不会让裙角拖在地上。方侗本来短打装束,没有着袍,因为擂台上胜了刁虎、彭通,王荣以金银、衣袍相酬。方侗嫌金银太重,仍只拣了几块碎银,聊充路中盘缠,而衣袍不客气地收下了,且当即更换穿上。殊不料,恰被左渊踩了一角。左渊在踩上袍角的瞬间,大叫了一声“不好”!他不免低估了方侗!方侗的内功极其深厚,交战之际,从肌肉到毛发,从气血到衣冠,无处不在极强的力场之中。方侗双腿奋起,袍角自然也有千钧力道。左渊一足刚沾上衣角,立即被掀起。他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哪里还站得住?尽管未被踢中,也仰面跌了一跤!
  方侗无意中在“沾衣跌”的功夫上得了便宜,却也来不及高兴。来自袍角的阻力把他腾起的躯体急剧地往回拖拽,使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重心,几乎与左渊摔倒同时,也落地踉跄,跌了个四脚朝天!
  一种羞耻之感同时战胜了他们,脸色都因羞愧而红得非常厉害。他们生来还没有经历过这一刹那的惶恐。尽管他们都用“平局”这个词自我安慰,并用它来对抗羞和愤的侵袭,然而,这种抵抗越来越狼狈,最后简直都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方侗脸上的一块肌肉抽动了一下,恶狠狠地盯着周围那些惊呼狂叫的嘴脸。彭通来扶他时,他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同时,腾身跳起,夺门而出。
  王荣、彭通都去追他,然而,方侗的轻功远在他们之上,怎么追得上呢!




  第十一章 洞房奇谋


  方飞凤渐渐苏醒了。
  晓月亲昵地追随着他们,在云罅中缓缓航行。她不知道自己在强盗船上昏睡了几天。她试着活动手脚,才知道被结结实实地捆着。
  船行驶在纵横交错的河网中。山风呜咽着,漫卷着水巷中的草腥味,吹散了停留在林梢上的纱巾似的白云。偶尔,听得见一两声凄凉的雁鸣从远处传来。飞凤想起了二哥方侗,希望他能从天而降!她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云层,仿佛能从那高高的云层中寻觅到二哥的身影,寻觅到那个希望!船最后停在芦苇丛生的山坡边。方连汉一声呼哨,立即有几个喽啰从茂密的丛林中闪出。他们抬来一块跳板,敏捷地架在岩石和船头之间。方连汉和花嫂走进船舱,惊喜地发现方飞凤已经醒来,便解了她脚上的绳索,又用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两人一前一后,挟持着她跨过了跳板。
  方飞凤随着他们向前走,觉得行进的方位在不断地变化。左二十步拐弯,右十五步抹角。走了一阵,她猛然醒悟。她脚下踩着的正是一个“天方阵”的路线。她心想,这世上能摆“天方阵”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金山寺的师父樊丰长老,另一个便是峨眉山金顶的了了禅师。方飞凤因而十分疑惑:难道了了禅师在这山上?她又摇了摇头。了了禅师何等高僧,绝不会有此尘缘。想必是他的哪一位不肖弟子,学了阵法,在此落草为盗了!于是,有一个轻微的寒噤掠过她的心:盗匪如此为非作歹,却又深得地利!不说那山下密如蛛网的河道,官军若不熟悉地形,哪怕八万十万也是攻不进来的,即使攻了进来,又如何逃得出“天方阵”的罗网?
  她又朝前走了几步,双眼在黑暗中仿佛看到亮光一瞥,突然,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成形了。只有现在的她,才具备这种可能:深入盗窟内部,来个“窠里开花”,一举剪除盗匪!她一个人抵上了数万官军!那么,方飞凤不就成了巾帼英雄?不就要饮誉五湖四海了吗?她估计,方连汉不杀她,一定另有文章要做,而她被捆的双手,一旦获得自由,就一定有她施展胆略的机会!想到这时,方飞凤脚步轻快,快乐得简直想唱一支歌了!
  又走了一两个时辰,她被带进了一间屋子。方飞凤被指令站着等候。过了好久,她凭感觉知道方连汉领了一个人来。人未走近,飞凤已经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膻臭。
  “大王,就是这个妞!”方连汉谄媚地说。
  方飞凤知道,杏花岭杨彪到了。
  “既然她也会几下拳脚,就先绑在将军柱上!”杨彪瓮声瓮气地说。
  方飞凤被绑在柱子上,解去了蒙眼布。
  这里原是一座颇具规模的佛殿。“大雄宝殿”的匾额上,换上了“聚义厅”三个大字。方连汉和花嫂手执朴刀,站在飞凤两旁。前面一个大汉,豹头、环眼,长着一脸浓密的、黄黑相间的络腮胡。这是方飞凤心目中最典型的强盗脸。
  方飞凤也许并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含藏了多少美,因此,她当然不会明白,何以在解开脸上的蒙布以后,山大王杨彪会啊的一声,连连后退几步:“妙啊,妙啊!”
  杨彪虽是色场老手,但是,与飞凤见面时,那瞬间的骨酥筋麻的奇趣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他狠狠地盯着飞凤的脸,圆眼中喷射着浓烈的贪婪与淫邪。他后退几步后,又猛然冲上前,捧起飞凤的脸就要亲嘴。
  方飞凤一急,立即用内力向他啐了一口。杨彪敏捷地偏头躲开了,只挨了些唾沫星子。
  杨彪并不发怒,点着头道:“嗯!有这么一点母狼的泼辣劲!”
  然后,他把佩剑抽在手里,唰唰就是两剑,又快又狠,剑身贴着飞凤的衣服擦过,她的肌肤已经感到了剑刃的冰凉与坚硬。杨彪见方飞凤面不改色,心中也着实惊异。
  “本大王没有耐性与你磨嘴皮。”他又扬了扬手中的剑,“我数一、二、三,你若从我,就美美地对我一笑,我决不亏待你!你若笑不出来,那么,数到‘三’时,莫怪你这漂亮的脑袋瓜掉在地上!——一!”
  “慢!”飞凤忙不迭大叫一声,“我先要听听,你说不亏待我,如何个不亏待法?”
  “这不难!”杨彪侧着脸想了想,“刚才溅着你许些香唾,也觉火辣辣地生疼。可见你不仅会拳脚,而且还有内功。你若真心从我,我就封你当压寨夫人,还让你当老九,掌管一路兵勇!怎么样?”
  方连汉吃了一惊,忍不住瞟了花嫂一眼。花嫂却对着他淡淡一笑。方连汉不禁皱紧了双眉,那每一条皱纹中,似乎都被懊悔和恼恨填满了。
  “开始了!”杨彪得意地威胁着。
  方飞凤只得对他露齿一笑。这笑法,让方连汉夫妇从骨髓里透出一阵冷气来。杨彪看来却十分满足,吩咐方连汉夫妇道:“先把这个妞送到沐雨堂歇着,晚上就领回聚义厅做亲!”
  沐雨堂在山下河道拐角处,两面临水,两面朝山。方连汉知她不识水性,而山上繁星似的暗坑、毒弩,防不胜防,谅方飞凤不敢贸然离开,就不成日地监视她。方飞凤也不出门,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心勾勒着她“窠里开花”的计划。
  两个强盗婆送来了一身新衣服,又把洗澡盆灌满了热水,请她入浴。方飞凤觉着来得正好,她浑身上下散发的水腥味,使她自己不时地皱眉头。因而强盗婆一走,她就赶紧把门闩了,着手宽衣。刚解了上衣,不禁暗暗叫起苦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内衣业已撕碎,那束胸的白绸也不翼而飞了。她最害怕的就是方连汉趁她昏睡的时候对她施了暴,但这似乎已是事实。她吓得冷汗淋漓,颤声道:“罢了,罢了!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但是,很快地,方飞凤又开始用常规的道德去猜度那个江洋大盗了:当着自己婆娘的面,他敢对另一个女子非礼吗?想着,她又静下心来,专心地去察验周身,特别是下半身有无什么不适,直感到似乎一切都正常时,才略略放了心。
  方飞凤一边洗澡,思绪一边仍在“窠里开花”的细节中回旋。从山穷水尽到柳暗花明,她的心在紧张与兴奋中不断地收缩。
  洗完澡,穿上衣服,待走到穿衣镜的面前时,不由得尖叫了一声,几乎哭笑不得。她在穿衣镜里,看到了一位穿戴得大红大绿、万分妖娆的强盗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走出这沐雨堂!但是,她也有这样一种感觉:自己俨然一个称职的戏子,天黑以后,她就穿着这行头,要在这杏花岭的戏台上,演一出无比威武雄壮的活剧来!于是,她又扑哧一笑,悠悠然走到窗前,眺望着水鸟翔集的河面。
  忽然,丁零零一阵急促的铃声,自远而近。方飞凤循声望去,见河面上有一个黑点向着这面飞来,她凝眸看,才看清是一支系着铃铛的竹箭。箭射入芦苇丛中,很快,芦苇深处驶出一艘小船来。船上一男一女,看那背影,正是方连汉和花嫂。飞凤知道,刚才见到的原是一支响箭。
  船载回来一个少年,就在窗下登岸。少年无意中抬起头来,恰好与飞凤双目相接。飞凤蓦地一怔,心中不觉荡了一下。那少年有书生般的儒雅,又有剑仙般的飘逸。左右是粗野的方连汉夫妇,更衬出了他的潇洒、俊秀,恰如一棵临风的玉树,站在面前。飞凤想到自己一身大红大绿的穿戴,在他眼里将不知怎样俗不可耐呢!她急忙地离开那窗口,禁不住再到穿衣镜前照了照,唇边立即抖出了一个深深的笑来。
  这时,方飞凤感到芳心的跳动有点异样,脸上也热烘烘的,更使她奇怪的是,自己的眼瞳上老印着他那副神情。她下意识地把外间的桌椅整理了一下,那个少年的眼神虽然阴沉,却仍然引起了她的某种预感:他或许要来敲她的门。
  也不过是短短的片刻,飞凤觉得像过了几个时辰。终于,她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正是那少年在跟方连汉夫妇说话。
  “哪来的鱼?”(黑话:怎么山上有生人?)
  “献给主人的礼物!”(大王选的妃子。)
  “钓来的哪?”(抢来的吗?)
  “是它自投罗网。”(自己愿意的。)
  “……”
  听方连汉、花嫂的口气,对那少年似乎十分敬重,并几次称他为“左二爷”。方飞凤因左二爷没有谈到自己,最终也没有来叩门,不免十分懊丧。
  “敲门也不开!”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着,“什么了不起的臭小子!”
  她这么想着,胸中有一般莫名的烦躁在骚动。她在不安中挨过了很久,才勉强勒住心马,去继续她“窠里开花”的思索,并等待着“成大礼”的时辰到来。
  直到月亮放出光明的时候,野木兰花嫂来领她上山了。月光照着灰白的小路和秋日的败草,照着那幽静的山谷,萧瑟的秋风隐隐夹带着聚义厅上喧闹的鼓乐。方飞凤被一种苍凉的情绪所浸染,她已经成为那悲壮传奇的主角了!
  于是,她和着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地唱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夫人唱得真好听!”花嫂道。
  “放屁,谁是夫人?”飞凤因花嫂亵渎了她的高尚情绪而发怒。
  “是是!眼下还不是,要拜了堂才算哪!啊,小姐!结识这几天了,连你的芳名还不知道呢!刚才左二爷问起时,我竟答不上来!”
  方飞凤的秀目忽闪了一下:“我姓方,叫飞龙——”她把自己的名字改了一个字,“怎么,他问了我的姓名吗?”
  “问了好几遍呢!”
  “还问起我什么?”
  “啊,夫人!不,小姐!左二爷……”
  “左二爷什么?快说呀!”
  花嫂见飞凤追问得紧,只得直说道:“他说,山前山后……一切布防,都不得向这个野姑娘透露!”
  方飞凤气得嘴唇发紫,瑟瑟地颤抖了一阵,心里又骂了一句:什么了不起的臭小子,到时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聚义厅上张灯结彩,灯火辉煌,正等着她的到来。正中虎皮椅上坐着披红挂绿的杨彪。左边坐着:“碧波长虹”左渊、“无敌将军”彭通、“扬子鳄”崔定。右边坐着:“摇头狮子”卜天鹏、“赛银蛟”米魁。还有二把交椅空着,原是刁龙、刁虎的位子(此刻,刁龙正陪着刁虎在鸭嘴镇养伤)。东西墙边,几排长桌后面坐满了头领以下各部大小头目。方飞凤一踏进门槛,满屋子轰雷般惊呼起来。强盗原有强盗的眼光,方飞凤自以为俗不可耐的装束,在他们眼里竟是美不胜收。加上飞凤浓妆淡抹总相宜,那天然的丽质早把厅上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惊得魂飞魄散了。此时,鼓乐大作,震耳欲聋。群盗都把方飞凤当女神、天仙般地恭维着。他们争着斗珍比宝,进献贺礼。方连汉献的是一对翡翠凤凰杯。只见他在杯中斟满喷香的绿蚁,跪在方飞凤的面前,道:“路上多有冒犯,方连汉以酒谢罪!”
  方飞凤银牙咬得咯咯直响,但又不得不装个笑脸:“方兄弟有功无过,何罪之有?这酒,就赏你喝啦!”
  方连汉受宠若惊,把两杯酒一口气喝了!
  “若没有方兄弟,哪有我今天的荣华富贵!”方飞凤拍着桌上的酒坛子,“本夫人再赐你一坛酒喝!”
  这原是方飞凤恨极之后的恶作剧,谁知方连汉听了,感激涕零,上前抱起那坛酒来,咕嘟嘟,茶一般地喝了。喝完酒,还没走上两步,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立即引得满堂大笑起来。
  方飞凤的心像被重锤捶了一下,她想,这些江洋大盗,谁说没有热忱、豪爽和真挚之情?若有个英明的寨主约束着他们做人,他们也未必一定要做畜生吧?
  正思想间,“扬子鳄”崔定对左渊说:“左二爷不仅剑法绝伦,而且善歌,唱一曲好听的,也好让新夫人开开眼界呀!”
  崔定的提议立即得到头领们的附和。左渊阴冷地笑着,瞥了飞凤一眼。方飞凤遭电击般浑身一震!随后,左渊用筷子敲着碗碟,不慌不忙地唱道:
  我看你,
  点红唇,
  施脂粉……
  众盗齐声喝起彩来。有的拿着枣木棒,为左渊打起了节拍。飞凤心道,他唱的原是梆子腔,像是在唱一个女子,于是又留心听他继续唱道:
  故意儿巧梳云鬓,
  花簇簇穿着这衣裙!
  方飞凤皱了皱蛾眉,觉得不好受用。这时左渊忽然起身离座,找出宝剑来,边舞边唱:
  我看你花言巧语,
  佯娇假媚装痴蠢。
  要与那荆轲、豫让争声誉,
  专诸、要离比智能!
  学着毁容的聂政,
  拼性命骨化飞尘!
  图一个,
  巾帼豪杰英雄名!
  方飞凤越听越坐立不安。他歌词中嵌着荆轲、豫让、专诸、要离、聂政,全是《史记》上有传的成名刺客。她十分疑惑,是左二爷识破自己的行藏了吗?她的眼睛在大厅上扫视了一圈,见众盗们,包括杨彪在内,莫不在狂欢豪饮,一无戒备!左渊既然识破行藏,又怎么可能把机密埋在一个人的心底?另一种解释是,他或许与杨彪暗中有仇,想借自己的手去刺杀杨彪,然后他自立为王!这种推测竟令方飞凤十分信服。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酒,同时深深冷笑着。
  左渊歌毕,乘隙飞了飞凤一眼。飞凤蓦地发现他的眼里,迸射出一种异常炽烈的火焰。她的心再次轻轻摇曳了一下,脸上冷冷的笑容已被熔去。然而那炽烈的火焰只燃烧了一瞬,很快消失无踪,而代之以他原有的深沉与冷峻。
  “什么时候让我揭了他神秘的面具!”飞凤闷闷地想。
  这时,聚义厅上忽然爆起了一阵经久的哄笑。原来,醉倒的方连汉忽然爬起来,他乱喊着、狂舞着。所谓“舞”,也不过是浑身的乱扭和狂跳罢了。与此同时,他把衣服一件件脱掉,最后只剩下一条裤衩。那滑稽的样子,让方飞凤忘了所有,笑得前仰后合!杨彪见方飞凤快活,早已按捺不住,他疯狂地大笑着、叫嚷着:“本主不能奉陪,要入洞房去啦!”
  他的淫荡的叫嚷,引起了更猛烈的笑的风暴,几乎要把屋顶掀破!
  杨彪死命地将方飞凤往洞房拖。从未经受过的奇耻大辱使方飞凤的脸涨得血一样红。她不知道自己走过了怎样一段弯弯曲曲的路,最后被拖到一所幽静的房间中,被杨彪用力推倒在一架描金大床上。
  杨彪上前便来拥抱。飞凤用力把他推开。此时,她完全镇定了,故作微笑并从容地倒在床上,并拢了双腿,然后轻启朱唇。那呖呖莺声,分外悦耳:“大王,你若分得开我的两足,我马上就和你同床共枕!”
  “这有何难哉?”
  杨彪说着,就把方飞凤两个金莲握在手中,用力向两旁掰去!他自以为膂力过人,谁知却分不开她半分,不觉十分纳罕!于是他说了声“你等着”,就在一旁解了佩剑,脱去外衣,摆了一个奇特的功架,略一屏气,五指霎时粗起一倍,并发起黑来。然后他再来分足,果然大有效果,飞凤两足渐渐地被他分开半尺有余。正要继续运力,只见飞凤上身仰起,右手二指在他百会穴上轻轻一点,杨彪只觉全身一阵震麻,两腿一屈,倒在地上。
  方飞凤这一手,用的是金山的独家功夫:破魂指。中此指后,立即丧失意志,或站,或坐,或卧,悉听摆布。同时,还可以左右他的意念和语言。但是此指必须点在百会穴方能奏效。百会处在头顶之上,交战时,无论手法如何敏捷,都很难击中。因此,方飞凤想了个“分足”的游戏来诱使杨彪上钩。方飞凤出手顺利,她的下一步计划是:指使杨彪把心腹传令兵唤来,通过他把山上头领一个个叫进房来,来一个毙一个,各个击破,格杀勿论!
  当方飞凤去扶杨彪起来的时候,吃惊不小。只见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四肢僵冷。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早已一命呜呼了!方飞凤并不知道,杨彪因贪欢心切,为了分开她两足,竟用了泛魔邪功。此功原属左道,运动此功,气血飞也似的在体内周流,猝然之间百会大穴被闭,浑身气脉顷刻爆裂!这一点,是方飞凤所料不及的!
  飞凤见杨彪已死,重重地哼了一声。难道不能以“压寨夫人”的名义去传呼诸头领吗?于是她就去开房门,准备叫来传令兵发号施令。刚走到门口,忽然魂飞魄散!
  原来杨彪的卧室,本是一个偌大的山洞,被隔成两间,一间卧房,另一间却是个温泉池,洞内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在这里,既可洗澡,又可纵欲,被杨彪称为“神仙居”。杨彪也防着山上有人篡位行刺,洞门特用数尺厚的花岗岩凿成,关开全凭一个秘密的机栝,方飞凤哪里知道?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她心中很快明白,杨彪一死,自己实际上也被囚在一个石墓中了。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残酷的一刻。她的整个身心已经被幻灭的悲哀彻底擒住了。
  花烛的火焰突突地跳了几下,一滴烛泪像一颗晶莹的泪珠,无声地缓缓淌下,似乎在向身处绝境的方飞凤表达着自己的哀伤。
  方飞凤现在所能做的,便是静静地等待了,等待那最大的凶险的来临!但是,她并不感到过分绝望,因为在她的等待中,还饱含着这样一种希望:盗匪在长时间不见大王后,定然会猜到他的不测,从而前来破门。方飞凤情不自禁地握紧双拳,虎视着石门,仿佛一场破门后的血战即在眼前!
  如臂粗的红烛燃烧过半,估计即将破晓。方飞凤猛然想起,左二爷或许要自立为王了!他明知自己是刺客而不揭破,原是要借着她的手来杀杨彪。他是如愿以偿了!怎么能指望他来打开石屋呢?这时她才长叹一声,万念俱灰!
  她恨恨地踢了杨彪一脚,这具笨重的尸体被她踢到了墙角。就在这时,有一种奇特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官,既细微,又洪大!这种声音使她产生了奇妙的联想,她联想到了马的嘶鸣、虎的长啸,甚至于龙的呻吟。她认定,声响发自杨彪的剑匣。她马上抽出剑来,忽见寒光四喷,使那黄色的烛光黯然失色而显得更加凄凉惨淡。她想,古时高阳氏铸的画影剑、腾空剑,凡遇战事,便能发声预警,这莫非也是一支宝剑?她对着烛光,细看剑柄,上面用大篆刻着“干将”“欧冶”四字,不由得一怔。忙翻过剑柄,反面一个“龙”字,“龙”以下字迹磨损,不可辨认。但是方飞凤已经断定:这是数千年前,干将、欧冶子合铸的“龙泉”宝剑。只可惜这样的稀世名剑,误入了盗窟,而今又成了杨彪与她的陪葬!想着自己要与这个两腋腥臭的淫盗共葬一处时,只觉胸中一阵锐痛。她怒不可遏地把手中的宝剑向着禁锢她的那扇厚厚的石门,恶狠狠地扔去!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她看到那龙泉,就像刺入棉花絮一般,直插在石门上,一直没到了剑柄。
  方飞凤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待她明白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双手不由得战栗起来。




  第十二章 潜龙在渊


  方飞凤仗着削铁如泥、吹毛能断的龙泉宝剑,切菜瓜一般把厚厚的石门分割切碎,然后离了洞房。她不敢耽搁,二十步一转弯,十五步一抹角,脚步匆匆地向山下走去。
  尚未走远,她偶尔回头,见一座八角砖塔巍然屹立在山巅,就像一支巨大的笔,冲破稀薄的夜色,直指苍穹,它仿佛在犹豫、思索:究竟要在这蓝得近乎透明的天幕上写上什么字句?塔有七层,最后一层挂着八只红灯,面向八个方位。衬着那蓝天、那皓月、那黑魆魆的崇山峻岭的粗犷轮廓,更显出了它的雄壮和威武。那红灯或许就是强盗首脑与山下各部(包括水面)进行联络的信号。如果是这样,强盗们一旦发现杨彪被刺,可以在顷刻之间,通过红灯的调节来指挥搜山,对她进行拦截!她倒并不害怕厮杀,但一遇战事,作为一个陌生人,无论怎样本领高强,恐也很难在这条山路上记清方位和脚步。那歧途上、密林间,到处是陷阱、毒弩和石雷,稍有不慎,就不免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她也想到,即使杀到山下,也许所有船只都已经离岸,她还不仍旧是笼中鸟、网中鱼吗?
  她仰头凝视着宏伟的塔影,沉吟片刻,并很快在心里做出了决断:先冲上塔顶去毁了红灯!她知道,造化留给她的时间十分短暂。
  方飞凤不再犹豫,回身向山顶攀登。看上去,宝塔似乎不远,绕来绕去,却十分费时。那夜色正在她的脚步下一点点溜走,而朦胧的晨曦,不知不觉地向着月色笼罩的天穹渗透。就在这时,一块数丈高的巨大山岩横亘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绕着山岩转到它的背部,发现另一块同样巨大的岩石与它对峙着。它们中间,夹着一片陡坡,人工开凿了许多石级石阶。方飞凤借着月光数了数,整整三十级!这无疑是登临塔台的捷径了。方飞凤并不拾级而上,为了尽快登顶,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凝神提气,飞身就落在了第十五级台阶上。脚尖着地即全力一蹬,就又飞身而起,终于跃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猛然见到了塔影,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她已到达了这座山的顶峰。
  方飞凤环视四周,见寂然无声,正要进塔,忽然树背石后,蹿出了四条黑影,呼啦一声,把她围在中间。四人六种长短兵械,摆了一个“六合梅花阵”。飞凤定睛看时,这四条汉子乃是:“摇头狮子”卜天鹏、“赛银蛟”米魁、“扬子鳄”崔定和“的角四”方连汉。
  “还我杨大王!”卜天鹏举着蛇矛,怒吼一声,同时,大大的脑袋摆了两摆。
  “看不出,你竟是一个女奸细!”“赛银蛟”米魁也手执铁拐冷笑着道。
  “不必多啰唆,杀了她再说!”“扬子鳄”崔定最心急,话未了,两柄银锤已到方飞凤眼前。
  方飞凤用剑来迎他,大锤立即收了回去.与此同时,卜天鹏、米魁、方连汉四般兵器同时到达。方飞凤前抵后挡。他们都怕飞凤手中的宝剑,不敢正面相碰。然而那“六合梅花阵”也着实厉害!他们瓣瓣相扣,左右逢源,打得极是得心应手。飞凤捏着剑诀,一柄龙泉施展开来,一会像大河奔泻,转眼则似飞絮游云,变化无穷,任他们四条汉子联手,一气呵成,也占不到她半点儿便宜。飞凤心想,二哥经常轻视刀剑,以为掌即是刀,指即是剑,其实不然,一把好剑,真抵得上一条臂膀呢!
  正酣战间,飞凤卖个破绽,让“赛银蛟”米魁的朴刀迎向自己胸膛,然后蓦地一侧身,乘米魁扑空之际,起手以破魂指点了他的百会穴,米魁顿时倒地。
  “梅花”缺了一瓣,“扬子鳄”崔定就着忙起来,他咬着牙,把银锤舞得雪花一般!忽然崔定感到手头大不一样,定睛看时,双锤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两个锤柄,那锤头早被方飞凤削去了。崔定大怒,弃了锤柄,要徒手夺剑。刚起步,方飞凤的龙泉剑已指着他胸前的膻中穴。卜天鹏眼看着兄弟要吃亏,急忙把丈八蛇矛来撩她手中的龙泉。刚撩着剑刃,那锃亮的矛头就被切了下来。卜天鹏哇哇大叫着,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索性用矛柄来捅飞凤,飞凤以剑接他,他又不得不缩回。这时,方飞凤又偷闲去应付方连汉的蛮缠。只一个照面,叫一声“着”,却是个虚招,剑尖只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用意全在于回剑,正奔着摇头狮子的门面。卜天鹏一时无计,双手举着断头矛去迎剑,只听当的一声,一根长柄变作了两条短棍。而就此门户洞开,眼看着龙泉的剑尖一闪,已指着他唇下的承浆穴。“摇头狮子”卜天鹏只感到承浆处一阵冰凉。那凉感又迅速向全身扩散,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淋下来,冰水过处,肌肤立即封冻起来。于是他保持着身体扭曲的姿态,双手举着短柄,下肢微屈,整个躯体僵硬得就像一尊石雕似的!今天方飞凤在杏花岭上,把金山所学,献宝似的一样样往外端。最不可思议的一手是方飞凤可以让内气从掌心泄出,通过剑身的传导,发放出去,虽未触及敌人皮肉,同样可以点穴,这和“隔物传功”的手法有着同工异曲之妙。“扬子鳄”崔定比卜天鹏早一步着了此道,他被点中的是膻中穴。满面的狰狞怒容,突然被凝固下来,那滑稽的样子,亦足令人喷饭!
  “梅花阵”中只剩下了“的角四”方连汉可以动弹,而他的实际应战力,在这个一度是他手中猎物的方飞凤面前,业已崩溃。他瞪着惊恐的眼睛,刀削般的方脸铁青着,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他左右顾盼,随时准备着夺路逃跑。方飞凤牢牢地盯着他,想到自己之所以会遭此艰辛,全因这个人。更使她羞愤的是,自己冰清玉洁的少女之体,却曾在他的面前暴露无遗!她虽不愿意向着失身方面去想,但潜在的阴影就像一口带刺的网,让她的心不断往里面陷落,受它的伤害!她的明眸中,闪动着杀机,一步步向他进逼。方连汉见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不由红了双眼。他大吼一声,一连就是三刀,快如疾风!飞凤知他要逼自己后退,以便从斜方向窜逃。她将计就计,连撤三步,方连汉从面前闪过时,忽又疾进两步,趁势放出了“裙里腿”!
  方连汉就像断线的鹞子,被踢上半空。蓦地,一条黑影从草丛中蹿出来,双手把方连汉接住。飞凤看时,正是野木兰花嫂。花嫂接住了方连汉,见丈夫浑身软绵绵的,仿佛散了骨架。
  她惊呼着,用手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气绝。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这个强盗女人的喉间迸发出来,颤巍巍地划破了朦胧的晨空。那山谷中参差的回声,又把它传递得更深更远!
  方飞凤不禁黯然失色。
  “贱人!”野木兰对着方飞凤破口大骂。
  方飞凤生来还未受过别人这样的辱骂,但此时,她为花嫂对亡夫的真情所感动,并不过于着恼。
  花嫂泪流满面,一手抱着方连汉,一手指着方飞凤的鼻子,那声音已经嘶哑:“我的连汉,为着你这个小贱人的荣华富贵,好意把你推荐到山上做压寨夫人!你却恩将仇报,杀大王、盗宝剑,还要置连汉于死地!禽兽还知恩报义,你这不要脸的贱人,真正的还不如那禽兽!”
  花嫂骂了一阵,又扑到方连汉的尸体上,放声大哭起来:“夫啊,夫啊!早知今日,那天船上,我就不该拦阻你!你应该把这个小贱人痛痛快快地奸了!奸她个十遍八遍的,再把她碎尸万段才好呢!”
  方飞凤惊讶得几乎要流泪,她原是清白的!于是,一个放心的微笑浮现在她的唇角。这个微笑足以抹去心头所有的阴影和疑云了。早知如此,她也不必对方连汉下杀手呀!方飞凤把龙泉剑用力插进剑鞘,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似乎不这样,就不足以表示她对花嫂的悔意和歉疚!而就在这瞬间,花嫂的眼里腾起了野兽样的凶光,面颊上的肌肉因咬牙切齿而抽搐不止。她的全部悲愤和仇恨,最终化成了一个异样的、恐怖的笑。方飞凤悚然后退一步,心也痉挛起来。
  “花嫂!”方飞凤叫喊着跑过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花嫂捡起了方连汉的朴刀,深深地抹进了自己的咽喉!那个异样的笑凝固在她的脸上,凝固在曾给方飞凤讲过白河故事的厚厚的唇边。她渐渐地倒下了,倒在方连汉的身旁。
  方飞凤因昨夜发现了强盗也有热忱与真挚的情感而不胜诧异。她原以为,强盗与毒蛇猛兽没有什么不同。她对吕展的“义盗”美称也常嗤之以鼻。基于这一点,她对方连汉夫妇的粗野、“扬子鳄”崔定的狰狞,以及山大王杨彪的腥臭,都丝毫不觉得不和谐。而对左二爷的飘逸与俊美反觉得匪夷所思(事实上,在她的内心深处,至今都没有承认他也是个强盗)。此刻,花嫂的殉情便引起了她强烈的心灵的震撼:他们之间原有着人性和人情!如果有一个能人把他们的天良全部唤醒了,那么,他们也许能成为有用的人!也许,吕展就是这样的能人。如果是,那么造化也应该在杏花岭降下一位“义盗”来,这样,才显出了它的真正的无私与正直。
  这时,曙色开始从东方低低的阴霾中向外挣扎。方飞凤收回了那些突然而至的遐想,决定登塔。蓦地,眼前又闪过了一条黑影。就像一片秋叶,从塔上无声地飘落在地。方飞凤大吃一惊,这样的轻功也许不在自己之下。只见那人用剑分别在卜天鹏、崔定、米魁头顶上拍了一下,立即解了他们的穴道。三位头领就单腿跪在地上,拱手道:“谢左二爷!”又道,“快杀了这个妖女!好为杨大王、方兄弟、花嫂他们报仇雪恨!”
  方飞凤心中突地一跳!借着曙光看左渊,只见他红唇、白齿、明眸、雪肤,与他的外号“碧波长虹”一样艳丽,心想:这样一个风流人物,难道也包藏着一颗天良独缺的兽心吗?
  “夫人!”左二爷冷笑着,话音中带着讥笑。
  “谁是什么夫人!”方飞凤大嚷道,“本姑娘一进洞房,就把杨彪结果了!要是早知道有这么一柄宝剑,也绝不会挨到现在出来!”
  方飞凤说着,自己也非常愕然。她急急地向他剖白这些干什么?双颊不觉飞满了红云。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接着道:“好一个二爷,你现在可以登基当大王了!因为本姑娘已为你坐这把交椅扫清了道路。看在这个分上,你也应该送我下山去呀!”
  回答她的是一阵长笑。
  “左某要当大王,还得用你来铺路?”左渊扬了扬手中的太阿剑,“那么夫人,你若能与我战上五百回合,我就把这把金交椅让你坐,怎么样?”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方飞凤兴奋得脸上升了火,“本姑娘做了大王,杏花岭只能容下仁义和廉耻,盗心和兽心将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去,你不心疼吗?”
  “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吗?”飞凤火辣辣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怎样就怎样!你要怎样呢?”
  “我要你……”
  “要我怎么样?快说呀!”
  “我要你在这杏花岭上,永远当一名小喽啰,不得下山!”
  方飞凤狠狠地一咬牙,抽出剑来:“行!左二爷,你进招吧!”
  “你把‘裙里腿’先放出来吧,让我好好领教领教!”
  这“裙里腿”三字,从左渊嘴里说出来,使方飞凤非常惊讶。此腿乃是方飞凤独创。普天之下只有她和方侗知道。她因而疑心方侗也遇上了强盗,不由得着急起来。她见左渊正要动手,就大喊一声:
  “慢!你见过方侗了吗?”
  “方侗?”左渊迎着她的目光似乎十分吃惊,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狡猾,“方侗是你什么人?”
  “我在问你,你见过方侗没有?”飞凤急道。
  “你先说,然后我再告诉你!”
  飞凤没奈何,只得说:“他是我二哥!”
  “哈!”左渊的眼中漾出一种奇异的亮光,并化成了由衷的微笑迅速向脸部漫开。
  “看来,你不是长翅膀的龙,而是会飞的凤!”
  “我是飞龙还是飞凤,与你不相干。我既告诉你了,你怎么不说?你究竟见没见过方侗?”
  “没有。但我见过了会使‘裙里腿’的林珏!”
  飞凤想,一定是二哥化了名。
  “这林珏现在在哪里?”
  “那么,我告诉你吧:林珏为着一个朋友的命案,去襄阳了。”
  飞凤十分疑惑:“怎么为着朋友的命案?”
  “咦?我们是打仗,还是谈心哪?”
  飞凤想,待我胜了他,逼他把知道的都掏出来就是了,于是不再答话,呼地一剑,走了先着。
  这一剑乃是“白蛇吐芯”,直刺左渊咽喉。左渊一招“拨云瞻日”,要来接她长剑。飞凤一缩手,换一招“丹凤舒翼”,取他腹部。左渊“斜撩左扑”,侧身避过剑锋,探身剪切飞凤的臂腕。飞凤变一招“潜入杏林”,又一招“神女挥电”。前招甫起,后招已经隐伏,连绵不断,快似旋风。左渊沉着拆招,攻守自如。初时还见他们的青锋闪动,其后便只见剑光,不见白刃,最后连人影也分不清了。两人心剑合一,自然成势,虚虚实实,变幻莫测。在场目睹的人,早眼花缭乱,叹为观止了。飞凤、左渊自己都暗暗称奇。他们忙里偷闲,各飞了对方一眼,不意四目相接,瞬间电光迸发,几乎眯了双眼。恰恰此时,两剑相交,当的一声,迸出了一道红光。双方同时一怔,都跳出圈子,检查自己的宝剑,却各无损伤。于是又接着再战!
  直战至日高三竿,两人丝毫没有倦意。此时山上众头领都来观战,他们直战到四百七十五,方飞凤忽然嗵地跳出圈子,道:“住了!我也不当大王,你送我下山去就是了!”
  左渊见方飞凤面有红云,不知何意,便笑道:“哪有这么便宜!战不过五百回合,就得在山上当小强盗,终生听我使唤!”
  飞凤怒道:“我又不是怕你!”
  说着又起招进攻,与他继续战在一处。原来,方飞凤见已近五百回合,猛地里想起了跟方侗说过的一句戏言:谁能和她战上五百回合就嫁给谁,看来大有弄巧成拙的势头,不觉十分尴尬!故临时要求休战。左渊眼看大王的宝座行将丢失,然而,当他知道眼前武功卓绝的女子就是方飞凤时,早已不在乎了。何况,方飞凤在五十级台阶上露的几手,他在塔顶上看得一清二楚,业已心悦诚服。倘若飞凤在此称王,方侗的落草也就指日可待了。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这个大愿若能成功,他甚至愿意抛弃姐仇,放过方俊,以便与他兄妹精诚合作,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
  又战了些时候,五百回合已满。左渊叫了一声“好剑法”,就跳到一边:“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是你说的吧!”分明是激将的口吻。
  方飞凤不胜惊奇。一把金交椅马上要从他的屁股底下端走,他居然满不在乎!是了,他本不愿意在此落草,无非想借机禅让,溜之大吉而已!于是她故作正色道:“我当了大王,你得听我驱使!”
  左渊笑道:“我可没答应在你的石榴裙下充当喽啰!”
  “这倒不必!”飞凤道,“你还是当你的二爷好了!”
  他们直面对视着,就有那腾腾的炽热,从各自的眼睛中涌出,并交融在一起了。彭通、卜天鹏、崔定、米魁等众头领在旁见了这一幕,怎不惊心动魄?他们不约而同跪倒在左渊面前,声泪俱下地谏道:“左二爷,难道众弟兄用鲜血换来的这座河山,就这样拱手让给别人了吗?”
  “谁说让给别人了?”左渊道,“你们照样当你们的头领!这位大王,可不是别人,就是我经常跟大家说起的,樊丰长老的女弟子方飞凤!”
  “她就是方飞凤?”四位头领都吃了一惊,不禁面面相觑,“怪不得如此厉害!”
  “你们不欢迎,我下山去就是了!”方飞凤说。
  慌得四位头领抢在道前,拦道:“倘是方飞凤,请也请不到呢!我们唐突冒犯了半天,望多恕罪!”
  “既然这样,我什么时候‘登基’呢?”
  “事不宜迟,今个晚上!”
  “既称登基,”左渊的语气分外凝重,“我看你的芳名不必改回去,就叫方飞龙吧!”
  “一点不错,龙比凤好得多哩!”大家附和着。
  方飞凤不觉得“龙”比“凤”有什么好。她倒想到,自己落草当强盗,传扬出去,大大玷污了方家的名声,不如将错就错,改一个字也有好处。她便一点头,说了一声:“行!”
  “那么二爷,”彭通道,“我们就准备大典去!”
  “且慢!”飞凤忽然笑道,“你们都称二爷、三爷、四爷、五爷的,我当了大王,难道称我‘大娘’不成?”
  “我们怎敢称‘大娘’?自然要称‘大王’!”
  “那很好!”飞凤等他们一走,却对左渊道,“只不准你叫我大王!”
  左渊一怔:“那叫你什么?”
  “得称一声姐!”
  左渊哈哈大笑起来:“好哇,那么凤姐,不……龙姐姐请了!”
  方飞凤对着他抿嘴一笑。




  第十三章 兄弟狱会


  细雨就像牛毛一样。瓦檐上悬着的水珠,犹如晶亮的泪,悄悄涨大,悄悄垂落。刚滴下一颗,便又有新的占据了它原来的位置,摇摇欲坠。风,摇撼着那些梧桐和槐树。它们茂密的树叶互相厮磨着,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就像低沉的哀吟。一片湿润的黄叶,柄蒂突然从灰色的枝条上剥离,它在空中翻了几个身,无声无息地飘进了半掩的铁窗,落在了方俊的肩上。
  方俊把落叶捏在手中,茫然地凝视着。一个凶念蓦地掠过了他的脑际,让他寂然不动地麻木了良久。
  “不是秋后处斩吗?”他喃喃地自语着。
  于是,秋的悲凉与那凄风苦雨般的悲哀搅和在一起,使他的心房再次经受了撕裂样的痛苦,以致越跳越沉、越跳越慢,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伴随死亡而来的,还有盘踞全身心的宏愿的幻灭。以方俊之才,自信日后必能蟾宫折桂!一旦得近天颜,他将力陈父亲之冤。在他手中,业已有了大量实据,所谓“鲸吞国库”之罪,完全是罗林为了陷害忠良而不择手段进行的凭空罗织!十载沉冤,一旦昭雪,不仅九泉下的父亲得以瞑目,扳倒了奸臣罗林,不也是国家社稷之福吗?这“功名复仇”的宏愿,在方俊心中已经埋藏了多年,对他来说,宏愿的幻灭比生命终止本身要显得更加惨烈!
  牢房的走廊里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一步步就像踩在他心上。一片落叶已明白地告诉了他:随时会有人来把他提走,押赴刑场斩首。果然,那声音就在他的牢房门口停住,牢门随即被打开了,方俊的心奔马似的狂跳起来,本来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禁头钱横挨进门来,可是奇怪,他笑容满面,和往常判若两人。
  “恭喜公子!”他说。
  “喜、喜从何来呀?”方俊战兢兢的,以为末日降临了。
  “你的阿弟从河南来探望你啦!”
  “方侗?是他来了?”方俊听到了自己的心脏撞击胸肋的声音,“除了舍弟,还有谁来了?”
  “就他一个呀!”
  钱横向外一摆手,立即有两个禁子端来了一盆清水,让方俊洗脸、洗手,又替他松了脚镣手铐。方俊不知道他们对自己何以会宽容起来。在往日,他们从来都是凶神恶煞一般。
  “他在萧王堂等着你哪!”钱横说。
  方俊跟随在钱横的后面,拖着两条受过刑的伤腿,走出了低矮的囚房。他贪婪地呼吸着室外潮湿的空气,缓缓地穿过了一个四合院子。萧王堂上塑着一尊狱神,另外还有一些陈旧的椅桌。这里,算是囚犯会客的最为优待的场所了。方俊先被狰狞的狱神吓了一跳,尘封了的供桌前面站着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十分气宇轩昂。他一时竟没有认出他就是方侗!他见这位贵公子愕然地瞪大了眼,惊疑地望了望钱横。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莫不是领错了人?这可不是我的大哥方俊!”这难堪的静场持续着,直到方俊力竭声嘶地惨叫了一声:“二弟!”
  方侗也扑过身去,抚摸着大哥瘦骨嶙峋的肩头,审视着他苍白的脸,他蓬乱的乌发、失神的双眼,以及乞丐般褴褛的衣衫。于是,那难言的酸楚和伤痛,替换了他脸上所有的惊疑。
  秋风呜咽着突然把门窗掀开,把雨珠洒在临窗的满是裂纹的方砖上。五六片落叶,在门口打着转,又滑到了供桌和天然几的底下,它们的后面拖出了一些时断时续的水痕。
  钱横从一个牢子手中接过算盘,笑嘻嘻地对方侗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靠着这监牢,也只有吃监了!一看公子就是大家气派,好手面!”
  “有话直说吧!”方侗说。
  “啊,方公子,明人不必细说。监有监规,牢有牢章。有了银子,天下通行!进这牢门,就得付银二钱;开监:二钱;移床:二钱;松刑:五钱;洗脸:一钱;见面费:一两;茶水费……”
  “我们不要吃茶!”
  “啊。不用茶,是你们自己不用,我们可也准备了哪!是不是?需付五钱茶水费。另外,租这萧王堂,就便宜些吧,收你十两。”他把算盘拨得直响,“总共是十二两七钱!”
  “好说!”方侗说。
  “我说嘛,贵公子好手面,好气派!也不在乎这些些银子!”
  “有点心吗?”
  “有,有!我们到街上代买,公子付些脚步钱也就是了。”
  “有些什么点心?”方侗说时,伸手去衣兜里掏银子,这才发现,银子已经用完了。早知道牢内要用银子,王荣所赠就应该全数拿下。他无可奈何地皱了皱眉头。
  钱横并没有发现方侗的尴尬,一个劲地说:“有烧饼、肉包、粽子,还有鸡汤面条。”
  “行,每样都送两份来。”他说着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回头一总给你算账!”
  “好!”钱横笑着招呼两位禁子,一齐退了出去。
  “大哥,”方侗见旁边没有人了,便低声说道,话中带着些许抱怨,“为一个下人受这份苦,又何苦来呢?”
  方俊猛退了几步,两眼痛苦地直视着方侗,说话时,声音激烈地颤抖着:“怎么,你……你也相信我是凶犯?……二弟,我是冤枉的呀!”
  “我也这么想!”方侗立即纠正了自己的话,“可是,你为什么要招供呢?”
  “你不知道,昏官对我用了大刑!”
  “什么?”方侗跳了起来,“你受刑了?”
  方俊撩起裤管,因受刑而又得不到治疗,两腿已经发黑发紫,显然局部坏死了。
  “差一点骨头就碎了!”方俊忍不住哭了起来。
  一声闷雷,从远方隐隐传来。方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把这昏官给劈了!”
  方俊立即用手去捂他的嘴巴:“这是什么地方?你可以这样说话!”
  “那么,”方侗忍住了气,“昏官判了你什么罪?”
  “斩首!”方俊哽咽着,眼睛恐怖地望着脚下,仿佛看到自己的头颅已经血淋淋地落在尘埃了。
  方侗像一匹愤怒的雄狮,来回蹀躞了一阵,忽然停住脚步,又问:“没有真凭实据,他是怎么断的案?”
  “唉!他原说‘有剑无鞘,不足为凭’。坐堂时,却忽地变出一支鞘来,说是在我床底下查到的!”
  “那不是存心诬良为奸吗?”
  “毫无疑问,裘天相给他提供了伪证!”
  “莫不是裘天相为了谋夺珍珠塔,自己杀了丫鬟,却来陷害于你?”
  “我也这样想。”
  “是了!”方侗道,“这命案原是由这珍珠塔引起的!”他说着又冷笑了两声,“珍珠塔乃是我们方家的传家宝,裘贼也未必有福消受它!”
  “二弟!”方俊凄惨地说,“大哥蓄志十年,要为父亲申冤雪枉,想不到今天化成了泡影!纵然死了,九泉之下也耻对严慈呀!”
  方俊的眼中胀满了泪水,苍凉而阴郁。望着它们,方侗自己也感到一阵钻心的痛。
  “说什么我也要救你出去!”方侗说。
  萧王堂的落地长窗又被打开了。外面云收雨止,突然明亮了许多。钱横带着两个禁子,把几样点心放到了方俊、方侗的面前,然后垂手立在旁边。
  “嘻嘻!……”
  “不就是要银子吗?”方侗说,“过半个时辰,你把满牢的禁子都叫到这里来,本公子还清费用,每人另外赏银十两!”
  钱横深深地唱了一个喏,好久,才迸出一句话:“你、你不像是方公子……”
  “嗯?”
  “你是我们的财神菩萨呀!”
  
  方侗故作豪爽地一笑,一挥手:“去叫人吧,一个也不要少了!”
  支走了钱横他们,方侗便狼吞虎咽地吃起点心来。
  方俊勉强吃了半个包子。
  “我知道,你武艺高强。”方俊接着说,“我不怀疑你能够把我劫出狱去。可是,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背了个‘逼奸淫杀’的恶名,倒不如死了的干净!”
  “我不能去寻裘贼吗?”方侗胸有成竹地说,“我要把老贼淫婢杀人、诬良为奸的经过,统统从他嘴里抠出来,然后逼他写成口供,送到县衙去,为你平反!”
  “你以为他能依你的?”
  “除非他不怕错筋断骨!”
  方俊总觉得,若这样能救他一命,还他清白,世上的事情不免太简单了。他知道,方侗向来任性,想怎么就怎么,常常不顾后果,这也正是他对二弟最焦虑担忧的:“你如果也闹个人命出来,怎么得了!”
  “这倒不必担心,治他的办法多着呢!”
  方俊轻轻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生还其实并不抱有希望。
  “二弟,你也不必徒然奔波了!”他泣道,“老天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你不若赶回河南去,把凶信报与母亲、妹妹知道。一家子也好对南天向我遥祭一番呢!”
  “这是什么话!”方侗有些愤愤然,“你怎么一点也不相信我的能耐呢?何况,妹妹已经出门,她走的水路,估计这两天也要到了。”
  “怎么,飞凤也出门了?”
  于是,方侗便从豹肉宴说起,把杨景春济银离家,兄妹分手,以及自己在鸭嘴镇遇刁、陷穴,在王家庄打擂、会左的经历讲了一遍。方侗有声有色地演述,不时使方俊惊叹唏嘘,暂时忘却了自己是一个即将授首的死囚。当方侗讲到“碧波长虹”左渊的一节时,方俊一把抓住了方侗的手臂,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什么?左二爷说我杀了他的姐姐?”
  “他是这么说的。待真相大白了,我倒要去羞他一羞!”
  方俊神色黯然,极度的伤心再次控制了他:“二弟,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受害的碧环是谁。”
  “谁呀?”
  “她是二母的亲侄女!”
  方侗啊了一声,手中的竹筷落到了地上:“怎么是她?我母亲的亲侄女?毕玉虹?”
  “倘若这位左二爷真是她的亲哥哥,不是毕波又是谁!”
  “咳!我们打了半天,原是自家人!只怪他,为什么改姓了左!”
  “他不是‘左神童’吗?那‘碧波长虹’的诨名也一定是他自己起的。‘碧波’是毕波的谐音,‘长虹’也正是他对爱姐的纪念!”
  “只可恨,他明知是自己人,也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你是凶手!”
  “这能怪得了他吗?我都招供了!”
  方俊说着,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条项链、一枚鸡血石章和一页诗笺。他凝视着它们,心中充满了人去物在的哀痛。
  “无论我是死是活,”他说,“你一定要把这些当面交给毕波,这是玉虹最后的遗物和遗言。”
  “行!”方侗也十分伤感,“你会不会杀玉虹,毕波见了这些,自然也就清楚了。”
  方俊听了,惨然一笑。
  方侗刚把碧环的遗物收藏好,钱横带着五个禁子,又喜滋滋地闯了进来,他们站立在他的面前,又唱喏,又行礼。
  “咱兄弟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方侗轻轻拍了拍钱横和前面的两位禁子的肩胛,“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然后到另外三位的面前,忽然惊慌地叫了起来,“呀!你们几位兄弟好像气色不佳!你,你,你!”他逐一拍着他们的肩背,又猛地回过身去,指着钱横,“还有你!脸上都有一团黑气,莫不是得了‘白河痧’?”
  “什么?白河痧?”钱横他们闻所未闻。
  “这回我沿着白河到襄阳来,一路上见得多了,全是这种瘟病!”
  “瘟病?”
  “可不是!”方侗煞有介事地说,“开始时,只感到背上痒痒,解开衣服,可见‘人’字形长着七颗疹子。七天内发红,又过七天就发青。以后,三七紫,四七黑,五七穿,六七烂,七七四十九天必死!”
  “哎呀!你不说便罢,这会儿我背上果真发起痒来了。”一个禁子喊道。
  众人忙替他解开衣服,果见七颗痱子样的红痘,“人”字形排在那里。于是大家互相解衣观看,包括钱横在内,无一幸免。
  “这还是刚起的!”方侗说。
  “能有救吗?”他们一个个哭丧着脸。
  “你们也幸亏遇上了我!”
  说着,方侗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白瓷葫芦,从中倒出一些黄豆大小的药丸来,一边给他们分发,一边道:
  “一粒药,就值七两银子!看你们伺候我大哥的分上,这药丸,每七天吃一丸,吃满七丸,自然就痊愈了。”
  “那么,你老人家怎么只给我们六颗呢?”
  “还有一丸放在我大哥那里,只要你们有良心,满了六七,就一定奉送。”
  “可是,您的大哥,说不定哪天要杀头的呀!”
  “杀头也不会忘记给你们吃药!”
  “那好!”钱横苦笑着,“从今以后,我们就像爷一般伺候他。”
  一个禁子分明要讨好方俊,对钱横道:“头,方爷爷的牢内像个狗窝,咱们先去收拾收拾吧!”
  “说的是!”
  于是,他们争先恐后,蜂拥而出。仿佛谁在头里,谁的功劳就最大一样。方俊疑惑地望着方侗:“二弟,你捣的什么鬼?”
  方侗得意地一笑:“这原是极厉害的‘七星钉’的功夫!若运动了先天之气,四十九天必死无疑。不过,我对他们用的是后天气,虽也有七颗‘红钉’,其实四十九天是可以不药而愈的。”
  “那么,你给他们吃这么贵重的解药干吗?”
  “那是什么解药?这是我们练武人常备的跌打丸而已!”




  第十四章 豹林私语


  方侗第一次到襄阳,终于领略到了这座魏晋以来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的繁华。他转遍了每条街,只见熙熙攘攘,游人不断。街道两旁,豪华的商店一家紧挨一家,满目尽是些不同颜色的招商彩帘:川广药材、河南汴绣、苏杭绫罗、江西瓷器,应有尽有。那些油米糟坊、花布染庄、酒肆茶馆,到处可见。空地上,广场中,谈星问卜的、弄枪使棒的、说书卖唱的、吞刀吐火的以及耍猴变戏法的,三教九流,如潮如云。方侗走过白莲寺时,猛然想起襄阳有八个名寺:雨花寺、寄修寺、大悲寺、慈渡寺、定慧寺、法云寺、宝香寺、白莲寺。而白莲寺中,供奉着外公陈家的香火,不由得进了寺,膜拜祝祷了一番。
  因急事在身,方侗不敢在寺中逗留,匆匆找到了紫石街。这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裘府占了整条巷的大半。路面铺的全是冰纹石板,门前竖起了高大的旗杆,水磨照墙,朱漆的大门洞开着。向里望去,画栋雕梁,一尘不染,彩灯闪烁,五色缤纷,丫鬟们忙忙碌碌的,也都是金珠灿烂,霓裳锦绣。
  裘家像在筹备什么喜庆典礼。方侗立即想到了四面败壁的囚房,不平之气倏地鼓荡起来。他停住脚步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强自把怒火压着。他心想,不能打草惊蛇,若老贼溜走了,反为不美!故而他沿着雪白的围墙朝前走,踅入了一条幽深的横巷。他侧耳静听了一回,见墙内无声,便纵身跳过乌瓦墙顶,落入院内。
  这是裘府的后花园。一色玲珑剔透的太湖石,搭成了假山丘壑,峰回路转,似乎没有穷尽。那石的形状,峥嵘怪特。无论正视还是侧看,每一块仿佛就是一匹豹:或仰天长啸,或回首后盼,或匍匐,或剪扑。高低动静,无不搭配得恰到好处。方侗宛若进了豹的乐园。刚转身,果见偌大的“豹”背上,刻着两个刚劲的魏碑:豹林。这正是已故御史裘盛的手迹。
  过了“豹林”,前面是一个月洞门,过了月洞门,则又是一番景象:苍松翠柏,小桥流水。一阵微风吹过,暗香浮动,漪澜突起。如果豹林得力于雄浑遒劲,那么,这里完全着意在秀丽清柔。方侗不禁叹道:裘府穷奢极侈,不必走出城廓,也能尽情享受那山林、田家的乐趣了!
  忽然,笛声悠扬,和着那笛声,婉转的昆曲从湖心楼中袅袅传来。一个少女的清脆悦耳的嗓音在唱道: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荼外烟丝醉软,
  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的先,
  闲凝眄,
  生生燕语明如翦,
  听呖呖莺声溜得圆!
  方侗十分钟情于昆曲,忍不住循声登上了九曲桥,往湖心楼走去,心想,昆曲在吴中问世,不知何时,已经风靡海内了!
  方侗在花园内斗折蛇行了一会儿,绕到了前厅。前厅隔着一个宽绰的天井,劈面对着大门,远远地望得见门外的水磨照墙了。
  厅上的画烛尚未点燃。胆瓶中插着金橘翠柏。花样多姿的纱窗,一律嵌的是唐寅的仕女画。粉墙上,有四幅徐文长的墨宝。中间奶白的屏门上挂着一个特大的“寿”字,两边飞金大红对联上写着:
  熠熠宝珍永继
  皎皎风采常青
  方侗并不知道,裘府正在准备小姐裘彩珍的十六岁生日宴会。
  已有一些贺客送来了寿礼。
  老家人裘旺走到方侗眼前,以为他是送礼的贺客了:“怠慢,怠慢!”他满面春风地打着招呼。
  “怎么不见你家老爷?”方侗问着心中最关心的人。
  “为着小姐寿辰,老爷与小姐去大悲寺进香了!”说时,裘旺脸上忽露喜色,“来了,来了!你看,他们不是回来了吗?”
  随着话声,一顶八人抬的大轿出现在大门口,缓缓抬进天井来。方侗看那大轿,煞是气派!绸缎的轿衣,外面套着春带结成的网罩,四面镶嵌八宝,闪闪耀光!轿顶上,是一个广锡葫芦。八个轿夫,一律玄色衣裳,遮阴小帽,活像八个幽灵似的。
  “这是小姐的轿吗?”方侗问裘旺。
  “不,这是老爷。”
  方侗听说裘天相到了,已是按捺不住。趁轿子尚未停妥,一个箭步蹿上去,伸手抓住了轿杠。先向前一拉,继而往后一送。裘天相哪里还坐得住?一个跟斗从轿里栽了出来!随着是哗啦啦一阵响,滚出了无数食杯。有玛瑙的、水晶的、金子的、银子的。食杯中的陈皮、槟榔、茶膏、桃酥、云片、蜜饯、雪藕、话梅,撒了一地,恰似开了一个食品点心铺!一把精巧的宜兴紫砂壶,跌断了嘴,歪斜地躺在一只白玉杯的旁边,满壶的参汤正从这断嘴中汩汩向外流着。
  方侗迅即抓住了裘天相头发,右手先在他脸上发泄般地掴了十二个耳光。这十二个耳光,原是要掴刁龙的,不想没有掴到,却由裘天相给他顶替了。老袭的脸顿时浮肿起来,满目鲜血,还吐出两个龋齿来。
  “老贼,认得我吗?”方侗倒竖了两道剑眉。
  “英雄饶命!”裘天相告饶道,“要金要银,尽可商量!”
  “我只要你这条狗命来换回我大哥!”
  “英雄你是……”
  “你不是以为方家无人了吗?睁大狗眼瞧瞧吧,是方俊的二弟方侗爷们到了!”
  裘天相两眼一白,吓得昏了过去。
  裘天相的昏厥,反使方侗无计可施。正在这时,忽见眼前棍影闪动。原来,小姐裘彩珍的轿子接踵到了!四个轿夫乃是会武的丫鬟。她们见前轿有变,立即放下小姐,从空心轿杠中抽出铁棍,来围攻方侗。方侗见是四个女子,全不放在心上,让她们围得近来,稍一屏气,一招“燃灯拂帚”,就把她们扫了个仰面朝天。他趁机抢一条棍子在手,吓得四丫鬟一个个躲到裘彩珍的背后去了。
  裘彩珍抽出两柄绣鸾刀来,刀尖指着方侗,杏眼圆睁,蛾眉倒立,娇滴滴地怒喝道:“你这厮也忒可恶了!”
  方侗想,有其父必有其女!待我把裘小姐擒来作为人质,不怕裘天相不就范!心念刚动,裘彩珍的双刀已经滚了一个刀花,向他门面劈来。方侗欺她是个姑娘家,漫不经心地用铁棍向上一掀。棍子触及双刀,方感吃力,待要变招,那棍被双刀死死地压在下面,一时不能动弹。方侗抬起头来,见裘彩珍白皙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矜持的浅笑。他一跺脚,催动丹田内气贯注于棍端。裘彩珍只觉得压在他棍上的刀刃突突地跳动了几下,粉臂微觉酥麻,忙抽回双刀。方侗趁机一招“乌龙摆尾”,来扫她的细腰。裘彩珍急忙用左刀挡他的棍,右刀偷进方侗左肋。方侗瞬息变一招“金童摇圈”,棍的前端格开她左刀后,洒脱地转了半个弧,后端就撩开了肋前右刀,随后又一招“白云盖顶”,向她头顶打来,逼得裘彩珍用双刀上迎。于是,方侗的棍子压在了她的双刀上面。
  裘彩珍抬起头来,又和方侗打了个照面。方侗一脸傲然自得的神态,让裘彩珍又气又急。僵持了片刻,方侗一手持棍,腾出了另一手,要来点穴生擒。然而,他不免低估了对手,裘彩珍的双刀已趁机从他的棍下滑走,然后虚晃一招,一个箭步蹿进了大厅。
  裘府一般家人、丫鬟和先到的贺客,都逃得无影无踪,就生怕那条呼呼有风的铁棍,顺手牵羊也撩了他一下。方侗见裘旺等已把裘天相救走,心想更不能放过裘小姐了!随即他跟进大厅。他们围着圆桌团团地追打了一会儿,裘彩珍一闪身,隐没在一架红木屏风后面。方侗不觉怒起,一棍把屏风劈作两半,却不见了裘彩珍的影子。
  方侗料她从后门溜走了。过去一看,果见她的背影一晃,没入了二厅墙侧,方侗轻功虽好,怎奈路径不熟,裘家房屋又多,何况裘彩珍轻功也自不弱!她忽隐忽现,幸亏身上的佩环、步摇,不时叮当作响,有时虽不见人影,却也知道她在哪里,不致丢失了目标。
  方侗追到了湖心亭畔,裘彩珍站在九曲桥上,回身笑道:“方侗,你敢在九曲桥上与本小姐斗几招吗?”
  “怎的不敢?”
  方侗跨上九曲桥,裘彩珍却又闪身逃进湖心楼,方侗大步跟进去,此时裘家戏班正在排练《牡丹亭》中的“冥判”,五六个青面獠牙的夜叉鬼卒拥着红衣虬髯的判官,甚是阴森恐怖。那判官正唱道:
  猛见了荡地惊天的女俊才,
  咳也么咳,
  来俺里来。
  ……
  方侗喝道:
  “既然见了,来了,你们把‘女俊才’藏到哪里去了?”
  一个丑鬼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理他,只去给判官耳语道:“判爷权收个后房夫人!”
  判官扮了个鬼相,道:“嘟!有天条!……去叫那女鬼上来!”
  于是杜丽娘的鬼魂娉娉袅袅被带了上来。
  方侗用棍斫着方砖道:“不对不对!谁要她来?我要的是裘府小姐!”
  判官勃然大怒:“我们正要冥判,你吊什么脚筋?”
  判官说时,一张口,喷出一团火来。方侗急忙把头一偏,差点没把头发、眉毛烧了。他不由得性起,持棍来打判官,判官这才吓得跪下求饶。
  “快说,小姐逃到哪里去了?”
  “小姐她……她从这个门进来……又从那个门走啦!”
  方侗转到那个门时,远远地果见裘小姐向着豹林遁逃。他便舍了判官,提起轻功追到了月洞门前。猛抬头,见裘小姐逃进了一个假山洞,也就跟了进去。山洞并不宽绰,转左拐右,忽上忽下,却不见了她的人影。蓦地里,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方侗侧首,见小姐近在咫尺。然而要追到她身边,却还得绕很大的一个圈子。约莫转了半个时辰,方侗追到了假山的顶峰,见裘小姐站在凉亭里,微微喘息,用柔和的眼光迎着他的到来,脸上铺满了女性的矜持、得意和骄傲。
  “这回,我看你往哪里逃!”方侗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我服输还不行吗?”她说。
  “你服输,就得把你老子交出来!”
  “可你也没有赢呀!”
  “要赢你还不容易吗?快亮刀吧!”
  “别逞能了!”她嫣然一笑,“看看你的身上吧!”
  方侗低头看时,蓦地大吃一惊。只见胸腹的衣袍上,全是斑斑的血渍。莫非中了她的暗器?可中了暗器,如何不觉得疼痛?而且,凭自己“听风察器”的功夫,对飞来的暗器怎么会浑然不知呢?
  “不相信自己受了伤,是不是?”她扫视了一下周围,见红漆的凉亭柱上停着三只牛虻,便用刀尖向它们一指,然后对方侗说,“你近去看看它们!”
  方侗走近看时,却不知所以,只见三只牛虻背上各插着三支玫瑰色的钢针。它们扑腾着翅膀,已被牢牢地钉在柱上了。更为奇怪的是,那九支钢针都是中空的,它们像导管一样,把牛虻的体液一滴滴往外导出。
  “害怕了吗?”她又得意地说,“这是我的‘玫瑰神针’,都浸了麻药,因此进入人体时,一点也不觉疼痛。全部告诉你吧:玫瑰针没入皮肉,拔是拔不出的,只能听凭它们把血导干了!”
  方侗不觉心惊胆战!想这些怪针一定藏在她的刀背之中,只要按动刀柄上的机栝,便能发针射人。由于近战,刀尖常常离敌尺寸之间,如何躲避得了?想不到堂堂七尺须眉之躯,竟要倒在这个娇滴滴的娘们面前,心中大是惨伤!他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但我死之前,你也决计活不成!”
  话声未断,方侗一式“白蟒翻身”,铁棍已在裘彩珍面前落下。
  裘彩珍用刀架住了他的铁棍,笑吟吟地说:“裘彩珍死了,自是不打紧,你死了,谁去救方俊呀?”
  方侗不觉一愣,又听裘彩珍继续道:“若要救方俊,先得自己不死!若要自己不死,就得听我摆布。因为只有我,才救得了你!”
  “你救我?”
  “放心吧,我对你没有恶意!”
  “既没恶意,又怎么下此绝手?”
  “谈不上什么绝手,因为有我在,你横竖死不了!”
  裘彩珍见他迟疑不决,便跺着脚道:“要我救你,你就得把上衣脱了。我可没闲工夫等你!”
  方侗万般无奈,只得在她面前脱了上衣,露出了光滑发达的肌肤。玫瑰针一组三枚,呈三角形排列,恰恰射在他胸前两个乳头的周围。裘彩珍取出一方锦盒,打开盒盖,只见一枚铁色磁章嵌在精致的银座之中,她取出磁章,又伸出柔若无骨的素手,当她尖尖的手指触及方侗乳头的时候,方侗电击般地一震,感到肋间麻酥酥的。裘彩珍替他抹去针孔部位的血渍,就露出了三个小小的出血点。然后,她用手把皮肤绷紧,稍稍看到一点针尾,就把磁章盖在上面,慢慢地向外吸出针来。针一离体,其血自止。不一会,就把两个乳头收拾干净了。
  “别急!”裘彩珍又说,“丹田处还有三针。”
  方侗只得解了裤带,把裤子褪到脐下,果然又一片鲜血。裘彩珍照例给他取针。方侗想,这娘们好不要脸,怎么把针发到我丹田上!若再往下两三寸,则宁死也不要她救了!
  裘彩珍处理完毕,丢下一块香帕来。
  “先把身上的血渍都擦干净了,我还有话跟你说。”
  方侗擦着血渍,忍不住问道:“既要杀我,又来救我,究竟是何道理?”
  “谁要杀你了?”裘彩珍蛾眉轻颦,“若要杀你,就不发九支玫瑰针了!也许是九十支,叫你追不到九曲桥,就血尽而死!”说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秀目忽然阴暗起来。
  “我知道,”她继续说,“你也一定在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裘天相的女儿必定是个坏透了的魔女!”
  方侗心里骂了一句“差不离”,嘴上却道:“我什么时候这样骂你了?”
  “你没骂,难道没这样想吗?”
  “谁这样想了呢?”方侗赖着,“再说,龙生龙,龙也可以不生龙,而生一条虫;虫生虫,虫也可以不生虫,反生一条龙。至于老鼠,果然大打其洞,但毕竟也有不打洞的呀!”
  “是吗?什么样的老鼠不打洞呢?”
  方侗想了想:“譬如,那些懒到了家的老鼠!”
  裘彩珍啐了他一口,不满道:“我好意救你,你却全没有一点真心,只管说浑话!”
  “这也不是浑话!”方侗辩解道,“我是说,世上凡事总是有一个特别的。龙生龙,最后不成其龙;虫生虫,最后反变了龙,全在他自己学好学坏!《三字经》云‘人之初,性本善’,下面还有‘性相近,习相远’。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好比,裘天相是个大墨缸,就在你的身旁……”
  “墨缸在我身旁,我不从头黑到底了吗?”
  方侗心里仍说了声“差不离”,嘴上却又道:“这又是谁说的?你不去近他,那墨黑墨黑的毒墨,难道会自己飞起来,染你一身黑不成?”
  “你看我眼下染黑了没有呢?”
  方侗很想对她说一句“你黑得也可以了”,但就在这时,却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狠狠地反驳自己:她看上去有一种透明的纯洁,与她刁滑的老子可大大不同呢!于是,他的话到了舌尖上,又被双唇截住了。他看她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显然正期待着听到一句相反的话。他自己不甚明白,为什么与她说话时,舌尖显得特别圆滑,话也特别多呢?他甚至想挑逗她,以便能和她多说上几句!他的话又那么言不由衷,这样想着的,偏又那样说出来。
  “怎么,你真以为我也黑透了吗?”她追问着。
  “相反,”方侗忽然从心底里跳出一句话来,“你像那无瑕的白璧。有裘天相这段黑墨,更衬出你白璧的光辉来了!”
  裘彩珍像遇到了千杯嫌少的知己,两眼忽然湿润起来:“父亲很坏。那碧姐姐死得蹊跷,方俊也肯定是冤枉的!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也不能去查他!谁叫他是我的父亲呢?何况他又把我当成掌上明珠!我知道,这样下去,白璧也会变黑、发霉,直到不齿于众人的!”
  她湿润的双眸忽闪着一种凄凉的俊美,她坦诚的表白又一次触动了方侗的心,他顿时十分同情、可怜她。
  “为什么不离开裘家这大墨缸?”他说。
  “离家?上哪儿去?”
  “譬如,去从军!”
  “从军?”裘彩珍恍然一笑,“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从军的?”
  “我不是说过,世上的事,总有个特别的吗?自古没有的事,今天就要有了!兵部左侍郎杨景春就亲口对我说过,他要在京中开设武场,拿了第一名,不管是男是女,就登台拜将!老实说,我也想着要去从军呢!”
  裘彩珍眼中一亮:“真的?”
  “一点不假!”
  “方侗,你看我能行吗?”
  “我看能行!”
  “你真好!”她抿嘴一笑,同时从玉臂上褪下一对翡翠手镯来,塞给方侗。
  “这、这又干吗?”方侗手足无措起来。
  “方俊在大牢内要花钱呀!你去把它们变卖了,好让他少受些皮肉痛苦!”
  方侗猛然想起,裘天相早逃之夭夭了。此时,他又不忍心把裘彩珍捉来当人质。看来,搭救大哥的计划业已落空,必须另作计较了。
  “你拿了呀!”
  “不用!”他忽然冷冷地说,又把揩血的罗帕还她,起身要走。
  “我的香帕给你揩脏、揩臭了!”她十分委屈地撇着嘴,“你就这样还我?”
  “也行,待我洗净了再奉还。”
  “谁要你还了?”她依然撇着小嘴。
  方侗心想,不还就不还,也好留给飞凤妹妹擦鼻涕。于是他拱了拱手,说了声:“后会有期!”
  “慢!”裘彩珍叫住了他,“你回去得好好休息,那针上浸的特种麻药,在体内不易排泄。这两天若劳动过度,恐要耗亏内气!”
  方侗不再答话,心中不知是得是失。他惘然跳上了乌瓦围墙,又轻捷地飘落在那条幽僻的小巷深处。




  第十五章 松林囚车


  方侗并没有远离。他在街上转悠着,计划天黑以后,再入裘府。
  然而,他很快感到了一阵从未经历过的疲乏与困顿,手中挺着的铁棍也似乎是个负担了。他意识到,这或许是玫瑰针上的麻药已经发作。
  前面就是悦来客栈,他不得不暂时放弃了二入裘府的念头,走了进去。
  他躺在一架宽大的棕床上,舒展着四肢,渐渐蒙眬起来了。那蒙眬之中,隐隐地传来了渐近渐细的笑声,袅袅地在耳旁回荡不息。他微微一怔,睁开眼来,见雪白的帐顶依稀在颤动,同时,蓦地幻化出一对明澈的媚眼来。它们深深地注视着自己,那目光矜持而怨艾,像一泓秋水。“我的香帕给你揩脏、揩臭了!你就这样来还我?”莺歌般的嗓音,又一次在他的耳膜上跳动,使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甜美的奇趣!而与此同时,一种神秘的活力在他胸中翻腾起来,他专心致志地品味着那缎子般光滑的小手抹过胸部和腹部时引发的战栗与快感,不由自主展现了一个忘我的微笑。
  “大丈夫要娶妻干吗?!”他想起不久前在王荣面前说过的这句话,发觉那时的自己幼稚得十分可笑。然而——他竟想娶她?那头上长疮、脚下流脓的裘天相的女儿?他不禁从鼻中重重地哼了一声,就紧紧闭起了眼睛。他不想再看见她了。谁知,愈紧闭,她反而愈清晰。那双含情含嗔的凤眼,犹如摄人魂魄的符箓,使他体内潜在的热流进一步躁动不安起来。而且,一个声音开始恶狠狠地反驳自己:不是凡事总有特别的吗?不是龙不一定生龙,虫也不一定生虫吗?于是,他坦然地张开了想象的翅膀,去迎接幻觉中那些最为艳冶的诱惑。一会儿,心中就被又甜又酸的味儿灌满了……
  方侗一觉醒来时,已临黄昏。不知什么时候,老板娘已经把烛台点亮。他还试图去追捕那些脉脉含情的梦,但是,它们刚一凝聚,就被店堂中突然传来的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撞散了。
  店堂中的啰唣越演越烈,似乎有很多的人。一个中气很足的声音显然是在对别人进行盘问和呵斥。
  “你慌个!”那声音说。
  “啊!……这也是你的虎威呀!”是老板娘的回答。
  “我且问你,一号房间住的什么人?”
  “是个唱戏的伶优。”
  “二号呢?”
  “化缘的和尚。”
  “三号呢?”
  “戴枷的犯人。”
  “嗯?犯人?”
  “啊,还有两个公人住在一起。”
  “男犯还是女犯?”
  “男犯。”
  “什么罪?”
  “啊呀呀,这可要问他自己了!”
  “还有!”
  “自然还有。四号住的是奔丧的秀才,五号是黄牛……”
  “什么黄牛?”
  “就是黄牛贩子哪!”
  那人冷笑一声:“楼上住的什么人?”
  “一个公子。当了他的袍子才住进来的。”
  “本地的熟人?”
  “不,是外地的生人。”
  “带兵器没有?”
  “好像有一件。”
  “什么家伙?”
  “一根铁棍。”
  “带路!老子要盘问盘问!”
  方侗听着,不由得来了气。他以一种最富挑衅性的姿态,凛然坐在床沿上。
  房门被打开了,老板娘领着一位军官走了进来。
  “有话你盘问他吧!老身还得去照料你的弟兄!”
  方侗见来人似乎有点面熟,一时却没有想起是谁。而他,却已认出了方侗,那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态,霎时收敛了起来。
  “我道是谁?”他抱着拳,“原是林英雄!久违,久违!”
  方侗这才想起在王家庄打擂的窦天章。
  “你还记得我!”他冷笑道。
  “怎么不记得?要不是林英雄助一臂之力,那天我不断筋错骨,恐怕也鼻青眼肿了!”
  “往事不必提了!今天你要查问,只管查吧!”
  “林英雄说哪里话来!在下不过履行公事而已。”
  也许是为了表明他们的邂逅纯属偶然,别无恶意,窦天章故意闪烁其词,对方侗道:
  “林英雄或许还不知道,这几天,襄阳城里出了两件大事!”
  “我能听听吗?”
  窦天章压低了声音:
  “第一件,刑部斩决方俊的京详已经出京……”
  方侗脑中轰地一声响,却又不得不故作镇静:
  “这又算得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事大着呢!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杏花岭的女大王方飞龙……”
  方侗心里又猛地一跳:“你说谁?”
  “女强盗方飞龙!”
  方侗终于听清了一个“龙”字,便又问道:“那又怎么说?”
  “方飞龙向城里派来了细作——如今已被拿下了一个。他招供说是特来刺探方俊奸杀丫鬟的内情,并负责摸清他关押的地点和来去的路线。这不是明摆着要劫狱吗?”
  “也真是狗捉耗子!关强盗个屁事!”
  “还有一事更了不得呢!今个白天,老裘被江洋大盗打伤了!”
  “什么老裘?什么江洋大盗?”方侗不解地问。
  “老裘就是裘天相,江洋大盗就是方侗!”
  “混账!”方侗忽感不妥,便自己纠正道,“当然是那方侗混账!——方侗打了老裘,可怎么知道他就是江洋大盗呢?”
  “这个,老裘自有根据。反正他已经把状告到了县衙。眼下,全城正在悬榜缉拿江洋大盗方侗!”
  窦天章接下去的每一句话,就像一枚枚石雷,不断在方侗的心坎上炸裂:鉴于江洋大盗方侗探过监了,怕他劫狱,方俊将在今夜从县监秘密转移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去。为了预防万一,要对沿途严加搜索。窦天章所奉命搜查的,正是悦来客栈到北门外小松林一段。
  方侗因失血而惨白的脸突然变得铁青,瞬息之间,有无数行动计划在他意识中流过,他只抓住了其中一个。
  这时,楼下的军士已把所有的房间盘查完了。窦天章站起身来,连说了几声“打扰”,眼睛却斜视着那条铁棍。他迟疑了片刻,又终于说道:
  “这条铁棍,林英雄便割爱了吧!”
  方侗十分后悔。早知道,在豹林时就该把它还给裘小姐。
  夜风在松林里呼啸,狂悖而放荡。方侗躲在树后,静静地谛听着路上的每一种声音。焦急的等待使他烦躁不安,而困乏与失力渐渐地又在加深。倘使截劫囚车失败了,裘小姐其罪非小!他也绝不能饶过她!但是(——哪来这么多“但是”),倘使不挨她九针,又如何进“悦来”?不进“悦来”,又如何能遇窦天章?不遇窦天章,又如何能知大哥移监的消息?自然也就没有夜半劫车之举了。方侗长长叹息了一声:大哥的一线生机,看来还亏得这九支玫瑰针呢!裘彩珍罪耶?功耶?在方侗的脑海中,已是稀里糊涂的一锅粥了!
  正嗟叹间,忽见前面唰地闪过一条黑影,不觉警觉起来。恰此时,大路上传来了辚辚车声,方侗不得不先移近路边,把全部精力集中在路上。他又很快看清了,来的正是囚车,前后各有两个彪形大汉,手执兵刃寸步不离。方侗自恃还有余力,冷不防冲到道上,拦住去路。索性假戏真做,学着那剪径的强人,大喝一声:“呔!要命的留下车,要车的留下命!”
  四条汉子立即呼啦一声,各占所宜。后面两位蹿到囚车两翼,虎视顾盼,以防方侗另有同党。前面两位早抢上几步,来合拿方侗!方侗与他们拆了几招,顿感力不从心,而且很快落了下风。于是心中又暗暗把裘彩珍痛恨起来。这两位汉子却越斗越狠,他们或许欺方侗本事稀松平常,其中一位嗵地跳出圈子,直奔车后。方侗看时,车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位蒙面之人,正与另外两位汉子战在一处,且占尽上风。眼下以一当三,仍无怯意,连连进招,全取攻势。方侗心想,必是杏花岭的强人闻讯,也来劫车了!顿时亢奋起来,一掌向眼前敌人的颈部横扫过去。对方一低头,掌风在头上飞过。避过一掌,对方立即挺剑向方侗兜胸直刺。方侗旋即侧身转体,让剑身插入自己腋下,上臂使劲向下一夹,正好夹住了剑柄。忽又翻身一式“白鹤亮翅”,敌人颈部仍然没有逃过这一掌!只听他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大哥!”方侗趁机狂奔到囚车前面。
  “你不是来送死吗!”方俊在铁笼里痛哭起来,“他们还有马队在后面接应!”
  事不宜迟,方侗即用大摔碑手来破铁笼,岂料手到笼上,一阵酸麻,那笼子丝毫无损。方侗不觉魂飞魄散!莫不是武功全废了吗?一阵激愤,不由得喷出了一口鲜血。
  那一处,三人战一,扯成平局。因见方侗要破笼,不得已又分出两人,前来护车。方侗硬着头皮应战,忽然脚步踉跄,一阵眩晕。那二人抢上一步,几乎同时抓住了方侗的手臂。然而,手刚搭到方侗身上,突然惨叫一声,都倒毙在地。方侗一时竟不知发生了什么。仔细看那二人,胸前都被鲜血湿透了。再看那蒙面人,也正好结果了对手。于是他们几乎同时冲向囚车。
  然而,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后队十余骑风驰电掣般抵达了。蒙面人悄然而退,方侗喟然长叹一声,也逃入了松林。
  方侗不得不落荒而去,已是又乏又饿,心里却还想着那个蒙面之人。看其招式章法,虽然奇诡怪异,却也似曾相识。又联想到自己即将被擒之际,二敌猝然倒地的情景,骤然狂呼一声:“她?”
  正愣间,斜刺里蓦地飞来一物。方侗已如惊弓之鸟,勉强接住了。他只道是什么暗器,细细看时,却是一对翡翠手镯,心里不由得一热!赶过去搜寻时,已不见人影。只见树丛中插着一条齐眉铁棍,棍上系了个纸盒。打开盒盖,心中又是一热!只见里面装着桶子鸡、套四宝,还有足足两三斤的粢饭!
  方侗风卷残云般地吃饭嚼鸡。一会儿,他的面前又幻现出一双半嗔半怨的媚眼。他怔怔地忘了嚼饭,整个身心再次坠入了缠绵的柔情之中。他痴痴地想道,你既然助我劫车,来也来了,饭也送了,为什么还要躲躲闪闪呢?你纵然不愿和我一起吃饭,就坐在我身旁,咱们多说一阵话还不行吗?想着,忽然脸上一红:人家好端端的闺女,凭什么要在黑咕隆咚的深夜,面对面陪着你这个穷途末路的小子?
  方侗饱食以后,又提起棍来赶路。其实,留在他体内的药毒原该散了,只因他过于劳顿,药力乘虚爆发,使他处于失力状态。方侗误以为废了武功,甚是郁悒。此时,方又觉精神抖擞起来。他顺手在路旁碗口粗的树上劈了一掌,树顿时断为两段,这才心花怒放。包袱一经卸去,不觉身轻如燕!眼前似乎还有一条路,就是到王家庄去,央求王荣出面相助。探得牢址,索性劫了他的大狱!
  走了两天,不料越走越荒。此刻,他站在一个荒瘠的山坡上。太阳已沉落在山脊的背后,惨淡的暮色正从树林里渗出来,在山谷中凝聚,并从四面八方向他包抄而来。就在这时,远远地,他看见了一座破残的寺院。
  这是一所绝了香火的山神庙。门窗都已残缺,又是满屋子的蛛丝马迹。只有西首的两间厢房看上去尚还整齐。方侗刚进庙门,忽听得西厢有人说话,那说话的声音又依稀熟悉。他把眼睛凑在门缝上,借着苍茫的暮色,看清了两张脸。不是别人,正是刁龙和刁虎!
  那刁龙正在对刁虎说:“贤弟,愚兄实在对你不起,我要不跟他说是你打了方俊十二个耳刮子,他便不会上王家庄寻仇,你也不会被那厮打断了肋骨。”
  “唉!”刁虎叹道,“断肋倒也无妨,好歹接上了。唯是这小腹上一脚……”
  “我知道。”刁龙也替乃弟伤心,“这是他最最刁钻的一手!”
  “可不!这一脚踢中关元,闭了精脉!如今纵然有雨,也撑不起伞来了!为人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这事也不用着急,慢慢地来。”刁龙安慰道,“为此,我为你弄来了这个雌儿。她长得极俊,你就搂着她睡……”
  刁龙说时,把脚下一口大麻袋上的绳子解开。
  “你不是叫我学那太监‘吃菜户’吧?”刁虎道。
  “你和太监不同。再说皇宫的宫女也未必有这个妞逗人。她若能把你真火引动,必能重开精脉!”
  “那就试试看!”
  刁虎帮着刁龙打开麻袋,从里面拽出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来。方侗见她酥软无力,知道她又被迷魂香熏昏了。刁虎把她抱在怀里,口对口先并了个“吕”,一只手又去解她胸前的纽扣。
  方侗被一阵强烈的愤怒刺激着,带着杀机的血液猛然上蹿,他一脚踢开房门,眼睛中闪射着铁刺似的凶光。
  双刁猛一见方侗,同时大惊失色。
  “真是冤家路窄!”刁龙说。
  “还亏了冤家路窄!”方侗阴冷的目光罩住了他们。
  刁龙把重创刚愈的刁虎挡在身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了折扇,一抖开,便有寒风扑面而来。他冷笑道:
  “今天少不得鱼死网破!”
  “我偏要它双鱼死而一网全!”
  方侗心高气傲。只因刁龙拿的是短兵器,他便丢了铁棍,徒手上阵。又是一式“苍龙探爪”,拳风已拂着刁龙前额。刁龙一搓扇骨,扇面折成锐角,向他拳臂内侧刷去。方侗急忙缩回,另外一手再起一拳,刁龙身体斜前抢步,从容闪躲,趁机攥合扇面,略一拧腕,使扇子贴着方侗臂膀,直刺他的咽喉。
  也许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比中国人和扇子的关系更密切了。女子爱用它半遮粉面,以衬出她的樱唇娇艳,秋目流慧。秀才们轻摆折扇,说不尽的风流倜傥、斯文飘逸!这扇子落入武林,便更有一番神奇:它用纯钢做成扇骨,骨尖坚硬而锋利。折合时可当短棍、匕首;打开时不亚刀面、斧钺,堪称武库一绝!刁龙的扇击功夫,原也不弱。打、穿、点、缠、诱、引、影,十分娴熟,也使方侗刮目相看了!
  互相拆了几招,刁虎见刁龙占不到便宜,便忍不住上前助战。但毕竟大伤初愈,外强中干。不多片刻,已被方侗捉住破绽,奋起一腿,偏又踢中了关元穴。刁虎疼得冷汗直滴,捧着小腹哇呀呀逃出庙去。自思这小子既厉害又促狭!看来,这辈子注定不能兴云布雨了!
  刁龙见兄弟又受重挫,无心恋战,也接踵逃了出去。方侗好不容易在狭路遇到仇人,怎肯轻易放过?
  刁虎逃了几步,痛倒在地。方侗料他一时也起不来,便紧追着刁龙不放。刁龙逃过两个山脊,忽然驻足不前,他折扇轻挥,面带微笑。
  “来来来,在这里比个高低,看看究竟鱼死呢,还是网破!”
  方侗大怒,纵身近前。不料,双脚踩着了陷马坑的翻板,直跌了下去。坑虽不深,但上面同时落下一张网来,把他罩定,紧紧地收在里面。




  第十六章 彩虹常艳


  左二爷来到山大王方飞凤的卧室前,想举手叩门,但是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晌,并没有勇气落下。此刻,他没有任何理由非要见她,但似乎又必须见她。那天,在沐雨堂初会时,其实已经有过一番这样的经历了。如果那一回,多少是受着下意识的驱使,那么现在却伴随着一种强烈的自觉冲动。
  他曾遇见过许多美貌的女子,从来没有人像方飞凤那样,一见之下就能打动他的心。她的秀丽的五官、绰约的风韵,与她眉宇间的英武之气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彻底的健美,磁石般地吸引着少年左渊!当上山大王之后,她又以不让须眉的气魄,迅速扩建了白虎岗、金鸡墩等几个新寨,并把山寨整治得井然有序。而且,她联吕展、图大业的构想,也与左渊一拍即合,这就更使左渊心悦诚服了。如今,杏花岭属于她,连左渊那颗年轻的心,也属于她了!
  他终于叩响了房门。
  丫鬟把门打开,一股芝兰的芬芳立即沁入心脾。
  “大王!”他这样叫着她,同时深深吸了口气。
  飞凤睃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左渊立即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便改口道:“啊,龙姐!”
  她这才嫣然一笑。就这一笑,左渊的心不禁荡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她,她的皓齿红唇固然十分娇艳,而那双热烈的笑眼,才真正是一个迷人而又危险的世界!
  “你觉得叫‘龙姐’拗口,是不是?”她继续哧哧地笑个不停。
  “我本来就比你大两岁嘛!”
  “哎呀!我到东到西,都是人家的‘贤妹’,你做点牺牲,让我做一回‘姐姐’不成吗?”
  “我不是太吃亏了吗?要不然,就我们两个的时候,”他凝视着她,“就叫你妹妹!”
  “罢了,就饶了你这一遭!——我等着你哪!”
  “那么,你听好了!”左渊说着,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妹妹!”
  她在家被叫惯了妹妹,但这一声“妹妹”,把芳心都牵动了,陡地叫红了耳朵。左渊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于是她耳根的红云,又飘到了两颊。
  “你已有了大哥、二哥,看来我充其量也只能当三哥了!”
  左渊提起飞凤的大哥,立即触到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刚才还流光溢彩的眼睛,忽地飘起了重重的阴云。
  “派去襄阳的两名细作有消息了吗?”她不由得问。
  左渊自己的心头,也因想起爱姐而涌起了无尽的悲凉,他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你尽可放心!”飞凤宽慰他,“如果案情坐实,我绝不会兴兵去救一个禽兽不如的人!”
  左渊抬起头来,心坎被深深地震动着!面前站着的,仿佛不复是方飞凤娇小的身躯,而是那巍然屹立的杏花宝塔!
  他忘情地、热烈地呼喊了一声:“妹妹!要是查无实据,我一定在方俊面前肉袒负荆,以谢亵渎之罪!”
  “有你这一天的!”飞凤颤着声音说。
  随后,他们互相对视着,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各自露出了一丝感伤的浅笑。
  这时,丫鬟匆匆从门外进来:“报大王、二爷!王家庄荣公子进山求见,已在射雕亭等候。”
  王家庄是细作的中转联络站。飞凤向左渊甩了一下头:“走!”
  他们匆匆来到射雕亭,免了一切虚应的寒暄。王荣递过一封密信,封面上一项大字写着“方飞龙大王亲启”,下角具着“李甲缄”的字样。李甲和张乙是山上派去襄阳的探子。飞凤持信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她急急拆开信封时,只见信上草草写着:
  敬启杏花岭龙、渊以下诸头领:
  (一)张乙被拿。
  (二)刑部京详已达襄城,定于初六斩方俊于刘子坟。监斩:县令孙步邦。
  (三)罗林六十寿诞,孙筹备生辰纲,内有珍珠塔一座,价值连城。专候
  定夺!
  ×月×日
  方飞凤在密信内见到了“珍珠塔”三字,惊骇之余,甚觉蹊跷。同时,因为细作没有提到大哥含冤,心中立即刮起了一阵旋风。她的眼光茫茫然继续在字里行间徘徊,越来越紧蹙的眉毛,不断地流露出内心的焦灼。初六这个日期,以一种无形的死亡气息压迫着她,要她当机立断,去做出一个真正无私、公正的决策。她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委屈与心酸,仿佛自己也迫切需要别人保护似的,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对自己突然暴露出来的软弱又感到了羞愧。
  飞凤没有时间犹豫。她一面命丫鬟好生款待王荣,一面委托左渊去通知诸位头领到聚义厅议事。自己准备闺房更衣。刚走几步,忽见山石后面转出两个人来。
  “你们是……”
  “刁龙、刁虎叩见新大王!”
  “你们就是双刁英雄?”
  飞凤和双刁还是初次见面,不禁蛾眉轻扬,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左渊推荐他们统领白虎岗,也是用得其所,便道:“你们不是在白虎岗吗?”
  “禀大王,今日哥们回山述职来了!”
  “那好!”飞凤点了点头,“正好一起议事。”
  聚义厅上,诸头领参谒完毕,分次序坐定。方飞凤居中,左首坐着“碧波长虹”左渊、“无敌将军”彭通、“扬子鳄”崔定、“平阳斑烂”刁虎;右首坐着“摇头狮子”卜天鹏、“赛银蛟”米魁、“浑白河”刁龙、“落地雷”宋亦雄。
  九爷落地雷宋亦雄新近封座,乃王荣所荐。厅外露台上,刀斧手、棍棒手、捆绑手,肃立两旁,雁行有序。厅内厅外寂然无声。飞凤见寨容整齐,山威雄壮,诸头领众星捧月般捧着她,心中也十分自得。她默默地在厅上扫视了一圈,意外地发现将军柱上五花大绑着一个汉子。他被蒙扎了双眼,恰似再现了她被方连汉捆绑的那一幕,不禁嗯了一声。
  刁龙、刁虎不约而同站了起来:“大王,这是在白虎岗附近捉到的奸细。他不但大骂了我辈,还扬言要踏平杏花岭!……”
  “他就有这个能耐?”飞凤冷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踏平杏花岭呢!”
  刁虎眼珠转了几圈:“他还说,要把杏花岭上所有的头领——”
  “怎么样?”众头领关切地问。
  “一个个都阉了!”
  聚义厅上一片哗然。卜天鹏最熬不住,连连摇着脑袋:“呀呀呀的呸!老子先来把他阉了!”
  “对啊,对啊!先阉了他!”
  刁虎极为得意,他已然离开座位,并从靴子中抽出了匕首。他知道新大王山规甚严,捉了奸细谁都不敢私自发落。因而,他匕首在手,眼睛仍看着飞凤,只等她点头。
  方飞凤弯弯的柳眉掀动了一下。杏花岭曾经干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人们痛之恨之,自不足怪!而眼前这条汉子口出大言,竟要踏平杏花岭,不用说,必定有些本领!飞凤唰地抽出了宝剑,又对着刁虎甩了一下子,说:
  “松绑!再给他一支剑!”
  “大王!”诸头领都莫名其妙地注视着方飞凤。
  “把蒙眼布摘了,也好让他睁眼看看这杏花岭的雄风!”
  刁虎遵命,用尖刀挑去他身上的绳索,又顺手扯去了蒙眼布。
  方飞凤乍见俘虏面目,突然感到眼前一黑,宝剑落在了地上。她用手捂住了自己张得大大的嘴巴,她的全部意识,立即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惊恐镇住了。她以为面前的一切都是幻象而已。然而,这个体无完衣、被双刁折磨得遍体鳞伤的被俘者,却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实体!立即有一阵酸楚从心底上升,攻上了鼻心。那可怜的、晶莹莹的泪水霎时布满了她的眼眶。随后,在这森严的聚义厅上,爆发了她失控的一声尖叫:“二哥!……”
  方侗就像从梦中醒来,惊恐地望着厅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望着日夜记挂着的妹妹飞凤,并让她忘情地揽着自己。
  “妹妹,你……你也被强盗……掳来了吗?”
  左渊随即踏上一步:“林英雄,别来无恙啊!”
  “是你?左二爷!”
  一个深潜的意念嘎的一声跳了出来。想起这个左二爷曾经一口咬定大哥杀了他姐姐,方侗心中立即愤愤不平起来,他反唇讥道:“你不就是左神童毕波吗?了了禅师的高足!了了把镇洞之剑传与你了?怎么没有去襄阳把方俊剁了,为令姐报仇雪恨,却也落到了强盗的手里?”
  左渊长声大笑起来。他的笑眼凝视着方侗:“那么,你不就是方侗吗?樊丰长老的得意门徒!我们龙姐‘裙里腿’的正宗传人!怎么去了襄阳,没把令兄救出大牢,反而被人挟持着,也上了强盗山呢!”
  方侗脸一红:“什么‘龙姐’‘裙里腿’的,你把话说明白了!”
  左渊又是诡谲地一笑。方侗这才猛地转过了神思:耳闻杏花岭上出了个女大王,名叫方飞龙,莫非飞龙就是飞凤?难道她没去襄阳,却在此落草了?他这样想着,就惊愕地看着他妹妹,眼里夹杂着冰霜和雷电:“妹妹,难道你就是方飞龙?真的当上了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十恶不赦的强盗了?”
  “我们杏花岭上的人,不许随便杀人放火,也不许奸淫掳掠!”飞凤说。
  “强盗就是强盗,还往脸上贴什么金?自古以来,哪个强盗不杀人、不放火?哪个强盗不奸淫、不掳掠?”
  厅上诸位头领见方侗左一声“强盗”,右一声“强盗”,不觉都皱起了眉头。
  方飞凤却深深地一笑:“这样的强盗,不就站在你的面前吗?”
  “妹妹!我看你疯了!痴了!好好的元帅不当,武状元不当,却来这里当狗屁的强盗!”
  只听哗啦一声,满厅的头领都刀出鞘,剑在手,一个个怒视着方侗。
  “你们瞪什么眼?吹什么胡子?总不然方侗怕几个小蟊贼不成——哎呀,我的好妹妹!好神气好神气的山大王!吏部的好女儿!方家的好后代呀!你说这杏花岭干净得一尘不染,可是就问问这刁龙、刁虎吧,他们在鸭嘴镇轮奸了多少清白少女?他们奸一个杀一个,那黑风洞中又堆积了多少无辜的白骨?要不是我有幸也在那深不见底的洞穴中逛了一圈,简直不会相信,世界上竟有这等凶恶的野兽、残暴的畜生呢!”
  “有这样的事?”
  方飞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犀利的目光咄咄逼人地刺向双刁。双刁从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忽然看到了无声的闪电,感到了某种威严而可怕的东西。他们的脸色变白了,肌肉痉挛着,下意识地悚然后退了一步。
  “大王,你不是有言在先,既往不咎的吗?”刁虎连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
  方飞凤一时语塞。方侗却又冷笑了一声:“好个既往不咎!不是这两天你还在那里‘吃菜户’吗?”
  飞凤不知“吃菜户”是什么意思。那刁龙唯恐方侗进一步揭出底来,便道:“你管得够宽的了!男女私情,人皆有之,又何足为奇!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上去似乎道貌岸然,实际上呢?也拆穿不得,乃是个大大的淫棍!”
  方侗被裘天相指控为“江洋大盗”已是忍无可忍,如今刁龙又把“淫棍”这顶污秽不堪的臭帽子套在他头上,怎么得了!他眼睛发红,大吼一声:“刁龙!你说我‘淫棍’,若举不出一例,就叫你立时死在我的脚下!”
  刁龙不慌不忙,从兜中摸出一对翡翠手镯来:“瞧一瞧,这是什么?你要不淫,不去采花杀人,这一对大家闺秀的臂上之物,如何到了你的身上?真还风流得可以,是贴肉藏着哩!嘻嘻!……”
  “这……”
  方侗一时不知如何去解释这对手镯,稍一迟疑,聚义厅上立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方飞凤见方侗受窘,十分着急。她像深信大哥不会杀人一样,也深信二哥不会犯淫。凭着色、声、香、味、触以外的第六种感觉,相信这是刁龙死到临头时的一种拖人下水的伎俩。
  方侗静了静心,调动真气,让自己的话声排开那些耻笑,去震荡他们的耳膜:“我倒要问你:这手镯有字?还是它们有嘴巴会说话?要不然,你怎么知道这是采花杀人抢来的呢?”
  “这还用说吗?”刁龙阴笑道,“深闺的宝贝,难道会从天上飞到你的怀里吗?”
  “被你说着了!它们真是从天上飞来的呢!”
  人们又一阵哄笑。
  方侗冷不防抢过手镯,把那天半夜劫车,蒙面女郎飞镯送饭、拼死助战的一节讲了一遍,只是没有说出裘彩珍的名字。飞凤听了,心想,必有一个女子看中了方侗,果然如此,那么她未来的二嫂子一定也是武林中人了,心中也暗暗地高兴。
  “精彩,精彩!”刁龙故意赞叹道,“你可以把它再编一个动听的传奇,好让哪家婊子们尽情地唱去!”
  “谁信你这一套呢!”刁虎也在一边帮腔。
  双刁明白,他们最好的解脱办法,就是把大王的亲哥哥诬为同类,坐实了方侗是“淫棍”,他们才有可能“借光”,一同免死。因而刁虎看准时机,又从身上掏出了一串黄澄澄的项链来,讥道:“你还能为这串项链编一个故事吗?”
  “这还用编?”方侗脸上闪过一个嘲讽的微笑,“先把这宝贝,让你们的左二爷过过目吧!”
  左渊眼尖,早看见了系在那串项链上的鸡血石章。他飞步抢到刁虎面前,伸手夺了那项链,细细看时,不由得低低地惨叫了一声,同时,身体晃了几晃,竟站立不住。幸亏飞凤在他身后,于是,金山玉树倒在了她的怀里。
  “左二爷!……”
  左渊微微睁开眼来,又猛地竖起身子,抽出了太阿,指着刁虎喝道:“这是哪里来的?”
  “是从他身上搜来的呀!”
  左渊横剑在胸,直面方侗:“这是我姐姐的遗物,怎么到了你的身上?”
  方侗上前一步,突然伸出手来,左右开弓,各扇了刁龙、刁虎一个耳光,怒喝道:“你们搜了我的腰包,还把一个纸条丢到哪里去了?”
  刁龙、刁虎见飞凤、左渊都逼视着自己,哪敢还手?刁龙含着隐怒道:“谁要你的什么纸条!”
  方侗在自己怀中一摸,果然仍在身上,他把纸条取出来,交给左渊:“睁大你这双强盗眼睛,看仔细了!”
  纸条打着一个漂亮的百叶结,更巧妙的是正反两面正好露着抬头和落款。一面是:
  俊公子代达波弟
  另一面是:
  苦姐玉虹书
  旁边是一枚鲜红的印章:“彩虹常艳”。打开纸条,是两行娟秀的字体:
  感时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这是我大哥委托我转交你的!在毕玉虹心目中,我大哥不是她最信得过的人吗?”
  方飞凤心中像搬走了一块顽石一样轻松,脸上已经没有一丝阴影,神情间也流露了些许可以察觉的笑意。
  “那么,你见到方俊了?”左渊提起方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股切齿的恨意。
  “非但见了,而且已知道了冤案的根由!”
  “什么根由?”
  “珍珠塔!”
  飞凤、左渊一怔,立即想起那密信上也写着“珍珠塔”。
  方侗又把方俊在监狱中告诉他的那些话说了。
  只是有一点还令人费解:老裘不惜杀人嫁祸,既然全为着谋塔,何以珍珠塔反到孙步邦那里去了?然而,此案无论怎样离奇,到此时,连左渊也不再怀疑方俊是奸杀的凶手了。
  “二哥,”飞凤对方侗道,“今天请众位英雄到聚义厅,正是要商议如何搭救大哥!”
  “什么什么?”方侗嚷道,“让强盗去救大哥?岂不笑话?!你把大哥的名声放哪儿去了?!”
  飞凤蹙着眉头:“我们不出头,这世上,还有谁能为大哥伸张正义,救他性命?”
  “你以为就你们仁义吗?也未免太小觑别人了!我宁可到王家庄求王荣相助,也不要强盗插手!”
  聚义厅上再度扬起了笑声。笑声中,王荣从门后转出来:“贤弟,我不是早在山上了吗?”
  方侗立即傻了眼,张大的嘴巴,足可塞进一个大汤团。
  而这时,刁龙、刁虎却十分恐慌,想着要溜出聚义厅,但没有逃过飞凤的凤眼,她大喝一声:“站住!”
  双刁不敢妄动,飞凤又厉声问道:“我杏花岭的山规胜比王法!黑风洞的白骨你们作何解释?”
  双刁知无退路,跳起身来,企图火并,左渊早欲除掉杨彪的这两个心腹,说时迟,那时快,出手间左渊的太阿剑业已到达双刁的喉间。
  方侗见双刁授首,也就消解了心中一点不平之气。




  第十七章 请君入瓮


  初六的月亮躲进了云层,让襄阳城陷落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襄阳县衙的门厅和两翼的粉墙,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的剪影。而它的背后那些庙宇般的建筑,就更使人感到阴森恐怖了。
  裘旺打着灯笼,从旁边的角门中走出来,后面跟着裘天相。他们一起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一声鞭响,那沉重的马蹄声仿佛要踏破夜色。
  裘天相挨了方侗一顿打,吓得躲进县衙,随即与孙知县合演了一出缉拿“江洋大盗”的闹剧。从此以后,果然不见了方侗的踪影。今天一早,老裘便放着胆子回家了。
  然而,留在记忆里的方侗那种疯狂仇视的目光,仍使裘天相噤若寒蝉。他的女儿裘彩珍对自己似乎并不同情,这更使他不堪忍受!有时,他甚至悲哀、恐惧得不能思想、不能言语,连心脏的跳动也几乎要停止。
  “驾!”
  那嘚嘚的马蹄又像踩在他的心上。
  “想些别的吧!”他百无聊赖地对自己说。
  裘天相耸了耸肩,借以驱走那些不愉快的思绪,竭力让自己去想一些最令人得意、愉快的事。很自然地,家中“珍宝房”的门扉就为之洞开了。他闭起眼睛,一样样、一件件地数起家珍来。不一会,脸上就露出了丁点快慰与满足。
  月儿又从云中探出脸来,整个城市俨然披上了一件丧服,显得既悲怆又凄凉,早起的人们都不敢露脸。裘天相明白:这是因为方飞龙要劫法场的流言蜚语让襄阳人吓破了胆了!
  蓦地,一阵歌声从小巷深处飘出,划破了晨曦中的沉寂:
  天上一轮月,
  地下一盏灯。
  有灯难照亮,
  有月昏沉沉。
  借我手中宝哎,
  遍地是光明!
  裘天相一怔,世上什么宝贝能使灯火无光、皓月失色?有着“宝癖”的他忍不住把头探到车篷外面,见前面巷内转出一条人影来。
  “朋友!”裘天相喊道,“你唱的是什么宝物呀?”
  “灵犀!”那人回答时,脚下一紧,就和飞驰的马车等速前行。
  “何谓灵犀?”
  他把手中的一个方盒打开一条缝,立即有一道清辉从里面喷薄而出。
  “识宝的人不用多讲,一点就通了!”
  裘天相唔了一声。“宝癖”撩得他心痒难熬,他立即吩咐停车。
  “就是通天犀吗?”
  “通天犀怎能和它相比?”那人笑道,“它有三个好处:一曰照明。此宝陈放室内,黑夜耀同白昼,不必掌灯!”
  裘天相已初见端倪,便深信不疑。
  “其二呢?”
  “二为等温。有了此宝,室内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三为织锦……”
  “织锦?”
  “把它扔在水内,无论清水、浑水、热水、凉水,水面即现七彩锦缎!”
  “这灵犀卖不?”
  “你买不起!”
  “开多少价?”
  “五十万金!”
  裘天相哈哈大笑起来:“不贵,不贵!”他说着递过一张名片,“有便还请屈驾寒舍,当面试宝。若果有这三个好处,五十万金就买你的!——敢问阁下如何称呼?宝号何处?”
  “在下姓费,小店开在姑苏。”
  “哈哈……”裘天相拱手笑道,“费先生,今日正是幸会哪!”
  说罢,他把脑袋缩进车篷。于是鞭影闪动,车轮又滚动起来。
  费先生伫立街心,含笑点头,望着马车绝尘而去。
  刚回家,女儿裘彩珍就气鼓鼓地找他:
  “爸!”她噘着小嘴,“你究竟给了那个孙步邦多少好处?”
  “凭什么我要给他好处?”
  “你不行贿他,他怎能判方俊斩决?”
  “咦?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为什么不斩?”
  “你们昧了良心,冤枉了他!”裘彩珍在“你们”两字上加重了语气,嗔怒的目光射定了她的父亲。
  裘天相第一次听到女儿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跟他说话,他的心猛地一阵痉挛。
  “你——”裘天相抬起手来指着她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瑟瑟发抖。他想骂她一顿,然而,那些粗鲁的句子在他舌尖上结集的时候,反而僵硬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在一个很长的停顿以后,不得不软化了自己的口气:“你……又何以见得呢?”
  “就说那凶器,”彩珍说,“它原挂在这书房里,方俊没有钥匙,怎么能拿到手呢?”
  “啊哈!”裘天相干笑了一声,“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偷过书房的钥匙呢?”
  “可是那剑鞘,出事以后,我好像还看到它挂在墙上……”
  裘天相的脸色霍地一变:“好像,好像!办案能凭‘好像’吗?再说,此事即使不该斩他,他与强盗方飞龙暗中勾结,也是不赦的死罪!”
  回答他的是一阵酸涩的笑声!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样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与强盗会有勾结?”
  “怎么没有?告诉你,方俊移监时,强盗还妄图劫持囚车呢!”
  “劫车?”
  “可不是!来了一男一女,那女的武艺高强,还蒙了面,不是方飞龙,还能是谁?”
  于是,又一阵狂笑从她的喉间汩汩滚出。裘天相皱起眉头,他从那笑里,听到了刻骨的诅咒与深沉的叹息!随后,他又见到,一对大泪珠,无端地从她的美目里滚了出来!她哽咽着说出了两个字:“你们……”
  过了许久,裘彩珍带着晶莹的眼泪叫了他一声:“爸!”
  裘天相凝视着她。
  “我要从军去,你答不答应呀?”
  女儿这两天已几次提出要去从军,这莫不是流露了她对父亲所作所为的厌憎?她每次提出来,裘天相都感到不胜恐惧。
  “你就忍心把老父孤零零地撇在襄阳吗?”
  “那么,女儿一辈子守着你不成?”
  他默默地在房内踱着。他似乎一下衰老了许多。他的黯淡的眼睛沉思地盯着方砖,久久地沉浸在一种落寞的愁绪中。
  “俗话说,”他没有停住脚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样吧,我们父女先去苏州、杭州逛上一圈,然后——”他忽然驻足,望着彩珍,“我送你上京城去,怎么样?”
  “敢情你同意了?”彩珍平静地悦。
  “是的!”
  有一点,裘天相暂时没有告诉女儿,他将安排管家,在他们去苏杭期间,把襄阳的家当统统搬到京城去,索性与儿子裘晋住在一起。
  “什么时候动身呢?”彩珍追问。
  “你说呢?”
  “越快越好!”
  “由你定吧。”
  “那么,我现在就去收拾行装。”
  裘彩珍说罢,就上了绣楼,但她的话依然留在了父亲的耳旁:女儿迟早要嫁人,总不能守着父亲一辈子!裘天相也知道自己最终拗不过她,这也促使他终于下定决心,去儿子衙门中享受天伦之乐。裘天相相信,现在把家搬进京城是十分适时的。他甚至为自己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而感到些许轻松。
  “老爷!”裘旺进来说,“姑苏的费先生求见!”
  裘天相立即想起了炫目的灵犀,兴奋地跳起身来:“快快请进!”
  费先生一副地道的商人打扮,裘天相见他天庭饱满,太阳穴鼓凸,特别那双眼睛,光芒闪烁,不由得心中一动,便道:“费先生还是武林中的人物!”
  “不敢妄称!”他从容答道,“我们做生意的,也就是学几路拳脚,防防身而已。”
  “这倒也是!”
  裘天相若有所感,要不是为着家里的珍宝房,他也不会舍得让女儿自幼拜师练武了。
  “费先生家住姑苏什么地方?”他想起马上要去姑苏。
  “护龙街。”
  “好街名!鄙人马上要到姑苏一游。”
  “若到姑苏,请来敝处小住,则不胜荣幸!”
  “要来,要来!只怕一到姑苏,便不知东南西北了。若问起讯来,‘在哪里’苏州人怎么个说法?”
  费先生微微一笑,随即答道:“该说‘勒罗搭’。”
  裘天相学了两遍,很快活地笑了起来。一时高兴,他又道:“姑苏人如何分别我、你、他?望先生教我。”
  “其实也不难。”费先生道,“我,说‘奴’。”
  “你?”
  “倷。”
  “他?”
  “俚倷。”
  裘天相又笑问:“我们,怎么说?”
  “伲。”
  “你们?”
  “唔笃。”
  “他们?”
  “俚笃。”
  “啊哈!如此语言不通,那不是到外国了吗?去了姑苏,当请费先生导游!”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了!”费先生说着,把一碗茶喝完,望着裘天相额上涔涔的细汗,又道,“倘若嫌热,就把夹袍脱了吧,不必客气!”
  裘天相一怔,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又是一喜。
  “莫非闲聊之间,你那‘灵犀’已经驱散了敝室的薄寒?”
  费先生莞尔一笑,随即取出了灵犀来。裘天相即命裘旺打来一盆清水,让他把灵犀扔进那清水中。灵犀入水,立即变得水晶般透明。它的毫光顿时幻成七彩,在水中筑起一道无比绚丽的光墙来。而绿波徐徐移动,被推向那垛彩色光墙时,水面仿佛被织成了一块七彩绸缎,美不胜收。
  裘天相牢牢盯着水中这一番奇妙的景象,眼中闪耀出贪婪的亮光。好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来,虽然无声,但什么都从那惊叹的神态中表达出来了。
  “裘爷是个真正识宝的人,真心要买,四十万金也就可以了!”
  
  “不,五十万!”裘天相慷慨地说,并掏出了银票。
  “好!毕竟襄阳首富,与众不同!”
  “只是,以后得了真宝,不要忘却裘某就是!”
  “就如此说,”费先生感动得推心置腹起来,“不才就向裘爷透露一点关节。与我同来襄阳的张先生,带来了两颗明珠。一是‘防腐’,二是‘避火’。”
  “何谓‘防腐’?”
  “棺木中藏得此珠,可以千年不朽!”
  “‘避金’呢?”
  “此珠护身可以刀枪不入!”
  裘天相脸上立刻升起火来:“能见见这位张先生吗?”
  “要见趁早!一位洛阳富商今晚要去拜访他,或许是面谈购珠事宜。”
  裘天相立即唤来裘旺,吩咐备轿。
  一乘八抬大轿,便由费先生领着,很快出了紫石街,向前而行。太阳已经高过三竿,懒洋洋地照着街面。街道两旁,原来繁华的商店大多闭门打了烊。行人稀稀落落,但又匆匆忙忙。不时地,走过一队队荷枪持刀的士兵,整个古城沉浸在一种异样的紧张、萧瑟和恐怖之中。人们都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有一个名字,像顽石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上,又像密密的乌云凝聚在上空,仿佛随时都可能把这城堡压垮。这个名字就是:方飞龙!
  人轿刚到东门城边,十余位守城军士忽然上前来,拦住了去路。
  “呔!什么时候,还乱窜乱逛!”
  “朗朗乾坤,怎么就不能行走来往?”费先生反问。
  “嗯?”一个把总打量了他一眼,怒道,“你没见告示吗?今天午后要斩决方俊,为防备方飞龙这伙强盗劫夺法场,任何往返行人,都得盘问。”
  “你道轿中坐的是谁?”
  “谁都要问!”
  裘天相打开轿帘,探出脑袋来,一脸怒色:“窦天章,难道我也要问?”
  “啊?”窦天章一惊,又马上堆下笑来,“我道是谁,原是裘公,请!请!”
  窦天章一摆手,士兵们立刻让开了一条通道。
  轿子抬到一个水陆码头。费先生指着一艘最豪华的大船,对裘天相道:“就在这船上。”
  费先生扶着他跨上了宽阔的跳板,裘天相心中颇为疑惑。这个码头向来冷僻,今日怎么挤满了大小船只?待进了船舱,陡觉眼前一亮,面前坐着一位天仙般的美女,那美貌女子对着他莞尔一笑,裘天相不禁就酥了半边,刚才那种强烈的忐忑,就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甚至忘记上船干什么来了,只管呆呆地盯着她。
  “裘老爷,近来挺好吧?”她的声音,听上去像动人的音乐。
  “好,好!”裘天相受宠若惊,“不知小姐何以认识裘某?”
  “裘老爷德望在外,遐迩皆知哪!”
  “过奖、过奖!小姐能赐知芳名吗?”他大着胆子问。
  “鄙姓方,贱名飞龙!”
  裘天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至于嘴里喃喃地把这个名字复诵了一遍。当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一个焦雷在他顶上爆裂。他回首看时,身后已经一字形站好了四条汉子,其中的一个就是费先生。
  “怎么样?再认识一下吧!”她指着费先生,“这是杏花岭的九爷,‘落地雷’宋亦雄。”
  宋亦雄大笑起来。
  方飞凤又指着另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道:“裘老爷,你也许想不到,这位左二爷乃是你府上碧环的胞弟!”
  裘天相惊恐地望着他们,一手指着方飞凤:“你……你是强盗!”
  “你也许还不知道,我乃是方俊的亲妹妹!”
  “……”
  “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请来了,还要借你的八抬大轿用用。”
  “用用用,只管借了去用!”
  “对裘老爷我们没有机密。你的八个轿夫,都捆起来了。待会儿,我的八个弟兄将抬着我进城去!”
  “莫非……你们要要要劫……法场?”
  裘天相忽然福至心灵,说话也流利了许多:“小姐,劫法场谈何容易!不若放我回去,我和孙知县去商议,向朝廷奏明方俊冤惰,放他回家!”
  “嘿!”方飞凤冷笑一声,“方俊昭雪了,你自己不就倒霉了吗?何况,我们来此,不全是为着劫法场!”她指着另一艘大船,“这艘船将要装上罗林的生辰纲。其中可有我方家一座价值连城的珍珠宝塔哪!”
  裘天相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你们要……把我怎么、么、样呢?”
  “我们要把你装在酒坛里,运回杏花岭去!”左渊说。
  两个喽啰已抬来了一只大酒坛子。方飞凤指着酒坛:“请君入瓮吧!”




  第十八章 义劫法场


  襄阳县令孙步邦坐在监斩棚里,心里一片慌乱。天空的彤云压得很低。在秋云的阴影里,那本来嫌小的脑袋显得更加尖细。他阴郁、沉默,眼皮在不间断地跳动。看斩的人群中每一阵啰唣或骚动,都能使他面色苍白、手脚冰凉!
  为了预防再现“石秀跳楼”那样的故事,孙步邦把法场从十字街头改到了刘子坟。这里原是墓区,不仅易于控制人头,而且离守城营不远。刘子坟两翼的高地上他布置了数十名弓箭手,一律硬弓强弩,以备不测。监斩棚的左右,站着五个僧人和五个尼姑,全是从襄阳八大宝刹名庵中重金聘来的成名高手。五个僧人是圆了、圆悲、圆知、圆觉、圆圆;五个尼姑是妙空、行空、法空、识空、空空。棚后一匹高头大马上,骑着一名剽悍的捕快,一旦法场有变,可以立即飞骑与守城营的五品守备周铁爵联络。法场的布防,几乎万无一失。然而,孙步邦心中依旧十分忐忑。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紧紧压迫着他,使他的脸显得十分惶恐。盛传杏花岭强人要来劫法场,他猜不透,杏花岭何以会对眼前的这个死囚感兴趣!而杏花岭这个地名,因为官军的屡剿屡败,早在他的心中蒙上可怕的阴影了。
  一顶小轿悄悄而来,停在无人注目的旮旯里。轿中走下一位白衣轻纱的少女来,神情凄凉。少顷,一个衙役匆匆过来。孙步邦见这个衙役似乎面生,但他无暇思索,因为一句大大出乎意料的话,正从这个衙役的嘴里麻利地跳出来:“大人,方犯的胞妹从河南赶来收尸!”
  “方俊还有胞妹?是谁?”
  “她自称方飞凤!”
  孙步邦倏地离了座位:“什么?”
  “大人,叫方飞凤!”
  孙步邦听清了一个“凤”,而非“龙”字,才又坐下。
  “来了几个人?”
  “就她一人!”
  “带硬器了吗?”
  “查过了,没有。”
  “嗯!……”孙步邦沉吟着。
  方飞凤已经款款地走到了监斩棚前,跪在他的面前:“小女子方飞凤,恳求大老爷额外开恩,容我兄妹刑前诀别一场吧!”
  她用细白的手,把掉在眼角旁的一缕青丝捋到鬓后,一双杏眼默默地盯着他,长长的睫毛纹丝不动,虽然凄婉惨淡,却异常恬静、顺从。孙步邦原来十分阴沉的眼睛倏地放出光来,并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脸庞和胸脯上扫来荡去。渐渐地,他心跳面热,呼吸粗重而微微喘息起来,到这时,他的选择几乎只有一种,那就是像头羔羊一样服从。
  “啊,啊!……自然,自然!”孙步邦半个身子都探在桌外,贪婪的目光依然抚摸着她的周身。
  她娇滴滴地谢了恩,站起身来。
  孙步邦望着她婀娜苗条的身影款款地向法场中央走去,他始终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上身的倾斜角,一滴口涎,从他的嘴角流出,缓缓地滴到了尘埃。
  方飞凤走到方俊跟前,见他背插斩条,五花大绑跪在那里。极度的悲痛和酸楚,突然擒住了她。她不觉也跪了下来,看着他乌青的脸,颤巍巍地叫了一声:“大哥!”
  方俊脸上没有丝毫反应,双眼定定地盯着她。飞凤纵然胆大,也不觉浑身发起怵来。
  “莫非他魂不守舍了吗?”她悲哀地想,同时泪水涌出了眼眶,禁不住失声哭了起来。
  开斩的时刻渐已临近。既然前来活祭,方飞凤不得不从篮中拿出几样菜肴素果来,又点起香烛,化了冥纸。然后,她启动朱唇,哀婉地唱起了一支祭歌。她唱道:
  青山有意,
  白云无计,
  被西风吹断功名泪!
  路险人稀,
  不见鸿落雁飞,
  唯闻孤魂消客地。
  惊小妹芳心,
  千里迢遥,
  一路悲啼。
  休提起,
  来兮归兮!
  借得黄杏一枝,
  吊哥哥冤魂,
  留得清白浩然气!
  歌声在法场上萦回,凄清欲绝,时而像愁云流移,悲风哽咽,时而又像寒蝉凄鸣,惊鸿哀吟。人们都感到了空气的战栗,全都屏息静气,侧耳倾听着。飞凤唱到“被西风吹断功名泪”一句时,方俊蓦地惊醒,惨叫了一声“妹妹”,方飞凤便扑到了他怀里,忍不住泪如断珠,纷纷而下。那歌声便更为悲切了。顿时,人群大恸,一片唏嘘叹息,许多人也随着潸然泪下,伤心地抽泣起来。
  孙步邦像在欣赏一支美妙的乐曲,他一只手按在桌上,屈着指关节,轻轻地、有板有眼地叩着节拍。正得意时,右眼又突突地跳动起来。而方飞凤一句“借得黄杏一枝”,使他敏感的神经几乎爆断,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叫一声:“抓住她!”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点响了一个鞭炮,那些“轿夫”已从大轿杆内抽出兵器,拼命冲开了人墙。方飞凤粉臂轻舒,冷不防点了刽子手的麻穴,然后捻断方俊身上的绳索,把他背在身上。
  “放,放箭!”孙步邦吓白了脸。
  乱箭急雨一般射向飞凤。飞凤虽然背着方俊,“玉佛千手”的神功并无稍减,依然运用自如。她也喊了一声“着”,却是忙里偷闲,甩了一支箭给孙步邦,正好把他的乌纱帽打落在地。孙步邦惊得怪叫一声,双手捧着脑袋,从座椅上跌滚到了桌子底下。
  远远地,左二爷把龙泉剑向她掷来,那剑尖一开始射着飞凤的咽喉,倏忽之间,红色的剑穗衬着蓝天白云,在空中抖了个花,剑身立即随势掉过头来,一眨眼,那剑柄就落在了飞凤的手中。
  十位僧尼怎按捺得住?不待号令,已纷纷蹿入场内,捕捉对手。那识空、妙空、空空三尼把方飞凤围在中央。飞凤怕有后援赶到,一心想要速决,偏偏三尼甚是了得!三支拂尘全是钢柄钨丝打造,内力到处,丝缕如锥能刺能割,十分奇特。刚才左渊飞剑时,她们也许看出了飞凤拿着的是一支宝剑,因而出手十分谨慎,尽力避免与剑相碰。三尼刚柔相济,竟协同得滴水不漏。飞凤不免十分烦躁,唰唰唰一连三剑,空空后退一步,妙空、识空就抢到了飞凤后侧。识空一挥手,抖开的拂尘,正从方俊头上罩下来。方俊不由魂胆俱裂,两手本能地从飞凤肩上松开。他哪里知道,自己看着危急得千钧一发,无可抢救了,对飞凤来说,仍可从容应付!他松了双手,从飞凤背上滑落下来,便把飞凤吓出了一身冷汗。识空不觉喜上心头,掉过钢柄向方俊命门穴刺去。飞凤不得已出一险招,不救方俊而用剑直刺识空曲池穴。识空一惊,匆忙之间,竟忘了她青锋厉害,去用拂尘格挡,钨丝立即被削去了大半。
  左渊正在接战圆了,眼睛却不时地顾盼飞凤,唯恐她背着方俊有所闪失。忽见方俊落在地上,也是吃惊不小,连忙一紧,手中太阿把圆了的禅杖削作两段,腾身要去援助飞凤。此时,飞凤既削了识空拂尘,背上又没了方俊,顿觉十分轻松,剑光霍霍,逼得三尼连连后退。左渊见飞凤以一打三,敌手只能招架,无法还手,也自放心。他迅速把方俊背起来向西南角奔跑而去。那圆了弃了断杖,拾起刽子手的鬼头刀,也不敢追左渊,去助着圆悲打彭通。彭通正怕圆了继续蛮缠左渊,见他来打自己,正中下怀,遂抡起铁棍,逼退圆悲几步,忽使一招“拨草寻蛇”,针对着圆了的裤裆下阴撩去。圆了猝不及防,扭动着胖大的躯体,一个前空翻,避过了“寻蛇”之棒,却不意落在了“摇头狮子”卜天鹏的前面。
  卜天鹏正与圆圆酣斗,眼前蓦地多了一个发亮的光头,急忙摇动矛柄,照着光头一招“顺水推舟”,把圆了打昏!
  此时,方侗并不在战场,他穿着一身衙役的衣服,再次急匆匆到了监斩棚。
  “大人,不好了!”
  孙步邦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
  “大人!”方侗接着说,“衙门被强盗,抢了,烧了!”
  “什么,什么?”
  孙步邦气急败坏地从案下滚了出来,抬头朝东北方向望去,果见浓烟滚滚,烈火升腾,早已烧红半边天了。
  “强人抢走了生辰纲!”方侗偏又火上加油。
  孙步邦晃了晃身体,差点昏了过去。方侗扶住了他:“大人,我看留在此处凶多吉少了!”
  孙步邦见周围的皂隶、衙役、捕快早作鸟兽散尽,孤独无援的恐惧使他牙关抖得咯咯作响。
  “那不是裘府的大轿吗?”他指着旮旯处。
  “是的!”方侗信口开河道,“裘天相怕大人有失,派了他自己的轿子接你来了!”
  孙步邦不及多想,趁着场中一片混乱之际,悄悄向轿子溜去。刚到轿边,忽见左渊背着方俊也赶了过来,他狂叫了一声:“抓住他,把人犯截下!”
  方侗“遵命”,提棍拦住了左渊。两人战了几个回合,左渊扔下方俊,仓皇逃走。方侗随即夹起方俊扔在轿内。
  孙步邦心中稍有安慰,躬着身要进轿去,忽听方侗一声喊:“慢!”
  孙步邦回过头来时,方侗早伸出两指,一下击中了他的百会穴。孙步邦只感到眼前一黑,栽进了大桥。八名“轿夫”连忙抬起了他和方俊,飞也似的跑了起来。
  飞凤见大轿已走,一阵亢奋,反手一剑,断了识空锁骨,识空不得不负痛退走,三尼缺一,更是捉襟见肘。飞凤一剑“出世横空”,青锋抖出了十朵剑花,分别对着两尼的四肢躯干,二尼应对得也尽速尽快,饶是这样,一招过后,妙空的右腿、空空的左腕,都已被划开一条半尺长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各自捂着伤口狼狈窜逃而去。飞凤并不追赶。
  五个和尚中,圆觉最为了得,使一只一百二十斤重的月牙铲,舞动起来,还能呼呼生风。“扬子鳄”崔定和他对敌,很快落了下风。崔定见众弟兄应敌自如,唯独自己倒要吃亏,不觉羞愤并袭,忍不住拼起命来,两柄银锤东奔西突,上下翻滚。忽一式“流星赶月”横扫和尚的粗腰,圆觉十分敏捷,闪身避过。崔定瞬即把锤头自下翻上,高举过头,却被圆觉捉住空当,月牙铲趁机铲向崔定咽喉。崔定运气于双臂,猛一招“泰山压顶”,两锤直向圆觉的光头落下。这分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圆觉一声狞笑,横过铲头,用铲柄来硬接他的双锤。只听当的一声,两人虎口同时豁开,臂麻难忍,那手中的兵器便尽都脱手了。
  崔定抬起头去看半空中的双锤,以便接住再战。圆觉比他乖巧,飞起一脚来踢他的小腹,崔定急忙收腹缩臀,哪里还来得及?早被踢中神阙大穴,封死了穴道,立即咕咚一声,扑倒在地。圆觉拾起了自己的月牙铲,就要去坏崔定的性命!
  那边法空、行空二尼双战“赛银蛟”米魁。米魁使一柄铁拐,龙飞蛇舞,十分凶猛。法、行二尼各使一口钢刀,一鸳一鸯,刀路变化无穷,步步有根,招招相扣,配合得天衣无缝。此刻,只见法空耍了一个刀花,行空立即心领神会,二人同开弓步,嗨的一声,却是合使了一招“双龙戏珠”。米魁见他们刀至中途,忽然反腕,同来取他的项颈,即用铁拐去荡开。谁知二刀一虚一实,铁拐只荡开了一刀,另一刀形浮而实沉,转眼就剖开了他的肚皮,幸亏并不太深,但鲜血已像泉一样涌了出来。恰好飞凤赶到,把他替了下来。
  
  两尼的战法全靠默契。她们已见飞凤削了识空的拂尘,知她宝剑厉害,立即主动出击,一刀紧似一刀。鸳在左,鸯在右,各个虚晃一招后,法空突然一势“泰山瞻日”,取飞凤上路。行空同时一势“海底捞月”,奔飞凤下路。二刀出自同一瞬间,一上一下,十分老辣,谅飞凤顾了上路就顾不得下路。二尼暗暗高兴,以为可以轻取飞凤了。
  果然,飞凤无法顾及两头,那龙泉剑只得先去迎接下路鸯刀。行空寻思,我拼着断刀,也绝不让你回救上盘,好让法空的上刀得手。谁知,飞凤一抖腕,鲜红的剑穗陡地倒卷翻起,穗结正打在法空持上刀的手背上,立即青紫肿起,奇痛难熬。法空差点滴出泪来,手一松,鸳刀落在地上,而下盘的鸯刀也同时被削断了。二尼自知不敌,满面羞愧,知趣地退出了战圈。
  飞凤正要去给米魁包伤,蓦地看见圆觉拾起月牙铲要结果崔定,她便大呼一声“住手”!飞凤离他丈许,已救之不及。她匆忙间举起剑来,剑尖指着和尚的颈脊,同时引动了丹田真气,通过肩头六条经脉,从劳宫穴泄出,再经剑身的传导,向前喷射。圆觉猛地感到颈脊玉枕处一束凉风吹入,放电般传遍全身。刹那,血液凝固,肌骨封冻,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顽石一祥,只有意识还清晰地留存在脑际。
  飞凤对着圆觉冷冷一笑,然后到崔定跟前,为他解了穴道。
  崔定跳起来,就要杀和尚。
  “不必与斗败的敌手为难了!”飞凤制止了他,又指着米魁说,“你速去帮六爷裹伤,也好尽快撤离到东门去。”
  崔定拍着圆觉的脑袋道:“和尚,真正便宜了你呢!”
  这时,左渊也已返回,助着彭通对付圆了、圆悲。
  圆了、圆悲、圆知、圆圆四僧本来与彭通、卜天鹏、宋亦雄相斗,勉强维持均势,忽然左渊来了,随后飞凤也加入,便脚步大乱起来。圆了一声呼哨,纷纷退出战圈,慌忙逃命而去。飞凤他们也不追赶,提起轻功,往县衙而来,会齐了打劫生辰纲的弟兄,然后直奔东门。
  裘府大轿正停在东门城下。孙步邦中了方侗的“破魂指”,魂魄既破,就只管随着方侗的意念说话,他正在对城门官窦天章说:“你说恼也不恼?反贼把法场都劫了!”
  “有这样的事?”窦天章这一惊,非同小可。
  “不是林英雄他们仗义救急,恐怕本县早一命呜呼了!”
  “大人,襄阳城里,究竟反了谁呀?”
  “他妈的周守备,周铁爵!”
  “嗯?”
  “你愣着干吗?还不快把城门打开了,让林英雄他们出去!”
  窦天章开了城门。
  “城上要多预备些弓箭、石灰!”
  “早都预备着哪!”
  “反贼追来时,本县亲自督战,决不能放过他一个!”
  “是,是!”
  孙步邦随后对方侗深深鞠了一躬,真诚的感激溢于言表,差一点要涕零沾襟了。
  “林英雄的救命大恩没齿不忘!咱们就来日再见啦!”
  方侗抱了抱拳:“后会有期!”
  随后,方侗招呼着飞凤,带着轿子和生辰纲,呼啸着出了城去。
  行不多远,诸头领早忍俊不禁,都哈哈大笑起来。
  “龙姐,”左渊笑着说,“什么时候我也要学学‘破魂指’,怪有意思的!”
  “呀!”飞凤故作惊讶,“你怎么能学?”
  “我为何不能学?”
  “你学会了,不是可以把本大王的魂也给破了吗?”她又抿着嘴笑对方侗说,“当心他偷学了去!”
  王荣在水陆码头接应他们。众头领正登船,身后突然传来了隆隆炮声。大家回首翘望,见襄阳城里硝烟弥漫,火光耀天。卜天鹏急急地摇着他的大脑袋:“妈妈的,孙步邦这龟孙儿与周铁爵干上啦!”
  于是众头领又爆发了一阵开心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方侗“破魂指”的称羡,同时对他扮演的“衙役”一角也深表赞赏。这使方侗兴奋不已,初上杏花岭时那种耻于与他们同列的感觉正在消失。尽管他内心依旧带着重重遗憾,那武场夺魁、光宗耀祖的美梦被彻底粉碎了,他成了货真价实的“江洋大盗”了!但是,他心中已不像四周的山峦那样苍凉了。
  “妹妹!”他想起了母亲,“我们犯下了这样的灭族大罪,母亲就危在旦夕了!”
  “我和左二爷商议好了,”飞凤说,“到了金鸡墩,我们登岸换马,去太平庄把母亲接来。杏花岭一应军务,全要靠你谨慎料理!”
  “就怕母亲知道我们当了强盗,不肯上山。”
  “她不肯来,我们就抢,这正是强盗本色!”飞凤说时一笑。
  行了几天,已到金鸡墩。一杆白底黑字的大旗上,写着斗大的一个“方”字,正在迎风招展,金鸡墩的新寨主冯刚迎候在河岸。飞凤、左渊上了岸,拱手与诸位头领作别后,翻身上了马背。转眼间,就隐没在乱石陡坡之间。




  第十九章 三剑聚首


  飞凤、左渊赶到太平庄时正值深夜。静静地躺在黯淡月色下的那几间茅屋,勾起了飞凤无限的家的温情。阔别数月,这里的一草一木,眼下虽然都只能见到一个依稀的轮廓,但其间隐藏的每一个淘气的故事,都令她神往而兴奋。她想象着与母亲见面时的情景,也许,她要紧紧地搂着她,甚至忍不住要失声呜咽。她想着,便有一股辛酸攻上鼻尖,两颗滚热的泪珠,便落了下来。她暗暗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忽然又破涕一笑,想到自己亲手腌的豹肉,或许母亲尚未吃完,今天夜里可以再开一次豹肉宴了。自然,伙头将军一定是左二爷了。
  她偷偷瞥了左渊一眼,便去敲门。奇怪的是,那门是虚掩着的。他们进门后,又都踏着了湿漉漉的液体。飞凤急忙摸到灶间,点亮了灯,顿时吓得三魂少了二魂。只见桌翻椅倒,锅碎灶破,一只水缸张着一个大裂口,仿佛在抱怨飞凤的迟归,缸里的水早已流干,淌了一屋子。他们冲进卧室,也是箱烂柜裂。母亲睡的那架木床,极不情愿地倒塌歪斜在一边。
  “妈!——”飞凤的惨呼割开了夜空。
  她和左渊几乎同时冲进院子中。左渊又冲到大门外,飞凤纵身上了屋脊。夜,静谧而神秘,唯见月色迷蒙,山影横亘。西风过处,飞凤一阵战栗,大串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蓦地,前面黑影一闪。飞凤大喝一声:“谁?”然而黑影极其矫捷,只在眼前一闪而已。飞凤正愣间,忽然有人在她香肩上轻轻一拍,急忙回首,却又不见人影。飞凤心想,莫非见着鬼了?心念刚起,忽听得左渊在门外喊了一声:“看剑!”她连忙跳下屋脊,见左渊已在和一个夜行人交战,便也仗剑加入战圈。那人背负宝剑,却并不抽它,徒手来和方、左较量。飞凤和左渊涉世以来,除他们互相战过平局以外,还没有遇过在五十招内不败的敌手。前面的人以一战两,而且有剑不用,分明欺他们本领不济。二人又气又恨。战了十余回合后,那人才拔出剑来。飞凤、左渊只见眼前飞起一道白虹,随即剑光如轮,不觉暗暗诧异。他们分别捏个剑诀,迅退半步,又各疾使一招。瞬息之间,龙泉、太阿同时奔刺对方双肩。那人轻轻冷笑一声,用手中之剑相挡。只听砰的一声,迸出一道红光。三人各自后退几步,检查自己的剑时,都没有损伤,于是不约而同地惊叫了起来。
  那人咦了一声,就飞步离开战区,一转眼,没入了夜色之中。
  飞凤见有高手名剑插手,一时倒是束手无计,心中像塞了一团难理的乱麻。
  “凤妹,你先别难过!”左渊安慰她。
  “母亲被人绑架了,反正又不是你的母亲!”飞凤抢白他。
  “你的母亲不就是我的母亲吗?”左渊道。
  “你看怎么办呢?”
  “我们迟来了一步,被鹰犬们抢了先着!但灶屋水迹未干,说明劫持方夫人的鹰犬还没有走远。咱们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下去,一定没错!”左渊说着,就上了马。
  “慢!”
  飞凤重新进屋,换上了一身方侗的衣服。
  “追赶鹰犬,何必男装?”左渊道。
  “着了男装,省却许多麻烦!”飞凤上了马,“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那许多贼溜溜的眼光只管往人家身上溜!——这也包括你!天亮以后,只许你在头里走,不许回头看!”
  “啊呀!这样把你丢了也不知道呢!”
  “还不知丢了谁呢!”飞凤说。
  看看又日沉西山了,飞凤和左渊连个鹰犬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们不得不找家客店权且住下。
  “掌柜的,我们住你的店,两匹马可要喂得饱饱的!”左渊对掌柜说。
  “客官尽可放心。敝店预备的都是上等草料。”
  “有好房间吗?”
  “有!你看,院子东首那一间,朝南,敞亮,又大又干净。一个大铺儿,包你们哥俩称心如意!”
  飞凤不禁皱起了眉头:“我们要两个单间!”
  “这个……”掌柜笑道,“人家单身的客人都设着法儿结伴,也好有说有笑的。你们怎么好端端的哥俩,倒要分开呢?”
  “掌柜原是不知,”左渊道,“我这个老弟睡觉时鼾声如雷,震得梁上的灰尘也要掉下来呢!——他不过担心哥哥睡不好觉罢了。”
  左渊说着笑吟吟地看了飞凤一眼,飞凤也笑了起来。掌柜的却十分疑惑,自语道:
  “哪有这么打呼的?这和屋后圈里的那头……”
  “你啰唆什么!”飞凤截住了他的话,“究竟有没有单间?”
  “有,当然有!西首一排屋子,尽是单间的。”
  于是,他们先买好两个单间,然后到客堂里,拣了个干净座位,又叫来了些酒菜。
  他们举目打量着这间客堂,见邻桌坐着一位白面书生,二十三四年纪,只管自斟自饮。靠墙角处,是三位捕快,都有五六分酒意了,正在高谈阔论。在这野外之店,忽遇公人,飞凤就向左渊递了个眼色。
  一个矮胖子用手指敲着桌面,说话带着嗡嗡的鼻音:“不要忘了!周铁爵原是个常胜将军,眼下又升了游击!他说要扫平杏花岭,就一定能扫平!李伯英,你以为如何?”
  “屁!”对面的瘦高个抢在李伯英的前面,回答说,“人家杏花岭整整五万人马。周铁爵手下充其量也不过这个数,一对一,他怎是方飞龙的对手?”
  “话虽这么说,”李伯英拈着唇上的黑须,“那箱子一到游击手里,恐怕也能抵上方飞龙几万人马呢!”
  “这倒也是!”瘦高个不得不点了点头。
  “周铁爵毕竟是周铁爵!”矮胖子又说,“也只有他才想得出,要赶到太平庄——”
  矮胖子忽然住了口,三人同时环视了一下四周。矮子见没人注意他,才又自嘲地一笑,接着道:“箱子到他手里,方飞龙第一个回合不就输了吗?”
  “按照兵书上的说法,这叫不战而先屈人之兵!”李伯英说。
  瘦高个忽地神秘起来,稍稍凑到两位的耳旁:“我总以为是个老婆子,谁知道还如花似玉哩!”
  三人淫笑起来,笑得很厉害,以致东倒西歪地扭动着身子。笑声未了,只见那个书生站起身来,他吸了一大口酒,就向他们喷去。酒滴落下之时,竟像冰雹一般乒乓有声,把桌上的碗碟都砸碎了。三个捕快抱着脑袋,哇哇大叫着躲到了桌子底下。那书生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扬长而去。
  也有几滴酒飞到了飞凤、左渊前面,桌面上被溅了几个凹坑。两人寻思,此人内功也甚是了得!一天一夜之间,竟连连遇到高人,心中着实惊奇。
  这时,三位公人从桌底下爬出来,尽管那书生早已不见人影了,他们仍冲到大门口破口大骂:“你是王八生的龟儿子!”
  “奶奶的熊,有种的回来!”
  “几时落在我手里,叫你舔老子的屁眼儿!”
  ……
  他们骂了一阵,也只得照价赔了碗碟。一场酒兴早已退尽,就灰溜溜地回房歇去了。
  飞凤极是疑惑。“箱子”?“太平庄”?她还隐约听到什么“老婆子”“如花似玉”,又似乎与母亲有关。她因而也稍感欣慰,母亲也许有点线索了。
  “凤妹!”左渊也喜形于色,“你的‘破魂指’,又可大显神通了!”
  “我想,也只有这招儿,才能使他们口吐真言。”
  他们相约在三更行动,因而饮酒都不敢过量,各个吃喝了一点,便回房静待。谁知二更刚交,就隐隐地传来刀兵之声。飞凤、左渊同时出了房门,飞上屋顶,见第二进宽绰的天井里,四条黑影正在厮杀。借着月光,他们认得出,围在中心的就是那个书生,而另外三个,正是那班公人。
  飞凤、左渊就在屋上观战,见那书生剑光倏忽,招法精奇,变招换式都在有意无意之间,蓦地白光一抖,一颗人头带着一条臂膀,就被削了下来。另外两个就嗵地跳开一步,忽又拼死合击,两人的招路也是风驰电掣一般,瞬息万变。然而,那书生出手非但无意加快,剑光反而变得像柔云飘移,那以缓克急的战法,让飞凤、左渊也暗暗喝起彩来。也不过五六个回合,书生踮步跃进,唰唰两剑,第二剑却是“走马回头”,剑前敌手立即陷于必死之境,只听半声惨叫,三尺青锋已从上腹刺入,又从背后对穿,更令飞凤他们咋舌的是,书生并不把剑拔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一式“摘月换星”,刺入了另一个人的后背,两人就像“冰糖葫芦”似的串在他剑上。少顷,他才一脚蹬住那尸首,把剑拔出来,又在他们身上擦干了血迹。
  屋上两人见到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又奇又叹又气,奇那书生的剑术举世罕见;叹他文质彬彬,却如此心狠手辣;气的是自己要活捉的“舌头”,被他杀尽了!
  那书生在天井中伫立片刻,就溜进了一间客房,不一会,窗户上亮起了淡黄的灯光。
  飞凤对左渊点头示意。他们不得不跟踪书生,以便寻觅关于母亲的新线索。他们无声地飘落在天井中,又蹑步到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纸,向里窥望。房中除了木床和一些椅桌外,中央还放着一只大箱子,箱外用绳索紧紧捆绑着。那书生用剑挑断了绳索,掀开箱盖,却从里面抱出一个妇人来。
  飞凤暗暗着急,怕那书生在她的眼皮底下干出什么风流韵事来,那书生果然把那妇人放到木床上。这一瞬间,那妇人与飞凤正好打了个照面,飞凤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差一点没惊叫出来。她看到了一张温文尔雅的脸,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
  昏黄的灯光映在母亲的脸上,她显得极度憔悴。飞凤看到她渐渐睁开眼来,泪光闪烁,惶急而恐惧。然而,须臾之间,那眼光又换成了惊奇和喜悦。她凝望着书生,一眨也不眨,然后轻轻啜泣起来,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使飞凤面红耳赤,尤其当着左渊的面,妈那异乎寻常的举动,使她更为难堪。她曾经是一品夫人,要不是亲眼所见,飞凤怎么能相信自己知书达礼的母亲竟在武林中有一个情人?左渊幼时见过母亲,好在相隔日久,未必就认得出来。她唯有不认母亲才能免遭耻辱,于是她悲哀地转过脸来,却见左渊正注视着她,眼睛中同样交织着惊奇与恐慌。那眼光告诉了她,他已经知道那妇人是谁了!
  正此时,窗上一声响,飞出两支镖来。飞凤、左渊急忙侧首避开。与此同时,书生已破窗而出,手中青锋指着飞凤、左渊:“来找死吗?”
  飞凤并不答话,唰地就是一剑,仿佛要把全身的激愤通过手中的龙泉,在对方身上宣泄。左渊见飞凤已经动手,怕她吃亏,也挺剑奋起,与她联袂。书生大怒,挥剑相迎。左渊设法与飞凤紧紧呼应。见她疾手快攻,自己就用缓招慢势来配她。飞凤用的是急泻之法,左渊则是轻补之术,果然配合默契,左右逢源。这时,书生忽然变了个招,一剑凌空而下,又蓦地抖出两朵剑花,在同一瞬间,来刺飞凤、左渊胸前要穴。左渊太阿向左磕挡,飞凤龙泉向右扫荡,砰的一声,两剑夹住一剑,却又迸出一道红光来。三人都是一愣,方知太平庄上已经遭遇过一回了:书生原是那个夜行人。
  他们都不胜惊疑,挥剑再战。飞凤一眼瞥见母亲掌着灯走出房来,见她脚步蹒跚,晃悠着身体,心中又涌起一阵悲凉。也许母亲为眼前的一场恶战所震惊,更可能是灯光映见了地下的乱尸污血,她惊呼了一声,便栽倒在地。
  “妈!”飞凤已经无法忍受了,她弃了书生,向母亲奔去。
  “慢!”书生趁机格开左渊的太阿,“我看她倒像个女子,方夫人是你们的什么人?”
  “你没听她叫唤吗?”左渊冷冷地说。
  书生忽然惊退两步,喃喃地自语起来:“是吗,是吗!这不是做梦吧?”
  飞凤一面哭叫着“妈”,一面用手搓揉母亲的胸脯。方夫人渐渐苏醒过来了。飞凤就抱起她来,依然放在房中木床上。
  “凤儿,想不到你回来了。”母亲流着泪道,“大哥、二哥都好吧?”
  “嗯!好,好!”飞凤也哽咽着,“妈,你是怎么被他们抓来的?”
  “他们说,我和强盗叫什么方飞龙的有牵连!”
  “伯母,”左渊道,“我们是救你来的!”
  “这位……”方母打量着左渊。
  “妈,他是毕波!”
  “毕波?左神童?”方母猛地坐起来,把毕波搂在怀里,索索地颤着嘴唇,“我的儿!你受苦了!”
  方母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拉起飞凤的手:“对了,凤儿,还不快快见过你的舅舅!”
  “舅舅?”
  那书生正在身后微笑着看着他们。飞凤曾听说过,外公老来得子,取名又新。陈家破散后,他已不知去向,谁知竟也流落武林!她和陈又新虽然隔着辈分,却只差几岁。飞凤不免羞答答上前叫了一声:“舅舅!”而此时,她的心中自然要为刚才对他的误会而感到深深的歉疚和不安了。
  左渊也跟着叫了他一声。陈又新畅怀大笑着:“想不到贤外甥和贤侄的剑法如此精奇!”
  “你还夸呢!”左渊道,“我们两个都没有打过你一个!”
  “若再打下去,我就要败了!贤侄,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使的一定是名剑太阿!”
  “你好眼力!”
  “那么,贤外甥使的便是龙渊了!”
  “舅舅,是‘龙泉’!”
  “不,是‘龙渊’!”
  陈又新抽出了他们俩的宝剑,一边观玩着一边说道:
  “春秋之时,楚王曾使风胡子到吴国,用重金聘请干将、欧冶子为他铸剑。于是两位铸剑名匠凿开了茨山,取铁英而冶,引甘泉津火,一炉之内炼出三剑:一名太阿,二名龙渊,三名工布。那龙渊宝剑在唐时为避高祖李渊之讳,才被改为龙泉的!今天我们还要避什么讳呢?不如仍称它‘龙渊’好!”
  “那么,你的剑就是‘工布’?”左渊问。
  “是了!我们三剑相接,便有纯青的炉火迸出,也足见它们的手足情义!”
  “真想不到!”方母感慨地说,“方、陈、毕三家一败涂地,不期还有后辈在今日相聚!只不过祖宗们世代搞的是学问,你们却全都弃文从武了!”
  “咳!”陈又新同样地感慨,“在这个浑浊的世上,要不受人欺,从武恐怕最有效的了。姐,愚弟前几年浪迹江湖,如今总算有了立足之地。千里迢迢赶来,原是想接你去的。却不意迟了一步,害你多吃了许多苦头!”他忽又对飞凤笑道,“我还要给那三个鹰犬记功哩!要不是他们劫持了你母亲,我就碰不到贤外甥和贤侄了呀!”
  “小弟,”方母抬起头来,“你近年来在哪里得意呢?”
  “伏牛山。”
  飞凤、左渊惊得跳了起来:“什么?你,就是吕展?义盗吕展?”
  方母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你……你,你当了强盗?”
  吕展倒了些热茶,递给方母。方母用手颤巍巍地把他推开。
  “姐,我们就走吧!天亮就麻烦了。官府在拿你呢!”
  “你那个山里,我不去。”方母淡淡地说。
  “怎么,你怕我照料不周?”
  “不。”她轻叹着,又忙拉过飞凤的手说,“凤儿有去处,妈就跟你去!”
  飞凤快活地搂着母亲:“我们正是接你来的!”
  “可是,”吕展有些心焦,“你们那里安全吗?”
  “这还用问吗?”
  “是个什么所在呢?”
  飞凤的口吻带着豪气:“杏花岭!”
  吕展猛然一怔,把茶都泼翻了。
  方母却双眼一白,差点昏了过去。
  “那么,你就是方飞龙!”吕展大笑起来,并没有注意到方母。他又把脸对着左渊:“她既是方飞龙,那么贤侄必就是‘碧波长虹’了!”
  左渊躬了躬身:“不敢!”
  吕展一手搀着飞龙,一手搀着左渊,又大笑了一阵:“龙渊、龙渊!一龙一渊!妙!妙极了!”
  飞凤知道他在说什么,粉嫩的脸上立时起了红潮。她低低地垂下了头,一对好看的笑窝使她的脸娇艳得像一朵带雨的杏花。左渊心中蓦地一动,同时也觉着一股热流在他胸内来回奔突。
  “舅舅!”飞凤羞涩地叫了他一声,“我们要告辞了。”
  “我送你们一程。”吕展说。
  “你日理千机,就不必送了!”
  “不,要送。我们共图大业,应该联起手来。一路上还有许多话要说呢!我想把你们送到杏花岭的前哨据点鸭嘴镇。”
  飞凤、左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怎么对杏花岭了如指掌呢?
  方母轻哼了一声。
  “妈!妈!……”
  方母挣扎着,毅然转过了脸去。
  “舅舅,我们需要一辆车!妈太虚弱了!”
  “那些鹰犬原是驾着车来的,我们索性盗来用了!”
  吕展说到“盗”字,诡然一笑。




  第二十章 抚战庭争


  闯王高迎祥业已伏诛。虽然李自成接任了闯王,但在天兵的追剿下,也毕竟如惊弓之鸟了。崇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一块石头,难得有这么好的兴致,今天到承乾宫来和田贵妃、李美人调情嬉闹。
  他左臂搂着田贵妃,右臂抱着李美人,让她们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一双手,从腋下包抄过去,分别扪住了她们丰隆的胸脯。两位绝代佳人,把雪颊贴到龙颜上,那四片猩红柔软的嘴唇,在他的鬓边厮磨、轻吻着。
  然而,崇祯忽然怔住了。他恍惚看见田贵妃脸上那些秀丽的五官纷纷跳动起来,重新排列组合成一个大大的“方”字,他的眼里立即腾起了可怕的凶光,霍地跳起。田贵妃和李美人不禁惊叫了一声,从他的腿上滚落下去。
  崇祯这时发现,高闯王虽已剿灭,自己的心病却并没有完全去除。原来恣意行乐的时候,常有一个“高”字来骚扰他,今天被这个“方”字取代了。这也许是一种癌症,或者得自乃祖的遗传。十年前,当众望归于兵部尚书毕云显,而毕、方、陈三位大臣又过从甚密的时候,他的兄长朱由校——天启皇帝的“御目”前,也时时有一个“毕”字跳跃出没。但是,毕云显毕竟是殿下之臣,整个儿就在“御手”的掌握之中。天启不是仅仅借用了一下罗林与毕云显之间的私隙,不惜株连了方、陈两位大臣,就轻而易举地把这个“毕”字抹净了吗?儒家倡导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礼”,为帝王们开辟了一个随心所欲的理想境界。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呀!然而,老天何以还要造出一批不愿为臣为民的人来?他们稍不顺心,就落草为盗。打家劫舍便也罢了,偏偏还要坐地割据,觊觎他朱家的江山!眼下,新闯王李自成正在向大西北溃逃,而方飞龙却拥兵数万,在中原腹地割据,甚至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劫了官家法场!最使崇祯担忧的是,杏花岭离伏牛山也不远,一旦方飞龙和伏牛山的吕展联合起来,就很可能成为第二个高迎祥或李自成!那隐患一日不除,他便没有一日的安宁!周铁爵虽在奉旨练兵,且曾上书曰“不灭方盗,提头见帝”,忠心固然可嘉,然而,劫持方母的第一个回合不是已经输了吗?兵部杨景春力主招安,也许不失为上策。问题可能他是一厢情愿!方飞龙既怀杀父之仇,完全有可能借招安之机,诟骂朝廷,滥杀钦差。错走一步,就将招来天下臣民的耻笑!他在战与抚之间彷徨犹豫好一阵了,倒不是优柔寡断,而是想寻觅一个万全之策。
  是战是抚,崇祯皇帝自己规定要在今天决策。参与决策立论的是兵部左侍郎杨景春和通政司裘晋。他昨天已传下旨去,在乾清宫秘密召见他们。此刻,召见的时辰将到,他便顾不及倒在地上啜泣的田贵妃和李美人,十分威严地向着侍立在耳房的太监们喝了一声:“起驾乾清宫!”
  杨景春和裘晋在乾清宫行了君臣大礼。
  “二卿平身!”崇祯淡淡地说。
  在大臣面前,崇祯始终恪守着一个信条,即把自己的喜爱和憎恶深深地埋藏起来。他知道各部大臣很少敢于拂逆圣意,他们站在他的面前,常常把很多心思用在察言观色上,不断地揣摩与反复地猜度,完全是为了奉顺或驾驭皇上。崇祯的一个极有效的应对方法,就是在他们面前不露一丝声色。
  “战也罢,抚也罢,都关系社稷的安危。”他看着杨景春,“杨爱卿力主招安,然而,何以知道方匪一定能接受朕的招安呢?”
  “自然,”杨景春一边应对,一边斟酌着字句,“方匪据杏岭之险,拥金汤之固,大小头目几近千员,屯兵五万,兵精粮足,若无优厚的条件,必不能受抚归顺。”
  “说下去!”
  “陛下若能给方飞龙三处实惠,臣能担保她称臣归降。”
  崇祯听到“担保”二字,像三伏天喝了带冰的矿泉水,周身舒泰。不动刀兵,而使数万盗众归降,别说三个实惠,三百个又何惜之有!此刻圣心活跃,而龙颜却依旧冷峻得就像一块铁。
  杨景春见皇上没有反应,心中的隐忧加剧起来,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启奏下去:
  “以臣愚见,方飞龙落草为盗,志不在谋夺江山。因先帝斩其父方卿于西郊,方盗一直耿耿于怀,以为狱系冤狱,渴望昭雪,昭雪无望,才铤而走险!”
  “爱卿的意思,是要朕为方卿平反?”
  “平反之时,还应发还家财,以示招安诚意!”
  崇祯不置可否,却转脸去问裘晋:“这是左侍郎给方盗的第一个实惠,裘爱卿以为可行吗?”
  “不可!”裘晋回答得很干脆,“倘若开了这样的先例,以后陛下斩了忤臣,其子其女,就都可以拥兵反叛,借此要挟朝廷,岂不变得谋反有理了吗?臣以为,对于乱臣贼子,绝不能丝毫示弱!”
  “陛下,招安绝不是示弱!”杨景春忙说。
  “招安不示弱,用兵倒是示弱了?”裘晋反击说。
  “二卿不必相争。”崇祯又看着杨景春,“其二呢?”
  杨景春见皇上仍没有表露倾向,不觉沉吟起来。
  “嗯?”
  “臣不敢说。”
  “此番君臣对策,原属绝密,何虑之有?”
  “陛下得恕臣无罪。”
  “恕尔无罪就是了!”
  “要上杏花岭宣旨招安,需带一物,方保事半功倍。”
  “何物?”
  “内阁大学士罗林的头颅!”
  崇祯一怔。抄斩了毕、方、陈以后,罗林在各地的势力急剧膨胀,崇祯对他越来越不放心,因而抑制罗林的欲望与日俱增。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心理是通过什么途径被杨景春揣摩到的,使他敢于这样直率地谏言。崇祯夸张地叫一声“啊”,表示了自己的惊讶。
  “方盗把罗林看作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仇敌。提了他的头颅上山,方飞龙能不感恩戴德、粉身碎骨以报陛下吗?罗林若能为国捐躯,也就使数万将士免遭涂炭了!”
  “荒唐!史无前例的荒唐!”裘晋愤愤的,“招安不成,罗大学士不就白送了一条命吗?”
  杨景春悬河既开,就不再顾裘晋的非难,他继续说下去:“第三,敕封方飞龙为征讨大元帅,一俟招安,即赴伏牛山剿灭吕展。此一箭双雕之计,也是臣为陛下谋划的最终目标!”
  崇祯默默不语,峻冷的面庞上漠然无光,好像他的思绪被什么牵引住了一样,呆呆地出了好一会神。然后,他凝眸裘晋,平板的语音依然没有任何情感。
  “裘爱卿主战,然何以能战?请道其详。”
  “陛下!”裘晋不慌不忙地说,“任何一个朝代都不能容忍匪盗,更何况是叛逆!区区杏花岭本不足为患,只因历次进剿,战将不力,反张扬了贼势。臣所举周铁爵,熟读兵书,深谙韬略,且有万夫不当之勇。”
  崇祯外表虽然十分淡漠,可唇边瞬间即逝的笑意却泄露了天机。机灵的裘晋立即把它捕捉到了,精神为之一振,说话便更激昂慷慨起来:
  “以臣愚见,可从河南、湖广再调大军五万,委以周铁爵总督之职。以十万天兵之石,击五万乌合之卵,无往而不胜!届时天威大振,而乱臣贼子闻风丧胆矣!”
  “裘爱卿所论,左侍郎以为如何呢?”崇祯内心希望杨景春能够驳倒他。
  “中原与湖广,近年来匪祸连绵。更况清军入塞骚扰,数次兵抵京畿,已深感兵力不足了。若再抽调大军向杏花岭,恐捉襟见肘,有弊无利。臣又以为,剿山固然痛快,却会促成方盗与吕展的结盟合作!……”
  崇祯似乎仍然无动于衷,但杨景春的心却产生了一种细微的感应,它因接收到了圣心的抽搐而狂跳起来。
  “陛下,吕、方联手将导致无穷后患,切不可等闲视之!”杨景春趁机加码。
  崇祯觉得,他们双方的论证几乎都滴水不漏。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因。因而,要在抚与战之间马上做一个妥善的抉择,依然十分困难。他身体渐渐离开了龙椅,阴冷的目光越过大殿的红漆长窗,凝望着游云飘移的天空,然后双手背在身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踱了起来。
  二位大臣屏息静气,唯恐在关键时刻干扰了圣上的决策。杨景春十分清楚,杏花岭进可攻,退可守。用兵太多,反挤不下;用兵太少,又吃不光。周铁爵虽善用兵,也未必是方飞龙、左渊的对手。现时,方飞龙给他创造了一个杀掉政敌罗林的机会,他的这个提了罗林首级上山招安的近乎荒唐的提议,是他多年来不断揣摩皇上心态的结果。让罗林体面地去死,也许最切合皇上的心境。这是他整个招安谏言的一个重要支点。一旦招安成了事实,则同时也拯救了方家的后代!所谓剿灭吕展之议,恰到好处地又为方家兄妹铺垫了一条为国立功,又从而可以恢复门庭、光宗耀祖的康庄大道。
  裘晋因为乃父裘天相在方飞龙的手里,就摆脱不了那阴沉的心境,摆脱不了大白天也要来痛苦折磨他的噩梦。这个噩梦时常把他带到这样一个可怕的境地:老父裘天相在杏花岭上被开膛剖腹,成了祭剑或者祭旗的活牺牲!他恨不得周铁爵生擒了方飞龙,也好让他亲手将她挖心取肝。倘若招安了方飞龙,又倘若果真封了她什么征讨大元帅,那么,他裘晋就要与这些杀父的强盗同做一殿之臣了。这将是裘家洗不净的耻辱,他还有何脸面立足在这天地之间呢?
  崇祯皇帝一直向前踱着,踱到了东南的墙角处,面壁静立了一会,又蓦地转过身来。眼光虽然仍旧迂滞,面肌却显然活络了许多。他一摆手,示意二位大臣过去。杨景春与裘晋几乎小跑着到他跟前。由于在墙角,他们君臣就都落入了灰色的阴影里。
  “兵部开设武科,已经决出了武举一百零八人?”皇上问。
  “是的。”杨景春回答,一面揣摩着皇上何以又另辟话题,“其中男七十八名,女三十名,文韬武略双全,而可封为上将的有十六名:男十,女六。”
  “卿带名单来了吗?”
  “是的!”
  杨景春从袖中摸出一个名折呈上。崇祯展开名折,见前十六名赫然写着:
  第一名:裘彩珍(女)
  第二名:胡延扬
  第三名:欧阳作明
  第四名:骆丽红(女)
  第五名:俞传海
  第六名:丛念春
  第七名:柏林森
  第八名:徐逢渔
  第九名:沈 铁
  第十名:郑如画(女)
  第十一名:张秀英(女)
  第十二名:东野长青
  第十三名:谢添燕(女)
  第十四名:傅雪蓉(女)
  第十五名:姚 鸣
  第十六名:戈 良
  “状元、探花、榜眼,还将在前十六名中比出。”杨景春补充说。
  “武举第一名竟是一个女子?”
  “启奏陛下,第一名裘彩珍,乃是臣妹。”裘晋说,“臣妹不仅刀法精奇,且善发暗器,可望今科夺魁。”
  “哦?”崇祯饶感兴味,“令妹使的是何种暗器?”
  “臣妹善发导血神针。指哪打哪,百发百中!若中一针,即能导血致干。臣妹身上又备有神石,非她亲手治救,则必死无疑!”
  崇祯嘴角牵动了一下,阴冷的脸上再次浮露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眼睛闪烁了一下。杨景春和裘晋都意识到,皇上业已做出了某种决断,二人不禁都有点紧张起来。
  “殿试何日举行?”
  “初定于三月十五日。”
  “就三月十五!不过,朕想换一个考场。”他接着做了个果断的手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新考场的名字,“杏——花——岭。”
  裘晋大为振奋:这也许意味着皇上已向自己一边倾斜,他偷偷看那杨景春,见他悻悻地把头垂了下去。
  “裘爱卿即为朕拟旨。”
  裘晋立即取出袖珍笔,记录要点。
  “第一,”崇祯依然背着手,来回地踱步,“赐罗林死!……”
  裘晋不慎把笔掉在了地上,捡起来写时,那字迹忽然斗折蛇行起来。
  “第二,”崇祯继续道,“为方卿平反,发还家财;第三,封方飞龙荡寇征讨大元帅。”崇祯轻轻咳了一声,瞟着眼前的两位大臣,
  “招安的钦差,正使兵部左侍郎杨景春;副使通政司裘晋。”
  “万岁!万万岁!”二臣慌忙跪下叩谢。
  “……仪仗随从,裘彩珍等共十六名。方飞龙若肯从旨归顺,旨到之日,即整编开拔,赴伏牛山讨伐吕贼;如方飞龙抗旨不遵,”崇祯停下脚步,猛然回身,直面杨、裘二人,“朕命裘彩珍等将方飞龙以下匪盗头领,就地正法,格杀勿论!日后论功听封!”此外,又密令周铁爵,杏花岭刀兵起时,以狼烟为号,立即围山进剿,里应外合,务必一举拿下,“这便是朕之抚、战两兼之意。由二卿周密部署,不得有误!”
  “臣遵旨!”
  杨景春、裘晋不觉都用袍袖暗暗擦了擦沁在额上的密密细汗。




  第二十一章 杏岭浴血


  杨、裘一行十八人,在崇山峻岭中迂回盘桓几天后,终于找到了杏花渡。杏花岭此时正被如火如荼的杏花掩盖着。一条浑浊的大河,环绕山脚延伸,宽阔而湍急,显示着无穷的气势,河面上见不到一艘船。与彼岸艳丽的杏云相对照,河这边仿佛还没有摆脱隆冬的奴役,依旧十分萧瑟。偶然几株瘦树,从石缝中挣扎着向外生长,才为这崎岖的荒岭点缀了几片青绿。
  河岸有几间草屋,一个龌龊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只野猪脚爪。
  “喂,老头!”裘彩珍喊了他一声。
  “啊?”老头愣愣地望着她。
  “还不快来见过两位老爷!”
  “什么?要买两双草鞋?这里不长草呀!”
  “这是钦差大臣!”
  “什么大虫?又哪来的大虫呀?”
  杨景春哭笑不得,这是在杏花渡唯一见到的人。在他看来,多半也是强盗!他猛地想起这些天来密探到的几句黑话,便亲自试探着问那老头。他说得很响、很慢,希望老头能听清楚。
  “屋里有酒吗?”
  “有!”老头说时从屋里抱出个皮球来,“是要这个球吗?”
  “我是要喝的酒!”
  “‘黑的球’?没有,只有这杏黄的!”
  老头不再搭理他们,返身进了屋去。不多久,只听得丁零零的一串响声,从屋后飞出一支响箭,直往湖心岛射去。杨景春和裘晋相视一笑,凝望前面的湖心岛时,但见芦苇分处,一艘“浪里钻”射了出来。时未交夏,持桨的汉子业已穿了背心,光着两条古铜色的结实的膀子,嘴里唱着一支渔歌,与其说是唱,还不如说是号:
  骑着老龙背,
  挨着龙女睡!
  任你天王老子来,
  先要朝我拜八拜!
  船离岸丈许,那汉子用力把竹篙插入河底,他一只手仍然握着篙子,船就像搁在浅滩上一样,纹丝不动。
  “什么人?”他说话很干脆。
  “我乃杨景春,方大王的故人!”
  “果仁?你这果仁能吃吗?”
  “英雄见笑!我们有急事,要求见大王。”
  “今天山上理案,概不见客!”
  “英雄你只管去通报,就说杨景春来了,她有天大的事也要放下来见我呢!”
  “那好,你们就等着吧!”
  汉子拔起篙来,双腿一使劲,“浪里钻”就在河中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他一篙下去,船尖立即裁开浊浪,箭一般地回山去了。
  他们十八条人影仍留在光秃秃的山岩上,猎猎的山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袍。好久好久,不见船的影子。裘晋几乎失去了耐心,不断地发出轻吁。那装聋作痴的老头仍坐在太阳底下,细细地品嚼着他的野猪脚爪。
  终于,河面上又传来了歌声,尽管仍然那样粗犷、不入调,但此番听来分外悦耳了。那汉子换了一艘大船来,让他们尽数登上,然后他小心地驾驶着船,在一条特殊的水道上航行。钦差们都隐隐地看见了许多粗细不等的钢缆、铁索,布防在深浅不同的水域中,那钢缆、铁索上捆扎着各种式样的尖刀和铁器,泛着泡沫的大堆水草下面悬挂着成串的水雷。二位大臣同时打了个寒噤,现在,连裘晋也相信了这一点:周铁爵的十万之众即使打到了环山河,要突破这凶险的河防,也绝非轻而易举之事!这又足见皇上“里应外合,中心开花”的战术是何等英明了。此时,杨、裘二位钦差都清楚地意识到了,皇上任命他们当钦差,实际上是把他们一起编进了“敢死队”!一旦“中心开花”起来,他们难道还能生还吗?自然,皇上之意,仍是要他们多在游说招安上下功夫,这也就是所谓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法了!杨景春似乎胸有成竹。而裘晋,虽然强烈主战,但一编进“敢死队”,他对开战的局面,想来就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在沐雨堂登岸。
  刚上岸,立即闻到了杏花浓郁的芬芳。杨景春猛然见一个少年从花径中走过来,来到他的面前,躬身一礼,道:“表伯大人在上,小侄这厢有礼了!”
  杨景春慌忙扶他起来,仔细看时,却是方侗,便笑了起来:“我道是谁,原是贤侄!”
  方侗感到杨景春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瞟着他。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不觉心中一热,赶紧也到她跟前施了礼:“姐姐,别来无恙!”
  裘彩珍冷冷地别过头去。
  “姐姐,我是方侗呀,你不认识我了?”
  “我认识的是方侗,可不是强盗!”
  “哎呀,我何尝是强盗!”方侗红了脸,“只因那阵子,被……”本想说“被老裘”,忽觉不妥,便在舌尖上打了个滚,改口道,“被……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才到山上来借居做客!其实,我人在山上,心中一直想着,哪一天皇恩浩荡,能把我们都招安了去,为国家效力才好呢!”
  杨景春哈哈大笑着:“飞凤侄女也有这样的心吗?”
  “反正我和母亲,还有大哥,都这样劝导她。可她听了,总是一笑了之,也不知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不过,她是十分敬爱你的,表伯父你的一句话,怕抵得上我们的千言万语呢!”
  杨景春捋着他黑黑的长髯,踌躇满志地说:“走,我们正是为了这事才上山来的!”
  “好,我带你们去见妹妹!——不过,有一事还得委屈诸位,按照山章,得把你们的眼睛蒙上!”
  众人立即大哗起来,徐逢渔道:“我们被蒙了眼,也便罢了,可二位大人是钦差,还成什么体统?”
  方侗面有难色:“诸位有所不知,山上摆着的是一个‘天方阵’。那杏林深处、洞前穴后,有许多眼睛监视着山道,凡是生人登山,又没蒙眼的,按照阵主的规定,格杀勿论!”
  裘晋立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们就委屈一下吧!”
  于是,方侗招来了一批喽啰,他们用黑布蒙了众人的眼,同时,每人搀引一个,开始登山。
  方侗拉着裘彩珍,偷偷把她嫩滑的小手握在手里。裘彩珍并不拒绝,方侗不禁大为振奋,看着她略带红晕的脸,心里越发热烘烘的。裘彩珍也仿佛感觉到他在瞧她,她侧过脸来,温情脉脉地小声问:“侗弟,那夜的饭菜还可口吗?也不知能不能填饱你的肚子!”
  “我还从来没有吃过那样可口的饭菜!”方侗把她的手扪在自己的胸前,“你感觉到了吗?你的那对玉镯,一直藏在我的怀里!不,藏在我的心里!”
  裘彩珍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却又嫣然一笑,露出了两排细白的贝齿。
  “侗弟,”她忽又问,“倘若我和你妹妹打架,你帮我呢,还是帮她?”
  方侗笑了一笑:“哪能呢?”
  “要是真的打了起来呢?”
  方侗默然不语。
  “你快说呀!”裘彩珍偏又逗他,“熊掌与鱼不能兼得,你到底选择哪一样?”
  “二者不能兼得,也许我什么都得不到了!”他怔怔地说。
  “怎么,你想逃跑,让我们俩在刀光剑影中自相残杀?”
  “不。我就站在你们中间,用胸脯挡着你的刀,用脊梁挡着她的剑,让你们先在我身上戳几个窟窿也好!”
  裘彩珍不禁喃喃地自语道:“那么,但愿我们不要打架!……”
  他们转弯抹角,走了一两个时辰,才到了聚义厅前面的露台上。喽啰们为他们摘去蒙布,就在这一瞬间,裘晋却惨叫了一声!彩珍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忙跑过去抱住了他摇摇欲倒的躯体:“哥,你怎么啦?”
  裘晋并不顾她,只是向露台中央冲去,裘彩珍回头看时,也惊叫了一声。那露台中央,结结实实捆绑着一个人,正是久违了的老父裘天相!
  “爹!”他们狂呼着蹿过去。
  “我的儿!”裘天相举起失神的双目,泪流满面地望着他们。
  杨景春心中立即一凛,虽然处斩裘天相是山上原定的安排,对于他们一行并不意味着什么,然而,一旦裘天相人头落地,也就失却了和谐的招安气氛。于是杨景春高呼着踏进聚义厅:“贤侄女,刀下留人哪!”
  一言提醒了裘晋和众人,他们也跟进聚义厅,齐声说:“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哪!”
  只有裘彩珍仍然在露台上。她左膝跪地,为父亲抹着泪痕。她对父亲平日的所作所为,虽然甚是不以为然,但现时见他老泪纵横,命在旦夕,也足使她芳心破碎了!
  “爹,我们一定把你救出去!”她见父亲眼中充满了疑虑,又安慰他道,“你尽管放心,我们身负皇命,前来招安,不怕他们不放人!”
  “要是方飞龙不愿招安呢?”
  裘彩珍见身旁无人,便暗暗地向父亲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裘天相眼中闪亮了一下,随即又痛苦地摇了摇头,哀吟着:“我知道你喜欢方侗,只怕你到时就心软手颤了!”
  “爹!”裘彩珍坚定地说,“忠和义不能两全时,女儿唯有尽忠而已!”
  说毕,裘彩珍离了父亲,也进了聚义厅,见众头领烘云托月般地簇拥着一位巾帼强人。她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飒爽英气。造物主何其偏心,似乎把所有女人的秀丽娇媚以及所有男人的英武潇洒都慷慨地赐予了她一个人。彩珍虽然被人称惯了“金枝玉叶”,相比之下,却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油然而生,她不禁酸溜溜地暗自冷笑一声,心里阴沉地想着:这聚义厅上,连方侗在内也不过十个头领,而她却指挥着十五名都想夺取武魁的高手,要是打起架来,只要她一摆手,也许费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就能让这聚义厅喋血横尸!到时,看你方飞龙如何跪在我的面前苦苦哭求!
  这时,方飞凤已离开虎皮交椅。她尽管一身大王打扮,但让初次见面的人都感觉到了,在她威武肃穆的外表掩盖下的那种纯真、活泼,以及不可多得的自然。她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诸公既然都说裘天相是个好人,姑且饶他不斩。只不过表伯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杨景春见方飞凤和颜悦色,似乎丝毫没有恼意,便放下心来。他思量着,不如先放一个色彩诱人的气球:“太平庄一别,已有半载。当初曾邀请二位贤侄参加今科武举……”
  “是的,是的!”飞凤立即想起了家中举行豹肉宴的情景,脸上漾起了快乐的微笑。
  “武场虽开,不能尽如人意,始感将才难求!何况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因而老朽执意要保举贤侄为将!……”
  飞凤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收拢过来,眼光凝视着杨景春,静静地听他游说。
  “一旦拜为大将,毕生荣华富贵!有这样的一天,尔父也瞑目九泉了!”
  杨景春等待着飞凤的反应,聚义厅上所有的眼光都射向了她,一个长长的、莫测的沉默降落在他们中间。
  一个闪亮的光点在飞凤的眸子上掠过。善于揣摩别人心态的杨景春,却并没有捕捉到它的含义。相反,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在方飞凤的沉默面前,却变成了一大堆乱麻,竟不知哪一句最能切中飞凤的心境。
  “当今皇上圣明,求贤若渴!”裘晋打破了难堪的寂静,“以方大王之文韬武略,若埋没于杏花岭这污秽遗臭之地,殊为可惜了!”
  裘晋即使为自身计,此时也不得不积极促成招安,他“污秽遗臭”之语刚出口,自感有点失言。果然,厅上众头领都在对他怒目而视了。
  “裘大人,”方飞凤道,“你没见山前山后杏花如荼、花气袭人吗?如此芬芳净洁之地,在你眼里怎么就‘污秽遗臭’了呢?”
  “恕我直言,”裘晋道,“当了强盗,总是为人不齿的!”
  “是的!”飞凤静静地站在虎皮椅的前面,唇上挂着自若而深沉的微笑,“不必讳言,我们偷过、抢过,是贼,是强盗!可是你们这些高官厚禄的贵人,不也成天价在偷、在抢吗?又何异于盗贼?”
  “大王,有偷盗劣迹的,又何能做官?”
  “哈哈……”飞凤笑道,“我说一件奇事给你听。某一个朝廷命官的父亲,为了抢夺别人的稀世珍宝,把侍奉他的丫鬟奸了、杀了,又移花接木,嫁祸于宝物的主人。县主办案,逼他把宝物贿赂他,然后不惜枉法,铸成冤狱。这样的贼,这样的盗,你们官场中还少吗?”
  “贪赃枉法的事,自然有,但为大明法典所不容!”
  “哦?淫环杀人,诬良为奸,按大明法典,当处何刑呢?”
  “斩!”
  “裘大人说要斩,自然不错!”飞凤说完,从桌上拔了一根令箭,扔在地下,道,“本大王也不过替天行道而已!”
  一个刀斧子捡起了令箭。裘晋不知道方飞凤的“奇事”指的是谁,愣愣地十分纳罕。这时飞凤又从桌上一个嵌宝包金的首饰箱中拿出一座毫光四射的珍珠塔来:“这座珍珠塔,就是这个故事的见证!”
  “珍珠塔!”
  裘晋感到头皮一阵发麻,立即猜想到她指的是谁了,一个可怕的联想闯进他的意识。果不然,厅外一声锣响,那个刀斧手提着裘天相的首级上厅来复命。
  “你——”裘晋脸色惨白,气得浑身筛糠一般抖动着。
  裘彩珍哇地哭叫了一声,就昏了过去。方侗立即上前把她扶起来,为她输气点穴,同时,又恶狠狠地瞟了飞凤一眼。
  飞凤见到二哥异样的眼光,心中也是一怔。她完全不知道这个女使臣是谁,她也很美,二哥为她的昏厥如此动容,抑或出乎英雄惜美人的情感?但也有一缕别样的联想在心中一闪,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到,裘彩珍已经苏醒了。她一睁开眼睛,立即挣脱了方侗的怀抱,咬牙切齿地指着方飞凤:“我和你誓不两立!”
  裘彩珍说时,手摸在她的腰带上。杨景春大吃一惊,立即喝一声:“放肆!”
  裘彩珍无可奈何,就捂着脸哭了起来。
  杨景春明白,他在开读圣旨之前,故意放的一个五彩缤纷的试探气球,已被方飞凤无情地戳破了!她肯定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她强硬地处斩裘天相,实际上巧妙地向他们关闭了招安的大门。这聚义厅上,尸横血溅的残酷前景恐怕难以避免,杨景春把心中的一声叹息化成了一次深深的呼吸。
  方飞凤并不言语,慢慢地坐了下来。刚抬头,见方侗扶着母亲,陪同大哥,一起进了聚义厅。杨景春已经萎缩的精神又陡地增长起来,这也许是老天爷给他扭转乾坤的唯一机会了,他连忙迎着方母走去。
  “啊,弟妹!……”
  “景春!”方母眼中闪动着泪花,“你若不来呢,我也要派人找你去了!”
  “有事只管吩咐便了!”
  “景春,我方家难道就在这杏花岭上当一辈子强盗不成?你就没有办法,在圣驾面前疏通招安吗?”
  “慢来、慢来!”杨景春大喜过望,不等方母说完,就吩咐欧阳作明把一个木盒打开。
  盒子里装着一颗人头,方母吓得变了脸色。
  “你道他是谁?乃是陷害方吏部的内阁大学士罗林。万岁已洞察他的奸心,把他斩首了。方吏部冤情既明,万岁已下旨为他平反昭雪。此外,还有一桩更大的喜事,要恭贺弟妹呢!”
  “快说,还有何喜?”方母听了,激动万分。
  “皇上敕封了飞凤侄女为荡寇征讨大元帅!”
  这时,杨景春才摸出圣旨来:“弟妹,下官正是上山来宣旨的呀!”
  “阿弥陀佛!”方母流下了眼泪,“凤儿,怎么还不快快焚香接旨哪?”
  方俊对着飞凤深深地一躬道:“好妹妹,我们这十年中,孜孜所求的,不就是除奸报国吗?如今皇恩浩荡,不仅奸佞已灭,还敕封妹妹为大元帅,其贵其荣,杏花岭怎能攀比?”
  方飞凤听了大哥这几句话,不觉悲从中来,挂下一串珠泪:“大哥,当今这世上,窃钩者杀头,窃国者封侯!朝廷之卑鄙,杨大人、裘大人心中不会不清楚,只是不便说罢了;官场之龌龊,大哥吃了那么多苦头,难道还不清楚吗?”
  方侗忍不住叫了起来:“ 妹妹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现在朝廷给了我们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我们怎能眼巴巴坐失良机?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哪!”
  左渊在一旁,乜了飞凤一眼,他抚弄着剑穗,笃悠悠地说:“龙姐,有这么多人劝你招安,又有这样一位好伯父,真正的朝中有人好做官哩!不若跪下投降了他们,去享受荣华富贵吧!”
  方飞凤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侗儿,你去预备香案,她不接旨,我接!”方母说。
  “慢!”飞凤转向杨景春,她的面容仍未改变冰冷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敕封我为荡寇征讨大元帅,表伯大人,不知征讨谁呀?”
  “闯王高迎祥业已伏诛,近日李自成接了闯王之位,可也溃不成军,自然不足为患了,唯有伏牛山吕展颇有声势。但区区吕展,又如何是贤侄的对手呢?”
  “哦,你们要我去剿灭吕展!那么,你们知道吕展是谁吗?”
  “闯贼一样的流寇而已!”
  “岂止是‘流寇’?还是我的舅舅!”
  杨景春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陈又新?”
  “让外甥去追剿舅舅,好主意!”
  “你尽管去!”方母接口说,“我也随了你去!索性也在阵前劝他投降了,不是更好吗?”
  “妈,你知道他是绝不肯招安的,他们不过借了我的刀去杀舅舅,或者借了舅舅的刀来杀我罢了!妈,当我杀不了舅舅时,回来还不是一样的一刀之罪!那皇帝的心肠,比蛇蝎还毒几分呢!”
  “啪!”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到了飞凤白皙的脸颊上,那里立即泛出了几道红红的指印。方母一手抓住杨景春,一手抓住了裘晋,愤愤地说:“走,我下山跟着两位大人自首去!”
  “妈!”飞凤忍住了泪水。
  “俊儿,侗儿,都下山!我们生是大明的臣,死也是大明的鬼!”
  杨景春心中暗暗地抱怨着方母:当着这么多客人扇了飞凤一个耳光,等于把一切招安的通道都堵塞了!看来,杏花岭招安,也许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了。想到马上要血溅聚义厅,不觉又长叹了一声。
  裘彩珍见方母拖着两位大人下山,正中下怀。钦差离开战场也正是时候!为防不测,她吩咐俞传海、戈良保着他们。
  方母痛苦地哭泣着,但她心里十分清楚,就这样下山自首,无疑是去送死。不过,她仍然相信自己的女儿会追出来,会流着眼泪苦苦哀求她。当她明白完全无法阻挡母亲的行动时,她必定就同意招安了!
  但是,方母没有想到,飞凤并不需要追她。她只向彭通丢了个眼色,彭通便心领神会,立即出聚义厅,到塔台上去发信号,把一切可能出山的船只控制了起来。
  “大王!”宋亦雄谏道,“既然方夫人执意下山,不若招安了也好!”
  飞凤拔出龙渊,把案桌一挥两半,厉声道:“再言招安,就叫他像这桌子一样!”
  裘彩珍冷笑一声,阴沉的话同时从她的嘴里飘了出来:“现在你想要招安,也没份了!”
  说时一摆手,在场的人同时把腰带松开。原来,他们的兵器是特制的软刀软剑,伪装成了腰带,系在身上。裘彩珍记恨父仇,便直取飞凤。卜天鹏挺丈八蛇矛,拦路一横。裘彩珍不得已先战起“摇头狮子”来。柏林森、东野长青离方飞凤、左渊最近,他们就盯住了两位大王。杏花岭诸头领气得哇哇直叫,纷纷亮出家什。当时米魁接住了欧阳作明、丛念春;崔定接住了徐逢渔、沈铁;宋亦雄接住了胡延扬、姚鸣;这天恰逢冯刚回山述职,王荣也正好应邀前来参加对裘天相的审问,他们两个就与四位女杰对阵。她们是郑如画、骆丽红、谢添燕、傅雪蓉。只张秀英一人,把那些没本事的刀斧手、捆绑手杀尽了,然后从聚义厅后门偷偷溜上山顶去放狼烟,以便与周铁爵联络。
  柏林森是十六人中唯一没有拿软剑的人,他把一对判官笔藏在袖中。此时,就对方飞凤使了一路“魏碑”。笔锋凌厉、刚劲挺拔。那笔尖涂过毒药,黑如墨碳,沾肤即死。飞凤的龙渊虽然厉害,却很难削到他的短兵器,和他争执了几个回合,竟也相持不下。
  裘彩珍趾高气扬,不一会,和她对战的卜天鹏前胸已鲜血淋漓。飞凤一眼窥见了,心中十分惊疑。裘彩珍忽又舍了卜天鹏,去和姚鸣、胡延扬交换了对手,也不过一会工夫,与她交战的宋亦雄也渐渐地沁出血来。飞凤知裘彩珍必有暗道,便想尽快解决柏林森,好去对付她。于是,她故意放慢剑速,露出破绽,让柏林森左笔直欺过来。柏林森好不得意!忽见飞凤两腿交叠,急待闪避时,已经来不及,被“裙里腿”踢中腰间,不觉向后踉跄了几步,跌倒在地。飞凤箭步上前,正要结果他时,柏林森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他靠着浓厚的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竟没有受伤。刚站直,便又一路“狂草”,龙飞蛇舞般把飞凤紧紧裹住。
  东野长青占了先发之利,使左渊没有来得及拔出宝剑,左二爷毫不畏惧,使出“徒手夺白刃”的手段,与他周旋。东野的软剑也着实了得!左渊右手已几次触及剑柄,都被他逼开。左渊怒从心起,忽然身子一矮,袖袍一抖,东野尚未弄清路数,胸口已受了一拳。这原是了了禅师独传给左渊的看家本领:袖中拳。东野受拳,只感胸口一阵剧痛,稍一运气,立即喷出一口血来。左渊趁机拔出了太阿。
  忽然之间,卜天鹏大叫一声,咕咚摔倒在地,他满身鲜血,脸如白蜡。姚鸣、胡延扬嘿嘿一笑,他们见四位女杰战不下冯刚、王荣,便加入了那里的战团。飞凤一阵心酸,疾呼一声,剑尖指着柏林森咽喉,用其气定住了他全身。运用这种功夫,极伤内气,几个时辰之内也只能使用一次,照例应在迫不得已时使用,只因飞凤见卜天鹏倒地,一心想尽快对付裘彩珍,就顾不得许多,用了再说。柏林森既不能动弹,她就毫不留情,把剑尖插进了他的心口,拔出剑时,尸不扑倒,那剑洞的鲜血像喷泉一般喷了出来。恰在此时,左渊一剑削了东野半个脑袋,不约而同来寻裘彩珍。裘彩珍此时又换了米魁对阵,见方、左朝她奔来,她笑喊一声:“来得正好!”弃了米魁,双刀分别指着飞凤和左渊。只战了三个回合,彩珍觉得手上一震,看两口刀时,只剩了两个把柄,不觉吓白了脸,返身就往聚义厅外窜逃!飞凤、左渊怎能饶得了她?风也似的追了出去。
  杏花岭上虽然人多势众,但头领以下的各级头目都在自己的防区镇守。聚义厅今天审问裘天相,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虽然聚义厅上已血流成河,但没有人发觉,没有人前来援救,只一会工夫,杏花岭几位头领已处在绝对劣势之下。
  连彭通也浑然不晓那里发生的一切,他上杏花塔挂起了信号,刚下塔台,忽见一女使臣在那里堆起一堆干柴,并用硝磺等物,引起了浓烟烈火。他便大喝了一声:“呔!”
  话音未绝,一支飞镖已向他鼻梁奔来。彭通起手刚接住,张秀英已经亮出软剑,站在他数丈远处。她欺彭通手中没有兵器,持剑对他削来。彭通并不闪让,冷不防把手中的飞镖一扬,只因距离太近,张秀英无法闪躲,飞中了她手腕,那软剑也就落在地上了。彭通也不顾她,只管去扑灭焰火。张秀英抓住他衣服去阻拦,两人就扭翻在地。
  彭通五大三粗,张秀英十分娇小,哪里是他的对手!彭通很快压到了她的身上。
  “你们就要全军覆没了!投降吧!”她气喘吁吁地说。
  彭通跳起来,把她两条小腿握在手里。
  “呸!究竟谁投降谁!”
  他说时用力一撕,把个张秀英活生生地撕作两半,然后他就抡着尸首去扑火,一眨眼,只见五脏涂地,六腑狼藉!火是小了,烟却更浓了。彭通想到聚义厅必有凶险,就直奔而去。
  方母一行,正在半山腰。方俊偶尔回首,见山顶上浓烟滚滚,不觉傻了眼。
  “妈,山顶上失火啦!”
  众人停了脚步,纷纷转身观望。方侗忽然叫了声:“不好!”
  “莫不是裘小姐和飞凤打起来了?”他说。
  “我看不会。”裘晋故意这样说,他想的只是尽快离山。
  “也许,彩珍说服了飞凤,她们烧了聚义厅,准备一起下山呢!”杨景春说。
  “阿弥陀佛,这样就好了!”方母说。
  “要是真的打起来,可不得了!”方侗仍然顾虑重重,眼睛落在戈良的腰间。他突然犯起疑来,冷不防去扯他的腰带,一下触动了机栝,腰带立即弹开,化成了一把软剑。
  “你们暗藏着兵器!”方侗厉声说,“莫非存心要来算计飞凤吗?”
  杨、裘二人默然无语。
  方侗用软剑指着裘晋道:“你也害了自己的妹妹!飞凤、左渊的宝剑削铁如泥,削了她的兵器,三个裘彩珍也打不过一个方飞凤!”
  “是吗?是吗?”裘晋惊恐万状。
  “倘若三个回合削不了她的双刀,妈,妹妹就要满身是伤了!”
  方母、方俊吓得目瞪口呆。
  “你们这帮狗强盗,死干净了才好呢!”俞传海也亮出了软剑。方侗大怒,反身直刺俞传海。戈良要去助战,裘晋忙把他拦住。一是他没有了软剑,二是需要有人看住方母、方俊。倘若他们脱不了身,这两名人质,就是一张与方飞龙讨价还价的绝好王牌。
  方侗见俞传海剑术甚是老辣,一时还胜不了他,便故意逃入杏林。俞传海紧追不舍,方侗绕着“之”字形的线路逃跑,俞传海贪快,取直径追杀。刚追几步,只听轰的一声,触了暗雷。硝烟散时,方侗已提着俞传海的首级出了杏林。
  “照!”
  方侗将首级向裘晋掷去,裘晋又没有武功,如何避得开?正中面庞,弄得满脸血污!方侗趁机近前,来掀杨景春的黑髯,却被戈良接住。戈良的武功原是十六人中最差的一个,若各执兵器,或许还能与方侗斗上几十回合,如今他徒手来敌方侗,只几回合,就被方侗一剑挥作两段!
  方侗又用重手法点了杨景春和裘晋的穴道,使他们动弹不得,也不顾母亲、大哥,飞一般直向聚义厅而去。
  他一路上,只记挂着裘彩珍。那红润的脸庞、多情的媚眼,以及娇嗔的小嘴,那桶子鸡,那粢饭……不时在他脑中作极生动的闪回。他忍不住把手伸进怀中,摸着那一对被他体温烘热了的玉镯。彩珍刚才还在喃喃自语,不要与妹妹打架,难道真要他用自己的身子,为她去阻挡妹妹的剑,或为妹妹抵住她的刀吗?
  方侗急匆匆地刚到聚义厅外的露台底下,蓦地看见一个婀娜的身影一闪,正是裘彩珍。她像一只被鹰隼追逐的小兔,瞪大了无限恐惧的眼睛,可怜兮兮,气喘吁吁!他刚才握过的那一双嫩滑的小手中,只捏着两个刀柄了。飞凤、左渊接踵追至时,他看见他们的胸部腹部沁着鲜血。袭彩珍背靠露台的石墙,已无路可逃。闪亮的太阿、龙渊分别指着她的两肋。方侗还没来得及呼叫一声,已见两剑从袭彩珍两肋插入,只听飞凤、左渊同时喊了一声:“嗨!”剑刃早把裘彩珍纵剖成两半!他见到一块被鲜血染红了的装着磁章的锦盒,从她怀中跌落下来,骨碌碌滚到了自己的脚旁。
  方侗怒吼一声,同时绕过墙角,唰唰唰软剑急雨般直刺飞凤、左渊,他仿佛玩命似的,全不顾及自己的防护,招招是进攻的路数,似乎必欲置二人于死地而后快!
  “二哥!”飞凤大叫一声,脸色也变了。
  “贤弟,你怎么了?”左渊也连连后退。
  “你们混账!”
  方侗声泪俱下,而剑招愈快。但飞凤、左渊仍不接招,只是避让。
  隐隐地,传来了炮声。飞凤惊魂不定,估计周铁爵要配合着进攻了,心中十分烦恼。这时左渊一侧身,避过方侗一剑。只因方侗用力过猛,剑刺入了一棵老榆粗大的树干,一时没拔出来。飞凤趁机点中了他的肩井穴。
  “走!”飞凤招呼左渊,她心中惦记着聚义厅。走了两步,不禁又回头,愤愤地对方侗说:“二哥,我看你才疯了、痴了!你就这么待着吧!今天我使的只是轻手法,半个时辰穴道自解,到时,留山离山,你自己请便!”
  二人回到聚义厅,继续参与混战,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在飞凤剑下扑倒时,方有那死一般的寂静替代了战斗的嘈杂。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腥味,血,流动的,或者凝固的血,通过折射,把四壁粉墙都染成了绯红。那座价值连城的珍珠塔,已经一跌两断,一半沉浸在血泊之中,另一半跳到了静静地躺着的谢铁燕的脸旁,正吻着她的雪颊。只有柏林森仍然圆瞪着环眼,威武地站在那里,他手中的判官笔仿佛还想狂书,那笔尖底下似乎有着写不完的文章。
  飞凤用手探了探卜天鹏的鼻息,已经气绝。米魁、宋亦雄的衣衫已被血液染湿,虽然还有一丝脉息,看来也全不中用了。崔定断了左臂,王荣、冯刚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只有彭通坐在血地上,呆呆地一语不发。飞凤知道他穴道被闭,就在他天灵盖上一拍,彭通立即跳起身来。
  “大王!左二爷!”铁塔般粗壮的汉子悲哽着说不出话来。
  “你没伤吗?”
  彭通活动了一下躯体四肢:“老天保佑!”
  飞凤觉得自己的心凄楚得快要把胸膛胀破,她的手和脚大约都是冰凉的。
  “众头领中,就你一个完好的了!”左渊说。
  刚说完这句话,左渊觉着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几晃,飞凤一手把他扶住。
  “左二爷,你感到怎样了?”
  “还好,就是头晕。”
  飞凤也感到失血的眩晕正在向她袭来,头部沉甸甸的,双眼枯涩,同时感到浑身上下直冒虚汗。
  “你得马上办几件事!”她对彭通说,“先派几个弟兄从坑道出后山,火速去伏牛山向吕展大王求援!并立刻通知各营,告诉他们的头领,聚义厅遭到了重创,一切军务均由副头领掌管。同时,速速叫些弟兄来,把厅上有口气的头领包扎好,送到平屋洞去养伤。然后,你再回到塔台,由你协调各营作战!”
  “我?”
  “是的!我和左二爷都已负了重伤。倘若方飞龙和左二爷有了三长两短,这‘方’字大纛你就改作‘彭’吧!”
  “不!”彭通泪如泉涌,“这大纛永远写着‘方’字!”
  彭通刚要走,飞凤又忽然把他叫住,她从案桌的抽屉中取出一本册页来。
  “杏花岭一应布阵,上面都有详尽的说明和图解,所有口诀,你要尽快背熟。”
  “是!不过,大王能先剖示一二吗?”
  “你记住了,整个大阵恰似一头凶狠的豹子,白虎冈是它的头,金鸡墩、凤凰山是前爪,百丈峰、千里崖是后爪,杏花岭则是豹尾。敌军攻我一翼,则头尾响应,攻头则四爪相接。敌若分兵,同时攻我头与两翼,豹尾反而十分灵活,可择其弱处,倒卷横扫,尽可各个击破!”
  “大王放心吧,有彭通在,就有山寨!”
  飞凤凄然一笑,看着彭通飞快离去。这时她更觉四肢无力,口中干燥,金色的小蝌蚪开始在眼前飞舞游动,她勉强把左渊扶到杏林内,让他躺倒在松软的地上。她为他解开了衣裤,又撕下了自己的一角裙子,擦着他胸脯和腹部的血渍。她看到了一二十处出血点,源源地向外流着鲜血,就不知道如何去制止血流,无论包扎、按压都无济于事。她的心一阵痉挛。痛苦,就像一根紧扎在她心上的细铁丝,缠了又缠,收了又收。她把自己的衣服也解开,露出了晶莹、光洁的肌肤,她也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同样的出血点也有十余处。
  “渊,你晕得很厉害吗?”她捧着左渊的脸。
  左渊困乏得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含情脉脉地望着飞凤。飞凤俯下身去,失血的双唇吻着他。一串滚烫的泪珠,沿着她的鼻梁、唇角,流进了他的唇间。
  好长好长的吻。然后,她就枕着他的胳膊,睡在他身旁。
  一阵春风吹过,摇落了无数杏花,它们撒在飞凤和左渊的身上,像要把他们埋起来。
  飞凤索性闭上了眼。立即,她看到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听到了许多美好的声音。有镇江金山寺的,也有祥符太平庄的。其中最令她欣喜神往的,恐怕还是那次红烧豹肉宴……
  血一样的残阳已把整个山峦染红。
  他们躺在一起。
  又一阵轻风,又一阵花雨,杏花的花瓣把他们埋得更深了。
  恍惚之间,飞凤从山风中听到了一个隐隐的呼唤:“妹妹!……飞凤妹妹!……”
  好像是二哥方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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