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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朱羽《徐如林》风·林·火·山传奇故事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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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9: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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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浑身皆是胆 无语不惊人
  第二章 山崩色不变 死阱心不惊
  第三章 图解谜团结 不顾生死危
  第四章 连遭杀身险 迭遇轩然波
  第五章 迭生凶杀案 苦追嫌疑人
  第六章 拨云曙光现 开诚困惑除
  第七章 智解千丝结 力擒杀人凶


  第一章 浑身皆是胆 无语不惊人

  孟庄这一天真是热闹极了,张灯结彩,贺客盈门,孟庄庄主孟涤尘老爷子六十大寿,能不热闹吗?
  晌午过后,贺客就一波一波地涌进了孟庄,有殷商大贾,有侯门之后,也有武林豪客。孟涤尘在晚清时曾在京畿提督衙门当过一个不算小的官。民国以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日子,然后又在淮河办了一阵子盐务,算得上是个一生显赫的大人物,当然结交了不少朋友。
  孟庄占地百亩,极为广阔,听说,单是护院庄丁,执事仆役就有百人之多,排场连当地的父母官都自叹勿如。
  孟庄的总管姓金,无名,大伙儿都管他叫七爷,瘦瘦精精的,面颊上剔不出二两肉来。一看就知道是个工于心计的小人,孟庄主怎会用这个人当总管,实在很费解。
  不过,这位金总管很能干却是无可置疑的,不管遇上多难缠的人物,也不管遇上多棘手的难题,到他手里都可迎刃而解,从来没有教孟老爷子伤过脑筋。
  金七爷这天一直都站在大门口迎客,只要客人一出现在他眼前,他就能看出这人是真来贺寿,还是来找碴儿的……说到这儿,可得有番交代啦,孟老爷子如此有身份,还有人找碴儿吗?有,不但有,而且还常常有。所谓人怕出名猪怕肥,有的是想藉此成名,有的想打抽丰。不管是甚么三头六臂的人物遇上金七爷只有打退堂鼓的份儿。
  时间是下午五点钟光景,贺客已经逐渐稀少了,孟老爷子大寿,谁还敢摆个架子拖拖拉拉等到开席才上门呀!
  这时候,又有贺客来了,那人骑着一匹白马。
  金七爷那两道稀稀疏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小子这点规矩也不懂呀,骑着白马来,是吊孝?还是贺寿?最少也该在马头上扎个红绣球显显“红”呀!
  马儿在门前停下,下来一个年轻人。
  金七爷一眼就看出这绝不是常来常往的熟客,凭孟老爷子的年龄和身份,也不可能交上这种年轻的朋友。
  看样子,也不是来贺寿的,因为这年轻人并没有带礼物。
  如果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选在这个时候来找碴儿,金七爷今儿个可不会客气地对待他啦。
  金七爷向他的手下打了一个眼色,一个大步跨了出去。
  那年轻人正登上台阶,看他一身灰尘,显然赶了不少路,尽管神色略显疲倦,可是他那两道目光仍是炯炯逼人。
  “这位小哥……?”金七爷很客气地打着招呼。
  “嗯,阁下想必就是孟府管事了?”
  “是,是,是,这位小哥,有甚么指教吗?”
  “请通报,在下有要事,求见孟老爷子。”
  “哦?小哥不是给咱们老爷子祝寿的贺客?”
  “在下哪里够资格跟孟老爷子攀上交情?”
  “对不住,小哥,今儿个咱们老爷子跟宾客周旋的时间都不够,哪有空闲见你呀,明儿来,明儿来。”
  “请传报,请孟老爷子,务必拨冗一见。”
  金七爷有些发毛了,鼓着眼睛说:“小兄弟,你这口气太大了吧,就是县太爷有事要见咱们家老爷子,还得先问问咱们老爷子有没有空……去去去!今儿个是好日子,我也不责备你了,就是天大的事也得明儿再来。”
  “这位莫非是孟府的总管金七爷?”
  “喝,敢情你还访过,问过的呀?”
  “金七爷,如果你这会儿不去通报,只怕会毁了孟老爷子一世英名,那……那可就大不妙啦。”
  金七爷瞪眼了:“住口,你在说些甚么瞎话?”
  “金七爷。”那小伙子倒很沉得住气,“你还是传报一声,见与不见,由孟老爷子去决定吧。”
  “好,要是惹火了咱们老爷子,那可是自找的……小兄弟,好歹报个名姓上来吧,我也好通报。”
  “在下姓姚,单名一个春字。”
  金七爷气鼓鼓的两只眼睛突然眯成了一条线,将那小伙子再打量一番,喃喃地说:“姚春?七血盟老么姚春?”
  “正是在下。”
  金七爷的态度突然改了:“哎呀,原来是贵客临门,恕我老眼昏花,没把你的大驾认出来……请!请!请到客室待茶,我这就去通报咱们的老爷子……”
  “金七爷,我在这儿等,孟老爷子今儿个肯见不肯见,还不知道哩!”姚春仍是那股子冷冷的劲儿。
  金七爷忙不迭地往里跑,好像脚下踩着火。
  孟涤尘这儿正在书房和两个贵宾在谈心,这两个一个是晚清时京城最有名气的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龙兴泰,龙老比孟涤尘还要大上五岁,他俩可以说是知交,二人相交三,四十年,没有红过脸,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事,另一个名叫吴青泉,诗书世家,是有名的文士,尤擅丹青,是孟府中的上宾,他每一次来,孟涤尘都要亲自到二门相迎。
  三人正谈得意兴飞发,金七爷在房门口一露脸,只有眼色,没有声音,三个人立刻将谈话停了下来。
  “金七!”孟涤尘有些不悦地说:“在龙老哥跟吴先生的面前还有甚么话不能说的?有甚么事?”
  “有客!”金七爷嗫嚅着说出两字。
  “今儿个宴开百席,当然有客。莫非是个甚么了不起的客人,还非我得亲自去迎接不成吗?”
  “回老爷子,不是贺客,是访客。”
  “哦?”孟涤尘先是一楞,接着倏地笑了起来:“哈哈,不来拜寿,只来探访,我还有这种朋友吗?”
  “回老爷子,是七血盟老么姚春。”
  三个人除了吴青泉之外,孟、龙二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他们对姚春的来访似是大感意外。
  “涤尘老弟!”龙兴泰神色凝重地说:“这七血盟是道上极为慓悍的人物,你怎么会跟他们有来往呀?”
  “龙老哥,我多年都没出过孟庄了,哪会跟他们有来往呀?这姚春我倒听说过,是个刚正的豪士。”
  “七血盟兄弟倒算得上正派人物,不过,他们好像过份狂傲了一点,老一辈的人物都不喜欢交他们。”
  孟涤尘两道眉毛轻微地皱了起来,今儿个是他的大寿,竟然有恶客上门,的确令他伤脑筋。
  恶客,在孟涤尘的眼里,姚春的确是恶客。
  “金七!他没说有甚么事吗?”
  “回老爷子,他说了,小的不敢往上回。”
  “说呀!”孟涤尘倏地站了起来。
  “他说,如果老爷子今儿不见他,可能会毁了老爷子一世英名。”
  “金七!”孟涤尘一张老脸已经拉了下来,“他是这么说的,你是一丁点儿也没听错吗?”
  金七道:“回老爷子,这……小的还敢马虎吗?”
  “好!”孟涤尘的脸色已经红胀得像猪肝,“请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小伙子要耍甚么花样?”
  金七连忙问道:“在哪儿见他?”
  “就在这儿。”
  “是!”金七爷再也不敢多问,连忙退下。
  龙兴泰向吴青泉使了一个眼色,二人立刻站了起来。
  “不,二位留下,我要请二位作个见证。”
  “这……”吴青泉立刻表示意见:“不大妥当。”
  “不,二位是知交,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看姓姚的来意不善,万一……嘿嘿!我可不愿被人指责倚老卖老。”
  龙、吴二人只得又坐了下来。
  不旋踵间,姚春进来了,那种气度,风神,的确有名家的气派,孟涤尘一见之下,也不禁暗暗心折。
  “见过孟老爷子!”姚春行了一个大礼。
  “不敢!”孟涤尘扬臂虚空一托,“看座!”
  姚春并未就座,目光扫向龙兴泰、吴青泉二人。
  “这位是龙兴泰前辈。”孟涤尘主动介绍,“这位是文士吴青泉先生,二位都是我的知交朋友。”
  姚春分别行了礼,不亢不卑,恰到好处。
  “请坐!”孟涤尘再次延客,由于对姚春的印象极佳,方才的愤怒已经逐渐消退了。
  姚春坐下了,但是却没有开口。
  “好吧!”孟涤尘开口了:“有事请讲。”
  “孟老爷子,这件事,要单独跟您谈谈。”
  龙兴泰连忙站了起来,吴青泉也相继离座而起。
  “不!”孟涤尘仍然表现得很坚持,“二位留座,我孟涤尘没有见不得人的事,姚春,有话尽管说。”
  “老爷子,这并不是您本身的事。”
  “那就更没有必要隐瞒了,请讲。”
  “老爷子,那就恕我放胆直言了。”
  “没关系,有话尽管讲,你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负责任,所以,你一定要慎言。”
  “金总管。”姚春转头说:“我要看看礼单。”
  孟涤尘沉声说道:“你看礼单,干甚么?”
  “孟老爷子,我实在说不出口……”
  “姚春,你已经进了孟府,不说也不行了。”
  姚春道:“好吧,千里迢迢而来,是要查赃。”
  查赃?这两个字简直比山还要重,姚春必然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他怎么如此轻易就说出口了呢?
  其实,这两个字压在孟涤尘的头上,就像一座泰山。
  龙兴泰也着实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说:“小哥,你少不更事,胡言乱语,可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吗?”
  姚春那份镇定,如同一座磐石,缓缓地说:“龙老前辈,孟老爷子德高望重,不过,由于交游广阔,难免良莠不齐,在下前来查赃,也是为了维护孟老爷子的清誉,照说,孟老爷子不但不该生气,反而应该高兴才对呀。”
  孟涤尘一股怒气正要发出来,却又被姚春这番话顶回去了,这番话不但合情,也非常合理。
  “老弟!”吴青泉也插嘴了:“你的话有道理,不过,你的方法却用错了,而且对象也不正确……”
  “阁下大概还不明白内情,我知道这件赃物,也知道这件赃物送到孟府作为寿礼,却不知道盗贼是谁,所以,必须借用礼单一阅,才能将赃犯找出来。”
  “好!”孟涤尘到底是大人物,很有气度,把满肚子的怒气都忍了下来,“你既然说出来一番大道理,我若是不答应,倒像是我跟赃犯朋比为奸……金七,把礼单拿过来。”
  “是!”金七爷毕恭毕敬地应着。
  礼单拿来了,厚厚的一本册子,这个送名人字画,那个送珍珠玛瑙,都是值钱的东西,姚春看得很仔细,他的眉头逐渐皱起,因他并没有发现他要追查的赃物。
  这样一来,情况可就太严重了。
  “金总管!”姚春很客气地问道:“礼单全了么?”
  “姚老弟!”纵有一肚子的火,当着客人的面,金七爷也只有忍着点,“我跟你说个明白,孟老爷子虽然交游广阔,却不杂乱,受礼也要看人,所以订下一个规矩,凡是送寿礼的,三天前先开具礼单,让咱们老爷子先过目,以决定受与不受……嘿嘿!这儿都全啦!”
  “金总管,这上头并没有龙老前辈和吴先生的礼物呀!”
  “哦?”金七爷真有一副伶牙俐齿,“是这么回事,二位都是咱们老爷子的贵宾,他们的寿礼,老爷子视若瑰宝,哪有不收的道理,所以,也就不用登载啦。”
  “哦?吴先生送的是甚么礼物呀?”
  金七爷答道:“是吴先生亲笔画的松鹤遐龄图。”
  “龙老前辈送的又是甚么礼物呀?”
  “石砚一方。”龙兴泰说:“是家传古物。”
  当然,这两样东西绝不可能是赃物。
  “金总管,像龙老前辈,吴先生这样的贵宾想必还另有其人吧?他们送的又是甚么贵重礼物呢?”
  金七爷没有答话,却转过头去看着孟涤尘。
  “金七!”孟涤尘冷叱一声:“有话说呀,难道还有甚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回老爷子,怀尘山庄何庄主的礼物还没有到。”
  怀尘山庄?怀尘山庄庄主何静芝,不但是个富婆,也是江湖上的名女人,她送的礼物可能是赃物吗?
  提到何静芝,孟涤尘的脸色突变,龙兴泰深恐他的脾气发出来不好收拾,连忙接口说:“姚老弟,别人我不敢担保,要提到怀尘山庄何庄主,我敢跟你拍胸脯,她送来的东西,不管值钱不值钱,绝不可能是赃物。”
  姚春竟然没有去理会龙兴泰的话,冲着孟涤尘问道:“请问孟老爷子,怎么一提何庄主,你的脸色就变了呢?”
  孟涤尘不悦地说:“姚春,你今天进门之后,就一直傲气凌人,你是拿七血盟的名声在压人吗?”
  “孟老爷子,您要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七血盟兄弟从来没有压过人,再说,也压不到您孟老爷子的头上来呀,我今儿个来得也许不是时候,不过,事前我却没有想到今儿个您会这么生气,这么不欢迎我。”
  “好啦,你威风已经耍够了,可以请了吧。”
  姚春道:“对不起,我还要看看何庄主的礼物。”
  “何庄主的礼物在这儿。”声落人静,好不威风。
  在江湖道上几乎无人不识何静芝,论年节大概四十出头了吧,不过,看上去仍是二十七,八的样子,她跟孟涤尘的一段情,也是大伙儿津津乐道的事。两人感情很好,却没有结为夫妇,女的未嫁,男的未娶,大家都知道其中必有缘故,却无人去问,其实,也没有人敢问。
  何静芝将姚春上下一打量,似笑非笑地说:“一进庄门就听说有人到这儿来闹事,我说谁有这样大的胆子呀,喝,英气风发,傲气凌人,是那条线上的呀?”
  “在下姚春,是七血盟老么。”
  “七血盟老么呀!那可真算得上风云人物,可是,孟老爷子是老好人一个,又没得罪你,你干吗呀?”
  “何庄主,七血盟弟兄可不是乱找碴儿的那种人物,再说,也不敢目中无人,胡走乱闯,我是有事而来。”
  “我听说了,你要查赃,是不是?”
  “不错。”姚春傲然地点着头。
  “孟老爷子可能是收赃的人么?”
  “当然不是,不过,孟老爷子并不知道那是赃物。”
  何静芝道:“哦,话倒是有理,查着了没有呢?”
  “礼单我已经看过了,还没有发现我要追查的东西,现在只等何庄主送来的寿礼了,如果……”
  “如果我送的寿礼是赃物,恐怕天下人都不会信。”
  孟涤尘气呼呼地说:“静芝,妳送我甚么东西快拿出来让他瞧瞧,免得让他杵在这儿教我见了心烦。”
  “让他瞧瞧?可没那么简单……”何静芝的脸沉了下来,“姚春,听说七血盟兄弟是少年豪士,作事从来也不冒失,你此行难道没有考虑到严重的后果?”
  姚春仍是镇定如恒地说:“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万一你查不到赃物,你怎么办?”
  姚春楞了一楞才说:“如果没有,我告罪。”
  “告罪?就这么简单?姚春,你说得太轻松了。”
  “静芝。”孟涤尘叫道:“算啦,跟这些不懂事的毛孩子计较甚么,今天是我六十大寿,我才不生这个气呢!”
  “不行,孟老爷子好说话,我可不好说话。”
  姚春真是够冷静,而且他说起话来总是那样缓而不疾的:“何庄主!七血盟兄弟自出道以来没有恶名,纵有惹人嫌之处也不过是好管一点闲事。不过,咱们弟兄可不是欺善怕恶之辈,也从来没有七进七出,以多胜少,何庄主是有名气的人物,又何必拿重话压我?”
  这话够重,骨子里分明阴藏了另一句话——你何静芝纵使想压我,我姚春也不会含糊。
  任何人都听得出来,何静芝当然也听得出来。
  龙兴泰暗暗一皱眉,似乎在为姚春担心。
  吴青泉索性不闻不问,负手去欣赏壁间的字画。其实,字画中有八九都出自他的手笔,还有什么好看的。
  大伙儿全了解何静芝的脾气,姚春恐怕也明白,接下来,毫无疑问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
  结果却大出意外,何静芝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她转过头去,笑吟吟地说:“老爷子,今儿是您的大寿,我要是跟他们小孩子一般见识,吵吵闹闹的,还像话吗?……对啦!您猜猜看,我送您什么寿礼?”
  “静芝!这……我打哪儿猜起呀?”
  “想想往事吧!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吧!那时我爹还没过世,怀尘山庄还叫何家庄哩!你去我的书房,看见一样东西,赞不绝口,你难道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孟涤尘翻着眼皮在想,似是毫无印象了。
  “是放在桌子上的。”何静芝加以提示。
  “哦?我想起来了,是——是汉玉镇纸?”
  “是呀!老爷子!您的记性比我差多啦!”
  “唉!”孟涤尘叹了口气,“人老啦!岁月不饶人,往事如烟,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真难为你!”
  “进来!”何静芝向门外轻轻唤了一声。
  进来一个丫环,虽是丫环,打扮得比富贵人家的小姐还有气派,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缓缓地去到孟涤尘面前。
  龙兴泰在注视姚春,姚春却垂着头。
  看样子,这汉玉镇纸也不是他所追查的赃物,龙兴泰不禁暗暗担心,这小伙子如何全身而退呀!
  孟涤尘这时已经忘掉方才的不快了,何静芝将他带回往日,这些年来,他一直向往旧日情怀。
  他兴奋地,颤抖地,接过那只锦盒,忙不迭地打开,立刻,就有璀灿的玉光透射出来。
  那是一只用汉玉雕琢的独角兽,威风凛凛,傲视睥睨,玉的本色是红白相间,玉的色泽非常柔和。
  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那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静芝!”孟涤尘声音颤抖地说:“我记得妳说过,这是妳最心爱之物,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老爷子!干吗那么俗气呀!以前,你就是硬迫我,我也不会送给你,现在我可想通了,钱财是身外之物,你既然喜欢,我何不送给你,让你高兴,高兴哩!”
  “何庄主!孟老爷子!”姚春突然开了口:“我不是存心扫兴,也不是不识时务……很对不住!你们推来让去的那只汉玉镇纸正是我追查的赃物。”
  此语一出,真可以说是惊天动地。
  孟涤尘的手发抖,手中锦盒几乎要掉下地来;何静芝杏眼圆睁,几乎要喷射火焰。龙兴泰与吴青泉也是大吃一惊。金七爷就像目睹什么惨剧似的膛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唯一镇定的人是姚春,他就像没有说过什么,作过什么。
  孟涤尘将手中锦盒往几上一放,气喘喘地吼道:“姚春!你放狂放到我孟涤尘面前,算你倒了楣……”
  “涤尘!”何静芝倏地一声冷叱。
  “静芝!妳说!妳说!我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何静芝脸上竟然还有笑容,她缓缓走到姚春的面前,慢吞吞地说:“小兄弟!你说这只汉玉镇纸是赃物?”
  “不错。”姚春缓而沉稳地回答。
  “刚才你没听说过,这件玉器在我家已经放了好几十年?孟老爷子见过这件东西都已经二十多年了。”
  “没错,原主遗失这件东西已有三十年了。”
  “原主!请问谁是原主?人呢?”
  “我是受原主的委托来追查这件赃物,非到必要时,我不会说出原主是谁,因为我要保护他的安全。”
  “这么说,我还会杀他灭口吗?”
  姚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东西在我手里,我说是我们何家的家传之宝,你说是赃物,还有原主,请问:有什么凭据?”
  “何庄主!这件玉器,经过别人之手吗?”
  “没有。除了孟老爷子看过之外,别人都没碰过。”
  “那么,这件玉器的特征别人就不可能知道啰?”
  “特征?”何静芝楞了一楞,“连我都不知道。”
  “龙老前辈!”姚春对龙兴泰深深一揖,“您退出江湖已久,早已不问世事,今天既然遇上了这件事,您也只得作个见证……”
  “龙老哥!”孟涤尘插嘴说:“对!我也要个见证……金七,告诉前堂,酒席按时开,别管我到不到。”
  “是!孟老爷子!”金七爷这才找到机会退了出去。
  “这件玉器净重十三两半,底座长三寸,宽二寸二分,玉色红白相间,映日照,通体雪白,映灯照,通体血红,有镇热阴凉的药效,底座还有富贵延年四个篆体文字。”
  何静芝的脸色倏地一惊,似乎这些特征都说对了。
  孟涤尘连忙拿起汉玉镇纸对灯照去,不错,果然眼前一遍血红,这只汉玉镇纸真是赃物吗?
  龙兴泰问道:“孟老弟!那玉是什么颜色?”
  “通体血红,映日照看是什么颜色,要到明天才能证实,龙老哥!你放心,我不会仗势压他们小辈。”
  “姚春!”何静芝冷冷地说:“就算你将这只汉玉镇纸的特征全说对了,那也不能证明这是赃物。”
  “何庄主,请心平气和,这只汉玉镇纸不是一开始就在府上的吧?它总得有个来处,是不是?”
  “当然有个来处,你不会去查吗?”
  姚春冷冷地说:“我早就查过了。”
  何静芝道:“哦?你真的查过了,查清楚了吗?”
  姚春敲金击玉般地说:“查得一清二楚。”
  “好!你说出来,让我们大伙儿听听吧。”
  “何庄主!我个人一直很尊重你,这件事情妳千万不要太主观,我会向妳交代,不过不能当众说出来。”
  “姚春!”何静芝沉下了脸,“你好厉害,这番话岂非暗示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你说呀!”
  “何庄主请息怒,”龙兴泰连忙出面打圆场,“姚春年纪虽轻,倒很老成,咱们告退,你们仔细聊聊……”
  “龙老哥!”何静芝好像变成了见人就咬的疯狗,“他老成,我不懂事,我四十几岁白活了是不是?”
  龙兴泰弄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静芝!”孟涤尘连忙接口说:“妳怎么啦?龙老哥绝没有这个意思,妳太多心啦!坐下,平平气。”
  “哼!”何静芝怒气升腾,连孟涤尘也不理。
  “姚老弟!”孟涤尘声音颤抖地说:“是不是我孟涤尘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七血盟兄弟,你有心来找我的碴儿?”
  “孟老爷子!”姚春很恭敬地说:“七血盟兄弟不致于那样胡作非为,无法无天,老爷子休要误会。”
  “姚春!”何静芝突然又很平静地说:“我现在一点也不生气了,孟老爷子不是外人,龙老哥,吴先生也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我绝不会怪你。”
  “好吧!姚春!”龙兴泰趁机说了话:“何庄主人很爽直,也守信诺,她教你说,你就说吧!”
  “何庄主!如果我从头到尾细说一番,只怕我再也没法子活着走出孟庄。”
  孟涤尘倏然变色,沉叱一声:“姚春!你太放肆了,我孟涤尘是打闷棍,翦径,开黑店的么?”
  “老爷子!”姚春很婉转地说:“如果细说从头,一定会扯到许多私事,其中自然与你有关……”
  “姚春!”何静芝又插嘴了:“不管跟任何人有关系,你都说出来,只要是事实,谁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龙老前辈!”姚春行了个大礼,“这就要麻烦您,作一个见证人,主持公道了。”
  龙兴泰道:“老弟,我既然躲不脱,我就担了吧!”
  “老爷子!先告罪!”姚春倒是挺有礼貌的,“首先要请问一件私事,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跟何庄主感情不错,为什么没有结为夫妇,共偕白首哩?”
  孟涤尘与何静芝都不禁为之一怔。
  龙兴泰连忙插嘴:“姚老弟!有必要问吗?”
  “非问不可。”姚春很坚定地说。
  “如果你非问不可,我就回答你。”何静芝竟然没有发怒,“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知道。”姚春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概。
  “哦?那就说来听听吧!”何静芝非常镇定。
  姚春仍有犹豫:“何庄主!妳真要我说吗?”
  何静芝道:“不但要你说,而且你还非说不可。”
  “何庄主,那我就说了!妳十八岁那年订过亲,婚约一直都没有解除,妳当然不能嫁给孟老爷子。”
  如果确有其事,这无异迎头痛击;如果指证不确,姚春就是自惹麻烦难以脱身了。因此他的话一出口,龙兴泰最先吃惊,接着感到惊吓的才是孟涤尘和吴青泉。
  在场最镇定的人,只有姚春与何静芝二人。
  姚春镇定或许是由于生性稳练,此事有凭有据,而何静芝如此镇定,就难免令人啧啧称奇了。
  孟涤尘几次三番想插口,可是,龙兴泰以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使他畏缩得没有开口。
  半晌,何静芝才缓缓地问:“我跟谁订亲?”
  “顾成贵!”这三个字,姚春说得格外有力。
  这三个字也像钉锤似地殴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至少孟涤尘和龙兴泰就有这种感觉。
  顾成贵?谁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不是江洋大盗,但是比江洋大盗更令人厌恶,更令人胆寒。
  何静芝会和这样一个声名狠藉的人订亲吗?
  “何庄主!”姚春又接着说了下去:“这只汉玉镇纸就是顾成贵和妳订亲时的信物,对吗?”
  “姚春!我现在不回答你说的对还是不对,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是说,这只汉玉镇纸是顾成贵非法掠取的?”
  “不错。”
  “凭据?”
  “原主指认。”
  何静芝道:“原主呢?最少你不是原主,是不是?”
  “何庄主!你还没有承认这只镇纸是不是赃物。”
  “姚春!我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我当然不会承认这是赃物。姚春!今天是孟老爷子的大寿,我不为难你。请吧,改天到怀尘山庄来找我。”
  “可以。不过,这只汉玉镇纸我要带走。”
  “什么?”何静芝两道修眉倏地挑了起来。
  姚春竟然不嫌累,又重复了一遍:“这只汉玉镇纸由我带走,改日再到怀尘山庄来探访。”
  何静芝丝毫没有发怒,可是她的出手之快简直出人意外,她双手亮刀,交叉刺出,直逼姚春要害。
  姚春完全没有料到,一个名女人怎会如此横蛮?
  龙兴泰却料到了,一横胳臂一跨腿,硬生生将何静芝逼退,同时冷叱一声:“何庄主不可动手!”
  “静芝!”孟涤尘也连忙将她拉住,“妳是有身份的人,干吗跟这种小辈一般见识呀?”
  “何庄主!”姚春字字有力地说:“我一直都很尊敬孟老爷子,也一直都很尊敬妳,可是,妳并不值得尊重,所以,我也就不作保留了……顾成贵自跟妳订亲之后就去向不明,有人甚至以为他已经被谋害了。”
  何静芝怒声道:“姚春!你何不明指是我谋害了他?”
  姚春道:“有此可能。不过,目前还缺乏凭据。”
  “有此可能!如果他跟我订亲,我为什么要谋害他?”
  “这门亲事是令尊作主的,何庄主最重孝道,生性洒脱,不爱姓顾的却又不敢违父命,于是阳奉阴违。订亲接受了,却又暗暗将顾成贵谋害,这也是可能的。”
  何静芝显然又想动手了,龙兴泰连忙出面拦住。
  “何庄主!这不是逞勇动气可以解决的……”他又转过头来对姚春说:“老弟,赃物事小,杀人事大,你也不能凭空忖测……老爷子!可否容我作个仲裁?”
  “龙老哥!凭你的身份,年纪,还有什么话说?”
  “何庄主!”龙兴泰很客气地说:“孟老爷子既然赏脸,我也只有厚颜承担了,妳同意吗?”
  何静芝道:“好吧!我先听听,你如何仲裁法?”
  “照何庄主的说法,这只汉玉镇纸从未示人,那么,别人应该不知道这件玉器的特征,姚老弟能说出来,当然是由于原主人的提供,这倒不是捕风捉影……”
  “这么说,我就应该把这件玉器交给他啰?”
  “不!何庄主!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方才姚老弟说出了这件玉器大小尺寸,以及特征,都对,只有“映日通体雪白”还要到明天早上日出之后才能证明……今夜是孟老爷子的大寿,暂时不谈这件事,玉器由我保管,姚老弟留宿客房,一切明天再说,怎么样?”
  龙兴泰这句话不仅仅是问何静芝,他的目光望向孟涤尘,然后又望向姚春,希望他们都能同意。
  姚春首先答应道:“但凭龙老前辈作主。”
  何静芝望向孟涤尘,后者似乎也在征求她的同意,两人在交换眼色之后,同时点头,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刚好金七爷跑来请寿星出去,前面宴席已开,宾客正等着向寿星老翁敬酒哩!
  姚春被引去客房,金七爷虽忙着前堂宴客的事,却没有忽略他这位不速之客,人刚梳洗,酒菜已到。这就是孟府的气度,来者就是客,绝不会怠慢。
  姚春倒也沉得住气,身入孟府,激怒何静芝,这是一项严重而又大胆的挑战,但他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紧张过。他的沉稳简直超过了他的年龄。
  饭后,姚春准备就寝了,突然有人敲门。
  是龙兴泰。
  这倒令姚春大为意外,这时候,龙兴泰应该在酒宴席上与寿星老翁同样受人注目,他怎会到这里来呢?
  “老弟,我一向都很钦敬你们七血盟兄弟。”这是龙兴泰进门后的第一句话,“非常钦敬。”
  “龙老前辈抬举。”姚春很客气地回答。
  “不过,你老弟今天的行为我却不佩服。”
  “哦?小辈年轻识浅,请宠老前辈指教。”
  “姚春!恕我托大叫你一声名字,你的动机纯正,勇气可嘉,可是,你没有掌握铁证,就要前来查赃,稍嫌冒失。而且你不应该当场揭发人家的私事……”
  “龙老前辈,其实我方才说的只是我知道的一小部份,有许多话我还保留着没有说出来哩!”
  “哦?”龙兴泰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沉稳的年轻小伙子,“姚春!你对何静芝这个女人知道多少?”
  “知道很多。甚至绝少为外人所知的私事。”
  龙兴泰道:“那么,你老弟对女人又了解多少?”
  “龙老前辈!这句话可教我难以答覆了。不过我听几位师兄说过,女人是最不可理解的……”
  “对!她们的心境实在难以捉摸,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们爱面子的程度超过一般男人;她们容忍的限度却又不如男人,你刚才的话不管是真是假,是虚是实,都已经刺伤了何静芝的心,她可能会暗中报复。”
  姚春道:“我只觉得我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不管你是否存心,你伤害了她总是事实。今晚你宿在孟庄,可说危机重重,你可要小心点。”
  “我相信孟老爷子,不会容许她那样胡作非为。”
  “老弟!私情经常蒙蔽公理,你不要太自信。”
  “龙老前辈!我有一句话不敢说。”
  “老弟!在我面前,有话尽管说。”
  “七血盟兄弟的字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凭血气,骨气,本领闯出来的。我今天胆敢只身入虎穴,当然也抱定了勇夺虎子的决心。如果何静芝真要……”
  龙兴泰道:“老弟!英雄无用武之地,你明白吗?”
  姚春愕然,良久才摇摇头:“我不明白。”
  “不管何静芝使出何种手段,你都不能逞勇。”
  “为什么?”
  龙兴泰道:“如果你逞勇,有理也会变成没理。”
  “那……?”
  “老弟,你听我说,何静芝之手下实力不弱,孟庄也非纸糊的灯笼,宾客中十有八、九是趋炎附势之辈,如果你要逞勇,结果必然是蜂涌而上,教你死得不明不白。”
  “龙老前辈!难道我束手就缚,闭目受戮?”
  龙兴泰笑了,话题也岔开了:“听说七血盟兄弟都很有才情,尤以你这个老么最有才华,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奕道更是精湛,今夜我想与你手谈一局,如何?”
  龙兴泰要跟姚春下棋,其实,他是想保护姚春,有他在座,任何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他又没有将用意说明。
  姚春当然懂,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立刻恭敬地说:“龙老前辈关顾之情,晚辈一定铭感五内,容后图报。”
  “老弟!这么说,可就太俗套啦!”
  立刻吩咐下人取来棋具,二人下了起来。
  姚春善弈,鲜有对手,入局之后,逐渐发现龙兴泰弈道甚高。这盘棋原是别具用心,此刻二人却认真地厮杀起来。弈者都是如此,一旦入局,其它的都忘记了。
  序战告一段落后,二人才开始松懈下来。
  “老弟!”龙兴泰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顾成贵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消息,你认为他真的遇害了吗?”
  “没有。”姚春的语气很肯定,“他还活着。”
  龙兴泰显得很认真地问道:“你有凭据?”
  “龙老前辈!我怎么知道何静芝会将这只汉玉镇纸送给孟老爷子作寿礼?这证明我在事先已经下过一番工夫去调查。这件事,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单纯,复杂得很哩!”
  “哦?”龙兴泰漫不经心地落了一颗白子在枰上。
  姚春道:“龙老前辈,你这手棋下得不妙啊!”
  这是一着攸关生死的棋,因为龙兴泰一直想着别的事,心不在焉,竟然落错了地方,难怪姚春要说不妙了!
  “姚老弟!”龙兴泰意味深长地说:“你此行就跟我这着棋一样,好像也不大妙,老弟!你……”
  龙兴泰说到这里,突然像刀切似地断了。
  姚春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就发现了原因。
  窗外有人,窗下,不是应该站人的地方。
  龙兴泰显得若无其事地喊了一声:“叫吃!”
  姚春笑着说:“龙老前辈!你叫吃我可以不理,你这边四个子可就不安全啦!如果我在这里下一手……”
  盘上并没有“四个子”的棋,姚春的话分明是指窗下有四个人,龙兴泰暗暗佩服;他并不知道窗下有多少人。
  突然,金七爷进来了,他笑嘻嘻地说:“龙大爷,你可把我找苦啦,原来你在这儿下棋哩!”
  “有事吗?”龙兴泰嘴里在问,眼睛却看着姚春。
  “咱们庄主请您前面去坐坐,有几位朋友要跟你喝几杯,你就过去一趟吧!这盘棋回头再来下。”
  “姚老弟!这四颗子你有把握吃得掉吗?”
  这话太明显了——窗下四个人你对付得了吗?
  姚春当然懂,他笑着说:“这四颗子死定了。”
  “好!好!棋别弄乱,咱们回头再来下。”
  龙兴泰跟金七爷走了,姚春笑容满面,充满信心,他当然可以不管。而且,“回头再来下”这句话还有伏策,目前,那伙人恐怕还不敢把姚春怎么样。
  龙兴泰走了之后,姚春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果然,有人推开了门。
  这人约莫三十靠边,刚刚修剃过的两颊显得铁青。
  姚春并不认识这个人,连面都不曾见过。
  “七血盟老么?”那人冷冷地问。
  “你是谁?”
  “胡豪!”那人似乎因他的名字而骄傲。
  胡豪!沧州四杰的老大,虽未见过其人,却听过其名,既然名号四杰,当然也不是什么坏胚子。
  “久仰!”姚春微欠动了一下身子。
  “姚老么!胡某有一件事要请教。”
  “请教不敢,有话不妨明说。”
  “去年你在苍松坡断刘楚香一指,为了什么?”
  “因为他屡行不义,故加薄惩。”
  “纵使刘楚香屡行不义,与你七血盟何干?”
  “七血盟兄弟跻身江湖,不为名利,只为替天行道,伸张正义,锄恶惩奸,怎说与七血盟无干?”
  “哈哈……”胡豪突纵声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姚春始终沉静地坐在那里。
  “我笑你口发狂言,目中无人,幼稚无知。”
  “胡豪!”姚春这才站了起来,“你我都是身在客位,不要扰乱孟庄的安宁,请吧!我要研究棋局了。”
  胡豪收敛了笑容,很正经的说:“姚老么!有件事我要先交代一下,刘楚香是我的表弟,我并非多管闲事。”
  “请问:豪杰二字该如何解释?”
  “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地,行事光明磊落,公正无私……”
  “好了!”姚春猛一挥手,“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不过,说起来轻松,作起来可不容易。”
  “哦?难道我的言行不一,口是心非吗?”
  “胡兄!刘楚香被我断去一指,因为他是你表弟,所以你要查问明白,换句话说,若是别人,即使我把他杀了,你也可以不管,这算得上是豪杰的行为吗?”
  胡豪道:“姚老么!你恐怕误会我的意思了。”
  “哦?胡兄方才提到表亲关系,难道不是这个意思?”
  “姚老么!我胡豪还不是那种人,沧州四杰都不是那种人。楚香表弟自幼双亲亡故,跟我一起长大,他犯了什么过错,我有责任规正,所以我要问个明白。”
  “难道你不会去问他本人吗?”
  “我问过了,但他含糊其辞,所以我要问问你。”
  “胡兄!你我身在客位,最好不要谈这件事。”
  “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三天后晌午在县城‘玉楼东’候驾如何?”
  “好!我一定准时到,打扰!”胡豪恭敬地行礼告退。
  突然有另一个在房门口出现,那人显然也是沧州四杰之一,他附在胡豪耳边低语了几句。
  胡豪指着后来的那人说:“姚老么!这是咱们四兄弟的老么秦尚彬……”
  秦尚彬立刻很恭敬地,向姚春拱手行礼。
  “姚老么!”胡豪跨过门槛,进了屋,“有句话我本不当问,却又不能不问,你到孟庄的目的是什么?”
  “跟孟老爷子碰碰头,办点小事。”
  “姚老么!你当然不会说真话,不过,我可不能不提醒你,花园里人影幢幢,杀气升腾,这不是好现象。”
  姚春微笑着说:“胡兄如此关注,小弟非常感谢。不过,我要问一件事,四杰兄弟跟孟老爷子是什么交情。”
  “本不想来,不得不来,如此而已。”胡豪这句话非常坦率,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应酬是无聊而又不可避免的。
  “寿宴完了之后,四杰兄弟就要走了吗?”
  “主人盛意,可能还要停留一夜。”
  “那么,小弟就要奉劝一句话,吃饱喝足,听戏玩乐,或者蒙头大睡,就是别管小弟的事。”
  秦尚彬接嘴说:“话不是这么说,如果有人仗多欺少,甚至企图谋害人命的话,咱们兄弟可不能不管。”
  “秦老么!在江湖上你的名号比你们大哥还响亮,个性耿直,行事明快,不过,这件事你千万要听你大哥的。有些地方,有些时候,正义感是无法发挥的。”
  胡豪向秦尚彬打了一个眼色,然后向姚春拱拱手说:“姚老么!多蒙提点,非常感激,我们兄弟几个自会守住分寸,以免你增添麻烦……三日后玉楼东再见。”
  胡豪说完之后,就跟秦尚彬退走了。
  姚春的沉稳的确太不寻常,虽然龙兴泰指责他行为冒失,而他却一点儿也不飞扬浮躁。他不贪功,不激进,一定要有把握才向前跨一步,而这一步又一定是结结实实的。站住了敌人就休想将他再逐退。
  他移动得很缓慢,却坚实有力。
  现在,他就了解他正处在极端危险的环境中,但他依然认真地研究棋局,似乎整个情绪已入局中。


  第二章 山崩色不变 死阱心不惊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琴音袅袅传来。
  琴音宝在太美妙,铿锵处如敲金击玉,婉转处如泣如诉,弹者的指法真是妙到毫巅,姚春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月华如练,碧空似洗,加上那阵扣人心弦的琴音,夜色显得更美。虽然前厅的喧哗之声隐约传来,却也无法破坏这种气氛。对一个自制力甚强的人来说,那种世俗之声,根本就微不足道。
  廊下有侍者垂立。姚春问道:“我可以在庭园中走走吗?夜色真是太美了。”
  “请!”侍者很有分寸地问:“要小的侍候吗?”
  “不!我想一个人信步走走。”
  “请!”
  这是一座中庭,估地两亩,亭台楼阁,花木扶疏,正如胡豪所说,庭园中人影幢幢,卡哨密布,可是姚春一点也不在乎,那阵琴音实在太吸引人了。
  琴音发自别院,姚春知道那是内眷的居所,他在别院的拱门外停了下来,再进一步,就是擅越雷池了。
  就在这个时候,琴音戛然而止。
  姚春正感到奇怪,突见一个小丫环手提纱灯,走出了别院的拱门。
  那丫环不过十四、五岁,却是彬彬有礼,颇具教养,她冲着姚春问道:“你是咱们老爷子的贺客吗?”
  “是客,不是贺客。”
  这话是耐人寻味的,小丫环仿佛立刻就懂了。她笑着说:“咱们小姐难逢知音,想请你到别院中小坐片刻。没关系,夫人也在座,这是经过夫人批准的。”
  小姐?夫人?孟涤尘不是终身未娶的吗?
  “是哪一位夫人?哪一位小姐?”
  那小丫环可真是应对得体,她笑吟吟地说:“哦!都只怪我没说清楚,是孟二爷孟澣尘的夫人,他是孟老爷子的胞弟,只因二爷下世早,夫人小姐就住在大伯这儿。”
  “哦!”姚春这才恍然大悟。
  “小雪!”暗影中,突然传来一声冷叱。
  声落人现,是孟庄总管金七爷。
  “七爷!”小丫环很镇定地问:“有吩咐吗?”
  金七爷沉着险说:“小雪!妳太不知规矩了,夜晚怎可随便将男客迎进内院,被老爷子知道了,不剥掉妳的皮才怪……姚老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姚春很尴尬,这的确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金总管!是我要请客人进来坐坐,难道也不可以吗?”语气非常缓和,措辞却非常强硬。
  姚春藉着灯光打量,这位孟夫人约莫四十出头,都丽庄重,眉宇间流露出使人臣服的权威。
  “二夫人!您也许还不知道这位来客的身份。”
  不管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是闻琴音而来,秀娟正在为她的大伯鼓琴祝寿,欣逢知音,不应该他进来坐坐吗?”这位孟夫人每一个字都说得敲金击玉般铿锵有力。
  金七爷只得唯唯诺诺地转身离去。
  “请!”孟夫人弯腰摆手肃客。
  姚春站在那儿,却没有抬腿往里走。
  “是金总管的话得罪了你吗?”
  “不,”姚春很有礼貌地说:“职责攸关,金总管的话也不无道理,我还是不要进去打扰的好。”
  “你这么说就未免太俗气,也太拘泥了,”孟夫人落落大方地说,“其实,你是谁,你为何来孟庄,我已经听说了,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请你小坐一谈。”
  姚春惊异地望着孟夫人,她则含笑以对。
  “请!”孟夫人再度摆手肃客。
  姚春只得往里走了,其实,他也很想跟这位身无半点红尘的孟夫人一谈。
  庭院不算宽敞,却很雅致,在一座席棚下垂吊着四盏纱灯,棚下放着几椅,几上还摆好了茶具,正中间放着一架古琴,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盘膝坐在琴前。
  在孟夫人的指引下,姚春坐了客位。
  孟夫人有些犹豫地问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夫人请直呼我的名字好了,我姓姚,单名一个春字……这位就是令媛秀娟姑娘吧?”
  “正是小女。”
  “秀娟姑娘的琴艺不知是哪位高手调教出来的。”
  孟秀娟羞答答地说道:“这是家母教的。”
  姚春一“哦”,道:“哦?那倒失敬了……夫人又是……?”
  “我娘家姓柯,古琴圣手柯棋乃是家父,咱们柯家别的不会,只会吹弹拉唱,看样子,你也是个中高手。”
  “请问夫人,柯百亮先生是您什么人呀?”
  “是我的哥哥……”
  “夫人!我可要大礼参拜啦,我是跟柯先生学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姚春!快别来这一套了……”孟夫人又转头向她女儿说:“秀娟,我没说错吧!妳刚才那一阙‘百凤朝阳’没有几个人听得出其中的奥妙,凡是听得懂的,就必然跟咱们柯家有点儿渊源,果然被我料中了。”
  “娘!”秀娟娇柔地说:“你不请姚先生抚琴一试,也好让我饱饱耳福,长长见识……姚先生肯赏光吗?”
  说着,她就站起,将位置让了出来。
  “不!”孟夫人竟然替姚春回绝了,“以他此刻的心情,不宜抚琴……姚春,你说是吗?”
  姚春点了点头,他发现这位夫人有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她一眼就看透了姚春的心事,而姚春却估她不透。
  “那……”孟秀娟站了起来,“我到里边去,你们也好谈话。”
  “不!”孟夫人立刻以手势阻止她女儿,“妳要留在这儿,继续弹琴,金七的脾气妳不是不知道,他这会儿一定到妳大伯那儿搬七说八的,说不定妳大伯还会过来瞧瞧哩!只是,太委屈妳的琴艺啦!”
  “夫人如有指教,请快说,我在这儿恐怕待不太久。”
  “你是说,孟老爷子会来撵你?”
  “也许……”
  “孟老爷子倒不至于不给我留面子,我所担心的是何静芝,那个女人既不懂事,心眼儿又狭窄……”说到这里,孟夫人突然叹口气:“唉!你也太胆大了。”
  “孟夫人!”姚春很直爽地说:“蒙你关怀,非常感激,我只是不明白,夫人因何对我如此关切。”
  “我听哥哥谈起过你,他对你非常夸赞。刚才我也听说了你的事,我能不急吗?秀娟的大伯是个好人,心眼儿也不邪,只是,他在何静芝的面前一点辙儿也没有,很可能作出胡涂的事来,姚春!我真担心何静芝今晚会下毒手……你死了固然可惜,孟老爷子一世英名也完啦!”
  这番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份量就更重了。
  “夫人请放心,我相信孟老爷子不会纵容她的。”
  “如果她瞒着咱们老爷子呢?”
  “她真的会那么放纵,横蛮吗?不至于吧?”
  “姚春!你对何静芝了解多少呀?她仗着怀尘山庄财大、势大,她本人功夫又好,根本没把别人看在眼里。她最好面子,听说你方才揭了她的底儿使她下不了台,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报复,姚春!你不能不防哟!”
  “夫人!妳教我如何防范呢!”
  “方才你不是跟龙老在下棋,就拖他跟你下到天亮,还可以博一点彩头,引几个观战的人,这样,何静芝就不敢下手了。姚春!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合计,合计吧!”
  姚春道:“夫人!趁此机会,我想请教一件事。”
  “哦?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孟澣尘孟二爷是典型的江湖人,武功比孟老爷子还要好,而且年轻力壮,怎么好端端会死了呢?”
  “这大概就是天不假年,好人不长寿的缘故吧!”
  这话有语病,说不定还是有心的。孟涤尘活到六十岁。难道他就不是好人?
  “孟二爷过世多久啦?”
  “姚春!人死不能复生,避提这些干吗?”
  “不!我问这些是有原因的,我还有一连串的问题要提出来,如果夫人不肯回答,我就不再问了。”
  “姚春!你不觉得你这样作太唐突了吗?而且在一个未亡人的面前提起她的亡夫,也是很失礼的。”
  “夫人!我倒是宁犯失礼之罪。”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对着孟二爷的死,传说纷纭。”
  “你听到哪些传说?”
  “很多。”
  “哪些?”孟夫人再重覆,这表示她很执着。
  “比方说,二爷过世没发讣闻,也没开吊,更没有人见过孟二爷的遗体。”
  “这是丧宅的事,外人何必关心。”
  “大家关心的是真相,夫人,人都有好奇心呀!”
  “孟二爷死了,这就是真相。”
  “但是大家的忖测是——孟二爷并没有死!”
  琴声戛然停止,这表示孟秀娟一直在注意他们的谈话。
  “秀娟!”孟夫人温和地说:“弹琴要专心,要心无旁鹜,再弹下去,可别在行家面前闹笑话呀!”
  琴声又起了,很勉强,但她能在这种情绪弹出调子来,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孟夫人的气度也是难以测量的,姚春作了惊人之语,她还能心平气和地教训孩子,真是了不起。
  “姚春!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夫人真是没听清楚吗?”
  “我希望你再说一遍。”
  “有人怀疑孟二爷根本就没有死。”
  “姚春!你又失礼了!”虽是责备,仍很温和,“一个人明明活着,却说他死了,为什么?是因为他无颜见人吗?姚春!除了这个理由之外,难道还有别的理由吗?”
  “夫人!今晚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谈下去了。”
  “为什么?”
  “只因为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姚春!坦白告诉我,你这回来孟庄,除了追查那只汉玉镇纸之外,是不是还附带着要查明孟二爷的死因?”
  “绝无此意,只是觉得气氛有点儿不对劲,才有此一问……夫人海涵,恕我唐突之罪,告辞了!”
  “姚春!看在家兄份上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年轻人锋芒太露,绝无好处,最好还是收敛一点。”
  “多谢夫人指教。”姚春行礼辞了出来。
  庭园很暗,刚好新月钻进了浮云,姚春缓缓通过花径,他暗暗寻思:如果有人想要暗算,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念头刚起,一道黑影已如电光火石般一掠而至。
  刚才的念头,姚春还没有想完;固然现在是一个暗算的好机会,但是姚春估计孟涤尘绝不会作这种愚不可及的事……却想不到,攻击突然立刻就发生了。
  人已到了面前,姚春却静静地站在那里;因为他已经从对方扑过来的姿势上看出来人并无攻击的意图。
  果然,来人正是沧州四杰的老么秦尚彬。
  “姚老么!”秦尚彬疾声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哦?”姚春的态度相当冷静。
  “你可曾听说过姜伯泉和陶亚芳这一对狗男女?”
  “听说过。”
  “他俩怎会成为孟庄的座上客,姑且不论;像何静芝这种女人应该不会把他们看在眼里,你说是不是?”
  “秦老么,你的说法应该是对的。”
  “事实上却是错了,何静芝不但向他俩敬过酒,而且还在他俩的身边坐下,咕咕唠唠的老半天哩!”
  “你认为何静芝将唆使他俩来放我的血?”
  “未尝没有可能啊!防一防,总是好的。”
  “四月的桃花—-谢啦!”
  “有用得着咱们哥们的地方,请招呼一声。”
  “我想,孟老爷子不愿闹事,我也同样不愿闹事。”
  秦尚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隐入了暗影之中。
  姚春正待穿过庭园,回去客房。蓦听暗中有人在叫道:“姚先生!能请留步吗?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教。”
  是孟秀娟,抛开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以他目前所处的尴尬局面来说,绝不容许他和孟秀娟约晤私谈。
  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孟秀娟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姚先生!你方才说,我父亲并没有过世?”
  “秀姑娘,我一定不会比妳更清楚,妳见过令尊的遗体吗?”
  “没有。”孟秀娟回答得很诚实。
  “妳披麻戴孝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是完全遵照娘的意思的。”
  姚春道:“秀姑娘!妳难道没有问个理由吗?”
  “娘说,爹遇害是实情,但是,还没找着遗骸。”
  “令尊遇害的消息,是打哪儿传来的呢?”
  “据娘说,她曾接到一封信,我爹也没有按时回来,所以,我爹遇害是确有其事,只因没找到遗骸,才没有开吊。其实我娘也不敢肯定爹是不是真的遇害。”
  “秀姑娘!令尊的确没死。”
  “真的吗?”
  “我握有铁证,他还活着。他暂时不露面,一定有什么苦衷,秀姑娘!这件事我暂时不打算追查,等我把手边这件事办妥了,我会给妳一个交代。”
  “好!我等着,等你最后的消息。”
  姚春似乎是个慢郎中,而孟秀娟也颇有耐性,这件事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两人都不再谈论了。
  “大伯对妳们母女俩还好吗?”姚春不应该问这些的;但他仍然问了。他似乎很留意孟涤尘的生活。
  “大伯人不错呀!就是耳朵太软,喜欢听小话,金七爷又喜欢搬弄是非,刚才娘顶撞了他,准定又向大伯告状啦!”说到这儿,秀娟突然叹了一口气:“唉!其实大伯待咱们也不错了,娘有时候让他生气,真是说不过去。”
  “何静芝常来吗?”姚春突然又将话题转开了。
  “常来,大伯也常去,你知道何家庄为什么改名怀尘山庄吗?”
  “那是因为何静芝取怀念孟老爷子之意。”
  “是呀!我真弄不懂,既然她喜欢大伯,为什么不嫁给大伯?如果有原因不能结合,早就该分开啦!”
  “孟姑娘!妳年纪轻,又纯洁,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妳都弄不懂,好好孝顺母亲,作一个乖女儿就行了。”
  孟秀娟刚要说什么,突然发现回廊那边有人走下台阶,跨进花径,连告别都来不及,就匆匆忙忙走了。
  姚春也迅速离开了他和孟秀娟谈话的地方,迎向那人。虽然距离很远,他也认出了那人就是姜伯泉。
  除了姜伯泉谁也不会在不该用扇子的季节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对于这个人,姚春倒是了解得很多,他的祖父在晚清时曾经是个秀才,父亲也是读书人,他也读过几天书,可惜的是,读书并没有使他上进,只是使他更聪明、更懂得作害人的事。
  两个人无可避免地在花径中遇上了。
  花径虽然很窄,两人错身而过是绰绰有余的,姚春侧身让路,然而姜伯泉却在姚春的面前停了下来。
  “你就是七血盟的老么姚春?”
  “是的。”
  “认识我吗?”
  姚春摇摇头,他实在不想答理对方。
  “认识这把扇子吗?”姜伯泉高举着摺扇,一摺一合地劈拍有声,似乎故意炫耀他的权威。
  “不认识。”
  “那么,我就自我介绍,我姓姜,名伯泉,人称‘铁扇子’,那是吹牛唬人,我这把扇子是纸作的。”
  “哦!”姚春的反应平平淡淡,没说半句恭维话。
  “你知道我这一生中最崇拜谁吗?”
  “别教我猜,有话就说,这不是磨房。”这话骂很很绝,只有磨房里的驴子才会拉着磨盘转圈子。
  姜伯泉竟然没有生气,他不会听不懂的。
  “我生平最崇拜的就是怀尘山庄庄主何静芝。”
  “哦!”姚春的态度,仍是冷冷淡淡的。
  “如果有人侮辱我,我会一笑置之;如果有人侮辱何静芝,我就跟他拼命,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你老兄有几条命?”
  “一条。”
  “如果有很多人侮辱你崇拜的人,你怎么办?”
  姜伯泉冷声道:“眼前只有一个人在侮辱何庄主。”
  “不!不止一个。”
  “眼前只有一个,那个无知的人就是你。”
  “不!我最少代表七血盟,那就会有七个人。我也代表公道人心,那就会有无数,无数的人。”
  姜伯泉没有说话,他首次缄默,首次生气。
  “你老兄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姚春!别太神气,七血盟也只不过七条命。”
  “还有吗?”
  “明天早上我还在孟庄。”
  “还有吗?”
  “到了明天早上你就会知道我手中这把扇子虽不是铁作的,却比铁作的扇子还要坚硬,还要犀利。”
  这是目中无人的挑战,任何人都会兴起“我现在就要看看你那把扇子有多硬”的念头,如果姚春也如此,就会落人口实,姜伯泉的寻衅就会变成合法的自卫。
  姚春不会这样急躁,即使他有绝对正当的理由,他也不会急进,缓打缓攻的策略是他基本原则。
  “还有吗?”姚春问这句话已经好几次了,而他却永远不嫌麻烦;想要激怒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没有记清楚,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不必费神,我的记性很好。”
  姚春回到客房,龙兴泰已经在座。
  姚春就在龙兴泰的对面坐下,随手抓起一颗棋子。
  “老弟!在棋枰上你好像有点迫不及待。”
  “抓起棋子是一回事,落到棋枰上又是一回事。”
  “老弟!我实在佩服你的涵养。”
  “我没有什么涵养,只是我生来就不会发脾气。”
  “老弟!你知道你刚才面对多少敌人吗?”
  “最少还有一个陶亚芳,她一定藏在暗处。”
  “岂止一个陶亚芳?恐怕有十几二十个哩!”
  “哦!”姚春笑了,“真看得起我。”
  “老弟!如果你们动起手来,你猜我会怎么样?”
  “您一定会站在廊下看热闹。”
  “错了,我一定会出面干涉,说不定还会卷入战团。老弟!我的涵养实在不如你,管闲事是我的天性。”
  “可是,管闲事的都有正义感。”
  “别捧我……对了!沧州四杰跟你有交情?”
  “正好相反,严格说来,他们老大跟我还有点儿不痛快。不过,他们都是好管闲事的人。”
  “哦!”一直忧心忡忡的龙兴泰也笑了,“难怪你敢独闯孟庄,因为你有一个名叫‘正义’的人保护你。”
  姚春也笑了,他多少有点儿自豪。
  龙兴泰道:“姚老弟!你现在就笑,未免太早了。”
  “哦?”姚春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
  何静芝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像这种事,她应该心怀坦然,静候真相大白,而她却在布署反击。为什么?说穿了很简单,她想尽了办法都要保护自己。”
  “她本来就有权利保护自己。”
  可是,这对你老弟的处境,就不利了呀!”
  “龙老前辈!我任何一次都是处下风的,您难道没听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吗?不过,任何‘道’与‘魔’的斗争,结果都是‘道’胜,您说是吗?”
  “好啦!你老弟永远有信心,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龙兴泰开始检视棋枰,“轮到谁下啦?”
  “该我。”姚春轻轻地在枰上落子。
  龙兴泰皱紧了眉头,姚春这一着棋显然击中了他的要害。一旦入局,他就将一些琐事丢开了。
  姚春也在思索,不过他想的不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而是别的事。在龙兴泰没有落子之前,他不必操之过急。
  夜已很深,姚春的思索也很深,像是永无止尽。
  夜已很深,但是寿宴还没有散。
  寿星翁孟涤尘则退入了小厅暂歇,何静芝也跟了进去。
  “静芝,”孟涤尘安慰地说:“别绷着脸,姚春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我怎么会相信那种无稽之谈?”
  “涤尘,你真的不相信?”
  “我当然不信。”
  “你要是真不信,你就太傻了。”
  孟涤尘的脸色变了,也发了楞,半晌才说:“静芝,难道姚春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可以那么说!”
  “静芝,那汉玉镇纸真是赃物吗?”
  “只有这一点我不敢肯定,不过,顾成贵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这汉玉镇纸谁知道他是打哪儿弄来的?”
  “静芝,妳真的跟顾成贵订过亲?”
  “有这回事。”
  “静芝,妳真的杀死了顾成贵?”
  “我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也的确采取了这种行动。可是我没有找到他,十几年来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
  “那……”孟涤尘不但没有埋怨何静芝,反而替她急,这就是感情矇蔽了一切,“那该怎么办呢?”
  “涤尘,倒要问问你哩,你说我该怎么办?”
  “静芝,你真让我作主解决这件事情吗?”
  “你先说说看,你打算怎么着?”
  “既然妳心头有了底,只要姚春交得出原主,说得出凭据,就将这只汉玉镇纸还给他。”
  “什么?”何静芝两道眉毛倏地挑了起来。
  “由我来出面,这也不会损你的面子呀!”
  “涤尘,你最好不要管这件事。”
  “好,我不管,可是,妳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我有的是法子,好的,坏的,硬的,软的,姚春喜欢吃哪一套我就给他吃哪一套,你只要帮我一个忙就行。”
  “静芝,妳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能不管吗?快说!”
  “教龙兴泰那个老家伙少管闲事。”
  “静芝,”孟涤尘神色凝重地说:“你难道不明白龙老哥是江湖上最公正,最讲道理的人吗?”
  “涤尘,难道我是一个不讲理由的人吗?”
  “静芝,妳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意思是说……”
  “涤尘,如今是在你孟庄,我当然要先跟你打声招呼,这件事我决定不讲道理,怀尘山庄在江湖不是芝麻绿豆大,也不能让姚春这种小辈砸了我的名声……涤尘,龙老儿是你好友,教他闪开,免得连带伤了你的面子。”
  “静芝妳绝不能胡来,绝不能……”
  “涤尘,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孟涤尘道:“静芝,妳也该替我想想,我以后……”
  “涤尘,你难道不替我想想?就这样乖乖地让七血盟兄弟给摆弄了,我以后还能作人吗?”
  有人敲门,很急。
  “进来。”孟涤尘喊了一声,他大概也知道是谁。
  进来的是金七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金七,有事快说。”
  “客房附近聚集了不少人,恐怕要闹事。”
  “闹事?”孟涤尘看看何静芝。
  何静芝表情平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老爷子,这伙人是以姜伯泉为首,好像要对付姚春,老爷子,我不知道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金七,”这一声吼犹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这是什么话?我孟涤尘要教训姚春还用得着连络外人吗?”
  “是是是,老爷子,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静芝,那伙人是妳教去的吗?”
  若是金七爷不在场,何静芝也许笑着解释,好言相答,如今有金七爷在场,孟涤尘又是质问的口气,她当然受不了,于是绷着脸说:“孟老爷子,难道我怀尘山庄对付姚春这种后辈还要请别人帮忙吗?你也太瞧不起人啦。”
  “好,”孟涤尘并没有听出何静芝的话带三分气,回答时对金七吩咐说:“你去,跟姜伯泉打声招呼,暗示他少在我孟庄兴风作浪,如果不听,就多派庄丁把他们软贴上,要是他们胆敢行凶,就教他们好看。”
  “老爷子,”金七苦着脸说:“今儿个是你的大寿,这么一来……”
  “什么大寿?”孟涤尘倒是个性情中人,脾气一旦发起来,就难以收拾,“快照我的吩咐去做。”
  “金七爷,老爷子吩咐了,你还不快去?”
  何静芝这一催,金七爷方赶快走了。
  “静芝,妳千万别生气,刚才,我问妳……”
  “好啦,涤尘,我知道你要面子,怕人家传说你孟庄欺客,我怀尘山庄被人欺,就不怕被人讪笑吗?”
  “静芝,谁敢欺负妳怀尘山庄呀?”
  “老爷子,你可真是睁眼说瞎话呀,七血盟的老么姚春不就把我欺侮到家了吗?你是没瞧见?还是没听见?”
  “静芝,这件事,妳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老爷子,我又要把话说明,这件事我非跟姚春弄到底不可,你最好不要管,请龙老头儿也少管闲事。如果你们一定要管,我何静芝也不在乎……我走了。”
  何静芝不是撒娇,撒泼故作姿态,而是说走就走。
  孟涤尘想拦也拦不住,二人感情一直很好,甚至没有红过脸,想不到被姚春一闹,闹成了这种僵局。
  孟涤尘会迁怒姚春吗?绝不,他不是那种小人。
  金七爷又进来了,东张西望地问:“何庄主呢?”
  “走了。”孟涤尘有气无力地说。
  “哦,姜伯泉要见她有话说哩……”
  “什么?”孟涤尘一惊,“姜伯泉要见她?”
  “是呀,人就在外而等着哩。”
  “请他进来。”孟涤尘的脸上有了怒容。
  姜伯泉进来,很恭敬地行礼,落座。
  孟涤尘很客气地问道:“你要见何庄主?”
  “是,”姜伯泉表面彬彬有礼,实际上却倨傲得很,“方才,何庄主曾吩咐小辈办一件事!想不到有了阻碍,小辈理应向她报告,免得她责怪小辈办事不力。”
  “哦!何庄主交代你办什么事?”
  “何庄主教小辈将姚春教训一番。”
  孟涤尘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孟庄呀!”姜伯泉竟然不知道进退。
  “你在孟庄教训我孟涤尘的客人,岂不是等于教训我?”
  “老爷子,我是替你教训宾客呀。”
  “姜伯泉,到底谁是宾客?”
  “除了姚春,还有谁是宾客?”
  “真正的宾客就是你!”孟涤尘咆哮如雷地说。
  姜伯泉如果知进退,这个时候低头告罪,还能留个颜面,偏偏他拿何静芝当靠山,反而理直气壮地说:“孟老爷子,你也未免太不识好人了,若不是何庄主受了委屈,我会出面吗?”
  “金七。”孟涤尘大吼一声。
  “老爷子。”金七爷立刻出现了。
  “送客。”
  姜伯泉楞住了,寿星佬催赶贺客,这像话吗?
  “请!”金七爷弓着身子摆手肃客。
  姜伯泉当然不能赖着不走,这一走,面子如何收拾?跟他的那一半一商量,两个人决定了另一方法,杀姚春,达成何静芝交代的任务,还可以挽回一点面子。
  客房中的姚春仍在和龙兴泰下棋,这盘棋的关键在龙兴泰的一条大龙,如果这条龙能逃出,双方还可以数一数,如果逃不出,龙兴泰就中押败,数都不用数了。
  这条大龙看情势准定是逃不掉了。
  “姚春老弟,你的棋法跟你的性格很相似。”
  “哦!”
  “稳健中见犀利,犹如山林,徐徐而动,却深如瀚海,使人不敢轻入,老弟,你真不简单呀。”
  “龙老前辈,你是赞我还是贬我?”
  “既不是赞,也不是贬,是提醒。”
  姚春似乎不太明白,问道:“龙老前辈难道认为我这作风不对?该学别人猛冲猛撞?”
  “姚老弟,你年轻,识浅,风头健,常言说,不招人嫉是庸才,其实,常招人嫉是蠢才,你最好稍敛锋芒。”
  “龙老前辈教训得极是,以后我会小心。”
  “好啦,”龙兴泰身子住后一靠,“我认输。”
  “前辈让我的。”
  “来,再下一盘,这一盘我就不让你了。”
  “前辈恐怕累了吧,你还是早些歇着吧。”
  “瞧你。”龙兴泰指着他说:“又露锋芒了。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就可安然无恙,谁也动不了你,是不是?”
  “不不不,我想,在孟庄,我应当非常安全。”
  “我也相信涤尘老弟的为人,问题是,他未必就能顾得许多,今天贺客又多,难免杂乱……”
  “有人告诉我,最好能跟前辈下下棋下到天亮,以免发生什么事故。他们的意思并非怕我遭到暗算,而是怕我伤了人在孟老爷子面前不好交代。不过,我的想法却不同。”
  “你老弟又有什么想法呢?”
  姚春道:“我想看看,到底有什么人敢动我。”
  “老弟,其实我在此,未必就没有人敢动你。”
  姚春道:“哦?我不相信,还有这么胆大的人。”
  龙兴泰道:“老弟,不但有,而且还不止一个呢?”
  姚春从龙兴泰的目光中看到了异兆。而他仍很安静地坐在那里,有龙兴泰在,他根本就不必多操心事。
  果然有人推门而进,是姜伯泉与陶亚芳。
  龙兴泰的话显然是针对他们而说。
  陶亚芳笑眯眯地说:“龙伯伯,咱俩想跟姚老么说几句话儿,你老人家借一步,行吗?”
  龙兴泰被人一叫伯伯,倒板不下脸来了,只得点点头,然后将头望向姚春,希望从姚春眼光中得到一点暗示。
  姚春点点头,似乎很有信心对付这个人。
  “好吧,你们聊聊。”龙兴泰走了出去。
  姜伯泉打个眼色,陶亚芳也跟了出去。
  “姚老么,”姜伯泉冷冷地说:“这儿是孟庄,今儿是孟老爷子的大寿,咱们别在这里闹事。”
  “我不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
  “不明白?那我说得明白一点,离这儿十里地的西北角上,有一座竹林子,我在那边等你。”
  “等我干什么?”姚春明知故问。
  “咱们了结一件事情,何事,你自然知道。”
  “姜伯泉,我与你间没有什么事。”
  “姚老么,何庄主的事由我了结可以吗?”
  “你不够格。请吧,我要和龙老前辈下棋了。”
  姜伯泉的动作真快,右手一抬,短刀在手,人已到了姚春的面前,刀尖直挑姚春的咽喉。
  姚春绝没有想到姜伯泉会突然出刀,更没有想到姜伯泉的刀法是如此精纯,想躲,已稍嫌慢。
  窗户突然洞开,一道匹练似的光芒直射眼前。
  那不是光,而是一幅雪白的绫子。
  绫子是软的,这时却硬得像根竹竿。
  叭地一声,短刀脱手飞开了。
  姜伯泉大吃一惊,姚春也大吃一惊。
  人进来了,一个女的,一个年轻轻的大姑娘,一身彩衣,鲜艳夺目,几乎将她的天生丽质都掩盖了。
  这个女人救了姚春,但是姚春并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是妳!”姜伯泉却认识这个女人。
  “是我,你的运气太坏。”女的傲气凌人地说:“今儿个是孟老爷子的六十大寿,你还敢闹事?”
  姜伯泉没有动,他显然,很怕这个女人。
  “我敢。”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叱。
  声落人现,陶亚芳已经到了彩衣女郎的身后。
  彩衣女郎身子都没有转动一下,可是那条绫子已经抖了出去,看样子是硬的,可是到了某一个角度又变成软的,像绞索似地套上了陶亚芳的脖子。
  “赛蝶儿。”姜伯泉大叫一声。
  彩衣女郎停下手,白色绫子抖落下来,陶亚芳抚着脖子直喘气,如果姜伯泉不叫停,她这条小命恐怕完了。
  提到赛蝶儿,姚春可明白了,名人,江湖上的名人,姚春没见过面,可是听她的名字最少也有一百遍。
  陶亚芳忿忿地走了,姜伯泉也偃旗息鼓地走了。
  彩衣女郎还站在那儿,楞楞地望着姚春。
  姚春拱拱手,很谦虚地说:”多谢搭救了。”
  “姚老么,你刚才真的逃不过那一刀吗?”
  “也许。”
  “姚老么,”赛蝶儿冷冷地说:“有人说你们七血盟兄弟冷傲异常,果然传言不虚,好像我太多事了。”
  姚春道:“这……妳可是误会了,我绝无此意的。”
  “唉!”赛蝶儿流露出自嘲的笑容,“其实我本来就太多事,如果我方才不出手,陶亚芳也伤不了你。”
  “凭良心说,我一定躲不过那一刀,即使躲得过,也一定会受伤。如果当时妳不插手,别人也会管。”
  “哦?你所说的别人是谁呢?”
  姚春一字一字地说:“姜伯泉!”
  “哼,”赛蝶儿冷笑道:“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姜伯泉被孟老爷子撵出庄去的,他恨死了你,他唯恐你不早点死,他哪会阻陶亚芳行凶,你错啦!”
  “姑娘,妳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可是妳没有注意姜伯泉的性格。他好大喜功,却又怕出漏子,在孟庄,溅血七步的事,他还不敢惹,所以,他一定会阻止陶亚芳行凶。”
  “好啦,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不提也罢。如今我要跟你谈点正经事儿……姚春,可知道我为什么来孟庄?”
  姚春立刻回答说:“妳当然,是来孟庄拜寿的。”
  “错了。”赛蝶儿的脑袋瓜子摇得像货郎鼓。
  “除了拜寿之外,妳还有什么理由进孟庄?”
  “你不是贺客,不也进来了吗?”
  “哦!这么说妳跟我一样也是……”
  “不一样。”赛蝶儿目光中流露出诡谲之色。
  “赛蝶儿,早听人说,斗心机,论辞锋,谁也不是妳的对手。好啦,别转圈,直说了吧!”
  “不错。你我都是投帖而进,也都是孟庄的不速之客。不同的是:你在追赃;我在追人。”
  “追人?”姚春喃喃地重复着。
  “你追的是汉玉镇纸,我追的是顾成贵。”
  姚春非常吃惊,一个人往往在过度吃惊时反而显得很冷静。姚春现在就是如此,他一句话都没说。
  “姚春,你怎么突然不吭声了呀?”
  “我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有趣。”
  “什么问题?”
  姚春道:“你所追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那我就要问你了,顾成贵是活人?还是死人?”
  姚春道:“据我所知,顾成贵早就成了死人。”
  “你见过他的尸首?”赛蝶儿开始诘问。
  “没有。并不见得未见其尸,就认为他还活着。”
  “姚春!顾成贵还在人间,我是有铁证。”
  “妳有铁证?最有价值的证据就是顾成贵本人,”姚春的语气沉了下来:“请问:他人在何处?”
  “他也许在看我们,也许正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姚春下意识地将目光一瞟。不过,他心里的想法却是相反的:顾成贵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绝不在孟庄。
  “姚春!咱们可能要联个手儿。”
  “赛蝶儿!彩衣会跟七血盟在江湖上的闲言闲语已经够多啦!这一联手,岂不是谣言满天飞了吗?”
  “谣言满天飞?”赛蝶儿眼睛瞪得很大,她的妩媚处就在她的双眼,“姚春,你听到了一些什么?”
  “关于七血盟兄弟的闲话,妳听到了些什么?”
  “逞勇,好斗,嗜杀,就是这六个字了。”
  “难道就没一句好听点儿的么?”
  “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情势所逼,非得说几句好听点儿的不可,那也是非常勉强的。”
  “其实,咱们七血盟兄弟也不在乎毁誉,不畏强权,制裁恶徒,是咱们七血盟只弟的信条。”
  “好狂!”
  “人本来就该有几分狂气,几分傲气,如今的江湖像什么样子?非得有几个狂傲的人整顿一番不可。”
  “这么说,七血盟岂不成了卫道之士了?”
  姚春道:“这本来就是咱们七血盟兄弟的职志。”
  “好啦!离题太远了,说说你听到咱们姊妹什么闲话吧!大凡流言,本人都是最后才听说的。”
  “外面对于你们彩衣会四姊妹的批评也是一个狂字!”
  “狂!这么说,别人还挺瞧得起咱们哩!”
  “赛蝶儿!妳恐怕还没有想过来吧!别人说咱们七血盟兄弟狂,内中固然有七分贬,倒有三分褒。说妳们四姊妹狂,可就只有一分褒,九分贬啦……”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女的,而且还都是年轻轻的大姑娘。”
  “男女有何不同?”
  “男人狂,是狷狂,还有点儿可爱;姑娘家狂,就是狂野,一个狂野的女人会变成一副什么样子?”
  “胡说!”虽是轻啧,赛蝶儿却笑了,“姚春!咱们虽是女人,却偏要别人不把咱们当女人看待。”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连妳自己都没有忘记妳是女人。”
  “哦!”
  “瞧妳穿的衣服多鲜艳,男人会穿这种衣服吗?”
  赛蝶儿笑了,笑得非常甜非常妩媚。
  “姚春,我喜欢五彩缤纷的衣服,也喜欢多采多姿的生活,也喜欢到处飞,所以人家叫我赛蝶儿。”
  “树林中,原野里,有好多,好多的人等在那儿,他们手里拿着网,专门捕捉漂亮的蝴蝶。”
  “哦!”赛蝶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将蝴蝶捉回去之后,不是夹在厚厚的书本里压死,就是用一根针钉在墙上,供他们欣赏。”
  “姚春!你在吓唬我?”她又笑了。
  “我不是唬吓妳,而是在提醒妳。”
  “放心,我飞得很高,那些捕蝶的人搆不到。”
  姚春也笑了,自进孟庄之后他好像还没有笑过。
  “赛蝶儿!希望妳能永远飞翔在天空吧!”
  “姚春!你说了那么多,却没有说到正题。你追东西,我追人,咱们联个手儿,怎么样?”
  “七血盟就是七血盟,不可能跟任何人再结盟,妳追妳的人,我追我的东西,咱们各行其事。”
  “姚老么!这可是你说的啊!”
  姚春笑而不答,在对方犀利的语锋挑逗之下,任何人都会回敬几句,而他却与众不同。龙兴泰对他的评语实在太恰当——如山林般徐徐而动,稳健中暗藏锋芒。
  赛蝶儿走了,当她腾跃而起,穿窗而出,彩衣翻飞时,真像一只蝴蝶,而且比蝴蝶还要漂亮。
  姚春闭上了窗,重新回到棋枰前坐下,他是那样地沉静而平和,似乎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龙兴泰走了进来,缓缓地说:“姚老弟!我真佩服。”
  “佩服什么呀?”姚春投以迷惑的目光。
  “刚才若是换了别人,必定是刀光剑影,血溅五步,你不受伤,也一定要伤别人。古人说,应付紧急情况要缓慢沉着,你不但作到,而且发挥高度效果……”
  “龙老前辈,你再这么夸赞,我就不好意思啦!请入座,万般皆下品,唯有手谈高,何不再弈一局。”
  “好好好!老弟既有雅兴,我当然愿意相陪。”
  姚春执起茶壶,为龙兴泰斟了一杯茶。茶已凉,龙兴泰为了表示谢意,端起茶杯喝了大半杯。
  棋局再开,方才这里是生死相拼的战场,现在却是智力相较的战场,这就是愚者与贤者不同之处。
  只落了几子,龙兴泰的脸色突然变白,额上也冒出了汗珠,像是突然得了什么急症,显得非常痛苦。
  “龙老前辈!”姚春惊问道:“你怎么啦?”
  龙兴泰的身子纹风不动,似乎他的肢体已经僵硬,他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姚老弟,给我找金总管来。”
  姚春连忙高声呼唤,金七爷立刻闻声而至。
  龙兴泰仍然没有动,声音也很轻:“金总管,我恐怕吃了什么不洁的食物,肚子有点疼,你去找孟老爷子,教他给我一粒祛毒散,快,愈快愈好!”


  第三章 图解谜团结 不顾生死危

  金七爷闻说扭头就跑,拔腿如飞。
  姚春这才发现龙兴泰中了毒,而且还是剧毒。龙兴泰经验老到,不敢动,也不敢高声说话,是怕毒性在血液中流窜更快。姚春心头暗惊,这似乎不是吃下了什么不洁食物而引起,必然是有计划的谋害行为。
  金七爷这一去,立刻惊动了不少人,连孟涤尘也亲自赶来了,好友龙兴泰在他的寿宴上中毒,那还得了?
  祛毒散是一种金黄色的药丸,由孟涤尘亲自塞进了龙兴泰的嘴里,龙兴泰投以感激的目光。不过,在药效还没有发散之前,龙兴泰仍然纹风不动。
  孟涤尘以他那锐利的目光在四处搜索,姚春静静地坐在那儿。他是客人,轮不到他发表意见。
  孟涤尘的目光在几上的两只茶杯上。
  他一手拿一只茶杯,比对茶色,又拿起茶壶,揭开壶盖,嗅着茶味。姚春不认为问题出在这壶茶上,他也喝了壶中茶,而他却丝毫没有中毒的现象。
  孟涤尘又将茶壶放下,没有表示什么,他坐下来,静待龙兴泰的情况好转。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龙兴泰的毒性终于祛除了,吁吐了一口长气,第一件事他就是向孟涤尘道谢。
  孟涤尘示意金七去闭上客房的门,然后神色凝重地问:“龙老哥!你方才是不是喝过杯中的茶?”
  “是呀!”
  “茶里有毒。”孟涤尘很沉重地说。
  姚春不自禁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察看。
  “不用看,”孟涤尘说:“你那杯茶没有毒,龙老哥的茶杯里有毒,茶壶里也有毒……这壶茶原先无毒,毒药是中途放进去的……龙老哥!你离开过吗?”
  “离开过。”
  “姚春!你呢?”
  “我也离开过。”
  孟涤尘道:“刚才这杯茶是龙老哥自己倒的吗?”
  “是我斟上的。”姚春抢着回答:“我看见龙老前辈的杯中无茶,于是顺手斟上一杯,这是礼貌。”
  “你为什么不同时给你自己斟上一杯呢?”
  “我不想喝,没有别的理由。”
  孟涤尘的目光盯在姚春脸上,一字一字地说:“姚春,我不能说你在茶中放了毒药想谋害龙老哥,不过,你却有嫌疑,当然,我绝不会希望真有这回事。”
  “不!涤尘老弟!”龙兴泰不禁嚷了起来:“姚春老弟绝不可能作这种事,我对七血盟兄弟太了解。”
  “龙老哥,我并没肯定说姚春下毒呀!老实说,连我在内,任何人都涉嫌……有谁上这儿来过?”
  姚春很安详地回答:“在我离去之后有谁上这儿来过我不知道。当我面进入这间房的人就不少。”
  “说说看,是哪些人?”
  “姜伯泉,陶亚芳,还有彩衣会的老三赛蝶儿。”
  “这些人可能当着你的面下毒吗?”
  “当然不可能,我并不是睁眼瞎子。”其实,也未尝不可能,姜,陶二人只要小施手法就能办到。可是,姚春不能如此说,这么一说,就好像在推卸责任了。
  “涤尘老弟!别再往下追究啦……”
  “龙老哥!你在孟庄中毒,我若不追究,传扬出去还像话吗?而且正当这样子事在搅和着,我能不查吗?……金七!姜伯泉跟陶亚芳不是被逐出去了吗?”
  “是的,不过他们又偷偷溜回来了……若不是赛蝶儿姑娘出面阻止,他们还要行凶哩!”
  “金七!立刻带人将他俩找回来。”
  “是!”金七爷答应,而他却没有迈腿。
  “还不快去!”孟涤尘的火气显得特别大。
  这时龙兴泰已经站了起来,他心平气和地说:“涤尘老弟,你务必要冷静,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你不能指认任何人下毒。你老弟一向持重稳练,千万不要因小事而乱大局……你今天是寿星翁,不能生气呀!”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嘲弄的冷笑!
  龙兴泰的脸色不禁一变,孟涤尘和金七爷神色也为之一怔,只有姚春,平静如常,似乎没有听见那声冷笑。
  门帘子一掀,进来了一个人,是何静芝。
  她怒目一扫,似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入眼。
  “静芝!妳……”孟涤尘连忙迎了上去。
  “涤尘!”何静芝已经是气极怒极,不过,她还在努力克制,“我去而复返是有原因的,听说你将贺客姜伯泉跟陶亚芳逐出,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
  孟涤尘道:“他们想在孟庄闹事,这成何体统?”
  何静芝冷声道:“哦?他俩在孟庄闹事,有凭据吗?”
  金七爷立刻插上了嘴:“何庄主!的确有这么回事,他俩去而复回,刚才还向这位姚先生动刀哩!”
  “哦?”何静芝一双锐利的目光瞟扫姚春的脸上,“这位姚先生不是好好的吗?他没受伤,也没死呀!”
  这句话很难听,然而姚春仍然不动声色。
  “何庄主!”龙兴泰也禁不住开了口:“若不是赛蝶儿出面相助,姚老弟虽不死,也一定受伤。”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再回来的,姜伯泉与陶亚芳在客房动武,固然不对,赛蝶儿插手过问,也算是多管闲事。涤尘!孟庄既容不得好事之徒,为什么不连赛蝶儿一起逐出?”
  孟涤尘竟然被问倒,瞠目结舌,答不出话来。
  龙兴泰当然要为孟涤尘解危,他和颜悦色地说:“何庄主!妳与孟庄主的感情不是一天半日,若是为了这件小事而伤感情,那多不合算呀!妳平平气吧!”
  “龙老哥!”何静芝这一下可找到目标了,“你说这是小事?怀尘山庄送给孟老爷子的寿礼是赃物,还是小事?事情传开了,我还有脸活下去吗?龙老哥!你最好……”
  “静芝!”孟涤尘怕她说出不好听的话来,连忙接上了话头,“妳一向都很识理,今儿个是怎么啦?妳还是回到怀尘山庄好好地睡个觉,明儿一大早……”
  “明儿一大早我就等死,是不是?”
  “何庄主!”龙兴泰沉着脸说:“妳也太任性了,今儿是涤尘老弟的六十寿筵,你怎么口不择言呀!”
  “龙老哥!你也太会管闲事了……孟庄主!这算不算是多事之徒?你是不是应该把他也撵出庄去?”
  “静芝!”孟涤尘大声喝道:“妳是不是喝多了酒?”
  何静芝冷冷地说:“哼!酒宴虽然丰盛,我却缺少不醉不休的心情。我呀,一滴酒都没有沾。”
  “金七!”孟涤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快送龙老哥去客房休息,龙老哥身子还没复原哩!”
  “不!”想不到龙兴泰还是个牛脾气,“我今晚要陪着姚老弟,不然,你孟涤尘明天就要背上杀人的罪名。”
  “龙老哥,你认为我孟涤尘这么不济事吗?”
  “涤尘老弟!你是好人,可惜……”
  “可惜什么?”何静芝气呼呼地说:“可惜他要听我的,依我的,是不是?你可要把话说清楚。”
  局面闹得很僵,这全是姚春所引起。而姚春却无动于衷,似乎是个局外人。
  就是一座山林,遇见了风,也会断枝落叶,然而这座山林却是参天古木,风云变色,也不为所动。
  孟涤尘脸色发白,显得不知所措,一边是多年好友,一边是……他的确不知该如何是好。
  姚春终于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仿佛是在表示什么。他的嘴吧仍是闭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似乎料定他会开口说话。
  然而姚春并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的打算。
  “姚老弟!”龙兴泰鼓励他:“有话说呀!”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姚春的声音很轻缓:“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我非常抱歉。”
  “什么?道歉?”何静芝的眼睛瞪得很大,“你把孟庄闹得鸡犬不宁,说一声道歉就了事?”
  “何庄主!妳可能错了,道歉是表示错误,抱歉是表示遗憾。我是说抱歉,而不是道歉。”
  何静芝的脸红了,她竟然没有听懂别人的话。
  然而,一旦恼羞成怒,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涤尘,你听听!”何静芝咆哮着:“他还不认错,涤尘,你变成什么人了?人家才没将你看在眼里哩!”
  “静芝!”孟涤尘虽然也在生气,说话却是心平气和的:“妳要冷静一点,我从未见妳如此失态……”
  “什么?我失态?人家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还要冲他笑吗?”何静芝的怒气是愈来愈盛。
  “好!”六十岁的老人照样会赌气,“你闹吧!你尽量闹,把孟庄闹得片瓦不存我也不管。”
  何静芝冷哼一声,道:“涤尘!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谁叫我认识妳?谁叫咱们被人称为侠侣一双。别人闹,我不答应,妳闹,我有什么办法?”
  “好!我就闹给你看。”何静芝一个大步跨了过来,“姚春,你说我那座汉玉镇纸是赃物,你说顾成贵被我所杀害,现在,你敢将这两句话再说一遍吗?”
  “不错,汉玉镇纸是赃物,顾成贵如今下落不明。”
  “可是,你曾经说过顾成贵是我杀害的。”
  姚春道:“那只是推断,并没有肯定地指控。”
  何静芝道:“那么,让我告诉你,顾成贵还活着。”
  “那太好了,最好能教他出面澄清这件事。”
  “澄清什么事?”
  “澄清这座汉玉镇纸,是他的订亲信物。”
  “我再回来,并非为了呕气,是为了传一句话。”
  姚春没有答话,他始终是那样镇静。
  “顾成贵要跟你见面,但是地点不在孟庄。”
  “在哪儿?”
  何静芝道:“荒郊野外,深更半夜,你敢去吗?”
  “如果真是顾成贵约会我,我当然敢去。”
  “难道我会说假话,你看我静芝是什么人?”
  “好!”姚春毫不犹豫地说:“咱们走。”
  “要去我陪你去!”龙兴泰立刻表示了意见。
  何静芝的眼眶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有必要吗?”姚春很轻缓地问。
  “有必要,”龙兴泰说得斩钉截铁,“第一,我可作个见证,第二,汉玉镇纸在我身上,随时可以拿出来引证,观摩,像我这样一个重要的见证人怎能不去?”
  “哼!”何静芝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我差点儿忘了那座汉玉镇纸是由龙老哥收着的……可是不在身边呀!”
  龙兴泰道:“何庄主,我自然有收藏东西的诀窍。”
  这时,孟涤尘开始说话了:“静芝,我想单独跟你谈一谈,行吗?”
  “涤尘,我也想单独跟你谈谈,但是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怕人误会咱们在商议什么。”
  “龙老哥不会,这位姚老弟想必也不会。”
  龙兴泰向姚春打了一个眼色,然后说:“涤尘,我跟姚老弟到庭园中走走,你们就在这儿聊聊吧!”
  “不行。”何静芝突然大吼一声。
  “静芝,”孟涤尘连忙问道:“妳怎么啦?”
  何静芝理也不理他,冲着龙兴泰说:“对不住,龙老哥,你跟姚春一定要留在这里,我不想跟任何人说私话。”
  “好吧!”孟涤尘又好像在赌气了!
  “我们在这里谈谈……静芝,这多年来,妳为什么不告诉我有关顾成贵的事?妳一直瞒着我,为什么?我有受骗的感觉。”
  何静芝冷冷地说:“这是我的私事,没有告诉别人的必要,甚至我自己几乎都已经忘掉了。”
  “忘掉了?这显然又是欺人之说。”
  “信不信由你。”何静芝一副不在乎的神色。
  “妳是说,这么多年来连妳也没有顾成贵的音讯,因此久而久之,妳就再也记不得这个人了。”
  “不错。”何静芝点点头,神态开始沉静下来。
  “静芝,这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涤尘,如果你认为我是一个撒谎的人,我不解释。”
  “事实上也不用解释,十多年来没音讯,他却突然出现在妳的面前,要妳代约姚老弟,这不是很玄吗?”
  “这是实情,他知道孟庄所发生的任何事。”
  “哦!顾成贵是这般神通广大吗?”
  “连我都感到诧异,可是,这都是实情!”
  “顾成贵约这位姚老弟去干什么?”
  “他说,有许多事他需要当面跟姚春谈谈。”
  “哼!他一定想杀人灭口……”
  “涤尘,我性子强,脾气倔,我承认,但我还不至于那样卑鄙,有我在,顾成贵就算有此想法我也不会答应。”
  “可是妳方才曾经唆使要姜伯泉和陶亚芳……”
  “我并没有教他们作什么,是他们自作主张……”
  “好了,这些过去的事都不必提啦,静芝,事在孟庄起,要在孟庄结,我教金七陪妳去,当面向顾成贵下邀帖,请他来孟庄作客。不必跑到荒郊野外去吹冷风,沾寒露,什么事都可以摊开手摆在台面上,姚老弟想必也不会反对……金七……去拿邀帖,跟何庄主跑一趟。”
  何静芝那双秀丽妩媚的眼睛又瞪了起来,她似乎想不通孟涤尘何以处处跟她唱反调,因此在愤怒的目光中也有迷惑的神色,这时金七爷正奉命往外走,却被何静芝一横身拦住了,金七爷只得向孟涤尘投以征询的目光。
  孟涤尘道:“静芝!怎么啦,妳难道又要反对?”
  “不是我反对,是顾成贵反对。”
  “哦?”孟涤尘的脸色也变了,“妳在代表顾成贵说话吗?要不然你怎么知道他会反对?”
  “方才顾成贵就交代过,除了姚春之外,他不肯见任何人,你即使下邀帖也难以请到他。”
  “孟老爷子!”姚春彬彬有礼地说:“还是我一个人去吧,我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敢再费神啦。”
  “好!你去,不过,有句话我可要交代清楚……静芝,这位姚先生是我孟庄的客人,妳可要保护他的安全。”
  “哦!说了半天,你原来怕别人谋害他呀!放心,我何静芝绝对不会干这种卑鄙的事……姚春!走吧!”
  姚春怕再起波折,连忙向龙兴泰说:“龙老前辈,请留步,我相信何庄主绝不会不关照我的。”
  龙兴泰也相信姚春有保护自己的本事,要不然七血盟兄弟也不可能如此慓悍而毫无阻碍了。
  何静芝跟姚春走了,她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微笑,而姚春却是步履沉稳,似乎对任何艰险都不摆在心上。
  孟涤尘咳声叹气地说:“龙老哥,真丢人!”
  “涤尘老弟!何庄主一向是明理的人,今天怎么脾气如此暴躁呢?简直像变了另一个人。”
  “龙老哥,静芝好像疯了,我真拿她没有办法。”
  “涤尘!我真担心她作出胡涂事。”
  “是呀!所以,我才不让姚春跟着她去……”
  龙兴泰道:“其实,你倒用不着担心姚春的安全……”
  “难道你还担心静芝的安全不成?”
  “你可说对了,七血盟兄弟,不好惹啊!”
  金七爷一直都没找着机会话,现在,他终于壮胆开口了:“老爷子,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赛蝶儿姑娘,教我向老爷子传一句话。”
  “哦!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她可能会得罪何庄主,请老爷子不要介意。”
  “哦!”孟涤尘吃惊的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赛蝶儿姑娘就这么说,小的也没敢问。”
  “她今夜是留宿在咱们庄子里吗?”
  “是,内院全是女客,要不要……?”
  “快去请她过来坐坐,就说我有事请教。”
  金七爷连忙去了。
  “涤尘,赛蝶儿跟你很熟吗?”
  “彩衣会这群女孩子都叫我伯伯,如今向我打这种招呼,教我颜面往哪儿搁呀!唉,丢死人啦!”
  金七爷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带来的却是一个坏消息,赛蝶儿不知去向,显然是跟踪何静芝去了。

    ×        ×        ×

  山林寂寂。
  月光从柯枝间穿射进来,宛如千万根银线,纵横交错,像是一座迷阵,事实上姚春也正步向一座迷阵。
  姚春的步履安详,沉着,始终保持一个相当的距离跟在何静芝的身后,当进入这座郁郁森林时,他都没有问一声。他的自负与自信,几乎到了狂妄的程度。
  通过一条很长的林中小径,终于到了一座小屋,屋内隐现灯光,显然早就有人在那里等候了。
  这小屋只有一间,一眼见底,事实上却没有人。若说没有人,桌上又有一壶热茶,四只茶杯,壶嘴还在冒热气,并非没有人,只是是那人暂时不愿露面而已。
  何静芝招手示意姚春入座,姚春落座,与何静芝相对。到现在为止,她仍然没有开过口。
  “姚春!怀尘山庄也跟七血盟有恩怨吗?”何静芝压根儿不提顾成贵,她似乎要跟姚春来一次谈判。
  “七血盟兄弟只间是非不问恩怨。”
  “我相信,不过,我又有些不明白,如果单纯只为查赃,为什么不来怀尘山庄,偏要在大庭广众出我的丑?”
  “并非预谋,只是凑巧而已。”
  “姚春!你认为顾成贵已经死了?”
  “何庄主,妳刚才明明说,顾成贵还活着呀!”
  “事实上,你早知道那是谎言。”
  “哦?”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见过顾成贵这个人。”
  “我也相信,那么,这座汉玉镇纸究竟是不是赃物,妳也无从得知,妳甚至连一个可以问问的人都没有。”
  “哼,”何静芝冷笑一声,拿起茶壶为客倒茶,“姚春!你也未免太小看了我,方才,在孟庄,我大发脾气,一副没有教养的样子,我何静芝真是那种人吗?”
  “我也觉得奇怪,妳怎会故意落人口实。”
  “我甚至教唆姜伯泉,陶亚芳来对付你,如果我真心想除掉你,我最少有一百种方法,绝不会求助于人。”
  “这一点我也相信,但我不明白妳为什么要那样作。”
  何静芝很得意地说:“目的在遮人耳目。”
  “遮人耳目?”姚春困惑地摇摇头,“我不明白。”
  何静芝道:“让人以为那座汉玉镇纸真是赃物!”
  “难道不是?”
  “不是。”
  “何庄主,妳带我到这里来,原指望妳能开诚布公地跟我谈一谈,想不到还是令我失望。”
  何静芝的脸色变了,变得非常凝重。
  “姚春!七血盟兄弟的所作所为我听闻不少,心中也着实钦佩,所以我才决心约你到这里密谈,同时我要向你宣布一件事,一件从不为人知的事,当年我的确奉父命和顾成贵订过亲,他以汉玉镇纸作为订亲信物。我不赞成这门亲事,因此一味拖延,后来顾成贵也失去了音讯,先父过世之后,我就决心退了这门亲事,顾成贵何时出面,我就何时将信物交还他,想不到那座汉玉镇纸突然不见了。”
  “哦!”姚春显得非常地吃惊。
  “我不关心这件玉器的价值,也不关心任何人偷走了这件玉器,我关心的是,拿什么向顾成贵交代。”
  姚春没有发问,静静地等待下文。
  “余杭的萧百惠先生,精雕刻,懂古文,我就重价请他仿造了一座汉玉镇纸,原来的东西是映灯血红,映日雪白,这一只不管映灯,映日都是血红的。”
  姚春深信,何静芝绝没有说假话。
  “姚春,我不想追问你受何人之托,也不追问你为什么要接受委托,我只作了一个大胆的试验,我猜想,今晚会有人向龙兴泰下手,企图夺走由他保管的汉玉镇纸。”
  “何庄主,你这么样作,太欠厚道了吧?”
  “姚春!你这样想就错了,龙兴泰成名江湖多年,应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再说,他既然管上了这档子事,当然有把握保卫那座汉玉镇纸,放心吧,他不会受损的。”
  “那倒不一定,”姚春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妳的判断不错,想得到那座汉玉镇纸的人一定是展开袭击的手法。明枪容易挡,暗箭最难防,龙兴泰也未必能防得了。”
  “人生在世,总难免有凶险,尤其在江湖行走,明枪暗箭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也未免过份替人担心了。”
  “好了,这件事暂且不谈,因为这只是妳的试验,未必就会成为事实……妳约我到这里来,就是告诉我这一件事吗?我猜想,一定还有别的事。”
  何静芝道:“我正在考虑,该不该在你面前提。”
  “何庄主,为什么会有这种考虑?”
  “即使我说出来,你也未必会信。”
  “何庄主!”姚春很诚恳地说:“此时此地,我对妳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会有半点怀疑。”
  “既然如此,我就说了。”何静芝沉吟片刻,似乎在思索措辞,“自从那座汉玉镇纸不翼而飞之后,我就有一种感觉,这内中必有隐情,我想查个一清二楚。”
  姚春没有吭气,此刻不是他表示意见的时候。
  “还有,顾成贵的名誉不好,我认为他是冤枉的。”
  姚春感到吃惊了,顾成贵几乎是举世公认的巨寇,何静芝却独持异议,顾成贵使她芳华虚度,而她此刻却要为顾成贵辩冤白谤,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姚春,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
  “何庄主,这是推想呢?还是有真凭实据?”
  “顾成贵还活着,活着为什么不肯露面,这其中不是有原因吗?像顾成贵这种人岂是忍辱偷生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活着?怎知他忍辱偷生?”
  “姚春!你不想想看,顾成贵关系我一生幸福,我能不注意吗?他的行踪一直都被我掌握着,但我却无心去打扰他,也不忍去打扰他……唉,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姚春似乎很兴奋,他疾声问道:“何庄主!妳真知道顾成贵在什么地方吗?那真是太好了。”
  “老实告诉你吧!他就在附近。”
  “何庄主,带我去见他,对他,对妳,对我,都有好处……”
  “姚春!我方才不就说过了吗?我不忍打扰他。”
  “不忍打扰他?这是什么意思?”
  “唉!顾成贵已经削发为僧了。”
  “哦?”这是姚春没料到的事,“这是多久的事?”
  “已经十多年了。”
  姚春道:“何庄主,妳一定要让我见见顾成贵。”
  “姚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么急于见他?”
  “有很重要的事,我再说一遍,对他,对妳,对我,都有好处。”
  何静芝想了很久,才缓缓地说:“他在龙泉寺。”
  龙泉寺离孟庄只有二十里地,以姚春的脚程来说,顷刻就到。不过,他有一层顾虑,此时正值深夜,为了凡尘俗事去打扰佛门是否相宜?似乎不太恰当!
  “怎么?你又不想去找他了吗?”
  “深夜打扰佛门,不太相宜吧!”
  “你以为,龙泉寺有多大,有多少高僧?”
  “龙泉寺占地数亩,是座大庙呀!”
  “的确是座大庙,不过和尚却只有顾成贵一个!”
  一座占地数亩的大庙只有一个和尚,为什么?这是任何人都会产生的疑问,姚春当然也难免。
  他根本就不用开口,疑问就写在他的脸上。
  “姚春,你在怀疑什么呀?有疑问最好去问顾成贵。”
  “顾成贵是他的俗名,法名又怎样称呼?”
  “虚无法师。”
  “自妳知道他在龙泉寺静修之后,妳去过吗?”
  “姚春,你想想看,那种地方我能去吗?”何静芝并没有作正面答覆。不过,衡情度理,她是不便去的。
  “好!”姚春终于站了起来,他每一个决定似乎都经过慎重考虑,“我连夜去拜访虚无法师,不过,我对何庄主有一个请求,请妳立刻回到孟庄去。”
  “为什么?”
  “如果有人打算劫走那座汉玉镇纸,妳最少也应该知道劫掠的人是谁,他劫掠此物的动机何在?”
  “姚春,我有理由回去吗?”何静芝双眉深蹙地说:“尤其是我单独回去,如果龙兴泰问起来,我将无辞以对,说不定还要掀起一场大风暴……”
  “何庄主,妳这是多余的担心,龙兴泰是个明事理的人,妳只要对他稍作暗示,他就会明白的。”
  何静芝道:“你要我赶回孟庄去的用意何在?”
  “如果妳的算计成真,恐怕会有大漏子。今天是孟老爷子的六十大寿,妳总不希望眼看孟庄一遍血雨腥风吧?”
  “好吧,我答应你赶回孟庄去看看,不过,我是暗去,不露面,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何庄主,有许多话我此刻说未免太早,尽在不言。”
  “姚老弟,恕我托大这么叫你一声,你实在有许许多多吸引人的地方,来日方长,这句话你该听得懂。”
  姚春笑笑,他笑的时候露出了整齐的白牙,像和煦的阳光,予人安详和温暖的感觉,何静芝竟然呆了一呆。
  就在她一呆之际,姚春已掉头走了出去。
  姚春刚跨出那家草寮,就有一道黑影向他窜了过来。
  姚春久历江湖,当然看得出这人的扑击绝非好意,身形一闪,飞快避开,想不到背后又出现了另一个攻击者。
  这是何静芝安排的吗?这是姚春在这飞快的一段时间里唯一想到的问题,他竟然没有想到如何以一对二。
  这二人的联手攻击配合得非常好,想不到竟然让姚春乘虚蹈隙逃了出去,姚春躲过凌厉的夹击,却没有逸去。他选了一块较大的石块,纵跳上去。
  那两个人也站定了,并没有继续向他攻击。
  屋里的何静芝也发现了外面猝然发生的攻击,而她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动。这使得姚春又想起了老问题:这是何静芝安排的吗?
  那两个突击者虽然各据一方,却保持相当良好的默契,此动彼动,此停彼停。就像是同一个人。
  现在,二人又同时展开了攻击。
  姚春不想再以闪躲来应付敌人了,以攻为守才是最佳的自卫,呛地一声,他已自腰间拔出了一把缅刀。
  七血盟老么的缅刀,是江湖上出了名的。
  可惜,现在没有他一展精绝刀法的机会。
  那两个人的攻击速度虽快,何静芝比他们更快,人似匹练,刀似惊虹,那两人还没有看清楚催魂使者的面目,就已经躺下了,甚至连姚春都没有看清楚何静芝手中的刀是何种形式,这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姚春心头不禁暗暗一惊,以何静芝这种精绝的刀法,如果来对付自己的话,自己未必能应付。
  “姚春!”何静芝冷冷地说:“看看死者是谁?”
  “不认识。”姚春站在原处没有动。
  “你没有看,怎么知道不认识。”
  “凡是我熟识的人,在我面前一幌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何静芝道:“你充满了自信,自信可能害了你。”
  “何庄主,妳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你第一次如果出刀,可能有机会击败其中之一,可是你放过了那个机会,第二次出刀是被迫出刀,如果我不出手,你恐怕要遭一场血腥之劫。”
  “何庄主,我真佩服妳的眼光,不过,妳看得还是不够深入。最少,妳没有看透我的心。”
  “哦?难道你的心机还能杀人吗?”
  “何庄主,妳会错意了。我是说,我在跟自己赌博。”
  “赌博?这话是甚么意思?”
  “我猜想妳一定会出手,这一注我押中了。”
  何静芝道:“这太冒险了吧,万一我不出手呢?”
  “如果妳不出手,那就表示妳希望我死,如果妳存心要我死,我还逃得脱吗?何庄主,妳说!”
  何静芝大大一怔,良久,才笑了起来,“好呀,姚春,果然名不虚传,你这话明处是捧我,暗中却在向我示警,劝我少起异心,姚春!我没猜错吧。”
  “何庄主,妳误会了,我绝无此意,绝无……”
  “好啦,反正我明白你的心意就行了,办正事去吧。”
  姚春道:“何庄主,我突然有个奇怪的感觉。”
  “姚春,你不说,我大概也知道。”
  姚春道:“如果妳真是知道,那我就太佩服了。”
  “你认为此去龙泉寺的途中还会有不小埋伏。”
  “何庄主,我真是佩服极了,果然一言中的。”
  “姚春,你不会怕吧?”
  “的确有些怕,江湖路,实在太凶险了。”
  “江湖路虽凶险,三者却能安然而过,智者,勇者,仁者,你智勇仁兼备,还怕渡不了凶险吗?”
  此语虽属赞誉之辞,却也暗含勉励警惕之意。一语入耳,姚春对何静芝的印象又深刻了一些。
  他行礼告别,转身离去,再多作闲聊,倒显得他别具用心了。
  清风明月,作夜游倒正是时候,可惜姚春无此雅兴。事实上,他也正走向凶险暗藏的路途。
  孟庄他是初到,可是对于附近的地形他却先一步作了探查,因此他知道龙泉寺的方位,也懂得选择路径。
  兵法中有“林深不入”的警句,姚春当然懂得。凡是遇到树林,他都绕道。并非他怕事,而是不愿徒耗精力。
  龙泉寺建在半山坡上,必须经过一道干涧,姚春临涧犹豫,如果他一入涧中,突然伏兵四出,他就难以突围了。
  这当然只是姚春的一个想像,未必就真会有伏兵。
  凭藉月色,姚春在极目搜寻可以绕行的路,山石嵯峨,层层相叠,虽险,姚春也可以攀行,但没有必要耗此精力。
  最后,他终于决定越涧而行,突然,一道黑影飞掠而至。速度甚快,宛如一头低冲的苍鹰。
  人还距离数丈外,姚春已经认出来人了。
  是赛蝶儿。
  姚春不禁暗暗一怔,她赶来干甚么?
  一念未已,赛蝶儿已经到了姚春的面前。
  姚春冷冷地说:“赛蝶儿,妳在钉我呀?”
  “随你怎样想,我觉得我有必要来,所以我就来了。”
  “妳说妳有必要来,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当昆虫要飞进蛛网之前,如果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跑去向牠提出忠告,牠一定会很高兴。”
  姚春道:“哦?妳认为龙泉寺是一面蛛网吗?”
  “那是一座废寺,怎会有和尚在那儿修行?”
  “赛蝶儿,妳很喜欢打听别人的秘密吗?”
  “姚春,请别忘了我事先曾打过招呼,那么,我如何采取行动是我的事,其实,我是多此一举,我大可以跟在你后面,让你去闯蛛网,免得我上当。”
  “别尽说俏皮话啦,顾成贵不在龙泉寺吗?”
  “当然不在,那儿恐怕连孤魂野鬼也没有。”
  “可是何静芝斩钉截铁似地说,顾成贵在那儿。”
  “那你就去瞧瞧吧,不过,去了未必能回来。”
  “赛蝶儿,听妳言下之意,好像对何静芝有误会。”
  “姚春,咱们彩衣会的姊妹淘跟你们七血盟兄弟的臭脾气一样,对人绝无成见,完全以事论事,从今天她在孟庄的表现看来,她真是恶劣已极,这种人还可信任吗?”
  “赛蝶儿,我相信我看人还不会太走眼,怀尘山庄不以暴力或势力扬名江湖,那么,何静芝的为人处世自有其可取之处。她不会骗我,再说,她若真心想除去我这个无名小卒,也不需要费那么大的周折将我骗到龙泉寺去。”
  “你是决心到龙泉寺去看个究竟?”
  “一定要去,最少应该看看,顾成贵是否真在那里。”
  “决心要去,为何走到这里又犹豫起来?”
  “不瞒妳说,刚才我还遇到伏击,差一点被人暗算。如果有人在这里设伏,倒真是一个好地方。”
  “有谁知道你现在要去龙泉寺?”
  “应该是除何静芝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
  “如果这儿真有埋伏,那一定是何静芝设下的,对不对?姚春,你口口声声说你信任何静芝,其实骨子里还是在怀疑她。既然不能百份之百地去信任一个人,那就不要跟他谈任何事,也别接受他的任何建议。”
  “好啦,赛蝶儿,咱们站在这儿说闲话,未免太愚蠢了一点,我要去龙泉寺,妳要一起去吗?”
  “怎么?你欢迎我跟你一起去?”
  “当然欢迎。”
  “在孟庄,我向你吐露心迹,亦提出合作的要求,你一口拒绝,毫不考虑,如果我陪你去龙泉寺,那就有了双方合作的具体事实,那与你先前的决定,岂非相互矛盾。”
  “算啦,彩衣会的姊妹们一个个能言善道,我自知不是对手,妳表明一下,妳现在打算怎么样。”
  “你怕这道干涧有埋伏,我可以在这儿为你掠阵,然后等你回来,看看我所得到的消息和判断是否正确。”
  “妳究竟得到了一些甚么消息?”
  “现在不必详细告诉你,有一点却可以肯定,顾成贵不在龙泉寺,那座庙里除了破败的神像外,你见不到任何人,而且有百份之九十以上的机会可能回不来。”
  “赛蝶儿,妳口口声声说我去了回不来,却又鼓励我去,也不跟我一起去,这也是前后相互矛盾呀!”
  赛蝶儿没有说话,她自己似乎发现了其中确有矛盾。
  “赛蝶儿,我现在邀请你跟我一起去,行吗?”
  “走吧,不过有我在,即使是陷阱,到时也没事了。”
  “为甚么?”
  “因为有我在呀。”言下之意,似乎有她在,连那些奉了阎王之命来拘拿冤魂的小鬼都要退避三舍。
  二人不再闲聊,开始越过那道干涧,没有任何动静,当然也可能是那些潜伏者因有旁人在而不敢遽然下手。
  龙泉寺的模糊阴影已逐渐清朗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寺内并没有透射灯光,的确不像是个有活人的地方,就算是顾成贵一个人住这儿,也该亮灯呀。
  姚春轻轻地说:“教我一个人去,我真还不敢。”
  “姚春,你是故作谦虚之辞吧?有你不敢干的事吗?”
  “赛蝶儿,妳可能没有听懂我的话,如果我一个人去,妳就要留在外面,我不是有了后顾之忧吗?”
  “姚春!”赛蝶儿气呼呼地说:“你太小看我了,好,你在外面等着,看我一个人进去……”
  话没有说完,人就像疾矢般,冲了进去。
  姚春并没有叫住她,似乎是用了激将法。
  他为甚么要刺激赛蝶儿去打头阵,他真有些胆怯吗?
  龙泉寺就像一具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很快就将赛蝶儿吞噬了,姚春仍然稳稳地站在那里。
  突然,寺庙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叫。
  姚春双足猛弹,像疾矢般射了进去。
  庙内漆黑,这时姚春也顾不得了,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如果赛蝶儿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真会遗憾终身。
  穿过颓坍的大殿,进入二门,然后他站在廊下,仔细凝听,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在这种环境中,任何英雄豪杰都难免会毛骨悚然,姚春也是如此。
  畏惧像浪潮似地一层一层地向他包围过来。
  突然,一声娇笑从他身后响起。
  这一声娇笑非但没有缓和紧张的情势,反而使情势更紧张了,姚春身子一转,疾声喝道:“甚么人?”
  “我乃彩衣会赛蝶儿是也……”
  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也太不是时候了。
  姚春责备地说:“赛蝶儿,妳不应该开这种玩笑的。”
  “怎么啦?开开玩笑你也着恼啦?”
  “不是恼,我只是觉得不该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难道跟别的地方有甚么不一样吗?”
  “好啦,别再提了,妳前后左右都看过了吗?”
  “我仔细搜了一遍,甚么也没有。”
  “赛蝶儿,妳的估计错误了吧。”
  “这儿没有虚无法师,也没有埋伏,我是对了一半,错了一半,也许是因为我来了,把他们吓跑了吧!”
  “走吧,别在这儿耗着,我还要赶去问问何静芝,看看她怎么答覆。她把我诓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了甚么?”
  “姚春,以我说,最好不要去问。”
  “为甚么?”姚春想知道理由。
  “反正她的话都不可信,问了岂不是白问。”
  姚春道:“赛蝶儿,妳好像对何静芝有成见?”
  “事实摆在眼前,这里哪有甚么虚无和尚?”
  “她这样作,又有甚么目的呢?”
  “日后你自然会知道,又何必急于一时?”
  对任何事,姚春都不会操之过急,但他也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他希望在今夜就将事情弄出个眉目,万一明天早上日出之后,孟涤尘和龙兴泰查证那件玉器发现与姚春所说的征象不对时,姚春又何以自圆其说呢?
  莫非何静芝真在玩弄甚么诡计吗?
  “姚春,你在想些甚么呀?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我也许早就踏进了别人布置的圈套中了。”
  “姚春,我无意打探你的秘密,是谁委托你来追查这件赃物的?”
  “很抱歉!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安全,我暂时不能说。”
  “你说你已经中了人家的圈套,是甚么意思?”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其实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赛蝶儿,妳追顾成贵的目的又何在呢?”
  “我也不能说。”
  姚春道:“不能说的原因也是保护当事人吗?”
  “姚春,如果你不与我合作,我是甚么都不说。”
  “好了,我们都不要去追问彼此的原因,对于目前的情势我们倒不妨研究一下,这里明明没有人,何静芝为甚么教我来这里,她这么作的动机何在?”
  赛蝶儿毫不犹豫地说:“可能为了拖延时间。”
  姚春道:“拖延时间?她另外要作甚么事吗?”
  “除此之外,你还能想到甚么别的理由?”
  “我想不至于如此简单,何静芝如果用这种低劣的手段,她凭甚么名扬江湖,称雄道霸呀?”
  “好啦,站在这儿空谈,倒不如回去追查真象吧,夜长梦多,我只有提醒你多多小心,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啦!”
  “最少有一段路可以一起走吧!”
  “不,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就永没有机会发现真象了。”赛蝶儿话一说完,就向暗影中纵身离去。
  姚春颇有些怅惘,女人心,海底针,真是摸不透,何静芝像一团迷雾,赛蝶儿又何尝不像一团迷雾?
  “阁下就是七血盟的老么姚春么?”暗中突然响起冷冷的话声。
  姚春没有回头,就那么稳稳地站着。
  “不错,在下姚春,阁下何人?”
  “我就是你要找的虚无和尚。”
  顾成贵?他果然在这里,姚春这才缓缓转过身子,他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身形,光秃秃的头颅。
  “听说姚施主今天会大闹孟庄?”
  “这大闹两字用得不妥,我只是……”
  “施主只是为了要追查一件赃物,是吗?”
  “不错,听说那件玉器原是出自你的手?”
  “是的,那是贫僧在俗时行聘之物。”
  “那么,我能否请教那件玉器从何而来呢?”
  “贫僧先要请教,施主相信贫僧的话吗?”
  “只要你说得有凭有据,我当然会相信。”
  “这件玉器是我在路上拾到的。”
  姚春道:“拾到的?这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这是实情,施主若不信,那也没有办法。”
  “既然是捡拾之物,怎可以拿去作为文订信物,这岂不是有辱何家,不够虔敬吗?”
  “后来发现是件罕见珍宝,所以就拿去作为文订信物。贫僧为了说明这件事,所以烦请何庄主邀施主前来一晤,施主信与不信贫僧也无法左右了。”


  第四章 连遭杀身险 迭遇轩然波

  姚春突然现身上步,一手向对方的领口抓去。
  这一招看似平淡,却威猛绝伦,疾快无比,他没有理由展开攻击,而他却展开最严厉的攻击。
  和尚本能地闪躲,可是,却躲不过凌厉的一抓。
  姚春似没想到这一抓会顺利得手。
  “施主,这……这是干什么呀?”
  “你是虚无和尚吗?”姚春厉声问。
  “是呀!”
  “你也许是虚无和尚,但却不是顾成贵。”
  “身在佛门,又何必提俗家事?”
  “现在我们谈的就是俗家事。”
  “可是,我已经交代清楚了。”
  “看大师的手法,在佛门也清修了多年,为什么要冒充顾成贵,来掩饰胡说一番,为什么?”
  “施主,你……?”
  不必再说下去了,你为什么要冒充别人,作这种卑鄙龌龊的事?”
  那老和尚已经是瞠目结舌,无话可说了。
  新月又走出了浮云,姚春又发现了一件事,和尚头顶根本没有戒疤,只不过是临时剃光了脑袋而已。
  是何静芝的安排吗?怎么安排得如此拙劣?
  暗影中有人走了过来,是赛蝶儿。
  “姚春,怎么样?你平白无故地去相信一个人,是多么愚蠢而又危险的事,你现在该明白了吧?”
  “你是谁教你冒充的?快说!”姚春还想迫问。
  假和尚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姚春反倒无计可施了,用残酷的手段去逼迫对方那是他绝不肯作的。其实,也毋需再问什么,这个冒充和尚,冒充顾成贵的人毫无疑问是受何静芝指使的。
  姚春松开了手,轻声地问道:“怎么办?”
  “问谁?”赛蝶儿有些讥讽地说:“该怎么办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找何静芝,问个明白。”
  “走吧!你跟我一起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当初我要跟你合作,你要各行其事……咱们还是分道扬镳吧,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委托你追查这件玉器的人大有问题。”
  赛蝶儿已经是第二次提到这件事了。
  姚春没有说什么,对于任何人的话,他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因为各人都有各人的目的。
  “赛蝶儿!”姚春缓缓地说:“七血盟兄弟有一个信条,宁折不弯,这件事我既然搅上了手,就不能不管到底……好了!谢谢妳的关注之情,后会有期啦!”
  姚春掉头离开了龙泉寺,赛蝶儿并没有叫住他。
  可是,当姚春的身影消失后,赛蝶儿却纵声笑了起来。
  “妳笑什么?”那个假冒和尚的人问道。
  “我笑有许多人自作聪明,而他们却是最笨的人。”
  “妳认为姚春是最笨的人吗?”
  “难道不是?”
  “如果妳这样认为,那妳才是最笨的人。”
  赛蝶儿跑了过去,疾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蝶姑娘,妳以为这样一来,姚春就会向何静芝兴师问罪,而不听何静芝的解释吗?嗯?”
  “如果你认为此计不妥,当初为何不反对?”
  “当初,我并没有料到姚春会如此冷静。”
  “你凭什么说他很冷静呢?”
  “他可以动粗逼问,而他并没有这样作。因此,妳编造的那么多故事就没法子从我嘴里说出来啦。”
  “好啦,别跟我唠叨了,咱们还是按计行事。七血盟兄弟都很自负,尤其是这位姚老么,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就让他去慢慢发现真象吧,好,我走啦!”
  那个冒充和尚的人非常驯服,他对赛蝶儿似乎唯命是从。
  从孟庄出去,有三条岔道:一条直奔怀尘山庄,一条直奔龙泉寺,一条直奔七里塘。
  在前往七里塘的途中有一家野铺子。这野铺子四周都是半截墙,夜里没有半个人,野狗有时都聚集在这儿避风寒。不过,今夜这家野铺子却没有一条野狗,原因是有一个人坐在这儿。
  这个人在这儿坐了多久,没人知道,他坐在这儿干什么,更没有人知道,他生了个什么模样,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因为天太黑,就是有人打量他,也看不见他的面孔。
  这时,有一个人缓缓向野铺子走了过来。
  长发随风飘散,身裁娇小玲珑,是个女的。
  一个深夜在外行走的女人,绝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野铺子里头有人,她却走了进去,这证明她更加不平凡,甚至还可以断定她是个非常厉害的脚色。
  如果有旁观者,一定会判断原先那个人一定在等候那个女人,事实上,她好像不是为赴约而来。
  因为,她也坐上了另一处座头。
  其实她只是施展了一手障眼法而已。
  “怎么样?”女人轻轻地问。
  “姚春很认真,一切情况都在意料之中。”
  “听说彩衣会的赛蝶儿插了一脚。”
  “是有这回事,不过,还不碍事。”
  “怎说不碍事,彩衣会的那些姑娘全是不好惹的呀!”
  “姑娘请放心,我说不碍事,就不碍事。”
  “哦?你是说,你有绝对把握,控制她?”
  “控制她,我没有把握,如果她碍事,我就除掉她。”
  “好,这件事我相信你,——咱们现在来谈另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孟二爷这两天又在孟庄附近出现。”
  “孟二爷?孟澣尘孟二爷吗?”
  “是呀!难道还有别的孟二爷吗?”
  “姑娘,这消息恐怕不确实,孟瀚尘早就死了。”
  “你怎么相信那种鬼话?孟澣尘绝没有死。你的消息根本就不灵通,孟澣尘并没有死,孟庄虽然轰轰烈烈地为孟二爷办了后事,其实他们也知道孟二爷没有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姑娘,这种传说我也听说过,但没有根据啦!”
  “好啦!”那年轻轻的姑娘不耐烦地结束了话题:“咱们不提孟二爷的事,他生,他死,都跟咱们发生不了直接关系,天亮那一刻最重要,你留神点!”
  “放心,误不了事!”那男的很有信心地回答。
  女的又走出了野铺子,她的步子永远是那样缓慢而又沉稳,似乎并不急着赶到什么地方。
  突然,有人从林子里穿了出来,是个男人。
  他的步子也是慢慢的,似乎无心拦路,而他却将那个女的拦住了。
  年轻姑娘很安详,站住,没吭声。
  “认识我吗?”拦路者老气横秋地问道。
  “当然认识,沧州四杰的老大,谁不认识?”
  沧州四杰的老大胡豪突然嘿嘿地笑了起来,道:“不错,妳真是久走江湖,一照面就看出我的底了。这样也好,咱们好敞开来谈,妳刚才在野铺子里会面的人,我认识。”
  “哦!你认识他又怎样?难道我跟一个你认识的人见见面,谈谈话,也有什么不对吗?”
  “问题是:这个人,是不应该你接触的。”
  “哦?他有什么不对吗?”
  “他是闻名江湖的杀手,名叫魏云。他跟谁见面,谁就是他的雇主,换句话说,就是谁请他到这儿来杀人的。”
  “胡老大,你这话,也未免太武断了吧?”
  “妳想否认也不行,明天我一传扬出去,恐怕就……”
  “好啦,胡老大,把你的来意说出来吧!”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别的,我都不问。”
  “什么事?”
  “魏云到这儿来要杀谁,我只想知道这件事。”
  “现在你只知道我跟魏云来往就已经用要挟的姿态出现,如果你多知道一个秘密,那我还受到了吗?”
  “妳不说?”
  “我当然不会说。”
  “那么,明天之后知道这件事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
  女的冷冷地说:“现在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天亮之后就连你也不知道了。即使你仍然知道,你也不会去告诉别人。”
  “妳对我如此有把握吗?”
  “我对我自己一向都很有把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证明你太笨。”
  “我猜不到妳用什么方法封闭我的嘴吧。”
  “死人是不会张嘴说话的。”
  胡豪真是不知高低,不知凶险,杀人灭口是江湖道上通常用的手段,他怎会没有想到呢?
  那年轻的姑娘虽然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出手却很毒辣,话一说完,锋利的匕首已到了胡豪的心窝。
  胡豪想闪躲,已经来不及了。他是沧州四杰的老大,久走江湖,怎么会没有想到突来的攻击呢?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事接着发生,那把锋利的匕首突然停住,并没有刺进去。
  “胡豪,你是存心来找死的吗?”
  “我没想到,像妳这种身份的人,怎会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不过,这件事立刻就会传遍江湖。”
  “难道还有旁观者?”
  “妳应该知道,沧州四杰的兄弟们是从不放单的。”
  “哦!我知道了,老么秦尚彬跟你在一起。”
  “不错。”
  “人呢?”
  “当然是藏匿在一个好不易发现的地方。”
  “当你倒地不起之后,他也不会出面吗?”
  “我们不会逞匹夫之勇,妳想一箭双雕,绝对办不到。我倘死在妳的手里,秦老么又能把妳怎么样?”
  那个女的在犹豫了,她对自己当然有把握,而她对沧州四杰似乎也相当了解,因此不敢妄动。
  胡豪缓缓向后退,逐渐脱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但他并不敢转身疾驰,仍在缓慢地节节后退。
  “胡老大!”突然有一个声音从树林中响起:“想不到你还唱一出空城计,树林里根本就没有半个人。”
  声落人现,是赛蝶儿,优哉游哉,像在赏观一出戏。
  那女的突然转身狂奔,转瞬消失了踪影。
  难道她怕赛蝶儿吗?为什么?
  胡豪有些䩄觍地说道:“原来是蝶姑娘。”
  “胡老大,你是怎么跟陶亚芳干上了的?”
  原来那个女的是陶亚芳。
  “我发现她在跟一个著名的杀手暗中联系。”
  “是谁?”
  “魏云。”
  “魏云?胡老大,你没有弄错?”
  “绝不错,他跟陶亚芳在野铺子碰头,鬼鬼祟祟的。”
  “你为什么不放在心里?何必讲出来?陶亚芳本来就够慓了,跟了姜伯泉更是心狠手辣,你又何必惹她?”
  “我是个雷公性子,姚老么来了之后,这一地带风云日紧,陶亚芳又请来了杀手,我当然要追问啦。”
  “她的刀法疾快出名,你怎么一点也没有警觉?”
  “我绝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法。”
  “你和秦老么一向焦孟不离,他怎么不见了呢?”
  “他跟踪另一个人去了。”
  “谁?”
  “姚春。”
  “姚春现在去了什么地方?”
  胡豪道:“就在林中的小屋中,还有何静芝。”
  “好了,胡老大,听我一句劝,四周都是小人,你那股子豪情不管用,多用一点儿心机,明儿别将陶亚芳跟魏云的事张扬出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胡豪道:“好吧,蝶姑娘,我听你的话就是。”
  “今晚,你们兄弟几个,还歇在孟庄吧?”
  “是的。”
  “那——明儿一早就暂时别走。”
  “我明白,咱们四兄弟也不是专门贺寿的。”
  “好,咱们分手啦。”赛蝶儿说完之后又走进了林中。
  林中小屋灯光仍亮,何静芝与姚春相对而坐。
  看表情,姚春好像提出了一个问题在等待答覆。
  何静芝蹙着眉,似乎在思索答覆。
  许久,她才说一句无关重要的话:“姚春,因为你去龙泉寺扑了空,就对我不信任了,是不是?”
  “何庄主,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想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姚春,顾成贵跟我连络,说他在龙泉寺等你呀!”
  “事实上并没有任何人出现。”姚春并不提出有人假冒顾成贵的事。
  姚春也很用了点心机,固然从多种迹象去分析,何静芝都难脱设局之嫌,可是,姚春并不如此认定,所以,他先不道出真情,以观察何静芝的反应来作判断的依据。
  何静芝陷入了沉思,油灯的光辉泛射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她的脸色显得很柔和,四十岁的妇人能保持如此完美光滑的皮肤实在难得,此刻她保持如此平静的心情更难得。
  姚春静静地在等待,细细地在观察。
  “姚春!”何静芝终于抬起头来了,“顾成贵恶名昭彰,十手所指,十目所视,似乎难以更改,其实,他背了很大的冤枉,我明白,我只是不明白他今晚为什么要失约。”
  “顾成贵的确在龙泉寺清修吗?”
  “是的。这虽然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我知道。”
  “那么大一座寺庙为什么断了香火,你知道吗?”
  “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顾成贵去了使得僧侣纷纷走散?还是顾成贵为了保持某种秘密撵走了别的僧侣?”
  “不会。”何静芝的语气很肯定,“由此可见,你对顾成贵有偏见。姚春,你刚才去过龙泉寺?”
  “当然去过。”
  “见到什么?姚春,别瞒我,你一定见到了什么。”
  姚春道:“我见到了顾成贵,一个假的顾成贵。”
  何静芝道:“假的顾成贵?姚春,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头顶上没有戒疤的和尚,自称是虚无和尚,向我解释有关汉玉镇纸的事,被我识破了。”
  何静芝道:“你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要冒充顾成贵?”
  姚春道:“当然要追问,可是他坚持不说。”
  “你难道就没有办法令他开口?”
  “唯一的办法是使用暴力,但我最痛恨暴力。”
  “姚春!你就这样放过了他?”
  “不放他,又该怎么办?而且我还要赶着回来见妳。”
  “姚春!”何静芝埋怨地说:“你也太大意了,这人假冒和尚,还盗用顾成贵之名,你怎可轻易放过他呢?”
  “何庄主!当初我有一个感觉:若不是我受骗,就是妳受骗,我又何必追问详细情形。”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事实上我没有受骗,你也没有受骗,而是顾成贵遇到了麻烦。”
  姚春道:“顾成贵有了麻烦?这话什么意思?”
  顾成贵约了你,而来的人却是冒充的。如果顾成贵不受制禁,冒充的人哪有如此方便。”
  “听说顾成贵的武功不弱,他怎会轻易受人禁制?”
  “这很难说,防与不防很有差别……这个冒充的人武功如何?”
  “没有试过,口舌伶俐,似乎没有什么武功。”
  “由此可见,幕后还有主使者。”何静芝又埋怨了,“姚春!你不该轻易放过的,你不该……”
  “何庄主!坦白说,我对那个冒充顾成贵的人毫不感到兴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顾成贵的生死,顾成贵的荣辱,顾成贵的安危,何庄主关心吗?”
  何静芝感到非常惊讶,她凝望着姚春,缓缓地问:“姚春!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姚春道:“何庄主!只请妳回答,不要反问。”
  “姚春!七血盟兄弟,都是这样霸道吗?”
  姚春道:“何庄主!妳是在闪避我的问题吗?”
  “姚春!你既然如此认真,我就回答你吧!论感情,我跟顾成贵是清汤淡水,论道义,我有辩冤白谤的责任。所以,我关心他的生死,荣辱,安危。”
  “何庄主!我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姚春站了起来,“明日天明,还请何庄主到孟庄走一趟。”
  “姚春,你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还有许多事要办,明儿孟庄见。”
  姚春走得非常洒脱,似乎这一个小小的问题就澄清了他心中所有的疑虑。何静芝此刻却充满了迷惑,她凝视着姚春的背影,频频摇头。她心中显然大有感慨:自己老了,再也不了解年轻人的心情,和想法了。
  姚春走得很快,他很希望赛蝶儿再出现在他眼前。他认为,整个关键不在何静芝,而在赛蝶儿。
  一座山林,一条小径,姚春漫无目的地走了进去。
  一道黑影一掠而至。其速度之快,犹如流星。
  流星是亮的,而这道黑影却是黑的。
  在漆黑的小林中,很难以眼睛发现这道黑影。
  可是,姚春凭听觉和感觉而发现了这一次凌厉的攻击。
  他明白,这是一招分胜负,一触见生死的攻击。
  在这种情况下,是有原则的,非敌死,即我死,姚春懂得这个原则,七血盟兄弟都懂得这个原则。
  攻击者用的是一把带钩的弯刀,在漆黑的山林中,那把弯刀是看不见的;攻击者所袭击的部份,也是看不见的,那完全要靠判断和感觉。在被攻击者的这一方是极端危险的,完全正确,只不过保持两平;稍一不慎的话,就有致命之危。说句良心话,姚春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严重的场面。
  锵地一响,姚春的匕首架住了弯刀。
  “魏云?”姚春的反应真是灵敏到极点。
  对方没有出声,也没有再度攻击,从对方的气息中感觉出对方正处于极端的震惊情绪之中。
  “魏云!怎么了?有勇气杀人,没有勇气开口吗?”
  “姚春,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魏云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
  “杀手讲究一击而中,从此后我还够格作杀手吗?”
  姚春道:“魏云!事先你知道刀下之魂,是我吗?”
  “不知道。”
  “那难怪,雇主是谁?”姚春的语气很温和。
  “照规矩我不能说。”魏云的态度并不软弱。
  姚春道:“我们不谈规矩,只谈买卖,行吗?”
  “买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告诉我雇主是谁,我不将今晚的事宣扬出去。你仍然是名震一时的杀手,你仍然有杀我的权利。”
  魏云沉默着,似在作深长的考虑。
  林中是漆黑的,姚春的眼睛却雪亮,他的心更亮;他明白:像魏云这种有名气的杀手绝不可能破坏江湖规矩说出雇主是谁。而他也明白雇主必定就在附近观望。
  魏云在深思;他在寻觅一个再度攻击的机会。
  “姚春!你应该明白一个杀手的死亡并非他的生命终结,而是他的荣誉丧失,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好!我不勉强你,你可以走了。”
  “姚春!你明白知道我不会走。”
  姚春冷冷道:“难道你想躺在这里,浑身长满蛆虫?”
  “那是一种结果;另一种结果是你躺在这里。”魏云的话就是攻击,当他第二句还没有结束时,弯刀已经到了姚春的咽喉下。他只攻不守,完全是一种拼命的打法。
  姚春早已料到魏云会再度攻击,但没有料到魏云会用这种一拼两亡的战法。他手中的匕首在顷刻之间就可穿透对方的心脏,但他的头颅也会被对方的弯刀削飞。
  姚春急飞身后退,这只是本能上的反应。
  这时,姚春突然发现有两个人影一掠而至。一左,一右,加上魏云就成了三对一,如此一来,对姚春来说,情势就大为不妙了……
  就在这一瞬间,难以令人想像的事情发生了,魏云的弯刀左右劈出,将左右掠来的攻击者一一阻退。同时大喝道:“有我魏云在,任何人也不得插手。”
  那两个人也就站在约莫十步的地方,没有再进。
  一切都是那么快,姚春也没有看清楚攻击者是谁。
  杀手的性格是那样奇妙,他们把别人的生命看得毫无价值,把自己的生命,也看得很轻,而他们却很注重荣誉。他们嘴边经常挂着一句话——宁可舍命,不可舍名。
  “魏云!你可以走了,今夜所发生的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如果你一定还要试一次,那就重新来过。”
  “不!还是有一个知道;有任何人知道都会令我不安。所以,咱们此刻一定要作一个了结。”
  “那个人是谁?”
  “你!”这个字事实上比魏云手里的弯刀要慢得多。
  姚春这一次有了万全之策,他腾空跃起,在半空中虎腰一拧,去向已经转弯,正好落在右边那人的身后。
  那人疾速转身,在这一瞬间,姚春嗅到了一股香气。
  那种香气姚春非常熟悉,因为不久前他曾经嗅到过。
  “陶姑娘!”姚春立刻就知道对方是谁了,“咱们真有缘呀!一夜之间咱们竟然二度相逢。”
  陶亚芳也不吭声,匕首立刻直攻姚春心腹。
  那边当然是姜伯泉,也紧跟着飞纵过来。
  这么漆黑的山林真够热闹,除了他们四个人之外,竟然还有别人,那人是哈哈大笑着亮相的。
  笑声像利刀般划过夜空,划过陶亚芳的心田。
  “伯泉!”她疾声叫道:“扯腿!”
  喊声一落,人已遁入密林,姜伯泉也跟了进去。
  姚春知道来人是赛蝶儿,但他却不明白陶亚芳何以如此畏惧赛蝶儿,似乎天生注定赛蝶儿是她的克星。
  “赛蝶儿!”姚春冷冷地说:“陶亚芳两次杀我,两次被你破坏,可是,妳也断送我两次机会。”
  赛蝶儿道:“哦?我断送你的机会,什么意思?”
  “我本来可以生擒陶亚芳,逼问口供的。”
  “算了吧!刚才在龙泉寺为什么不逼问那个假和尚?”
  姚春突地旋转身子,似乎背后又有了敌踪。
  赛蝶儿站在姚春的对面,对他背后的情况自然一目了然,有些奚落地问道:“怎么啦?敢情陶亚芳又回来了?”
  “妳看见魏云了吗?”
  “就是陶亚芳找来的那个杀手吗?早就跑啦!”
  “不!他绝不会跑。”姚春很有把握地说。
  “可是他不见了呀!”
  “他死了。”
  “死了?”
  “赛蝶儿!妳难道没有嗅到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
  赛蝶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呼道:“不错。”
  “魏云虽然以干杀手维生,还算是一条汉子。”
  “什么汉子呀?为别人卖命,还被别人杀之灭口,这有多窝囊呀!”
  “妳错了,魏云不是被杀的,他是自尽的。”
  “哼!你就像亲眼看见似的。”
  “姜伯泉也好,陶亚芳也好,他们都不是魏云的对手。如果他们比魏云更厉害,何必化那冤枉钱?”
  “算你有理!姚春!咱们还耽在这儿干什么?往外走吧!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聊聊。”说罢,赛蝶儿领先往外走。
  二人走出那座山林,寻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姚春!”她先发问:“见过何静芝了吗?”
  “见过了。”
  “她如何解释?”
  “很圆满。”
  “很圆满?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春道:“赛蝶儿,这不干你的事,你不必问。”
  “姚春!你分明是不相信我,而相信她。”
  “赛蝶儿!不瞒妳说,我不相信任何人。”
  “事实上你却是相信何静芝一个人的话。”
  姚春道:“赛蝶儿!咱们心平气和地聊聊吧!许多的迹象,都显示对何静芝不利,就拿陶亚芳与姜伯泉的行动来说吧,他们为何静芝出头,来客房行凶,连孟老爷子都认为是何庄主授意他们这样作的,其实呢?……”
  “难道不是?”
  “不是。”
  “何以见得?”
  “如果是何庄主授意的,那只是偶发事件;换句话说,是他们在寿宴上与何庄主交谈之后才采取的行动,事实上,他们早就请了杀手魏云,这又作何解释?”
  赛蝶儿哑口无言,似乎没有理由可以驳斥姚春。
  “何庄主成名已久,为人精明,她不会作出一连串的拙事。因此,我认为一定有人在暗中陷害她。”
  赛蝶儿现在的言辞开始谨慎了,她缓缓地说:“关于龙泉寺那个假和尚耍的一套把戏,你有何看法?”
  “顾成贵还活着,他也的确想与我见面一谈,他透过何庄主的安排和我见面也是真的。却料不到他突然遭到了禁制,也就是说,他的行动自由丧失了。”
  “可能吗?顾成贵的武功,相当高强呀!”
  “强弱是一回事,防与不防又是另一回事。”
  “耍这套戏法的人是何居心呢?”
  “很简单,他不愿我了解真象。”
  “姚春!你这句话说得太笼统了。”
  “那么,我说得再仔细一些,顾成贵有关键性的情况要告诉我,另一个人却不希望我了解这些情况,就这么简单。“
  “那个人是谁?”
  “任何人都有可能,绝不可能是何静芝。”
  “哼!”赛蝶儿打从鼻孔里喷出一口冷气,“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相信何静芝。”
  “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不相信何静芝。”
  “姚春!你话中有话?”
  “赛蝶儿!妳实在很聪明,聪明得超过我的想像。”
  “姚春!你所说那个人分明是指我而言。”
  “赛蝶儿!七血盟跟彩衣会一向相处不恶,如今虽各有目的,最好也别伤和气,我只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
  “顾成贵如今在什么地方?”
  赛蝶儿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在星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沉了:“姚春!你是有心要跟我作对吗?”
  “不是我跟你作对,而是妳存心跟我作对。”
  “姚春!如果你认为是我弄诡,你就错了。”
  “七血盟兄弟永远不会作错事。”
  “你最好去查一查,查明白之后再来找我。”赛蝶儿说完后,掉头就走,这一走,似乎彩衣会和七血盟的交情也完了。
  姚春并没有叫住她,事实上叫也叫不回来。
  赛蝶儿一走,何静芝就出现了,她显然伏在黑暗中注意他们的言行。
  “何庄主!妳来了多久啦?”
  “有一会儿……姚春!你认为是赛蝶儿在暗中弄诡,有凭据吗?”
  “仅凭忖测。”
  “姚春!忖测并不十分可靠的。”
  “何庄主妳好像在为赛蝶儿辩护?”
  “姚春!如果真是她在暗中弄诡,她可作得更高明一些,以赛蝶儿的智慧来说,她不敢作得如此明显。”
  “除了她之外,我再也没有想到别的人。”
  “为什么?”
  “何庄主!我暂时不讲理由,这件事不会拖延太久,天明之后,就会水落石出,何庄主拭目以待吧!”
  何静芝仰望天空的星辰,仿佛若有所思。
  久久,她才说出一句话:“姚春!我有一种感觉,也不知道对不对。”
  “说说看。”
  “你这次的目的好像不完全是在追查一件赃物。”
  “何庄主方才说,只是有这种感觉;感觉是一个人的想像,是没有根据的,所以我也不必否认或承认了。”
  “姚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听说,你与孟二夫人会过面?”
  “是的。”
  “谈些什么?”
  “谈来谈去,都在谈孟二爷的事。”
  “她承认孟二爷还活在人世吗?”
  “最少她没有否认,也没有作合理的解释。”
  “姚春!你来孟庄,是不是与孟二爷孟澣尘有关?”
  姚春笑着反问:“何庄主怎会有这种想法?”
  何静芝道:“七血盟老二惠子杰是京畿是有名的几个棋士之一,孟澣座精于弈道,二人自相识以后,交往密切,友情深厚,好友生死不明,扑朔迷离,惠子杰怎能不管。”
  姚春作了一个深呼吸,他的心思似乎被何静芝一语道破。
  “姚春!我说对了,你也不必惊奇;即使说错……”
  “何庄主!妳没有说错,惠二哥曾交代我顺便查访一下有关孟二爷的事,那并不是我来此的目的。”
  “那么,你来此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实不相瞒,我来此是为了洗刷一件沉冤。”
  “沉冤?”何静芝难免大吃一惊,“难道那件玉器的原主人被杀害了,苦主委托你追查吗?”
  “表面上是的,实际上却不是。”
  何静芝楞住了,她似是听不懂姚春的话。
  “何庄主!你对顾成贵了解多少?”
  “一无了解,说得更露骨一点,我根本不认识他。”
  “据我所了解,顾成贵根本就没有作过恶,江湖盛传他杀人越货也是因这件汉玉镇纸所引起。原主携物自汉中往京畿脱售,途中被杀,玉器失踪。后来这件玉器在顾成贵手里出现,他没有解释事由为什么会在他手上;我真奇怪,他本来可以随便找一个理由来搪塞。”
  “东西在他手上,人是他杀的,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何庄主!妳这么说,就未免太武断了。”
  “怎么呢?”
  姚春道:“据我所了解,人不是顾成贵杀的。”
  “哦!”何静芝第一次真正地吃惊。
  “顾成贵含冤莫白,几乎葬送了他的一生。”
  “姚春!你来难道是为他雪冤?”
  “是的。”姚春缓缓地点着头,“其实,我跟他非亲非故,又何必多管闲事?可是,七血盟兄弟,一向都扛着正义的大旗,挑负起辩冤白谤的责任,就不能不管了。”
  何静芝怔怔地望着姚春,她似乎想重新认识这个曾经使她恼怒烦扰的年轻人。
  姚春忽道:“何庄主!咱们该分手了,明儿见吧!”
  “你要去孟庄?”
  “当然。我是孟庄的客,不去孟庄住,还成吗?”
  “你多多小心吧!我总觉得今晚的孟庄格外不平静,孟老爷子也好像跟平常不一样,唉!我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何静芝似乎想表现什么,却又无法作适当的表现。
  “谢谢何庄主提醒我会多加小心。”
  姚春拱拱手,转身离去,他显然不愿在此多作停留。
  回到孟庄,已是灯熄人静,只有总管金七爷在门上恭候,他迎过去说:“姚老弟!咱们老爷子还在等你哩!”
  “哦?难道孟老爷子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庄子里发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
  “哦?什么事?”
  “龙老爷子毒发死亡了。”
  “哦?这怎么可能?当时他不是已经吞服药丸,将毒性都祛除了吗?”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也许是毒性太深,无法祛除;也许是又在什么时候第二次中了毒。”
  “东西呢?”
  “你是说……?”
  “那件汉玉镇纸交给他保管的呀!”
  “那就不知道了,你先去见见孟老爷子吧!”
  见到孟涤尘,姚春略有愧疚的感觉;如果不是他来横插一脚,这个六旬大寿不是过得很愉快吗?
  “老爷子!真是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我也没想到,可是,这是事实。”
  姚春道:“那件汉玉镇纸呢?老爷子见到了吗?”
  “哦?我还没有想到这件事,”孟涤尘吁嘘不胜地说:“老友遽逝,我哪里会想到身外之物。”
  “龙老前辈的遗体停在何处?”
  “还在客房,你要过去看看吗?”
  姚春点点头。如果说他想见见死者表示悼念之意,倒不如说他想察看一下那件涉及纠纷的玉器是否还在。
  死者脸色发黑,嘴唇发紫,鼻孔有黑色血液渗出,一看就知道是因烈性的毒药而死。姚春默祷片刻,就开始在房中搜索,结果是那件涉及纠纷的玉器失踪了。
  “老爷子!除你之外,还有别人知道龙老前辈过世的事吗?”
  “知道的人,只有我跟金七,再没有别……”
  “老爷子!孟庄的每一个人都涉嫌,你认为对吗?”
  “不错。”
  “那么,在真象未明之前,任何人也不能离开。”
  “包括所有的客人吗?”
  “当然。”姚春说得斩钉截铁。
  “这不可能呀!贺客上千,留宿的也有一两百人,怎么查法?你总不能说他们都是凶手呀!”
  “老爷子!凶手已经走掉了,他绝不可能留在孟庄,只要查明有谁半夜离去,不告而别的,就行啦!”
  事情就这样简单吗?姚春为什么这么快就下断语?
  孟涤尘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却又在频频地摇头,他是否定姚春的推论呢?还是认为不能这样作呢?
  姚春道:“老爷子!你不能顾及情面,一定要……”
  “不行!”孟涤尘倏地站了起来,“我不能公然禁制客人的行动,传扬出去,我还能作人吗?”
  “老爷子!老友遇害,你不追查死因;贺客暴毙,你也不追查责任,于公,于私,你都说不过去呀!”
  孟涤尘呆了,姚春一语道破了他的南柯梦。
  他的确在作梦,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梦中过日子,处处在逃避,事事在逃避,从来没有勇气面对现实。
  “金七!”孟涤尘猛地喊了一声。
  金七爷立刻就出现了,他显然是守在门口的。
  “金七!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准离开孟庄一步。”
  “是!”金七爷毕恭毕敬地应着。
  “金总管!”姚春连忙将他叫住,“传话的时候要婉转一点,就说老爷子兴致不浅,要与众好友多多欢聚几日,所以,任何人也不能走,就说是老爷子酒后交代下来的。”
  金七爷唯唯喏喏地退去,孟涤尘向姚春投以佩服的眼光;的确,这个年轻人处理事务比他要婉转得多。
  “姚老弟!这件事就交给你办,就算毁了孟庄我也在所不惜,杀害龙老哥的凶手务必要查出来。”
  “老爷子!不要将情况说得如此严重,我想请教你一件事,务必请老爷子尽量以实情告诉我。”
  “好!什么事?”
  “关于孟二爷澣尘生死存亡的事。”
  孟涤尘的脸色突然大变,连连挥着手说:“姚老弟!休要提他,休要提他!”
  “老爷子!你们手足之间难道有隔阂吗?”
  “姚老弟!你追查赃物也好,追查凶手也好,千万不要提到咱们孟庄的家务事,提起我就烦。”
  “老爷子!我不是提你的家务事,孟二爷的生死存亡跟这件汉玉镇纸都有牵连关系,你知道吗?”
  “什么?澣尘跟那件玉器有牵连?”
  “是的。”
  “有个什么牵连?说来听听。”
  “老爷子!内情暂时不能泄漏,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孟二爷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亡故?”
  孟涤尘道:“姚老弟!你可能听到外面的传言?”
  姚春道:“不要提传言,我只想听到你的回答。”
  “没有死!”孟涤尘很用力地说。
  “这我就不明白了,老爷子是有声望的人,既然明知二爷没有死,怎么容许假报丧讯,办丧事呢?”
  “是我的决定,我不容许他活着。”
  “哦!难道他作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唉!”孟涤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姚老弟,提起来是咱们孟家之羞……唉!你教我从何说起呢?”
  “老爷子!我只想知道事实,别无他意。”


  第五章 迭生凶杀案 苦追嫌疑人

  孟涤尘一手托腮,似在思索该从何说起,可是,他又没有勇气说出来,最后用一声沉叹作了交代。
  姚春明白这内中必有难言之隐,煎逼之下,一定会使孟涤尘情绪受到巨大的压力,因此他放松了。
  “老爷子!你太累了,”姚春很委婉地说:“歇着吧!明儿我再跟你详谈……金总管!”
  金七爷总是侍候在门外的,一叫就进来。
  “金总管!侍候老爷子歇下吧!”
  孟涤尘这一夜仿佛渡过了十年,这不是他的六十大寿,是他七十大寿,看上去他是那样苍老,憔悴。
  金七爷扶着孟涤尘走了出去,不过,他回过身来打了一个眼色,似乎有什么秘密事需要跟他商量。
  姚春会意,就在停尸的房间,留了下来。
  趁着这个空档,姚春又再次去察看龙兴泰的死状,他希望能看出一点异状或征候,可是他失望了。除了可以看出是中毒之外,结果是一无所得。
  片刻之后,金七爷又来了。他很小心地关上门,悄声说:“姚少侠!我知道龙老爷子是被何人所害。”
  “哦?你真知道吗?”
  “我绝对没有说错,是孟二爷。”
  “是你亲眼看见的吗?”
  “这……我当然不可能亲眼看见,不过,我猜得出来,因为毒死龙老爷子的毒药,我认得出来。”
  “是什么毒药?”
  “断肠红。”
  “难道除了孟二爷之外,别人就没有这种毒药?”
  “断肠红这种毒药原是咱们老爷子的,有一天老爷子发脾气,将那瓶断肠红扔到孟二爷面前,教孟二爷去自尽。孟二爷没有死,将那瓶断肠红留下了……”
  “金总管!你就靠此推论是孟二爷下的毒手吗?”
  “当然。除了孟二爷谁也没有这种毒药。”
  “难道连你们老爷子也没有这种毒药吗?”
  “毒药只有一瓶,给孟二爷咱们老爷子就没啦!而且,咱们老爷子跟龙老爷子是几十年的生死之交,说什么也不会毒害老友呀!所以,这绝对是孟二爷干的。”
  “孟二爷这么作的动机何在呢?”
  “为了想得到那座汉玉镇纸呀!”
  “金总管!你的推测恐怕错了,龙老爷子不可能将那座汉玉镇纸放在身上,毒死了龙老爷子,就不一定会得到那座汉玉镇纸呀!”
  “你是说,那座汉玉镇纸还在?”
  姚春点点头说:“是的。不过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咱们搜搜看怎么样?”
  姚春道:“不用搜了,到时候自然会出现的。”
  “姚少侠!我不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
  “金总管,我想请教一件事,你认为毒害龙老爷子的凶手是孟二爷,除了断肠红的根据之外,还有别的根据吗?”
  “没……没有了,”金七爷有了不安的表情,“我知道你关心这件事,所以才特地跑来告诉你。”
  “金总管!有句话你可要实说,是谁给你好处,教你将龙老爷子的遇害推在孟二爷的身上。”
  “没……没有呀!这是从何说起?”
  “金总管!这嫁祸之计倒是相当妙,可惜你露出了破绽,七血盟兄弟不仅懂得拳脚,也懂得毒药。”
  “哦?”金七爷大吃一惊两眼翻白。
  “龙老前辈虽是中毒而死,却并非死于断肠红。”
  “明明是断肠红……”
  “不是断肠红。”姚春斩钉截铁地说:“若是被断肠红毒死,顾名思义,应该七孔流血,你看看有这种情况吗?断肠红的毒性会使肠子打结,中毒的人会因痛苦而四肢蜷曲,你看看有这种情况吗?”
  金七爷楞住了。
  “断肠红为孟老爷子所有,他不会不了解毒性,倘若龙老前辈是中断肠红之毒性而死,孟老爷子会看不出来吗?金总管!我已经把话点明,现在要听你的啦!”
  “这……只怪我瞎猜乱想,就算我说错了。”
  “金总管!姜伯泉和陶亚芳被逐出后又回到孟庄,毫无阻碍,那一定是你的安排,对不对?”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呀!”
  “金总管!说吧!你到底得了谁的好处?”
  “这……没有,绝对没有,我对老爷子一向忠心耿耿,从无异心,绝不会作这种叛主不忠的事。”
  姚春冷声道:“金总管!你坚持不肯吐露实情吗?”
  “没有的事,你教我怎么吐露呀?”
  “金七!”姚春脸色一沉,连称呼也变了,“你如果再不说实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金七爷还是坚决否认。姚春一个大步向前,左手揪住了对方的领口,右手中的锋利匕首已经到了金七的喉下。
  “金七!老实地说吧,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金七爷道:“没有,什么也没有,你在冤枉我。”
  “金七!我不再问了,在我没有割断你的喉咙管儿之前,你最好实话实说,不要自讨苦吃。”
  姚春的右手向外一拖,金七爷的喉间立刻出现了一道血口。
  姚春一向都是很温和的,现在却变得辣手无比。就像看上去很沉静的山林,依然能吞噬迷路的行人。
  金七爷面色惨白,但是他的嘴却闭得很紧。
  “不说吗?”姚春手里的匕首又扬了起来。
  金七爷猛地打了一个颤,似乎想说什么,可是,他又将嘴吧闭了起来。
  噗!一块石子从窗口扔了进来,灯熄了!
  就在灯光熄灭的这一瞬间,一股劲风从门口灌进,姚春经验丰富,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手一松,霍地跳了起来。
  攻击他的是一根木棍,劲道很足,姚春轻易躲闪过去,却想不到这一棍正好敲在金七爷的天灵盖上。
  攻击者没有再次出手,立刻又退了出去。
  姚春并没有追,首先他发现攻击者的身法太快;而且,他认为攻击者的目的似乎就是一棍子敲死金七爷。
  重新燃上灯,只见金七爷早已头开脑裂,一命呜呼了。
  棍子丢在地上,现在,他倒变成凶嫌了。
  两个大汉在门口出现,他们似乎是听到什么响动而跑来的,姚春认识他们是孟庄的护院武士。
  “咦?金总管怎么啦?”二人大呼大叫。
  “死了。”姚春冷冷地说。
  “死了?是你打死的,你为什么打死金总管?”
  “你们看见我打死金总管的吗?”
  “金总管死在这里,棍子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凶手不是你是谁?”二人拉开嗓门大叫:“来人呀!”
  这一喊,庄丁护院就跑来了十几个。
  “你们瞧,这家伙打死了金总管。”
  姚春明白了,这先来的两个是有用心的,他们就是要哄起这件乱子,使姚春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十几个护院庄丁一个个磨拳擦掌,似乎想将姚春乱拳打死,激动的群众就像一群发了疯的狗。
  孟涤尘出现了,他显然是闻声而来。
  “什么事?什么事?”孟涤尘连声问道。
  护院武士道:“庄主!这小子一棍打死了金总管。”
  “哦?”孟涤尘惊讶地望向姚春。
  姚春平静地问道:“老爷子,你相信吗?”
  孟涤尘连连地摇着头:“我不信七血盟兄弟会干这种事,可是,事实又摆在眼前,姚春!你能解释吗?”
  姚春很沉着地回答:“首先我要指出,金七是孟庄的内奸,他收受贿赂,暗中作出背叛老爷子的事。”
  “姚春!金七跟我许多年,我一直视他为心腹……”
  “人性就是如此贪婪,当另外有人以利来引诱他时,他就顾不到什么仁义道德了……”
  “姚春!你这么说,有凭据吗?”
  “当然有凭据。”
  “举例来听听。”
  “姜伯泉和陶亚芳被老爷子逐出,却又潜回孟庄,若不是金七借总管身份给他们方便,他们不可能得逞。”
  “嗯!”孟涤尘没有提出异议,“还有呢?”
  “老爷子是不是有一瓶名为‘断肠红’的毒药?”
  “是的。”孟涤尘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瓶毒药还在吗?”
  “不在了。”孟涤尘的回答,很不自然。
  “给了别人?还是已经用掉了。”
  “姚春!这问题我非回答不可吗?”
  姚春道:“一定要回答,这是具有关键性的。”
  “实不相瞒,我给了二弟澣尘。”
  “给他干什么?”
  “教他死,我认为他不够格活在世界上。”
  “老爷子!这瓶断肠杠是别人送你的吗?”
  “是的。我当年在京畿,那是一个险象环生的环境,也是一段生死难料,祸福难卜的岁月,随身准备一瓶烈性毒药,就像一些达官显贵随身携带鼻烟壶似的,不算什么吧。”
  “那么,老爷子,你了解断肠红的毒性吗?”
  “当然了解。”
  “老爷子方才已经见过龙老前辈的死状,要是方才没有看清楚,现在不妨再看一遍;看看龙老前辈是不是因断肠红而致死。”
  “不是。”孟涤尘一口否定,“绝对不是。”
  “可是,刚才金七跑来告诉我,说毒害龙老前辈的人是孟二爷,而且一口咬定龙老前辈是被断肠红所毒死。这时,我几乎已能肯定,金七拿了别人的好处,在干着出卖孟庄,背叛老爷子的事。”
  “于是你逼问他,要他招出实情。”
  “是的。我取出了匕首,还在他的咽喉间划了一道口子,威胁他,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口风很紧。”
  “于是,你就用木棍打死了他。”
  “错了。老爷子是明事理的人,如果我要杀他,一定用匕首,而不会再找一条木棍来行凶……”接下来,姚春就将方才所发生的情况讲述了一遍,“老爷子!你瞧,桌上有油渍,这证明油灯翻倒过,我绝没有说假话。那个人的目的不是杀我,而是杀金七灭口。”
  “姚春!你的话我都相信,但是有一件事我却弄不清楚,有你在,那个凶手怎么可能逃逸。”
  “那人的身法奇快,我未必追得上;而且,这个人虽然在我眼前逃过,却永远无法逃过我的手掌心。”
  “姚春!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无人能逃得过。”
  “好了!我信任你,”孟涤尘转过身去,挥挥手说:“你们别站在这儿了,将庄院严密把守,任何人都不准出入,如有宾客责难,教他们来找我理论。”
  “你们两位请留步。”姚春叫住了最先出现的那两个人,“有几句话我要问问你们。”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因为孟涤尘在场,也无话可说。
  “二位!这里一发生事故,你们就到了,未免太快了些,而且,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我杀人,是怎么回事?”
  孟涤尘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姚春的用意,他紧接着说:“快说!你们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
  “没有!”那两名大汉惶恐地否认。
  “快说!”孟涤尘咆哮着:“你们想在七血盟兄弟面前打马虎眼儿吗?再不说,就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两个大汉互相凝视着,又相互打眼色,要对方答话。
  “老爷子!”其中一个开了口:“要是小的们说了实话,您可要原谅我们这一次呀!”
  “说吧!我保证不追究就是。”
  “是孟二爷交代咱们这么干的。”
  “你说什么?”孟涤尘显得非常吃惊地道。
  姚春的目光变得很亮,却没有惊异之色。
  那大汉又重复了一遍:“是孟二爷交代咱们干的。”
  “下去!”孟涤尘连连挥着手,“记住!别张扬出去。“
  那两个大汉连忙转身走了。
  “姚春!”孟涤尘跺足叹道:“这真是家门不幸……怎么能作出这种指鹿为马的卑鄙勾当呀!”
  “老爷子!”姚春的神色极为平静,“你信?”
  “为什么不信?那些下人,怎会说假话?”
  “我不信。”
  “哦?”孟涤尘不禁一楞。
  “孟二爷是位雅士,精通琴棋书画,这种人就算想借刀杀人,移花接木,也会干得高明些。”
  “姚春!你绝不了解,他已经走火入魔……”
  “老爷子!刚才以木棍击毙金七爷的人是谁?”
  孟涤尘道:“当然是我那不肖的劣弟澣尘所为。”
  “绝不是。”
  “何以见得?”
  丢石击灯,木棍击人,这都是盗贼手法。以孟二爷的武功修为之高,又是绝顶聪明,怎可能用这种拙劣手法?老爷子多想想就明白了呀!”
  “他可以指使别人下手呀!”
  “老爷子!若不是你对孟二爷有成见,就一定是听他的闲话听得太多,我认为这件事绝对与孟二爷无关,刚才你轻易发落那两个家伙,是一件天大的错误。”
  孟涤尘倒是一个肯接受人家批评的人,立刻就派人去找那两个护院庄丁,回报是——二人已不知去向。
  “姚老弟!”孟涤尘跺着脚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最近常常犯错。幸好你是明理的人,要不然你还以为我故意加罪在澣尘身上哩!”
  “老爷子!有几句话我想跟您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这里有两具死尸,挺不是滋味,咱们换个地方如何?”
  “好!”孟涤尘欣然答应。”上我书房去。”
  孟涤尘的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他毕竟还算半个读书人。仆童献上香茗后立刻退去,掩门上窗,很适清谈。
  “姚老弟!咱们在这儿可以畅谈无忌了。”
  “畅谈可以,老爷子必须要有雅量才行。”
  “姚老弟!你看我是一个没有气量的人吗?”
  “人不见得在每一个地方都有气量了,比方说感情这玩意就会使人自私,心胸狭窄,老爷子认为有理吗?”姚春的弦外之音,昭然若揭,这大概就是他将要谈话的重点。
  孟涤尘不会听不懂,而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姚春问道:“孟老爷子跟何庄主相交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吧?”孟涤尘并没有回答确切的数字。
  “感情很好?”
  “还不错。”
  “感情不错,怎么没有谈到联姻的事呢?”
  “我提过,静芝却一味闪避,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曾经跟顾成贵订过亲,婚约未解除,她当然不能再嫁。”
  “何家庄改名为怀尘山庄,用意何在呢?”
  “姚老弟!”孟涤尘有些不悦地说:“你好像在明知故问,取名怀尘,用意不是太明显了吗?”
  姚春道:“老爷子号涤尘,何庄主取怀尘二字,当然是表示怀念老爷子之意。不过,名号有‘尘’字的并非老爷子一个人呀!”
  孟涤尘的脸色倏地一变,冷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二爷名号澣尘,怎见得何庄主不是纪念他?”
  “姚老弟!”孟涤尘的脸色变得又白又黄,而他还在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莫非你听到了什么闲言闲语?”
  “略有风闻。”
  “说来听听。”
  “当初,何庄主与老爷子的确有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好日子,可是,后来孟二爷插一脚,就把平静的局面搅得波澜横生,永不安宁了。”
  “姚春!”孟涤尘厉吼道:“你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责任,我希望你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三思。”
  “孟老爷子!刚才我还说过,你必须有雅量,要不然,咱们非但无法开诚相谈,简直就谈不下去。”
  “好!我听你的,保证中途不再发脾气。”
  “孟老爷子!你稳练,体贴,交游广阔,名气大,派头大,这是博取女人欢心的本钱;孟二爷呢?聪明,潇洒,博学多才,这种人更易讨得女人欢心。于是,何庄主移情别恋。不过,她算得上是个淑女,很坦诚地将实情告诉你,同时还与你维持感情。不过已由男女之间的情愫一变而为兄妹之情。你为了顾及颜面,只得屈从忍让。”
  孟涤尘非常沉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姚春又接着说:“从那次以后,你就没有去过怀尘山庄,孟二爷倒成了何庄主的常客……外面风声渐起,你规劝孟二爷,教他稍敛行迹,你们兄弟之间第一次有了龃龉。从此,手足之情每下愈况,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孟涤尘仍然没有吭声。
  “不过,你还在竭力忍让。一方面是为了颜面;另一方面则是既爱何庄主,又爱孟二爷,不忍伤害他们。后来,你听到了一个消息,你再也无法忍耐了。”
  “我听到了什么消息?”
  “孟二爷与何庄主双双出动,寻找顾成贵,逼他出面解除婚约……原因是:两个人不愿再偷偷摸摸,打算名正言顺地结为连理。”
  “姚春!这种说法不太可靠吧?二弟澣尘有元配在室,而且育有儿女,难道他想停妻再娶吗?”
  “这正是孟二爷的打算,也正是令你震怒的原因。老爷子是不轻易发怒,一旦发怒,就势如雷霆,非逼得孟二爷自绝不可。孟二爷大概也想不到会有这种结果,到后来,总算以‘假死’发丧为折衷办法。老爷子把孟家的家声维护住了,却伤害了手足之情;当然也伤害了老爷子与何庄主之间的感情。”
  孟涤尘的神色很平静,他自制的能力也非常强。
  “姚春!就算你听到的这些流言,都是事实,这与你前来查赃一事难道也有关系?”
  “有。”姚春的回答掷地有声。
  “说来听听。”
  “顾成贵出身书香门第,后来弄得身败名裂,恶名昭彰,可说是由何庄主所引起。”
  “这话怎么说?”
  “顾家在京城是古玩界的牛耳,‘顾记古玩号’在京城里是头一块招牌。当时,有一个姓王的世家子弟拿了一对汉玉镇纸到‘顾记’去寄卖,正好何庄主进京去顾家,见到那对汉玉镇纸爱不释手,于是,顾成贵为讨欢心,就用汉玉镇纸作为订亲表记……”
  “难道顾成贵没有经过原主人的同意吗?”
  “原主求售纹银十万两,顾家原以为照价付给原主,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孰料原主因故不卖了,欲收回原物,而此时顾成贵已将其中之一作为订亲信物,誓难完璧归赵。而原主愿以高过十万两之价格收回,这件事当时在京城会喧腾一时,就在争执难解之际,原主竟然死于陋巷之中。因此,顾成贵难逃杀人之嫌……”
  “真是顾成贵干下的好事吗?”
  “是与不是不得而知,反正自杀人命案发生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顾成贵,后来又有顾成贵沦落为盗的流言传出。多年来,顾成贵已是名扬黑道的江洋大盗。”
  孟涤尘沉吟着,一时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问道:“姚春!你对那件陋巷命案有何看法?”
  “先不谈命案,有一件事,先要对老爷子说清楚。汉玉镇纸是一对,其一作为订亲信物;其一留在顾家。但是,这件玉器同时随着顾成贵失踪,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哦!你提这件事有何用意吗?”
  “当然有用意……玉器的失踪有两种可能:一是顾成贵随身带走;一是落入了旁人的手中。以我推测,后者的成份可能大些。”
  “为什么呢?”
  “如果假设顾成贵的失踪是逃匿罪嫌,那么,他应该投奔何家庄,事实上,他失踪之后根本就未去过。咱们不妨假设,顾成贵的失踪是受人挟持,根本就没有自由。”
  “挟持者的目的何在?”
  “凶嫌逃匿,使得嫌疑更深,这不是正好嫁祸在顾成贵的头上,而完成他的杀人越货勾当吗?”
  “这个‘他’是谁?”
  姚春道:“杀人者,劫持那座汉玉镇纸的人。”
  孟涤尘道:“这么说,你认为顾成贵是冤枉的?”
  “不错。”
  “你有凭据吗?”
  “当然有凭据。”
  “可否先说给我听听。”
  “现在不是时候……老爷子!我只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孟二爷在何处?”
  “不知道。”孟涤尘还特别补了一句:“我真的不知道。反正我知道他在附近出没就是。”
  “二夫人知道孟二爷的行踪吗?”
  “不可能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到了什么地步,你也知道了。”
  姚春道:“我跟二夫人见过,她却只字未提。”
  “这就是妇道,我那弟妹比起劣弟要强得多了。”
  “话又说到现实情况了,金总管绝不是被孟二爷杀死的,龙老爷子也不是被孟二爷所害,老爷子相信吗?”
  孟涤尘没有吭气,他虽然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对。
  “天快亮了,”姚春伸了个懒腰,“天亮的时候也就是真象大白的时候,是冤,是曲,也该伸张了。”
  “姚春!听你口气,顾成贵是冤枉的,孟澣尘也是冤枉的,到底谁才有罪?”
  “明天自然会知道,这个人正看着咱们像磨房驴似的转圈哩!”
  “姚春!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觉得事涉多年前的一件旧案,你还能查得清楚吗?”
  “老爷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难道不明白?”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有把握。”
  姚春道:“七血盟兄弟,从不干没有把握的事。”
  “好吧!等天亮以后瞧你的啦!”
  姚春回到客房,倒头便睡,看他的神情,就好像作恶元凶都已经抓在他的手掌心里了。

    ×        ×        ×

  翌日是个好天气,贺客都起得很早,按例还要向孟涤尘拜寿,然后才辞退。大伙儿一见庄子封了门,又听说孟涤尘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不禁群情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把咱们当贼呀!”
  “老兄!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人家孟庄主豪情万千,硬要留咱们多乐一天,干吗会错了人家一番好意呀!”
  也有说好话的,也有说气话的。沸沸腾腾,吵得翻了天。天井里,庭园中,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姚春起了床,在他的感觉中只是闭了闭眼而已。不过,精神却非常振作,匆匆洗把脸,就跟孟涤尘碰了头。
  看孟涤尘两眼通红,就知道他一夜未睡。
  “老弟!我查过了,结果可能会令你失望。”
  “哦?”
  昨夜留宿的宾客,没有任何人私自离庄。”
  姚春沉吟着,没有接腔。
  “老弟,在你的想像中,作奸犯科的人一定会心虚会私自潜离,结果没想到他还敢在这里看风景。”
  “老爷子,作奸犯科的人还在,那更好,我有把握找他出来,有一件事,老爷子一定要帮忙。”
  “你说。”
  “我猜想,昨日孟二爷,一定回庄来过。”
  “嗯!怎么样?”
  “他既回来,一定会去看看二夫人,或者女儿。”
  孟涤尘道:“你想教我派个人到后面去问问吗?”
  “最好是老爷子亲自过去问问,孟二爷既然遮掩行藏,二夫人一定不会轻易对外人泄漏。”
  “你认为我去,她就会告诉我吗?”
  “二夫人知书达礼,大伯前去,她还敢说假话吗?”
  “好!我试试吧!”孟涤尘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过,不一定会有满意的结果……你在这儿等我吗?”
  “不!我还要到前面去看看。”
  离开书房时,姚春流露了一丝诡谲的笑意,看起来他似乎又安排了一着诡计。
  前面宾客的谈论仍在轰轰烈烈地进行中,姚春蓦见赛蝶儿向他走了过来;他心头暗暗一动:赛蝶儿不是离开过孟庄吗?可是孟老爷子也不曾发觉呀!
  如果有一个人在毒死了龙兴泰之后,离开了孟庄,然后又回来暗观动静,别人也不一定知道。
  在冥想中,赛蝶儿已到了他的面前。
  “姚春,任务完成了吗?”她笑着问道。
  “什么任务?”
  “追贼呀!”
  姚春一笑置之,并没有给她一个完满的答案。却反问:“妳的任务完成了没有呢?”
  “杳如黄鹤。”
  “就此罢手了吗?”
  赛蝶儿闪避了这个问题,反问道:“姚春!我实在不明白,像何静芝这种女人,你为什么要放过她?”
  姚春道:“我不懂妳的意思,妳觉得她很坏吗?”
  “很坏。”
  “事实呢?”
  “她是个害人精,害了顾成贵,又害了孟澣尘。”
  这话有语病,最少赛蝶儿明白整个内情。以她的年龄来说,十余年前的往事她不可能知道。那么,一定有别人告诉她,这个幕后的人又是谁呢?姚春开始有兴趣了。
  “赛蝶儿!妳芳龄多少?”
  “比你大不了多少,也比你小不了多少。”
  “顾成贵销声匿迹已经十多年了,妳怎么知道他是被何静芝所害呢?”姚春的问题逼得很紧。
  “听别人说的。”赛蝶儿上了套。
  “这个别人是谁?”
  赛蝶儿道:“奇怪?这个人是谁,你为什么要问?”
  “因为我正在找这个人。”
  “我不说。”
  “除非妳愿意为这个人担干系。”
  “姚春!”赛蝶儿的脸色沉了下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七血盟兄弟未必就能吃住彩衣会的姊妹吧?”
  “赛蝶儿!孟庄昨夜死了人,妳知道吗?”
  “这个世界上哪天不在死人?”
  “龙兴泰死了,是被毒死的;金总管也死了,是被杀害的。我正在找凶手,妳也许可以帮忙。”
  赛蝶儿那张标致的面孔突然沉了下来,语气也更森冷了:“听你的口气,好像凶手藏在我的衣袋里。”
  “衣袋如果有洞,也会漏掉。如果藏在另外一个地方,一定更可靠。”
  “哦?”
  姚春道:“藏在心中,那就永不为人所知了。”
  “姚春!你话中有话?”
  “妳听得出?”
  “我不是傻子。”
  “正因为妳聪明,我才拿话点妳。”
  赛蝶儿那张脸铁青,如果没有别人在身旁,她也许会痛掴姚春两个重重的耳光,才能一泄心中之忿。
  “赛蝶儿!彩衣会中的众姑娘,数妳最聪明,也数妳的点子最多,可是,妳也专作胡涂事。”
  “姚春!”赛蝶儿气吁吁地说:“你是客,我也是客,要不然,我就要狠狠地教训你一顿。”
  “赛蝶儿!何庄主给妳什么代价?”
  “姚春!这话是什么意思?”
  “妳还要我再说一遍吗?何庄主给你什么代价,妳才这样为她效力?”
  “姚春!我一直瞧不起何静芝,昨晚我一直在挑她的破绽,然后一一告诉你,你怎会有这种错误想法?”
  “赛蝶儿!这就是妳高明的地方,妳故意站在与何庄主敌对的地位,使人不致生疑。其实,妳是暗暗帮助她的。”
  “胡说!”
  “我有凭据。”
  “凭据拿出来。”
  “还没到时候。”
  “既然没到时候,就闭上你的嘴。”
  “赛蝶儿!我是一番好意,彩衣会在江湖上薄有名声,不要因为妳一个人的行为而毁。咱们早些开诚布公地谈谈,对妳只会有好处。”
  “姚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顾成贵在什么地方。”
  “你问我,我问谁?”
  “赛蝶儿!不要否认,顾成贵是隐迹多年,还是被人找到了,那是妳的功劳,妳是找人的专家。”
  “我不知道你脑袋中在想些什么,要想知道顾成贵在什么地方,找何静芝去,只有她知道。”
  “事实上,除了妳之外谁也不知道,顾成贵还活着吗?”
  赛蝶儿不再理他,掉头走去。
  姚春是怎么回事呢?他一点凭据都没有,怎可向赛蝶儿兴师问罪呢?
  他还想追上去,正好孟涤尘向他走过来。
  “姚春!”孟涤尘低声说:“我真服了你!”
  姚春道:“怎么?孟二爷昨夜回到庄上来了?”
  “是的。”孟涤尘的神色很凝重,“他去看过他女儿,还说了一些令人担忧的话,母女俩哭了一夜。”
  “他说了些什么?”
  “他向母女俩告别。”
  “他匆匆来,匆匆去,没把家当家,没把儿女当儿女,告别也是家常便饭呀!”听姚春口气,似乎对孟澣尘非常不满。
  “姚春!我一直痛恨他的行为,抛开我个人的私情,他的作为实在有辱孟氏家声,我不会为他辩护,但他昨晚对妻女的说话,却有‘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味。”
  “哦?”姚春开始关切了,也许他并不是关切孟澣尘的死活,而是怕丧失这个具有关键性的人物。
  “姚春!当初我也许作得太绝情,现在想想也后悔……姚春,不用我明说,你也会了解我此刻的心情。”
  这话已经太明显,他不希望他的胞弟踏上死亡之途。
  不过,姚春却另有看法,像孟澣尘这种有上乘武功的人,别人想置他于死地也不太容易,除非他自己想死。孟澣尘会自绝吗?不可能,姚春立刻否定这个答案。
  “老爷子!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分身之术。”
  “我明白你的意思,姚春!你全力去找澣尘的下落,我要跟他谈一谈,其余的事交给我办。”
  “老爷子!我只求你办一件事情。”
  “你说!”
  “缓禁赛蝶儿。”
  “为什么?”孟涤尘本能地提出反问道。
  姚春道:“请老爷子暂时不要问理由,行吗?”
  “姚春!”孟涤尘愁眉苦脸地说:“我绝对信得过你,不过,你要考虑我的立场,主禁客,而且是登门拜寿的贺客,这是说不过去的。再说,彩衣会在江湖上薄有名声,且不是为非作歹之徒,别人问起来,我总得说个理由呀!以她的武功来说,想不声不响地将她缓禁,成吗?”
  “如果有人要问,你就说她涉嫌谋害龙老前辈。”
  “她真的涉嫌吗?”
  “她不但涉嫌,而且嫌疑很重。”
  “姚春!你现在对我说这句话,我不要你负责;可是,我对别人说这种话,是绝对要负责的呀!”
  姚春道:“放心,七血盟兄弟绝对向你负责。”
  孟涤尘道:“好,我豁出身家性命,就这么干了。”
  姚春道:“好,我先走一步,晌午之回庄。”
  “姚春!你现在要去哪儿?”
  “怀尘山庄。”
  “你要先一步找澣尘,他不可能在怀尘山庄。”
  姚春坚持地说道:“孟二爷一定在那边。”
  “他不在那边。”孟涤尘的语气同样肯定。
  “老爷子!你怎么能如此肯定呢?”
  “他昨晚会对他的妻子说,他恨透了何静芝。”
  这是姚春没有想到的事,他惊楞地望着孟涤尘,久久没有说话,整个情况似乎有了极大的转变。
  “据我猜测,他可能会与何静芝决一死战。”
  “如此说,孟二爷此刻就一定在那边了。”
  “一定不在。”孟涤尘的语气仍然非常坚持。
  “为什么?”
  “他从来没有白天去过怀尘山庄,他不会破坏这个习惯,而且何静芝也不可能容许他在白天去她那儿。如果他俩真要决一死战,一定在夜晚,你只要在日落之前找到他就行了。”
  “老爷子想阻止惨剧的发生吗?”
  “当然。”
  “阻止的动机,是为了二爷?还是为了何庄主?”
  “这话实在难以答覆,血战的结果必然有死伤;任何一方死伤都会使我伤心,姚春!你一定要全力阻止。”
  “是的。”姚春很认真地回答:“我一定要阻止。”

    ×        ×        ×

  晨间的怀尘山庄沐浴在一遍金色的阳光中显得灿烂而辉煌,格外衬托出江湖大门户的气派。
  庄子的四周还有一条宽约二丈的护庄河,对着庄门有一道吊桥,姚春有点儿想不透,何以如此戒备森严?
  那么,孟澣尘深夜潜入庄中,又是循何路径呢?
  姚春松缰缓骑,刚刚来到河边,那道吊桥就缓缓地放了下来,庄门也缓缓地打开了,却没看见一个人。
  姚春立刻想到了两件事,何静芝知道他要来,早有准备;而且,在他来时,还要故作神秘。
  姚春他就纵骑过那座木板吊桥。
  入庄,是一条直的青石板路,马蹄敲出轻脆的节奏,此刻,姚春仍然没有见到一个人出现。
  这么大一座庄院,难道是空的吗?
  马到厅前,姚春下了马鞍,颇有何去何从的茫然之感。幸好这时大厅的门又缓缓地打开了。姚春不请自进,发现大厅中依然没有人。
  一色红木家具,花岗石砌地,气派万千,只不过有点儿死气沉沉;何静芝玩的这套把戏倒是别出心裁。
  正中间有一簇吊着的花盆,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倒是一种新款的摆饰;现在那座吊空花盆正在缓缓转动。
  原来,那是一把悬空的吊灯,何静芝坐在椅上。
  也可以说,何静芝坐在花团锦簇中。
  更可以说,何静芝被一团神秘气氛包围着。
  “姚春!”她缓缓地说:“你终于来了。”
  “妳知道我要来?”
  “必然。”
  “必然?”
  “结头在这里,你要解结,就必然会来。”
  “哦!妳或许不知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妳不妨猜猜。”
  “顾成贵?”
  姚春摇摇头。
  “除了他还有谁?”
  “孟二爷孟澣尘。”
  “哦!你找风流倜傥的孟二爷呀!那只有两个地方或许可以找到他。”
  “正要请何庄主指点。”
  “一是孟庄,那里可以找到他的灵位;一是冥间,那儿可以找到他的灵魂。”
  “我要找他的躯壳。”
  “躯壳在坟墓里。”
  “他的坟墓里只有一具空的棺材。”
  “姚春!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何庄主!事情已到了摊牌的阶段,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妳与孟二爷的那段私情我全清楚。”
  “哦?”她的脸色变了,“是孟涤尘告诉你的?”
  “不!”
  “那是谁?”
  “别问是谁,反正,这件事已不是新闻。”
  何静芝缄默了,在气势上,她显然已被姚春压倒。
  “何庄主!你对这两个人的感情有何区分吗?”
  “当然有区分,对孟老爷子,我是敬爱,此生不可无他;对孟二爷是热爱,日日不可无他。”
  “敬爱与热爱之间能划分明确的界线吗?”
  “可以。”
  “好了!言归正传,告诉我哪儿可以找到孟澣尘。”
  “他死了。”
  “妳明明知道他的死讯是不确的。”
  “最少他已在我的心中死去;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灵魂,你还承认他活着?”
  姚春没有说话,他得仔细推敲一下何静芝这话的含意;这分明表示即使孟澣尘还活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早就完蛋了。那么,他们最近应该没有来往了?
  “何庄主,妳不否认你们曾经是朋友吧?”
  “当然。”
  “人常常会如此,即使是一个感情绝裂的朋友,妳也会经常听到他的消息。妳不打听,消息也会自来。”
  “你是说,我一定听说过孟澣尘的消息?”
  “是的。如果我猜测不错,就请妳稍作透露。”
  “不错,我的确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不过,是坏消息。相信连你也不愿知道这个消息。”
  “我只想知道他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
  “孟澣尘疯了。”
  “哦?疯了?”
  “一个没有理智的人,难道不是疯了吗?”
  何静芝的话老是双关的,令人猜疑。
  “从哪一件事,妳认为他丧失了理智呢?”
  “他追杀顾成贵,这不是疯了吗?”
  “他追杀顾成贵?有什么理由吗?”
  “他认为都是顾成贵误了我一生。”
  “疯子!”姚春一跺脚,“他真的是疯了。”
  “你也同意了?”
  “我同意妳说他是疯子,但我不同意妳说不知道他的行踪。他在什么地方,妳一定知道。”
  “即使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那妳无异自杀。”
  “自杀?这是什么意思?”
  “孟澣尘要杀妳。”
  “杀我?”何静芝连声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据他表示,他恨透了妳。”


  第六章 拨云曙光现 开诚困惑除

  何静芝道:“姚春,别说这话由你口内说出,就是从孟澣尘口里说出来,我也不会相信。”
  姚春道:“何庄主,妳太自信。妳只以为妳付出感情就是对那个人好,殊不知男人除了感情之外还需要别的。”
  “姚春,”何静芝面现烦恼之色,“你说这些我都懂。我了解我自己是一个热情奔放的女人,可是我又甘心受旧礼教的束缚,要不然我早就跟孟涤尘完成良缘了,又哪来澣尘那段孽缘?澣尘是个死心眼儿,一心一意想有结果,我怎么可以那样作呢?他的妻儿岂非太无辜了吗?”
  听完何静芝的自白,姚春不禁肃然起敬,感叹地说:“人就是坏在有七情六欲,可是人的乐趣也就是因为有七情六欲,如何发乎情,止乎礼,那实在是一件难事……何庄主,有一件事我现在可以问妳了,赛蝶儿是怎么回事?她好像暗中在帮妳作事,我猜的没有错吧?”
  何静芝轻叹道:“唉!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何庄主,赛蝶儿也许会败坏妳一世名声。”
  “会吗?”
  “妳先说,妳教赛蝶儿帮妳作些什么事?”
  “我要她帮我找顾成贵。”
  “妳的意思是说,顾成贵的下落妳一直都不知道?”
  “不!顾成贵一直在龙泉寺清修,后来因为孟澣尘要追杀他,我派人给他送了个信,他就失踪了。我很想知道他的下落,也很想使他安定,所以,我找上了赛蝶儿。”
  “为什么找上她呢?”
  “因为她正有求于我。”
  “她求什么?”
  “她要那对汉玉镇纸。”
  “事实上,妳只有那对汉玉镇纸的其中之一。”
  “我将这种情况告诉了她,她说,那无关紧要;我又告诉她已经决定将这座汉玉镇纸作为寿礼送给孟涤尘,她说那也无关紧要。只要我答应那对汉玉镇纸属于她就行了。姚春,你想想,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顾成贵约我见面,这消息是打哪儿来的?”
  “是赛蝶儿告诉我的。”
  “那么,那个假顾成贵也是她安排的啰?”
  “或许吧!”
  “妳知道,她昨夜在孟庄作了什么事吗?”
  何静芝摇摇头。
  “她涉嫌毒杀了龙兴泰,劫走了那座汉玉镇纸。”
  何静芝瞠目结舌,显得万分吃惊:“这……这怎么可能?赛蝶儿出身名门,怎会作这种事?”
  “出身黑道的枭雄,也会偶尔行善,出身名门的人又怎不可能为恶,人性不是永远善良或永远邪恶的。”
  “姚春,你掌握了有力的证据吗?”
  “我已经有了不少凭据,只是还没有串连起来……何庄主,妳当真不知道孟澣尘的行踪吗?”
  “真不知道。不过,我已感觉他不时在怀尘山庄附近出现,所以我扯起吊桥。平日,怀尘山庄不会如此门禁森严的。”
  “妳好像预知我要来?”
  “并非预知,而是瞭望塔上的人早就看到你了。”
  “好了!我还要回到孟庄去,临行前,我有一个请求,请何庄主无论如何都要答应我。”
  “你说。”
  “继续保持门禁森严,也请不要离开怀尘山庄。”
  “我可以问理由吗?”
  “请不要问。”
  “好!我答应。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
  “不敢,有什么事情请吩咐就是。”
  “不要让涤尘、澣尘二兄弟受任何伤害;也不要让顾成贵受任何伤害。如果免不了伤害,那就伤害我吧!”何静芝流下了泪;她毕竟是女人,一个多情的女人。
  姚春踏着沉重的步子辞出,何静芝又为他加了一副重担。他本来不想答应,可是,他又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快马奔驰,疾如闪电。一方面姚春想急急赶回孟庄;另一方面他将藉纵缰奔驰来放松一下他抑压的心情。
  孰料马儿突然一声长嘶,前蹄掀起,直如人立,后脚退着打了一个转儿,然后停了下来。
  原来,路中央堆着一堆荆棘挡阻了去路。
  姚春立刻想到了可能有人伏击。
  但他并没有什么动作,仍然很冷静地坐在马背上。
  这时,有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一左,一右,是姜伯泉与陶亚芳。
  从他们的神色,缓慢的行动,空着的双手,以及站立的姿态看来,他们又不像是要展开一场猛烈的攻击。
  事实上凭他俩的本领也办不到。
  姜伯泉先开口说了话:“姚老么,用这种方法将阁下拦住,实在情非得已,还请多多原谅。”
  竟然如此客气,姚春倒有些意外。
  陶亚芳又紧跟着说:“姚老么,咱俩要向你解释一件事,信不信由你。不过,咱们希望你相信。”
  “说吧!”姚春的态度很冷淡。
  “亚芳,妳说。”
  “好……首先要说明一件事:昨儿夜里在孟庄跟你亮刀过招,绝不是受了何庄主的怂恿,也不是因为你教何庄主面子难堪,咱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是因为,另外有人教咱们这么干的。”
  “那人是谁?”
  “赛蝶儿。”
  姚春道:“陶姑娘,这个谎言说得不太高明。”
  “绝非谎言,我说的都是实话。”
  “妳背后出刀,还是赛蝶儿出手帮了我的忙。”
  “那本来就是她的安排,她等待的就是那一刻。”
  “哦?她这么作,目的又何在呢?”
  “那只有你亲自去问她了。”
  “杀手魏云又是怎么回事?”
  “那也是赛蝶儿的安排。”
  “她要置我于死地?”
  “不!她只是让你受一场虚惊,她早就说过,魏云绝对无法完成任务,连魏云自己都曾如此估计。”
  “既知无力胜任,魏云又为何要接下这桩买卖?”
  陶亚芳道:“干杀手这一行,荣誉重于生命呀!”
  “赛蝶儿这么作,目的又何在呢?”
  “只有她知道。”
  “你们为什么要为她作这作那?”
  “不瞒你姚老么,咱们有点把柄在她手里。”
  “现在为什么又和盘托出呢?”
  “因为情势有了变化,赛蝶儿已被孟老爷子缓禁了;再说,咱们也犯不上背这种黑锅。如果要得罪你姚老么,倒不如得罪赛蝶儿,这是咱们的选择。”
  姚春没吭声,但他压根儿就不信这些话。
  但他也想不透他们来这一套的用意何在。
  见他无语,姜伯泉又说:“当然你姚老么能相信咱们的话咱们可就安心了。”
  姚春冷冷地说:“其实,我信与不信都无关紧要。”
  陶亚芳讶异地问道:“怎说无关紧要呢?”
  “即使这件事你们是受了他人的胁制,其余的恶行呢?任何一件恶行都该受到正义的制裁。”
  “姚老么,你说得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不过,这件事你一定要原谅咱们。”
  “魏云自戕了,他是恶人,死有余辜。好了,反正没人受损害,我不追究就是,这样行了吗?”
  “多谢。”二人同时深深一揖。
  接着,二人又搬去路上堆集的荆棘,腾出去路。
  姚春猛一夹马,催骑疾行,他现在,只想早一步赶去孟庄,要去见孟澣尘的女儿,她出面,或许能挽回孟澣尘的厄运,一个不重视儿女的,即使死,也不足惜。
  马儿才跑了几步,突地一声嘶鸣,姚春发觉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路上挖了一个四周各一丈,深达丈许的大坑,上面盖以芦苇,再掩盖松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陷阱。
  策马疾行的那一瞬间,任何一个骑者都会蹬紧脚镫,半只靴子套在脚镫里,姚春即使想腾身跃起,也办不到。
  连人带马摔进深坑,芦苇,土石跟着落下,将人马又都掩盖起来。
  马儿摔断了颈骨,四蹄撑踢着,发出阵阵哀鸣,姚春拔出匕首,给了他一刀,解除了牠的痛苦。
  芦苇杆子错综地叠架在姚春的身上,他还能呼吸。他故意躺在那里不动,他可以想像得到,两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正在坑的边缘处向他注视。
  现在,姚春只想到两个问题:姜伯泉和陶亚芳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去怀尘山庄的时候也走的是这条路,那时为什么没有陷阱?挖这样一个大坑会这么快吗?
  当然,这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
  姚春躺在那儿极不舒服,但他知道必须继续躺下去,这是一场比较耐性的战争,谁持久谁就占上风。
  终于有人说话了:“亚芳,妳下去看看。”
  “看什么呀?”只听陶亚芳尖声尖气地说:“马儿都摔昏了,人还不昏吗?咱们往里填土吧!”
  “填土!妳昏头啦?咱们要的是姚春的人,可不是姚春的命。他死了,咱们怎么回去交差呀!”
  “你呀!只想到交差,天生奴才命。从来都不为自己想想。姚春活着,咱们就没命了。”
  “亚芳,妳说咱们趁机会弄死他?”
  “当然。放过这个机会你就永远没机会了。”
  “不行。我得把他弄上来,妳站在上面注意他的动静,万一他突然醒过来,妳就出刀,可别伤他的要害。”
  “伯泉,我可要先说好,要是有什么差池,我绝不会帮你,我立刻就脚底板抹油,走得愈快愈好。”
  “亚芳,瞧你!也是个有字号的人物,一个姚老么就把妳吓成这副模样,传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陶亚芳道:“好吧!你有种,我等着瞧你的好啦!”
  姜伯泉一倾身子,跳落坑底。他正好落在姚春的背部,幸好姚春有了防范,不然脊椎骨一定会被踩断。
  姜伯泉也知道自己的双脚踩在姚春的背上,他不移换位置,拔出靴筒中的匕首,就向姚春的背心窝刺去。
  姚春背上并未生着眼睛,但他从脚上的劲道也可以判断出姜伯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企图。
  他突地身子一弓,弹跳起来。
  动作是连贯的,姚春的身子还没有站稳,人已像发怒的公牛般冲了出去,左手格向姜伯泉握刀的右腕,头部撞向姜伯泉的小腹。
  这一撞,真个具有万钧之力。
  “亚——”姜伯泉一张嘴,却又立刻闭上了。
  再张嘴,竟然将隔夜酒菜,都吐了出来。
  上面的陶亚芳已经走得无影无踪,她倒是个说到作到的人,果真脚底板抹油——开溜了。
  姚春扣住了姜伯泉的手腕,双腿猛地一蹬,这一招旱地拔葱非同寻常,但是手里还抓住一个人就不寻常了。
  他不但跳出了那个深坑,竟然连姜伯泉也带了出来。
  姚春松开了手,他有把握姜伯泉绝对跑不掉。
  “亚芳!”姜伯泉游目四顾,叫道:“亚芳!”
  “别嚷嚷,她走了,事先不是跟你打过招呼吗?”
  “差劲!世界上最不讲情义的就是女人!”
  “姜伯泉!烂壶配烂盖,你这种男人才会配那种不讲情义的女人……是要我问呢?还是你自己说?”
  “说什么呀?”姜伯泉真会装迷糊。
  “是谁教你们来的?我只问一次。”
  “说了你也未必肯信,又何必说。”
  “姜伯泉,我说过我只问一次的。”
  “是孟二爷,孟澣尘孟二爷。”
  “哦?是他?他人在什么地方?”
  姜伯泉道:“你问得真新鲜,当然在他家里呀!”
  “哪个家里?”
  “当然是孟庄啦,难道他还有第二个家?”
  “他是不是在那儿等你们的回话?”
  “是的。”
  “那就劳驾你带我去见孟二爷吧!”
  “姚老么,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就放我一马吧,你又何必让我去丢人现眼呢?”
  “姜伯泉,你可知道这匹马儿驮我走多少地方?”
  “唉,一匹马算得了什么呀?我赔你一匹。”
  “可没有那么简单,我爱这匹马胜过爱我自己,谁杀了他,我就杀谁,姜伯泉,你还想活吗?”
  “姚老么……这……这又何必呢?”
  “废话少说,”姚春扳着脸,冷冷地说:“前面带路。如果你自信腿长,途中你就跑跑看。”
  姜伯泉耸耸肩头,一副挺不在乎的神情。
  姚春心头固然非常恼火,但他并不相信真是孟澣尘派这两个声名狼藉的狗男女来狙杀他,以孟澣尘的身份来说,即使他自己不便出面,也要派个像样儿的来呀!
  那么,姜伯泉陶亚芳方才那段对话又怎么解释呢?故意说给他听的吗?他们知道姚春并未昏厥?果然如此,姜伯泉为什么又中计跳下坑来呢?
  姚春实在想不透,途中他一直在思索这些疑团。
  途中,姜伯泉很安份,似乎根本就没有逃走的打算。
  终于,孟庄在望了。
  “且慢!”姚春突然喊了一声。
  “怎么啦?姚老么?走累啦?”
  姚春道:“我问你,那个陷阱是何时掘好的?”
  “昨晚夜里就掘好啦。”
  “难道孟二爷预先知道我要去怀尘山庄?”
  “姚老么,你亲自去问孟二爷吧。”
  “我去怀尘山庄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陷阱呀。”
  “坑上铺了木板,你当然不会掉下去呀。”
  “为什么不在我去怀尘山庄的时候使我中伏?却要在我回来的时候?”
  “这是孟二爷的交代。”
  “这难道还有什么分别不成?”
  “这个问题我可答不出,你去问孟二爷吧!”
  姚春暗暗寻思:如果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主使人是何静芝而非孟澣尘……她设陷阱的目的只是防而不备,方才经过一番交谈之后她才决定下手……于是,姚春仔细回忆方才的谈话内容,并没有非逼她下手杀人的原因存在。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何静芝的嫌疑洗清了。
  那又是谁呢?
  姚春已经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幕后主使者绝不是孟澣尘。不但选人手不对,即使方法也不高明。
  主使人对狙杀的门槛是外行,换句话说,主使人是个没在江湖上走动过,甚至不会半点武功的人。
  是谁呢?姚春却想他不出来了。
  “姚老么,怎么啦?咱们就待在这儿不动吗?”
  “姜伯泉!”姚春声色俱厉地说:“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在进孟庄之前,你还来得及说实话。”
  “姚老么,我句句都是实话呀!”
  “姜伯泉,别扯上孟二爷,这事与他无关。”
  “姚老么,孟二爷可不是没来头的,我有几个胆子敢扯上他呀,待会儿当面对质,我教他哑口无言。”
  “姜伯泉,如果你含血喷人,后果非常严重。孟涤尘孟老爷子、孟二爷,还有我,都不会饶你。”
  “我知道……”姜伯泉狡猾地预算退步,“姚老么,如果我说的是实话,你又怎么处置我呢?”
  “打蛇打头,擒贼擒王,我不找你就是。”
  “姚老么,你说话可要算话啊?”
  “放心,七血盟兄弟一向都是言出必行的。”
  “好,咱们该进孟庄了。”
  “庄子里客人很多,你要注意你的言行,有一点儿不对,我绝不会让你活着的……咱们走吧。”
  二人进了孟庄,姚春和姜伯泉并肩而行,故意说些闲话,以免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庭园中本来人声嘈杂,谈论纷纷,当他们二人出现时,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一进门,就有人进去传报,这时有人迎上来,向姚春悄声说:“老爷子请您到书房去一趟。”
  进了书房,姚春发现孟涤尘目光中尽是问号。他先关上门,才缓缓地说:“孟庄主,我为你带客人来了。”
  “是怎么回事?”孟涤尘寒着脸问。
  “老爷子,我要先问你一件事,赛蝶儿已经缓禁起来了吗?”
  “是这么回事,”孟涤尘皱着眉头说:“贺客太多,我不便公然行事,只派人暗暗监视她,她好像也有所感觉,索性待在房里一步也不动。”
  “姜伯泉!”姚春厉声问道:“关于赛蝶儿被老爷子缓禁的消息你是打哪儿听来的?老实说吧。”
  姜伯泉目光中流露出悻悻之色,却没有开口。
  “老爷子,庄子里恐怕有内奸吧?”
  “内奸?”孟涤尘气呼呼地说:“金七不是吗?难道除他之外还有别人?”
  “当然有别人,不然他们怎知道要缓禁赛蝶儿的事?”
  “哦?他们知道?”孟涤尘显得非常惊异。
  “而且,他还说孟二爷在庄子里等他的回话……”
  接着,姚春就将经过情形讲述一遍。
  “我不信。”孟涤尘用力地说。
  姜伯泉似乎胸有成竹,冷冷地说:“孟庄主,别跟我吼,咱们一起去问问孟二爷,看他怎么说。”
  “姜伯泉,你说澣尘在孟庄?”
  “是呀,他说,他在这儿等我的消息呀。”
  “如果他不在呢?你又怎么说?”
  姜伯泉道:“如果他不在,那就一定是离开了。”
  “他既然说过了等你,就一定会等你。”姚春接口说:“你少来这套托辞,我不会信你的。”
  “姚老么,你大大方方地押我到孟庄来,万一孟二爷见到了,就知道大事已败,他还会待在那儿等吗?”
  姚春沉声说:“姜伯泉,我早就不相信你那套说辞,这根本不干孟二爷的事,说吧,主使人是谁?”
  “孟二爷!”姜伯泉一口咬定。
  姚春并未动怒,他转头向孟涤尘说:“老爷子请出去一下,我要借用你的书房当刑房。”
  孟涤尘似在犹豫,这时,突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慌慌张张地说:“老爷子,赛蝶儿正在向庄门口走,咱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您赶快拿个主见吧!”
  孟涤尘望着姚春,分明是征求他的意见。
  “好,我去一趟。”姚春立刻快步跑了出去。
  赛蝶儿的确正向庄门口走去,不过她的步子很慢,孟涤尘说得不错,她显然已发现她的行动受到了监视和限制。她也许想了解一下这种监视和限制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在她还没有跨出孟庄大门之前,姚春赶上了她。
  “怎么?要走了吗?还没看见妳向主人辞行呀!”
  “姚春,”赛蝶儿冷冷地说:“少来这一套,龙兴泰命案未破,凶手未获,谁敢离开呀?”
  姚春道:“赛蝶儿,我刚刚从怀尘山庄回来。”
  “哦?有必要跑来告诉我吗?”
  “何庄主也跟我谈了许多,许多。”
  “姚春,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赛蝶儿,咱们应该面对面地谈一谈了。”
  “姚春,咱俩没什么好谈的。”
  “那倒不一定,比方说,谈谈我要追的赃物,谈谈妳要追的人,或者谈谈好多年前一宗旧案。”
  “好多年以前你还小,我也许还没有出生。”
  “赛蝶儿,这倒奇了,我说好多年前,并没有指出确切的数字,妳又如何知道那时妳还没有出世呢?”
  赛蝶儿变了哑吧,她心中一定在佩服姚春的精明厉害。
  “赛蝶儿,我们犯不着咬交嚼字来伤和气,我只向妳打听两个人的下落,我相信妳一定愿意告诉我。”
  “哪两个人?”
  “赛蝶儿!如果妳明明知道他们的下落却不肯告诉我,那就不够交情了。”
  “我问你哪两个人?”
  “孟澣尘和顾成贵。”
  赛蝶儿脸色突然变得铁青,若不是附近有人好像在留意他们的谈话,她可能会出手打人。
  “姚春!你这是什么意思?”
  “嗳!向妳打听他俩的行踪呀。”
  “你怎能肯定,我一定知道他们的行踪?”
  “天下虽大,知道他俩下落的,只有妳。”
  “你凭什么如此说。”
  姚春道:“因为他俩的行动,在妳的控制之下。”
  姚春此语一出,无异揭开了序战,接下来一定是赛蝶儿猛烈的反击,彩衣会的人不大好说话。
  殊不知赛蝶儿一点也没发火,反而笑着说:“我也许知道他俩在什么地方,但我不一定要告诉你。”
  “我从来不勉强别人作不愿作的事,妳既然不敢说那就算了。那么,咱们再谈另外一件事。妳派姜伯泉和陶亚芳来对付我,已经就不够高明了,还要假冒孟澣尘之名,真是愚到了极点,我真不敢相信这是彩衣会的杰作。”
  “姚春!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妳真不明白吗?”
  “我的确不明白。”
  “陶亚芳逃走了,姜伯泉落在我的手里,他什么话都招了,难道还一定要他到你面前来对质吗?”
  “姜伯泉到底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他说,是妳派他和陶亚芳,来狙杀我的。”
  “姜伯泉真是这样说的吗?”
  “他人在此呀,妳不信,可以当面问他。”
  “他在何处?”
  “在孟老爷子的书房里。”
  “走,我们一起去。”
  姚春作了一个大胆的判断,他去怀尘山庄,没有落陷,离庄之后,他才中了陷阱,理由是:他去的时候并不知道某一个人的秘密,而他离开的时候却已经知道了,所以某人决心除去他,他去何庄只知道一个人的秘密,那个人就是赛蝶儿。
  因此,他判断设阱陷害他的是赛蝶儿而非孟澣尘。
  赛蝶儿理直气壮,看她的神情,好像姚春的判断错了。
  书房中静悄悄的,姚春礼貌地敲敲门,没有回应。他立刻就推门而进,在这一瞬间,姚春浑身冰冷。
  孟涤尘躺在地下,额上鲜血,涔涔淌出。
  而姜伯泉却已不知去向。
  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姜伯泉打伤孟涤尘之后逃走了。
  畏罪潜逃?
  姚春冲过去,他现在不再关心姜伯泉了,他所关心的是孟涤尘,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他将终生难安。
  心脉稍稍加快,呼吸还匀均,再察看头上的伤势,并不很严重,地上有一只花瓶的碎片,原来孟涤尘是被姜伯泉顺手抓起一只花瓶砸过去的。
  “把他扶到椅子上去吧。”赛蝶儿轻轻地说,她的态度,好像在一瞬之间改变了。
  二人合力将孟涤尘扶到椅子上,赛蝶儿先用网帕包扎了孟涤尘的头,然后又在他身上捏捏掏掏,孟涤尘终于醒过来了。
  “老爷子!”赛蝶儿殷殷问道:“头痛吗?”
  孟涤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在东张西望,毫无疑问,他在找寻姜伯泉。
  “姜伯泉呢?”孟涤尘紧张地问。
  “孟老爷子,”姚春缓缓地说:“什么事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的伤,我派人去找伤科大夫。”
  “不不不,”孟涤尘连连地摇手,“这点伤还用得着找大夫吗,传出去真丢人。姚春,我得立刻派人追姜伯泉,人交给我,却弄丢了,我如何向你交代呀?”
  “孟老爷子,这不重要,的确不重要,不过,姜伯泉胆敢击伤老爷子,这实在太可恶了。”
  “不是他击伤我的。”
  “哦?还有别人?那个人是谁呢?”
  “没看见。”
  “老爷子!”赛蝶儿插嘴了:“你是前额受伤,袭击你的人在正面,你怎么没看见是什么人呢?”
  “这只花瓶是从窗外飞进来的。”
  “哦?”赛蝶儿目光转向姚春,“这我就不涉嫌了,当时我跟你在一起,对不对?”
  姚春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非常深沉,这显示他正在细思细想。
  半晌,他才说话:“孟老爷子,你年事已高,应该去休息休息,种种情况我都有眉目了。”
  “姚春!”孟涤尘神色凝重地说:“我只要求你一件事,谋害龙老哥的凶手一定要逮到。”
  “孟老爷子,我保证办到。”
  “那我就放心了。”
  “孟老爷子!”赛蝶儿冷冷地说:“如果你教姚春办这件事,凶手就永远休想抓到。”
  “为什么?”
  “因为他常常走错方向。”
  “哦?”孟涤尘狐疑地看看姚春,又看看赛蝶儿。
  赛蝶儿在椅上坐下,目光望向窗外的后庭园,语气缓慢地说:“姚春,你一定不承认,对不对,事实上,你绕了不少弯儿,可是,你连一步路都没有走对。”
  “赛蝶儿,这倒是个机会,孟老爷子可以作个仲裁人,如果我错了,我一定虚心讨教,七血盟兄弟是有气度的,绝不会恃武横行,更不会仗势凌人。”
  “自从你出现之后,各种情况接二连三地发生,这完全是由你带来的,这你不能否认,搅和了孟庄的安宁,扰乱了寿宴的祥和。当然,这不能由你负责,孟老爷子也不可能要你负责。可是,你不能再这么捉迷藏,打哑谜,首先你要表明一件事,你前来追赃,到底是受谁的委托?”
  这是一次凌厉的攻擎,大有直捣心腹之势。
  姚春面对这样凌厉的攻击,态度却很冷静,他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
  “妳说个理由给我听听。”
  “树从根长起,水从源头来,清理线索要从头开始!”
  “妳的道理很对,要求却不对。如果是孟老爷子要我说明原委,我会说。妳要我说,我拒绝说明。”
  “这有什么不同,而且孟老爷子也在座呀?”
  “赛蝶儿!还要我说得更露骨吗?妳的言行暧昧,态度不明,任何情况都不宜过早让妳知道。”
  “我了解你的想法,你曾经唆使孟老爷子缓禁我,你也曾经指责我派陶亚芳和姜伯泉去杀害你。你现在当着孟老爷子的面不妨把话挑明,你到底认为我是怎样一个脚色?”
  “赛蝶儿,妳真的有这种希望吗?”
  “是的!”
  “那么,我就点妳一下,我一早就去过怀尘山庄!”
  “怎么样呢?”
  “我与何庄主谈了许多。”
  “你这些暗示我都不明白,你还是明说吧。”
  “好,妳听着,何静芝要想找到顾成贵,把那件徒具虚名的婚约解除掉,结果找上了妳。妳一口答应,不过,妳也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占有那一对汉玉镇纸。何庄主告诉妳,汉玉镇纸她手边只有一座,而且这一座已经决定要送给孟老爷子作寿礼。妳的回答是:她要送尽管送,只要她答应妳对这两座汉玉镇纸有主权就行。”
  赛蝶儿的神态很沉静,她轻声反问:“何静芝是这样说的吗?”
  “我绝不会捏造。”
  赛蝶儿道:“你凭什么相信她的话是诚实的呢?”
  “以何庄主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她不该,也没有必要说这种假话。”
  赛蝶儿道:“姚老么!你对彩衣会的印象如何?”
  “从未轻视,也不敢轻视。”
  “那么,我以彩衣会的名誉保证,何静芝说的全是谎言,私底下我从未和她接触过,你相信吗?”
  赛蝶儿的神容肃穆,语气铿锵,使人不敢忽视。
  姚春楞住了,他首次消失了脸上那种从容的神情,就像一座沉静的山林,有时也会因狂风的袭击,而柯枝乱抖,落叶飞舞。
  一直作旁听者的孟涤尘这时候说了话:“姚春!这种事最容易澄清,我派人去请何庄主来。”
  “老爷子!”赛蝶儿问道:“您要我当面与何庄主对质吗?”
  “是呀!”
  “还没到时候。”赛蝶儿转头向姚春说:“姚老么!你可能认为我又是在推诿回避了……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令你惊震的消息,顾成贵早就死了。”
  这消息的确令人吃惊。
  “可是,何静芝说,她一直和顾成贵有联系。”姚春接下去喃喃自语地说:“难道又是谎言?”
  “这可能是她唯一说的一句真话。”
  “赛蝶儿!你不是前后矛盾吗?一会儿说顾成贵早就死了,一会儿又说何静芝说的是实话,这……”
  “何静芝这句话,有待修正,她并不是一直和顾成贵有联系,而是她一直都有顾成贵的消息。不过,这种消息,都是假的,也可以说是由我捏造的,使她信以为真。”
  这个情况的透露,更加使人吃惊了。
  “何静芝用的‘一直’两个字也需要修正,事实上,她得到顾成贵的消息,是这一两年的事。”
  “妳的动机何在?”姚春开始追问。
  “首先要说明顾成贵的死因,他是被杀害的。我发放顾成贵的消息,主要是想试试何静芝是否吃惊。”
  “这难道有什么作用吗?”
  “我们假定顾成贵是被何静芝杀害的,她一旦得到顾成贵的消息,她是不是会吃惊?”
  姚春道:“何静芝是否吃惊,妳又如何知道?”
  赛蝶儿道:“不瞒你说,怀尘山庄有我的内线。”
  “结果呢?”
  “何静芝并未吃惊,她只是千方百计地想法子跟顾成贵连络,她有很正当的理由,找顾成贵,是为了找他解除婚约。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她谋杀了顾成贵,不过……”赛蝶儿说到这里,突然将话停了。
  由于她看着孟涤尘,后者就立刻说道:“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存着什么顾忌。”
  “老爷子不介意吗?”
  “我很有气度。”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认为,何静芝假貌伪善,一派做作,根本不配称为淑女。”
  孟涤尘皱了一下眉头,没有接腔。
  “有凭据吗?”
  “当然有。”
  孟涤尘道:“那就说出来吧!说话一定要彻底。”
  “我有三件事可以证明她的奸假:第一,她送孟庄主的汉玉镇纸是伪的……”
  “假的!”姚春情不自禁地插上了嘴道。
  “姚老么!你最好听我说完……第二,姜伯泉和陶亚芳一直是被她控制,为她为非作歹的一对杀手。”
  姚春道:“赛蝶儿!这可是要拿凭据出来的哟!”
  “当然有凭据……这第三,她对孟老爷子完全虚情假义,说得更明显一点,她是藉孟老爷子成名。”
  “赛蝶儿!妳说了许多,都没有说到重点,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抓到谋害龙兴泰的凶手,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那就说出来。”
  “可以,不过,有一个交换条件。”
  一听到“条件”两个字,姚春就有一种敏感,因为,据何静芝说,赛蝶儿也曾跟她有过条件交换。
  姚春道:“说吧!看我是不是能够接受。”
  “我说出谋害龙老前辈的凶手,你说出谁委托你前来追查赃物。”
  “谁先说。”
  “谁也别先说,咱们各自将姓名写在一张纸条上,相互交换展阅,姚老么!你同意吗?”
  “好吧!”孟涤尘站了起来,“这里是我的书房,有的是笔墨纸张,我暂时回避一会儿。”
  他也不等待赛蝶儿和姚春表示意见,就立刻走了出去。
  他们似乎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各自取了一张纸,一支笔,各自走向书桌的一端,各自写下了该写的姓名。
  然后是相互交换,同时展阅,而他们也几乎同时抬头逼视对方,目光中充满了惊愕与意外。
  因为他们所书写的姓名完全相同——孟澣尘。
  二人又有一个相同的动作,他们将纸条撕碎,塞进了口中,嚼了又嚼,最后才吐了出来。
  那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一团纸泥了。
  “赛蝶儿!妳对这三个字应该要负责任。”
  “白纸黑字,我当然要负责任。”
  “好,现在妳应该知道妳该干什么,我也知道我该干什么,咱们晌午的时候再碰头,如何?”
  赛蝶儿冷声道:“怎么?彩衣会要受七血盟的指挥吗?”
  “到某一个时候,我同样会听你的吩咐。”
  “好!就这么说定,咱们晌午见。”赛蝶儿说完之后,先一步离开了书房。
  姚春也接着走出来,孟涤尘适时出现了。
  “姚春!有收获吗?”
  “有收获。”
  “那么,这些宾客都可以请回了吗?”孟涤尘竟然没有问问姚春到底收获了些什么。
  “他们都可以走了。”
  “姚春,我希望在他们离开之前能知道真象。”
  “那么,老爷子就要破费多请他们吃一顿午饭了。”
  “我不在乎这顿午饭,我只在乎你到时是否能将凶手交出来。姚春!事关我的声誉,我不能不关心。”
  “放心,杀害龙兴泰的凶手将是午餐上的最后一道大菜。当这道菜端上来的时候,众宾客一定大吃一惊。”
  “我会等着。”


  第七章 智解千丝结 力擒杀人凶

  姚春向庄外走去,迎面一阵清凉的风,姚春深深吸口气,头脑顿觉一清,回想过去,他仿佛作了一个浑浑噩噩的长梦。
  赛蝶儿批评他经常走错路,他真是如此吗?
  其实,他知道,并不如赛蝶儿所料。
  孟庄背后有一座花岗岩的丘陵,现在,姚春向那道丘陵爬去,爬到顶端,可以看到孟庄的一切动静。
  他这样作的用意何在呢?监视孟庄一切行动吗?
  如果是的,难道他认为孟涤尘有什么问题吗?
  丘陵上有几棵曲松,聊可遮阴,姚春就在松树下坐定,现在他的视线落在孟庄后院,那是孟二夫人母女俩住的地方,幽静异常,和喧腾的前院形成强烈的对比。
  如果姚春想居高临下,去发掘后院的秘密,他是失望了;后院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是,他依然静静地等待着。似乎有十足的信心。
  一个人的目光老是集中一样东西,或者看定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的景象又没有变化的话,就会产生催眠作用。姚春正是如此,现在,他已经进入矇眬阶段。
  一个人在熟睡中也可能被极轻微的响动所惊醒,可是,当一个人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时,意识却非常混沌,他分不清楚任何动静是来自外界还是出自内心幻觉。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轻轻地来到姚春的背后。
  这个人的身裁颀长而削瘦,一件长衫松松宽宽地罩在身上,他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他的脸。最令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握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剑,右手握着剑柄。尽管剑未出鞘,然而杀气已开始弥漫。
  他相距姚春约莫十步,但他可以在一瞬间置姚春于死地。他一定有这种自信。如果有旁观者,也会如此认定。
  但他并没有动,似乎还在观察。
  现在,姚春的上身逐渐前倾,已经无法保持垂直的坐姿了。他昨夜实在太累,人毕竟是需要休息的。
  现在,那个执短剑的人开始行动了。
  他的动作是连贯性的,右脚一个大步,左右手向外一分,人已到了曲松之下,短剑同时刺出。
  人飞跃,剑出鞘,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一击必中,的确必中,他的短剑刺中松干。
  而他原来瞄准的对象——姚春却站在他的身侧。
  这是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情况。
  然而情况却很简单,姚春并未矇眬,他是以冲盹儿的姿态诱敌。这个狙击者上了姚春的当。
  有一点是令人惊异的,姚春的身法比那把犀利的短剑快了好几倍,快得无法看出他是如何闪躲的。
  “你终于来了。”姚春冷冷地说。
  这个人没有再攻击,他似乎明知再度攻击只是徒耗精神;当然也可能是在等待另一次机会。
  “你知道我要来?”头仍然没有抬起来。
  “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你会用这种不光明的方法置我于死地。”
  “那因为你逼人太甚!”
  “咱们都没有见过面,我逼你什么来着?”
  “二十年前的旧案,与你何干?”
  “二十年前有公理,二十年后仍然有公理。”
  “难道你就能代表公理?”
  “揭开你的斗笠如何?我知道你要来,却不知道你究竟是谁。扑满已经满了,存钱的人也该将它打破啦!”
  “姚春,你何不试试将我头上的斗笠揭开。”
  “你以为我办不到吗?”
  “你可以试试。”
  “其实,我已经用不着揭开你的斗笠了。”姚春似乎采取了以退为进的策略。
  “为什么?”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真知道吗?”
  “知道。”
  “说说看。”
  “何必说,反正咱们待一会儿还要在孟庄见面的。”说完之后,姚春掉头就走,似乎有十足的把握。
  他这一招,很唬人,竟然将对方唬住了。
  姚春真是沉稳到了极点,那个人是低着头的,竟然没有看出他的脚步之间有何破绽。本来他就是一直向前的,可是当他经过那人身旁时,突然转变了方向。
  斗笠像一片落叶似地飘走了。
  其实,姚春依然不认识对方是谁。
  是一张眉清目秀的面孔,年龄大约四十余岁,只是稍显憔悴,看上去缺少那么一点儿精,气,神。
  姚春道:“宝相金身露了,报个尊姓大名吧。”
  “孟澣尘!”大概是心虚的关系,他竟然报出了名字。
  “孟澣尘?”姚春似乎也没有想到。
  鼎鼎大名的江湖剑客,怎会作出这种暗杀偷袭的手段?
  “孟二爷孟澣尘?”姚春又再问了一次。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孟澣尘?”
  “你的行为却不像孟澣尘。”
  “人是会变的。”
  “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变得这么坏。”
  “你又有多好?我托你追赃了吗?你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假冒我之名义,就凭这点你就该死。”
  姚春心中真是高兴万分,他作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赛蝶儿和孟澣尘有连络。于是他在写姓名的时候写孟澣尘。当时没有任何人在场,孟澣尘怎么知道的呢?
  但他只有一点不明白,赛蝶儿为何指称孟澣尘是杀龙兴泰的凶手呢?事实上,姚春知道杀龙兴泰的另有其人。
  赛蝶儿和孟澣尘暗中有连络,而她明明知道杀害龙兴泰的人不是孟澣尘,为什么要写出孟澣尘的名字?这莫非又是一着诡计?
  而且,她也应该知道委托姚春追赃的人不是孟澣尘,为什么她不当场道破呢?
  “你在想什么?”孟澣尘冷冷地问。
  “我在想: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因为,你知道了许多你不该知道的事。”
  “我并不知道什么。”
  “最少,你已知道那对汉玉镇纸是赃物;而且,你还知道何庄主的私情……”
  “我还不知道名扬江湖的孟澣尘变成了八流杀手。”
  “我用这种方法对付你,的确是很惭愧。”
  “我也会谅解。”
  “你很仁慈。”
  “忠恕之道是我国传统的美德。”
  “你仁慈,我也厚道,你的死罪可免了。”
  “孟二爷!难道你是手握生死大权的阎罗王?”
  “不是。但我可以操纵你的生死。”
  “是不是有条件?”
  “这本来就是一个互惠的世界,你保全你的生命,我得到我想得到的秘密。”
  “你想得到的秘密我未必就知道。”
  “你一定知道。”
  “别太肯定。即使我知道我也未必会告诉你。”
  “你必须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你要活着。”
  “说说看吧?”
  “是谁委托你追赃的?”
  “原主人。”
  “原主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是原主人。”
  孟澣尘冷声道:“姚老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七血盟兄弟当中,没有一个是亡命徒。”
  孟澣尘道:“姚老么!我劝你还是说实话的好。”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那么,我换一个方式问:这个人在何处?”
  “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
  “在什么地方?”
  “孟二爷!我发现你问的这些问题很愚蠢,我可以任意说一个地方,在你没有走之前,怎知是真是假?”
  “我知道七血盟兄弟都是君子。”
  姚春道:“那我就坦白告诉你,他也在孟庄。”
  “当真?”
  “你刚才还说过,我不会说假话。”
  “好!你们什么时候还要碰头。”
  “当我追回那对汉玉镇纸的时候。”
  孟澣尘没有说话,双掌用力地一击。
  树丛中立刻走出一个大汉,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在孟澣尘目光示意下,那大汉将盒子递到姚春的手里。
  姚春没有问,但他知道盒子内必定是那对汉玉镇纸。
  汉玉镇纸一直都在孟澣尘那里吗?
  那么,昨晚失踪的那一只又到哪儿去了呢?
  姚春缓缓将木盒揭开,里面果然放着一对汉玉镇纸。不管是真是假,一眼看过去却是霞光万道。
  “行了!有了这对宝贝你就可以和委托的人碰头了。”
  “你会跟着我去吗?”
  “这不干你的事,你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吧!”
  “孟二爷!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哦!你说说看,也许,我能让你明白。”
  “你方才露面,不问青红皂白就展开暗袭,好像是要置我于死地;而你另一个目的又是想知道委托的人是谁,如果方才我死了,你这个目的岂非就达不到了?”
  “我并非真的想置你于死地。”
  “你出手快捷,招式狠毒,分明是想一剑杀死我。”
  “哈哈!”孟澣尘干笑了一声,“听说七血盟兄弟武功高强,勇猛绝伦,所以我要试一试。”
  “结果呢?”
  “名不虚传。”
  “孟二爷方才说,人是会变的。我发现你变得最厉害了,才一会儿工夫,你变了好几种嘴脸。”
  “姚春,你可以去交差使啦!”
  “孟二爷!我要请问一下,这对汉玉镇纸是真的吗?”
  “怎么!难道你还见过假的吗?”
  “孟二爷!请你作正面回答。”
  “当然是真的。”
  “哪儿来的?”
  “姚春!你追问这些干吗呀?”
  “别忘了我是在追赃,当然要弄清楚赃物的来路。”
  “姚春!你也别忘了你身在险地。”
  “孟二爷!你是说,你仍然随时置我于死地?”
  “不错。”孟澣尘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笑容。
  “有把握吗?”
  “七血盟兄弟浑身是胆,勇猛盖世,早就闻名,不过,我若是存心要你死,就一定办得到。”
  “我相信,不过,你要付出代价。”
  “你是指人命而言吗?”孟澣尘指着肃立的大汉说:“像这种死士,在这树林中最少也有十几个。”
  姚春暗暗打了一个寒噤,如果教他一个人去对付这样十几个彪形大汉,他的确会胆寒。
  可是,他又怎甘心听任孟澣尘的摆布呢?
  姚春是经历丰富的,他不必意气用事,如果孟澣尘还另有图谋,他也同样有机会。
  于是,他拿着木盒向丘陵下走去。
  突然,他发现树林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闪动了一下。
  是赛蝶儿。她向姚春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手势。
  一向冷静沉着的姚春也难免迷惑了。他虽然不明白赛蝶儿那个手势的用意,但是从她的行动可以看出她很不愿意和孟澣尘照面。难道她是故弄玄虚吗?
  姚春只有一个应付的方法,装着没有看见似地走他应该走的路。
  从丘陵的背面走下来,到了平地,赛蝶儿又在树林中出现了。只听她连声叫唤:“喂……姚春……喂……”
  姚春先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这才跟她打招呼:“你躲躲闪闪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谁?”
  “怎么啦!妳竟然不认识他?”
  “我要是认识他,我还问你干吗?”
  “他就是妳所说的凶手孟澣尘。”
  “真的吗?”
  “赛蝶儿,我真感到奇怪,你指称他是谋害龙兴泰的凶手,妳却是不认识他,又怎知他是凶手?”
  “姚春,我的确不认识他,你为什么要怀疑我的话?”
  “不是怀疑,是请教。”
  “请教是客气的措辞,其实,你是质问。”
  姚春道:“就算是质问吧!妳总该有个答覆吧!”
  “我会给你圆满答覆的……你手里拿着什么呀?”
  “汉玉镇纸。”
  “一个还是一对?”
  这话又问得很奇怪,她没有问是真是假,或者问问是打哪儿来的,却在问数目,莫非她手里还有一个吗?
  “一对。”
  “是原物吗?”
  “还没有经过鉴定。”
  “是孟二爷给你的?”
  “嗯!”
  “奇怪了,到了手的宝贝他为什么要给别人?”
  “为了物归原主,孟二爷不是抢掠之辈。”
  “来!给我看看。”
  “不行,原主还在等着我哩!”
  “姚春!你在玩什么花样呀?你说委托你追赃的人是孟二爷,那就应该由你将这一对汉玉镇纸追回来交给他,如今却是由他交给你,还是原主在等着,可把我弄迷糊了。”
  “我也同样迷糊。”
  “姚春,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姚春道:“我说孟二爷是委托我追赃的人,就跟妳说孟二爷是谋害龙兴泰的凶手一样。”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们俩在孟老爷子书房里都说了假话。”
  “哼!说假话的是你,不是我。”
  “赛蝶儿,到这样节骨眼儿上,妳还来这一套干吗呀?妳根本不认识孟澣尘,凭什么指他是凶手?”
  “我当然有凭据。”
  “拿出来看看。”
  “没有必要给你看,如果我说我要看看那对汉玉镇纸,你会答应吗?”
  “尽管拿去看好了。”
  “当真?”
  姚春将手里的木盒子递过去:“尽管看个够!”
  赛蝶儿迟疑了一下,才接过那只木盒子。
  她缓缓地揭开盒盖,目不转睛地看着盒子里的那对宝贝。如果这两只汉玉镇纸有知,它们一定大感惭愧,就因为这一对宝贝才将孟庄搅得天翻地覆。
  赛蝶儿道:“姚春,你真的要拿去交给原主吗?”
  “是的。”
  “原主是谁?”
  “妳不必知道。”
  “姚春,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原主,你知道了这对汉玉镇纸的秘密,你就假借一个名义来敛财,是不是?”
  任何人听到这番话都会生气,而他却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妳的心机完全白费,妳这么说可能是想激我说出原主是谁,七血盟的名声,以及我过去的作为,都能证实我不会作出这种假冒伪善,藉机敛财的事。”
  “哼!”赛蝶儿冷笑了一声,“你实在太聪明了,也够冷静,明明被我一语道破,还能故作镇定。”
  “赛蝶儿,我们别在这儿磨菇啦!妳有妳追求的目标,我也有我所追求的目标,我俩还会碰头的,到那个时候,真相自会大白,又何必急于一时呢?……对了……刚才妳隐藏在树林中有多久啦?”
  “有一阵子。”
  “树林中没有埋伏吗?”
  “没有。”
  “可是,孟澣尘说,树林中最少也埋伏了十个人。”
  “这是唬你的,他怕你展开反扑。”
  “平心而论,真要动手,我不是孟澣尘的对手。”姚春伸出右手:“说这些闲话干什么?东西给我吧!”
  “姚春,为了证实你的确是在为别人作事,而非为自己图利,我想跟你一起去见见那位原主。”
  “这位原主不想见任何人。”
  赛蝶儿道:“这只是你的说法,谁知道是真是假?”
  “赛蝶儿!如果我坚持不答应妳的要求,妳就不将这对汉玉镇纸还给我,对不对?”
  赛蝶儿脸上掠过一丝冷笑,冷冷地说:“我本来没有这个打算,你这么一说,反倒提醒我了。”
  “赛蝶儿!如果你聪明,妳就不会这么作。”
  “我本来就很笨。”
  “如此说来,妳已打定主意,不还我了?”
  “教原主来拿,这是我的决定。”
  “赛蝶儿,妳应该想想清楚:我费尽心机,就是要追回这对汉玉镇纸,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你?”
  “那是因为你一时大意,也许你没有想到我会来这一套。姚春……今天我一定要揭开七血盟老么的假面具。”
  “戴假面具的只怕是妳。”
  “水落石就出,我在孟庄等着你。”赛蝶儿说完之后,就掉头走去。
  姚春纵身一跃,拦截住了赛蝶儿的去路。
  “姚老么……你最好不要动武。”
  “我知道功力比不过妳,所幸我还有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样东西是看不见的,却存在每个人心里。”
  “别卖关子,快说吧!”
  “公道自在人心。”
  “公道自在人心?姚春!七血盟兄弟就以这些动听的言语欺骗世人,今天彩衣会要将你的阴谋揭穿。”
  姚春不再说什么,突地伸手向那只木盒子夺过去。
  他出手非常之快,可是,赛蝶儿仍然滑开了,同时,她手中的木盒,也脱手而飞。
  木盒向树林飞去,可是并没有落地的声音。
  很显然,树林中还有人接应她。
  姚春非常愤怒,但他在愤怒时竟然能保持冷静。
  “赛蝶儿!”姚春冷冷地问:“妳在四周埋伏了多少人?”
  “就我一个。”
  “彩衣会的人原来也会说假话。”
  “难道七血盟兄弟,就不会说假话了吗?”
  “七血盟兄弟只对假人说假话。”姚春说到这里,突然露出了满脸笑容,“刚才那只木盒子扔到哪儿去了?”
  “你明明看见我扔到树林中去了。”
  “为什么要扔掉?”
  “因为那是不值一顾的仿造品。”
  姚春道:“哦?妳一眼之下就看出是仿造品?”
  “没错。如果那是真的,我可以赌我的脑袋。”
  “可是,那只木盒并没有落地,好像在半空中就被人接着了。这明明是妳在树林中安排了人。”
  赛蝶儿脸色突然一变,仿佛非经姚春一提,她还没有发现这种情况。
  “姚春!”她压低了嗓门:“你肯定那只木盒子没有落地吗?”
  姚春道:“赛蝶儿,妳自己也同样可以肯定。”
  赛蝶儿突然露出了笑容:“有人上当了。”
  “我不会上当。”
  “我说的不是你。”
  “那会是谁?”
  “别人。”
  姚春道:“妳早就知道有人会接那个木盒子?”
  “我并没有料定那人会接住,但我能肯定那人会在附近,我扔掉木盒子,他没有不去捡拾的道理。”
  姚春道:“那人捡到木盒子之后,一定走了。”
  “我认为他还在。”
  “东西既已到手,他还待在这儿干什么。”
  “他想了解我为什么会将那个木盒子丢弃,所以我说那是仿造品,还一再跟你争执——姚春……请你相信,我并不如你想像那样恶劣,而且,我也绝对是跟你站在一边的。”她的声音很低,态度也很诚恳。
  姚春不禁皱起了眉头,很显然,他又要重新对赛蝶儿估价;她反反覆覆,言行诡诈,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她。
  姚春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纵身跃起,向那树林中扑去;速度之快,像一头攫食之苍鹰。
  赛蝶儿随后也扑了进来。
  树林中并没有发现什么。
  “姚春,怎么啦?”赛蝶儿疾声发问道。
  “刚才,我明明看见一个人影,闪了一下……”
  “没看错吗?”
  “我自信这双眼睛绝不会看错。”
  “这么说,那人的身法太快了。”
  “的确很快……”姚春的话,突然停住。
  他的目光望着地上,赛蝶儿跟着看去,发现那只木盒子平稳的放在草地上。
  “姚春,你也许是看错了,你的听觉可能也有问题,看……这不是那只木盒子吗?”
  “我绝对没有听错,木盒子当时是被人接住去的,只是后来他又送回来了。”
  赛蝶儿道:“没凭没据,你怎么说得如此肯定?”
  “瞧!木盒子盖向上,底向下,四平八稳地放在那儿。盒子有六面,妳随手一扔,这样落在地上的机会只有六份之一,妳能相信木盒子正巧这样落下吗?”
  赛蝶儿道:“那人得手又送回,是什么原因呢?”
  “赛蝶儿,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解答。”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何静芝。”
  “妳确定?”
  “绝对能确定。”
  “那么,她送回的原因是发现那对汉玉镇纸是赝品。”
  “我想情况还不至于那样单纯。”
  “其实,情况也不过份复杂。”
  “姚春,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只木盒子,盒子里的那对汉玉镇纸是否还在呢?”
  赛蝶儿的脸色突然地一变:“你认为何静芝将那对汉玉镇纸拿走了,却又将木盒子送回来?”
  “乍听之下,这似乎极不近情理,可是,经常有人作出不合情理之事。”
  赛蝶儿道:“那么,你就去打开木盒子看看吧!”
  “赛蝶儿,应该由妳去看。”
  “这难道有什么不同?”
  “盒子是我交给你的,当时那对汉玉镇纸还在盒子里,在我没有确定原物仍在之前我绝不碰那只盒子。换句话说,我保留向妳追回那对汉玉镇纸的权利。”
  赛蝶儿道:“姚春!你应该加上仿造品三个字。”
  “妳可以说是仿造品,我也同样可以说是货真价实。”
  “哼!”赛蝶儿回以冷笑。然后她去捡拾木盒子,木盒子刚一离地,她的脸色就变了。
  很明显,木盒子的份量已轻了许多。
  她揭开盒盖,抽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物归原主”四个字。
  姚春很沉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也没有动。
  赛蝶儿一扬手中的字条:“瞧!何静芝将那对汉玉镇纸拿走了。”
  姚春走过去,拿过那张字条,看也不看就收进怀里。
  “姚春,你怎么不说话?”
  姚春回以微笑。
  “你笑什么?”
  “我笑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是最笨的人。”
  “什么意思?”
  “那对汉玉镇纸,并不是何静芝拿去的。”
  “何以见得?”
  “这张字条是早就写好的,何静芝无法预料将要发生的情况。”
  “那么是谁?”
  “是一个早就知道妳会把木盒子抛向树林的人。”
  “你说,是谁?”
  “就是妳,除了妳自己之外,谁还会知道妳在打什么主意?”姚春的态度很沉静,似乎有十成十的把握。
  赛蝶儿怒目相对,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张字条上的笔迹该是最好的证据,赛蝶儿,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妳没听说过吗?”
  “姚春!”赛蝶儿的神色很冷,“你刚才说,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是最笨的人,是不是?”
  “不错。”
  “那好像是在嘲弄你自己。”
  姚春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嘲弄我自己。”
  “我认为那正是你自己的写照,我给你留了退步,你偏偏要往前钻,钻来钻去,钻进了死胡同。”
  姚春道:“赛蝶儿!你这话好像在暗示什么。”
  “姚春,七血盟兄弟的名声不恶,行为也不坏,就是太死心眼儿。你们只认是非,却不管别人的恩恩怨怨,也不分哪些事情该管,哪些不该管。你闯过不少道,也走过不少险路,现在,你人生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哦?妳是说,我立刻就要死了。”
  “就在眼前。”
  “赛蝶儿,妳难道是催命阎罗吗?”
  “没错。”
  “就凭妳?”姚春一副不屑的语气。
  “姚春!作人要谦虚一点,凭我,也许把你莫可奈何,所以,我早已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彩衣会的人也许一无是处,但我知道她们有一个长处,就是从不说大话。我想,今天我是死定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身后事,有何交代?”
  “一无离挂。”
  “挺潇洒!”赛蝶儿突地双掌一拍。
  树林中人影粉粉闪动,就像一只只蝴蝶穿梭花间,煞是好看,不过,谁恐怕都没有欣赏的雅兴。
  是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毫无疑问,她们都是赛蝶儿的得力手下。
  她们都是赤手空拳,可是姚春却知道她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件歹毒的武器。
  姚春很沉静,就像风息林静,一点响动也没有。
  “姚春!你可以在四个人当中选一个人。”
  “如果我是帝王,还以为妳教我选嫔妃哩!”
  “姚春,我很佩服你的潇洒和镇定,可惜,这是生死一线的时刻,你可以选中任何一个人送你归天。”
  “赛蝶儿!我有许多事都不明白,妳能指教吗?”
  “也许我可以在你死前满足你的好奇心。”
  “孟澣尘到哪里去了?”
  “姚春,你竟然以为方才与你照面的是孟澣尘?”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我应该想到那是一个冒牌货。”
  “你应该想到?这话什么意思?”
  “孟澣尘永远也不会偷袭。”
  “对,在江湖道上只有一种人才会偷袭。”
  “杀手。”
  “对,只有杀手才会偷袭。他是除了魏云之外的另一个杀手。江南道上有很多杀手,你不一定每一个都认识。”
  “妳究竟请了多少杀手?”
  “很多。”
  “妳在浪费金钱,凭妳,以及妳的手下,还需要别人替你杀人吗?”
  “有许多人,不配我亲自置他们于死地。”
  “妳是说,除了我之外,妳还要杀许多人?”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该死。”
  “哪些人呢?”
  “问这些干什么呀?你已经来不及通知他们了。”
  “我只是好奇,妳刚才答应过要满足我的好奇心。”
  赛蝶儿道:“比方说何静芝、孟澣尘,甚至……”
  “好啦,说下去一定是一长串名字,我也懒得听了……赛蝶儿,我问你,听说过一个名字傅青朋的人吗?”
  赛蝶儿的脸色突然一变。
  “怎么?没听说过?”
  “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名字的?”
  “当然是在京城。晚清时他是九城名士,是古董界的权威,收藏之丰,听说只有禁城大内差堪比拟。”
  “往下说。”
  “后来就因为这些收藏而惹祸,幸亏他转机甚快,透过一个王府的奴才搭线,将收藏全部奉献清廷。”
  “往下说!”
  “最后他只剩下了一对汉玉镇纸,并不是这对东西格外值钱,而是他格外喜欢而已……想不到,经此一变,这位傅爷竟然到了衣食不周的境地,出于无奈,只得将那对汉玉镇纸求售于市……”
  “往下说呀!”赛蝶儿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了。
  “妳一定要有耐性听下去。”
  “我是在听。”
  “顾成贵他家是开古玩店的,妳大概也知道了。”
  “嗯!”
  “傅青朋那对汉玉镇纸就是托售于顾家,刚好何静芝去京里游玩,何家与顾家本就互有走动,当时何静芝对那两只汉玉镇纸爱不释手,顾家老先生就决定出钱买下,作了顾成贵与何静芝的订婚表记。”
  “后来呢?”
  “后来,傅青朋隔了两个多月才去顾家,不是去收货款,而是要收回原物,因为他突然后悔,不卖了。”
  “那么,这件事情,又是如何结束的呢?”
  “在情理上说,傅青朋是理亏的,他只能接受货款,不能要求顾家交还原物,但他的脾气倔强得很,坚持不接受,一定要追回原物,当时是闹得不欢而散。”
  “事情总该有个结果吧?”
  姚春道:“结果不但令人惋惜,也出人意外。”
  “哦?”
  “就在发生执争的第二天,傅青朋被人发现陈尸西山,顾家因此而蒙上了谋财害命的罪名。”
  “难道不是顾家谋财害命吗?”
  “不是。”
  “姚春,你为何说得如此肯定?”
  “当时顾家要付钱,傅青朋坚持不接受,有人在场作证,因此,他们没有谋财害命的助机。”
  “如果教我评论这件事,我却另有看法。”
  “好吧,我倒很想听听你的高论。”
  “如果顾家将那对汉玉镇纸卖给别人了,他们的确无法收回,达成卖家想保留的心愿,而他们却是自己买下的,如果厚道一些,就应该还给原主才对。”
  “赛蝶儿,有一点妳忽略了,当时顾家已经将那对汉玉镇纸作为订亲信物,又如何能向何家索回呢?”
  “对了!这正是问题的症结,正因为顾家无法索回,而卖方又坚持收回原物,所以他们只有杀死原主,才能平息这场纷争。”
  “赛蝶儿!这种想法在妳心中存在多久啦?”
  “姚春!”赛蝶儿怒目相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现在才听说这个故事呀!”
  “以前没听说过?”
  “没有。”
  “那么,我再说个人,不知妳识不识她。”
  “谁?”
  “傅飞蝶。”
  “傅飞蝶?莫非又与傅家,有什么关系?”
  “她是傅青朋的独生女儿,当时还在襁褓,如今恐怕已有二十出头了。”
  “姚春,你现在提起她,莫非有何用意?”
  “她是方才那个故事延续下来的主要人物。”
  “她在何处?”
  姚春笑了笑,却又将话题转开,道:“咱们现在先别谈她,谈谈另一个人,如何?”
  赛蝶儿道:“好,在你死前,你有充份的自由。”
  “妳真仁慈。”
  “对待死囚,应该格外宽大一些。”赛蝶儿一副君临天下的神态,“说吧!你要谈谁?”
  “顾成贵。”
  “他怎么样?”
  “他在傅青朋被害之后也失踪了。人们有许多推测,其实,只有一个正确的原因——他要追查谋害傅青朋的凶手,洗刷自己的清白。”
  “你好像对任何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
  “赛蝶儿!七血盟兄弟生来都是劳碌命,似乎具有管闲事的天性,这些来龙去脉都是经过详细调查的。”
  “那么,顾成贵的死亡,是谁造成的呢?”
  “赛蝶儿!我应该提醒妳一件事,只有妳一个人说顾成贵已经死亡,别人从来都没说过。”
  “事实上,顾成贵的确已经死亡。”
  “以前,我认为他还活着,现在我已相信他的确不在人间;不过,他的死,是最近才发生的。”
  “你那么有把握吗?”
  “当然。天下虽大,想要杀死顾成贵的只有一个人。”
  “谁?”
  “傅飞蝶。”
  “理由呢?”
  “她一直认为顾成贵是谋害她父亲的凶手。”
  “难道不是?”
  “不是。”
  “顾成贵牺牲半辈子的青春去追查凶手,竟然一点下落都没有,那只有一种推测,凶手是他自己。”
  “事实上,顾成贵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那他为什么不将真情抖露出来?”
  “只因为谋害傅青朋的凶手是他所心爱的人,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痛苦的活着,傅飞蝶找上他的时候,我猜想他一定坦承自己是凶手,而且他是闭目受戮的。”
  “姚春,你说谋害傅青朋的,是何静芝?”
  “是的。”
  “动机呢?”
  “当时何静芝还年轻,冲动,好胜,因为她喜欢那对汉玉镇纸才为顾家惹来了纠纷,她就采取了这样一个不智的手段来平息纷争。”
  “你有凭据?”
  “有。”
  “什么凭据?”
  “说来妳也不太明白,如果有机会大伙儿在一起对质,我当然可以一将证据举出来。可惜傅飞蝶已经作错了事,走错了路,将整个情况都弄乱了。”
  “傅飞蝶如今在什么地方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赛蝶儿的一双眼睁得非常大,目光中揉着讶异与钦佩,到最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姚春!七血盟兄弟,实在是名不虚传。”
  “但愿妳是由衷之言。”
  赛蝶儿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傅飞蝶的?”
  “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赛蝶儿重覆了一句。
  “刚才我就说过,七血盟兄弟对任何一件事情,都经过详细的调查……我现在应该改口称妳一声傅姑娘了。有一件事,我该向妳表明一下,我认为,顾成贵并没有死。”
  “你说话反反覆覆的,实在是令人难测。”
  “我很会从别人的目光中去观察别人的心思,我方才说顾成贵已死的时候,妳流露了不屑的神色。”
  “哦?”
  “根据常情,人没有不怕死的,也没有人会坦承自己的过失。顾成贵的态度太反常,因而使妳生疑,所以妳决定暂时不杀他。”
  “姚春,你的判断力太正确了,正因为如此,我也决定暂时不杀你。”
  “因为我还有用处,我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
  “不错,你活着,可以指证何静芝的罪状,使这件历时二十年的凶案得以大白。现在,咱们上怀尘山庄去吧!”
  “去怀尘山庄干吗?”姚春的反应很冷淡。
  赛蝶儿道:“去揭露何静芝当年杀人的罪状呀!”
  “妳以为何静芝就会老老实实的承认吗?”
  “姚春,我发现你并不如你咀吧上所说的那样坦诚,方才你说,你已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不错。我的确已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是,那要当着许多人的面前指证她,单是咱们三个人她是不会承认的。”
  “姚春,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赛蝶儿,现在还有许多情况没有联系起来……”
  赛蝶儿道:“姚春,你实在没有必要了解太多。”
  “这话错了,我认为任何事情我都要了解。二十年前的旧案牵涉到今天,其间有许多情况都可以串连起来的。”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你尽管发问。”
  姚春道:“孟澣尘和何静芝那段恋情,妳知道吗?”
  “当然知道。”
  “妳是否曾经怀疑过何静芝可能与令尊的死亡有关?”
  “我并没有想到她就是凶手,但我依然认为她是主凶。如果不是她喜欢那对汉玉镇纸,就不会起纷争。”
  “那么,妳一定恨她入骨了?”
  “是的。”
  “妳打算如何报复呢?”
  赛蝶儿道:“姚春,你好像很了解人的心理。”
  “赛蝶儿,事实上,妳已经采取报复了?”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说说看。”
  “何静芝与孟澣尘正打得火热的时候你突然横插一脚,使他们之间感情变化,到了相互怀恨的地步,是吗?”
  “哼,你的消息倒真灵通。”
  “我方才就说过,事先我曾下过一番工夫去调查。”
  “那么,你可知道何静芝既然和孟涤尘如胶似漆,怎么又爱上一个有妇之夫的孟澣尘呢?”
  “也是报复。”
  “哦?”
  “外界的传说,是因为何静芝与顾成贵有婚约,所以,不愿嫁给孟涤尘,宁可保持超然的友谊,事实上,是孟涤尘不愿娶她。”
  “孟庄主为什么不愿娶她?”
  “因为孟庄主注重名誉,何静芝与顾成贵婚约未解,而顾成贵又下落不明,如果他与何静芝结为夫妇,外界将会有什么样的传说,那是不难想像的。”
  赛蝶儿没有吭声,显然,姚春是说对了。
  姚春又接着说:“因此何静芝向孟澣尘下手,偏偏孟澣尘经不住诱惑,她的目的是存心让孟老爷子难堪……结果,妳插进去了,妳比何静芝年轻,这占了很大的便宜,妳的目的则是存心使何静芝难堪,妳用她对付别人的方法对付她,这就是妳的报复。”
  赛蝶儿仍然没有吭声。
  “可是,妳和何静芝都没有想到,硬生生将孟澣尘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给毁掉了。”
  “姚春,你是在替他抱不平吗?”赛蝶儿气呼呼地说:“你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我自幼丧父,我的家又是谁毁了的?难道我这么作有什么不对吗?”
  “也许他们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可是,龙兴泰,金七这些人又何辜?难道他们也有该死的理由?”
  “你确定他们都是被我所杀?”
  “不错。”
  “好,我承认。”
  “为什么杀他们?”
  赛蝶儿咬牙切齿地说:“因为他们都该死。”
  “为什么?”
  “其实,你可能早已知道原因了。”
  “我只知道一半。”
  “你是说金七?”
  “是的。妳化钱收买了金七,教他作妳的内线;妳才知道孟老爷子和孟二爷交往的情形。”
  “不错,我就知道一定瞒不过妳。”
  姚春道:“金七为妳作内线,难道就该死吗?”
  “因为当我昨晚与他连络的时候,被龙兴泰发现了。”
  “哦,因此妳就毒杀了龙兴泰?”
  “这是迫不得已才这样作的,后来你逼问金七,我又不得不杀金七灭口。”
  “赛蝶儿,妳杀金七灭口的目的是防止内情外泄,而妳现在却又自动吐露出来,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当时我无法控制你,而现在你的生死已经控制在我的手里,我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赛蝶儿,妳真有这个把握吗?”
  “姚春!有人说,你像一座森林般深不可测,因此,我找到了攻破这座森林的方法,你逃不掉的。”
  “一座深不可测的森林,你如何去攻破呢?”
  “用火烧它。”
  “哦?这不是攻破,而是彻底的毁坏它。”
  “我正是要彻底毁坏这座深不可测的森林。”
  “森林是根生蒂固,无法移动的;人却是活的,而且,妳还要我陪同妳去怀尘山庄指控何静芝当年谋害妳父亲的事,这有一段相当长的过程,妳能够丝毫不漏地控制我吗?”
  “能。”赛蝶儿只说了一个字,她似乎具有无比的信心。
  “好,妳既然这么有信心,我就跟妳走吧!”
  “姚春,不要图侥幸,也不要走绝路,情况随时会转变。也许我会突然转变念头,不想杀你了。”
  姚春笑了笑,转身向山冈下走去。
  那四个少女聚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山冈下是一条黄泥道路,那里早就停妥了一辆罩篷套车,驾车的汉子坐在高高的车座上。他像是一个木头人,两眼前视,山冈上来了一大群人,似乎对他毫无关系。
  六个人一起上了车,不待吩咐,大车就驶动了。
  姚春宛如进了众香国,可是没有一点绮丽的情调。
  不过,姚春也没有一点紧张神色。
  他真像一丛风静林止的树木。
  大车直驶怀尘山庄,这条路姚春是熟悉的。
  “姚春,”赛蝶儿忽然说:“你实在很镇定。”
  姚春报之以微笑,他似乎不愿多伤精神。
  “你一定认为我是说着玩玩的,不会动真刀真枪。”
  “妳会,”姚春的语气很肯定:“妳一定会。”
  “可是,死亡的阴影,似乎影响不了你。”
  “因为我自信,别人想杀死我并不简单。”
  赛蝶儿回以鄙夷的冷笑,在她看来,姚春的性命如蝼蚁,一根指头儿就可以将他的生命结束。
  “对了!我们谈谈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却忽略了正题,那对汉玉镇纸已经物归原主了吧!”
  “不错,就是刚才你见过的,那就是真货。”
  “那个头戴斗笠,要杀我的人又是谁呢?”
  “你应该想得到。”
  “我当然想得到,他就是昨夜我在龙泉寺前见到的那个假和尚,冒充顾成贵的人,对吗?因为他是光头,所以要戴上斗笠。故作杀我的姿态,事后又将那对汉玉镇纸交给我,我具不明白妳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我要试探一下你的反应,你究竟与这对汉玉镇纸有着深厚密切的关系,或者只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
  拉车的大马骡突然发出一声低鸣,大车也停了。
  赛蝶儿扬声叱喝问:“为什么停车了啦?”
  没有回应,车夫仿佛变成了哑吧。
  赛蝶儿飞身跃下了车,姚春也跟着跃下。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有十几个人将大车围住了;他们穿的都是黄色军装,手里拿着汉阳造的单打一,一看就知道是县城保安队的。
  赛蝶儿想冲,可是一见外面还围了一圈,也就放弃了,回过头来,向姚春冷冷地说:“姚老么!这就是七血盟兄弟的高明作为么?连络吃公事饭的,算是哪门子呀!”
  姚春缓缓地说:“现在,我要称妳一声傅姑娘了……有一件事妳一定要弄明白,咱们不是为了江湖恩怨,是在追查命案……瞧瞧那边是谁?”
  赛蝶儿抬头看去,看到了何静芝;她被两个保安队的兵士一左一右地呵护着,看上去好像变成了犯人。
  “傅姑娘,何庄主也被捕了,她谋害妳的父亲,要负法律责任;妳杀害金七,龙兴泰,也要负责。”
  “故事就这么完了吗?”
  “还没有完。”
  “哦?”
  姚春道:“愿成贵和孟澣尘如今还下落不明。”
  “我将他们囚禁在一个山洞里。”
  “妳会指明方向吗?”
  “我会那么作,因为顾成贵和孟二爷都是无辜的。”
  “孟二爷夫人和她的女儿一定非常感激。”
  “姚春,我有一个问题务必要请你答覆。”
  “好的。”
  “你到底是受了谁的委托才出面管这件事?”
  “一定要回答吗?”
  “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你难道不予回报吗?”
  “好的?”姚春一字一字地说:“委托我的人就是孟涤尘孟老爷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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