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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大医·日出篇:
书中所涉医疗细节,反映的是近代医学在特定时期的手段与理念,受时代所限,存在一定谬误,并不代表正确的处理方式。望读者察知。
第一章、一九一三年七月(一)
上海七月的落雨,向来极有风格。行人走在街头,会感觉像在无数张蜘蛛丝网之间穿行。每一滴雨水都仿佛抹过一层南洋树胶,简直黏腻到可以拉出一条丝来。这样的雨打在身上,再被蒸蒸的热力一烘,会把皮肤上的毛孔全数糊住,瘙痒难耐,却怎么也撕扯不开。尽管人间已变作民国二年(一九一三年),这黏糊糊的夏雨也依然故我,没有任何改变。此刻一男一女正撑着一把大油伞,在雨中驻足仰望,望向眼前一栋二层小楼。
这小楼矗立在十六铺太平码头的旁边,毗邻里马路尽头。整个楼的外形像一座腰圆式的欧洲戏院,可细处依旧是中式的雕栏画窗。在小楼的进口右侧,有一面迎墙,墙面上还残留着层层叠叠的海报碎片与粗糊痕迹,上方是“改良新舞台”五个阳刻大字。虽说此时小楼里空无一人,但能想象到,昔日这里是何等辉煌热闹。
“这个新舞台呢,可是有年头了。光绪三十四年(一九零八年)的时候,为了振兴南市华埠,李平书、姚伯欣、沈缦云,还有我爹,几个上海绅商创办了振市公司,他们为了聚敛人气,特地投资建了这么一座戏楼——这里排演的都是新式戏,什么《黑籍冤魂》哪,什么《波兰亡国惨》哪,夜夜客满,生意旺到烧蜡烛。”伞下的姚英子说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距离辛亥已经一年半了,她容貌俊秀依旧,只是头发没梳成流行的名媛高髻,反而剪了个齐耳短发,透出一丝锐利与干练。
“既然那么热闹,怎么现在还关张了呢?”方三响撑着伞,瓮声瓮气地道。他的身量比之前又高大了几分,站在英子旁边,两人简直就像是一个女香客和庙里的泥塑金刚像。
“他们可不是关张,是搬家啦。新的戏楼在露香园九亩地,等回头建好了,我请你们去看。”
姚英子见方三响兴趣缺缺,又热情地介绍道:“蒲公英,你是没去看过。这个戏院跟茶园里那种四方戏台不一样,是按照欧美戏院来建的,里头有机械转台,有顶棚变灯,还特地从东京请来布景师呢,舞台效果老喙的。”
“日本人的东西呀,那我不要看,你叫孙希来陪好了。”
姚英子知道他对日本人恨意深重,道:“你老闷在宿舍里头,要发毛病的。再说了,别的地方就算了,这里的戏你可是一定要看的。”
”为什么?”
“这个新舞台的东家,是姓夏的四兄弟。四兄弟里的老二叫夏月珊,老三叫夏月润,都是革命党。辛亥大战,陈其美只身前往江南制造局劝降,结果被里面的守军扣押。多亏了这两兄弟冒险潜入工厂放火,又趁乱打开大门,让革命军一拥而入,这才奠定了胜局。就连孙先生都特意撰文表彰呢。”
方三响恍然道:“噢,原来是革命元勋的产业,那自然要支持一下一啊?你说你在南市盘下一栋房子,不会就是这里吧?”姚英子微抬下巴:“要不我怎么会讲起新舞台的掌故呢?他们搬了新家,我就把这旧址的房子盘下来了,做学校——革命元勋的产业,那自然要支持一下。”她学着方三响的腔调,而后嘻嘻一笑。方三响本来还想问问价钱,嘴唇嚅动几下,终究没吭声。两人正聊着,第三个人从另外一个方向缓步走来。他没有方三响那么高大,但四肢更为匀称修长,手里撑着一把伦敦绅士常用的黑面绸子伞,小心地遮住那一身笔挺的蓝灰西装。
“孙希,你辰光倒踩得蛮准嘛。”姚英子说。伞边一抬,露出一张戴着金丝圆镜的俊朗面孔。方三响和姚英子同时吓了一跳:“你去配眼镜啦?”孙希用手指弹了弹镜框:"吴良材不就在南市嘛,我路过顺便去配了一副。正宗的德国镜片,怎么样?是不是看着更儒雅了?”姚英子笑骂道:“戴眼镜也不像好人,还是个斯文败类。”
孙希连声哀叹:“我们做外科的日日要在螺姗壳里做道场,用眼过度,不得已配一副眼镜,医院不给报销就算了,还要被你们嘲笑。”方三响忍不住皱眉劝道:“吴良材的可不便宜,这一副怕是值你半个月薪水,手指缝太宽了。”孙希不以为然:“选最好的材质,一副能用几年,买便宜货一年不到就得换,算下来我还省了呢。”姚英子懒得听他们俩闲磕牙,径直走到小楼前,开锁进去,抬手拉亮电灯。只见黑漆漆的戏楼里顿时灯火通明。大厅里空荡荡的,所有的物事已被搬走了,只在中间剩下一张方桌与几条长凳。
三人坐定之后,姚英子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纸来,眼光闪亮:“好啦,终于可以跟你们说说我的大计划啦。”这一天,是民国二年的七月十六日,辛亥革命已过去一年半。中国几千年皇朝历史,终于演进到了民国。而这三个小小医生的人生际遇,也随着时代发生了一些变化。
因为峨利生教授的临终遗言,孙希终究放弃去伦敦,留在了红会总医院,如今他已是一位正式外科医师;方三响度过实习期,选择了时疫防治工作,整天在几家时疫医院之间跑来跑去;至于姚英子,她半年前顺利从上海女医学校毕业,决心履行在武昌时许下的承诺一一要专注于拯救妇孺的慈善事业。今天她把两个人叫过来,就是要正式宣布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姚英子的计划是,在上海南市建一间保育讲习所。这个讲习所将专门招揽南市城厢的收生婆,向她们传授孕期护理知识与卫生常识。而地点,就设在这座废弃的戏院之内。
“如今上海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平民,都是找收生婆来接生。教会一个收生婆学会注意生产卫生,便能惠及十几个产妇;教会十个收生婆新生儿的护理诀窍,就有几十个孩子不会夭折。我每期班培训十五人,一期两个月,一年下来能救下近千条人命!”姚英子兴致勃勃地计算道。方三响冷不防问了一句:“那些收生婆,凭什么来听你的安排?”他现在负责时疫防治,深知民众很多习惯根深蒂固,改变极难。就连莫喝生水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推广下去都要大费唇舌。姚英子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姚英子不耐烦道:“只要她们看到婴儿死亡率确实下降,就肯定会来学的,这都是为她们的生意好哇。”
“但你算过没有,一年要培训九十个收生婆,得多少钱?你从哪里弄?”
“我跟沈伯伯都商量好啦,这个讲习所会挂靠在总医院下头,单独开一个账户募捐。”姚英子胸有成竹。
“总医院自己都穷得被卖给哈佛了,怎么养活得起讲习所?”方三响说的,乃是一件无奈的窘事。红会总医院一直以来全靠善款维持,入不敷出。在去年年初,哈佛大学以每年九万元补助为代价,租借总医院作为其在中国的预设分校。
“哈哈,我知道沈伯伯的难处,怎么会从他那里敲竹杠?”姚英子笑起来,“这个讲习所的启动费用,我爹找了虞洽卿、朱葆三、黄楚九几个浙江同乡,大家凑一凑也就够了。”方三响半晌无语。能把这几个上海滩响当当的闻人以“同乡”淡称的,也就只有姚大小姐了。
“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里有点骇牢牢,所以今天叫你们两个来商量一下。你们在武昌时可是答应我的,不能反悔。”姚英子说。
“张校长呢?”方三响问。她搞这个事情,最好的助力肯定是张竹君。
“张校长带着赤十字会北上徐州了,那边要打仗,她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呢。”孙希忽然从文件里抬起头来:”英子,我看了半天,你这个讲习所的课程里,怎么没有解剖学呢?药理学呢?而且课时也太短了……我数数啊。”他快速翻动几页:“一期培训才两个月,一百多个课时,这连入门都来不及。”
姚英子道:”大部分收生婆连字都不认识,我准备的都是速成课程。”孙希扶了扶眼镜,难得严肃起来:“我虽不是妇产科专业,可初级医学教育还是知道的。解剖、护理、药理、血液、传染病理……要学的多了。英子,你读了几年,张校长才让你毕业?一个文盲只培训两个月就要做医生,这不是开玩笑嘛。”
“我又不是让她们去考博士,只是教她们一些基本常识而已嘛。”姚英子微微蹶起嘴,明显不太高兴。孙希平时一见她这样,就会立刻认夙,可这次却显得异常固执:“英子,你这个课程表,实在太儿戏了。峨利生教授说过,医学是人类最复杂的学科,必须严谨地对待,容不得一丝马虎与侥幸。”听这个名字,另外两个人顿时沉默下来。
峨利生教授在汉口去世之后,被安葬在了当地,以志其不朽。但孙希取走了他的临终衣物和用过的手术刀,在徐家汇的薙露园立了一个衣冠冢,每个月都去拜祭。他平时还是嘻嘻哈哈的,可一旦讨论起医学问题,却越发有其师的严厉范儿。大厅里尴尬地安静了片刻,方三响开口道:“你看我做疫病防治宣传,只要教会老百姓洗手这么一件简单的事,便能大幅降低痢疾、沙眼、霍乱的感染率。
所以我们不必把收生婆当作专业人士那样培训,先满足最低的卫生标准,解决眼前的问题。”孙希却不肯放松:“这完全不一样。你刚才也听英子说了,教习结束后,是要给她们发执照的,发了执照就可以正式行医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她们都可以行医,那我们这些寒窗数年的医生尊严何在?”
姚英子拿起那张剪报,不服气道:“哪里是正式行医了?你看这里的规定,收生婆只能协助顺产,如果遇到问题,还须送去正规医院的。”孙希摇摇头:“以收生婆的水平,是不是顺产恐怕都判断不出来。她们分得清胎盘早剥和一般的见红吗?”姚英子气恼道:“所以才要教导哇!孙希,你到底要哪能【哪能:吴语,怎么样。——编者注(本书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编者注)】?难道要一个个捉过来培训三年?”
“三年怎么了?我们哪个不是苦读四年、六年的?医生不比别的职业,生死攸关,宁缺毋滥,治不好要死人的。”
”你说的当然最好啦,可现实摆在那里。南市每天都有几十例临盆,几十个产妇面临危险,她们可等不起。一个有瑕疵的次等办法,也好过一个完美无缺但实现不了的方案。”
孙希挺直了上半身,语气严肃:“如果对待治疗的心态是凑合将就,医学是无法取得进步的。你看当年外科医生们动手术是不做消毒的,唯独约瑟夫?李斯特要较这个真,一定要术前用石炭酸洗手、洗手术刀。亏得他的坚持,我们现在才知道消毒的重大意义。”
“这根本是两码事!不同你讲了!”姚英子气得把计划书抢回来。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忽然外头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两人同时停下来。方三响如释重负,说:“我去开门。”等到他回到大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居然是林天晴。辛亥之役后,这姑娘在汉口再无任何亲人,便只身来到上海。哥哥林天白有同学在军政府任职,怜烈士孤忠,便给她介绍了一个广慈医院的护理工作。见有外人来,孙希和姚英子不再继续吵了,气鼓鼓地各自转开脸去。
林天晴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搁在桌子上,食盒里头是五六个小屉,摆着虾饺、凤爪、叉烧之类,居然还有三小碗莲花凉粥。她一一摆开来:”知道你们在这里开会,我下班顺路带了点夜宵给大家。”另外两位不肯吭声,方三响先伸手抓起一碗。林天晴正要提醒他粥冷伤胃,不料他“喘”一声把碗放在孙希面前:“你先吃。”
孙希呆坐在原地没动,方三响皱眉道:“讨论而已,闹什么脾气。”孙希抬起头,一脸委屈:“你没给我拿汤匙,我怎么吃?”方三响从食盒侧面摸出一柄,扔过去:“勺子就说勺子!啥汤匙!”姚英子“扑哧”一声笑起来,桌上氛围总算轻松了点。她端起碗来,轻轻啜了一口,带着莲花香气的清凉细粥滑入咽喉,说不出地惬意。
“哎呀,这是同发酒楼的消夏粥哇。只有他们家才会在粥里放磨碎的松仁。”
“姚小姐好厉害,吃就吃出来了。”
姚英子抬脸冲林天晴一笑:“广慈医院在金神甫路,同发酒楼在公馆马路,你这顺路,可顺出好大一圈呢。”被她一说破,林天晴登时有些面红耳赤:“我是想着大家都忙了一天,肯定饿了,所以去买了点清暑的。”方三响夹起一枚虾饺放在嘴里,解释道:“我们俩本也是约今天见面,正好赶上英子你叫开会,我便让她直接过来了。”
”哦,你俩定期约见哪。”姚英子眯起眼睛。
“是的,她在帮我查觉然和尚的事。”方三响回答。林天晴仿佛受到提醒,赶紧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对了,都忘记给你了。东京那边又来信了,我已经把中文翻译附在旁边。”在汉口时,方三响在林天白的留日照片里,发现了觉然和尚的线索。可惜他在日本没有任何熟人,于是林天晴主动请缨,写信给哥哥的日本房东和在日同学,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定期报告给他。
方三响把信打开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心中略有失望。他放下信件,对林天晴道:“夜宵多少钱?”林天晴连忙摆手:“在汉口我受了大家那么多照顾,这点心意是应该的。”孙希嘿嘿一笑:“我就知道,这肯定是林小姐的好意。指望老方那铁公鸡,一世也吃不到同发酒楼的东西。”林天晴有点发窘,看了眼方三响:“那……那我先走啦,下个月我有消息再拿给你。”
方三响看向另外两人,催促道:“林小姐要走了,你们俩快把钱摊算好给她。”姚英子一推身前的笼屉:”我们又没在做亏心事,蒲公英,你干吗急着撵人家走?今晚是我叫你们来帮忙参谋的,这顿我请好啦。”林天晴还要拒绝,姚英子已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林小姐,我们在商量保育讲习所的事,你也来帮我参详一下。这是为女子谋福利的事,光听这两个臭男人的说法可不成。”
”我只是看护妇,怎么好和医生坐在一块?”
姚英子不悦道:“又不是前清的官场,哪里有那么多规矩?看护妇怎么了?总医院的克立天生女士,哪个医生都要敬她三分。”林天晴这才犹犹豫豫地坐在姚英子和孙希之间,刻意跟方三响保持距离。接下来的讨论还是那么激烈。从预算到课程,从雇佣人手到建筑布局,三个人唇枪舌剑,各抒己见,有几次吵得直拍桌子。林天晴基本上不插嘴,只有当姚英子问她时,她才说上一两句。
快到午夜时分,这场辩论会方才结束。姚英子是自己开车来的,说:“今天太晚了,我去把林小姐送回家。孙希,你今天意见真多,自己想办法回宿舍吧,哼。”孙希愕然:“那老方呢?他可是一直帮你,也走回去?”姚英子看看林天晴,又看看方三响:“我替你送林小姐回去,还是你自己送?”方三响说:“车子快点,你送吧,我跟孙希一道走。”
姚英子翻翻白眼,觉得男人脑子的构造真是古怪。姚英子很快驱车离开,剩下两个人却有点发愁。南市这里地处偏僻,要一直走到城隍庙才有守夜的黄包车,而且要多加五个角洋。孙希知道方三响必定是不肯花这钱的,幸亏此时雨已停了,遂主动提议溜达回去算了。于是两个人沿着十六铺里马路,缓缓朝徐家汇方向走去。
“喂,你觉不觉得,林小姐来了以后,英子有点不一样了?”孙希忽然用手肘捅了捅方三响。
“怎么不一样?”
“怎么说呢,英子对她好像特别亲切,特别照顾。”
“这不挺好的吗?”
“她跟咱俩在一起的时候,可不这样。就算是对宋雅,也没见英子这么亲切。亲切得都有点……怎么说,有点生分了。”
方三响不以为然:“你想太多了。她是被你训得气闷,想拉个同盟军而已。”孙希嘻嘻一笑:“且不说她,林小姐对你的态度可是有点……暧昧呀。”方三响一怔:“她只是帮我找人而已,你可不要瞎说,传出去对人家不好。”孙希道:“其实林小姐容貌、人品都不错,对你又有好感,不妨考虑考虑。看护妇嫁医生,不是正好嘛。”
“你今天怎么回事?捍完了英子,又来消遣我!”方三响有些恼火,“我仇人还没找到,又得养活一大家子人,谁嫁给我谁被拖累,你别害人姑娘。”
“那要是英子呢?”孙希冷不防问出一句,“以她家的底子,可不怕你拖累。”方三响怔了一下,旋即怒道:“越说越不成话了,你跟她感情也很好,你怎么不去求亲?”方三响等了一阵,却没等来更巧妙的反驳,他一扭脖子,却看到孙希一手捏着雨伞,一手插兜,眼神望向前方,有些失焦。饶以方三响的粗糙,也品出一丝古怪的意味:“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哎,胡说!胡说!”孙希苦笑着摆手,“我是忽然想起来,张大人又给我拍来一份电报,说他最近要给我安排一桩亲事。”方三响转念一想,此事倒也不算突兀。如今孙希已二十二岁,普通人家这岁数都当爹了。孙希的这位监护人是典型的大清式家长,说一不二。当初孙希刚毕业就被他一纸电文派到红会总医院,孙希毫无反抗余地。这次安排相亲,估计孙希也只有接受的份。
“那张大人安排你跟谁相亲?”
“不知道。大概是他的故友同僚、在上海的亲戚之类。其实他只要我成婚就行,至于跟谁成婚,他大概无所谓……”孙希把雨伞换了一只手握。方三响不知道该恭喜还是该安慰,只得重重拍了他一记肩膀。孙希郁闷道:“唉,他说等我娶了亲,他才算是彻底完成我爹娘的嘱托,可以无愧于九泉之下。可我从记事起,就跟着张大人走南闯北,只知道我爹娘是广东籍贯,死在南洋,别的什么印象都没有。”孙希的口气变得有些落寞,脚下随便一踢,一枚小石子远远飞出去,“铛”的一声,砸到了路边的海亭。一只野猫被吓得猛跳起来,然后迅速消失在灌木丛里。
“那你自己想不想相亲哪?”方三响问。孙希甩了甩雨伞:“别的我也就依了张大人,终身大事嘛,最好还是能自己做主。咱们这个职业你也知道,另一半若不能理解其难处,只怕不能长久。”方三响脱口而出:“那你去娶英子不是正好?她也是医生,最合适不过。”孙希咳了一声,一脸严肃地纠正道:“老方,你这话不对,她又不是可以被随意分配的物品,你给我,我给你的。就算要聊这事,也不是咱俩讨论谁娶英子,而是她喜欢咱俩中的谁。”方三响“嗯哼”了一声,算是承认自己失言。可很快他发现,孙希提出的这个问题,虽是戏谑之语,却仿佛在脑海里生了根似的,忍不住会去想。
“她喜欢咱俩中的谁?”这问题十分滑稽,本该一笑置之,可它就像今晚的雨,暧昧地沾在身上,甩不脱,也干不透。两个人并肩继续朝前走着,努力表现出淡然。可他们的眼神却飘忽不定,既好奇对方是怎么想的,又怕被对方看出自己对这件事很在意。就这样,两个人维持着这种尴尬状态,走回了海格路。当他们来到宿舍楼下,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时,却看到一个矮胖的影子在宿舍楼前的灯下转悠。
“曹主任?”两人对视一眼,“他不会是在抓夜禁吧?”可他们俩早不是学生了,不必遵守夜禁作息,这是搞哪一出?曹主任也发现了这边,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道:“你们两个不在宿舍,这么晚去哪里搞花头了!”方三响道:“我们是去开会了。”曹主任顾不得细问什么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快,跟我去医院,沈会长等你好久了!”
“咦?”方三响跟孙希俱是一呆。本以为是曹主任抓风纪,怎么又扯到沈会长?而且大半夜的,难道有紧急事态?可什么紧急事态,需要单独找方三响呢?孙希还有自己的终身大事要发愁,顾自上楼歇息去了。方三响跟着曹主任匆匆来到哈佛楼一一自从哈佛大学租借了总医院后,医院的二层小楼便改叫了这个名字。沈敦和早已等在会议室,他穿了一件湖纟刍黑绸马褂,头戴瓜皮帽,除了没留辫子,跟前清时代差不多。多年奔走于慈善事业,给他面上养出一层祥和的温光,有如古物上那朴拙的包浆。
他身前一枚余烬缭绕的烟斗、半盏清茶,显然已等候多时。方三响进屋后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沈副会长您好。”曹主任闻言,一对小眼睛猛然鼓了鼓,欲要呵斥,看了眼沈敦和,又悻悻忍住。辛亥之后,袁世凯签发过一道大总统令,正式任命吕海寰为红十字会会长,沈敦和出任副会长,至此红十字会的京沪之争终告和解。方三响称其为“副会长”,合乎规矩,只是不太合乎曹主任的习惯。
沈敦和对称呼毫不在意,开门见山道:“辛亥在武昌,三响,你是救援队里最积极参与革命的人,关于最近的政治局势,想必你也有所了解吧?”方三响犹豫了一下,回答说知道一点。就在今年的三月二十日,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被枪击于上海火车站,两日后逝世。这一事件导致南北之间剑拔弩张,袁世凯疯狂扩充军备,而孙中山也宣布要联合南方诸省,发动二次革命。进入七月之后,江西、江苏等地纷纷独立响应,通电讨袁,而北洋大军也迅速南下,江西和苏北两地是主战场,大战一触即发。
上海报端对这件事各执一词,有拥袁骂孙的,也有挺孙反袁的,还有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的,但更多的是抱怨,说辛亥革命后不到两年又打仗,这成立民国还有什么用?总之方三响看下来,各界莫衷一是,乱成一锅粥。沈敦和道:“现在立宪派还在调停,看能否避过战火。以我的判断,战与和的关键节点,就在上海。”
“陈其美?”方三响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我收到消息,陈先生已经从南京赶到上海,只怕是为了串联力量,兴兵讨袁。他一旦通电独立,北洋军必然会挥师南下,届时上海必有一场剧战。”沈敦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政治上的事,我们不去讨论。但兵戈一动,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惨遭涂炭,这却是极为可虑的。”方三响微微颔首,他在汉口亲眼见识过战争的毁灭能力,上海比汉口要繁华十倍,一旦打起来,损失恐怕也要十倍不止。
“从前我们的办法是因事而起.随灾而动,但现在得改改思路了。红会必须采取更主动的策略,筹款、救治、安顿、防疫之类的事情要早做预备——所以我们必须对局势有预判,搞清楚陈其美何时公开发声明反袁。”
方三响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钦佩。沈敦和久享盛誉,早可以躺在功劳簿上休息,可他还在不断思考更好的慈善办法,主动求变,这份热诚实在难得。沈敦和把烟斗端起来,放回嘴边:“这件事太过敏感,官方是不好去问的。曹主任说三响你跟陈其美有交情,你能不能帮忙私下去打听一下?我们心里就有数了。”
方三响把视线移向曹主任:“那时候您还嫌弃我跟刘福彪、杜阿毛交往过密,劝我要远离反贼乱党。”曹主任尴尬地哈哈一笑:“哎呀哎呀,彼一时,此一时,前朝旧事而已。这一次我跟你讲,孙先生身秉大义,又有这么多虎将辅佐,讨袁一定大胜的。三响,你尽管去问,不要有什么顾虑。”
“我们去武昌之前,您还说皇上春秋正盛,天命在我大清呢。”方三响嘟嚷了一句。曹主任腮帮子一哆嗦,小声嘟嚎道:“年轻人不要刁钻促狭!”沈敦和笑道:“曾子固有句名言:’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意思是说,等到老百姓受苦了再去救,和事先做足准备去救,效果是截然不同的。为了上海百姓的福祉,这次辛苦三响你了。”
“明白,不过曹主任得帮个忙,给我开个条子拿点药。”方三响拿起笔来,在一张处方笺上嘲嘲写下一行德文。曹主任一见处方笺上的字迹,脸色变了变,视线不期然朝他胯下看去,然后又触电似的迅速挪开。等到他签好字,方三响扯过条子,转身离开会议室。曹主任狐疑道:“这小子不会是趁着您有求于他,趁机去药房揩油吧?”沈敦和眯起眼睛:“曹主任多虑了。你想想,通电反袁这么敏感的事,三响能直接开口问吗?若是他以医生身份登门出诊,顺口一问,是不是就自然多了?——三响这小子,心思细着呢。”曹主任想起那药名,不由得“啊”了一声,终究没敢说出口。
“什么是好医院?不在于医院本身,而在于人。这些孩子慢慢成长起来,医院也就好了。”沈敦和笑眯眯地说。这边厢方三响取了药品,挎起一个小药箱。沈敦和特意派了一辆汽车,把他直接送到万寿宫。这一座万寿宫位于西门内的半泾园废址,乃是光绪十五年(一八八九年)所建。其时慈禧垂帘日久,上海士绅屡屡上书请求归政,慈禧迫于压力,终于在这一年还政给光绪帝。上海遂营建此宫,以资纪念。所以这座官殿在沪上士绅的心目中,颇有些不畏强权之象征。
辛亥革命之时,陈其美集结的部队便驻屯在万寿宫内,这一次他筹谋讨袁,自然也选在这里驻扎。汽车在距离万寿宫还有五百米的地方,就被一道岗哨拦住了。方三响让司机回去,独自挎好药箱走到跟前,正待开口问话,却发现眼前指挥岗哨的军官眼熟得很,居然是杜阿毛。杜阿毛还是那一副油滑样貌,披着一套藏蓝色军装,袖子不卷了,裤脚管倒是内挽起几分,露出瘦瘦的脚杆。他正捧着个瓷碗,唏哩呼噜在岗亭里吃着拌面,一见到方三响,大喜过望。
“啊呀,方医生,长久没见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扒拉几筷子,把最后几根甩着油光的面条塞进嘴里,一吸溜,这才搁下碗。方三响道:“不急不急,你别噎着,吃得太快容易造成食管破裂。”杜阿毛拿袖口擦擦嘴,腼腆笑道:“南京什么都好,就是葱油面不对。难得回来一趟,我叫了碗开洋面打打牙祭。”
“哦?这么说,刘统带也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刘统带不回来,陈老大要靠谁呢?”杜阿毛朝万寿官那里瞟了_眼,语气有些怪异。杜阿毛这一番话,方三响是知道因果的。陈其美在辛亥发动上海起义时,刘福彪率领手下兄弟冲锋陷阵,立功不少。民国肇建之后,陈其美把这位青帮扛把子的力量改编成了福字营,从会党分子一跃成了正规军。后来陈其美辞职下野,福字营便被远远调去了南京。这一次陈其美要在上海讨袁,手里信得过的部队不多,便把这支福字营从南京调回来了,还委以卫戍重任。这里门口还挂着一块特别威风的牌子:讨袁特别敢死军。
“你怎么不挽袖子,改挽裤脚管了?”
“如今成了军人嘛,所以上袖要放下来,挽起裤脚管,则是不忘本喽。”
杜阿毛与方三响寒暄了几句,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跑来。方三响半开药箱,用手指比了个“六”字,杜阿毛登时心领神会,哈哈一笑,带着方三响往万寿宫走去。原来陈其美性好狎妓,沪上人送夕卜号“杨梅都督”。方三响的药箱里装的是德国产的洒尔佛散,编号六零六,专治梅毒。这种治不雅病的特效药,自然只能晚上偷偷送来。
“陈老大这几天夜夜开会,一刻不停地见人谈话,忙碌得很。等_下你先等我通报。”杜阿毛叮嘱道。两人快走到万寿宫时,对面忽然一队人迎面而来。就着灯笼火光,方三响认出来为首的一人是李平书,两人曾在鼠疫事件时在道台衙门见过一面。此人的武装商团在辛亥时曾攻打江南制造局,是反清主力之一。
不过此时李平书脸色铁青,似乎刚刚大吵了一架。他压根没认出方三响,只是略一抬眼,便径直走了出去。身后呼啦啦跟着十几个黑褂保镖,个个手握盒子枪。一错身的工夫,方三响注意到,那些枪都是开了保险的,不由得心中一凛——他们何至于如临大敌?避过这支队伍,两人来到了大殿内。殿内的地板上全是密如蛛网的电线,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它们分别接通着二十几个灯泡和电话。陈其美坐在殿角一张行军床上,正埋头研究着一张上海地图。
“方医生,好久不见!”陈其美搁下地图,很是惊喜。比起一年半之前,他的神情依旧锋利,只是下颌丰满了些,可见日子过得颇不错。方三响从报纸上知道他官运亨通,最高曾在唐绍仪内阁里担任工商总长,虽未就任,也可以想象平时经济必然宽裕。陈其美又热情地叫来旁边一个军官相见,自然就是刘福彪。
刘福彪比从前更瘦,两边额骨像牛角一样凸出来。跟意气风发的陈其美相比,他的眉宇间总带有些颓气,浑不似当年在闸北的凶悍。方三响和刘福彪之间,互相胁迫多过交往,两人淡淡握了一下手,旋即放开。倒是刘福彪身后的樊老三激动得够呛,过来要按帮会礼节行礼,被杜阿毛扯到一旁去。
“我读过《申报》上农跃鳞的文章,方医生,你在武昌那边也是立了几件奇功啊。先前你还扭扭捏捏不肯加入我们,怎么样?时代洪流一起,你也觉悟了,成了革命同志。”陈其美兴致勃勃地讲道。
“我只是想代一个好朋友,去看看大江东去的景象。”方三响看向窗外,有些感慨。
“萧钟英我在日本就见过,确实是位人杰。”陈其美啧啧惋惜了一阵,跷起二郎腿,镜片后的眼神一闪,“不过方医生黃夜至此,应该不只是缅怀革命烈士吧?”方三响点点头,把药箱子里的六零六拿出来,又取出一个针管和棉球——这种药需要静脉注射。陈其美先是愕然,旋即大笑,点着方三响道:“你怎么也听信坊间那些没谱的谣言?我是经常去青楼,可那是为了躲避鹰犬追捕!”
“所以你得过杨梅没有?”方三响直截了当地问。陈其美“呃”了一声,很光棍【光棍:方言词。聪明,办事利索】地卷起右边的袖子,伸到面前。方三响熟练地拿起针头,给他的腕部静脉注射了—管,一边注射一边问道:“顺便问一句.你们讨袁军何时通电独立?”他这句“顺便”转折得无比生硬,陈其美抬了下眉毛:“怎么?你也要加入我们?”方三响不擅撒谎,沉默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不,我们是想提前做好准备。上海人口密集,一旦开战,必然波及广大,必须提前准备。”
“原来是沈敦和派你来探听风声的。”陈其美一眼便看破了,他抿起嘴唇,冷哼一声,“红会是中立慈善机构,说这话是职责所在。可有些人也讲同样的话,就不知肚子里是什么主意了。”
“嗯?谁?”
陈其美朝殿外瞥了一眼:“那个李平书,不赶紧把武装商团的指挥权合并,反而自己搞了一个上海保卫局,宣称中立,南北两不偏帮。他刚刚来这里,就是跟我调停,劝我不要在南市一带开战,说那里商铺林立,容易伤及无辜。”
“这也是实话。”方三响道。
“瞎三话四!”陈其美用湖州土话骂了一句,索性把方三响扯到地图前,拳头捶到上面的某一点:“方医生,你看到这里没有?这地方叫高昌庙,是江南制造局所在。辛亥之时,前清道台刘燕翼就是逃来这里,被我和李平书联手攻下;而如今北洋军在上海的主力部队,第四师十三团一千三百多人,也龟缩在这里一一同样一个地方,他之前怎么不怕伤及无辜?现在倒怕了!
“归根到底,李平书这个人哪,没有坚定的革命信念,还是商人的投机根性。造满清的反,他觉得有的赚,便跟你联手;这次反袁,他觉得打不过北洋军,赔本买卖,立刻便舍不得自己那点坛坛罐罐。
“民国建立两年不到,未能除旧布新,反而乱象频生,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革命未能彻底。不过接下来,可不一样了。”
陈其美把手指伸直,沿着黄浦江往上游追去:“我讨袁军如今足有五六千人,我已派了居正和钮永健去守吴淞炮台,不放水师主力进来,南边主攻江南制造局。不用他李平书的兵,我自己能攻下江南制造局一次,就能攻下第二次!七日之内,便可以底定胜局。这一次,没了那些人掣肘,将会是一次纯粹的革命胜利。”他的声音,把整个大殿都震得有些嗡嗡响。
陈其美有些亢奋地收回胳膊:“方医生,你回去告诉沈敦和,本人明天上午就会公开通电,讨袁独立。至于战争烈度有多大,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对面的北洋军将领何时迷途知返!”这时又一拨客人来到殿外,求见陈都督。可见上海如今已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疯狂串联。方三响已经达成了目标,便挎上药箱,主动拜别。本来他以为杜阿毛会陪同出去,没想到却是刘福彪主动请缨,说:“我送送方医生。”
两人并肩离开万寿宫殿,一路上刘福彪没吭声,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看走到岗哨处,他突然长长叹息一声:“方医生,我最近不太舒服,你帮我瞧瞧病吧。”方三响刚才就发现他状态不太对,连忙细细询问。据刘福彪自述,大约是半年前,他开始经常半夜口渴,小便增多,全身乏力,尤其是左脚经常酸痛,一酸痛踝骨就会肿起来。尤其是福字营调回上海之后,他的精神头明显不足,为此耽误了好几次大事,只能靠鸦片硬撑着。方三响听完描述,心里“咯噎”一声,追问说:“你的体重是不是突然下降?”刘福彪说对,他拼命进补了一阵,也没什么效果,人还是不断变瘦。
“这是消渴症啊。”方三响很快做出了判断。这病也叫糖尿病,是个很棘手的病症。他又让刘福彪把鞋袜脱掉,结果发现他的左脚底板隐隐出现一圈溃疡。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很多糖尿病人的脚最后都会烂掉,不得不截肢。刘福彪听完方三响的介绍,脸色霎时黯淡下去。他本来就有些萎靡,这会儿变得更加颓丧。
“这病会死人吗?”
“慢性病,不过时间长了也很危险。”
“那么有什么法子可以治?”
方三响迅速回想了一下。根据欧美最新的研究,这病大概与人的胰腺有关。但到底如何治愈,目前并没有特别有效的办法。方三响只好建议他采用燕麦疗法,每隔两个小时吃十六盎司【盎司:英美制质量或重量单位,1盎司合28.3495克。】的燕麦与黄油混合物,彻底戒糖,也许能延缓一下症状。方三响打开药箱,用小玻璃管取了一些刘福彪的尿样,打算带回医院去化验一下:“红会总医院条件有限,等结果出来,我建议你还是去广慈、仁济、宝隆之类的专门医院看看。”
一听到“广慈”二字,刘福彪的眼角一哆嗦,似乎被尖刀割了一下,神色居然有些惶惶然。方三响觉得实在古怪,他原来在闸北何等凶悍,刀头舔血眼不眨,怎么现在被一个慢性病吓成这样?还是说,这人还有别的心事?柯师太福教授曾经说过,一个合格的医生,不只要找出病人身上的疾病,还要找到病人心中的疾病,两者往往密切相关。方三响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刘统带可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刘福彪颓然地坐在岗哨板凳上,摆了摆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是无所谓,只是放不下福字营的弟兄们。他们哪日重操旧业,还望方医生多关照哇。”重操旧业?福字营是陈其美麾下第一主力,刘福彪讲出这样的话,难道对讨袁之战没有信心?方三响知道患者会因为自身病痛影响到情绪,对未来的判断会倾向于悲观,但一军之将居然在开战前要“托孤”,这委实不是吉兆。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胡乱嗯嗯了几声。刘福彪大概也意识到情绪外露略多,赶紧收敛,随口问了几句病情事项,算是遮掩过去。
方三响离开岗哨,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万寿宫形体模糊,晦暗不明。那些昔日的盟友要么分道扬魏,要么胆气尽丧,不知此刻在宫殿里的陈无为,是真的没觉察到自己的处境,还是刻意扮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方三响也同样陷入困惑。无论情感上还是道理上,他自然是支持陈其美,支持孙先生的,可为什么这次癸丑讨袁的举动,并没有复刻辛亥反清那样一呼百应、瞬间燎原的效果?很多在辛亥身先士卒的人,这一次却顾虑重重,又是为什么?
别家不说,红会总医院在武昌救援时虽标榜中立,可上至沈会长下至普通医护人员,普遍都对革命抱以同情,明里暗里支持。而这一次,沈会长只强调了救护问题,态度明显更加中立。这两次事件的反响差异如此之大,到底本质区别在哪里?方三响实在是想不明白。他返回总医院之后,向沈敦和汇报了陈其美的军事计划。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医院高层去统筹安排。方三响一宿没睡,晃晃悠悠走到宿舍休息。他倒在床上才睡了几个小时不到,却忽然被人用力晃醒;“老方,老方!快起来!别贪睡了!”
方三响睁开眼睛,看到孙希的脸距离自己只有几厘米,吓得双臂一推,登时把孙希推了一个趣趙。他脑壳胱当撞在床框上,疼得眦牙咧嘴。方三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开战了?”孙希急道:“哎呀,比那个严重多了。张大人安排的那桩相亲,今天中午就要我去!地方都订好了——你得陪我!”
方三响第一个反应是荒唐,眼看上海就要开战,怎么还有心思相亲?可他陪着孙希来到租界四马路一看,才知道自己大谬不然。四马路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除了报童吆喝着南北调停的新闻之外,感受不到半点大战将临的氛围。他们要去的那家申园番菜馆,门口的大餐牌上用夸张的字体写着“新到欧陆名厨,沪上献艺半年,饕客勿误”,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番菜名目。
“这不和汉口租界一样吗?那边打生打死,这边歌舞升平。”方三响嘀咕,孙希却没心思管这些,压低声音道:“等一下看我信号,见机行事。”孙希和方三响提前商量好了,一旦碰到什么尴尬情况,孙希猛猛地咳上三声,方三响就闯进来,说医院有急事,把孙希拽走。方三响最头疼这种需要演技的事,可架不住孙希苦苦哀求,只好不大情愿地拣了个两人台坐下,要了盘免费的面包等着。孙希跟着一个仆欧进到旁边的雅间,里面已经坐了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岁,中式打扮,胖墩墩的,十分富态。
“文伯父、伯母,你们好。小侄孙希,初次见面。”孙希摘下礼帽,鞠躬行礼。两个人打量了他一番,眼睛都有些发亮。文伯父伸出手道:“来,坐,坐。在初兄总是跟我提起你,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旁边文伯母虽然没吭声,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孙希拘谨落座,文伯父道:“听说你原来在英国读书,所以我特地选了这番菜馆,自作主张点了几道菜。”在他面前,已经热气腾腾摆着一桌子菜:鲍鱼鸡丝汤、铁扒牛肉、白汁鲂鱼和一碟香蕉夹饼,外加几盅西米布丁。
“正经番菜我也吃过,总不对劲。俗话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还是这改良的菜色合咱们中国人的胃口。”文伯父侃侃而谈。
“那也不至于一次全点上来吧……”这话孙希当然没敢说出口,他扫了一眼,发现一共摆了四副刀叉,便问道:“呃,令爱还没到?”文伯母眼睛微瞪:“我们家小回家教老好,从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种人多的地方,怎么好抛头露面?”文伯父点头附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亲事有我们替她把关,不用她亲自到场。现在外头闹什么自由恋爱,简直荒唐,难道父母会不如孩子看人看得准?”说完文伯父拿出一本装裱好的夹册,打开是一张十二寸【寸:照片尺寸通常以英寸为单位,此处“寸”即指“英寸”,是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寸合0.0254米】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面对镜头,手扶一枝假梅花,神情略显僵硬。
“真是兰心蕙质,贤淑清丽。”孙希随口夸赞了几句。文伯父对这个态度很满意:“你父母没得早,本来这桩婚事我们该跟在初兄谈,可惜他在北京赶不到。可这次见面,你没个长辈作陪也不合适,他便特意委托了蒿隐公来,你可以放心了。”
“蒿隐公?”孙希一怔。这时门口恰好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登时傻眼了。只见一个长袍老者拄着拐杖进门,相貌威严,气度不凡,脑后勺还拖了长长的一根辫一居然是冯煦!孙希这几年的跌宕际遇,几乎全是肇始于此人,自从账册事件之后,两人便再没什么联系。进入民国,京沪两会归并一体,也没见冯煦在其中担任什么职位,完全销声匿迹。没想到,他居然就在上海,还起了个“蒿隐公”的名号,完全一副遗老派头。
冯煦看向孙希,眼神里也是感慨万千:“你到底还是没回伦敦。”孙希道:“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在那边我就是个平庸的外科医生,还是在这边发展好些。”冯煦只是点点头:“人各有志。”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孙希旁边。文伯父与冯煦早就相熟,彼此寒暄了几句,冯煦一指孙希:“我这位世侄,人品、见识、学问都是上上之选,峨利生教授的高徒,年纪轻轻就是正式执业医师,前途不可限量。”文伯父问道:“你现在红会总医院,一个月薪水有多少呢?”
“固定收入三十元,倘若值够七个夜班,还有五元补贴可拿。”一缕轻蔑划过文伯母的鲜红嘴唇,文伯父呵呵笑起来:“红会总医院是做慈善的,薪水自然不会太高。这一点蒿隐公最有感触,对吧?”冯煦不动声色:“以孙世侄的水平,放到租界任何一家医院,都是正牌之选。”
“好!有蒿隐公背书,一定错不了。”文伯父豪爽地一挥手:“这样好了,我正好在吕班路的蒲柏坊有套临街房子,上下两层。我资助你在那里开一家私人诊所,充作陪嫁如何?"文伯母眼神一亮,附和道:“我听说那些私家诊所的医生,一个个赚来是盆满钵满,汽车开着,别墅住着,蛮扎台型的,比在红会那边做苦力好。”听到她最后一句,孙希和冯煦同时皱起眉头。孙希硬着头皮道:“小侄目前还没有辞职单干的打算。”
文伯母兀自说道:“那里怎么待得住哇?去红会看病的都是些穷汉脏汉,龌龊得不得了。吕班路可是租界地方,住的都是洋行大亨,你去那里开了私家诊所,我们家也体面。”听到这句,孙希肚子里腾地升起一股怒气:“我在红会治病救人,并没什么不体面的。伦敦的医生们,也同样以曾在济贫院工作为荣,这是封爵的必要条件之一。悲悯与仁慈,乃是绅士的重要品格。”
文伯母没想到,这未来女婿居然当面反驳,脸色一下变得僵硬。孙希却横下心来:“文伯母、文伯父,你们一直在说薪水,说陪嫁,讲体面,可唯独不提令爱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结婚的难道不是她?”文伯父赶紧尴尬一笑:“年轻人到底心急,等亲事定下来,你们再慢慢了解不迟。”孙希额头青筋绽起,猛然发出几声咳嗽,然后把眼神瞄向门口。这时冯煦突然截口道:“文老弟,先不着急定。最近上海地面不算太平,等过了这阵再说。”
文伯父一怔:“你是说陈其美讨袁?他们最多是在华界打打,我住在公共租界的,没影响,冯兄杞人忧天了。”冯煦拍拍孙希的肩膀:“我不是担心你们家,而是担心他接下来没空。两军交战,红会总医院的医生可是要上战场的。”文伯母“啊呀”一声:“他们不是医生吗?”冯煦假作惊讶:“红会的主要职责,就是在战场上救治伤兵啊!怎么,张在初事先没跟你们讲过?”两人面面相觑,冯煦又道:“枪炮无眼,九死一生,所以我作为老朋友,劝你们等到战事结束他活着回来,再说亲事不迟。”
“啪嗒”一声,文家小姐的照片夹掉在地上,文家夫妻俩本以为那就是个慈善医院,没想到竟然如此凶险。文伯父立刻站起身来,擦擦额头的汗,连声说“再议,再议”,俯身捡起照片夹,一拽老婆走了。他们走了不过一分钟,方三响突然闯进来,夸张地大叫:“孙希,医院有急事,召你马上回去!”雅间里陷入一片尴尬的安静,冯煦转头看向窗外,孙希满脸无奈道:“老方,不用演了,人家都走啦。而且,你的演技好烂哪……”文伯父提前结了菜款,这桌菜不吃也浪费。方三响索性坐下来,拿起刀叉唏哩呼噜吃起来。
孙希对冯煦歉疚道:“对不起,我没忍住,给您添麻……”冯煦抬起拐杖,拦住他的话:“相亲相亲,总要相中了再结亲。张在初拍电报来,是让老夫给你寻个良配。文家不合适,我再去别寻一家,总有你能看中的。”孙希一怔,冯煦如此善解人意,他都不太习惯了。冯煦见他面露迷惑,微微一笑:“当初强令你加入红会的是老夫,要求你窃取账册的也是老夫。老夫一生不愿负人,总要还了这个人情才心安。”
他顿了顿,又道:“文家虽然嫌贫爱富,但有一点没说错。你在红会行医,只能薄有清名,却无益于经济。你若是自己出来开个诊所,前途更为广大。”孙希正色道:“峨利生教授临终前有嘱托,给这里的生民一点希望,让外界少一分误解。我这个人意志薄弱,如果不在总医院做,担心自己会坚持不下去。”
“沈仲礼有诸般缺点,但一心搞慈善这点,倒一直很坚定。”冯煦发现孙希面露惊疑,不由得笑起来:“我与他当年是各为其主,乃是公敌,没有私怨。如今我虽然不为红会做事,可也在上海组建淮北义赈会,专门援助安徽,和他也算是殊途同归了。”孙希刚松了一口气,冯煦又转回到原来的话题:“之前张在初告诉我,他对女方的要求是品貌端正,岀身清白。这话未免太泛,我想听听,你对择偶有什么要求?我也要按图索骥。”大概冯大人是真的怀有歉疚,所以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孙希心中苦笑,当初逼他进红会,如今又逼他相亲,冯大人努力要善解人意,可还是改不了家长作风。孙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念头,不由得脱口而出:“冯大人,我其实心有所属,不劳费心。”
“哦?是哪家的小姐?”
“呃……姚家……”孙希回答。事到如今,也只能请出英子来做挡箭牌了,大不了事后道歉请她吃饭。方三响的餐刀“铛”的一声,切到了餐盘底部,以致冯煦没听清楚。
“谁家?”
正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报童的瞭亮喊声:“号外!号外!沪上大战将启,红会宣布救援计划!”这喊声里的关键词,与三人都关系匪浅,三人同时意动。冯煦立刻唤来仆欧,从外面买回来一份号外。要说沈敦和的效率,实在惊人。昨天半夜方三响才打听出陈其美的规划,他今天已经编成了救援计划,并通过报纸公之于众:改红会总医院为第一伤兵医院,改天津路市医院为第二伤兵医院,改时疫医院为第三伤兵医院。成立南市救护队,以王培元为救护队长,驻扎在制造局附近。一俟两军开战,立刻展开救援。下面还开列了办事处地址与电话,呼吁各界绅商募捐善款云云。
这套救援体系,完全就是比照陈其美的军事计划来做的。冯煦接过号外读过一遍,忍不住颔首赞道:”从前做善事都是先有灾至,再行救援。还从来没见过大战未启,救援早在一旁静候的,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他抖了抖报纸:“而且还提前出了号外,让沪上军民都看在眼里,这一次善款劝募应该少不了一一沈仲礼,嘿嘿,真是不简单。”
“那您觉得,这次南北之战谁会获胜?”孙希问。旁边的方三响停止了刀叉切割,也竖起了耳朵。冯煦一捋胡须:“我乃是前朝残老,不管本朝的事。袁世凯和孙中山都是乱臣贼子,随他们去打好了……你别岔开话题,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孙希只好硬着头皮道:”姚永庚家的小姐。”
“姚英子?”冯煦眼睛一亮,旋即面露难色,“那姑娘倒确实不错。不过他们姚家毕竟是烟草大王。'门当户对’四个字,她不计较,她家里也要看重。”孙希把心一横:”只要她还没定亲,我就还有机会,所以暂时不做他想。”他故意发出这种决心,冯煦也就不会继续张罗相亲了。果然,冯煦见他态度坚决,转了转杖头,随后重重往地上一顿:“好,你有决心就好!”孙希暗暗松了_口气,这一关到底避过去了。他转眼去看方三响,他已经吃得盘光碟净,正用餐巾擦嘴。他们拜别冯煦,走出番菜馆,孙希一按他肩膀:“喂,老方,我这是走投无路,你别多心啊。”方三响看着他:“什么?我没听懂。”
“我再说一遍,你演技好烂哪。”
方三响板起面孔:“你不必跟我解释什么,快琢磨琢磨怎么跟英子说吧。”孙希双手合十:“我这是搪塞冯大人用的,你不说,我不说,她是不必知道的。”两人边说边离开,雅间里只剩下冯煦一个人。他也是做惯慈善的人,拿起号外打算研究一下这个超前救援计划,读着读着,忽然一皱眉头,不由得喃喃自语道;“他这个计划用心虽好,但却有一个大纽;漏哇。”冯煦本想把孙希唤回来,请他转达给沈敦和,可再仔细一想,终究作罢:“算了,我跟沈有旧怨,让孙希转达有些尴尬。还是寻个别人去提醒吧。”
计议已定,他把号外一折,放入夹袋起身离开。接下来的几日里,上海局势可谓风云突变。先是七月十八日陈其美正式通电独立;然后七月十九日上海保卫局发布声明,代表沪上士绅呼吁和平;紧接着七月二十日,北洋海军中将郑汝成宣布统辖驻沪海陆各军,进驻江南制造局。这样一来,北洋军和讨袁军,都拒绝了上海保卫局的调停,大战势在必行。于是整个上海的焦点,一下子集中在了位于高昌庙的制造局。时间缓慢而无可逆止地推移到了七月二十二日。
“老方你看看,今天各国领事发布了中立声明,这回更热闹了。”孙希放下英文报纸,啧啧感慨。此时他身穿红会制服,正坐在一驾救护车的边板上。方三响蹲在地上,正检查着担架的绳结,听到孙希讲话,头也不抬:“意料之中,他们从来如此。”
“乐观点想,洋人们能各扫门前雪就很不错了,总好过来干涉你的瓦上霜。”孙希拍了拍车篷。他旁边的这驾救护车,是医院悉心改造过的新玩意儿,胶皮大轮,单辕拱篷,车厢后部被改造成一个下倾的箕形口,正好可以塞进一副担架与两名医护人员。车厢内还有三向棉布帘,必要时可以垂下来,充作临时割症台。
这时宋雅从车内探出头来:”我清查完了,甘草合剂与硼酸还差三磅【磅:英美制质量或重量单位,1磅合0.4536千克】,你们记得去问后勤工作人员讨要。”孙希懒洋洋地抓起簿子,勾上记号。这时严之榭从远处乐颠颠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热气腾腾的大饼,状如鞋底。
“这么荒凉的地方,没想到也让我找到一个大饼摊。可惜没买到油条,不然中间一夹,再来一碗咸豆浆,惬意死了。”严之榭嘴里絮叨着,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张。孙希、方三响与宋雅停下手里的事情,靠着马车大嚼起来。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在法徐家汇路的南侧尽头。这里附近是一大片棉花田,往南大概一里【里:长度单位,1市里等于150丈,合500米】路开外,便是制造局的北大门。刘福彪的福字营,即在棉田附近展开,两军至今仍在对峙,没有开火迹象。
而在两军外围,密密麻麻分布着很多小队伍,都是一驾救护马车配备几名医护人员。孙希、方三响,还有严之榭、宋雅,即其中一组。这种小组叫作流动手术站,是红会总医院吸取武昌战地救援经验后,苦心发明的救援办法。它将整个救援区域划分为内、中、外三圈。救援队深入内圈战场,将伤者转移至中圈的流动手术站。轻伤者就地包扎,危重者先做手术处理,然后马车直送至外圈各处伤兵医院。三级接续,形成一个链条。如此一来,既可以确保效率,也能提高伤兵的存活率。
这种救援体制唯一的缺点是,需要有充足的医疗资源。幸亏这一次战事发生在上海本地,资源充沛,除了总医院之外,广慈、仁济、宝隆、同仁、广德、仁德等医院及华美、华洋等药房,都有大量医护人员不计薪酬,自愿前来。所以红会总医院才有底气做一次实战演练。诚如已故的峨利生教授所言,医术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利他本能。于是在这一天的江南制造局外,除了陈其美的五千讨袁军之外,还围满了担架队、救援队以及十几个分散的流动手术站。大记者农跃鳞在《申报》专栏里啧啧称奇,称其为“三军未动,华佗先行”,“三千年未见之妙景”。
“唉,这哪是战地救援,简直就是看大戏。观众都到齐了,台上还没开锣……”孙希第一个嚼完大饼,长长打了个哈欠,手搭凉棚朝南边看去,忽然“咦”了一声。他注意到制造局的北大门毫无动静,但湛蓝色的天空上,却多了几条粗大的烟柱,活像顽童拿毛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两道。
”你们看,你们看,是制造局起火了吗?”孙希嚷嚷道。其他三人纷纷仰头观望,方三响道:“不是制造局,那个烟柱升起的位置还要靠南,应该是海筹号来了吧。”这艘海筹号与海容号是同级炮舰,当初在武昌随舰队一同起义,曾创下一炮炸毁清军五列火车的纪录,也是一艘革命功勋舰。它这次停泊在制造局外的江面上,显然是打算用舰炮支援守军的。方三响因为自身经历,对水师变化格外关注。此时看到这烟柱,心中迷惘越发浓厚。北洋军不正是清军变的吗?你一艘功勋舰,怎么又回到帮着清军打革命党的老路了?
他正自迷惘,忽然听到耳边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方三响急忙转头,看到一辆福特Town Car正朝这里开过来,车通体黑色,轮胎外面一圈是白的。不用辨认,这肯定是姚英子的座驾。不过这车来势汹汹,丝毫没有减速,一直冲到救护马车旁边才猛然刹住,吓得辕马踢了踢蹄子,把马车拖动了数步。方三响眉头一拧,赶紧拽住了辔头。这时姚英子“哗啦”一声推开了车门。宋雅正要迎上去,却发现她一脸怒气,径直走到孙希面前,杏眼圆瞪:“孙希,你到底跟我爹说什么了!”孙希莫名其妙地举起双手:“什么呀?我都很久没见到伯父了。”
“你是没去见他!你是让冯煦去上门提亲了!”姚英子涨红着脸,几乎要吼出来。孙希一听,脑子仿佛被海筹号的主炮抵近轰击了一下,顿时蒙了。他本意只是想让冯煦知难而退,没想到老爷子对这事太过上心,居然迎难而上,直接登门去了。其他三个人,无一例外地僵在了原地。这个八卦来得太过突兀,他们甚至没有时间去消化,纷纷别过脸去,却把耳朵支起来。
“英子,英子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冯煦跟我爹说了一堆鬼话,什么两情相悦,什么之死靡它,什么知慕少艾!你不要脸,我还要做人呢!”孙希简直要疯掉了,冯大人,你的文才不要用在这种场合呀!他只觉得气血翻涌,这会儿如果用救护马车里的血压计量一下,说不定血压计会直接爆掉。
“我爹一直骂你是小人,我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讲,哪晓得你倒厚着脸皮上门提亲来了!”
孙希小心翼翼问:“那……那后来呢?”姚英子瞪了他一眼:“你还指望我爹答应?”孙希缩缩脖子:“不是,不是,我是问冯大人后来说了什么别的失礼话没有?”
“你还真了解他。他说了,你孙家在广东也是名门,入赘是不可能的,最多第二个……第二个孩子跟姚家姓。”姚英子羞得简直说不下去,原地拼命跺脚。孙希眼前一黑,羞愤到要转身去跳黄浦江,这简直比被扒掉底裤还难堪。严之榭和宋雅实在坚持不住,捂住嘴转过脸,肩膀耸动。只有方三响还一脸认真地提醒:“那万一第二个是女孩……”
“蒲公英!你闭嘴!”姚英子恼恨地踩了他一脚,又看向孙希:“我还没说完呢!我爹听完以后气坏了,当即就要端茶送客。然后你那位冯大人,居然又指摘起红会的救援计划来,说什么有大红漏……”孙希有点傻眼,这冯煦冯大人到底是上门提亲,还是上门搦战哪?怎么专挑得罪人的话说?以他的身份,这时跳出来批评红会的救援体制,就算没私心,别人也会认为他是挟私报复,更别说姚永庚正在气头上。
当年冯煦在安徽巡抚任上,就因为一副悼念徐锡麟的对联,恶了端方。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耿直做派,真是丝毫没变哪。姚英子道:“我爹说,一定是沈伯伯新搞的这个救伤体制赢得沪上交口称赞,他面子上挂不住了,总要踩一脚才心甘。他替孙希你提亲,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目的还是攻击沈伯伯。”没想到姚永庚脑补出这么一个大阴谋,孙希真是张口结舌,百口莫辩。这时方三响走上前来,揽住孙希的肩膀,对姚英子道:”英子,你别误会,提亲这件事我知道,真不怪孙希。”
姚英子冷笑:”你听了不急,倒替他说起好话来了!”方三响一怔:”我急什么?他确实是无辜的,我全程都听见了。”然后把申园番菜馆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花了好长时间,姚英子这才明白个中曲折,狐疑地看了眼孙希:“你们说的是真的?不是串通起来骗我的吧?”孙希忙不迭地点头:“真的,真的是冯大人自作主张,我怎么可能会上门找你提亲嘛。”方三响也帮腔道:“是的,绝无可能,谁会这么蠢,跑去你家里提亲?”姚英子大怒:“蒲公英你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一定嫁不出去吗?”方三响“呃”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好在孙希反应比较快:“哎,老方的意思是,就算我们有这心思,也肯定会先跟英子你商量的嘛,绝不会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姚英子盯着问。孙希猛猛摇头,方三响却用力点头。两人发现跟对方反应不一样,同时换动作,结果还是一人摇头,一人点头。姚英子被这两个家伙的滑稽戏逗得“扑哧”一乐,怒气再也不好发了,只好恨恨道:“总之我爹现在更讨厌你了,我可不去哄,你自己想办法。”孙希苦笑着摇摇头:“他老人家不要找杀手来追杀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姚英子哼了一声:“那你干脆答应文家算了,人家可是愿意送你私人诊所当嫁妆呢。”孙希突然一脸严肃,以手抚胸道:“文家小姐虽美,可没什么生人气,还是传统那一套贤良淑德,娶回家不过一张年画。比起英子你,可差得太远了。”姚英子脸颊略红,却遮不住面上得意:“算你会讲话,算是功过相抵,本小姐暂不追究。”
这一段误会,就算就此揭过。宋雅过去跟姚英子嘀嘀咕咕,严之榭却跑到孙希面前,神秘兮兮地问道:“文家是在申园番菜馆请你的呀?”孙希点点头,严之榭又问点了什么菜,他皱着眉头回忆了几道,严之榭一拍大腿:“哎呀,这些菜号称改良,其实还是中菜为体,西烹为用,不算正宗,下次我带你去别处尝尝。”
孙希正心烦意乱,懒得听他的美食经:“你自去说给文伯伯听。”严之榭一听大喜:“甚好甚好,下次把他约出来,我来安排馆子。”孙希眉头一跳:“我看你呀,是看中了那一座私人诊所的陪嫁吧?”严之榭一点也不羞愧:“她云英未嫁,我衣食无着,大家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方三响提醒道:“你和红会签了合同的,不可以轻易辞职的。”严之榭满不在乎:“我是牙医专业,在总医院做个兼职也就够了。”这时姚英子才说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原来她这几天一直在忙着筹备保育讲习所,华亭县那边有阔商愿意捐一批棉布,她决定亲自去谈细节。正好赶上冯煦提亲,她便顺道拐过来找孙希兴师问罪。
“真是无妄之灾……”孙希愁眉苦脸,心里暗骂陈其美和郑汝成:“你们早点开打,我就不必受这苦了。”方三响瞥了眼制造局的北门,提醒道:“眼看就要开战,英子,你小心点,不要靠近南市范围。”
“没事,华亭那边又不打仗,我谈完以后直接回家。”姚英子开门上车,熟练地发动引擎,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你们也要注意安全,下次不要乱来了。”车子“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离去了,孙希和方三响相对无言。姚英子最后扔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许有下次,还是下次不许乱来?他们三个不是没吵过架,但因为这种事吵架还是第一次。他们俩有心交流下理解,可宋雅和严之榭还在旁边,不便深谈,只好一个钻进车里去摆弄手术器材,一个在外头--遍遍地检查担架绳结。
宋雅望着他们两个,无奈地摇了摇头,仿佛看着两块木头。她有心点两句,可终究还是放弃了。严之榭倒是四人中最开心的,兴致勃勃地讲起改良番菜的种种口味,还一直问孙希文家小姐的相貌。整个二十二日的白天,便在这种尴尬中消磨过去了。当时间进入二十三日凌晨三时许,昏昏欲睡的医护们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全部惊醒过来。他们还没揉开睡眼,密集的枪声便骤然响起。只是一瞬间,黑暗中亮起一片纵横交错的炽热火网,把制造局牢牢罩在火网中。
讨袁军刻意选择了这个时间发动夜袭,是打算攻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但观战者在黑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从制造局延伸向外的火线,丝毫不比外围射向制造局的少,守军显然早有准备,而且装备更加精良。按照条令,红会医护们在夜间是绝不允许出动的,他们只好趴伏在事先挖好的避弹掩体内,观察着战况。
两军在黑暗中交手了数个小时,战线却丝毫没有移动。日出之后,枪炮声才渐渐停歇。硝烟散尽,只见制造局围墙前的空地上,躺满了讨袁军的尸体,断肢残肢奇多,都是近距离被机枪撕裂的。那两扇满是弹孔的北大门,依旧启然不动。之前红会医护们因为漫长的等待,心思懈怠,甚至有人拿迟迟不开战开玩笑。可眼前这一番残酷血腥的景象,一下子把众人拉回汉口的记忆中。他们二话不说,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救伤中去。
沈敦和这个救援体制,在首次实战中展现了令人赞叹的优势。以方三响、孙希所在的流动手术站为例,以救护马车为核心,方三响与严之榭深入战场,把伤员运过来,轻伤交给宋雅包扎,重伤让孙希施行紧急手术,如果有人情况危殆,可以直接被马车送到后方伤兵医院。他们忙活了足足两个小时,救治了二十几名伤员,这个工作效率,堪称奇迹。
“孙希,这是最后一个!”方三响和严之榭匆匆抬过来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的伤兵,腹部被弹片豁了一个大口子,肠子从右侧流了出来。这时候就显出救护马车的优点了,它的车厢后头两侧有两条凹槽。伤员不需要挪动,方三响和严之榭抬起担架一头,往车厢里一塞,担架便能顺着凹槽滑进去,牢牢卡住,变成一个简易手术台。而在极端情况下,这个手术台甚至可以单独拆卸下来,变成一个上下两层的活动病床,上层躺病人,下层放器械、药物和其他物品,直接推着走,极见巧思。
孙希此刻正在处理一个胳膊贯通伤的小兵,方三响正要挽起袖子来帮忙,孙希却转头喊道:“不妨事,我可以一起处理,你们快去接别的伤员。”宋雅打开一瓶酒精,直接往孙希手上浇了一通。孙希伸手把那盘肠子托起来,轻轻推回腹腔。宋雅原先最怕鲜血,经过几次锤炼之后,看到这种血腥场面也熟视无睹了,埋头去准备腹腔缝合的针线。孙希的手法,比辛亥时更为纯熟。而且他的工作流程与平常不太一样,居然同时在处理这边和另外一边的手臂枪伤。
他巧妙地把两种伤势的急救步骤组合到一起,在宋雅的配合下左右忙碌,处理速度飞快。这是峨利生教授临终前留给他的课题:如何提高战场救伤效率。他这几年来,一直在深入思考,此时遇到战乱,正是实践的好机会。见孙希他们开始动刀了,方三响喘着粗气走开几步,再次回到战场。战场上此刻尸横遍野,呻吟声四起。这些伤员和死者,大多是福字营的人。开战后他们冲锋最猛,伤亡也最惨重,方三响保守估计,得有一百多人的伤亡。
唯一的好消息是,杜阿毛和樊老三不在其列。方三响不期然想到,那一晚刘福彪的凄惶与颓丧,是不是正因为预料到了今日?虽然方三响与青帮并没多深的交情,可看到这么多跑码头的汉子以革命军的身份倒在田野里,心中不免有些恻然,对于这一场战争的来由更加迷惑。这时一辆急救马车从远处赶来,它是来输送补给兼运伤员的。方三响迎了上去,却见到一个完全没想到的人从马车上跳下来。
“陶管家?”陶管家神色惶急,见到方三响便抓住他胳膊:“方医生,你可看到我家小姐了?”方三响一怔:“她不是去华亭了吗?”陶管家一跺脚,说她应该当天就回家了,可到现在都没动静。方三响颇为诧异:“可华亭安全得很,并没有军队交战哪。”陶管家叹了口气:“错了,错了,咱们全错了。唉,红会这次出了大纽;漏!沈会长已紧急召集全部会董商议,老爷也去了,让我赶紧去救小姐。”方三响的心脏猛然搏出一股血来,浑身却一阵发凉。到底会是什么缆漏,居然让远在华亭的英子陷入危境?
第二章、一九一三年七月(二)
事实上,姚英子并未深陷危境。至少不是其他人想象中的危境。姚英子是在二十二日当天抵达华亭镇的,她正跟人谈捐赠,忽然听到外面喧闹,说有大批流民逼近镇子。主人家里慌作一团,姚英子自告奋勇,开车出去侦察。车子开出镇子十几里之后,她看到眼前出现一番惊人的景象。只见绿油油的华亭田野上浮动着一片片暗灰色污垢。
这些污垢是一片片衣衫褴褛的人。男女老少都有,黝黑的皮肤、蜡黄的脸色、脏灰的衣衫,构成了逃难人群的三原色。夏日的炎热又为这幅景象涂上一层汗津津的油浆色,像在炉渣灰堆里弄翻了一桶菜籽油,黏腻而浑浊。他们簇拥着,蹒跚着,像钱塘潮水一般涌动,以缓慢却不可动摇的速度漫过农地,漫过桑林,漫过沟渠与道路,朝着华亭方向推进。
姚英子曾亲历过淮北水灾,但那些灾民除了衣服以外一无所有,而眼前这些人虽然惶急憔悴,可带的东西并不少。他们把所有的衣物都套在身上,鼓鼓囊囊的,胸口还扎着一个包袱,女的胳膊上挎起藤筐,男的肩上挑着扁担,偶尔还有几辆独轮车,车上除了大包小包,还歪躺着老太太或老头,怀里往往还抱着嗷嗷哭泣的幼童。
“这是从哪里来的流民?”姚英子有些迷惑,没听说这附近有北洋军或讨袁军驻扎呀。她又观察了一阵,发现流民的移动速度不是很快,而且颇有秩序——或者说,目的很明确——他们不偏离官道,也不骚扰附近的零星民居,一直朝东北方向走着。姚英子很快意识到,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不是华亭,而是上海城区!姚英子迅速驱车返回了华亭镇,镇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商铺关门上板,摊贩拖车拽驴,居民们呼儿唤女,纷纷朝家里跑去,一派大灾将临的街道乱景。她索性跑去县衙亮明身份,才从县知事那里打听清楚原委。
原来早在七月十二日,江西讨袁军与北洋军的段祺瑞部便已经开战;而从七月十五日开始,江苏讨袁军在黄兴的率领下,与老对手冯国璋、张勋亦大战于徐州、扬州一线一一张竹君就是去了那里救援。且不说两军胜负如何,这一场大战波及数省,大量民众流离失所。迟迟没有开战的上海,便如同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一样,吸弓I这些走投无路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拥来。再加上浙江都督朱瑞宣布中立,狡黠地放开通路,导致难民潮毫无阻碍地穿过浙江,沿途一?路裹挟,直抵上海近郊。
姚英子听完此节,不由得暗暗叹息。原来这就是冯煦说的大红漏。沈伯伯把上海的慈善力量倾注在了江南制造局的战地救伤,仅就上海一地而言,并不算错。但他漏算了外部战争造成的影响,如今难民齐齐拥来,红会恐怕要左支右细、顾此失彼了。冯煦做过安徽巡抚,有着丰富的灾政经验,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个缆漏。可惜呀,就因为儿女私情的一点误会,这个提醒未能及时传达给沈敦和。姚英子一想到这里,便涌起懊恼与羞愤。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县知事的吆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是个民国后才上任的年轻官员,正叉腰站在堂下,分派手下去镇上搜集木桶、水瓢和面饼。姚英子好奇地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县知事说天气这么热,那些难民必然又饿又渴,准备点水和干粮放在路边的给食点,方便取用。姚英子登时对这位县知事大为改观,真是个怀有悲悯之心的好官。
不料县知事下一句便道:“让他们吃饱喝足,好有力气尽快上路。”姚英子一惊。上路?难民潮里有大量老弱病残,急需诊治,怎么能立刻上路呢?“华亭县这里不做收容的吗?”她问。县知事双手一摊:“华亭县是个小地方,哪里收容得了?赶快木能出境,别让他们祸害本地就好。”
“你这也……也太不负责任了!”姚英子有点生气。面对指责,县知事只是冷冷一笑:“姚小姐,你想想,这些难民是怎么跑来这里的?”姚英子先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县知事一点,才发现不太对劲。她刚才亲眼看到,那些难民携带的行李并不多,怎么能完成这么长距离的逃难?
县知事道:“流民所到之处,当地政府都会在路边摆好食、水,不许停留,只求让他们有体力离境,去祸害下一家。”他说得很平淡,既无得意也无愧疚。事实上,这种做法在前清那会儿是通行的。流民为何能一流千里,正是各地官府一路递送推诿的结果。姚英子想起当年在蚌埠集,李巡检也是主动施出粥米,只求城下灾民早点滚蛋。
“那……华亭县处理不了,可以让沪海道出面收容啊。”姚英子又发出疑问。可县知事笑了笑:“陈其美在上海公然招兵买马,道尹大人都管不过来,还指望他能做什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姚英子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冒起来,燎得心尖无比烦躁。县知事道:“你一个妇道人家,何必管这些事?还是早早回去吧。”姚英子在县知事眼里,读出了一丝轻蔑。她在筹办保育讲习所时,不止一次在别人眼中看到这种神情。在他们的世界里,似乎从来不会把“女子”和“妇道”之外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妇道人家怎么就不能管了?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责任。”她硬邦邦地顶回去。县知事一脸无奈:“医生是治病的,但目下这些难民最需要的是赈济。敝县力有未逮,还是上海那边更富庶一些,更适合他们就食。”姚英子摇摇头。上海眼看开战,如果放任这一大股难民冲过去,撞上两军交火,将会造成极大的伤亡。尤其队伍里还有大量妇孺,她若是放任不理,还有什么脸面去搞保育讲习所?还有什么资格去宣称要专门关心妇孺?她沉吟片刻,迅速手写了一个地址:“麻烦大人您赶紧派个快手去上海红会一趟,通报难民的情况,让他们尽快亡羊补牢。”县知事奇道;“姚小姐,你开车回去通知,岂不是更快?”
“不,我要留下来一们的给食点设在哪里?”她问。
“哦,是在华亭镇北一处叫大张泾的小河边上……你问这个干吗?”
姚英子一撩头发,说:“我要去那里拦住难民队伍,让他们缓一缓。”县知事闻言脸色一变:“本县不得容留难民,这个请求恕难从命!”姚英子反复陈说上海如今不能去,可县知事却冷笑:“姚小姐住在上海,自然为上海民众考虑,却要我华亭承担风险,凭什么?”姚英子实在没办法,只好祭出了家传绝学,拍着胸脯说这次容留难民的费用,她会想办法解决。但县知事顽固得很,坚持说这根本不是银钱的问题,万一起了暴乱,算谁的责任?
姚英子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聲起脾气,强扭着县知事摊开地图。县知事知道她是姚永庚的女儿,不好拂袖而去,只好陪着看。两个人唇枪舌剑了半天,最终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华亭县把给食点从大张泾移至九里亭附近,引导难民前往七宝镇。那里是上海县与华亭县的交界点,以一条叫蒲汇塘的水路相隔。只要难民们进入上海县境,姚英子是劝是阻,悉听尊便。商议既定,姚英子毫不迟疑,当即驱车直奔七宝镇而去。县知事望着福特汽车后头突突冒出的黑烟,神情复杂。他到现在也没明白,一个与难民非亲非故的大姑娘,为什么要掺和到这种事里来。
“要我说,大人不必理睬她,该干吗干吗,糊弄走了就完了。”旁边的人说。县知事眉头一皱,当即呵斥道:“既做了承诺,自然要信守,你们快去上海红会报信。”从华亭镇到七宝镇大约有三十里路。姚英子这辆车速度不快,加上河沟纵横,一直开到夜里才抵达镇上。七宝镇的建制比较特殊,它在前清时一镇分别归属华亭、上海、青浦三县,民国之后才统一划归上海县管辖,与华亭隔河相望。姚英子进了镇子,直接拍开了镇长的邸宅大门。
镇长一听有难民要来,当即不敢再睡了,连夜召集士绅来镇公所商议。七宝镇是个富庶镇子,这些士绅对钱粮不在乎,只盼尽快把他们打发走。姚英子深知他们的秉性,直接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希望镇上拨出五条漕船。明、清两代松江府每年要运大量白米到北京,为此定制了在漕河里运输的大木船,一直沿用到了现在。这种船的船底平阔,船身低矮,甲板平整且通头贯尾,最适合在江南的水路网络中运送货物或者……人。
“难道姚小姐是打算把难民们从水路运走?这可不够哇。”镇长诧异。
“不,只运妇孺老弱。”姚英子双手按在桌子上,冷静地回答。她很清醒,自己能力有限,只能优先救助队伍中最需要帮助的群体。她当初挑中七宝镇,正是因为它旁边有一条叫蒲汇塘的界河,这条河向东途经漕河泾、龙华港,可以直入黄浦江,从十六铺码头登岸。换句话说,只要这些妇孺老弱在七宝镇登上漕船,便可以迅速抵达上海南部城厢,免去跋涉之苦——要知道,这时候绝大部分女子是缠足的,以畸形小脚走那么远的路,会极大地损害健康。至于其他难民,只能寄希望于沈敦和的救援队伍了。
说服镇公所去准备船只,花了姚英子整整一晚上时间。到了二十三日的中午,她终于看到昨天那拨难民出现在远处的稻田之间,华亭的那个县知事果然言而有信,把他们引导过来了。那五条漕船已经在蒲汇塘里一字排开,各自搭着一条宽跳板到岸上。姚英子事先叫人写了一个巨大的告示,高高举在一根竹竿上,然后雇了十来个人,站在高处扯着嗓门大喊:“孕妇、老人、孩童与体弱女子,请上慈善船!”
难民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谁也不动。姚英子索性冲过去,扯住队伍里的一个老太太,给她耐心解释。老太太畏畏缩缩不敢动,旁边她儿子满脸警惕:“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娘,你可别信她。”姚英子叱道:"你光顾着自己,怎么不看看你老娘的腿脚?”她让老太太一抬右脚,那只畸形小脚穿的布鞋早磨漏了,脚底板一片血红。她儿子心疼地跪在地上,揉着娘的脚哭说:“你咋不讲哩?”老太太赶紧解释:“我这是怕你担心。”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抹眼泪。
姚英子好说歹说,总算把老太太劝上了船,然后把昨晚准备好的一张字条递给她儿子,上面是保育讲习所的地址。那里本来是剧院,空间宽阔,这些妇孺抵达城厢后,正好可以暂时寄身于此。把第一个老太太劝上去,后头的就好办了。难民队伍里的老人与孩子很多,孕妇也不少,个个都已是强弩之末,疲累到了极点。他们家人虽然舍不得分离,但终究不能看着他们死去,到底还是纷纷将其送上漕船。姚英子站在跳板旁边,控制着登船的节奏。她忽然发现队伍里有一人头戴斗笠,混在妇孺老弱中往船上走去,她心中狐疑,猛然掀开斗笠一看,下面是一个满是络腮胡子的男人。
“丁壮不能上船,告示没听清楚吗?”
那男子油滑地一笑:“我老婆也在船上哩,我得去陪她。”姚英子冷着脸伸手一挡:“不行!这是规矩,这慈善船只接送妇孺老弱。”男子伸手要去拨开姚英子,硬往船上闯,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小娼妇”。姚英子哪被人骂过这么难听的话,气得脸都涨红了,双臂伸开挡在他面前。男子恼羞成怒,正要推操,却被闻讯赶来的镇公所警察赶开。下了船之后,那男子冲难民队伍里的其他人喊道:“我刚才听那个小娼妇偷偷说,这次骗了几船人,运到苏州去慢慢发卖!大家可别上当啊!”其时苏州富商多,人贩子喜欢把拐来的女子卖去做丫鬟。这男子张口乱讲,立刻在队伍里传开了。
“若真是官府办慈善,哪有女子出面张罗的道理?”
“对,对,这小娘皮肯定是拐婆子,专门哄我们上当。”难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补完了一套完整的道理。还没把妇孺送上船的人,都赶紧往后退;送上船的,也骚动着想让他们下来。人群一下子混乱起来。姚英子只好大声解释说绝无此事,慈善船的路线是向东进入上海,根本不可能开到北面的苏州。谁知难民们一听是去上海,眼睛刪地都亮起来。
“早听说上海租界阔绰得很,洋人铺地板都是用黄金。”
“那要是抠下一块砖,不是值好几块大洋?要一天饭,比种一个月地还赚!”
刚才还群情激奋的难民,突然态度又紧急转变。若能登上这船,就能先一步到上海。他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不正是为了投奔富庶繁华的上海吗?
“你说不是拐卖,那你干吗不让我上船盯着我儿子?心虚了?”
“俺老娘和老爹病咧,得有人陪着伺候哇。”
“少废话!快给老子他妈的让开!”
各种各样的声音,或恳求,或威胁,或质疑,或别有用心,一时间纷沓而起。伴随着喧嚷,前面的人拼命朝船上冲,后面的唯恐赶不上。原本还算有秩序的逃难队伍,隐然有了要崩解的征兆。面对这起纷乱,姚英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她原以为只要释放善意,便会获得难民们的配合,却低估了人性的复杂程度。
所以华亭县知事和其他地方官的策略,无不是尽快让他们离开。如果冯煦在旁边,就会提醒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在所有的救灾行动中,收容难民至难至艰。抗疫只需要治病,战场只需要救伤,收容难民的关键,却是对无数人心的把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利益诉求,形成一个极复杂的旋涡。眼前的混乱还在加剧,少数几个镇公所的警察在勉力维持,可也支撑不了太久。
整个队伍都涌动起来,即使前面的想停下来,后面的也会继续推动。突然传来“扑通”一声,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娃娃掉进水里,随即一个女人凄惶的尖叫声在船头响起。姚英子大惊,一时顾不得多想,飞身扑下水去。好在蒲汇塘的水比较浅,她水性又不错,很快便捞起小娃娃,喘息着朝岸上推。小娃娃吐出几口水来,开始号啕大哭。
这哭声仿佛往水里投入一枚石子,震动出一圈圈涟漪,扩散到四周去。难民队伍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没人说得清楚为什么,大部分人也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但蓄积的疲惫,让所有人都莫名暴躁,彼此推揉,高声叫嚷,似乎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刺激的辣椒素。姚英子浑身湿漉漉地刚刚爬上岸,人群便乌泱泱地拥上来,如不受控制的洪水漫过堤坝。姚英子甚至来不及用手撩去发梢的水珠,下意识地紧抱住襁褓,全身尽量弓下去,护住婴儿。
眼看姚英子要被这一拨人潮淹没,忽然一个人影横里蹿出来,牢牢地挡在她面前。只见此人双手似门户封挡,肩背如铁山硬靠,一顿劈挂周旋,冲在前头的几个流民“扑通”“扑通”全数落水,人群骚动为之一顿。姚英子抬起头,是陶管家!陶管家又打退了几个人,快速过来心疼地把她和孩子搀扶起来。姚英子问:“你怎么来了?”陶管家朝另外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姚英子看到,远处数十辆马车正疾驰而至,每一辆上面都竖着_面红十字小旗。
“你们……来得好快呀。”姚英子又惊又喜。伴随着红会马车队抵达的,还有足足两百多人的长枪队。他们统一头戴英式扁盔,身着浅褐色的咔叽军装,但没有军衔,肩上扛着与北洋军同样制式的曼利夏步枪这是上海总商会的商团武装!看到军队逼近,难民们顿时老实了几分。这支长枪队冲到河边,迅速分成几队穿插,把难民队伍登时分割成数块,彼此用长枪与训斥隔离开来。他们还搬来了一个电喇叭,不时发出尖锐的声音。
等到他们初步控制了局面,红会的医护们才跟进过来。他们从马车上搬下大量时疫药水、除虱药等等。只有检查过的人,才能前往七宝镇公所那边领取大饼、饼干或稀粥。先控制,再检疫,最后赈济,这一套流程执行得有条不紊。陶管家告诉姚英子,华亭县的那个知事办事还挺靠谱,当晚便派人去通知了红会。不过传话的人没提姚英子,害得陶管家今天上午跑到江南制造局去找人。
拋去这个小误会不提,红会理事们对于这一疏漏的反应非常迅速。沈敦和没浪费任何时间,直接抽调了一批在制造局附近的流动手术站的医生,让他们乘马车赶往华亭与上海交界,同时又请求李平书出动商会武装配合。姚英子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她先把孩子交还给船上的母亲,这才发现自己背部和腰部疼得厉害,也不知混乱中是被踢的还是被撞的。这时她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位小姐,要不要过来检查一下?不收挂号费的。”
姚英子侧头一看,孙希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她突然一阵委屈,狠狠瞪眼道:“要你好心!”转身走向另外一辆救护马车。孙希赶紧追过去拽牢,满脸赔笑:“我开玩笑啦。我这不是专门跑过来救你嘛。”因为昨天那点尴尬,姚英子现在见到孙希,还是有点不自在,便问道:“那蒲公英呢?”
“制造局那边还在打呢,他得带人留守。”
讨袁军在上午遭遇了惨败之后,士气一直没恢复,只是象征性地冲锋了几次,一触即退,所以两边伤亡不算大——沈敦和这才有底气撤走一半人马,转而支援难民。姚英子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孙希一边给她检查伤口,一边感叹:“英子,你胆子太大,一个人就敢安排这么多难民。万一我们没及时赶到,你可怎么办?”姚英子不服气道:“我要是不管,那些妇孺老弱可就要遭殃了。每次一闹灾,最先死的就是他们,晚一点救援,可就来不及了。”
”唉,大家都没想到,会有这许多难民跑来呢。”
“都怪我爹在气头上,如果当时肯听冯煦冯大人的就好了。”
孙希停下动作,一脸疑惑:“你是说求亲?”姚英子差点把碘酊瓶子砸过去:“要死了你!是说他提醒我爹多关注难民的事!”孙希大为感叹,不愧是做过安徽巡抚的人,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只是一想到冯大人对自己的婚事太过上心,他又是一阵头疼。检查很快完成,还好姚英子只在背部有几处瘀青,并无大碍。她站起身来,对陶管家和孙希表示,原来的计划还要执行,她一定要把这些妇孺带去讲习所安顿。
陶管家当然是寸步不离。孙希有心讨好她,也一拍胸脯,说:“我跟你们去,万一有什么紧急病患,也能帮忙处理。”姚英子嘴上说随便你,心里却对这个态度十分满意。红会也十分支持姚英子的想法,能运走五船难民,他们的救援压力也会减轻很多。于是,在商团武装的威慑之下,姚英子很快便甄选出难民中的大部分老弱病残,有秩序地分配到五条船上。
一个小时之后,这支小小的船队终于缓缓启航。它沿着蒲汇塘的宽阔水道先经过漕河泾,然后直抵龙华港,并在这里进入黄浦江。接下来,船队只消在黄浦江面逆行十四里,便可以开到十六铺码头。下了船,隔壁便是保育讲习所。可惜这时风向不对,船队只好先在一处江滩附近停下来等候。孙希盘腿坐在船头,拿着一张地图,皱着眉头用尺子比画来比画去。姚英子觉得古怪,问他在干吗。孙希叹了口气:“如果我们再不走,只怕就走不了啦。”
“为什么?”
孙希道:“我也是刚刚想起来,北洋军的海筹号已开到了制造局附近江面。整条江都给封锁了,什么船都过不去。”姚英子不以为然:“这是红十字会的慈善行动,他们总不至于冲平民开炮吧?”孙希从船头站起身来,捶捶有点发麻的大腿:“讨袁军为了对付海筹号,从吴淞那边调来一支炮队,正在路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南制造局附近马上将会爆发一场水陆炮战!”炮战?姚英子纵然不懂军事,也知道这个词的可怕。一旦两边爆发炮战,水攻陆,陆轰水,场面会乱成一团。就算双方承诺不对慈善船队出手,但炮弹的散布范围太广了,谁也没法保证不会有一两颗落在漕船旁边。
“那我们赶紧趁开战前过去……”姚英子看了一眼低垂的船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如果现在能走,早就走了。这条路线需要逆江而上,对风力与风向要求非常苛刻。陶管家在一旁道:“那我们索性晚点再走,让过炮战再说。”这次轮到姚英子摇头。他们出发的时候,船上没携带多少补给,而且船体不停地晃动,已有妇孺出现晕船状况。多拖一阵,会有更多的麻烦涌现。
“那索性从龙华港下船,直接走过去。”陶管家又提议,但他自己很快把话收回。走陆路也要穿行战区,并不比江面安全多少,何况那些人根本走不动。这一场战争,如同哽在咽喉的一块鸡骨头,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姚英子苦恼地抓了抓头皮,她这次可算领教了收容难民的烦琐与艰难。这时孙希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双方暂时停战,等我们过去再打。”
“这怎么可能?”
孙希把视线投向东北方向的江南制造局:“我们是做不到,但有一个人可以。”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六时许。方三响一踏进讨袁军的指挥部,首先听到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随后映入眼帘的,是各种触目惊心的伤口,撕裂狰狞,鲜血淋漓。之前在汉阳的东亚制粉厂与梅子山小路,方三响早见惯了伤兵满营的惨烈景象,因此只是感慨,却并无多少惊慌。他踏着污血往里面走去,忽然注意到樊老三正软软瘫在一堆弹药箱之间,脖子上挂着个小佛像,紧紧攥在手里。旁边杜阿毛急得团团转,一见方三响凑过来,一阵惊喜:“方医生,您来啦,快来帮老三看看,他烫得炭火样。”
方三响过去检查了一下,樊老三屁股受了枪伤,贯通你已经包扎好了,只是高烧不退。对于这种情况,他也没有好办法,只得吩咐杜阿毛多给他喂点水。杜阿毛连连叹气:“真作孽,一天工夫,自家兄弟折损了三四成,真额受勿了【真额受勿了:上海话,意谓真的受不了】。”今天白天,刘福彪的福字营一共发起了三次进攻,但都被北洋军打退。尤其是第三次,海筹号参与到反击中来,连续发射舰炮,猝不及防的福字营被炸了个晕头转向,狼狈地逃回阵地。杜阿毛比较鬼,躲在靠后的位置,只是摔折了手肘,樊老三却因为体格庞大,被一枪从后头穿了臀部。但他们俩已经算是非常幸运的了,福字营在制造局门前丢了三百多条性命。
“早知道这样子,当初还不如在闸北做做小生意。”杜阿毛垂头丧气地嘟嚷道。方三响皱眉道:“这里又没有医官,怎么你们不去红会那边接受救治?”虽然沈敦和调走了一批流动手术站,但仍有数量不少的医生留在战场边缘。杜阿毛苦笑道:“陈大人下了严令,除非是伤得不能动,否则都要留下来,不然要按逃兵枪毙。”方三响一阵无语,讨袁军的兵力有限,陈其美这个做法无可厚非,可眼下士气低迷到了这地步,光靠严令如何控制得住?可他一个医生,不好乱做评价,只好起身朝里间的指挥所走去。
陈其美和一个年轻军官正站在一幅地图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陈其美说到激烈处,把帽子狠狠摔在地上,那军官没有后退,只是默默把军帽捡起来。陈其美一看方三响进来,强抑住怒气:“方医生,你若是来治伤的,我们无任欢迎,若是有别的事情,本督暂时无心接待。”方三响愣了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有别的事情?”饶是陈其美正在气头上,听到这句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旋即恢复阴冷神情:“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红会无非是嫌死的人多了,特意派你来求我停战,是也不是?”
方三响被他一语说中,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呆了片刻才老老实实道:“是的。目下红会有一批难民要坐船从龙华港前往十六铺码头,唯恐炮战误伤无辜,恳请暂停攻击一天。”陈其美冷笑:“就是说,只许海筹号打我们,不许我革命军还手喽?”方三响道:“不,我们红会的柯师太福医生,已前往海筹号,说服他们也停火。”陈其美镜片后的目光一闪:“哦?那个去给萨镇冰送信的爱尔兰人?”
“正是。”
陈其美的态度稍稍缓和下来:“那么,他们可答应了?”
“暂时还没消息。”
陈其美坐回到圆凳上,手里抖动着白手套:“若换作旁人这么说,早被一枪毙了。方医生,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解释——我的炮队马上就从吴淞赶来,江南制造局不日即下,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放弃破敌的大好时机,给你们让路?”
“因为船上有几百妇孺老弱呀!”方三响很诧异,“孙先生干革命,不就是为了让生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吗?”陈其美不耐烦地拍着桌子:“你搞清楚,玩弄民意的,是袁世凯!践踏宪法的,也是袁世凯!辛亥年我们辛苦一场,到头来却为他的野心做了嫁衣。这一年半来,袁世凯一步步谋篡权力,若不抓紧讨伐,只怕再无人能制他一我这一战,是为了四万万同胞的利益,小不忍则乱大谋,岂能为了妇人之仁而放弃倒袁良机!”
他词锋滔滔,以方三响的口才根本无法辩驳;“方医生,你也是和萧钟英并肩作战过的,难道还不明白?革命就是干将镇钮的宝剑,要铸出最锋利的神器,是要用血祭的。铸一把剑,需要一人之血,那铸造一个全新的国体,得要流多少血?没有仁慈之心,搞不起革命;但只有仁慈之心,却完不成革命。”
“既然这一次和辛亥一样都是革命。为什么上一次那么多人响应,这一次却没什么人帮你?”方三响发出疑问。
“这就是革命未尽彻底的缘故。北边那个皇帝,如今还好好地住在紫禁城里,你想想那身龙袍底下得藏着多少脏东西?可笑有些人鼠目寸光,觉得眼前打扫干净了,就可以躺下来高卧安眠,殊不知边边角角仍是藏污纳垢,需要好好荡涤一番。我兴兵讨袁,就是要让这些心存幻想的人看看,这屋里有多脏!”
其实陈其美并不需要对一个红会医生解释这么多,但他大概是憋坏了,需要找人宣泄一番。正赶上方三响是个傻大胆。一个什么都敢问,一个什么都敢说;“我之前说过,救国譬如治病。如今割除了老病灶,新病灶却悄然暗生,若不再行割治,只怕到头来这国家还是会死。方医生,你现在可理解我的苦衷了?”方三响道:“纵然有做二次手术的必要,我们也要考虑人体承受能力,刀口越小越好,出血越少越妙。”
陈其美顿时面露无奈,他只是拿手术做个比喻,谁知道这家伙却较起真来。比喻这东西,只能听个大概,哪能抠细节呀!他知道方三响的脾气,便问旁边那个瘦削的年轻军官:“志清,吴淞炮队到哪里了?”军官回答说大概还要两个小时。陈其美怒道:“怎么这么慢?”军官无奈道:“公共租界不许通过,黄浦江面又被各国兵轮封锁,炮队只能绕路过来。”陈其美抬腕默算了一下时间:“也罢,我姑且给方医生你一个面子,先看看对面诚意。倘若北洋军那边同意停火,我便从善如流。”
方三响知道,他并不是诚心停战,只是炮队未到做个顺水人情而已。但这个结果,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柯师这时应该也已经登上海筹号了吧?只盼他们能迅速谈出个结果。要不然,英子那五船人可要有苦头吃了,也不知孙希能不能照顾好。一想到姚英子和孙希同乘一船在江上漂着,方三响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去描述,有几分酸劲,又有几分释然与欣慰。他就像是一个上药剂课的笨学生,面对试管里的制剂沸腾变色,却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反应。
方三响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似乎整个人会失控。他伸出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这时陈其美道:“但我也有个条件,方医生你必须留在营中,战争结束之前不得离开。”这就是要把他当人质了。方三响毫不犹豫,当即应允:“我本来也要留下来的。这里来不及送救医的伤员很多,无论是医生的天职,还是革命同志的情谊,都不允许我熟视无睹。”
陈其美甚是满意:“方医生的人品我向来放心,也不必有人陪同,你自己随意走动便一志清,替我送送方医生。”那个年轻军官客气地把方三响送出指挥部,简略介绍了一下营头分布,然后转身离开。方三响对福字营最熟悉,信步走过去,看到刘福彪站在一堆弹药箱前,正在跟军需官交接点验,旁边还放着个大茶壶,随时喝水。
“你的尿样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消渴症。”方三响上前说,“最近开始吃燕麦了没有?”刘福彪指了指周围:“你也看到了,我哪有闲工夫弄那个?如今朝不保夕,不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了。”方三响心中忽地一动,刚才陈其美可是说炮队一到,贼势立崩,乐观得很,怎么刘福彪身为福字营主帅,却说出“朝不保夕”这种丧气话来?莫非是消渴症改变了心理?
柯师太福教授曾经讲过,疾病会改变人的情绪,这也是医者要密切观察的表征。肝病者易怒,心病者易躁,胃病者易颓,消渴症大概会让人意志消沉……方三响不太喜欢刘福彪,但毕竟都是革命同志,便开口宽慰道:“刘统带,此病虽凶,但却没有那么急切。等到讨袁结束,我介绍一个好的专科医生给你检查。”
刘福彪“嗯”了一声,继续验货。点验结束后,军需官拿着单子说:“刘统带,这里四十箱手榴弹齐了,请您签个字。”刘福彪签着签着字,手腕却突然一颤,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军需官顾自离开了,方三响却发现刘福彪情绪不对。他双手压向鼻翼两侧,似乎在极力抑制眼角的泪管,仿佛受了什么刺激。
”你怎么了?心脏不舒服?”
刘福彪却答非所问:“方医生,他们刚刚送来四十箱手榴弹,每箱十五枚。我福字营齐整的时候,每人只能分一枚,兄弟们肯定嚷嚷说不够。”他深深吸了一下鼻子:“如今手榴弹倒宽裕了,每人可以分配到两枚……”方三响一时无语,这岂不是意味着,福字营今天至少伤亡了一半?难怪刘福彪会触景伤情。
“好多在闸北一直跟着我的老兄弟,今天全折了。他们本该跟着我享福,却没看到头……”刘福彪哑着嗓子,似乎是在跟方三响说,又似乎不是。
“我原先跟着范高头,后来他在黄浦江边掉了脑袋,我就知道江湖饭再风光,也吃不了一辈子,还得搏个出身才行。所以我带着兄弟们,投奔了陈老大,指望能出人头地,从此吃香的喝辣的。”一边说着,刘福彪从箱子里取出一枚手榴弹,握住长柄晃了晃:“我记得打完上海之后,一群人讨论谁当大都督。光复会推出了李燮和,李平书代表的商团推出了李显谟,陈老大被他们压得抬不起来头。我在外头一听,当即在身上绑了几枚手榴弹——对,就跟我手里的是同一款——冲进会场,大喊一声:‘大都督非陈英士不行,否则今日同归于尽!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头向后仰去,似乎在夸耀生平最得意的功劳。当时所有人都吓坏了,流氓皮相,怎么讲理?气得李平书面如死灰,到底让陈老大顺利就任大都督,他‘投李报桃’,让我们青帮兄弟也成了福字营,编入正经的嫡系。可惜民国以来,陈老大越来越忙,变得大不一样了。”刘福彪说到这里,情绪复又低沉下去。
“他在上海扩军扩了两个师,都是用留过洋的军官,又是发饷,又是升官。我们福字营只因是青帮成分,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兄弟们稍微放纵了点,报纸上就攻击说军纪败坏,然后他就派人下来整顿,光枪毙的就有三四个,弄的弟兄们心都寒了。”
“违反军纪,骚扰百姓,这还不该罚吗?”方三响道。
“该罚,该罚……”刘福彪自嘲地重复了几次,“从那以后,陈老大就不大待见我。等到他辞去大都督的职位,福字营就成了没人要的苦孩子,被发配到南京,扔给江苏都督程德全。我们背井离乡,直到这会儿,他想把我们召回来替他卖命。”刘福彪把手榴弹往半空拋了拋,自嘲道:“原来我们福字营啊,就是这手榴弹,为他前方开路,自己落得个粉身碎骨。”
“刚才杜阿毛也说了,想回闸北去混混。你干吗不退出军界?”
刘福彪脸色变了变,沉默了许久才嗫嚅道:“我哪敢哪……”方三响觉得很荒唐。他初见刘福彪虽然印象不佳,但那会儿好歹是一条锋芒毕露的江湖汉子,如今却成了一条牢骚满腹的丧家犬。刘福彪也觉察到他眼里的不屑,今日索性说开来:“陈老大的手段,承自青帮一脉,谁要是反对他,可是要倒大霉的——你可知道光复会的陶成章是谁杀死的?”
一听这名字,方三响目光一凛。光复会是一个反清团体,大名鼎鼎的徐锡麟、秋瑾、蔡元培、章太炎等人皆是其成员。辛亥之役,光复会于其中出力甚多,转年到了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四日,光复会的领导人陶成章竟被人刺杀于广慈医院,光复会从此一蹶不振。林天晴恰好就在广慈医院工作,当天值夜班,还被巡捕房叫去问了很久的话。所以方三响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我记得报纸上不是说凶手叫王竹卿吗?是个光复会的叛徒。”
刘福彪嘿嘿冷笑:“当日去医院刺杀陶成章的,一共有两个人。一个是王竹卿,还有一个是沪军第五团团长、陈老大的拜把子兄弟,叫蒋志清。他事发后避去了日本,还是我给买的船票呢。”
“蒋志清?不就是刚才我在陈其美身边见到的那个年轻军官吗?”方三响骇然觉察,自己竟跟一个杀手擦肩而过。其时政治刺杀并不罕见,光复会自己就是刺杀满清大员起家。不过这些刺杀,多是针对敌对势力。同盟会与光复会明明同属革命阵营啊?这不是内订吗?
刘福彪道:“陶成章和陈大人一直互相看不惯,积怨太深。这几年很多像陶成章一样反对陈大人的人,都落得同样下场。”他下意识地先左顾右盼一番,才继续道:“像蒋志清这样的死士,谁知道陈老大麾下还有多少?他喜欢用青帮的手段治军,我们这些人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方三响看出来了,刘福彪归根到底还是怕死。既怕跟着陈其美讨袁战死,也怕拒绝跟随陈其美被暗杀。再加上罹患消渴症,更是雄心顿挫。
他当初在汉阳时也曾目睹义军内部吵架,想不到进入民国之后,斗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怪不得这一次陈其美在上海起兵,应者寥寥。当初选大都督得罪了李平书和总商会,刺杀陶成章又让光复会离心离德,就连福字营也被吓得心寒胆落。方三响不认为陈其美是假革命,他眼中的那种光芒是演不出来的,但这样的行事手段,也委实上不得台面。到底哪一个陈其美,才是真实的?他蓦然想起萧钟英的那句话:“革命从来不是几个圣人搞起来的,它总是泥沙俱下,却也鱼龙混杂。譬若大江东去,须观其大势可也。”
这时刘福彪阴阴地道:“方医生,我知道你最有原则,这些话是断不会对旁人说起的。”方三响点头:“这是自然。刘统带,你也莫要多虑。”刘福彪一阵苦笑:“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福字营的兄弟们散回闸北,还望你多多看顾。青帮汉子都是贱命,就怕死得冤枉。”谈话就此结束。刘福彪自去整理军务,方三响则继续在各处营地巡看,为伤员们提供救治。就这样过了约莫两个小时,王培元忽然带着红会小旗,只身来到军营里。
他带来一个好消息,北洋军那边谈妥了,答应暂时停战十六个小时,王培元连声说:“我很欣慰呀,很欣慰。”方三响立刻找到陈其美,陈其美一拍桌子「'他们当然是拖得越久越好!我们只停战八个小时,多一秒都不行!”红会方面万般无奈,但也只能接受这个要求。没办法,他们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要疏散附近居民,做好同时迎接难民潮与战争伤员的准备,还要组织上海各界持续募捐,以应对食物与药品的极大消耗。
因此得到陈其美的停战承诺之后,各方面都立即动起来。王培元离开军营之后,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到龙华港。龙华港外的五条漕船迫不及待地扬帆出江,排成一列向上游驶去。今夜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方三响信守承诺,只身留在讨袁军的营地照顾伤员。到了二十四日的清晨,停战窗口即将关闭,他才听到确切的消息:那五条满载妇孺老弱难民的漕船顺利抵达十六铺码头。他长长舒了_口气。
“英子可要折腾呢,不知她做好心理准备没有。”他心里感叹。战事不知何时完结,这几百个妇孺老弱的吃喝拉撒,全都要管;就算仗打完了,还要把他们遣返回原籍,反正都是琐碎头疼的事务。所以说难民工作,比其他救灾任务都麻烦。在方三响的面前,讨袁军的炮队已经挖好了炮坑,调校准了炮口;远处江面上的海筹号,也重新恢复试射。停战的窗口期即将过去,两边都有些迫不及待。一场水陆炮战,即将开始。
但这一天的大战,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讨袁军的炮队使用的是沪造克式75毫米山炮一造自德国克虏伯“1904”山炮,讽刺的是,仿造工厂正是江南制造局——这种野战炮外号叫“过山炮”,跨射能力很强。甫一开战,炮队便凭借精准射击与刁钻的角度,将北洋军完全压制,三十门大炮齐声怒吼,海筹号一度被逼退到了浦东岸边,失去对江南制造局的掩护。
可讨袁军的指挥官万万没想到,江南制造局里的北洋军胆气十足,眼见没了火力掩护,突然打开制造局大门,进行了一次极为凶猛的反冲锋。炮队前方的掩护恰好是福字营,他们被北洋军一冲即溃,导致炮队完全暴露在兵锋之下。等到大惊失色的陈其美派人来救援时,北洋军已经杀光了所有的炮兵,把山炮朝着制造局里面拖。讨袁军正要追击,海筹号不失时机地返回浦西岸边,舰炮连续发射,把追兵炸了个七荤八素,突击队从容返回。
这一场仗功败垂成,连作为撒手锏的火炮都丢了,这对讨袁军士气的打击十分巨大。陈其美狂怒之下,差点要把刘福彪枪毙。在其他幕僚的劝说下,他才勉强表示暂时不执行军法,但要求刘戴罪立功。在接下来的数天,走投无路的刘福彪只能带领福字营的弟兄,发起一次又一次徒劳的进攻。最后连刘福彪自己都被炸弹炸伤了左胳膊,狼狈不堪地逃回来。他们取得的唯一的成果,就是给方三响增加了许多工作量。
陈其美没办法,只好把强攻改为围困。可不过四五天时间,一南一北两个噩耗接连传来。在南边,率先起兵讨袁的李烈钧被段芝贵击败,湖口要塞被夺,南昌危在旦夕;在北边,张勋连续占领徐州、淮阴、扬州,冯国璋进占蚌埠、滁县,黄兴连南京都不敢待了,连夜返回上海。到了八月一日,第三个消息彻底浇灭了上海讨袁军的战意。应瑞、肇和两艘军舰,护送两团精锐从塘沽走海路,即将抵达上海。
听到这个消息,陈其美纵然无奈,也只能停止围攻江南制造局,全师北撤到吴淞口一带布防。吴淞口炮台位于长江与黄浦江的交汇处,地势紧要,是从水路南下上海的必经之路。只要炮台还在讨袁军手里不失,北洋援军便进不来上海,事情尚有可为。于是整个上海战场的重心,从南边转到了北边。
喔喔喔——!!一阵嘹亮的鸡鸣声从远处的农家传来,方三响缓缓从椅子上抬起头,双眼密布的血丝仍在。昨晚一个福字营的伤员突发嵌顿疝,那个倒霉鬼的腹股沟直疝突然增大,塞不回腹腔,导致腹痛难忍,不停呕吐。方三响折腾了大半宿,才算暂时让病人安定下来。他不敢离开,最后陪在病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多年在总医院值惯了夜班,方三响无论多疲惫,早上一到点准会醒。他知道这会儿肯定睡不着了,索性起身,走出房间。
一出门,一股闷热的潮气扑面而来,全身的皮肤像是罩上一层蜘蛛网,黏湿滑腻,很不舒服。在这栋建筑门前有一口青石台砌的水井,方三响赤裸着上半身,从里面打上一桶井水来,顺着头顶泼洒下去。清凉的井水一激,汗毛倒竖,整个人这才恢复些精神。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举头望见对面校舍楼顶的铁血十八星旗饮恨地垂下来,仿佛一朵被烈日晒蕉的鸡冠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方三响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一所叫中国公学的学校。这是两江总督端方在光绪年间建的,为了安置留日归国学生,在吴淞炮台附近划出一百亩【亩:地积单位,10分等于1亩,100亩等于1顷。1市亩合666.7平方米】地,成立了这所公学。这几天来,方三响跟随着讨袁军一路败退,也来到了吴淞。中国公学毗邻吴淞炮台,又有水源、厕所、灶房以及足够宽敞的校舍,正适合军队驻扎。他遂跟着福字营住在这里,单独辟出一间医室。
方三响冲完井水,换好衬衫,正要去巡看伤员。杜阿毛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拿着一张报纸嚷嚷道:“方医生,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方三响接过报纸一看,原来北洋政府正式发布了通缉令,这一次名单上除了陈其美之外,还有一批上海讨袁军的将领,诸如居正、钮永健、黄郛、蒋志清等,而刘福彪也赫然在列。看来袁世凯不想再玩“只诛首恶”的攻心战,要大开杀戒了。刘福彪因为消渴症而意志消沉,看到这样的消息,只怕会雪上加霜。方三响眉头微皱:“你们刘统带看到了没?”
“我就是从他桌子上发现的,真触霉头了……”杜阿毛一撇嘴,神情惶然。整个福字营都是靠着刘福彪,他若是有了差池,大家也要跟着倒霉。方三响觉得有必要跟刘福彪谈一谈,设法开解一下。他问刘统带现在哪里。杜阿毛挠了挠头,不确定道:“他一早就出门了,谁也没叫上,大概又去募兵了吧?”讨袁军败退到吴淞以后,陈其美允许刘福彪自行募兵凑够三个营。所以他这几日吊着一只胳膊,在吴淞、金山到处招兵买马。
杜阿毛叹道:“唉,原先在瓦舍里听评弹,我最爱听的就是大聚义,一百零八人,一个不少。那些好汉原本没什么大出息,被宋头领提携,上得梁山排了座次。最后受了招安,兄弟们也没话讲,蛮好的。”他把身上的短褂子拽了拽:“可我最不爱听的,就是征方腊那一段,梁山好汉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听着难受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方医生,你读书多,这征方腊,梁山好汉还好赢的吗?”
方三响只得正色道:“我在汉阳军中,形势比现在还要绝望,最后不也撑下来了吗?”杜阿毛似乎只是想讨句安心话,听到方三响这么说,立刻咧开嘴笑了,连声说:“我去给你拿点早点去,热乎乎的糯米粮。”方三响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明显能感觉到,刘福彪的焦虑如同时疫一样蔓延到了整个福字营,正在侵蚀每一个人的精神。
他不期然想到梅子山下最后那一次敬礼,萧钟英、文学社那个年轻成员,还有其他留下来的士兵,却个个神态平静,视死如归。同样是革命队伍,同样濒临绝境,梅子山守军与福字营的精神状态为什么迥异?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差异?方三响涌起一种超越医生的好奇。他一直忙活到中午,刘福彪还没回来,病房门口反倒来了两个意料之外的熟客。
“英子?孙希?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方三响一怔。孙希笑嘻嘻正要开口,方三响一把将他拽过来:“快,这个人昨晚犯了嵌顿疝,你来开刀给想办法塞回去。”孙希一听是这病,脸色一肃,俯身检查片刻道:“哎呀,这已经不是嵌顿疝了,已经发展到绞窄疝了!”嵌顿疝如果一直不做处理,万一弥漫成腹膜炎或肠痿,便是九死一生。孙希顾不得多解释,他从来都随身携带割症刀具和必备麻醉药物,当即给伤员动起刀来。方三响见有他接手,这才放下心来,问姚英子是怎么回事。
原来就在前几日,红会得益于姚英子的及时警告,迅速调整了救援策略,在南市设置了一系列医药点、平累局、留养院和赈济处,把这一大批难民顺利安置下去。他们的举动有条不紊,没有对市面造成大波动,广受市民赞誉。自从徐州、蚌埠一线失利之后,又有大批难民从北边拥入上海境内。这一次红会早做了预判,挥师北上,提前在金山、吴淞附近做准备。这次姚英子和孙希来中国公学,是想和驻军交涉一下,看能不能腾出点空间来收容难民。他们俩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方三响。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不会真的要加入青帮吧?"姚英子疑惑地问道。方三响摇摇头:“这一大堆伤兵败兵聚在一起,很容易暴发疫病。我留在身边,多少能督促他们注意卫生,防患于未然——对了,讲习所那边怎么样?”姚英子兴奋道:“把那批妇孺安置进去之后,我特意从女医学校找了几个同学,白天教那些女子学学认字、学学刺绣,晚上教她们打拍子唱歌。农先生还特意去采访了一回,夸赞说这里对难民’视如戚友,保全弱质’,结果当天募捐就铺天盖地而来。”
这些都是很琐碎的事情,可姚英子双手比画着,说得滔滔不绝,双眸熠熠生辉。方三响认识她这么久,她要数这一刻最为生动漂亮。他就这么定定地凝视着英子,本还有些话想单独对她说,到底还是咽了下去。没办法,舍不得打断,只盼能多看一会儿她浑然忘我的沉醉神态。直到孙希甩着手从房间里走出来,方三响才从沉迷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手术如何?”方三响略显心虚地主动问道。孙希满不在乎道:“很简单的小手术。就是肠神绞窄得太紧,坏死部分较多,我直接给那截肠祎切掉了,老方,你注意一下他的饮食就行。以后严之榭再说大肠好吃,我就让他看看这个。”姚英子撇撇嘴:“恶心!你手术就手术,不要扯到食物。”孙希哈哈一笑:“做医生的,还忌讳这个?我们解剖课上好,都是蹲在门口吃大肠面。”
“龌龊死了,你以后离我远一点!”三个人嘻嘻哈哈了一阵,姚英子忽然道:“哎,对了,难得我们三个都在这里,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孙希和方三响同时看向她,姚英子正要开口,却忽然听到旁边马蹄响动。只见刘福彪从外面一个人骑马回来了,他脸色蜡黄,左胳膊还用布袋吊着,一副病恨恢的模样。
姚英子见正主回来了,这边先不聊了,赶紧走过去,向他提出了红会的要求。刘福彪似乎没什么心思,含糊地说:“随便你们来好了。”转身就要走。方三响觉得他状态不太对劲,伸手拦住:“刘统带,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检查一下?”刘福彪拒绝了,说等一下陈都督还要叫去开会,然后径直回了校务处,那里是福字营的指挥部所在。
“他跟之前变化好大呀。”姚英子也觉出不太对劲。方三响把他罹患消渴症的事一说,三人一阵唏嘘。饶你是铁打的汉,得了病也绷不住架子。既然刘福彪同意了,姚英子和孙希决定考察一下校舍环境,评估一下到底能接纳多少难民。方三响说:“你们随意去看,我要回去补觉了。”他此时睡意上涌,打着哈欠回到自己床铺,倒头便睡着了。没睡多一会儿,方三响觉得自己手臂被人拼命摇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是杜阿毛。
“怎么了?哪个伤员出危险了?”方三响一骨碌爬起来。
“不是,不是,是陈都督那里派了一个传令官过来,叫老大去吴淞炮台开会。”杜阿毛说。方三响很迷惑,这不是军务上的事吗,叫醒他做什么?杜阿毛道:“老大忽然得了病,去不了,你赶紧去给瞧瞧。”方三响一怔,赶紧披上衣服赶到校务处。只见刘福彪躺在床上,脖子一圈的皮肤泛起潮红,密密麻麻起了好多斑疹,看上去颇为吓人。旁边站着一位军官,一直盯着他。
“方医生,陈都督有重要军务,需要刘统带去开会。请你替他诊断一下。”军官说。方三响觉得古怪,这口气,似乎不太相信刘福彪,要验证一下。他俯身过去,撕开刘福彪的上衣,发现浑身都蔓延了红疹,但意识还挺清醒。方三响问他去过哪里,刘福彪断断续续道:“可能是出去募兵的时候,在村里得了烂喉痣……”
烂喉痣?方三响一惊。这病虽然没有赤痢、霍乱那么凶猛,可也是很棘手的时疫之一,上海每年都会闹上几次,一闹就是一片街区。它主要靠飞沫传染。他赶紧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双层布口罩,给自己戴上,然后才开始做检查。这次检查的结果,颇为古怪。如果是烂喉疮,那么会出现舌面鲜红、舌乳头突起的症状,让整条舌头看起来如同杨梅。但刘福彪的舌头表面红润,并没见到什么异常。方三响又用木条压下舌头,探到咽喉里去看扁桃体,也没有什么明显肿胀。
刘福彪自称是在金山一个村里感染的,但他早上出去时并没问题,回来不过三四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疹子出得未免太急了。他询问刘福彪,回答说感觉到头疼和咽喉疼,浑身燥热。测了一下体温,不算很高,但一直在出汗。方三响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烂喉疹。你说是吧?几个典型症状都没有。你说不是吧?皮疹却是真真切切,做不得假。军官一迭声地追问,方三响迟疑道:“我觉得应该不是烂喉痣。若要做精确判断,得从他的咽喉拭取分泌物,看里面是否有化脓性链球菌……”
他话没说完,刘福彪突然挣起身来,抓住方三响的胳膊,大声喊道:“我好难受哇……我不要得烂喉疮!”突然张开嘴,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地板上流淌的全是黄绿汁液。军官厌恶地站开几步,放弃了坚持。这种情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刘福彪到了会场,把讨袁军的高级将领们全传染上,这仗也不必打了。他问方三响讨了一张说明病情的处方笺,便离开了。方三响环顾四周,校务处位于校舍中央,周围人来人往,容易传播。他叫来杜阿毛等几个亲兵,让他们戴好口罩,把刘福彪抬去一个密闭性更好的房间,进行隔离。
安顿好刘福彪之后,方三响想起姚英子和孙希还在校园里,得赶紧通知他们离开,最好顺便去查一下那个村子。倘若烂喉疮的源头是那里,整个村子也得封闭,否则将会对北面即将到来的难民产生重大影响。包括福字营里,也得做一次彻底的检疫。这么一想,要做的事情简直堆积如山。方三响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一抬头,恰好看到樊老三正拄着一杆枪,跷着二郎腿守在学校门口,嘴里还吧唧吧唧嚼着东西。他先前受了枪伤,伤口一度被感染,浑身发热,不过傻人有傻福,居然硬生生熬过来了。
“樊老三,你过来。”方三响喊道。樊老三对方医生最是信服,赶紧跑过来。方三响见他嘴里似乎嚼着一把草,皱眉道:“你的枪伤未好,不要乱揪野草吃,容易中毒。”樊老三伸出指头,从嘴里抠出一团混着唾沫的稀烂纤维,放到掌心笑嘻嘻道:“俺可没瞎嚼,这是麻黄草,一吃就出汗,汗出透了就舒服了。”
“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方三响不记得本地有野生麻黄。
“昨天老大有个朋友来见他,顺便带来的。我一直高烧不退,老大就送了我几根方三响无心跟他辩论医学问题:“你赶紧去找找姚医生和孙医生,让他们尽快离开这里。”樊老三说“好二转身的时候,脖子上的小佛晃荡了一下。这小佛据说他生下来就戴着,用一根红绳子拴在脖子上,从不离身。方三响看到那红绳在眼前一荡,愣神片刻,脚下突然掉转方向,朝回走去。
他想起来了,凡是得了烂喉痛的人,在腋窝、肘窝、腹股沟等处,皮疹会聚成一条条线。民间都叫作“无常绳”,学医的则称为帕氏线。刚才检查时,在刘福彪身上似乎没看到无常绳——有必要再确认一下。方三响刚走到校务处门口,一拍脑袋,暗叫糊涂。他太专注于回忆病理,忘了刘福彪才被抬去别的地方隔离,不在这里。他正欲抬腿走,却无意中看到床榻旁的地上,掉着一张暗黄色的信纸。
刚才方三响给刘福彪检查发疹时,直接把上衣给撕开了,估计这张信纸就是那会儿从兜里掉出来的。他俯身捡起,随手搁到旁边桌上,又觉得不稳妥,万一是军事机密,还是给刘福彪带去比较好,于是又伸手拿回来。这一伸一收,让方三响不小心瞥到了信的开头,只看到三个字。可这三个字,却像一块烙铁骤然烫到视网膜。程德全。
程德全原来是前清的江苏巡抚,辛亥革命中,他是第一个站到革命党这边的封疆大吏。民国之后他成了江苏都督,驻守南京,一度是福字营的顶头上司。癸丑之役开始后,革命党本来要推举他当总司令,但程德全反对讨袁,索性宣布下野,跑来上海隐居。这样一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刘福彪写信,会是什么用意呢?
突如其来的疑惑,促使方三响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便把整封信看完了。内容很短,核心意思就一句话:“以君之声望,苟能择人而事,则少将与五万金不难也。”这是一封收买劝降信,劝刘福彪投降北洋军。方三响还没把信重新叠好,忽然背后被一支冰冷的铁管顶住。随后一个比铁管更冷的声音响起:“方医生,你一个医生,何必多管闲事?”方三响转过身来,居然是刘福彪。他还是那一副蜡黄脸色,身上的疹子密密麻麻,但双眼精光毕现,完全不是得了“烂喉痣”的恢恢模样。
“我记得闹鼠疫那年,杜阿毛闲聊的时候提过,说你对麻黄过敏,一吃就浑身起疹子。我早该想到才对。”
刘福彪笑了笑:“方医生好记性,几年前的事都记得。”怪不得他的大部分症状都和烂喉痛对不上,原来是口服麻黄,利用这个来误导传令官。
“但是,为什么?难道你不想去参加陈都督的军事会议?”方三响问。
“陈老大疑心病太重了,我若说得了其他病,他抬也要把我抬到炮台去亲眼看看。只有得了传染病,他才不敢召我到近前。”
方三响冷哼一声,举高手里的信转过身来:“这封劝降信和麻黄草,想必是昨天那位故友送给刘统带的吧?”刘福彪很光棍地承认道:“你猜得不错。程老做事向来周全,我对麻黄过敏一事,在南京时只跟他提过一句,没想到他都记得。这么一安排,既可以避过军事会议,也可以让陈老大不起疑心。”他晃了晃枪口,语气既钦佩又恼怒:“只可惜他漏算了方医生你,差点露馅。你可是真轴,何必那么严谨呢?”
“因为那是错的。”
“啧,若不是那个传令官自己先放弃了,我差点掏出枪把你和那个传令官都干掉。那样一来,势必要提前起义,麻烦就多了。”一听到“起义”二字,方三响双眸绽出厉芒,前踏一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陈都督?”握着枪的虽然是刘福彪,他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没办法,方医生,真的没办法呀。从制造局撤围以后,陈老大就不信任我了。凡是他不信任的人,都得消失,我不想像陶成章那样。他催着我去那个吴淞炮台开会,其实是鸿门宴!我去了就一定死!"刘福彪歇斯底里地嘟嚷着,与其说是解释给方三响听,倒不如说在给自己解释。方三响怒道:“明明是你被那五万大洋说动了心,现在却把锅扣到陈都督头上!”
“五万大洋,不少了!值了!”刘福彪先是一阵亢奋,随后自嘲地一笑,“我问过人了,消渴症没的救,以后脚会慢慢烂掉,什么燕麦疗法,屁用没有。我只想要最后过几年富贵舒坦的日子,让残存下来的这些兄弟有个着落,这有什么不对?”刘福彪似乎不想继续说,枪口一摆,杜阿毛满脸羞惭地从后面站出来,拿出麻绳把方三响捆住:“方医生,对不起啦。老大发话,我得执行啊。不过我事先可真不知道……喀喀。”
方三响没理他,对着刘福彪挺直胸膛:“你有本事把我杀了灭口,否则我一定会检举你。”刘福彪道:“方医生的脾气刚直不阿,我向来是佩服的,所以我不白费那力气。”他正说话,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和脚步声,只见孙希和姚英子被人绑着推进来,两人面色惊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樊老三跟在后面,一脸古怪。
“你好大胆子,连红会医生都敢绑!”方三响怒不可遏,挣扎着向前冲去,却被死死按住。刘福彪道:“我不是恩将仇报之人,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就好,等大局底定,我自会放你们离开。”他一挥手,杜阿毛带着几个亲兵把他们三个推操着,带到学校伙房里,把木门哓当一声关上,还加上一条锁链。孙希和姚英子明明只是在考察校舍,突然被关进伙房,都一脸莫名其妙。方三响讲了前因后果,叹息说:“我把你们给连累了。”
“算了,这几天我们俩也没合眼,就当休息好了。”孙希很快调整好心态,“刘福彪不是说大局底定就放我们走嘛。”方三响却摇了摇头。刘福彪既做到了这地步,怎么会轻易放过知情人?他恐怕在等一个时机,等到北洋军和讨袁军在吴淞开战,到那时再杀死三人,便可以伪造成战场意外身亡了。姚英子和孙希听了,俱是脸色煞白,他们对于人心险恶,见得终究少。方三响咬了咬牙:“你们不要慌。刘福彪想要获得最大利益,就一定要到关键时刻才突然反叛,在这之前他得维持一切正常的假象,我们还有时间逃走。”
姚英子沮丧道:“外面还都是刘福彪的人,怎么逃?”孙希忽然道:“哎,你们看过一部法国小说,叫《基督山恩仇录》【《基督山恩仇录》:今译为《基督山伯爵》】吗?开头就是男主角困在一个海岛监狱里面找出路。”姚英子瞪他一眼:“别卖关子,快说!”孙希嘟嚷道:“那个写的就是越狱。里面有个法利亚长老,什么工具都没有,全是利用监狱里的东西现做,用铁烛台做削刀,将鱼骨改成缝衣针,把床腿改成凿子,厉害得很。”听着孙希的絮叨,方三响观察起周围的环境。这伙房只有一扇门和一个很窄的小窗,采光很差,里面菜刀、扁担什么的早就收掉了,就剩个黑漆漆的灶台和几个破筐。怪不得他们会选这里关人,只消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神仙也逃不出去。
“孙希,你带来的手术刀呢?”方三响忽然问。孙希回答说被他们搜掉了,又摸了摸口袋,只剩下一支卫勒氏动脉镶。这是用来钳住小血管的器具,样式比较怪,搜身的人只注意刀具,把它给剩下了。方三响拿过镜子,用镜子头一点点去抠那口铁锅的边缘。铁锅是用黄泥土粘在灶台上的,被这么一抠,很快有一块块碎土崩开。孙希登时喜出望外:“老方,你可真是个越狱的天才。”
这个伙房因为是新式学校,比较注重卫生,锅灶的灶口开在屋子外面。所以只要掀开铁锅,就能钻进灶膛,从灶口爬出去。方三响小心地抠了一阵,交给孙希接班。两人交替努力,终于把铁锅给抠松了。他俩同时用手指头抠着边缘,一起发力,轻轻把锅抬起一边,靠在墙上。孙希看了眼裸露出了的灶膛,忽然提出个疑问:“灶口那么狭窄,咱俩能爬出去吗?”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姚英子,她的脸“喇”地变了颜色。那灶膛里堆积着无数柴灰,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简直无法想象趴在里面爬动的情形。可那个灶口确实很狭窄,只有自己的娇小身子能勉强挤出去。形势容不得迟疑,姚英子不敢犹豫,只得紧闭起眼睛,屏着呼吸,跳进灶膛,手脚并用。她感觉有一百万只蚂蚁爬在身上,又痒又麻,只能尽力把大脑放空。
当姚英子好不容易钻出灶口时,却发现一双半挽起裤脚的干瘦的腿挡住了去路。她颤抖着抬起头,看到杜阿毛站在灶口,拎着一个食盒,满脸无奈。灰头土脸的姚英子被重新带进伙房,其他两个人都很紧张。谁知杜阿毛却只字不提越狱的事,反而把守卫们遣开,然后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三碗粥、三枚咸鸭蛋和一碟腌萝卜,放下就走。
“杜阿毛!”方三响忽然喝道。杜阿毛浑身一颤,缓缓侧过半张脸,苦笑道:“方医生,你们有什么不便当,尽管同我讲。但刘老大发下话来,我不敢放你们走,不要为难我了。”孙希抢先道:“给我们拿个马桶,对了,还有一道布帘子!”杜阿毛点头说这个没问题。这时方三响道:“刘福彪是铁定心思要叛变,你难道要跟着他吗?”杜阿毛道:“唉,怎么讲呢?论起青帮辈分,我拜他做师父,不听师父的,这叫欺师灭祖哇。”方三响冷笑:“陈无为也是青帮出身,刘福彪难道不算欺师灭祖?”
杜阿毛有些招架不住,叹了口气,转身诚恳道:“实话说吧,仗打到这地步,谁都知道陈都督不成了。刘老大这么做,我是不赞成的,但他也是为了福字营的兄弟考虑。我们死了许多人,剩下的只想活命罢了。”他说完之后,拖着步子朝外走去。这时方三响在背后突然道:“昨天那位程德全的说客来访,给刘福彪带了一封信和一份麻黄草。你可知道,他先给了樊老三吃。”
“这我知道。”杜阿毛随口回答,正要迈出伙房的门槛,方三响冷冷道:“那你是否想到,他为何要这么做?”
“樊老三一直发烧,吃了麻黄草可以散出汗……”杜阿毛回答到一半,身体骤然一僵,猛然回过头来,惊恐地看向方三响,嘴巴张合,说不出话来。方三响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耳边:“我来替你说出来吧。刘福彪疑心太重了,他生怕程德全送的东西有毒,所以让樊老三先试吃!”
食盒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杜阿毛蹲下身子,瑟瑟发抖。方三响道:“这就是你们青帮的规矩?这就是他为福字营做的考虑?”杜阿毛下意识地要捂住耳朵,方三响却继续刺激:“你家刘统带得的是消渴症,心态已失衡,只盼着最后苟且几年好好享福。他为了这个目的,昨天背叛了陈都督,今天拿樊老三做挡箭牌,明天能保证不出卖你杜阿毛吗?”
“别说了,别说了……”杜阿毛几乎要崩溃,他突然抱着脑袋低声泣道,“麻黄草,昨天老大其实是给我吃的,我嫌苦,随手给了樊老三,说是老大送他的……”这个变化,方三响也没预料到。杜阿毛沉默片刻,开口道:“可就算我放你们走,你们也走不脱。刘统带已经下令戒严,整个中国公学都封锁了。”他一念之转,连称呼都不一样了。方三响道:“我不是让你放我们走,是让你走。”
“什么?”
“这里距离吴淞炮台只有几里路。你现在离开,去炮台通知陈都督。他们可以直接出兵,把中国公学拿下。”杜阿毛听完这个指示,不由得怔在原地,这可就是彻底站在刘统带的对立面了。方三响道:“这不是为我们,也不是为青帮,而是为你自己。你不是总说,要在闸北做做太平生意吗?现在就是你的机会了。”
“可我若如此做,不是恶了北洋军嘛……”杜阿毛仍瞻前顾后。姚英子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嘴:“北洋军再厉害,也管不到租界。我可以做主,让我爹送给你一个租界的香烟铺子。”杜阿毛没有留下任何承诺,默默离开伙房。但三个人都看出来,他已经彻底转念了,两条裤脚管不知何时,已从小腿放了下去。他离开之后,伙房这边彻底恢复平静。三个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的,无论是吴淞炮台还是中国公学,此刻都是暗流涌动。他们已经投出一枚小石子,究竟能起多少涟漪,便只能静候了。
“哎,我都不知道,老方你的口舌这么厉害。”孙希耐不住寂寞,率先打破沉默。方三响道:“我火是说了一些实话罢了,倒是可惜了你的基督山计划。”孙希哈哈一笑:“难得见英子这么狼狈,值了。”只见姚英子脸孔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一只钻篱笆的花猫。等到一会儿太阳落山,屋子里没有火烛,这样的奇景可就看不到了。
她见这两人贼兮兮地看过来,气得黛眉倒竖,怒说:“你们再看,我就告诉张校长去!”这两个人一听英子要请出这位老太君,立刻尿了,连连告饶。姚英子气呼呼地扭过头去,借着落日余晖,无意中看到墙上贴的一张卫生告示,落款盖着“中国公学”四个字的鲜红大印,蓦地想起一段往事来。
“哎,你们知道吗?这座学校跟张校长之间,还有点浪漫渊源呢。”
“啥?”两个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张竹君和“浪漫”两个字,怎么会联系到一起?姚英子嘿嘿一笑:“也就在这里,我敢给你们讲讲,可不许说出去。张校长当初在广东行医时,有好多追求者,其中有一个桂林人,叫马君武,是个风流才子,对张校长倾慕得不得了,天天写情书,还是用法语写的呢。法语本来就浪漫高雅,再加上马君武文采斐然,这情书写得不要太漂亮。”
“那张校长答应了吗?”孙希问。
“张校长给他回了封信,说自己要专心治医,为女子谋福利,立誓终身不嫁,还劝他不要为个人情感所累,要致力于革命。马君武从善如流,遂东渡日本,还加入了革命组织。当初起草同盟会章程的八个人里,就有他一个。”姚英子又道:“后来张校长来了上海,马君武也跟了过来,跑到这所中国公学里当老师。因为中国公学原来的校址是在北四川路横浜桥,离女子中西医学院很近。他既不痴缠,也不声张,就是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写,自言要做一个安静的仰慕者。”孙希和方三响面面相觑。张校长立誓不嫁,这个他们是知道的,但这位也真是一位痴人。
“这位马君武,其实你们也不算陌生。《民立报》知道伐【伐:吴语,助词,相当于“吗”】?他离开公学以后,就去那里做了主笔。”两人一时恍然大悟。辛亥前期,张竹君与沈敦和有一场隔空对战,她的发声主阵地就在《民立报》。原先他们以为是《民立报》与张竹君的政治立场相同,这才力挺,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浪漫故事。
“如今马君武已贵为国会参议院议员,但张校长反而与他断绝来往了,免有攀附权贵之讥。唉,亏得是张校长意志坚定,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女子,面对这样子的追求,怕是早早便沦陷了。”姚英子轻声感慨。此时外头光线已经彻底消失,屋子里一片黑暗。方三响和孙希看不清姚英子的表情,不知她是在惋惜还是在羡慕。隔了好久,方三响才忽然问道:“那你呢?”
姚英子还没说话,孙希却先猛然一惊,仿佛一个赌徒被同伴突然揭开盅。他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黑暗中,姚英子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们知道吗?这一年多来,我最累的,便是这段时间。无论是筹建保育讲习所,还是安置那些难民,太多琐碎的事,一件件做也做不完。可是,这也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尤其是那几百个妇孺住进讲习所里以后。我看着那些女子兴致勃勃地学认字,读门口的春联和戏单子,晚上一起打着拍子唱歌,别提多有成就感。哎,那些小囱囱见到我,会伸开小手,高兴地叫我校长呢,一下子疲劳都没了。我这才晓得,为什么张校长这么多年,乐此不疲地做这些事,没有什么比这些事让我觉得更愉悦、更充实了。”两人安静地听着,都没吭声。
“这一次我在松江,眼看难民将至,那个县知事说:‘你一个妇道人家,何必管这些事?‘难民们也不相信我是医生,骂我是拐子。我在筹建保育讲习所时,这样的话听过太多,即使是那些开明士绅,也对我出面奔走很是迷惑,他们会去找沈伯伯、找我爹确认之后,才慷慨解囊。无论是士绅还是难民,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在他们心里,女子和医生,好像是两个完全没关系的名词。就连陶管家,还有我爹,都觉得我早晚还是要嫁人的,仿佛这是女子唯一的命运。”
“别担心,这些偏见以后会慢慢消失的。伦敦原先也是……呃……”孙希感觉肩膀被方三响捣了一拳,赶紧闭嘴。
“我尚且在民国,尚且在上海,可想而知,张校长在光绪年间的广州,毅然以女子之身行医,该是何等艰难。她总跟我说,女子做医生不易,要牺牲许多东西。我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张校长发誓终身不嫁,是因为她必须付出全部身心去抵抗偏见,为后来者行出一条路来,再无一丝余裕顾念其余。”姚英子停顿片刻,似乎酝酿了许久,方才缓缓道:“这一次我感受到了张校长的快乐,也体会到了张校长的难处。接下来,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希望沿着她的路走下去,心里再也放不下别的事了一你们,能明白吗?”
黑暗中的两个人先是一阵沉默,仿佛在等待对方先开口,然后觉得对方似乎不打算出声,又同时把嘴张开,两声“我……”正正撞到一起,吓得又双双把尾音咽下去。这全无默契又可以说十分默契的狼狈,惹得姚英子忍俊不禁,一下子笑出声来:“我在说我的事,你们这么紧张干吗啦?”
最后还是方三响先开口:“呃……英子,我支持你。无论怎样,我都支持你姚英子轻哼一声:“这么说,你还是不明白喽?”方三响老老实实道:“不是很理解,不过我会努力去试着理解。至少我知道,刚才你讲讲习所的事情时,特别好看,我都看入迷了,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好看下去。”
“啧,蒲公英,你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孙希教的?”
“我可没有。”孙希急忙分辩,他捅了捅方三响,后者赶紧“嗯”了一声。屋中的黑暗恰到好处地过滤掉尴尬,姚英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你们在未来还会碰到自己喜欢的人,恋爱、结婚、生小囱……我会一直守在旁边,帮你们出谋划策,给你们送出祝福,做一个最好的朋友该做的事情。”方三响忽然担心道:“我们俩好说,万一你爹那边逼你结婚,那可怎么办?”姚英子还没回答,孙希一拍胸脯:“这还不简单,你就往我身上推。我是正经上门提过亲的,我没退出之前,谁也别想插队抢先。”
姚英子嗔道:“你当是去老裕昌买鲜肉饼啊?"她顿了顿,方才说道:“我知道这个决定太难,比张校长当年可能还难,所以才先同你们讲。若你们都反对,那我真的要孤军奋战了。但现在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就有信心多啦,谢谢你们。”黑暗中,两只柔软的小手分别伸过来,握住了他们两个人的手,触感滑腻而温暖。孙希和方三响同时感觉到,心中似乎少了点什么,又似乎多了点什么。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脸,可他们都感应得到一种默契与承诺,正悄无声息地凝结着。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三个人就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吵醒,尘土从房梁上扑簌簌掉下来。这不是克虏伯山炮,而是大口径要塞炮的声音,它只可能是从吴淞炮台打过来的。毫无疑问,这应该是陈其美收到消息,决定对刘福彪动手了。他大概是气坏了,炮击力度十分猛烈,一枚枚炮弹接连不断地砸向中国公学,整个校园立刻硝烟弥漫。伙房前的看守,在第一发炮弹落地后就跑光了。最先清醒过来的方三响,迅速把孙希和姚英子带到附近一处反斜面的小丘,躲进一处石缝中。
炮击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随后讨袁军的主力杀到,他们这才从石缝里钻出来,被重新带回校舍里。在那里,三个人再次见到了杜阿毛,他正惶恐不安地清点着人数,身前是一群同样惶恐的福字营士兵,樊老三也在内。早晨那一场炮击,其实并没造成多大伤亡,却骇破了大部分士兵的胆。尤其是刘福彪,一听到炮击,知道自己阴谋败露,二话不说夺马而逃,其他人没了主心骨,一哄而散,只剩这几个人了。过不多时,陈其美穿着马靴,亲自跑到中国公学这里来。他比之前要憔悴许多,只是镜片后的锋锐之气未减。他见到方三响,难得开口为刘福彪的事道歉。
“革命意志尚不坚定,革命同志尚不纯粹,故而有此一败。”陈其美恨恨道,“无论是商团、帮会、前清官僚,皆逐利之辈,不可相信,下次必要先以思想坚强队伍,才可战胜!”
“下次?”方三响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这次就这么结束了?”陈其美“哼”了一声,把目光换了个方向,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方医生,你要跟我走吗?”方三响看了眼身旁的姚英子,摇了摇头:“我是红会约定生,必须留在总医院陈其美早猜到,点点头:“我跟你说过,救国如治病,非止一日之功,亦非止一科一人之力。方医生,你已有觉悟,继续做医生亦是革命之幸。他日再见,希望可以称你一声同志。”说完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讲话怎么怪怪的?”孙希说道,再看向方三响,发现他一脸凝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三人没在中国公学多做停留,立刻返回附近的红会驻地。在那里,他们先后听到两个消息。一个是福字营溃散之后,刘福彪带着少数几个亲信逃去了宝山,一路南奔到法华镇才停住脚,就地发表声明,向北洋军投诚;另外一个消息,则更让三人吃惊一柯师太福教授乘坐小火轮,居然去了吴淞炮台调停。这位教授还真是调停上瘾,专往危险的地方去。
方三响这才知道,陈其美为何说出那种古怪的话来。原来北军已从四面八方逼近吴淞,整个战局无可挽回。柯师太福教授前往炮台,是去劝讨袁军罢战解甲,不要让沪地徒增伤亡。他们三人休息了半天之后,继续投入紧张的工作中。到了次日,也就是八月十三日,正在忙碌的方三响听到一阵清亮的号声,抬头向远处看去,只见吴淞炮台最高处,革命军旗缓缓降下,红十字旗冉冉升起。
讨袁军基层官兵,已悉数放下武器,陆续进入附近红会营地待遣,炮台、炮闩亦交红会执管。至于陈其美等高级将领,已在红会的护送下先一步离开,随后北洋军一拥而入。到了十一点,吴淞炮台改悬中华民国海军军旗。轰轰烈烈的癸丑上海之役,至此结束。方三响并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陈其美。
第三章、一九二零年六月
“全体起立!”随着法警一声呼唤,整个审判厅里的人都齐躺喇地站起身来。身着镶蓝边黑袍、头戴镶蓝边文官帽的推事缓缓走到审判台前,把手里的文书重重一搁:“上海地方审判厅乙号庭。今日审理的是,朱贵云诉徐家汇红会总医院方三响医师误诊致死案,原告与被告可都到了?”
被告席上站起一个年轻男子,浓眉大眼,唇上胡须呈一字形,直挺浓密:“本人方三响,已到。”然后面无表情地坐下。对面原告席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面色枯黄,两条袖子卷过小臂。他忐忑不安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本人朱贵云”,说完就要给推事磕头。推事哭笑不得:“都民国九年(一九二零年)了,怎么还搞这一套一你所诉何事?”
朱贵云怯怯地看了方三响一眼,开口道:“小人家住广肇路、长安路路口,家里以制卖腐皮为业。三日之前,我老婆周氏忽然浑身发热,胸闷,当时帮内的兄弟杜阿……”他突然注意到推事眼神一眯,赶紧“呃”了一声,改口道:“当时我一个朋友杜阿毛,推荐了红会总医院的方医生,说他常来闸北诊治,手段甚好。我便请他来家里看看。方医生来了以后,说我老婆得的是伤寒病,但在这里看不好,一定要我把老婆送去总医院医治。”
推事看向方三响:“被告,原告截止到目前,所诉属实?”方三响点了点头。推事又问:“你让周氏去总医院,理由是什么?”方三响道:“朱贵云夫妻一家就住在腐皮铺子内,前店后屋。店内日夜都要磨豆煮浆,空气极为浑浊,不利于休养。而且伤寒有传染性,总医院有专门设备与医护人员,周氏可以得到更好的隔离与治疗。”
“所以原告你同意了?”
朱贵云委屈道:“开始我是不允的,只让他在家里诊治,可方医生说若我老婆想得救治,非得去医院不可。我没办法,只好把老婆送过去。”
“那你为何不愿意送医院治疗?是担心他们漫天要价吗?”
“那倒没有,只收了两元挂号费和十五元住院费。”
“这个价格很便宜呀,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推事奇道。朱贵云跺了跺脚:“哎呀,大人你不知道,他们给人瞧伤寒病,要拿一大块冰搁在额头上!还让护士用冰水给我老婆擦身子。冰的寒气侵入人身体里,不是雪上加霜吗?”推事看向方三响:“你有特别的理由这样做吗?”
方三响无奈道:“伤寒的症状之一是浑身发热,保证患者降温非常重要。以冰囊置于额头,以冰水洗涤全身,是欧洲乃至全球通用的降温方法。”朱贵云大怒,几乎吼起来:“那我老婆怎么会在你们医院莫名暴毙的?”方三响道:“不是莫名暴毙,她是多次便血引发肠穿孔,并伴发腹膜炎而死。”
“别扯这些听不懂的鬼话,就是那劳什子冰囊害的!我老婆平时体虚得很,秋风都不经吹,那么冷的东西贴着,肯定更虚了。哦,对了!再加上你给她乱喂什么密洞……”
“是疋拉密洞。”
“对!就是这个!我听说它对肾和肝都不好的,我老婆先被寒气入体,又被喂了这种东西,怎么会不死!"“疋拉密洞是用来退烧的,而且投放量只有半匙。”
“反正她在家里本来好好的,你一把她弄到医院就死了!就算与冰囊无关,也一定是你给的药不对!”
推事见原告情绪激动,赶紧用小木槌敲了敲桌面:“安静,安静!”然后困惑地问道:“疋拉密洞是什么?”
“就是Pyramidon,这种药是解热镇痛之用,和阿司匹林效用差不多。”
推事彻底茫然了,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证人席。一般这种医疗纷争,法庭总会延请一位专业医师来做专业证人,各个医院义务轮替。今天轮值的这位顾问医师三十多岁,面如鹅卵,额头宽大,白白净净像个馒头,唯独双眼似睁非睁,似很疲惫。推事问:“被告所说,您可有什么意见?”那医生慢条斯理道:“被告适才所叙药物效用与投放方式,并无讹误。用冰囊处置伤寒,乃是国际间通行的做法。因伤寒而致肠穿孔,亦属常见症状。”
“那个疋拉密洞……”
“如被告所说,这是一种镇痛解热的药物,主要适症于肺痛、肺炎与肠伤寒。它的作用比较缓慢,适用于身体软弱的病人。从他的描述里,我没听到有误诊或处置不当之迹象。”
“那会不会造成肾和肝的损害呢?”
“这款药早在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便在欧洲上市,据我所知,还没有临床证实对肾、肝有影响,但确实有几例显示病人的白细胞会变少。”
“那么原告所猜测的,冰囊致使寒气入体,是否有可能?”
“闻所未闻。”医生断然道。朱贵云一听急了,指着那医生大骂:“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们俩根本就是一伙的!欺负我们这些穷苦人!”推事面孔一板:“这是仁济医院的副院长牛惠霖,和红会总医院不搭界,你乱讲话是要负责任的!”朱贵云呆了呆,又跳起来嚷道:“是药三分毒,也许我老婆就是因为他投的这个药,那个什么白细胞才会减少的!然后就死了!老婆呀!你死得好惨哪!”他说着说着,声嘶力竭地哭起来,台下的人议论纷纷,大为同情。
他们并不明白医学原理,但一个病人活着进了医院,吃了药,然后死了,这事实不是很清楚嘛。推事见庭内喧闹不已,只好挥动小槌宣布:“此案暂时休庭,俟本庭调查分明,再做宣判。”方三响面无表情地离开被告席,一个长发姑娘在旁听席扬手招呼道:“三响,这里坐。”方三响“哦”了一声,走过去坐到她旁边。这姑娘正是林天晴,她指了指法庭侧面:“孙希就在下一号,不知他准备好没有。”方三响皱了皱眉头,双手交叠在膝前。
没过多久,方三响忽然听到“咚”的一声,一个人影毫不客气地坐在自己另外一侧。林天晴听到声音,探头打了个招呼:“姚小姐,你来啦?”姚英子应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正累得气喘吁吁,只好抬了抬手算作回应。她这几年出落得越发有气质,齐耳短发被一个蓝发箍勒住,干练洒脱,简直就是一个小张竹君。等她喘匀了气息,才低声道:“讲习所的事情太多了,刚才你审得怎么样?”方三响道:“该说的都说了。"姚英子知道他笨嘴拙舌,索性把他拽起来交换位置,然后与林天晴嘀嘀咕咕。
这边推事喝了几口茶,拿起卷宗一看,眉头微皱,对牛惠霖道:“牛院长,下一桩还是医疗纠纷案子,还得多劳烦你一场。”又看了眼卷宗开头:“嘿,又是他们红会总医院的医生,有意思。”牛惠霖脸上浮起一丝异色,他拧开钢笔,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推事本来还很好奇他写了什么,凑过去一看,立刻放弃了——典型的医生笔迹。
休庭时间转瞬而过。推事宣布再次开庭。孙希懒洋洋地站在被告席上,他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八——或者用他自己的表达方式,五英尺【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尺等于12英寸,合0.3048米】十一英寸——戴着金边眼镜,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激起旁听席女性们的一阵小声议论。原告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个头不高,瘦得好似个豆芽菜,手里还拄着一根木拐。她自称叫沈贤淑,是福祥牙刷厂的一个工人。她的工作是对刷毛进行修剪,需要长年累月久坐在工作台前,因此她的腰腿一直有问题,到今年五月,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我老公搀我去了红会总医院外科,接诊的正是这位孙希骨科医师。他给我动了手术,结果把我的大腿骨都给掰断了,然后又错接成了弯曲形状,半身没法转动。我入院前还能坐着干活,谁想到出院时候比入院时更严重。如今工作也丢了,我家里几个孩子,都靠我一个人糊口,这可怎么活呀……”沈贤淑说到伤心处,不由得掩面哭泣起来。推事见她哭得可怜,只好低低地喝止了一声,径直看向孙希:“被告,原告所叙,是否属实?”
孙希一推眼镜:“首先,我是外科大夫,不是骨科医生,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其次……”他看向原告:“你在说谎。你在入院之前,肢体就已经弯曲得很厉害了,可不是我接坏的。”沈贤淑急道:“你可不要污人清白,明明我那时还好,老公搀我去的医院,他可以做证!”这种地方审判厅的民事快速厅,流程并不复杂,原告、被告均可自辩,证人亦可随时加入,与传统的官府审案方式颇似,算是中西合并。
所以沈贤淑一说完,一个长着一口大烟牙的瘦弱汉子立刻站起来,走到证人席道:“正是我搀她去的,去的时候腿脚还算好。分明就是你医术不精,把骨头弄坏了孙希一阵冷笑:“你把鞋子脱了看看。”沈贤淑尖叫一声,满脸羞惭,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孙希却抢先一步对推事道:“大人,她入院之时,腿足已经溃烂腐臭,而且弯曲得非常严重,按足则首起,按首则足翘。这种症状,绝不是久坐导致的关节畸形,也不是掰断大腿骨的结果——如果您不信,可以当场验看。”
“验看不必了……这是什么病?”推事问。孙希大声道:“医院已用梅氏反应法化验过,她这是梅毒性关节炎。”一听这名字,旁听席一片哗然,大家看向沈贤淑的眼神都不对了。孙希道:“这种病无法通过外科解决,所以我只给她做了简单的骨体矫正。”沈贤淑哭叫道:“可我的腿现在明明比入院时更严重了呀!这总不能是假的。”孙希耸耸肩:“梅毒性关节炎严重起来,骨质会变得极疏松,如果不良加防护,极容易变形——本来我建议你转内科治疗,谁知你却突然自行出院,自己弄坏了又来怪谁呢?”
沈贤淑扯着嗓子大喊:“你们医院不是有什么爱克斯光机吗?能照透骨头,怎么没给我们用?”孙希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那玩意儿多贵吗?它的灯胆和菲林都是从国外运来的,每周只能启用一次,想拍照?二十五块钱一次。我是替你们省钱好吗?”推事低声询问牛惠霖道:“您是骨科方面的权威,觉得如何?”牛惠霖道:“梅毒性关节炎最关键是要先驱梅。换了我是孙医生,也会建议转内科。但是,孙医生,病人入院的时候,你没有给她做爱克斯光检查吗?”
孙希双手一摊:“梅毒性关节炎做爱克斯光没有意义,我直接让他们去做了梅氏检验。”牛惠霖皱眉道:“你在做梅氏检验之前,怎么判断病患是梅毒性关节炎?”孙希愣了一下:“呃,她的双足下疳现象那么严重,肯定是呀。”牛惠霖却穷追不舍:“梅毒性关节炎也分成骨性、白肿和水肿几种情况。不用爱克斯射线做辅助判断,你如何知道关节有无骨质增生或骨萎缩的情形?”
他们两个人对话速度很快,只苦了推事和周围旁听的人,如听天书。推事跟牛惠霖低声交谈了很久,方才问道:“反正孙医生你在接诊时,检查确实没有齐全完备,就得出了结论对吧?”面对别人,孙希还有对辩的勇气。可这位牛惠霖是上海最权威的骨科医师之一,他只能承认,他确实没要求过患者进行爱克斯光检查。
沈贤淑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叫道:“对的!我们出得起这个钱,他不肯给我检查,所以才会掰坏了我的大腿骨!”牛惠霖打断了她的话:“孙医生的流程有问题,但判断本身并没错。你的腿脚症状,不可能是入院后手术造成的,只可能是梅毒性关节炎恶化导致的。”这时沈贤淑又喊道:“为什么不是他给我开的药有问题?”推事一听,忙问详情。沈贤淑道:“我入院以后,他给我开了一种怪药,味道甘涩,吃完以后我头昏眼花,还肚子难受。”推事问孙希,孙希坦然道:“我确认她得了梅毒性关节炎,便给她开了一剂药叫Salipyrinum。”
“请你说中文。”
“就是沙利比林,是治疗急性关节炎的镇痛药物,也可以退热。”
“它是对梅毒性关节炎有用吗?”
“没用。我只是打算临时控制一下,然后转内科驱梅,但病人中途自行离开。”
推事看看牛惠霖,牛惠霖点头,表示认可这个说法。但沈贤淑一口咬定,说吃了那东西以后,浑身不舒服,冒汗,一个劲地恶心,不是药开错了就是用的假药!台下的人又议论起来,不是在感叹爱克斯光机之贵重,就是说那个什么比林药必然也是有毒的,你看上一个官司那方医生投给患者吃,不也死人了吗?大部分人,都明显偏向于沈贤淑那边,让坐在台下旁听的姚英子等人很不自在。
推事伸出手去揉了揉太阳穴。这种医疗官司实在是民事诉讼里最恼人的,全是各种专业术语,如何宣判,着实难以取舍。末了他一敲小木槌:“此事太过复杂,待本庭咨询专业顾问后,择日宣判。退庭。”孙希离开被告席,走到方三响和姚英子面前,面色如常。而另外一边,沈贤淑失魂落魄地被她丈夫搀扶下去。孙希和方三响办完了手续之后,和姚、林二人离开法庭。这座地方审判厅位于斜土路附近,外面连接一条宽阔的沥青马路,叫作“地方厅路”,道路两侧种满了梧桐树,车水马龙,颇为热闹。
林天晴愤愤不平道:“那个推事真是个糊涂蛋,偏袒得不要太明显哪。三响好心去闸北给他们看病,孙希好心帮他们省钱,尽心尽力,反被咬一口。”姚英子叹道:“只要开门问诊,总少不了遇到一些这样的无赖病患。”林天晴有些担忧:“不知道推事最后会怎么判。”
“只怕我们会输。”一直没吭声的方三响忽然道。林天晴大惊:“不会吧?这两桩案子明明占着理呀?”方三响冷笑:"法庭最要考虑的不是道理,而是民意。从老百姓的角度看来,病人在家里还活着,送到医院就死了,这肯定是医生的错。至于诊疗细节,他们不懂,也不关心。先前有好几桩案子,不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判的?”
“在英国,这种医疗纠纷案子,都须交给医师公会来做判断。中国这边只请一位医师做随庭顾问,而且推事采纳与否,全凭心证。一个外行人,肯定会更倾向于民意。”孙希也是一肚子抱怨。姚英子道:“南市前一阵就有类似案例。一个产婆接生时,发现胎儿脐带绕颈,连忙把孕妇紧急送到一处诊所。医生采用剖腹产,可惜赶上妊娠高血压,孕妇没救回来。结果孕妇家人指责医生开肠破肚,居心叵测,把他告上法庭。张校长去随庭做证,奈何孕妇家人在审判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要求惩办杀人凶手,最后推事到底还是判那医生赔偿。”众人听了,都是一阵唏嘘。林天晴忧心忡忡:"那……这案子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
“大概是吊销医生执照吧?”方三响回答。
“老方你错了。”孙希截口道,“我刚才可是在旁听席看到几个小报记者,那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所以最坏的结果,是上海的报纸上哄传,红会总医院一日之内两医生误诊受审,到时候连医院都要砸招牌。”他们两个还算淡定,却让姚英子急得不得了。万一法庭真要吊销医生执照,他们的职业生涯就这么毁在两家小人之手,岂不冤枉?可她已不是那个肆意妄为的小姑娘,知道很多人盯着这案子,如果找自己爹疏通关系或贿赂法官,有理也变没理了。
他们这么讲着话,走进了审判厅西边一条南北向的小路,这里官方称为“地方厅西路”,不过当地人嫌绕嘴,都简称为“厅西路”。孙希眼睛最尖,忽然看到牛惠霖一个人站在路边,手里搭着一件薄西装,似乎正在等车。他应该是结束了法庭轮值,正要返回仁济医院。孙希和方三响赶紧走过去,向他道谢。牛惠霖端详两人一番,方才缓缓开口:“你们不必道谢,我没有偏袒任何人,我只是讲出医学上的客观事实而已姚英子心直口快,抢着说道:“医师培养不易,您也不想让两个小人毁掉两个好医师吧?”
牛惠霖转过身来,他两条淡眉本来是趴下来的,这时却微微抬起:“按说官司未了,我不该评论此事。不过有些话,还是想跟两位讲一讲。”孙希和方三响赶紧站直了身子,屏息凝气。这位牛医生在上海医界可是赫赫有名,圣约翰大学毕业,剑桥深造,然后在伦敦各大医院都担任过外科主任医师,还参加过世界大战的救伤工作。一个华人在欧洲能做到这地步,绝对是凤毛麟角。对孙希来说,这简直是神祇一样的存在。
“那两桩官司,论道理是你们占理,论医德却大有可商榷之处。”牛惠霖讲话很慢,可一抛出来极有杀伤力。两人都是一抖,面面相觑,方三响忍不住道:“您指的是哪方面?”牛惠霖道:“你在使用冰囊之前,是否跟她与她的家人做了沟通?”
“这是所有医院通行的做法,您在庭上不也这么说吗?”
“你我知道,但病人并不知道。向他们解释,也是治疗的一个重要环节。”
林天晴在旁边忍不住帮方三响道:“那些人愚昧得很,就算解释了,他们也听不进去呀。”牛惠霖不动声色:“什么时候医生看病,需要先检查病人的智识水平了?”
“我……”
“在病患入院前,你是否出于专业傲慢,觉得他们太愚昧了,没有多做解释,让他们只要听医生的就行了?”
方三响“呃”了一声,面露尴尬。孙希见方三响嘴笨,赶紧上前想解释一下。不料牛惠霖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的问题更严重。你当庭公开说出病人罹患梅毒性关节炎,有没有考虑到病人的处境?我们并不知道她是如何感染的,但外界只会认为她行为不检点。她可能会被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孩子也许会被欺负,名声也会受损这些悲剧,只要你走到推事面前小声讲出她的病情,就完全可以避免。”孙希的脸色登时比方三响还尴尬。
“还有你那段关于爱克斯光机的高论,又是国外进口的灯胆,又是二十五元一次。你这么说,岂不是让旁人觉得你是嫌人家穷,不配接受检查?”牛惠霖这一顿批评,如急风骤雨,说得孙希满头大汗,讪讪不能言,连带着方三响也垂头不语。
“这些话本不该我一个外人来讲:医生与患者之间,到底谁为主体。是你们用技术去尽力拯救病人,还是让病人来迎合你们的技术,请你们仔细想一想。”牛惠霖的训斥,持续到车子开过来方止。他上了车,忽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两人以为他还要教训几句,连忙立正。牛惠霖远远看了眼审判厅,收回视线道:“你们这两桩案子,若依今天的局面判,多半是要输的。但那位姚小姐说得对,如此毁掉两位好医生,我亦觉扼腕,所以提醒一句,你们胜机尚存。”两人面面相觑。牛惠霖作风公正,不会徇私,那么这胜机从何而来?
“你们仔细想一下。无论是朱贵云还是沈贤淑,对医学并无任何常识,但他们居然会选择从XE疋拉密洞、沙利比林两种药入手攻击,还颇为专业……”
“您的意思是,他们背后……有人唆使?”孙希反应最快。牛惠霖道:“我只说我看到的,你们自己判断。今天是民国九年六月二十六日,推事会在七月五日做出判决,你们还有十天时间。”孙希和方三响对视一眼,却只有无穷的迷惑。信息太少,根本无从着手。
“我亦是红十字会理事会的成员之一,记得代问沈会长好。”牛惠霖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汽车疾驰而去。剩下的四个人面面相觑,心头不约而同地联想到过去一年的种种古怪。自从癸丑之役结束后,红会总医院一直活跃在各地战乱、灾害一线,广得赞誉。但到了民国八年(一九一九年),也就是去年,却遭遇了一桩大变故。去年四月,徐世昌大总统突然发布一条命令,宣布免去沈敦和的副会长之职,原因语焉不详。
这条命令让上海舆论一片哗然。要知道,红会乃是沈敦和一手创办,他经营会务前后十五年,堪称红会核心的灵魂人物。此时突遭免职,又无正当理由,直接引发了红会内部的极大混乱。施则敬、王培元等核心骨干相继愤而辞职,基层会员也茫然不知所措。一直到沈敦和自己站出来安抚大众,并主动与继任者交接,局面才勉强稳住。
接下来的一年,红会总医院照常运转,可每个人都心存阴霾,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大家都讳莫如深。如今经牛惠霖这么一提醒,他们几个人才惊觉,这两桩医疗纠纷,竟似……竟似是冲着沈敦和去的。姚英子皱眉道:“这么说来,和沈会长有关的人,好像都或多或少出了事呢。曹主任去年因为医院账目有个小错,也被辞退。”即使鲁钝如方三响,也从这巧合里品出一丝诡异。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势力,在不动声色地给与沈敦和有关的人找麻烦。
可沈会长是沪上有名的谦谦君子、仁厚长者,谁会跟他结仇?张竹君算是一个私敌,但张校长光明磊落,绝不会用这种手段;冯煦算是一个公敌,不过他本人早早在上海做了寓公,至于红会京沪之争,早已消弭。一战期间,会长吕海寰还与沈敦和密切配合,于胶州战场联手救伤,一时传为佳话。那么还有谁会这么痛恨沈敦和呢?几个人商量了一轮,没什么结论,只达成一个共识:若要孙、方二人从两桩官司里脱身,势必要在十天之内找出这个人来。
姚英子一拍巴掌,说:“我们直接去问沈伯伯不就得了?”大家连连称是。姚英子扫视一眼道:“一下子去那么多人,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兵分两路。我和孙希去找沈伯伯;蒲公英,你跟曹主任比较熟,和天晴一起去他那里问问。”方三响眉头一拧:“这事何必劳烦天晴,我自己去就行。”林天晴连忙表示:“正好我今天请假了,左右没事。”方三响“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姚英子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对孙希叹道:“这个蒲公英,简直就是个榆木疙瘩。林小姐的心意,谁看不出来,偏他还傻乎乎的。”孙希道:“他不是发下誓言嘛,不报父仇就不考虑亲事。”姚英子冷哼一声:“天晴这几年可没少帮他去日本打听,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他破个例?”孙希笑道:“你自己守誓不嫁,安排别人倒挺心急的嘛。”姚英子瞪了他一眼:“你还说别人。蒲公英好歹有个伴。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整天一个人晃来晃去的?”孙希笑嘻嘻道:“我若结了婚,你可怎么办?家里再逼你,可就再没有借口了。”
“你别岔开话题,现在不是说我,是你自己怎么想的。”
“暂时没那心思。”
“大话精,谁会信哪?你看今天你一站到被告席上,下面多少姑娘议论。”
孙希惮了弹肩膀:“生得靓仔,这也怪我?”他们一路说笑,先去了白克路的退思里,发现沈敦和不在寓所,问过仆人后才知道去了西藏路。红会原来在天津路有一家时疫医院,近年来规模逐渐扩大,不太够用,沈敦和便在西藏路的大世界对面盘下一块地,把天津路那家时疫医院搬迁过来。医院即将竣工开业,他去现场盯进度去了。两人心中一阵感慨,沈伯伯都被强行解职了,完全可以颐养天年,居然还在矢志不渝地为慈善奔走。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人,会惹来什么怨恨。
他们赶到大世界时,正赶上午间开锣,门口聚集了上千人想挤进去。这个地方是药业大亨黄楚九在三年前建起的,里面除了有各色游艺戏曲之外,还有十几面西洋哈哈镜,极得上海市民青睐,只要开门,永远人潮汹涌。孙希下了黄包车,感慨这么多人常年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简直就是个“病毒大世界”,随时会暴发疫病。沈会长在它对面建时疫医院,正可谓对症下药。姚英子挽着他走过马路,对面是一座漂亮的欧式两层砖楼,一层是立柱与狭窗,二层则是一水的落地盾窗,采光极好。所有的窗户都涂成朱红颜色,与白墙交相映衬。在小楼的最上方,几个工人正粉刷着一个簇新的红十字。
“我听我爹说,大世界建成之后,周围的地皮噌噌地涨价。别人买了都疯狂地建商铺、盖公寓,赚得盆满钵满。只有沈伯伯盘下这块地,却用来盖免费的时疫医院,好多人都笑他港兮兮【港兮兮:上海方音,傻乎乎】。”
孙希一听姚英子这样说,下意识地把西装抚了又抚,仿佛怕衣冠不整亵渎了这份用心。可他们一进到院长室里,却大跌眼镜。院长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沈敦和,还有一个是柯师太福教授。两个人都是年过六十的老人了,却像两个顽童一样趴在地上,一架古怪的机器正在两人之间咕嘟咕嘟地响着。
这机器上面是一个玻璃大盂,里面插着个空心管,下面是一个生火器,彼此之间有各种胶皮管和细杆相连。柯师太福见姚英子他们来了,兴奋地挥手说:“你们来看,来看。”姚英子问:“这是什么呀?”柯师太福得意道:“这是我新发明的时疫机器,说起来,还是从姚小姐你那里得来的灵感。”
“啊?我?”
“你们看,只要生火器打出火来,便可以给玻璃大盂里的盐水升温,通过空心管输送到病人体内。”柯师太福一边说着,一边捋起袖子,把连接着机器的一枚输液针头刺入自己腕部,“如此一来,只要刺入血管,输液便可自行运作,不须人在旁边盯着。机器自会调节压力,控制输液速度。”姚英子面颊一红,想起那个输液过快导致肺水肿的那子夏。柯师太福所谓“灵感”,八成就是在拿这件事开玩笑。
沈敦和从地上爬起来,满意地拍拍手:“我们已经做过实验。一经注射,只要十到十五秒,病人就能够四肢复温、面色转活。这机器既省人工,见效又快,且不需电力,最适合赤痢、霍乱等大规模疫情的场合。”柯师太福得意道:“我要去申请专利,以后不用给你打工了,躺在公寓里就有进账,还有余钱可以支援爱尔兰独立。”
“先把针头拔出来吧!这点配液你都贪!”这两个老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姚英子在旁边凝神观察,在沈敦和胖乎乎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被强行解职的沮丧,双眼一如既往地充满热忱,唯是眼袋深重,如两个墨团垂吊下来。
“沈伯伯,你不好这样大意,多注意注意休息。看你格【格:上海方言,这里是代词,那】两个眼袋,都快大过我的荷包啦。”
“唉,最近北方诸省大旱,得组织义赈;再加上时疫医院马上竣工,总要盯一下。忙过这段时间,我是要歇歇了。”沈敦和走回到办公桌旁,这才反应过来:“英子,孙希,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姚英子把孙、方两人的官司与牛惠霖的提醒讲给他,沈敦和缓缓坐到沙发上,拿起烟斗吧嗒吧嗒吸了几口。孙希觉得沈会董的脸色有些不正常,肤色暗淡无光,老斑颇多,明显是一种病容。他要上前帮他检查,却被沈敦和婉拒:“我这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对了,你们不用担心,我认识几位大状,这两桩官司应该不难打。”
“这个不是重点!”姚英子有点着急,“重点是,谁会跟您过不去,您有什么仇人吗?”沈敦和闻言失笑:“我能有什么仇人?”孙希在一旁忍不住道:“那您去年突遭解职,到底是个什么缘由?”沈敦和把烟斗轻轻搁下,笑容不变:“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大总统希望除旧更新,我也只好主动让贤喽。不过没关系,一家好医院,不在于医院本身,而在于里面的人。只要你们在,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之前大概有无数人都问过沈敦和这个问题,他这一套太极拳打得纯熟无比。姚英子不禁有点气急,连沈伯伯都讳莫如深,这仇家到底什么来头?这时柯师太福拿着个红酒瓶子走过来,手里掐着几个玻璃杯:“来,来,不说那些了,一起喝点葡萄酒,庆祝一下我的新机器的诞生。”沈敦和趁势摆脱两个人的纠缠,转头笑道:“张裕?他们又送你红酒了?”
“我之前替他们做过一次化验,结果他们拿着到处去打广告。喝他们一点酒也是应该的。”沈敦和拿过酒杯,两个老头就这么对酌起来,一个天真烂漫,一个城府深重,姚英子和孙希站在旁边,简直是老鼠拉乌龟——无处下嘴。姚英子一跺脚:“就算您淡泊名利,也得计较一下红会呀!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好名声,怎么能毁了?”
沈敦和放下酒杯,脸色却严肃起来:“英子,你也跟着我做慈善这么久了,应该知道的。红会和个人慈善家不一样。它也罢,我沈某人也罢,起的不过是一个号召善举、中转款项的作用。倘若我因为办红会而得了乐善好施的名声,那岂不是盗取了真正捐款者的好意,成就了我个人的名声吗?”姚英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敦和笑眯眯道:“红会掌握着巨万善款,本就不该有慷慨之誉,而只能承严管之责。我沈某人经营红会这么多年,很多人分不开我与红会,也分不开红会与善事,长久来看并非好事。这次借政府的光退下来,正好给后人做个表率,何乐而不为?”两个老头相视一笑,“当”地又碰了一次杯。姚英子觉得好气又好笑,只得无奈地心想:“只能看蒲公英那边有什么进展了。”倘若姚英子此时有一双能看到方三响的眼睛,那注定要失望了。方三响和林天晴此时正站在一座石库门前,一脸尴尬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在他们面前的逼仄弄堂里,曹主任正四肢着地,背上驮起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小娃娃手里的拨浪鼓咚咚作响,曹主任随着鼓点在地上爬前爬后,满脸是汗,不时还要故意拱起背颠一下,逗得小娃娃咯咯大笑。方三响平时见惯了曹主任的苛刻嘴脸,骤见他这副宠溺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林天晴反应倒快,走过去双手伸开:“好漂亮的娃娃,姐姐抱抱哇。”那胖小孩一见来了个漂亮姐姐,毫不怕生,伸手就让她抱在怀里。
曹主任解除了这个负担,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擦擦脸上的一层油汗,对方三响道:“你们怎么想起来望望我呀?”说着眼神朝他手里瞟,一见是空的,便露出个“早知如此”的表情。这两个人一个斤斤计较,一个锚铢必争,当初在总医院就棋逢对手,对彼此的风格都很熟悉。方三响道:“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请教曹主任。”曹主任见林天晴和那小娃娃玩得开心,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做上,扯开衣襟拼命扇风:“不要叫我主任了,我都已经从总医院离职了,还有啥事能帮到你呢?”
他说得不经意,语气里却带着股酸溜溜的萧索。方三响道:“当初沈会长突然去职,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曹主任扇风的动作停了一霎:“这个我可不晓得。我只是个院务主任,离红会副会长还隔着好几层呢。这件事还是王培元同我讲的,我开始都不信,哪知道是来真的。”他说到这里,一阵感慨:“沈会长一手把红会建起来,现在倒好,被人一纸命令就踢出自家产业,真是气也气死了。”见曹主任鼻头涨红,鼻翼翕张,方三响知道他确实是真情流露。他一转念又问道:“那曹主任你又是因为什么离开红会总医院?我看告示上只说是身体原因。”
“唉,你们可不知道,这还是沈会长帮忙,不然可真冤死忒【忒:te,这里是吴语,助词,用于动词后,表示动作已完成,相当于普通话中的“了”】。”曹主任一提这事.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了。去年沈敦和离职之前,内务部曾经突然派员过来审核财务,结果审出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来。一九一四年,也就是民国三年,日本和德国在青岛开战。会长吕海裳亲自带队,组织救援队奔赴胶东战场。当时吕海寰提出,救援队要统一着装,定为着黄色制服,系红十字袖章,悬救护记章。
不过因为青岛大战一触即发,订货不及,沈敦和便指示曹主任,让他在胶东就地采购。曹渡游说当地布商和成衣商捐助了一批物资,作为回报,给他们授予了红十字会籍。这些富商随后打着红会旗号,利用慈善物资可享受铁路打折的优惠,发运自家货物。内务部认为红会有滥发会证、滥用特权之嫌。曹主任满腹委屈,这件事确有不合规之处,奈何事情催得急呀。还是沈敦和站出来解释,才算没有起诉曹渡。没想到很快沈敦和也被迫离职,新副会长上任之后,曹渡到底没保住这份工作,只好以“健康原因”体面离职。幸亏曹主任投资眼光精准,早早在法租界环龙路上买了一栋渔阳里的两层小楼,索性当起了寓公。
“哼,其实做院务主任有什么意思,管账管得一包气。反正沈会长也不在了,我不高兴给他们做,就在家里弄弄孩子。你看,我楼上自住,楼下出租,光吃吃租金也蛮好。等我老了,这房子就留给有善——哦,这是我儿子大名,一辈子都不愁!”
正讲话间,一个长衫眼镜男子夹着几本书走进来。曹渡打了个招呼:“陈先生侬回来啦?”男子点一下头,然后钻进小楼里去。曹渡冲方三响说:“看到伐?来租我房子的都是读书人,比病人好打交道多了。这位陈仲甫先生人不错,办杂志的,清清爽爽,就是访客多了些。不过也好,他们一开会就是一整天,十几个人吃喝都由我代买,又是一笔赚头。”方三响听曹渡絮叨着生意经,他越强调自己现在过得不错,说明他越在意当初离职的事。
平心而论,曹主任虽然抠门,倒没恶意克扣过工钱,只是算得过于精细而已。他在红会总医院期间给方三响安排了很多做工机会,这份人情,方三响还是认的。曹渡随手从旁边石磁上拿起一本杂志:“陈先生在我这里放了几本,说随便取阅。你难得来望望我,总不好空手回去。”方三响随手接过杂志,跟曹主任也吐露了实情。曹主任听完“啊呀”一声,一迭声地埋怨道:“我在的时候,你们老嫌我啰唆。我离职了,你们两个十三点【十三点:吴语,指傻里傻气或言行不合情理的人】好了,连官司都吃上了,一吃就是两桩。”
“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原因来。沈会长一年前为什么会被解职?”方三响急切道。曹渡努力琢磨了一番,只是摇摇头:“不晓得谁会对沈会长有这么大仇怨。”
“那你猜猜呢?”
“那怎么好猜。”曹渡连连摆手,一脸苦笑,“你找我来押宝,真是问道于盲。”曹主任说这话,是有原因的。辛亥革命的时候,全院只有他觉得大清春秋正盛;辛亥革命胜利以后,他又坚持说孙中山绝对会上台,最后却是袁世凯;癸丑之役,曹主任又看好孙中山、陈其美,等到两人流亡日本之后,他才彻底倒向袁世凯;结果不久袁大总统就成了洪宪皇帝,曹主任刚在哈佛楼前挂起庆祝登基的横幅,“皇上”就驾崩了……
曹主任的政治眼光,一时在红会总医院传为笑谈。方三响见曹主任不愿多管,知道他到底还是怕事。试想,一个连沈敦和都能搞下台的势力,他一个寓公哪里敢去招惹?他不为已甚,便叫了林天晴一起告别。临到要走出弄堂了,曹渡抱起儿子,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总医院最近可还好?”
“曹主任你在的时候,没感觉什么。你一不在,便觉出差异了。”方三响认真回答,转身离去。曹主任抱着儿子,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开。过了足足五分钟,小有善不安分地开始扭动:那两个哥哥姐姐早就走得看不到了,怎么爸爸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人离开渔阳里之后,林天晴好奇地问道:“他送了你一本什么杂志?"方三响这才从怀里取出,发现叫《新青年》,已经发行到第七卷第六号了,这一期叫作“劳动节纪念号”。随手翻开扉页,上面赫然有孙中山题的“天下为公”和蔡元培题的“劳工神圣”几个大字。
“我好像听医院里的人说过,似乎这杂志被查抄过几次呢,你可也要小心。”林天晴提醒道。方三响不以为然:“当初《猛回头》《革命军》也是违禁读物。越是禁书,越说明书里讲得有道理。他们要查封,我反倒要认真读一下了。”自从陈其美于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遇刺身亡之后,方三响对北洋政府便怀有浓厚的敌意,对于南方的事越发上心。
“你看从去年开始,上海到处都在罢工,报纸上各执一词,又是劳工权益,又是资本剥削什么的。我想看看这本杂志怎么说的,到底罢工对还是不对。”林天晴见他现在又有点上头,赶紧岔开了话题:“唉,曹主任这里一无所获,你接下来怎么办?”
“也许英子和孙希会有成果,先跟他们碰头吧。”方三响看了她一眼,“你跟着我也跑了一整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我不累的。”
“毕竟这都是红会总医院的事,怎么好一直麻烦你?”
林天晴白了他一眼:“我在广慈上班而已,又不住在广慈。再说我也不是为了总医院哪。”方三响轻轻叹道:“因为私人关系,我就更过意不去了。过去几年里你一直帮我联络日本那边找仇人,搭进去那么多时间,总不能事事都占着你。”林天晴略带幽怨地瞥了一眼:“你为什么不能?”方三响摸摸鼻子,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林天晴熟知他秉性,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说:“你先别操心旁的啦,赶紧在十天内把事情解决掉是正经。”方三响一捏拳头:“倘若官司输了,执照被吊销,那就有时间了,亲自去一趟日本!”
“那我陪你去,我也想多找找我哥哥的事情。”林天晴道。当晚他们与姚英子、孙希在保育讲习所碰头。两边一对,发现都一无所获,大家不免有些沮丧。姚英子说:“可惜我爹身体不好,回宁波休养去了,不然他肯定知道点什么。”孙希却道:“还是算了吧。你爹见了你,肯定要唠叨婚配的事,说不定会把你绑了直接成亲。”方三响也点头附和:“还是不要回去的好姚英子神色一黯。这几年来她抵御家里要求她成亲的压力,十分辛苦。姚永庚和陶管家再疼她,在这件事情上与她也是相反立场。若不是有孙希与方三响两个人帮她,她未必能撑到现在。
“那接下来怎么办?一点头绪也没有了。”姚英子很是沮丧,觉得事事都不顺心。
“也不能说没有……”方三响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曹主任今天说他被内务部审查过,也许和沈会长被解职之间有所关联。如果能接触到政府那边的文书,也许能查到些什么。”孙希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我去找一下冯大人吧。”冯煦虽然在上海做寓公,但他毕竟曾贵为前清巡抚,在官场多少留有人脉。姚英子奇道:“冯大人?他还在张罗给你相亲吗?”
孙希一脸苦笑:“最近几年不大张罗了,也许是适龄的女子该嫁的都嫁了,他手里没库存了。明天我去找他一下,他不帮忙,我官司就要输掉,我官司输掉,就做不成医生,做不成医生,就更没有姑娘要嫁给我了,看他怎么办。”饶是大家心事重重,也笑了一阵。冯煦天天磨孙希,也有被孙希反过来磨的一天。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办法。”一直不作声的林天晴在旁边道。
“嗯?”其他三个人都有些惊讶,林天晴难得主动发表意见。她被他们盯着,微微发窘:“我们干吗不去直接问问朱贵云和沈贤淑?如果真有人在背后唆使,他们肯定知道得最清楚。”
“唉,天晴,你天真了。”孙希摇头,“我们是被告,他们是原告,贸然接触很容易被人误解为私下威胁,传出去官司更会输。”
“如果不是当事人,而是一个无关的人去问呢?”
孙希一怔,他们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办法,但即使是一个无关的人跑去问官司的事,傻子也知道受谁指使。林天晴抿嘴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蓝本一晃:“没关系,我有美国红十字会的会员证,上门说为穷人提供医疗救济,至少沈贤淑那家人不会拒绝。”
“美国红会?你怎么又成那边的会员了?”方三响问。林天晴道:“这不是前一阵看到他们在街头搞募捐嘛,我捐了二十元,就成会员了。都是红会嘛,能有什么区别?”方三响虽觉不妥,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孙希说:“那朱贵云怎么办?”林天晴表示她也可以去那边问问。方三响一口否决:“不行,你不能同时接触那两家人,太明显了,很容易就能联系到一块。”
这时一个年轻姑娘走进房间,手里端着几盘小点心,她的腿脚似乎不甚灵便。姚英子正冥思苦想,看到她,眼睛一亮:“翠香,你过来一下。”邢翠香是当年姚英子在蚌埠收养的那个残疾小女孩,交给家里花匠抚养。如今她已经十八岁,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之前孙希给她做了矫正手术,现在勉强可以直立走路,只是还得拄一根拐杖,这几年在讲习所里帮姚英子做事。
“哎呀呀,大小姐,叫我做什么?”邢翠香笑嘻嘻地凑过来,她梳着两根麻花辫,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姚英子道:“孙叔叔和方叔叔有点麻烦,需要你帮个忙。”孙希面色大变:“是哥哥!”邢翠香冲他吐吐舌头:“我只听大小姐的话——孙叔叔!”尾音故意压得很重。她大概和孙希八字相冲,凡事都喜欢针对他,不刺两句不舒服的那种。
孙希知道辩不过,便看向姚英子求援。姚英子笑着摇摇头,把情况一说,邢翠香大为兴奋,一拍胸脯:“这个我擅长,我来我来!”她从小性情欢脱,像只野地里的兔子,最喜欢到处乱混,养父母和陶管家没少揍她,可仍是秉性不改,而且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口音,喜欢张嘴就是“哎呀呀”。
“你可不能做出格的事啊。”方三响叮嘱了一句。他知道这野丫头胆大妄为,可不能当普通十八岁小姑娘看待。
“知道啦,方叔叔!”翠香的回答依旧带着刺,不过方三响却一点不在乎。孙希与方三响次日还有医院的工作,姚英子在讲习所也有一大堆事务,于是众人很快散去,各自回去休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忙得根本顾不上聚。到了六月三十日,孙希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冯煦让他下班后,去内务部驻沪办事处一趟。
内务部驻沪办事处就在徐家汇,暂在南洋公学里借了一栋小楼。孙希来到楼门口,冯煦手持拐杖,正和一个干枯瘦小的男子等候在那儿。他见孙希来了,一指那男子:“这是内务部的委员田伏侯先生,当年曾是安徽总督府的一位书手,与老夫有IHo去年那一次红会财务审稽,他就是执行之一。”
田伏侯一脸不情愿,冷冷道:“冯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才出来与你见上一面。但先旨声明,违法违规之事,我一概不做,不该说的,我也一律缄口。”孙希道:“我只想知道,当初内务部要查红会的起因是什么?"田伏侯摇摇头:“我就是一个普通科员,奉命行事而已“那你们到底查出来什么没有?”
田伏侯原本冷冰冰的表情,突然有了微微的变化:“没有。我与同僚花了一个月时间,核查了所有账册和历届募捐所公布的征信录,居然没有任何维漏。沈公操持红会这么久,经手数额以百万计,账簿之清楚明白,乃鄙人平生仅见。”孙希冷哼一声,账册有无问题,他再清楚不过了。
“那曹渡主任的制服事件,是怎么回事?”
“我们审稽之后,认为此事虽有瑕疵,不至违规。但报告提交上去,被上司打回来了,要求我们重新审稽。”
田伏侯这话听起来答非所问,其实已经隐晦地点明了缘由。上头显然是一定要查出什么,哪怕是鸡蛋里挑骨头,也必须挑出来——曹主任的制服事件,就是鸡蛋里的这根骨头。这说明,内务部搞这次审稽,从一开始就是要来找麻烦的。孙希眉头微皱,再想问详细点,田伏侯便不肯讲了。孙希看看他身后那栋小楼,突然提出:“我可以去看一眼你们的审稽报告吗?”
“这绝不成。这些属于政府档案,无关人等不得翻阅。”田伏侯一口否决。冯煦在一旁顿了顿拐杖:“伏侯,你且让他进去瞧瞧,横竖少不了一块肉。”
“冯老,这个恕难从命!”
冯煦沉默不语,就这么盯着田伏侯,直到他几乎承受不住这目光,老人才缓缓开口:“这样好了,十分钟,给他十分钟。然后各安天命,绝不纠缠。”审稽报告浩如烟海、繁似秋荼,想在十分钟内翻出点名堂,几乎是不可能的。田伏侯胸口起伏,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就十分钟,多一秒也不成。”田伏侯犹犹豫豫带着两个人来到档案室前,打开锁,掏出怀表开始计时。孙希踏进去的一瞬间,冯煦在身后一挥拐杖,朗声道:“老夫当年教过你。查账这种事,须溯其源流,观其所隐。”
孙希感觉有一种微妙的讽刺感。十年之前,冯煦指使他去偷红会账册,要查沈敦和,说的就是这么一句;十年以后,还是冯煦和他,还是查红会账册,这次却是要保沈敦和。命运实在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档案室里面是十几排木质大书架,上面摆放着一排排牛皮纸袋,按照年份分门别类地摆好。孙希迅速锁定了民国八年对红会的审稽报告,飞快打开,里面是一页又一页冗长的数字。
如果一条条仔细看,恐怕看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完,而且最麻烦的是,孙希不太清楚自己想要找什么。他有些茫然地翻动着账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翻完了一本。孙希觉得自己纯粹是在做无用功,他烦躁地把账册合上,“啪”的一声,不小心倒扣在地上。孙希叹息一声,俯身去捡,却忽然发现几张字条从簿子尾部露出来。他十年前为了窃取账册,跟施则敬混了一阵,对记账多少有点了解。所有的账册尾页都有一栏叫作附录。附录里一般都会贴一些与账目有关联的文件,诸如收据、账单、契单之类,以供交叉比对。
孙希想起冯煦的叮嘱,突然之间福至心灵,迅速找到日德青岛之战期间的账簿。这时田伏侯已经在门口拍门,提示只有一分钟了。孙希拿出了动手术时的手速,哗哗翻动,很快翻到附录页。这里贴着一封信,铅字油印,正文是举报红会在胶东地区滥发会证、滥用特权云云。这时田伏侯已经走进屋子,粗暴地制止了他。孙希在账簿被收起来之前,只来得及看到举报信落款的名字,叫作罗天雫。田伏侯既不问他具体找到了什么,也不肯再多通融点时间,客客气气把两人送出了小楼。
离开南洋公学之后,冯煦问他可有收获。孙希说他疑心这封举报信就是内务部审稽的源头,因为他注意到举报信的一角写有一个“14”的编号,也就是说,至少有十四封举报信,而且很可能是按地域分开的,“14”大概对应的是胶州。换句话说,至少有十四个红会分会在去年同时遭到举报,这绝对不是个巧合,而是一次处心积虑的大攻击。
冯煦眯起眼睛:“这举报信是何人所写?”孙希在手心写出“罗天平”这个名字,但最后一个字他不认识。好在冯煦学问通天:“‘雫’这个字生僻得很,念‘哪’,意为雨落。罗天雫……恐怕这是个化名。”孙希暗记于心:“有线索总算比没有线索强。”冯煦忽然正色道:“沈仲礼被解职这件事,他自己都不愿说出缘由,恐怕背后的水很深。你们这么深入挖掘,做好心理准备没有?”
孙希耸耸肩:“如今可不是沈会长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我和老方的职业生涯。就算我们不关心时局,时局也会来关心我们嘛。”冯煦两条白眉毛微微一抬:“沈仲礼这些年来所做的事情,老夫都看在眼里。他一辈子做慈善,若蒙不白之冤,天道未免太过无情。你能有这个心思,很好,很好。”
“我只是一个小医生,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孙希仰起头看看天色,语气萧索。
“哦,对了,内务部虽然不能再查了,但陆军部老夫的熟人更多,可以一试。”冯煦忽然想起来,精神一振。红会在名义上是陆军部的下属机构。内务部要查红会,必然有大量与陆军部往来的文书。冯煦这个建议,确实是一个独辟蹊径的好办法。
“不过陆军部远在京城,我让人设法抄些东西,送去你宿舍好了。”
“我已经搬离宿舍了,总不好占着学生床位。现在搬去了福开森路的一间公寓,我写个地址给您。”
“也是,你都快而立之年了,是该出来独立居住了。”冯煦说到这里,忽生感慨,“第一次见你是在宣统二年(一九一零年),那时候你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如今十年过去。张在初已然仙去,我也老态龙钟,你却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孙希正要谦虚几句,不料冯煦话锋一转,“你都这把年纪了,还不结婚,到底怎么想的?”
“我,呃……”
“张在初临终前一直念叨,生平就只有这一件憾事。老夫若不安排明白,九泉之下都不好见他。”
孙希眼前一黑,他刚欠了冯煦人情,突然来这么一出,连搪塞都不好搪塞。好在冯煦也知道他最近事情多,只说待官司有了结果,再让他去相几次亲。孙希胡乱答应下来,赶紧逃开。他回到总医院,那边邢翠香也传回了消息。别看翠香年纪小,却精明得很。她没有直接去找朱贵云,而是先让方三响把前因后果问了一遍——不是问诊疗细节,而是问人际关系。
自从癸丑之役刘福彪叛变之后,福字营化为鸟兽散。杜阿毛虽然得了姚家馈赠的店面,但终究还是回了熟悉的闸北地界,依旧混在青帮里。朱贵云也算是在帮弟子,杜阿毛好心把方三响请来给他老婆看病,谁知道搞出这么一摊子事情来。搞清这一层关系后,翠香先找到了杜阿毛。杜阿毛一听,火冒三丈,直接打上门去兴师问罪。朱贵云原是个怯懦的人,被杜阿毛狠狠威胁要动用青帮家法之后,立刻反了。这时翠香才现身询问,朱贵云自然是知无不言。
原来他老婆在总医院去世的当晚,朱贵云家里来了一个人,自称是一位美国红会赞助的律师,说愿意提供法律救济,向总医院索赔一大笔钱。朱贵云一听能赔钱,乖乖听从他的安排发起了诉讼。针对ZE疋拉密洞的指控,正是那律师教他说的。可惜那个律师每次都是主动上门,从不留联系方式,连姓名都不知道。杜阿毛本来要狠狠揍朱贵云一顿,逼他撤诉,但被邢翠香拦住了,这个阶段还不能打草惊蛇。跟邢翠香这边相比,林天晴却遭遇了挫折。
大概是她演技有问题,甫一上门,就被沈贤淑夫妇识破了,大骂她是骗子,还威胁要抓去警察局。最后还是邢翠香脑袋活络,去审判厅套出了沈贤淑提交诉讼材料的日期,一比对,恰好与朱贵云是同一天。如果是两起单独的案子,不可能提交和审判都是同一天。邢翠香的这个发现从侧面证明,这两桩案子,暗中有人在控制节奏。一个大阴谋的轮廓,隐然浮现出来。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罗天零显然是个化名,不会查到任何结果。而那个神秘律师的信息太少,在朱贵云家守株待兔,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去胶东一趟好了。”方三响忽然开口。其他人一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方三响道:“你们不关注防疫这一块,可能还不知道。今年北方雨水奇少,如今已是六月底,直、鲁、豫、陕、晋五省一直无雨,一场旱灾铁定要暴发。直系和皖系正在打仗,政府是顾不上赈灾的,总医院很快就要出动了。”凡是旱灾发生的地方,因为用水不足,一定会暴发霍乱或痢疾,很可能还有肝炎。方三响在总院负责防疫工作,加入救援队顺理成章。
方三响见众人还有点迷惑,解释说:“那封14号举报信既然举报胶东的问题,那么举报者必然曾在当地打听过消息。我到了胶东以后,顺便可以调查一下。”邢翠香眼睛一亮,拍案叫绝:“对呀。对方在上海藏得深,可绝对算不到方叔叔会去山东揪他的狐狸尾巴。大妙,大妙。”这时林天晴担心道:“可你的官司怎么办?没几天就宣判了,你肯定赶不回来上海呀。”邢翠香道:“天晴姐姐不必担心,这种快速法庭的民事诉讼,可以缺席宣判,只要有保人就成。”
孙希忍不住侧头对姚英子道:“这丫头,你是怎么教出来的?年纪轻轻,一口老江湖的口气。”姚英子笑道:“白天撒出去在大街上乱跑,晚上饿了自己回家,家猫硬是养成了野猫。”翠香听见两人说自己,斜眼瞪了孙希一眼:“叔叔你老了,我们年轻人的世界,你不懂。”孙希气得敲了敲桌子:“我还没到三十呢,你不要擅自划分年龄层。”
“那你知道圣安舞厅,一块钱可以跳几场伐?”
孙希知道那是上海时下最流行的舞厅,不过做医生工作太忙,从来没去过。翠香不依不饶:“那跑马、跑狗、跑人,孙叔叔总赌过一样吧?”孙希沉下脸道:“赌博和抽大烟一样,是第一等害人的事情,有什么好炫耀的?你可不要学坏。”
“孙叔叔还说自己不老,只有老头子才会把‘不要学坏‘挂在嘴边。”姚英子见他俩斗起嘴来,转头对方三响道:“我让陶管家陪你去一趟吧,他就是山东人,也好多年没回去了。红会坐的火车票价减半,他也能省点钱。”陶管家当年是山东响马,虽然改邪归正这么多年,但山东地面肯定比方三响熟。
姚英子知道蒲公英耿直有余,机变不足,有陶管家跟着能好点。经过这几年的事务磨炼,姚英子考虑起事情来,比孙希和方三响更周全。座钟敲响了十一下,大家看时间不早,各自散去。姚英子和邢翠香一起开车返回姚府,她不爱用司机,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向来都是自己开。车子开过南市,坐在副驾的翠香突然神秘兮兮地问:“他们两个还真有耐心呢。”
“嗯?”姚英子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哎呀呀,我还能说谁,那两位叔叔呗。”邢翠香嘻嘻一笑,“大小姐你守誓不婚,他们两个就这么不言不语地也硬挺着不婚。我看孙叔叔都快被冯老头子逼婚逼得上房了,怪不容易的。”姚英子姿势未变,唇瓣间微微吐出一口气来:“大丫头,你也看到我现在忙成什么样子。讲习所的事,女医学校的事,还有各地妇孺救援的事,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个用。哪里有时间想这些?”
邢翠香笑眯眯地继续纠缠:“哦,原来是没时间想,不是不想啊?”姚英子冷哼一声,不去回答。邢翠香道:“大小姐,咱们假设一下哈,单纯地假设。如果你必须结婚的话,他们俩你选谁?”这个问题,让姚英子一瞬间陷入困惑。这个臭丫头深谙话术之妙,“假设”就像是一团醇厚的大烟泡,诱惑你可以抛开一切制约与顾虑,尽情遐想内心深处的渴望。只要你一琢磨,就停不下来。偏偏邢翠香还不停地在她耳边念叨:“要说稳重呢,还是方叔叔稳当,可有时候真的无趣哎。孙叔叔呢,能说会道,跟他在一起绝不会无聊,可好像性子软了点。我一看见他,就只想欺负。”
“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笨,我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何必要等下去呢,能等到什么呢?”姚英子望着前方车窗上映出来的模糊面孔,喃喃自语。
“能等到什么呢?"她不自觉地重复了一次。说来奇怪,车窗前的影子晃来晃去,最后幻化出的竟是颜福庆的样貌。这几年来,她没再见到过他,但一直从各种渠道听到他的动向。他和伍连德一起成立中华医学会,成了会长;他前往萍乡煤矿调查钩虫病,并发表了防治论文;他在湖南搞公开解剖课,为民众破除迷信;他远赴哈佛去学习公共卫生学……?姚英子感觉颜福庆从来都没有停下来,脚步飞奔,让她怎么努力都赶不上,唯有一丝淡薄的碘酊味道,在鼻前若有若无地缭绕。
“大小姐,大小姐?你在想谁呢?”
姚英子猛然警醒,强行喝道:“讲习所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不要节外生枝!”邢翠香叹道:“大小姐,不是我节外生枝,而是你得早做打算——李超姐姐,就是前车之鉴哪。”她说出“李超”二字时,车灯恰好扫到了前方写着“姚府”的两个大大的红灯笼,姚英子霎时明白了她的真正用意。邢翠香提到的李超,乃是去年社会上热议的一则大新闻:广西梧州有一名女子叫李超,原本家中颇为殷实,偏偏赶上父母去世。她没有兄弟,族里说女子是外姓人,不得继承家产,便让她伯父的一个儿子来管家。
李超一心想读书,这位继兄却一心催她出嫁,只要她嫁出去就是外人,李家家产便尽归自己。李超不想听从这个安排,遂从梧州前往广州,然后又去了北京,先后转校数次,却始终无法摆脱继兄的打压。明明是自家的财产,却被人扼住无法取用,失去经济来源的李超精神抑郁,贫病交加,最终死在民国八年的春天。她的死惊动了社会各界人士。蔡元培、胡适、陈独秀、蒋梦麟、李大钊等名流亲自参加追悼会,胡适还亲自写了一篇《李超传》,引发了一场大范围的讨论,核心的一个点是:女子到底有无父母财产的继承权。
邢翠香没明说,可暗示得十分明显。姚永庚近年来身体欠佳,多半时间在宁波休养。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姚英子搞不好会面临和李超一样的窘境——不,也许更惨烈。姚家可比李家有钱多了。在宗法规则之内,姚英子唯一能保护家产的办法,就是招个上门女婿,马上生个儿子姓姚。所以这几年来,姚英子的压力越来越大。宁波亲族里已有老一辈的直接把子侄领来,要求过继给姚永庚了。
“那些老夫子天天说婚配是什么人伦大道,讲得冠冕堂皇。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分家产?”姚英子冷笑着推门下车,“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邢翠香一扭一扭从另一侧过来:“话是这么说,可大小姐你也得早早想个法子。俗话说,男子承屋,女子承柜。到时候你若真只落得一个化妆盒,可怎么办?咱不为感情,也得为钱哪。”
“就连你也逼我结婚?”
“哎呀呀,我是心疼大小姐。你那几个堂兄堂弟,一个赛一个地讨厌,可不能让他们得意了。”
“要解决这件事,不是只有结婚一条路。”姚英子道,“李超为何最后会凄凉而死?说到底,还是经济上不独立,受制于人。我专心做出自己的事业,谁也不依靠,他们能奈我何?”
“你还没回答我呢,那两个人你选谁?”
“哎,你还没忘了这事呀。这又不是皇上翻牌子!”
“假设啦,假设。”
“你真该去大世界里照照镜子,真是奇出怪样!”
两人正说着往门里走,却忽然发现一个人早等在那里。借着煤油路灯的光,姚英子发现居然是宋雅。她双眼红肿,佝偻的背上趴着一个小娃娃。宋雅是四年前离开红会总医院的,当时有个小开【小开:方言词。旧时称老板的儿子】来医院看病,一下子就看中了她。宋雅很快便辞职去结婚,当时克立天生女士还遗憾了很久。宋雅见姚英子出现,情绪一下子没绷住,“哇”地哭出声来。姚英子见她面容憔悴,额头上已现出数道皱纹,二十多岁的人却是四十多岁的面相,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带她进了府。
翠香把小娃娃抱开,喂了一块她最喜欢的巧克力。宋雅就着一口热茶吞下块松糕,才说出缘由。且说在今年二月一日,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正式成立,预计七月一日开市。但在开市之前,各种投机者已经在场外开始运转炒作,举凡布、麻、火柴、麻袋、烟、酒、沙土、水泥等等,什么都能作为交易标的。宋雅的老公听了朋友劝说,把全副身家都投到一项叫作“洛恩斯牌祛热药”的药剂里。据说这是美国密苏里州一位天才药剂师的新发明,专司镇痛去热,效用非凡,且完全没有副作用。如今已经有满满一船药剂,正运往上海。
宋雅老公把全副身家投进去,还借了一笔巨款,只等药到发财。哪知忽然传来消息,那船在太平洋遭遇风暴沉了。他赔了一个血本无归不说,债主们还打上门来,他只身逃回老家,扔下宋雅和女儿在家走投无路,只好来找姚英子求助。姚英子见老友如今落魄到这地步,唏嘘良久,拉着她的手故意扯些闲话。宋雅这才知道总医院最近的麻烦,也是吃惊不小,不过她如今麻烦缠身,顾不得其他了。
“其实姚小姐你不用借我钱的。只要请姚先生吃进一点洛恩斯药剂的股票,股票做的就是信心,只要有人买,我们就能翻身。”宋雅恳求道,“其实这次亏本,只是因为谣传那条船沉了。我听航运处的朋友说,其实它还好好地在海上呢。趁着在低位吃进一批,等船一到港,立刻能赚个三五倍J姚英子同情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忽然见到翠香在走廊招手,起身走过去。
翠香抱着孩子,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你可别糊涂啦。我要是那个男人,知道自己老婆认识富豪朋友,哪里舍得走?我看哪,不是雅姐姐上门求助,而是他老公逼来的,演一出苦情戏。”姚英子眉头一皱,这可为难了。借钱倒是小事,怕就怕这种事没完没了。她开了几年保育讲习所,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了。真有赌博输红眼的丈夫,逼着自己老婆来讲习所偷东西回去卖的,讲习所给她补贴,结果下次照旧。
“其实有个办法……”邢翠香趴在她耳畔嘀咕了几句。姚英子走回厅里,柔声对宋雅说道:“我可以帮你们母女俩,但你得跟你老公离婚。否则这件事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这就和你们买的药剂股一样,及时止损才是正确的。”
听到姚英子的要求,宋雅愣住了,这是她登门前没预料到的。姚英子又道:“你不用担心生活,你可以来我的讲习所帮忙,你的专业正好用得上,都还没忘吧?虽说这是个慈善机构,每个月只有十几块钱拿,但餐宿都有保证,小囱囱还有地方照顾。”宋雅眼神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芒,可很快又黯淡下去:“谢谢姚小姐,可离婚这样的事,孩子就没爹了,总是不大好……我……我再去别处想想办法。”说完起身背起娃娃要走。
姚英子实在是狠不下心来,不顾邢翠香眼神提示,拿起一枚玉镯塞到宋雅手里,说:“你先拿去救个急吧,讲习所随时可以来。”宋雅苦笑着摇摇头,不知是自己不愿意还是夫家不许。等宋雅离开,邢翠香撇撇嘴道:“都穷途末路了,还满口说卖给你们稳赚,实在是失了心疯。”
“唉,这也是遇人不淑,没办法的。”姚英子把发箍取下来,甩了甩头发。
“哎呀呀,大小姐,你就不该给镯子,她肯定转头送进当铺,去补老公的亏空。最好送吃的,当场看她们吃下去,才算没落进狗肚子。”
“唉,翠香,你嘴巴不要这么毒。救不得他老公,总不能看着她们娘俩饿死。”
姚英子洗漱完毕,换好睡衣上了床,忽然想了想,爬起来,拿起床边的电话:“请接五洲大药房,项松茂宅。”项松茂自辛亥一别,返回上海做了五洲大药房的总经理。如当年对姚英子承诺的那样,他回上海后脐手月氐足,建起一个合药间,连续开发出人造自来血、月月红、止咳杏仁露等日用药品,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姚英子的保育讲习所用的药物,都是项松茂捐赠的。项松茂这时候还没睡,姚英子在电话里问他知不知道洛恩斯牌祛热药剂。项松茂常年浸淫新药合成,对行业动态颇为熟稔。他一听这名字便笑了:“姚小姐莫非也投了钱下去?”姚英子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是我一朋友买了它的股,托我问是否可靠。”
“金融我不懂。不过这洛恩斯牌祛热药剂嘛,不过又是一个孙镜湖的糖水燕窝罢了。”
他这么一说,姚英子立刻就明白了。大约二十年前,上海有个药商叫孙镜湖,用白木耳与糖水兑出所谓“燕窝糖精”,靠铺天盖地的广告与名人吹捧,成为沪上滋补名品,喧腾一时。
“就是说,这是个骗局?”
“也不好说是骗局,这里头应该掺了不少阿司匹林粉末,喝下去也能见点效,就是价格高出阿司匹林十倍——这就和孙镜湖的糖水燕窝一样,吃不死人,但不值燕窝那个价。”
“这东西到底哪里来的?不会是打着洋人旗号的西贝货吧?”
“那倒不是,这东西确实是美国原产。美国的假药一点不比中国少,隔三岔五就有一款热卖。这个东西在一九一七年流行过一阵,后来被医师协会揭穿了骗局。我估计呀,他们在新大陆没有市场,这才漂洋过海来骗中国人。”
姚英子挂掉电话,心中更加同情宋雅,看来他们家注定是血本无归了。今天事情实在繁杂,她累得有点脑仁疼,睡也睡不实,眼睛一直盯着屋顶的风扇转。风扇转哪转哪,每条扇叶上仿佛都贴着一件麻烦事:总医院的官司、沈会长的离职、姚家的财产、宋雅的药剂,还有那两个笨蛋的脸。兜兜转转,似乎永远也转不完。她连自己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四章、一九二零年七月
北方旱灾遍五省,蔓延直鲁豫陕晋。饥民数达三千万,四五十年耳未听。颗粒无收不得食,树皮草根争相餐。农民无力养妻子,儿女贱卖不值钱。奉劝男女各同胞,大发善心与宏愿。不论金钱或衣饰,慷慨解囊勿吝惜。
咿咿呀呀的歌声,在车厢里往复回荡。这是几个戴红十字袖章的年轻男女,他们并肩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面向乘客,唱得声情并茂。偶尔有人听得动容,走过去向募捐袋里扔上几枚银钱,不过大部分乘客都昏昏欲睡。这倒也不怪他们没善心,实在是车内外热气腾腾,直如蒸笼一般,稍微挪动一下都会汗流狭背。好不容易火车“咣当”一声停住了,乘务员晃着手里的铃铛大叫:“蓝村站到啦。”刚才还在募捐的红会成员收起行李,拿起大包小包纷纷下车。最后离开车厢的,正是领队的方三响和陶管家。
他们从上海先搭乘津浦路的定期火车到济南,再转胶济铁路一路向东到蓝村。其实蓝村不叫蓝村,而叫栾村。当初德国人修胶济铁路时,大概翻译口音不正,把这里的车站名写成了蓝村,就这么流传下来了。这里位于青岛与即墨交界处,是胶州地区的交通枢纽。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这里常年闹灾,旱、涝、风、雹、虫、冻轮番上阵,偶尔还会被海啸波及。今年轮到旱灾,羊毛沟、桃源河、墨水河几乎断流,外河大沽河也水流不畅,眼看就要成为一片焦土。
这支救援队伍下了火车之后,自有当地的红会会员接应,把他们带到车站附近的旅店里。遇到旱灾这样的灾难,其实救伤压力不大,主要是以防疫为主。所以他们倒不必急着深入附近乡村,而是先在蓝村镇把准备工作做好。方三响这一次以领队身份前来,大小事情都须他来督促。好不容易把众人都安顿好了,他才跟陶管家走到大街上。
陶管家自从进入山东境内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原先他一直跟随姚英子,絮絮叨叨,可如今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眼神里跃动着几丝兴奋,就像鱼儿重新回到水里似的。思乡之情,人皆有之。陶管家这么多年不曾踏上家乡土地,难免心情激动。这情绪也感染了方三响,他也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老青山,陪着父亲在密林中打猎,不知何时才有机会故地重游。
“您多少年没回来了?”他问。
“得有二十多年了吧。”陶管家感慨,“若不是小姐有心,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没机会回来看看。”方三响听姚英子提过,陶管家原先是山东响马,也是纵横一时的巨盗,身手了得。后来因缘际会,被姚永庚收入麾下,这才改邪归正成了管家。
“其实您不用一直陪着我,机会难得,不如回老家去看看。”
陶管家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旋即笑着摇摇头:“我老家在肥城,离这里还远呢。家里早没人了。咱们还是先办正事蓝村镇上已有零零星星的灾民聚集,但市面上还算稳定。旱灾的特点是来势较缓,受灾农民一般要等到水源断绝、存粮吃净,才会动身逃难,因此行动模式是分拨次、分地域的,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合流为大群。两个人穿过一小片一小片的灾民集群,走到了崇祥街上。这条街的两侧都是布匹店、成衣局和裁缝铺,门口挂着一溜黑黄色幌子,幌子底下缀着红绸。
一九一四年日、德为争夺青岛大打出手,当时总医院的救伤大队设在蓝村。曹主任就是在这条街上订购了红会制服,他已经把当时的商铺名单默写出来交给方三响,方三响只消按图索骥去询问便是,简单得很。哪知他在第一家店里就碰了一鼻子灰。那个店主一听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翻旧账的,脸立刻就垮下来,挥着手里的木尺往外赶人;到了第二家铺子,伙计干脆说掌柜的外出采货去了,问什么时候回等等,一概都是不知道。
方三响有点起急,这时陶管家拦住他,示意少安毋躁。陶管家走过去,右手拇指和小拇指微微翘起,翻转两次,那伙计脸色一变,低声说:“我去给您问问。”转身走了。过不多时,掌柜的匆匆赶过来,满脸堆笑,连声说:“您老要问什么?”陶管家问:“民国三年胶州打仗,红会是不是在你们这儿订过制服?”掌柜的说:“是陶管家又问:“后来你们是不是滥用红会会员资格,把自己家的货当慈善物资发走过?”掌柜的赔笑说:“早被警察训诫过了。”
陶管家紧接着追问:“过后几年,有没有人向你们打听过这桩事?”这次掌柜可有点卡壳,回忆了半天,摇头说真不记得了。看掌柜的这次讲话不似作伪,两人便离开铺子。方三响问陶管家刚才那是什么手势,怎么掌柜的一看就服软了。陶管家微微有些自得,捋着胡子说这叫“两不相干”。山东的响马平时啸聚山林,但也得靠地方上的商铺来销赃、补给或打探消息。商家左右为难,不合作会被杀全家,合作又怕被官府扣一个罪名。
一来二去,他们跟山贼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响马进城办事亮出这个手势,不必多说,商家自会配合。万一官府追究起来,也没实据证明两边有过勾结。这个手势的大拇指和小拇指相隔最远,所以叫作“两不相干”,翻两下代表翻案,意思是无论案子怎么翻,你我皆不相干。他们就这么一家家问下去,陶管家索性不让方三响出面,自己兴致勃勃地与商家盘道。方三响无奈地发现,陶管家大概在上海压抑太久,血里的响马冲动难得要释放一次,便由着他来。
两人花了一上午时间,把名单里的商铺都问过一遍,没有任何收获。陶管家兴头很足,又做主选了一家炉包店坐下。这炉包是高密特产,一面方一面圆,圆面煎得脆黄,方面是细面儿,里头裹的白菜猪肉。店家把煎包子的铁鳌子就摆在门口,一铲起来半条街都是香味。他们买了几个炉包,边吃边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方三响下午还得去忙防疫的正事,陶管家说:“你去忙你的,我到当地派出所查一下,也许在警察的旧档案里能找到点线索方三响这才感受到姚英子的体贴。有陶管家在这里帮忙办事,确实便当太多,不用特别吩咐,人家能把所有事都想到前头。于是他放心地回到旅店,召集所有队员,开始商讨旱灾防疫事宜。
旱灾防疫,其实关键就是一个字:水。要保证受灾民众喝到清洁的水,才能有效抑制疫病流行。但旱情本来就是因为缺水而起的,所以这事是个悖论。按照旱灾防疫的章程,救援队需要做附近水井情况的调查统计,然后募集明矶与柴火,提供净化过的热水。还要雇佣挑夫、火工……总之要做的琐碎事情很多。
本来这些事应该由官方出面组织。但在这片区域,官府的作用,与成衣铺门口挂的旗幌差别不大。蓝村毗邻青岛租界,原先是德国人管,现在是日本人管,所以地方官都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袖手旁观。红会只能孤军奋战。这个会一直开到傍晚才算结束,方三响刚宣布散会,却发现陶管家还没回来。他正在纳闷,忽然看到旅店小伙计惊慌地跑过来,说:“跟你来的那个老头在派出所里出事了!”邢翠香拄着拐杖,正一痛一拐地走到福祥牙刷厂门口。
这是一间只有两百多平方米的小厂房,厂门内侧有一条S形的弯栏杆通道。此时女工们刚刚放工,需要在通道这里排好队,被监工搜过身,才能离开工厂。一个胖胖的女人手里捏着根扁头短棍,在女工身上粗暴地拍来拍去,搜得十分仔细。一个后排的女工走上前,哀求道:“求求你先搜我好不啦,家里还有孩子要去喂奶。"胖监工眼皮一翻,看她胸前泅湿了两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里人人都要提前走,我还怎么做工作?退回去!不然扣你工钱。"一听要扣钱,女工抹着眼泪,绝望地向后退去。
邢翠香隔着栏杆看到这一幕,大声道:“哎呀呀,老板,你们厂地板上的小白花可真好看。”胖监工一听,下意识地往下看去,却看到水泥汀的地板上有点点的白色奶渍,格外醒目。原来现在是夏天,女工们穿的是宽松不贴身的薄袍。刚才那女工站在队伍里太久,奶水往外涌出,顺着薄袍流淌到地上。
胖监工脸色一沉,只得把那女工先叫过来搜过一圈,狠狠赶了出来。女工捂着胸口羞惭地走出来。邢翠香笑道:“奶水这么足,干吗不去做奶妈,做牛做羊,总好过在这里做猪做狗。”女工顾不得答话,轻轻鞠了一躬,然后匆匆离开。邢翠香在门口一直等到所有女工都离开,这才凑过去。胖监工挎着钥匙正要锁门,她隔着栏杆问道:“老板,你们还招工不?”
“就你?”胖监工打量一番她的腿脚和拐杖,嗤笑一声。
“我听说牙刷厂里无非是绷线和修毛什么的,只要坐着就可以干,腿脚不利落也没关系嘛。”邢翠香满脸讨好地取出一个竹篮,递进去,篮子里装着十来根青津津的崇明芦粟。这是上海人的消夏佳品,经井水拔过以后,吃起来凉丝丝、甜津津。胖监工接过礼物,态度好一些,道:“现如今女工到处都有,没人会找个残废的。实话告诉你吧,哪里都一个规矩,残的不要,老的不要,病的不要。哦,对了,参加过罢工的不要。”
从去年开始,上海为了响应五四运动,也搞了几次罢工和学潮,要求保护劳工权益,惹得许多小工厂主噤若寒蝉,唯恐自己家工人也被影响。邢翠香眼珠一转:“可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姓沈的女工,腿脚也不灵便哪。”胖监工愣了一下:“你说沈贤淑?她已经辞工了呀?”邢翠香道:“实不相瞒,就是她介绍我来的,说可以补她的缺。”胖监工道:“她的腿可不是在厂子里弄坏的,是被一个庸医弄坏的,听说还打着官司呢。”
“我看报纸上说了,那庸医还说,她是梅毒性关节炎。哎呀呀,真是搞不好。”一提这个话题,胖监工立刻就兴奋了,问沈贤淑这梅毒怎么得来的,是她老公出去嫖,还是她从前做过皮肉生意。邢翠香嘻嘻笑起来:“也说不定是在你们厂里染上的。”胖监工脸色不悦:“我们厂里都是女工,作风正派,哪里来的那种脏东西!”邢翠香道:“她总不能是跟外人乱搞吧?”
胖监工仿佛受了什么提醒,眼睛猝然放光:“哎,你别说,她之前在工厂时,还真有个男人来探望过,只来过一次,感觉他们的关系可不一般。”邢翠香“哇”了一声:“真的吗?我可不信。”胖监工仿佛受了侮辱,愤愤道:“我亲眼见到的,怎么会假?一个男的那天下午来到工厂,指名要见沈贤淑,自称是她家亲戚。可沈贤淑出来见他的时候,一点也不像之前认识。可惜两人聊的什么,我倒没听见。”
“那男的长什么样子?”
胖监工只能宽泛地描述几句,总之是一个其貌不扬,没任何显著特征的人。邢翠香又问别的特征,胖监工回想了半天,总算想到一个——她是在牙刷厂工作,对于别人的牙齿向来多一分留意——那个人的嘴里镶着两颗金牙,而且是在上方两侧的犬齿位置,没有箍圈。邢翠香心中暗喜,心想总算不虚此行。
自从那天林天晴企图去打探情报,被沈贤淑夫妇赶出来之后,邢翠香便上了心。她知道沈家两公婆起了疑心,不宜再接近,便想到了福祥牙刷厂。她的理由很简单,朱贵云做的是自家产业,那个神秘人可以直接登门拜访;而沈贤淑要去厂子上班,神秘人去找她,很大概率会被厂子里的人看到。她果然从胖监工这里抠出了一点线索。
不怕线头细,就怕没线头。邢翠香又跟胖监工胡乱攀谈了几句,借故离开牙刷r,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吕班路的蒲柏坊。在蒲柏坊的中段,有一栋二层临街小楼,门口挂着招牌,上写“严氏牙科诊所”六个字。诊所已经挂出了停诊牌。邢翠香隔着窗户,看到严之榭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内,正喜滋滋地对付着一只油澄澄的南京板鸭。鸭子刚出炉不久,香气四溢,严之榭两片嘴唇“吧唧吧唧”吃得油光锋亮,几乎亮过他脑袋上抹的头油。
那年孙希拒绝了那门亲事后,严之榭趁机上前捡漏,一番苦心追求,居然成功娶到了文小姐。紧接着严之榭果断从总医院辞职,在老丈人的资助下开办了私人牙科诊所,算是完成了人生一大理想。比起当年的小胖子,如今他越发圆润,脸和肚子吹气一样地鼓起来。邢翠香敲了敲窗,严之榭赶紧擦干净手把门打开。邢翠香咧开嘴巴,双手各指一颗雪白的犬牙道:“严叔叔,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谁镶过这样的牙?不带箍的。”
严之榭一怔,沉思片刻:“牙边不见箍,这得用牙床深埋法才行,这技术三年前才有成功案例,还得有专门的设备,反正我是做不来的一你问这个干吗?”邢翠香把那两场官司的事一说,严之榭听完吃惊不小,原来这不只关系到方、孙二人的行医执照,还扯到了沈敦和。他脸色变得凝重:“你是说,这两桩官司背后,可能是搞倒沈会董的人?”邢翠香道:“不知道。但方叔叔已经去了山东,孙叔叔在盯着内务部,我在替大小姐查,这个金牙,就是个关键线索。”
严之榭拿起一块酒精棉,迅速洗去手上的油腻,眼神看向窗外:“我当初闹着要辞职,院里颇多误会。骂我忘恩负义者有之,笑我见钱眼开者有之。唯有沈会董说,只要还做医生,在哪里不是为病人谋福祉,连失约费都没让我出。我如今每周必有半天在总医院坐诊,就是要回报沈会董的恩情一一这桩事,我是一定要帮忙的他用油纸把板鸭包起来,抓起礼帽扣在头上,跟着邢翠香一起出了门。
上海牙医圈子很小,掌握牙床深埋技术的诊所凤毛麟角。只要那人是在上海镶的牙,那肯定跑不出那几位医生之手。严之榭是牙医公会会员,对这些人都很熟稔。他带着邢翠香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连跑了四五家诊所,最后终于在一家德国诊所找到了目标。这家诊所在一年前接过一个病人,两侧犬齿需要镶牙,用的正是牙床深埋法。因为很少有人镶两侧犬齿,所以医生印象颇为深刻。严之榭要到了这个病人的档案,发现是一个私家包探,名字叫欧阳一航,家住五马路。
邢翠香记下地址,拔腿要走。严之榭却把她叫住:“这个欧阳一航我有点印象,他和租界里的洋人圈子交往甚密,专门替他们跑腿的,你千万小心。”邢翠香颇为吃惊:“哎呀呀,难道要搞倒沈会董的,竟是洋人不成?”严之榭道:“我不知道,但我建议你若想继续挖,找一个私家包探比较稳妥,你一个小姑娘去太危险了。”邢翠香道:“那找谁好呢?"严之榭微微一笑:“我倒是认识一位,说起来,那人跟老方还颇有些渊源。”方三响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刚刚被提起,他心急火燎地冲进蓝村的派出所,却被两个长警拦住。
蓝村这个地方太小,即墨警察局只在这里设了一个分驻所——今年改成了日本式的叫法,叫作蓝村派出所。那两个长警一听他是为陶管家来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连忙把方三响带进办公室。所长一脸苦笑,向他道出原委。下午时分,陶管家来到蓝村派出所打听消息。可巧一个叫安考生的牧师,也来派出所办事。德国人占领青岛小二十年,整个胶东地区遍布信义宗的教堂。这位安考生就是本地教堂的牧师,本是为一桩盗窃案而来。他与陶管家一错眼,突然大惊,拽住陶管家衣袖,尖叫说快把这个杀人犯抓起来。
陶管家一脸莫名其妙,说:“我刚从上海抵达不到一天,怎么就成杀人犯了?”他向警察亮出证件,警察也觉得荒唐,正要劝解,不料安考生牧师却说出一番陈年旧事来。二十一年之前,也就是前清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年)。当时安考生还是个小教士,跟随一位老牧师在肥城一带传教,还在湖屯镇立起一座教堂。其时整个山东境内义和团蜂起,四处攻击教堂和教民,所以安考生和老牧师尽量深居简出。
当年的大年夜,教堂突然遭到了一伙拳民的围攻。他们举起火把,挥舞着砍刀与长矛冲入教堂,洗劫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还残酷地杀死了试图阻拦的老牧师。安考生藏在圣柜下面,侥幸生还。借着火光,他牢牢记住了其中一个人的狰狞面孔。次日天亮后,拳民们离开。安考生本来要去报官,但等待他的,却是信义宗青岛分会的一封警告电报。电报上说:“大清朝廷刚刚颁下诏书支持义和团,山东境内的教职人员与教民将面临极大的危险。”
安考生别无他法,只好仓皇逃回青岛。一直到《辛丑条约》签订之后,他才在德国军队的保护下,重新开始在山东传教。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安考生兢兢业业传教牧民,但那一夜可怖的一幕却牢牢铸在了心中。今天下午,他突然惊骇地发现,昔日那噩梦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个人的面孔虽已苍老,但眉眼间的狠戾却与当年毫无二致。方三响听完所长的介绍,一时震惊到无语。他没想到陶管家在做响马之前,还参加过义和团。不过转念一想,横扫山东的大响马们,可不就是被打散的义和团拳民吗?
“只凭那个牧师一句话,怎么能定真伪?”方三响试图辩解。所长无奈道:“真的假的,可不是我能定的。涉及洋人的案子,尤其是教案,得交给青岛会审公廨去裁定。”
“蓝村不是中国领土吗?又不是租界,为什么要找会审公廨?”方三响有些愤怒。所长知道他是红会带队医师,所以耐着性子做了解释。租界虽然只在青岛一地,但胶济铁路附近十五公里内,都算德国的势力范围,涉洋案子须由青岛会审公廨来审。
“可这件案子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发生在前朝,还有效吗?”
所长双手一摊:“教案没有追溯时限,只要人家提出来了,甭管过去多久都得追查。”方三响愣了愣:“那得判多少年?”
“只怕是顶格死刑。”一听这话,方三响心脏骤然抽搐,忍不住紧抓所长的胳膊:“这……这……”所长苦笑着压低声音:“方医生,你别为难我啦。别看现在青岛换了日本人管,德国人还是比咱们老百姓金贵。”言下之意,这会审公廨审理,一定是偏向安考生牧师的。方三响捏紧拳头,花了好大力气才抑住了冲动。他暂退一步,申请先去探监,所长自然无有不准。陶管家在监牢里倒是淡定得很,一见方三响来,便轻轻叹道:“小姐让我来帮你,我倒自个儿先进来了,实在是惭愧,惭愧。”
“陶管家放心,我会想办法把你捞出来。”
“不要管我了,再有几天就开庭了,你还有正事要做。”
“怎么能不管!”方三响大声道,“英子派你来帮我,若出了什么事,我回去怎么跟她交代?”陶管家缓缓抬起头,看向气窗跃动的灰尘:“龙华寺的师傅们总说,既造业因,便得业果,该来的迟早会来。小姐当初让我回山东,我就有一种预感:叶落终要归根。没想到居然应在这件事上。这就是命,谁也怪不得。”
他语气轻松,方三响却听得心头一沉。难道说……安考生牧师的指控竟是真的?陶管家看穿他的心理,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当年在肥城湖屯镇的那一宗教案,就是我做的。”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苍凉:“几十年了,我躲累了,也藏够了,这次就当是一个了断吧。然后陶管家便不肯说话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无可奈何的方三响离开蓝村派出所,先去电报局给姚英子拍了一封急电,然后径直前往位于蓝村西郊的尖顶教堂——陶管家已经承认了那一桩案子,如果不做任何抗辩,必然是个死刑结局。而今,只有说服安考生牧师撤回指控,才能救下陶管家的性命。这座教堂只有一个造型朴素的尖顶,不似天主堂那么富丽堂皇。安考生牧师正在主持晚祈,方三响安静地坐在后排椅子上,待仪式结束,才走上前自称是红会领队医生,前来蓝村为旱灾防疫做调查。
牧师态度很热情,说自己也是红会会员。方三响颇为吃惊,他之前查阅过当地会员名录,并没有安考生这个名字。安考生笑着解释说,青岛易手之后,德国教会备受日本人排挤,索性把教产和人员统一移交给美国信义宗。而美国信义宗与美国红会关系匪浅,这些牧师便同时具备了会籍,平时也会参与当地救灾。方三响与魏伯诗德一直保持通信,对教士熟稔得很,几句话聊下来,迅速取得了安考生的信任。
方三响说希望调查一下教堂的水井,安考生牧师便陪他绕到教堂后头。那里有一口深水井,井口没有辘耕,装着一台汉斯牌抽水机。牧师一启动开关,抽水机便嘟嘟地抽上来整整一桶清澈的甜水。安考生牧师得意地说,因为这口甜水井,十里八乡的乡人都会时常过来,听半天布道就能换两桶水回去。方三响掏出工具,现场简单地做了一下化验,水质确实不错。只可惜胶州其他地方不具备打深井的能力,也没有抽水机与电力配合,否则完全可以熬过这场旱灾。
方三响做完水井登记之后,决定还是直截了当。他明言陶管家也是这次红会救援队的成员,希望安考生牧师能撤诉。老牧师闻言面色一变,气得手腕都在颤抖:“你这是在要求我包庇一个杀人犯?”方三响无可辩解,只得硬着头皮说:“不是包庇,而是宽恕。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为红会的事情奔走,未尝不是在赎罪。天主是慈悲的,难道不该给他一个机会吗?我不要求判处无罪,但希望至少不要判死刑。”
安考生牧师突然打断他道:“你是哪里人?今年贵庚?”方三响怔了怔,回答说:“虚岁二十九,生在关东。”安考生牧师摇摇头道:“闹义和团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恐怕不知道那些恶魔有多么残暴与愚昧。他们到处杀教民、拆教堂、拔电报杆、扒铁路,砸毁一切与外国有关的东西。所到之处,多少我的同僚殉教而死,这是轻飘飘一句赎罪就能揭过的吗?”安考生牧师久居中国,中文十分流畅,这一段话讲下来,连他自己都瑟瑟发抖,仿佛还残留在那场梦魇里。
方三响对那场引发了庚子国变的混乱也略有耳闻,同学间时常聊起,都觉得那些暴民行事不可理喻。他只得说道:“您说的这些,都是义和拳的集体行为。你知道,一个人在疯狂的群体中,很难保持理智“但他杀死了我的老师,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安考生淡蓝色的眼眸盯着他,“如果魏伯诗德先生当时在山东,也会被拳民杀死,换作是你,你会原谅凶手吗?杀人偿命,这不是你们中国人最爱说的话吗?”
这一句反问,让方三响一下子噎住了。安考生愤愤地指责道:“你们中国红会之前乱授会籍、滥用特权不说,现在居然连杀人凶手都可以成为会员,获得庇护。我有理由怀疑,你们的管理仍未有任何改善!”方三响早年从魏伯诗德那里学到不少《圣经》小故事,果断换了一个角度来说服:“我记得《马太福音》里彼得问耶稣,如果他的弟兄得罪了他,他该宽恕他的弟兄几次?七次可以吗?耶稣回答说,不是七次,而是七十个七次。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难道这不是神讲给我们的道理吗?”
“是的,你讲得没错。但前提是,彼得的弟兄要七次回转说‘我懊悔了’,才有了饶恕。如果一个凶手连罪过都不认,又谈得上什么谅解?”
方三响闻言眼睛一亮:“是的,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过。”安考生牧师本来一肚子怒火喷发,却骤然被这句话拦住了:“什么?”方三响赶紧追道:“我在派出所的监牢里见过他了,他对自己二十多年前杀害牧师的行为供认不讳一这是不是值得宽恕了呢?”安考生牧师没料到,自己的话会被对方拿来将军。他沉默良久:“过几天会审公廨就会派人来教堂这里审讯,倘若他公开承认自己的罪过,留在我这里虔心忏悔,我可以考虑向法官求情,免去他的死刑。”
方三响知道安考生牧师的小心思。一个杀人犯在教堂内蒙受感召,悔悟皈信,这对于传教是极好的示范。不过这是唯一能救下陶管家的办法,他也只好点头应允,匆匆离去。他从教堂离开之后,又连夜返回派出所,对陶管家讲出了安考生的条件,急切道:“我知道您心中委屈,不过眼下先逃过明天的死刑再说。后头的事,我和英子、孙希再设法周旋。”陶管家盯着他,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我知道了,明日受审,我自会把所有的事都坦白说出,不藏着掖着方三响这才如释重负,只要他不硬顶,以后总有办法救出去。
“您手里……就这一条人命吧?"方三响忽然谨慎地问道。陶管家在山东的经历实在复杂,做过拳民,当过响马,万一再跳出一桩案子,处理起来可更棘手了。陶管家听他这一问,不由得哈哈大笑:“十七年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嗯?”陶管家伸出两个指头,方三响会意,从派出所那边讨来一支香烟,给他隔着栅栏点上。陶管家吞吐了几口,开始了他的讲述:“我本名叫陶有威,拜在邢台的景廷宾门下学梅花拳。义和拳闹起来的时候,我跟一伙子师兄弟一直在直隶、山东游荡,京城也去过。庚子国变之后,朝廷开始剿杀拳民,还让地方摊派庚子赔款。我师父气不过,扯竿子起义,聚了十几万人。可惜呀,拳脚再好,也不及火枪犀利。袁世凯的北洋军打过来,还有一群洋兵洋将助阵,打得我们大败亏输,师父也被凌迟处死。
“我们几个师兄弟逃回山东之后,无处容身,索性落草做了响马。这人一做了贼呀,是非之心就淡了,开始还自称是梁山好汉,要替天行道,慢慢地,什么坏事都做得不含糊了。我多少还记得师父的教诲,学梅花拳是为了锄强扶弱,不得滥杀无辜。我那几位师兄弟……喀,不提也罢。
“有一次,有一个叫姚永庚的烟草商人路过临沂附近,我们把他给绑到山里了。师兄弟商量说这是上海来的,留不得,索性敲一笔银子然后撕票。我在给他送饭时,无意中看到他身上带着一根胎毛笔,上面写着‘英子‘二字。我一问,原来这是用他女儿的胎毛做的,还是亡妻亲手做成。我也是有过女儿的人,不知为什么,动了恻隐之心,说:‘你若有遗言或遗物,我可以帮你送去。’姚永庚便托我把笔送到临沂的商号。
“我想送一根胎毛笔,应该没什么打紧。没承想,姚永庚在那根毛笔上,拿石头偷偷划出电报码。我们做响马的,哪里晓得这些道道儿。结果信一到临沂商铺,官府立刻派出大兵围剿,嚅里啪啦把我们一锅端了。我们几个师兄弟一个一个上了锄刀,轮到我的时候,姚永庚忽然问了我这个问题:‘你手里有别的人命吗?‘我说没有。他便向官府求情,把我保了下来,带回上海。到了上海,他牵出一个小姑娘,说:’陶有威,你因为我女儿救了我一命,我也因为她救了你一命,你们二人该是有缘。’从此我便一直陪着小姐……”
陶管家讲完,从衣服里掏出那一管胎毛笔,递给方三响:“老爷说,这管笔救过他的命,是个有福缘的物件,可以逢凶化吉。可小姐不愿意带,我只好替她带上,随时跟紧。你看,淮北那次我没跟去,她一个人遇到多大麻烦;辛亥在武昌我跟着,她就有惊无险。灵验得很!”
“那您拿给我干吗?”
“这东西不能带上公堂,受不得威严肃杀之气,你先帮我保管着。”陶管家把笔放到他手掌里,忽然又幽幽地叹了一声,“老爷说,等小姐出嫁了,这胎毛笔就放到夫家保管。也不知何时能交出去……”方三响知道他对这件事最有怨念,收了笔不敢多留,宽慰了几句便离开了。回到旅店之后,他又忙着把今天的调研结果总结出来,一忙就是半宿,忙完以后反而睡不着了。他拿起那管胎毛笔,在一盏油灯下看。
那几根胎毛泛黄稀疏,其实是没法用来书写的,只是个纪念。竹笔杆上除了姚永庚刻上的电报码之外,还有“英子”二字,刻得铁划银钩,大概是请了位书法大师题写。想着英子原来黄毛丫头的模样,方三响不由得面带微笑,不知不觉脑袋套拉下去……他突然觉得不对劲,猛一睁眼,发现那胎毛笔竟被油灯点燃了。
这一下方三响惊得浑身冰凉,赶紧挪开拍打,笔杆“啪嗒”一声,连同旁边的红十字袖标一起掉在地上。方三响情急之下,拿起茶杯泼过去,火倒是熄了,可惜胎毛须子已所剩无几。方三响懊恼无极,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这才俯身下去,把那根秃笔和烧焦一角的红会袖标一并捡起来。不知是不是那一记耳光让意识变得敏锐,一句话莫名浮现在脑海里。
“你们中国红会之前乱授会籍、滥用特权不说,现在居然连杀人凶手都可以成为会员,获得庇护。我有理由怀疑,你们的管理仍未有任何改善!”这是今天安考生牧师痛斥红会的话,这时回想起来,方三响却觉出一丝古怪味道。安考生牧师似乎也知道红会在蓝村的那次制服争议,既然在商铺那边打听不出东西,说不定,能从他那里拿到一些消息!不过今天实在太晚了,过几天青岛会审公廨的人就到。
方三响决定等庭审之后,再去找安考生牧师打听。他心疼地把胎毛笔仔细搁进袋子,怀着不知如何跟英子和陶管家交代的歉疚沉沉睡去……邢翠香拿起一个配红色领结,把它认真地贴在对面一人的咽喉处,退后一步,又整理了一下。在她对面,是一个面色沧桑的老洋人,大鼻子因酗酒太多挺出一团糟红,唯有一对牛眼依旧犀利。他身上的西装不太合身,粗壮的小臂几乎要撑爆袖子,显得颇为滑稽。
“好了,可以了!太紧了我都没法呼吸!"老洋人低声吼道。
“史蒂文森先生,今天你要去的是美国领事馆的招待酒宴,可不是什么赌场。”邢翠香笑嘻嘻道,用力一拽领口,让他几乎闭过气去。这位史蒂文森,正是当年公共租界巡捕房的那位干探。辛亥之后,他到处嚷嚷说自己早预见了陈其美的暴动,却因为巡捕房高层阻挠而未能采取行动。巡捕房很快找了个理由,把史蒂文森直接开除了。史蒂文森不想回苏格兰,就留在上海滩做了一个私家包探。他的身手博得了些许声望,但很快又在一次次酗酒中消磨一空。
对于跟踪欧阳一航的人选,严之榭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史蒂文森。他比洋人懂中国,又比中国人多一张洋面孔,两头都吃得开。史蒂文森得知自己的雇主居然是姚英子时,牛眼中浮现出几许恨意。“如果我当年没被他们拖后腿的话,你家小姐和张竹君早进监狱了!我也不会混到现在这样。”邢翠香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这次你要好好做。”说完晃了晃手里的小荷包,里面当啷当啷响,应该有不下二十块袁大头。
史蒂文森听到银钱响动,瞪大了眼睛,知道这至少能解决两个月的酒瘾。邢翠香道:“对了,尽量不要喝酒。这身西装是孙叔叔的,弄脏了他又要唠叨了。”史蒂文森冷哼一声,故意用双手拽了一下紧绷的衣襟,阔步走去黄浦路13号的漆黑大门。这里是美国领事馆的驻地,今天恰好有一个招待酒会,欧阳一航也在受邀之列。邢翠香通过上海总商会的渠道,弄到一张邀请函,把史蒂文森也送了进去。他的任务很简单,监控任何接触欧阳一航的人。
她之前把欧阳一航的照片拿给朱贵云看,确认就是他来挑动打官司的。所以那两桩医疗纠纷,可以肯定是欧阳一航在背后搞的鬼。但欧阳一航只是个据客,他背后是谁,就得继续深挖了。眼见史蒂文森进去,邢翠香便在路对面找了家熬糖铺子坐下,一边闻着麦芽糖的甜香,一边等着对方出来。几个小时过去,史蒂文森没出来,反而是姚英子先匆匆赶到。她神色慌乱,甩着一张电报纸。
邢翠香急忙接过电报去看,大吃一惊。这是方三响昨天发来的急电,说陶管家身陷囹圄,即日开庭。姚英子又是懊恼又是心急:“我也是脑子坏掉了,陶伯伯在山东原先做响马的呀,怎么好让他回去?”邢翠香对此也一筹莫展,只能宽慰道:“二十几年前的事了,谁能想到会碰到熟人呢!这会判多少年?”
“这种杀人案子搞不好要判死刑的……”姚英子脸色苍白,整个人方寸已乱。最近这一桩接一桩事发生,搞得她实在心力交瘁。尤其是陶管家突遭意外,让姚英子真是方寸大乱。此时方三响远在山东,孙希跟着冯煦追查官面文书,又都不在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就在这时,邢翠香突然按住姚英子,把她扯到熬糖的大锅旁边。
只见对面领事馆里,欧阳一航推门出来,一个人不急不忙地朝回走去。看他的神态,应该没有觉察被跟踪。紧接着,史蒂文森也打着酒嗝走出来,西装领口染着一片黏糊糊的酒渍。他醉醺醺地走到马路对面,邢翠香顾不上骂他,连声追问查出什么没有。史蒂文森拿出一张写在菜单背面的潦草清单,上面的笔迹几乎认不出来。
“他一共跟十五个人讲过话,这些人的名字和头衔我都打听出来了。”史蒂文森倒真是尽职,这份名单上写得颇为详细。可问题是,这十五个人成分很杂,中外皆有,实在没法锁定人选。
“你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吗?”邢翠香问。
“小姑娘!那可是一场外交招待酒会!他们聊任何话题都会压低声音。光是记下这些名字,就已经给我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你可要按说好的价格给我。”史蒂文森嚷嚷道。邢翠香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推进到这一步了,如果一个一个排查,说不定会查出结果,但距离开庭日期没几天了,他们可没这个余裕去查。一定有什么办法……邢翠香努力地琢磨起来。她一定得想出来才行。因为蹲在锅旁边的大小姐明显魂不守舍,只能依靠她了。
“哎呀呀,方叔叔,你真是个笨蛋,连陶管家都看不好!”她心里埋怨。
七月四日,在蓝村镇公所内,密密麻麻聚集了上百号人,除了一个来自青岛会审公廨的日本法官、蓝村镇镇长、陶管家和安考生牧师之外,其他全是赶来看热闹的镇民,甚至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记者。方三响起来得稍微迟了些,审判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安考生牧师的指控刚刚结束。陶管家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日本法官拿起木槌,讲了一通日语,翻译道:“针对原告指控,被告可有任何要辩驳的?”
“没有,是我杀的没错。”陶管家挺直了腰杆,坦然回答。席间一片倒吸凉气,这可是要判死刑的大罪,他却面不改色,果然是悍匪。方三响却松了一口气。只要他认罪就好。接下来只要诚心悔悟,安考生牧师就会替他求情,法官从轻发落,这桩案子便可以有惊无险地过关。不料这时陶管家却上前一步,振声道:“敢问诸位大人,可否听我说完缘由?”法官“嗯”了一声,示意他讲。
“我叫陶有威,本是肥城湖屯荣庄人,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妻一女,薄田五亩,艰辛度日。湖屯镇的洋教士杜威想要在荣庄盖教堂,欲强夺我家田地。被我严词拒绝后,他就唆使教民诬告我是大刀会成员,让当地官府把我抓了起来。”日本法官对这一节恩怨不甚了了,问了翻译才知道。原来在光绪二十三年,山东巨野县大刀会的成员袭击了当地教堂,杀死两名德国天主教神甫,称为巨野教案。此后官府在整个山东境内取缔大刀会,四处搜捕其成员。
“等我好不容易洗清了冤屈,回到家里,却发现家里的田地已被挖开地基,我重病的老婆无人照料,死在床上,而我女儿就活活饿死在她身旁……”说到这里,陶管家微微弯下腰去,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去压住哽咽,围观的民众也都发出小小的叹息。
“我孤身一人,斗不过官,也斗不过洋人,只好北上邢台,拜了景廷宾师父学梅花拳。两年以后,邢台发生教案,朱红灯搞起义和团,我毫不犹豫就加入了。当年便带着师兄弟们回到肥城,闯进那间教堂。可惜杜威那时已调走了,我愤怒之余,便把他的继任者一刀砍死,算是为我妻女报仇。他们不是诬蔑我是大刀会的吗?那我就做个真正的大刀会人给他们看看!”
“这不是你可以滥杀无辜的理由!”安考生牧师尖声喊道。陶管家瞪向他:“这也不是你们滥杀无辜的理由!”安考生牧师登时哑口无言。巨野教案之后,德皇借口保护教士,出兵占领了青岛,残杀中国军民无数,此是青岛租界之始。若陶管家迁怒是错,那德皇借机生事又如何?
“紧接着,我便跟定了义和团,转战山东、直隶一带,见到过阎书勤,跟过倪赞清,还去过京城。我见到的团民,心里都有一笔苦账,几乎人人都被教士欺凌过。那些奉教之人,动辄侵占铺面田地,动辄以兵船洋枪要挟,当地官府畏洋如虎,领事们和会审公廨向来又偏袒不讲道理,横竖是死,为什么不死得爽气些?快意些?”这时镇长咳了几声:“这样的言论,未免骇人听闻。我可是听说你们当年到处袭击商铺民宅,破坏铁路电报,残杀无辜,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未免太过偏激。”
陶管家神色略显黯然:“义和团的德行,我比在座诸公谁都明白。大多是些未经教化的乡民,一被挑拨便没了脑子,胡作非为,还有些奸人别有用心,无非是借机发泄。池子大了,水怎么可能不浑?”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声调拔高:“可我在京城,也亲见过八国联军的所谓文明之师,他们烧杀抢掠,比义和团所为何止残酷几倍?城破之后,我逃去裱褙胡同,亲眼所见他们把几百个掳掠来的女子赶进胡同里,两头堵住,接下来几日,联军士兵随时可以进来,肆意侮辱奸宿,哭声连天,却没人能管,每天都要运出十几具不甘受辱而自尽的尸身——义和团是暴民、愚民不假,可这些‘文明之师’呢?”
安考生站在陶管家对面,面上阴晴不定。翻译叽里咕噜地在给日本法官翻译,法官也是神色古怪。他们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日本人,两国都是当年联军的成员,这时候未免有些尴尬。镇长端起盖碗遮住面孔,一直不肯放下。只有方三响站在人群里,拳头捏紧了又松开,肩膀在微微颤动。
“我运气好,侥幸从京城逃出来,回到邢台投奔师父。不料官府与当地传教士合谋,逼着当地人额外摊派银子,好赔偿给洋人。最可恨的是,洋人要摊派银子,官老爷居然还偷偷翻了个倍,也要居中牟利。眼看百姓活不下去,景师父被迫率众起义,可惜到底还是被镇压下去,我便落草做了响马。”镇长咳了一声,缓缓放下盖碗:“唉,你扯得太远了。今日只是审杀人案。纵有万般理由,杀害无辜也是不对的嘛。”
“我没说这是对的!”陶管家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吓得镇长手一颤,盖碗登时碎在地上;“我知道外面是怎么骂我们的,愚昧残暴,不辨是非,迷信愚顽,盲目排外。说得没错,可你们要我们怎么办?国难当头,朝廷大官们庸碌无为,地方官府变着法地捞银子,乡贤官绅们鱼肉乡里。你们这些读书人平日里自诩为国士,占尽好处和名声,可等洋人都欺负到了门口,你们全无担当不说,到头来还怪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愚昧?是,我们愚昧,可我们除了靠着一股愚昧的血气,又能指望谁来保护我们?”
镇长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吓得面如死灰,竟把身子像尺蟾一样蜷曲起来,格外滑稽。陶管家双目发赤,对着安考生牧师道:“几十年了,我躲在上海不敢踏足山东一步,不敢去回想当年,连家人忌日也不敢回来,看到报纸上说义和团如何,也只能腹诽几句。我逃了太久了,如今拜你所赐,我不想躲了,也不想藏了,今天就要把这件事情、这个冤屈说个分明——我陶有威今天认这个事,但不认这个罪!宁可被枪毙,我也无罪可忏!”
他的怒吼,震得镇公所的房梁嗡嗡作响。从会审公廨法官以下,所有人都被这位老拳民震慑到讲不出话来。方三响内心百感交集。他知道陶管家这么一喊,固然是堂堂正正、直抒胸臆,可安考生牧师也断无求情之理,法庭必然会判处死刑。那可怎么办?他脑海里霎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实在不行,只能去劫法场了……法官看场面太混乱,板着面孔敲敲桌子,咳了一声:“既然人犯坦承了罪行,那么本庭……”
“不用你们洋人判我的罪!”陶管家大吼一声,震得全场寂静。他大踏步走到审判案前,双拳握紧,气势惊人,吓得法官和镇长身子往后仰去,旁边法警们纷纷掏出枪来,对准老人。镇长哆嗦着喊道:“你……你不要乱来……”陶管家缓缓收回拳头,收回站姿,环顾全场之后,双眼抬向天花板。一个哀痛至极的声音,在公所上空响起:“媳妇儿啊,小妮儿啊。我错了,我不该逃,现在我来找你们了!”
陶管家猛然抬起右臂,拳作鹤嘴,朝着自己右边太阳穴狠狠凿了过去。梅花拳最重手劲,这一下倾力砸去,鹤嘴正中穴心,整个人登时瘫倒在地。这一下惊变,其他人还没反应,方三响已惊得魂飞魄散,急忙抢出人群,试图去扶住他。可陶管家双目紧闭,已是不省人事。方三响不通武学,但熟知人体解剖。太阳穴位于颅顶骨、额骨、蝶骨及藏骨四大板块的交汇处,骨板极薄,只有一两毫米厚。在这个区域的深处,血管分布丰富,一旦发生骨折,极容易刺破动脉,造成颅内大出血。
陶管家心存死志,发劲极重,恐怕骨板已被他一击凿裂。眼下这状况,是典型的颅内出血。可他知道病理,不代表能救回来。这种紧急情况,只有峨利生教授或孙希现场开颅,还得配有足够专业的设备,才有几分抢救回来的希望。而方三响能做的,只能是把陶管家放平,声嘶力竭地喊旁人取来井水。井水清凉,敷在头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收缩血管,减少出血量。
可惜镇公所此时已乱成一团,谁也没料到这老拳民慷慨陈词了一通,居然不甘受辱,自凿太阳穴自尽。日本法官和镇长在一脸紧张地交头接耳,外面的民众则大呼小叫,喧闹不已。就连派出所的几名长警,也不知所措地握紧了枪,却不知该防什么。只有那几个记者一脸兴奋地端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混乱之中,唯有僵在原地的安考生牧师听到了方三响的呼叫。他灰败着一张面孔,指示一位信徒赶紧去教堂后头的水井取水。
教堂距离镇公所很近,信徒疾步跑去,不一时气喘吁吁地拎回半桶井水。安考生牧师从自己肩上取下搭条,浸透井水,刚刚走过去,却见方三响缓缓站起身来,宣告陶管家已死亡。安考生牧师如遭雷击,正要在胸口画个十字,方三响却厉声道:“他生前深恨你等,死后也不必你来祈福!”
“我……我只是……希望有一场公平的审判。”安考生牧师结结巴巴地辩解。方三响俯身用双手抱起陶管家的尸身,冷冷地道:“只要你们还在这片土地上享有特权,就不可能有真正公平的审判。”安考生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出声,也没画十字,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日本法官很快和镇长达成一致,正式宣布,鉴于被告堂前自戕,案件审理到此为止。
记者们想要扑上去采访,可方三响却根本不予理睬,径直抱着陶管家踉跄地离开公所。几个长警感受到了杀气,只敢在后头跟着。他回到派出所的停尸房,把陶管家在台子上放置好,颓然坐在旁边,双手抱住头,内心充满自责。昨天晚上陶管家送出胎毛笔的时候,他怎么就没意识到对方死志已存?那分明就是托孤哇……这回去要怎么跟英子交代?不知过了多久,方三响听到一阵脚步声过来,抬头一看,是安考生牧师。方三响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沉沉吼道:“你还来做什么?”
“我来做忏悔。”
“我不是说了吗?陶管家不需要!”
“是我要做忏悔。”安考生牧师道,“你说得对,我应该早早宽恕了陶先生,这样就不会有今天那一幕了。是我的傲慢和矜持,让二十几年前的悲剧延续到了今日。”方三响默然不语,但没再出言赶他走。安考生走到陶管家跟前,端详死者依旧紧绷的仪容,轻轻叹道:“来中国传教这些年,我自认洁身自好,从不仗势欺人,以诚待人,做一个好教士,才赢得当地百姓的信任。但正如你所说,这只是个错觉罢了……我不仗势,势就在我背后。官府敬我,是因为惧怕我背后的德国;百姓敬我,是因为会审公廨偏袒西人,他们不敢兴讼。甚至我自己,为什么决心要做一个好教士?不正是因为见了太多坏教士的肆意妄为吗——在一间倾斜的大屋子里,很难把水端平。在这种环境里,谈论公正确实是件滑稽的事。”
这一席话讲出来,方三响稍稍有些动容。安考生又道:“这位陶先生,我会派人把他运去肥城安葬,跟那边的教堂沟通好,把他葬在自己的田地原址,和妻女在一起。我现在宽恕他杀害我老师的罪过,希望他也能宽恕我的无心。我相信这一切皆是出自天主慈悲的安排。”方三响原本打算扶柩回上海,但安考生这个提议似乎更符合死者心意。他思忖再三,决定先答应下来,再去拍电报询问姚英子。
“陶先生还有什么在山东的遗愿?我可以设法帮他完成。”
“遗愿哪……”方三响深吸了一口气,没来由地想起经年未见的魏伯诗德,他一直在各地传教,两人只靠通信联络。当年在老青山下,方三响向他提出的疑问,依旧没有答案。
“我少年时生长的村子,是在日俄交战时毁的。我曾经问过魏伯诗德先生,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我们的土地,却是不相干的人在争抢?为什么遭受苦难的,却是我们?去年我在胶州救兵灾,又是日、德在争夺青岛。从义和团兴起到如今二十多年了,什么都没改变。若说遗愿,我想陶管家应该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安考生牧师微微颔首:“在很久之前的欧洲,普通人若要忏悔罪行,不能直接与上帝沟通,需要借着神父告解才能求得赦免,然后有人问了,为什么一定要通过神父呢?一个人这样问,会被神父训斥,十个人这样问,会被宗教法庭审判,当千百个人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提问本身便构成了答案。现如今在信义宗里,每一个人都可以直接向上帝祈求、祷告或忏悔,无须中保一你的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想如果足够多的人产生了这个疑问,答案自然会浮现出来。”方三响点点头。他突然想起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去年那场日德之战,你似乎注意过红会的种种不端行为?”安考生牧师道:“不错,你们红会滥发会证,被商家拿去私贩自家货物,这是极不妥当的。”
“然后呢?你是否向别人提起过?”
“当然,我收到过调查信件。”
方三响猛然抬起头:“调查信件?不是你主动举报的,而是收到了调查信件?”
“是的。是从上海寄来的一封调查信件,内容是询问我在当地是否有滥用中国红会权限之情况。我如实回报。”
“这封信是谁发给你的?内务部吗?”
安考生牧师摇头:“当然不是,寄信人是美国红十字会,负责人叫作Tina Loenso我们胶州信义宗的牧师都拥有美国红会的会籍,有义务回应这封信。”方三响突然站起身来,招呼也没打就跑了出去,留下安考生牧师一脸茫然。他的目标,是蓝村电报局。方三响不明白,为什么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红会要发函调查中国红会,也不知道那个名字代表什么。但他知道,这应该就是他们在胶州要找到的答案,必须立刻通知上海……
孙希捏紧车把,足下蹬得如风车一般,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整个南市,沿途至少造成了五起轻微的碰撞事故。但他不管不顾,飞快地骑到十六铺码头,车头一拐,进入保育讲习所的院子。他顾不得锁车子,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飞快地跑向经理室。方三响那一封电报,是通过红会救灾专线发来的,今天一早便送到了总医院,时间已是七月四日。孙希拿到电报之后,脸色大变,一点不敢耽搁,亲自送到讲习所来。
经理室内,姚英子和邢翠香恰好都在。孙希一进门,先是犹豫了一下,又遮遮掩掩地开口道:“英子,老方那边传来一个消息,你可别太激动啊……”邢翠香本来习惯性地要刺上一句,却发现孙希眉眼在抖,立刻乖巧地闭上了嘴。待得姚英子接过电报一读,整个人如被雷磔,一时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的反应,吓得邢翠香顾不得痛哭,赶紧和孙希一起将她扶上床。又是嗅盐,又是灌白兰地,两人折腾了半天,姚英子才醒转过来,不由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陶管家一直贴身照顾她,两人相处时间比她与姚永庚还多,情同父女,此时猝闻噩耗,哪里接受得了?孙希把姚英子搂在怀里,手足无措地安慰着。邢翠香擦擦眼泪,重新拿起电报,读到方三响附后的重要讯息:美国红十字会、Tina Loenso她拿出史蒂文森记录的名单,很快找到了相同的名字。
欧阳一航在美领馆的招待酒会上,与一个叫Tina Loens的女子交谈了约莫十分钟。这位Tina Loens的身份,正是美国红十字会驻华代表处的副处长。邢翠香又翻开了工部局出版的一九一九年版《公共租界慈善组织年鉴》,在里面也找到了这个女人,但这里写的是一个中文名字,叫作罗天雫。孙希喃喃念了几遍:“罗天雫,天雫罗,不正是Tina Loens吗?"这个惊人发现,让姚英子暂时停止了哭泣。某种意义上,这是陶管家拿性命换来的线索,不能浪费。
现在可以确认的事实是:去年这位罗天雫通过各地教会渠道,向全国发出调查信函,征求中国红会的不当事迹。她将这些调查信函汇集成册,发给北京内务部,这才诱发了接下来的一系列调查,以及沈敦和、曹主任的离职而今年这两桩医疗诉讼案,也是她指使欧阳一航在幕后操控。但他们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为什么,或者说,她所代表的美国红十字会是为了什么?这两个组织隔着一个太平洋,八竿子都打不着哇。
“唉,真是触霉头,触霉头……”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曹主任一脸晦气地站在门口,嘴里不停絮叨。旁边是林天晴,她的怀里还抱着曹主任的小儿子。孙希奇道:“天晴,你怎么把曹主任拽来了?”林天晴说,她之前以美国红会的名义去接近沈贤淑,却被识破骂走,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哪里露了破绽。前天她去给保赤局做义工,给儿童种痘,忽然灵光一现——为什么种痘可以防止天花?因为人体已经接触过牛痘病毒,对天花产生免疫力了。同样的道理,沈贤淑识破自己,最大的可能,当然就是她之前曾经接触过美国红会。
林天晴想通了这一点后,第一时间想到曹主任。他常年办理院务,美国红会的事问他最好。她去了曹主任家里,曹主任刚开始还不太情愿,不料他儿子极喜欢林天晴,一抱着就不撒手。他纵然万般不情愿,到底还是被林天晴强拉过来。曹主任听完他们的推测,一对小眼瞪得溜圆,深深咳了一声:“这可是件丢人的事,我同你们讲清爽,你们可不要学脱底棺材,把我说出去啊。”
这件事,还须从前年说起。那一年欧战正炽。美国驻华总领事找到沈敦和,说美国红十字会希望在上海设立一个办事处,以便募捐善款,沈敦和欣然应允,说中美红会同气连枝,理应互相支援。不料美国红十字会一抵达上海,立刻宣布成立中国分会,大肆吸纳会员,还宣称已得沈敦和谅解云云。被摆了一道的沈敦和大为愤怒,立刻提出抗议:按照章程,一国只能有一家红会,美国红会此举属于逾越职分,有损中国主权。
沈敦和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他一反对,美国红会在上海几乎无法立足,不得不出面澄清,说这一切只是翻译误会。所谓"American Red Cross in China”,不该译成“美国红会中国分会”,而是“美国红会驻中国办事处”。最终,在沈敦和的强硬要求下,这个机构定名为“美国红会筹备救护材料处”,彻底变成一个临时办事机构,而且职权仅限于筹备医疗物资。
“这么说,我办的这个美国红会会员证,竟是非法的?”林天晴瞪大了眼睛。曹主任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个大兴货【大兴货:冒牌货,劣质品,假东西】,美国人当你是寿头【寿头:沪语,指不谙世事、容易上当受骗的傻瓜或冤大头】呢。"他顿了顿,抚膝叹道:“从那以后,中美两国红会的关系就特别差,尤其是美国人对沈会董怨念颇深。据说美国红会驻华代表在某次宴会上抱怨过,说在中美合作的问题上,沈敦和做得最多的是阻挠、破坏,而不是给予帮助和寻求合作——唉.真是触霉头。”
邢翠香忍不住冷哼一声:“这些人真是好笑。自己捞过界,还埋怨别人不配合,哪有这种道理?”旁边孙希突然一拍脑袋:“哎呀!”众人齐齐看向他,他忙道:“之前冯大人不是说,帮我去陆军部弄一批文书的抄件嘛。我早上看到邮局留的条子,应该已经寄到我家里了。如果美国红会果然参与其中,那么在政府文牍中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那你赶紧去拿!"翠香催促。孙希说:“我立刻回去拿一下!”跑出屋子要去骑车子。姚英子压着嗓子起身,说:“我来开车,更快些。”邢翠香担心她情绪不稳,容易出事。姚英子却摆了摆手,坚持要走。于是两人匆匆上了姚英子的车,朝着福开森路风驰电掣地赶去。这是一辆法国产的德底昂宝通,车闹呈筒状,只有两个座位,但动力十足,曾经跑过北京到巴黎的长途越野。孙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担心地看着姚英子摆弄方向盘:“英子,英子,你真的行吗?不要勉强啊。”
“我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姚英子这样说着,泪水却抑制不住地从脸颊滑落。孙希也是摇头叹息:“唉,陶管家怎么会突然自……老方电报里说得不清不楚。”
“其实他一去山东,我就有预感了。”姚英子道,“从小他给我讲过很多山东的事,我央求他带我去看看,他却只是微笑,也从来没回去过……这次是我不好,求他去照顾下蒲公英。他最宠我,就答应了。我却忘了,明明上海到山东那么近,这么多年他不肯回去,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怎么这么笨!”孙希心疼地掏出一方手帕:“英子,你还是哭出来吧,发泄出来心里会舒服点。”
姚英子却腾出一只手,用手背擦干泪水:“不能再哭了,会耽误更多事情。他老人家最见不得我哭的。”她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路面情况上,车子风驰电掣,不一会儿便抵达福开森路。孙希很快拿回一个厚厚的邮包,直接在车上拆开了一条条看。就在汽车快要开回讲习所时,孙希忽然“哎呀”一声,从文牍里择出一角抄件来。
“兹有美国外交部向顾维钧公使探询中国红十字会情形,本部以不详内容,遂照红十字会办事细则第五条办法,由内务部派司员到沪检查,以重中美邦交。”孙希当众读完这份文书,所有人眼神都一阵明悟。以方三响找出的那个名字为核心,一块块拼图,逐渐拼接到了一起。几乎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很显然,美国红十字会因为入华设分会未果,对沈敦和怀恨在心,便指使罗天雫暗中搜集所有中国红会的黑材料,好以此逼迫沈敦和下野。
“美国人固然可恨,但咱们陆军部和内务部就这么答应调查了?”林天晴扛着曹主任家的小儿子,忍不住发出疑问。孙希拍了拍那封文书:“你们要注意,是美国外交部向驻美公使发出探询,说明这次调查,已经不是两国红会的事——你看看这词:以重中美邦交。还不说明问题吗?这是把沈会董给卖啦。”这美国红会委实有些霸道,只因为沈敦和拒绝了他们入华的要求,竟然通过外交途径要求查他的底。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本国政府向来外交无力,畏洋如虎,自晚清迄今并没有什么改变。
去年巴黎和会,中国明明是战胜国,却被威尔逊总统拿来做绥靖筹码,出让青岛给日本,以致引爆五四运动。偌大一个青岛都能丢掉,多舍弃一个慈善机构的负责人,以安抚友邦之心,也算不得什么离奇的事。怪不得田伏侯明明报告说账目并无问题,上面却不依不饶,一定要查出点什么。
原来这是个硬性的政治任务,要做给美国人看,所以就算是鸡蛋里也要挑出骨头来。曹主任捂住胸口连声哀叹:“原来如此,那我可是屈死了,真是无妄之灾姚英子也颓然坐回沙发上:“我反复问过沈伯伯,可每次他都避而不谈。原来他早就心知肚明,胳膊拧不过大腿……”意识到这一点后,大家都生出一种无力之感。若是小人作祟,诬陷忠良,还有平反昭雪的一天,可这已上升到两国邦交的层面,那就不是几个小医生能翻盘的了。
“可还是不对呀!”邢翠香突然跳起来,“如果说美国红会的目的是扳倒沈会董,他们去年就得偿所愿了呀。那个罗天雫,为什么到了今年还要紧盯着总医院的医生,搞出这两桩医疗官司?”孙希也罢,方三响也罢,在政治家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罗天雫这么有针对性地打击,难道美国红会还有别的用意不成?这个谜团,比之前的疑惑还难以索解。林天晴皱眉道:“不如直接去问问这个罗天雫。”孙希摇头道:“这位Loens女士有美国红会的官方身份。且不说你能不能见到,就算见到了,你也要挟不到她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姚英子突然道:“孙希,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根本要挟不到她呀。”
“前面一句。”
“Loens女士有美国红会……怎么了?”
“Loens,你发一次音。”
孙希莫名其妙地又发了一次。姚英子抬起头来,犹存泪痕的双目射出锐利的光:“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了。”罗天雫女士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优雅地从坤包里取出几个铜圆,交给车夫,然后款款走到路旁边的咖啡厅里。这个咖啡厅在三马路和教堂街的交叉口,视野很好,可以望见对面一处嘈杂的工地。那里有一栋巨大的三层长楼,四面延伸出去,外墙全用花岗石筑成,极为显眼——这是新工部局大楼,从民国三年就开始建,中间因为欧战一度停工,如今重新复工,预计要两年后才能彻底完工。
但这座新大楼周围的铺面与楼房,却早早被各家洋行、银行、交易所和代理商占据,为的是日后能抢得先机。她点了一杯咖啡,听着留声机里的巴洛克音乐,安静地等待约见对象的到来。罗天雫女士不知道的是,她的约见对象刚到门口便被一个酒糟鼻子的英国人拦住,蛮横地拽去旁边的巷子里,接受巡捕房的“质询”。而一男一女两个华人,趁机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她面前的沙发上。
“罗天雫女士,你好。”孙希优雅地打了个招呼,刻意使用了纯正的伦敦口音。罗天雫认出了他和旁边那个叫姚英子的女孩,脸色微微一变。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罗天雫用中文问道。她的中文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同时她抓紧了坤包,里面放着一支小巧的女士手枪,这是在这座冒险者乐园生存的必要工具。
“您不必这么生分,从去年开始您就一直在关注我们了,不是吗?”孙希的语气不急不缓。罗天雫先是微微恍然,旋即露出一丝微笑:“没想到,你们居然能反查到我这里,钦佩,钦佩。”
“有志者,事竟成。”孙希谦逊地回答。
“你们应该知道,我只是如实做出调查,并转交贵国政府。如何处断,是由贵国官员来判断的。”
“恐怕你做的事情,并不止这些吧?"姚英子直截了当地开了口。罗天雫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孙希,她的洋文名字叫什么来着?”
“Tina Loenso”
“Loens这个姓氏,不是很常见哪。”姚英子眯起眼睛,像一只正欲扑击猎物的猫,“洛恩斯牌祛热药剂,好像也是这么拼写?”她清楚地看到,罗天雫女士那张全无瑕疵的精致面孔上,骤然凸起几道皱纹,厚厚的脂粉为之龟裂。孙希不失时机道:“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七月一日已经正式开业。你今天约见的,应该是其中的一位据客吧?看来洛恩斯家族那一大船祛热药剂,总算是有着落了,可喜可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要狡辩了。洛恩斯药剂这个牌子,在工部局的注册人是Jacqueline Fitzgeraldo我查过了,这位注册人的夫家姓Fitzgerald,但娘家正是姓Loens——Jacqueline Loens和Tina Loens,你们两个可是亲生的姐妹呀。”孙希亮出一张从杂志上裁下来的照片,照片上两个身着旗袍的西洋女子站在外白渡桥头,顾盼生辉。注释说这是一九一四年,美国名媛来华探访,姐妹花惊艳黄浦江云云。罗天雫沉下脸来,双手抱胸:“我没看出这违反了哪一条法律。”孙希微微一笑,又拿出一张报纸的小样,轻轻搁在桌面上:“这是几家沪上报纸七月五日,也就是明天的排版清样。你们的祛热药剂广告,早就预订好版面了。”
“我姐姐的公司要卖货,自然要打广告。”
孙希清了清嗓子,狡黠一笑:“既然您还不肯承认,那我还是从头说起吧。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欢迎随时纠正——你和你的姐姐一家,搞到了一批美国在一九一七年就已禁止售卖的祛热药剂,注册了一个叫洛恩斯的牌子,不远万里运来中国,打算骗中国人的钱。不过这卖药的利润,尚不足以满足你们的贪欲,所以你们决定把这件事搞大一点。”
他见罗天雫纹丝不动,继续道:“你们知道,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即将开业,于是便偷偷把这批还没到货的药剂放到交易市场上,打着预购的旗号吸纳了一大批投机资金。只要交易所一开市,你们便可赚出寻常卖药收入的几倍。可就在这时,噩耗传来,那条船居然在太平洋沉了。”孙希的右手摆出一条船的样子,指头摆动几下,朝下方沉去。姚英子捅了他一下,让他正经点。
孙希赶紧说道:“消息传来,你们的压力变得空前之大。这个时候,你替你姐姐想到了一条妙计……那就是重新把热度炒起来,再趁高位时赶紧解套走人。于是你姐姐去安抚那些散户的情绪,告诉他们船沉的消息是假的,只是耽误几天。而你呢,恰好之前调查过红会,轻车熟路地雇佣了欧阳一航,去挑拨朱贵云、沈贤淑两个人兴讼,授意他们一口咬定疋拉密洞和沙利比林出了问题。这两种药都是镇热止痛的药物,一旦我们的官司输了,势必会造成坊间热议。你们早早预订好了广告,在官司判决的同一天发布,便可以在市场上造出一个应景的热门话题。”
孙希得意扬扬地念起底稿来:“美国天才药剂师研发旷世神药,祛热祛痛,药到病除,绝无任何副作用,举世咸称神迹,美国红会认证……啧啧,你还真是会公器私用,拉美国红会来背书。这广告一发,这洛恩斯祛热剂还不在沪上大热一番?而之前被你们骗了的那些人,为了挽回损失,也只能硬着头皮拉来下家,帮你们一起造势,重新炒高。你们便可以再收割一轮资金,然后卷款走人——至于洛恩斯药剂能不能运抵沪地,后续多少人家破人亡,便与你们无关了。
“都说美国人是天生的商人,今日一见,实至名归呀!硬是用整整一条沉船的假药,赚了个盆满钵满。Rake in tons of money!”孙希眉飞色舞地说完,看向罗天雫,对方面上如罩冰霜,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孙希道:“别瞪着我看哪,这可不是我分析出来的,得归功于农跃鳞农大记者。他盯上你们这个捞金手段很久了,证据搜集得可全了,著作权得归他。”姚英子冷笑着侧过脸去,对身后一人道:“你也该觉悟了吧?”
宋雅从旁边柱子后转出来,浑身剧烈抖动,表情近乎崩溃。姚英子上前搂住她的肩:“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赶快和你男人离婚,我的讲习所给你和孩子留了位置。”宋雅跟没听见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天雫,仿佛要把自己的希望从她身上拔出来。罗天雫颤抖着抬起胳膊,从怀里掏出一支女士细烟,放到嘴里。孙希殷勤上前,帮她划了根火。罗天雫狠狠吸掉半支,方才有力气开口道:“你们想怎样?”
姚英子蛾眉倒竖:“我们想怎样?我倒要问问,你打算怎样!先害完了沈伯伯,又来害总医院,害完了总医院,又来害上海老百姓!你们美国红会到底跟我们有多大仇哇?”罗天雫苦笑道:“洛恩斯祛热剂的事,是我自作主张,与美国红会无关。”姚英子立刻捕捉到了重点:“所以你是在暗示,沈伯伯辞职,与美国红会有关喽?”
罗天雫此时被拿住了要害,不得不老老实实回答:“对于中国红会的调查,是美国红会的驻华代表萨格先生提议的。他开办分会失败之后,回到华盛顿,提交一份报告指出:中国红十字会已变成其领导人沈敦和谋取私利的机构,完全背离了红十字会的精神和目的,应该组织一个有能力的调查团,寻找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完全解散现在中国红十字会的可行性。”她背诵了一段报告原文,可见并非信口胡编。三个人简直听呆了,美国红会居然霸道到了这等地步,甚至还计划解散中国红会。
“在萨格先生的策划下,我从各地传教士的渠道搜集了二十份调查报告,寻找中国红会的种种弊端。当然,我与沈敦和先生并无私怨,完全是出自上司的授意。”
“简直无耻!”姚英子简直要气炸了,“你们怎么可以如此蛮不讲理!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陷害沈伯伯这么好的人。”罗天雫突然露出一个微妙的、略带讽刺意味的笑容:“姚小姐,我必须强调一句。那些调查报告里面,并没有能够摧毁他的证据——从这个角度来说,沈先生实在是一个值得钦佩的人,如果要用同样严格的标准来审核萨格先生,恐怕他已经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你们最后还是把他搞下了台!”
罗天雫缓缓吐出一口烟:“事实上,沈先生的离职,我们也非常意外。”
“说什么风凉话!要不是你们恃强凌弱,找外交部来压人,沈伯伯怎么会……”姚英子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美国红会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萨格先生正因为对调查报告信心不足,才会转给中国政府。”罗天雫把烟头捻在桌子上,深深望了对面一眼,“若你们的政府不希望沈敦和下台,那么我们也无能为力。”孙希和姚英子同时呼吸一滞,他们同时捕捉到了罗天雫的暗示,但这暗示竟是如此沉重,以至于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在两人内心弥漫。
次日上午。
“方医生诊断允当,处置合乎医理药典,并无乖谬之处。至于周氏之亡,实天不予寿,非人力所能强挽。原告既主动撤诉,此案予以驳回。诉讼费由原告承担,各取甘结。民国九年七月五日,判。”推事朗声念完判词,木槌“砰”地落在桌案之上。庭下的姚英子、孙希与林天晴、邢翠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五分钟之前,推事刚刚驳回了沈贤淑诉孙希的案子,至此两桩案子都顺利过关。牛惠霖坐在顾问席上,面无表情地冲他们轻轻颔首,孙希慌忙鞠躬回礼。若非有这位医师出言提示,势必是另一种结局。
几个人从法庭走出来,外面阳光明媚,顿觉肩膀轻松了不少。孙希惋惜道:“真可惜老方还在山东救灾,不能亲自到庭看着那个原告的脸,好好出出气“他可不像你那么孩子气。”林天晴笑了笑,忽又好奇,“哎,对了,后来你们把罗天雫怎么样了?”姚英子道:“没怎么样,我们又不是警察,只是向法官禀明了这两桩官司背后的故事。洛恩斯祛热剂的事,农先生今天会发出一篇特稿,详解缘由。至于罗天雫如何收场,就不是我们要关心的了。”她依旧郁郁寡欢,左边胳膊上缠起一块黑纱。姚英子说陶管家无儿无女,也没别的亲人,她坚持要以女儿身份为老人家戴孝。
“这么说,沈会董可以官复原职了?”
孙希扶了扶眼镜框,不无遗憾地摇头:“我跟冯大人聊过,他跟我说了一个官场的道理。”
“什么道理?”
“沈会董从一九零四年筹办红会,至今十六年,积势之深无人能比。你看无论历任正印会长在哪里,只要他在上海,重心便在上海,无可移替。政府想要红会做事,不可能绕过他一你若是政府领袖,你会容忍这么一个听调不听宣的人存在吗?”姚英子和林天晴面面相觑,怎么会有这种无耻逻辑?
“你们想想,这次咱们怎么能在短短数日里有这样的调查成果?还不是沈会董的面子大?无论是政府文员还是大报记者,无论是别院医生还是普通商人,一提起是他的事,都踊跃支持,全力配合,无一例外。这样的人望,政府怎么会不怕?”
孙希看看那两个惊讶的姑娘:“你们觉得不可思议,但官场逻辑就是如此。所以沈会董离职这事,根本不在于他做错了什么,而在于他的存在。只要他还在位,政府里就总有人看不惯。”冯煦当初正是被朝廷派来跟沈敦和夺权,他对局势看得自然最为透彻。政府铁了心要扳倒沈敦和,就算没有美国红会的调查报告,也会有别的什么由头。冯煦说,沈敦和也是看透了这一点,为了顾全大局,索性主动退让。林天晴大为激动:“沈会董只是一心想做慈善哪,又不是想夺权,这又挡了谁的路?这么多年,他救了多少人,评一句万家生佛不算过分。前清尚且能重用,怎么政府连这样的人都不能容呢?”
“嘿嘿,别说容忍了,现在连政府是哪个主事都不知道喽。”孙希讥讽道。就在这几日,直系曹银、吴佩孚与皖系段祺瑞在京城附近开始交战,谁来掌控中央,还是未知数。姚英子道:“跟咱们同届的,现在还留在总医院的,还有几个人?”孙希默数了一下:“还真是没几个了,要么独立出去做诊所,要么改行。只有最笨的人才会留下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而这样的事,沈伯伯一口气做了十五年。”姚英子微微抬起头,望向天空。
“在这个时代做慈善的,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笨蛋。而沈会董,恐怕是其中最笨的那个。”孙希把镜框扶了扶,借以掩饰感慨。姚英子道:“也罢,沈伯伯辛苦了这么久,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上次我们见他,脸色都差成什么样子了。哎,对了,我要去西藏路时疫医院一趟,跟他老人家通报一下官司的结果,省得他担心。”孙希和林天晴都要赶回医院去上班,于是他们便和姚英子告别,分别走开。她略微整理了一下心情,和邢翠香一起驱车前往大世界对面的那座时疫医院。
这座医院恰好在今日开业,可惜她们扑了一个空。医院的人说,沈会董上午来参加完典礼后,忽然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在柯师太福医生的陪同下,返回寓所休息了。于是姚英子又开到了位于白克路的退思里寓所。刚停好车,她却猛然发现,柯师太福医生倚靠在退思里寓所的大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柯师太福医生一向以优雅乐天著称,即使在最艰苦的辛亥救伤,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可此时姚英子下车走近一看,心脏不由得狂跳起来。天哪,这还是柯师太福吗?他的眼角在抖动,两扇鼻翼也在抖动,就连嘴角也在微微颤动,以致嘴里的那根雪茄像一根风中的枯枝,无助地摇摆着。
一个人只有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才会呈现出这样的表情。而在他身后的寓所里,隐约有许多人的哭声传了出来。姚英子的心脏登时狂跳不止。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柯师太福面前,连声问怎么了,柯师太福看向她,一瞬间如同衰老了十岁:“老沈他刚刚突发心疾,我没能抢救回来,眼睁睁看着他……走了。”周围的世界,一下子褪去了颜色。
七月二十五日,是日大雨。著名记者农跃鳞在新闻中写道:“中国红十字会前任副会长、议长沈敦和先生出殡,享年六十有四。沪上政界、商界、实业界、慈善界、军界、医界数千人随棺送行,西人与沈氏有交谊者,亦冒雨送殡。白马素车,仪从甚壮。无分华界租界,诸医院一齐降半旗,受沈氏恩泽者,俱跪于长路两侧,焚香披麻,上海全城为之缟素。”在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之中,来自红会总医院的队伍高举着一根素白旗幡。白幡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九O四年发布的《东三省红十字普济善会启事》,亦是沈敦和于红十字任内留下的第一段文字:“慨念时艰,伤心同类。危急存亡,在于眉睫,我不之援,而谁援耶?”
第五章、一九二三年九月(一)
难波大助痛苦地咬住嘴唇,用双手紧紧攀住竹梯的两侧。他仰起脖子,头顶的梯子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漆黑深处,仿佛没有尽头。若换作平时,他爬完这段路只要十几秒。可现在右膝盖只要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这是在两周之前受的伤,拖到现在还没得到治疗。但难波大助并没有抱怨什么,比起许多人来说,他已算是非常幸运了。两周之前,也就是公历一九二三年的九月一日,整个日本关东地区遭遇了一次极为惨烈的大地震。大地开裂、海啸咆哮,一瞬间便对东京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更可怕的是,地震发生在中午,很多家庭主妇正在用炭火做饭,翻倒的炉子导致了数百处火灾,大火沿着密集的木制房屋一路蔓延,整个城区都陷入火海。无数东京居民不是在地震中被砸死,就是被随后而至的大火吞噬。这间朝日新闻社的通讯站位于赤羽桥附近的丘坡之上,是一座三层欧式小楼,得益于先进的水泥钢筋结构,在地震中幸存了下来。难波大助花去平时三倍的时间,才爬到了天台上,东京的灾后之景映入眼帘。
那个风华绝代的丰腴美人,如今却化为一具焦黑的尸骸蜷趴在地上。到处是灰黑色的断垣残壁,几乎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无论是有着赤炼瓦屋顶的东京站,还是雄伟的丸之内大楼,都变得东倒西歪。至于浅草那一尊人人仰慕的十二层高塔凌云阁,被损毁了足足一半,凄惶如绝望者伸向天空的断指。难波大助虽说不是东京人,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有些黯然。
他喘息片刻,想起自己的职责,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和一张照片。草纸上用钢笔潦草地写道:“今日中国红十字会救援队已抵东京港,总医院院长牛惠霖亲自带队,一行二十六人,携善款两万元,药品器具九十箱,即于麻布区高树町开设临时病院。西历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九月十四日,朝日新闻.东京。”草纸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二十多名身穿咔叽短服、臂缠袖标的中国人正鱼贯从一条大船上走下来的画面,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手持一面醒目的红十字旗。
“原来中国人也向我国派遣了救援队呀……”难波大助微微有些诧异。他的诧异,来自两处不解。一处是:就在几个月前,日本拒绝归还租约到期的大连、旅顺两地,导致中国掀起了强烈的反日运动。他们为什么会跑来救援?另一处不解是:那个贫弱混乱的国家,居然也有医生可以来支援日本?他一边想着,一边仔细地把草纸和照片分别卷成一束纸卷,塞进两个小木筒里。
天台上有两排鸽子笼,笼子前依次写着东海道线、东北线、上越线等字样。大概是地震余波未了,笼子里的灰鸽子们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咕咕叫着。难波大助打开其中一个写着“大阪本部”的笼子,把木筒绑在两只鸽子的腿上,然后放飞出去。看到鸽子在废墟上空盘旋几圈后,逐渐飞离,难波大助才算彻底放心。
这是朝日新闻社自明治时期便有的传统。他们豢养了一批军用飞鸽,可以向各地传递最新的新闻照片,这是电报和电话都无法比拟的优势。尤其在大地震之后,通信线路完全断绝,唯有这项古老的手段,能保证大阪本部获得最真实的消息。难波大助,正是坚守在东京的信鸽管理人之一。他重新爬下竹梯,膝盖疼得更厉害了。眼下东京一片混乱,私立诊所还有公立病院都关闭了,连个游医都找不见。他开始担心,万一留下后遗症可就麻烦了。
难波大助捶了捶腿,忽然想到刚才那则新闻稿,心中不由得一动。不知道那些中国人医术如何,既然可以派到日本来,应该不会太差劲吧?他决定过去碰碰运气。赤羽桥和高树町同属于麻布区,距离不算太远。难波大助一瘤一拐地走在路上,街道两侧的废墟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腐臭味,后者大概是来自坍塌房屋底下的居民。已经两周了,还没人顾得上来为他们收尸,难波大助掩住口鼻,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很快他便看到前方在一座小学的体育馆外,门口挂起了醒目的“红十字临时病院”的竖幅。一些穿着和照片里一样的人,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其中最醒目的,是一个身材高壮的汉子。他身穿黄色咔叽装,留着一字胡,手拿着一张东京地图,跟一个翻译交谈着。这是难波大助第一次接触中国人,他认出对方正是照片里的举旗者。那高壮汉子转头瞥了他一眼,难波大助竟平白涌起一阵恐惧,那眼神锐利而凶狠,仿佛看到什么仇人一般。
所幸翻译及时凑过来解围。这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身穿日式学生装,头顶露出一层青森森的头皮,一看就还是个在校学生。翻译自称是留日中华劳动同胞共济会的干事,叫王兆澄,安徽天长县人,在东京帝国大学读农科,现在负责为中国红会救援队充当翻译。难波不认识他,但听过这个组织。新闻里报道过,好像是一个专门保护在日华工权益的机构。
难波大助说出自己的腿伤,王兆澄转译给那个高壮汉子。那汉子从腰间抽出一条浅蓝色的布巾,给他系在胳膊上,然后让开一条路,冰冷的眼神却始终没变。翻译解释说,这是用来标识不同情况的病人,便于及时诊治。难波大助巴不得早点从那汉子的眼光下逃离,赶紧走进体育馆内。馆内宽敞的场地,已被划分成诊疗区、准备区、休养区等七八个区块,中间用白帘子隔开,充斥着一股石炭酸和酒精的味道。其中休养区的地面,是用各处搜集来的颜色不一的榻榻米拼成的。每隔半米,就摆着一床棉质白被褥和一套打点滴用的支架。
这个临时病院今天刚刚开设,已经容留了附近街区送来的几十个病人,效率高得惊人。这些病人大多是骨损伤、软组织挫裂和伤口感染患者,没有什么重伤员。难波大助再一琢磨,随即释然。距离地震已过去了两周,那些重伤者要么已得到救治,要么已挨不住死掉了。他走到诊疗区,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帅气男医生。
男医生正在同时为两位伤员处理伤势,手法纯熟,难波大助尽管不懂医术,也知道他的手段实在不凡。男医生处理完那两个人,然后转过身来。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难波大助的右腿膝盖,通过旁边的翻译说:“难波先生的伤情是半月板发生了严重破裂,受伤后又进行了很剧烈的活动。很遗憾,这是没办法自我痊愈的。”
“为什么?”难波大助惊讶地喊道,“骨头难道不是打了夹板,就可以自己长好的吗?”
“就一般情况而言是这样的,但半月板的位置没有血液供应。好在不会危及生命,只是要尽量避免干重活。先去做一个加压的包扎吧,我再开几片止痛药给你。”男医生给他写了一份处方,让他去后面的包扎区处理。难波大助沮丧地起身,穿过迷宫一样的白帘,却忽然怔住了。他错走到了女性专用区,看到一个女医生正在抢救一个躺在榻榻米上的孕妇。
那孕妇大概是临产发生了血崩,身下的垫子已被血弄污了一大片。女医生一边镇定地向护士发出各种中文指示,一边俯下身子去抢救,全然不顾身上沾满血渍。看到这一幕的难波大助厌恶地皱皱眉头,产妇的血可是最污秽的东西,他想要转身尽快离开。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那个孕妇身下垫着的是一件屠夫用的皮衣,黑瓢殿的,泛起积年油光,应该是孕妇自己带来的。
“秽多?”难波大助吃惊。
“秽多”是江户时代的贱民,社会地位极为低下。虽然明治之后,这一贱籍称呼改称为“被差别部落民”,但社会上对于这一类国民仍是极度鄙夷。他们找不到好工作,就只能从事屠宰、皮革、殡葬、收捡垃圾等行业。像这种部落民孕妇,在东京几乎不可能有医生会接待,只能在家里自生自灭。难波大助没想到,这个中国女医生居然会做到这地步。他呆在原地,怔怔望去,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体育馆上空,他才回过神来。极污秽的生产之血,极低贱的秽多之身,却迸发出有如礼赞生命的第一声啼哭。
这一幕极具矛盾性、冲击力的景象,让年仅二十四岁的难波大助陷入呆滞。女医生把孩子交给旁边的护士,走开几步,一把扯下沾满汗水的消毒帽,恰好与难波大助四目相对。在那一瞬间,难波的胸口如同被电车狠狠撞击了一下。她,她好漂亮啊!即使是和柳原白莲、九条武子这样的大正美人相比,也丝毫不逊色。而且比起日本传统美人的柳眼细眉,那一对杏眼更显得英气十足,生动极了。
女医生此时也发现了难波大助的存在,伸手朝旁边一指,示意他尽快离开这里。难波大助口干舌燥地走出去,整个人完全处于恍惚状态。他甚至不记得接下来护士是怎么给他包扎好膝盖,又是怎么开的药,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那一幕奇妙的生产景象,与女医生的容貌,在他脑海中神奇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难波大助在体育馆内休息了一阵,刻意去打探了一下,得知这支中国救援队是从上海出发的。门口那个眼神凶恶的汉子叫方三响,负责担架队和勤务;给自己看病的眼镜医生叫孙希,是个了不起的外科专家;而那个为部落民孕妇接生的女医生,则是叫姚英子,他们都来自红会总医院。而这里的最高长官,就是那个有着一张鹅蛋形白净面孔的牛惠霖院长。到了夜里,整个临时病院的气氛稍微放松了些,电气灯恢复了供电,算是一个好消息。劳累了一天的医护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稍事休息。
难波大助注意到,姚英子和方、孙两个人关系最好,其他两个人神态比较轻松,而那个叫方三响的却始终沉着脸,好似一个身处敌国的间谍。他鼓起勇气走过去,恭敬地鞠了一躬,大声道:“诸君今天辛苦了,我是朝日新闻社的难波大助,虽然是个没用的人,但希望可以留在这里帮忙。”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显然没听懂。幸亏这时王兆澄从旁边赶过来:“这里是慈善救援病院。大家都是志愿者,是没有酬劳的。即使如此,您也要来吗?”
难波大助心中一团热气膨胀开来。这些陌生的外国人可以对一个秽多如此尽心,应该是可以信赖的吧?他上前一步,慷慨道:“我……我是个社会主义者,是幸德秋水和大杉荣的拥建。我看到贵方不远千里来到日本,对病人不分贵贱同等治疗的做法,十分钦佩,希望也可以在这里实践自己的理念。”
王兆澄眉头一挑,显然被这个回答惊得不轻。他回过身去,对三位医生如实翻译了一遍。“社会主义”这个词,他们几个并不陌生,这在中国国内也算是一个热门话题,是苏维埃俄国那边传过来的。方三响率先开口:“他说的这些人,都是谁?”王兆澄解释道:“大杉荣是一个左翼社会活动家,在年轻人中很有人气。”
“那幸德秋水呢?”孙希敏锐地追问。王兆澄压低声音用中文道:“幸德秋水是个比较激进的社会主义者,主张要用直接的斗争实现革命。十三年前,日本当局指控他图谋刺杀天皇,抓起来处死了,号称‘大逆事件’——难波桑如果崇拜幸德秋水的话,那可要小心考察才好。”他解释完之后,三人都陷入犹豫。难波大助以为他们怀疑自己的诚意,急切道:“我不是伪装的,我一直在四谷读预科学校,就住在鲸河桥旁边,一直都在参与劳工运动和马克思主义小组的讨论会。”
鲸河桥是东京比较著名的贫民窟之一,那里有大量简陋的细民长屋,簇拥着被差别部落民、日雇劳工和乞丐集团。三个人听到这里,不敢自专,急忙把牛惠霖院长请来。牛惠霖刚刚做完一台手术,手里拎着一把沾满骨屑的线锯就过来了。他脸上永远是一副淡然神色,仿佛这世间没什么事能惊扰到自己。
红十字会总医院之前的历任院长,都是外聘洋人担任。沈敦和去世之后,红会内部有呼声认为中国医院该由中国人来管理。常议会千挑万选,最终选中了人望与资历都堪称沪上翘楚的牛惠霖。他本人一直坚持为法庭做义务医疗顾问,主张每一位医师都要回馈社会,接到邀请后欣然从命,遂成为红十字会总医院第一任华人院长。
这一次红会派救援队来日本,牛惠霖说地震造成的最多的伤害是各种骨折,他作为骨科专家责无旁贷,遂亲自带队上阵,带着总医院的精兵强将奔赴灾区。听完王兆澄的汇报,牛惠霖沉吟片刻道:“你们要知道,这不只是中国红会,也是中国第一次向海外派出救援队,国际观瞻十分重要。尤其目下中日两国关系十分微妙,我们应当严守中立,以避免所有纷争为上。”
“您的意思是,不要难波先生加入喽?”王兆澄确认道。
“所有的政治派系,我们都不要接触。我们来日本只是为了救人。”他讲这个话,是有原因的。红会这一次派队来救援日本,在国内不无争议。在地震之前,反日运动闹得如火如荼,有人质疑救援敌国有无必要。牛惠霖坚持认为,人道主义与政治应该分开,何况这一次也是彰显中国医生形象的机会,这才促成是行。所以红会救援队在日本,一定得谨言慎行,尽量不要招惹麻烦。再一次强调了“谨言慎行”四字之后,牛惠霖别有深意地看了方三响一眼,这才拎着线锯离去。姚英子和孙希对视一眼,都明白牛院长在暗示什么。
方三响这一生中最大的心结,就是当年觉然和尚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全村百姓,为此他孜孜以求,一直在寻找这个日本间谍的下落。只可惜中日远隔重洋,调查迟迟没有进展。这次总医院决定赴日救援,方三响毫不犹豫地第一个报了名。他算了一下,父亲在一九。四年去世,那年觉然和尚四十岁上下,如今是一九二三年,仇人倘若还活着,也奔着六十去了,再拖下去,方三响害怕自己没有报仇的机会。牛惠霖对这段前史知之甚详,故而有此一提醒。方三响攥了攥拳头,终究没吭声,只是肩膀在微微抖动。
姚英子感受到了这个频率,胸口微微有些刺痛。三年前陶管家去世,她感受到了失去至亲的痛苦,直到那时她才明白,方三响这十几年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心结。这一次难得来到日本,无论如何,她都希望他完成这个心愿。那边厢王兆澄已经把院长的决定委婉地转告了难波大助。后者十分失望,奇拉着脑袋,一痛一拐地朝病院门口走去。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喊声:“难波先生,请等一下。”这是一句中文,可难波鬼使神差居然听懂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发现那位女神一样耀眼的女医生,正对着自己讲话。
“你刚才说,你是在朝日新闻社任职的?”王兆澄替姚英子做翻译。
“是的,是的。”难波大助有些激动。
“如果我们想找一个人,拜托你会很为难吗?”
难波大助怔了一下,旋即大声道:“我会尽力的!”朝日新闻社的档案以齐全而著称,甚至比地方户籍所还丰富。虽然眼下兵荒马乱,但怎么能拒绝女神的请求?姚英子得意地拽了方三响一下,向他表功。牛院长要求医生们谨守岗位,可没说不许他们雇人去查。这个人既然是新闻社的,消息必然比别人灵通。方三响眼神闪动,从怀里掏出个破旧的荷包,从里面拿出十日元。王兆澄小声提醒道:“这个酬劳有些多了,可以买四十斤白米了。”一向小气的方三响,这一次却一点不心疼,依旧递过去,钱里还夹着半张照片。
林天晴的哥哥林天白曾在日本留学,寄回过一张合影。合影里,位于林天白正上方的正是觉然和尚,只可惜照片被剪过,只残留着下颌部分。接下来的十多年里,林天晴和方三响一直尽力联系日本,可惜线索太过模糊,始终未有进展。当然,这一层恩怨,不必对难波大助详说。方三响指着照片上缀有一大一小两颗黑痣的嘴唇说:“我希望找到这个人,年纪在六十到七十之间,曾经在陆军士官学校上过学,参加过日俄战争。”
难波大助没想到,对方手里的线索居然只有半张脸。但自己海口已经夸下,也只好硬着头皮接过照片。他临走前看了眼女神,一看到姚英子满怀期待的双眸,陡然又充满了力量。目送难波大助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方三响忽然开口问:“日本的社会主义者,都是些什么主张?”王兆澄道:“这个很复杂,每个人的政治理念都不一样。不过大体来说,他们主张废除君主制、贵族院和秘密警察,实行十八岁以上全民普遍选举,八小时工作制,农村平均土地,而且反对干涉外国,林林总总很多。”
“这些主张听上去都不错呀。”方三响面露赞同。王兆澄苦笑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被当局所不容。比如他崇拜的那位大杉荣,就主张工人不要沉迷于政治空谈,要果断采取自主行动——这在政府耳朵里,形同暴动了“所以可以信任他吗?”方三响问。
“怎么说呢?日本人的性格有点一根筋。无论是哪一种学说,支持者都普遍表现得很狂热,哪怕付出性命也不奇怪。如果他发现你是同志的话,做出那样的举动也不奇怪。”
“那么你呢?你对社会主义者怎么看?”
王兆澄摸了摸鼻子,坦然道:“大杉荣的《劳动运动》、河上肇的《贫乏物语》,还有幸德秋水的《社会主义精髓》,我都看过了。说起来,这些书,还是共济会的会长王希天借给我的,他还抄录了一首诗给我,我想那诗,可以回答你的问题。”王兆澄大声朗诵起来:“人间的万象真理,愈求愈模糊;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真愈觉娇妍。”这诗浅白易懂,不似旧体诗那么晦涩,即使是方三响亦能体会到其中含义。这种苦苦追求答案的心境,很让他觉得有共鸣。
“这诗是王会长在东亚高等预备学校的一位好朋友写的,他也是个留日的中国学生。有一次他去京都岚山旅游,有感而发,写了这首诗。王会长很喜欢,抄录了好多张字条,见到人就会送。”王兆澄有意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王会长是个大好人,他这几年一直在从事劳工救济。他经常说,要爱同胞,爱世人,才能追寻到内心的真理。我就是受他的感召,加入了共济会,正为旅日劳工解决困难——这次你们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方三响从王兆澄身上感受到了和萧钟英一样的气息。那是一种澎湃的、纯净的气息,和国内政坛那些蝇营狗苟的味道截然不同。他忍不住问道:“那位王希天会长如今在哪里?”王兆澄忽然神色一黯,正要说什么,恰好护士喊他,便先赶过去了。王兆澄离开之后,方三响陷入了一阵沉思。他在国内也接触过不少关于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读物,甚至还定期从曹主任那里免费拿《新青年》。这些论述比起当年的《猛回头》《革命军》更有条理,似乎更能解答自己当年在老青山下发出的疑问。
别说自己了,就连孙先生都认同这些理念,要不然今年他怎么会邀请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呢?方三响对于政治的这些事,比姚英子和孙希都热心,只是不大当着他们两个的面提起。他正发着呆,后背猛然被人推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孙希和姚英子拎着食盒走过来,叫他来吃晚饭。食盒是当地赤十字社送来的,里面只有几碗白米饭,上头盖满了福神酱菜和伍斯特酱汁。这是几年前从大阪流行开来的“酱烧饭”,便宜简单。
他们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发现味道还真不错,酸辣的伍斯特酱配上香甜的米饭,很是解乏。孙希一边吃一边抱怨道:“唉,难得来一次东京,却赶上了这样的景象。本来我还想去银座逛一逛呢。"姚英子用筷子敲了敲盒边:“如果不是发生这样的灾难,你根本就不会来好伐?不要讲这样的话,会被人误会。”
“我和老方其实无所谓,你又何必跑过来吃这个苦?”孙希说。这几年来,姚英子除了专注于保育讲习所的事务,又和张竹君建起一个济良所,专为收留遭遗弃的妓女而用,按说是没时间跑到日本来的。
“我家里那些亲戚,真是越来越烦,我来日本还清净些。”姚英子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她今年三十二岁,尚未婚配。在宁波当地人的口中,她从一个人人称羡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不孝的怪胎。加上这几年来,姚家其他房的人已多次要求过继,连族内大会都开了几次。姚永庚本人倒是疼爱女儿,可也不免念叨几句。孙希道:“实在不成,我跟你去登个记,堵住你家里亲戚的嘴,再抱养个孤儿过来。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姚英子白了他一眼:“婚姻大事哪能这么儿戏?我无所谓,可是要把你给耽误了。”
孙希哈哈一笑:“我无牵无挂,还能耽误啥?再说,你还有别的人选吗?总不至于选老方吧?”两人一齐看向方三响。他之前发过誓,父仇未报绝不结婚。这次到了日本,万一真找出真凶,回国后怎么办?林天晴好好一姑娘,可是等了他这么多年。方三响面孔一板:“你们聊你们的,别扯上我。”说完继续低头扒饭。
接下来的两天里,救援队十分忙碌。周围居民得知有临时病院后,陆陆续续都围拢过来,其他收容点也转运来一些轻重伤员,牛惠霖还要分出一支队伍,前往横滨拯救留日学生,每个人都忙得分身乏术。到了第三天一早,难波大助再次出现在病院门口。他十分兴奋地找到王兆澄,要向几位医生展示自己的成果。两天就查出眉目来了?方三响和王兆澄都吃惊不小,再一听难波的讲解,更是佩服。
当初方三响和林天晴的调查方向,是寻找林天白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同学。这个方向并没有错,但一来中、日学生是分开授课,彼此并不熟悉,二来这些人毕业后分散于天南海北,想要找到他们,难度极大。而难波大助独辟蹊径,没去找人,乃是从照片上的背景柔道馆入手。
其实照片里的柔道馆背景被林天白遮住了大半,并没有太多线索。但难波大助知道,柔道是嘉纳治五郎在明治时期融汇百家柔术而成的一项运动,开始是在海军兵学校、陆军宪兵学校、陆军士官学校、警察学校等地推广,一直到一九一一年之后才被允许进入普通学校和社会。林天白是一九一零年入学,所以他所在的柔道馆,几乎可以确定是陆军士官学校的自设馆。而且自设馆并没有专职的师范代,都是请退役的学长过来教习。
难波注意到,照片上,林天白系着一条赭色腰带,而觉然和尚系的是黑色腰带。这是嘉纳创制的段位标志,从低到高划分为五到一级,然后是初段到十段。赭色腰带,说明林天白位于三级到一级之间;而黑腰带则是初段以上的高手才有资格系的。可见觉然和尚必然是陆军士官学校的早期毕业生,一九一零年已是退役状态,所以会来自设馆与学弟切磋。
在地震发生前不久,朝日新闻社为了报道陆军大将山梨半造的大裁军计划,恰好搜集了一大批军官的履历。难波大助只要推算一下觉然和尚参与日俄战争的年龄,再与历届毕业名录对照,便很容易锁定其身份。难波大助查出来的这个人,叫作江木精夫,是陆军士官学校旧第五期毕业生。江木精夫出生于一八六零年,是家中的三男。江木家族非常显赫,老大江木千之是文部省高官;而老二江木衷则是赫赫有名的民法律师,而且还是个汉诗名人。
江木精夫与两位哥哥相比,要黯然得多。他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之后,便加入朝鲜驻屯军,后来被派去营口,以三井洋行为掩护从事间谍工作。日俄战争结束后,他选择了退役,利用精通朝鲜语与汉语的优势,成立了一家叫作江木建筑会社的企业,招募大量中国、朝鲜劳工在东京从事民居开发。众人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眼神充满钦佩。难波大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拿出一期叫作《郊外生活》的园艺杂志。当期访谈的主角江木精夫站在满是盆栽的院子内,照片上的他已有六十三岁,一脸慈祥。
事隔十九年,方三响还是立刻认出那一张深深烙在脑子里的恶魔面孔,唇边一大一小两颗黑痣,格外醒目;“就是他!”方三响的血压转瞬间飙升,不由得抓住难波大助的胳膊,急切道:“江木现在哪里?”难波大助翻看了一下杂志内文:“他住在东京市郊的南葛饰郡大岛町,有没有受地震影响就不清楚了。”
“带我过去。”方三响有些失态。孙希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老方,冷静一下。我不是不让你去啊,但你得先想清楚,等会儿见到这个仇人,你准备怎么办。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医生啊。”方三响愣住了,他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要找到觉然和尚,却还没想过,找到以后要怎么样。他现在的身份是红会医生,一旦动手杀人,且不说医德有亏,必会在日本激起轩然大波,红会救援队都要被牵连。
方三响在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姚英子也赶过来,她的态度和孙希不太一样:“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总归先去见上江木一面。当面告诉他,沟窝村的人没死绝,十九年来一直有人惦记着。让他知道,作恶是有报应的,你看他晚上还能不能睡着。”孙希和方三响都没想到,姚英子居然对这件事看得如此通透。
姚英子见两人眼神诧异,轻轻喟叹一声:“这还要感谢陶伯伯。这几年来我一直想着他的事。我当然不希望他是那样的结局,但他临死之前能直抒胸臆,明白地讲出自己的愤怒,清楚地让对方听到,令对方害怕、后悔,也不失为一种圆满。复仇这种事,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去做。不讲讲清爽,不让对方知道前因后果,就算真杀了对方,也没有意义——所渭明正典刑,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既然姚英子都这么说了,方三响便下定了决心,先去那个大岛町看看。姚英子赞赏地看了难波大助一眼:“真是太感谢你了,两天之内就解决了他多年的疑惑,真是太感谢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难波大助激动得肩膀发抖,一拍胸脯,“南葛饰那边我有很多同志,如果你们要去那里,我一定可以帮上忙的。”孙希眯起眼睛,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过于热心,对姚英子道:“英子,你注意点啊,这家伙可有点动机不纯。”姚英子耸耸肩:“别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他只是出于好心。”
姚英子觉得事到如今,再对难波大助隐瞒实在过意不去,便把方三响和江木精夫的恩怨和盘托出。难波大助听完之后,大为气愤:“大杉荣老师曾经说过,统治阶级对于无产者的压迫,其中一种形式就是无理地对外扩张,用侵略外国来掩盖对国内的压榨。我们社会主义者是坚决反对的,也一直要求政府从朝鲜、从中国台湾、从桦太撤军。”
有女神的注视,他说得手舞足蹈,应该是没少在私下集会里演说。姚英子听得津津有味,孙希却一脸不爽地抱起手臂:“胡博士说年轻人应该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我看他的主义就挺多的——哎,老方,你什么时候去?”方三响恨不得立刻就走,可按照红会救援队的纪律,他必须向牛惠霖院长提出正式申请。可以想象,牛院长是不可能批准这种事的。这时王兆澄忽然道:“其实我有一件事,能不能拜托方医生?”
“嗯?”王兆澄略显局促地道:“我们共济会的会长王希天,其实失踪很久了,至今不见下落。他最后一次露面,应该就在大岛町附近,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找一找。”
“哦?他也是在地震中失踪的吗?”
“不是,他是地震后去大岛町的。因为王会长收到一个华工的消息,说那里有可能出现袭击华人的现象,他赶去了解情况,后面就再没任何消息了……”对方三响来说,王兆澄这个请求,恰好可以解决自己的麻烦。牛院长对救援队做过明确要求,要以救助华侨同胞、留学生为主。以搜救王希天为理由去请假,名正言顺。方三响二话不说,立刻赶去向牛惠霖请假,很快得到了批准。可惜姚英子和孙希的申请被驳回了,他们几个是主力,全走光的话病院都没法运转了。
姚英子只好拜托难波大助跟着一起去,后者拍着胸口一口答应下来。孙希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哼,真是忠感动天……”在方三响的催促之下,三个人立刻离开病院,踏上前往大岛町的路途。大岛町位于东京市东边的南葛饰郡。这一带在江户时代还属于郊野,随着东京都市圈的扩张,原本的村子纷纷改制成町。不少达官贵人趁机在这一带购入土地,江木精夫赶上这股风潮,才把建筑会社做大。
本来他们如果乘坐东武龟户线的电车,可以很轻松地抵达。但大地震导致所有的轨道线路都停摆了。幸亏难波大助找来三辆自行车,三个人沿着崎岖不平的废墟朝南葛饰郡骑去。这一路上的路况并不太平。方三响握住车把,一边不断避让着断木或石块,一边观察周围的疮痍景象。他在中国亲身经历了无数次的灾难,从淮北水灾到上海鼠疫,从辛亥战乱到胶州旱灾,此时看到的东京市民与中国民众并无不同,人类在灾难面前的反应都差不多。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东京这里几乎每一个路口都有警察驻守,沿途时常能看到区公所的公务员在废墟上忙碌——这说明日本政府在震后的反应速度很快。而在中国,从前清到如今的民国政府,很少能在大灾面前履行政府的义务。红会救援队往往只能单打独斗,他们早就习惯了。方三响虽然憎恶日本,但也不得不承认,仅就动员能力而言,两国的差距实在太大。他正埋头蹬着车子,忽然王兆澄在后面惊呼:“小心,前方有人!”
方三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前面突然蹿出一个人影。他拼命捏住刹车,右脚垂到地面死死蹭住地面,这才勉强没撞到。前面这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壮,头发刮得只剩青皮,身穿立领的诘襟学生服,却把领口扣子敞开,头绑一条白束带,右肩扛着一把竹刀。而在他身后,不知从哪里拥出十几个人,一半穿着诘襟服,另外一半则披着粗布和服,下身光着两条毛腿,行走间甚至可能看到兜裆布。这些人个个手里都拿着竹枪、木刀,有一个甚至拿着一把真正的武士刀,在阳光下泛着危险的光芒。
为首的青壮恶狠狠地盯着方三响,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硬币,递给方三响,说了一句日文。这个举动让方三响有点糊涂,如果是拦路抢劫,他能理解,但拦路给人钱,是怎么一回事?那青壮见方三响无动于衷,面色变得亢奋起来——对,不是愤怒,而是亢奋,他的眼角张开,鼻孔变大,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而手里的竹刀也悄然调整了位置。方三响觉得不太对劲,只好先接过去。
硬币上面写有汉字和数字,方三响不懂日文也大概能猜出来。一共有五枚一元龙洋、两枚稻米旭日五圆和一枚双凤五十钱的银币,这一把合计是十五元五十钱。青壮又嚷了一句日文,方三响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王兆澄在旁边已急切地用日文喊道:“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朝鲜人!请你们不要误会!”可为时已晚,那青壮已经一脸兴奋地举起竹刀,恶狠狠地朝方三响头上砸去。方三响比他高出将近两头,骤见竹刀袭来,伸手攥住刀身,振臂一挥,便把他扫倒在地。
青壮的同伴们一片哗然,有几个胆大的嗷嗷叫着冲上来,却被方三响三拳两脚,悉数打翻在地。搏击之术,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体重,方三响膀大腰圆,又跟陶管家学过一点粗浅的功夫。这些身材矮小的倭人,等闲几个真不是对手。那个拿真刀的见同伴被打得东倒西歪,不由得勃然大怒,高举着大刀猛劈下来。方三响听到风声,急忙闪避,结果胳膊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登时血流如注。
那人一见血变得更加疯狂,又劈斩过来,方三响旋身避过,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那人腰眼处。只听对方惨叫一声,“当啷”一声扔下武士刀,蜷缩在地上。这一下子,其他举着竹枪的人都被吓得退后了几步,嘴里还骂骂咧咧。难波大助主动上前,跟他们交涉。方三响趁这个机会,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酒精与绷带,给自己的胳膊包扎,没想到,这些急救物资倒先给自己用上了。王兆澄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解释。
原来关东大地震发生之后,东京坊间传出许多奇怪的流言,说朝鲜劳工趁着地震大乱的时机四处杀人、抢劫、强奸,还会在水井里投毒、组织大规模暴动,甚至还有说这次地震是朝鲜人在伊豆半岛引爆炸弹引发的。这些流言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各地民众自发组建了自警团,歇斯底里地到处捕杀朝鲜人。朝鲜人和日本人、中国人都是黑头发、黄皮肤,无法从外貌上进行甄选。这些自警团的成员,就用数钱的方式来鉴别。日文的“十五元五十钱”读出来有数个浊音,朝鲜人很难准确发音。他们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活活打死。
“就凭这个?”方三响骇然,“未免太野蛮了吧?这根本就是屠杀呀。”王兆澄也是一脸苦笑。其时在日本的朝鲜劳工特别多,地位比“秽多”还要低下,却在基建行业占据重要地位。所以日本社会但凡有什么怨气,都会引到这个群体身上。拦街检查都还是轻的,甚至他还听说有暴民冲进朝鲜劳工聚集点,把人全家不分老小统统杀掉的事。
“如此明目张胆,警察竟然不管吗?”
“大震之余,他们哪有余力管这个?官方恐怕也想借这些谣言,把老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开来。”王兆澄道,“我们华人的地位,也仅仅比朝鲜人高那么一点。这次地震之后,也有不少华人被误伤。我们共济会的王会长,就是为了保护华人劳工不受冲击,才四处奔走,去大岛町的。”方三响用绷带缠满胳膊,心中惊诧到了极点。救援队在临时病院里接治的那些病人,个个文质彬彬,不住鞠躬道谢,满口谦辞,看上去都很客气知礼,难以想象他们在街上会疯狂到这地步。
王兆澄道:“您来日本时间还太短,待长了就知道了。日本人的性格比较极端,讲起礼貌来,哪怕心里恨得要死,面上也不会有一句重口;耍起无赖来,一言不合就是杀对方全家,要么全家自杀。别说我们,就是那些政府高官,也动不动就会被反对派在街头干掉。远的不说,前两年有个首相叫原敬,就因为劝说皇太子裕仁出访国外见见世面,便被右翼分子刺杀在东京车站前。”方三响听得瞠目结舌。陈其美就喜欢动用暗杀手段,看来也是从日本人这里一脉相承。
那边难波大助费尽唇舌,总算把自警团的人暂时劝住。这时附近的巡警也赶过来,查验了方三响和王兆澄的证件后,冷冰冰地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请你们尽量不要乱跑。”方三响闻言大怒。你对这些暴徒动用私刑的行径熟视无睹,反倒怪我们添麻烦?王兆澄拽了拽他的衣袖,劝他暂且隐忍。
自警团站在街道两侧,目视着这三个人重新跨上自行车,忽然齐声唱起《君之代》来,中间还夹杂着“天皇万岁”的喊声。这并不是警察要求的,完全是自发行为,方三响霎时毛骨悚然,不由得加快脚蹬。好不容易骑离了那个区域,方三响忍不住问难波大助:“你周围的人,也都是这样子吗?”难波大助迟疑片刻,回答道:“大部分吧。”
“那你是怎么会成为社会主义者的?”方三响觉得很神奇。难波仰起额头,鸡窝一样的头发朝后飘去,似乎在努力地回想。
“我原来和我父亲一样,是一个皇室中心主义者。第一次转变,应该是我在山口县上中学的时候吧。当时陆军大将田中义一要返回山口家乡,我们被老师驱赶着,顶着暴风雪在道路两旁排队迎候。那一天可真冷啊,我的一个好朋友因此得了肺炎。没想到老师非但不慰问,反而训斥他无礼,还说田中大臣是对国家有贡献的人,我朋友居然在迎接他的时候生病,简直就是亵渎。我在旁边听得气不过,直接揪住老师打了一顿,结果被退学了,转去了鸿城中学。”
“能去鸿城中学读书,你家的条件好像还不错呀。”王兆澄问。
“我家是长州藩清水氏的一支,我父亲是众议院的庚申俱乐部成员。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压迫无产者的集团之_。”难波大助面无表情地说。王兆澄倒吸一口凉气。长州藩清水氏且不说,这个庚申俱乐部是近年来在众议院结成的一个派系,没想到这个满脑子革命的小家伙,居然是议员家庭出身。
“我在鸿城中学也没待很久,对于学校内的腐朽气味无比反感,索性搬去了东京的四谷,看到了穷人的生活和很多不公正的事,但我那时只是单纯觉得气愤而已。直到我参加了社会主义联盟的一次集会,听了大杉荣先生的演说之后,才知道产生这种不公正的根源在哪里。不在于种族,不在于国策,也不在于政治家的个人品德,而在于阶级之间的根本矛盾。
“从那以后,我便豁然开朗了。我参加过友爱会的足尾铜矿山大罢工,也参加过新潟县的三升米佃农纠纷事件,还有大正七年(一九一八年)的米骚动。我清楚地看到,藩阀、地主和贵族院那些可恶的家伙是如何勾结起来,榨取无产阶级的血汗的一这非得采取果决的行动不可。”难波大助说到激动处,猛地一拍车头,铃铛作响。方三响听他讲着,心中感慨。孜孜以求寻找答案的人,原来不止自己。这场自行车上的即兴演说,持续到了他们抵达大岛町。
大岛町的惨状,与东京其他区域并无区别,同样被层层叠叠的瓦砾与断木所覆盖。好在这个区域位于京郊,房屋不算密集,没有燃起成片的大火,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按照那本《郊外生活》的杂志所说,江木家的宅邸位于中川河畔,是一栋最新式的水泥钢筋房屋。据隔壁的邻居说,宅邸里只有江木家的眷属,他本人并不在里面。方三响听说之后,大为失望。难得他请假出来,却扑了个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江木精夫没有死于地震,要不然他可是白来了。
难波大助见在江木宅邸这里没有机会,建议说:“我们不妨去旁边的龟户町。那里有一个南葛饰劳动协会本部,人脉很广,也许能得到一些帮助。”方三响问这是个什么组织。难波大助回答说:“是社会主义者结成的一个工会联盟,领导人河合义虎还是日本共产青年同盟的委员长呢,平时我受过他很多照顾。”
方三响忍不住道:“你们日本的左翼组织未免太多了吧?这几天我都听了不下十个名头。”难波大助羞赧一笑,抓了抓头皮:“人多力量大嘛。”旁边王兆澄插嘴道:“我听说苏俄那边,都是一个政党,延伸出去很多分部在各地基层,由共产党员主持工会。你们干吗不这么搞?”
难波大助有些为难地叹息道:“没办法呀,大家总会有分歧。就拿我参加过的友爱会来说,有人主张协调主义,与资本家谈判;有人主张工团主义,要积极地采取斗争的方式。结果先分裂出去一个矿工总联合会,然后友爱会也改名叫日本劳动总同盟了……”方三响及时阻止了难波大助的讲解,否则他的脑子里还要至少被灌入十个组织名称。他们从大岛町骑到龟户町,只用了十几分钟,还不够难波把所有左翼组织介绍完备。当三人来到劳动协会本部的长屋前时,难波大助突然“啊”了一声,惊慌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差点摔倒。
这是一间江户时代的破旧长屋,没有玄关与院子,一层开门即当街。它夹在一间和果子铺和一间酱油铺之间,奇迹般地从大地震中幸存下来。但此时这间长屋的门板向内倒在地上,中间裂开,一看便是被大力踹开的,里面的榻榻米上洒满了斑斑血迹和碎纸片,煤油灯与木屐散乱不堪,一片狼藉。难波大助惊慌地冲进屋子,里面空无一人,只看到地上扔着一块写有“南葛饰劳动协会”的牌子。方三响和王兆澄站在门口,望着难波上上下下地搜寻,心中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过不多时,难波满脸惶急地冲出长屋,说二楼的劳协成员名册也没有了。
“是不是临时搬家了?”王兆澄问。难波摇摇头:“不可能,如果是搬走,不可能留下这样的混乱。”凭他的犀利眼光,一眼便看出这是一次意外突袭造成的结果。而且袭击者明目张胆,撤离得极为从容。他在榻榻米之间来回扫视,忽然蹲下身子,从两叠之间的空隙里,抠出一枚铜纽扣。纽扣上有一朵菊花一一这难道是龟户警署干的?难波心中一凉。过去几年,他们社会主义者的聚会与住所经常会被警察突袭,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警察还搞这个做什么?
难波又跑去两侧的店铺询问,可惜没有一家是开门的。这时他侧眼瞥到,从和果子铺旁边的侧巷里伸出一个人头,又飞快地缩回去。他迈步追过去,只看到一个人影慌张逃开。听到难波喊了一声,方三响和王兆澄也追了过去。日本这种临街的长屋,叫作表长屋。在表长屋的后方,是一排排彼此紧密相连的隔间平房,叫作里长屋,平民们就住在这些只有几张榻榻米大小的隔间内。
这一带的里长屋本来就犬牙交错,格局复杂,再加上大地震损毁了将近一半的屋子,更把街区变成了迷宫。他们三个人在半坍塌的木屋与废墟中追逐了许久,最后还是方三响腿长体壮,一马当先,在一处水井旁绊倒了那个人,用大腿压住了其脖颈。这人身材瘦小,一身皱皱巴巴的和服,袜子几乎要磨出脚指头来,在方三响的压制下,根本动弹不得。
“金性伍?”难波大助和王兆澄同时认出了这个人。那人抬起脖子,发现是他们俩,也停止了挣扎。方三响狐疑地松开大腿,听名字这是个朝鲜人?原来这个叫金性伍的老头,是一个在日朝鲜人,负责为朝鲜劳工团做翻译,日、韩和中文都挺流利。南葛饰劳协主张国籍无差别论,而共济会也曾救济过朝鲜人,所以金性伍跟两边都很熟悉。据金性伍自己说,地震之后,南葛饰郡的各町都出现了朝鲜人袭击事件,他也被几个拿镰刀的少年攻击,砍伤了手指,侥幸逃脱之后,就躲到了这一带的废弃长屋里。刚才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打算到表长屋一带找点吃的,结果正好被撞见。
“等一下,你说这长屋被废弃了?那劳动协会呢?”难波急切地催问道。金性伍面色煞白,瘫坐在地上不住摇头:“都死了,都死了。”难波双目圆瞪,几乎要吼出来:“怎么死的?地震遇难吗?”
“不是,是地震以后的事了,差不多是九月三日吧。我当时本来想找河合先生寻求庇扒没想到刚赶到协会附近,就见到龟户署的警察冲进长屋,抓走了河合先生和其他十几个成员,指控他们挑唆朝鲜人发起暴动。到了第二天,我听附近的人说,警察把他们移交给军方,统统押到荒川放水路处决了。”难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咽喉里发出悲鸣。他满心来找劳协求援,没想到这些同志竟然惨遭灭门。河合义虎之死,对他的冲击尤其之大。
河合是难波大助社会主义思想的启蒙老师,也是带着他去实践工人斗争的领导。骤闻噩耗,难波根本无法接受,只能用拳头一下一下砸向井边的护栏,护栏被砸折,尖刺把拳头割得鲜血淋漓,他仍浑然不觉。王兆澄同样脸色铁青,问金性伍是否在大岛町见到过王希天。金性伍摇摇头,说现在的大岛町十分危险。这里有个劳工寮,住着两百名朝鲜工人和一百多名温州华工。地震之后,当地的自警团数次发起袭击,劳工们奋起自保,两边冲突不断—就是怕巻入其中才逃出来的。
“那糟糕了,王会长就是去的这个劳工寮!”王兆澄的表情登时绷不住了。王希天这几年一直为华侨与华工权益奔走,得罪了太多日本人,早成了政府眼中的麻烦分子。听金性伍这么说,他在大岛町简直凶多吉少。王兆澄毕竟还是个年轻学生,一想到王会长凶多吉少,眼泪便哗哗地流下来。他和难波大助一个哭,一个砸井,都陷入彷徨无计之中。方三响默默地走到井边,打上一桶井水来。地震之后,地下水浑浊不堪,他就把这一桶浑浊的井水毫不客气地泼到了他俩头上,两个小年轻同时打了一个激灵。
“你们清醒一下.敌人是哭不死的!”方三响训斥道。王兆澄擦擦眼泪,总算敛起了表情,难波大助也默默地缩回了拳头,用兜里的手绢缠了一圈伤口,但还是有血迹沁了出来。虽然王希天的事情跟方三响无关,但他这几天听了不少关于这位劳工领袖的事迹,心存敬意,更不能袖手旁观。他蹲下身子,把金性伍扶起来:“所以大岛町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金性伍拼命摇头,“我离开的时候,骑兵队已经把大岛町的劳工寮附近都封锁了,只有江木社长能进入。”
“等等!你说谁?”方三响的大手猛然把瘦小的金性伍拎了起来。
“江……木精夫社长。”金性伍战战兢兢地回答,两只脚悬离地面,不安地抖动着。这个名字一报出来,他感觉几乎要被对方眼神里蹿出来的赤焰所灼伤。直到王兆澄过来劝方三响松松手,金性伍才得以喘出一大口气,解释前后情由。大岛町劳工寮里住的朝鲜人和中国人,正是江木建筑旗下的劳工。如果他们被袭击,江木建筑肯定要蒙受损失。所以身为社长,江木精夫肯定要出面去劳工寮保护公司“资产”。看来有必要去一次大岛町的劳工寮,无论是为了王希天还是江木精夫。方三响暗自下了决心。
他扫了周遭一眼,王兆澄只是一个普通留学生,这时情绪几乎崩溃;难波大助虽然是日本人,但他此刻双眼赤红,浑身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戾气。劳协的溃灭对他的精神冲击实在太大,方三响有一种直觉,只要现在给他手里塞一把刀,难波大助就敢直接去冲击警察署。眼下这个疯狂的环境里,只有身为红十字会医生的方三响,还算是有安全保障。方三响权衡再三,开口让他们回临时病院去。王兆澄和金性伍还没说什么,难波大助却捏着拳头吼道:“我要去,我要为河合先生和劳协的同志们报仇!”
“你要找谁报仇?"方三响反问。难波大助一下子呆住了,劳协是龟户署警察抓的,人是军队杀的,命令也许是东京都厅或军部下达的,并没有一个具体的人的意志,而是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的联动。他喊着要报仇,总不能推翻整个体制吧?难波大助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可他还是倔强地拒绝离开。如果就此转身离去,在他看来是彻头彻尾的懦夫行为。王兆澄也站直了身子,表示:“方医生,你不懂日文,没有翻译怎么行?何况王会长生死未卜,我岂能轻易撇开?”
方三响扫视着这两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忽觉唏嘘。往常他和姚英子、孙希一起行动,他总是最冲动的那个,如今年岁渐长,反倒要安抚更年轻的人。方三响稍微松了口,说:“我们先去那附近看看情况,但不要轻举妄动。”只有金性伍拒绝前往,他实在是骇破了胆,一猫腰,又钻回那一片破败的长屋废墟里,活像一条丧家的野犬。三人重新返回大岛町之后,根本不用打听,只需要一路朝坡下走,很快就找到了劳工寮的位置。
大岛町的劳工寮建在整个町地的最低洼处,这是所谓“恶地”,日本人即使是农民也不愿意在这里安家。它的边界,是用疏浚横十间川的污泥堆出来的,与外面形成鲜明对比。所谓的寮,其实就是一大片高高低低的木板钉屋,里面没有干净用水,也没有公共厕所,只有一片片黑乎乎的灰泥。讽刺的是,地震对于劳工寮的影响并不大。因为这些钉屋实在太简陋了,塌与不塌根本没什么区别。
三个人一路走过去,并没有军队或自警团的人阻拦。他们走进劳工寮门口,才发现为什么。整个寮区此刻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污泥之中残留着无数皮靴、木屐与光足的脚印,仿佛居民在一夜之间全部匆匆撤走。三个人面面相觑,金性伍明明说他离开时,劳工寮被军队封锁起来了,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难波蹲下身子,在脚印之间发现了一只被踩死的腐烂的幼鼠。通过幼鼠的腐烂程度和蛆虫数量,难波判断这里的人是九月十日,也就是七天前撤离的。这个时间,恰好与王希天进入大岛町的时间是前后脚。
恰好一个手持竹枪的少年兴冲冲地跑过河滩,难波把他叫住。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难波用一小块吃剩下的芋羊羹,便轻而易举取得了他的信任。小家伙叫弥助。按照他的说法,自从地震之后,大岛町劳工寮里的朝鲜人便十分不安分,他们趁着混乱出来偷东西、抢劫贵重财物,甚至还杀了几个独居的老人和寡妇。周围的居民组成了自警团,那些朝鲜人便把劳工寮的大门封闭起来,变成一座独立城堡,拒不交出罪犯,差点演变成了一场笼城合战。最后军队及时赶到,才把他们从劳工寮里驱赶出来,带去了别的地方。
“那些肮脏的郑某,一看到军队来到,立刻就乖乖开城投降啦。实在可惜,我本来还打算像真田幸村那样,把他们全都斩杀掉!”弥助挥动竹枪,沉浸在一代名将的威风中。所谓的“郑某”(チョン)
,是日本人对朝鲜人的蔑称。看到这孩子小小年纪便用得如此纯熟,方三响和王兆澄脸色都不太好。难波又问弥助,是否知道“郑某”们去了哪里,弥助摇了摇头。
他又拿出王希天的照片,弥助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巴掌:“是啦,我记得!自警团在笼城的时候,这个人高举起陛下的写真,进入寮内。我跟着我大哥正爬在附近的松树上,负责观察敌情,正好看到。”王兆澄对方三响解释说,天皇的御影写真,对普通市民来说,是神圣不可亵渎的物品。王希天靠这个办法避开自警团的骚扰,进入寮内,倒真是绝妙。可王希天进去之后做了什么,军队把劳工转移到了什么地方,弥助就全然不知了。难波把他放走,王兆澄怔怔地看着那棵松树,忽然“哎呀”一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方三响问。
“我们共济会为华工争取权益,警察经常来找我们麻烦。所以王会长发明了一个传递消息的可靠办法,把文件藏在天皇御影的相框里。日本人极为尊崇天皇,没人敢拆开来检查,每次都能顺利过关。”难波恍然:“你的意思是,王会长如果和劳工一起被军队带走,他一定会设法把消息藏在御影写真的相框里,寄存在附近?”
“是的,以王会长的缜密风格,这是极有可能的。事实上,这是他唯一的选择。”方三响耸耸肩,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心态。中国那边,可没见过谁把光绪、宣统或者袁世凯的照片当成圣物供奉,连搜都不敢搜。不过既然王兆澄提出了这样的可能性,他们当即离开劳工寮,开始搜寻。在附近差不多数百米开外的地方,居然真的有一家写真馆,或者说,曾经有一家写真馆。
整个店铺已经在地震中彻底坍塌,照相器材也尽数损毁。不过侥幸活命的店主倒是真有韧劲,他从瓦砾中扒拉出一批御影,索性在建筑残骸前摆摊开卖。地震过后,人心惶惶,这些带有祈福性质的照片,销量反而比平常更好。他们三人找到店主,询问最近是否有寄存的御影送过来。店主表示先前确实有人寄存了一张在这里,但他们得证明是主人才可以取走。
这个难不倒王兆澄。共济会为了避免混淆,都会在藏文件的御影上留下一个独特的记号。这个记号,其实是宋徽宗使用过的花押。它是一个字,但独特的书写风格,可以呈现出“天下一人”四个字来。很少有日本人懂这个,作为共济会的暗号再合适不过。王兆澄先手写了“天下一人”给店主看,然后店主在那一幅御影的侧框也看到了同样的符号,两下验证无误,很痛快地交出来。
这是一幅明治天皇的西式戎装照,三人没敢在公开场合拿出来,找了一条僻静小巷钻进去,这才开始动手拆。王兆澄在撬开相框之前,看了一眼难波大助,毕竟他是日本人,怕当面做会有忌讳。没想到难波毫不客气地伸出没受伤的拳头,“哗啦”一声,捶碎了镜框,明治天皇的脸上,顿时裂成数块。
“皇室也是统治阶层用来压迫无产者的工具,我们社会主义者主张废弃君主制,砸碎写真不算什么。”他面无表情地解释着,把手掌上的玻璃磴一一拂干净。方三响觉得,难波自从得知劳协全员被杀之后,性格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不擅掩饰,所以这变化连方三响都觉察得到。
“找到了!真的有!”王兆澄忽然欣喜地喊道。他小心翼翼地从御影后面取出一张对折的牛皮字条。纸上的字迹非常潦草,句序也欠齐整,一看就是在匆忙中写出来的。王希天这封信里,丝毫没有提及自己的处境,而是发出了一个可怕的警告:“劳工众,或习志野转移,屠杀可能,至急。”难波对习志野这个地方很熟悉。它位于千叶郡西北的津田沼町,原本是一片沼泽与原野,后来被拓宽成一片练兵演习场,被命名为习志野演习场。这里没有居民,只在附近驻扎着几个骑兵联队,还有一个日俄战争时期的战俘营。
“这可是几百条人命啊。民间的自警团也就算了,军方真的会这么疯狂吗?”方三响捏着牛皮纸,喃喃自语。听到日俄战争战俘营,他蓦然想起了十九年前的一件往事。那是在日俄战争期间,当时他还是一个在营口医院里苦苦求生的小男孩。当日军攻克旅顺要塞的消息传入医院时,一个旅顺籍的老人吓得伤口迸裂,血流不止。原来日本人早在甲午战争时就占领过旅顺,整整屠杀了四天三夜,两万多人遇难,全城一共只活下来三十六人,他是其中一个。所以老人一听日本人又一次打下了旅顺,噩梦重来,竟这么活活吓死了。
旅顺口的疯狂屠杀,本来也是毫无必要的,但日军不也这么干了吗?在陷入魔怔的日本军人眼里,这几百名劳工,恐怕不比习志野的一丛野草更贵重。方三响放下牛皮纸,两条浓眉紧紧拢在了一处:“不行,身为医生,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难波桑,习志野离这里远吗?”难波大助立刻回答:“从大岛町这里向东跨过中川和江户川,有个十二三公里的距离吧。”方三响“嗯”了一声:“那就拜托你带个路,我要去那边的战俘营调查一下。”
“可您只请了一天假。”王兆澄提醒。
“人命关天,顾不得许多了。何况我一直要找的仇人,应该就在那里。”这些劳工都是江木精夫的会社资产,如此大规模的移动,他本人一定随行。所以于公于私,方三响都必须去一趟。方三响把那张牛皮纸递过去:“兆澄,你带着这个消息,尽快返回临时病院。”
“啊?”王兆澄愣住了,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吗?
“这件事太大了,不是我们能解决的。我负责去战俘营搜集第一手的证据,免得日本人不认账。你尽快通知中国驻日官员,让他们从外交途径施压。”方三响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去战俘营还能顺便找找王会长的下落,他一定也被困在那里。”王兆澄嘴唇动了动:“我是华工共济会的干事,又懂日文。于情于理,应该我去战俘营才对,该是您把信送回。”
方三响一拍他肩膀,微微一笑:“别忘了,我是个传染病医生。那么多劳工聚在一块,有极大的时疫风险。我进入战俘营去防治疫情,是理所当然的事——谅他们不敢对红会成员有什么歹心!”王兆澄承认方三响说得不错,只是那种临阵脱逃的歉疚,在心里始终挥不去。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难波大助忽然开口:“方医生,你是从中国来的医生,是打算只把中国人救走呢,还是连朝鲜人一起救?”
“当然一起救。都是一样的性命,哪有什么国籍之分?”方三响想都没想,立刻回答。难波大助眼神泛起光亮来:“大杉荣先生和河合先生一直以来的主张,是劳动者权利的国籍无差别化,全世界无产者都要团结起来——我也要陪您去习志野,完成河合先生的遗志。”他说得郑重其事,王兆澄却想起一个技术难题:“你不懂中文,方医生不懂日语,我若是走了,你们两个怎么交流?”
“这件工作,就交给我来做吧。”难波大助还没答话,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回头一看,居然是去而复返的金性伍。面对三个人诧异的目光,这个朝鲜老头畏畏缩缩道:“其实我刚才一离开就后悔了……龟户町那边的自警团越来越多,挨家挨户地搜。与其被他们揪出来像狗一样杀掉,还不如跟着你们踏实一点。”
“可我们是要去习志野的战俘营,一样很危险。”
金性伍嘴角一茸拉,语气苦涩:“如今哪有安全的地方啊?你们中国人遭了难,好歹能找大使馆求助,至不济还可以偷渡回国。我们朝鲜人呢?无家可归,无国可回,出了事只有自己的同胞帮着收尸。若连同胞都没有,那可真成了‘郑某’啦。”大韩帝国一九一零年便被日本吞并,金性伍这样的在日朝鲜人除了一纸劳工帖之外,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比“被差别部落民”还要等而下之。
他前几天曾目睹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和一个朝鲜商人在街上被同时拦住,自警团的人羞辱了留学生,但把他放走了,而那个朝鲜商人却被拖到大街中央,浇上灯油活活烧死了,周围的人齐声鼓掌,说消毒啦消毒啦。可见同样被歧视,有祖国和没祖国,在日本国民心目中还是有着微妙的差异。金性伍愿意加入是最好,他通晓中、朝、日三国语言,又常年为劳工担任翻译,是最适合的人选。王兆澄又叮嘱了几句,告别三人。他担忧王会长的安危,一分钟都不愿意耽搁,骑上车子风驰电掣地赶回红会临时病院。
说来也巧,中国驻日代办张元节恰好前来视察,在牛惠霖院长的陪同下在救护区转悠。他身旁还跟着几个人。这几个人身穿日本军装与马靴,皮带扎得严整。他们紧随张元节之后,却并不关心他的行动,反而不时四处张望,眼神犀利。这些人中只有一个人没穿军装,而是着一袭松散的棋盘格和服,仁丹胡,手持拐杖悠闲地走着。
王兆澄顾不得计较这些,他钻过人群空隙,冲到张元节的跟前,众目睽睽之下喊道:“张代办,大岛町出事了!请您快去救救他们!”周围的军人一听,纷纷把目光对准王兆澄。张元节脸色一僵,赶紧让牛惠霖继续带着他们参观,然后恶狠狠地拽住这个愣头青的胳膊,把他扯到一处帘子后头。
“你胡说什么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王兆澄气喘吁吁地一口气说出劳工寮的事,恳请张元节尽快向日本政府抗议,派人去阻止屠杀。张元节的脸登时韋拉下来:“这次赶上关东大地震,咱们正好借救援的机会缓和关系。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乱嚷嚷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可是会影响中日邦交的!”王兆澄急道:“屠杀的消息,是王希天王会长亲笔所留,绝非捕风捉影啊!”张元节眯起眼睛:“你们王会长这几年天天搞事,每次惹出麻烦来,还得我们驻日使馆去擦屁股。这次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没有花样,他是为了救人!”王兆澄厉声大喝。张元节吓了一跳,赶紧让他放低嗓门,闷声训斥道:“大岛町劳工寮里主要以朝鲜人为主,中国劳工没几个。朝鲜的事,是人家日本的内政!轮得着咱们管吗?”
“就算朝鲜人占大多数,可也有中国劳工啊。难道人数少,就不去救了吗?”
”日本人很较真的,我手里总得有凭据,才好跟他们交涉。”
“救援队的方医生,已经潜入战俘营去收集证据了。”
“那等他收集回来再说吧。”张元节伸直脖子向外面张望了一下,复又警告道,“你看到外头这些人没有?那都是东京宪兵司令部过来巡查安保的。明天有一位皇室成员要来咱们医院视察,我费尽心机才请来的。你可别煞风景!”张元节威胁完,甩脱王兆澄的手,重新走出帘子,笑意盈盈地重新加入人群中。王兆澄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中日邦交,中日邦交,如果中国同胞的命都无法保全,这邦交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忽然,王兆澄身后的帘子嘲地被扯开。他急忙回头,发现原来帘子后头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医生,刚才的对话,他们全程都听清楚了。
“姚医生,孙医生!”王兆澄仿佛抓到了两根救命稻草。
第六章、一九二三年九月(二)
对于方三响决定去习志野战俘营的举动,孙希和姚英子倒是毫不意外。他向来是个行动派,辛亥革命时连军舰都敢登,更别说多年仇人近在咫尺。孙希宽慰王兆澄道:“你不用太担心老方,日本人比较守规矩,不会对红会人员怎么样。”他和姚英子这段时间在临时病院接触了很多日本人,印象颇好。绝大部分日本伤员都彬彬有礼,服从调遣,素质颇高。他们打的地铺旁边,还堆着许多附近居民送来祈福的千纸鹤,把一群力、护士感动得眼泪哗哗地流。
王兆澄见他们俩不甚紧张,面色凝重:“你们两位对日本人还不够了解,他们极度重视面子。这样的劳工虐杀事件,即使是下面的人擅自独走,日本政府也会第一时间设法掩盖,而一旦下手掩盖,方医生就危险了……”两人一听,这才真正认真起来。姚英子连声问:“怎么帮?”王兆澄道:“我们如果要帮到方医生,一定要有人在战俘营外接应,而且要让对方明确知道,我们随时可以把事情曝光,让他们无从遮掩,这样他们才会投鼠忌器。”
说完之后,王兆澄恨恨地一捶墙面:“如果张代办以官方身份去交涉,将是最好的威慑,可他实在是……指望不上。”姚英子和孙希没有半分犹豫,决定立刻赶往习志野。正巧此时张元节的参观也暂告一段落,正陪着几位宪兵寒暄。牛惠霖不爱交际,转身回到诊疗区继续工作。他们找到牛院长,坦白地说了所有的情况。牛惠霖面无表情地听完,开口道:“这件事,不在红会救援队的职责之内,我们能做的就只是如实向官方反映。判断由他们来做。”
姚英子和孙希一阵泄气,这不就是明摆着拒绝了嘛。这时牛惠霖抬腕看了看手表:“方三响只请了一天假,时间快到了。你们快想个办法叫他回来。”姚英子正要争辩,却被孙希一把拉住,赔笑着道:“牛院长,明白啦!”然后把她推出了诊疗区。姚英子瞪着眼睛说:“你干吗?”孙希压低声音:“哎呀,英子,你还没听出来吗?牛院长让咱们去把方三响找回来,不就是默许咱们去习志野吗?”
“啊?哎!”姚英子这才反应过来。她关心则乱,竟没听出其中暗示。孙希说:“以牛院长的立场,怎么可能会直接答应?你得听弦外之音哪。他不是还说,要如实向官方反映?什么叫如实?不就是说,如果咱们有了过硬的证据,他会力挺到底,出面跟日本官方交涉吗?”
“真的吗?你什么时候成了牛院长肚子里的蛔虫了?”姚英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孙希嘿嘿一笑,催促说:“咱们换好衣服早点出发,到习志野还挺远呢。”孙希换了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而姚英子这次来没带什么衣服,只好找赤十字社的人借了一身海老茶色的袴裙,外配振袖与一双小牛皮鞋。据说这是时下女学生流行的校服。她一穿出来,等候在外的孙希双眉一抬,一瞬间呆在了原地。
“好看吗?”姚英子有点扭捏地抬起一侧的衣袖,“总觉得有点碍手碍脚的。”
“英子,你简直就是海伦再世呀。”孙希忙不迭地拍着大腿赞美道。姚英子白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王兆澄走过来,见到孙希这一身装束,啧啧称赞,说:“孙医生,你带着这样的派头走出去,寻常日本人见了都要鞠躬的。”孙希奇道:“上海那边,惯洋派头是时尚,怎么日本也这样?”王兆澄道:“日本人对西洋崇拜得很,连吃饭、穿衣都尽量模仿西洋。倘若你会讲英文或德文,就更不得了了,警察都不会太为难你。”
两人商量前往习志野的具体办法。姚英子懒得操心这些,便先离开体育馆,去外面等他们。体育馆的门前有一片开阔操场,旁边是一小块种满了波斯菊的花圃,大概是学生们课外种的。如今正当花期,紫色与粉色的小花纷杂怒放,地震毁灭了大半个东京,却对这一小片脆弱的花田毫无办法。不知为何,姚英子觉得这废墟一角的小苗圃比那些大园林还好看。她索性蹲下身来,近距离欣赏。正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姚小姐吗?”标准的京腔,姚英子却像是被蛇咬中似的,猛然一哆嗦。她僵硬地转动脖颈,双眸里映出一张她生平最痛恨的面孔。
“那子夏!”她简直不敢相信。对面的男子披着一件蓝黑色的棋盘格和服,唇下仁丹胡,头上压着一顶皱巴巴的扁帽,和日本人并无二致。但那可恶而令人生厌的五官,还有残缺的一边耳朵,却一下子把姚英子扯回到汉口那段噩梦中去。那子夏似乎毫无自觉,手持拐杖,悠然地走到她身旁,也蹲了下来:“我看到中国红会来访,就在想你会不会来,没想到他乡真的能遇到故知呀。”
“谁和你是故知!”姚英子“腾”地站起身来,向旁边站开一步。自从辛亥战事结束之后,她就再没听到过那子夏的消息,一直以为他会留在京城,没想到居然会在东京遇到。那子夏双手按住拐杖,看向花圃里的波斯菊:“当年我年少轻狂,对姚小姐多有冒犯,也实是罪有应得。这些年来我羁旅他国,漂泊海外,偶尔想起荒唐之事,仍是夜不成寐呀。”
比起十二年前张狂轻佻的性格,现在的那子夏性格似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姚英子定睛看过去,他虽相貌未改,容颜却苍老了太多,眉眼间尽是褶皱,这些年恐怕过得比较坎坷。那子夏看穿了她的疑惑,顾自说起自己的经历来。那年那子夏在革命党的坟头发疯,被易乃谦的宪兵扑倒带走,很快被开革出北洋军。他返回京城以后投靠了宗社党,哪知清帝迅速逊位,宗社党树倒狗物散。他遂东渡日本,搭上了闲院宫载仁亲王这条线,成为他的中国问题顾问。
“明天要来视察红会临时病院的大人物,正是载仁亲王,他是日本赤十字社的名誉总裁。我今天是替他来打个前站,没想到能偶遇故人,真是太高兴啦。”
“载仁亲王?和载洋、载泽什么关系?”
那子夏放声大笑:“两码事,两码事。别看都带个‘载’字,人家可是日本皇室成员。而且这位载仁亲王还是陆军大将,积军功上来的,是皇室在军中的核心人物,哪是咱们那些闲散宗室可比?”姚英子心中突然一动,不由得冒出一个危险念头。倘若能让载仁亲王这样的有力人物介入一下,军方的难题岂不是迎刃而解?唯一可虑的是,要达到这个目的,非得借助那子夏不可……这时那子夏道:“重洋之外,见到故人是缘分。姚小姐若是不计前嫌,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她迟疑片刻,徐徐开口道:“我回去一下,你稍等片刻。”那子夏笑道:“姚小姐没有扭头就走,已是天大的面子。我随时恭候。”姚英子跑回体育馆,正撞见孙希和王兆澄要出门。她对两人说道:“你们两个先去吧,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大事要处理。”孙希有些纳闷:“什么事比去救老方还重要?”姚英子一推他:“哎呀,让你去你就先去,我总有我的道理。”她有意不告诉孙希那子夏的事。当初峨利生教授就是为了护坟才活活累死,孙希和那子夏是有仇的。这种事自己周旋就好,可不要把他卷进来。
孙希有些莫名其妙,可姚英子说得坚决,他没有一次能拗过她,只好和王兆澄匆匆上了路。姚英子随手拿起一条丝绸束带,把头发稍微扎起,微微镇定一下心神,重新朝那一片波斯菊田走去。此刻远在习志野的方三响,可不知两个伙伴的异动。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这座灰黑色的战俘营里。这是一座明治时代的木质建筑,它由五座狭长的木造尖顶平屋组成,呈放射形分布,每一栋的入口都在中央警卫室交会。警卫室有五个观察孔,可以不用开门就看到五条走廊的动静。方三响一踏进来,就感觉到一阵森然的冷意。
方三响从来没打算潜入战俘营,他直接找到战俘营的负责人垣内八洲夫中尉,宣称自己是中国红会救援队的医生,希望能为华人劳工检查卫生状况。至于难波大助和金性伍,则是以助手和翻译身份跟随。他知道,红会身份,是在这里唯一能保住自己的护身符——虽说不知道能保多久。垣内八洲夫中尉有着日本人里少有的高个头,整个人像一把笔直的刺刀,两只眼睛像被缝成一条细线,让人始终难以捉摸他的情绪。
垣内中尉确认了方三响的身份之后,态度很和气地解释:“现在余震还很频繁,劳工寮容易发生危险,军方受到江木社长的拜托,出于好意才把他们安置在这里。阁下如果有什么要求,就去跟社长谈好啦。”然后垣内中尉亲自带着方三响等人,来到了位于中央警卫室旁的探视室。这是战俘营的犯人与家属会面的地方,屋子里很局促,只有一张长条木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小铁炉。方三响坐下之后没多久,一个唇边有一大一小两颗黑痣的老者出现在门口。
老者须发皆白,一身鼠灰色的西装,头戴圆礼帽。他进门先鞠了一躬,声音洪亮:“鄙人是江木建筑会社的社长江木精夫,请多指教。”方三响没有吭声,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故人。他感觉周围的环境变了,自己霎时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个炎热的正午。据说记忆是五感叠加出来的,他乎闻到了老青山的冷冽山风,听到了灰大眼的呀呀叫声,看到披着倭皮子的沟窝村乡亲们在附近晃动,就连后脑勺似乎都感到了一丝疼痛,那是被父亲方大成拍了一巴掌,紧接着,那一段刻骨铭心的对话再次上演。
“方村长,别为难孩子啦,专心赶路。”
“觉然师父,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莫急,莫急,再走一段就到地方了。”
直到此时,方三响才发觉,自己对那一刻的记忆实在太深刻了,深刻到所有的信息——无论是声音、气味、景象,还是微妙的体感——都原封不动地留存了下来。如果他愿意停留在那一刻,他可以追究到每一处细节。炽热的火焰,无可抑制地在方三响的眼中凝结,他整个人如灵魂出窍,动弹不得。江木等了一阵,见对方毫无反应,觉得有些纳闷。他试探着递过一张名片去,却发现这个中国人似乎怪怪的。江木看了一眼旁边的垣内中尉,后者摇摇头,表示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江木精夫根本没认出来,眼前这位红会医生就是当年沟窝村里的那个倔强男孩。对江木来说,那只是漫长的服役生涯中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许他早就淡忘了。难波大助悄悄抬起腿,碰了椅背一下,方三响这才回到现实里。他知道此刻还有几百条人命等着拯救,还不是与仇人对质的时候,勉强控制好情绪,开口道:“听说您会说中文?”江木精夫立刻改换了中文,字正腔圆道:“鄙人常年在中国做劳务生意,学得一点点,不算什么。”
“您都去过中国什么地方?”
“北京、奉天、济南……哈哈,那可多了去了。”
“关东您去过吗?”
江木一拍大腿,换了_口东北腔:“哎呀妈呀,那我可太熟了,关东就没有我没去过的地界,半个老家一怎么,方医生也是关东人?”方三响的右手抓紧了裤线,一股急流在胸口咆哮起来。他要用上全部意志,才能让自己不吼出“我是沟窝村人”这句话。他的脖颈动脉绽起,憋了好久才开口道:“我们说回正题吧。”
“好,好。”江木虽觉诧异,却没多想。
“我们接到华工共济会会长王希天的消息,这里聚集了大量华籍劳工。红会很担心会有时疫风险,所以派我过来帮忙。”
江木精夫狐疑地看向垣内中尉,后者点点头:“中国红会确实派来了救援队,报纸上已经报道过了。”江木这才放下心来:“难为方医生这么远跑来。请你放心,劳工是敝社的重要资产,我怎么会忽视卫生问题呢?只是因为这次地震影响实在太大,我只好拜托军队里的朋友,暂时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请问王希天先生也在这里吗?”
这次是垣内中尉开口回答:“王先生确实跟着劳工们一起过来了,大概军方出动造成了误会,让他有所顾虑吧?他视察完战俘营以后,就放心地返回东京了。”这个解释很合理,可方三响却总觉得古怪。他提出一个要求:“我可以去战俘营内看看吗?”江木精夫和垣内中尉低声商量了几句,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垣内中尉走到中央警卫室,从墙上取下一大盘钥匙,从中间取下一枚,交给江木。
“这里有五座长屋,其中一到三号分配给了朝鲜劳工,四号则是华工安置区。”江木精夫絮叨着,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沉重的包铁木门。方三响、垣内中尉、难波和金性伍紧随着鱼贯而入。走廊内的卫兵伸手要搜身,方三响坦然亮出自己的随身挎包。这是红会统一缝制的布包,里面放着简单的急救药品、消毒液与工具。垣内中尉一摆手:“这都是医疗用品,不必检查了。”
在木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宽约三米,两侧均是一间间方形囚室。囚室面向过道的墙壁分成两部分:下方是厚实的深色木板,上面抠出一个观察孔和一个送食孔;上方的木板则刷着白漆,留出了宽阔的通气格栅。长屋的吊顶是一个向上收拢的三角构造,三角的斜边两侧都开有透光的玻璃窗。以卫生的眼光来看,方三响承认这个设计无可挑剔。建造者充分考虑到了通风、采光和清洁,可以说是建筑典范。外侧屋脚还撒着一堆堆石灰,这都是良好的卫生措施。中国很多农村的富贵人家,都未必有这座监狱的环境健康。
但此时这里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可疑的酸臭味。方三响眉头一皱,觉得这味道似曾闻过。两侧的囚室里都有人,他们听到有脚步声传来,都纷纷凑到通气格栅附近,窃窃私语。方三响能听出来,他们讲的是温州话,可惜却听不懂说的什么。他转头皱眉道:“江木先生,这些只是临时避难的劳工,怎么能像犯人一样把他们囚禁起来?”江木精夫解釋道:“这些劳工欠缺纪律性。为了防止他们乱跑造成误会,也是不得已的管制措施。现在是地震非常时期,还请多多理解。”
方三响沉着脸,随手拉开一个观察孔,向里面看去。这里囚室的面积大概是四叠半,里面居然塞了八个人,或躺或卧,精神无不萎靡,面带菜色。囚室的角落搁着一具马桶,隐隐有一股氨臭从里面传出来。这是积聚大量尿液的特征,氨气的刺激性很强,方三响只是趴在观察孔--阵,便觉得双眼刺痛。难怪在囚室里的几个人都闭着眼睛,这样就可以减轻痛苦。
方三响有些愤怒:“马桶怎么不定时倾倒?这会造成极大的卫生隐患。”江木冷笑道:“方医生,我刚才说了,现在是地震时期,人手根本不够。军方愿意借出战俘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难波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方三响意识到,他似乎发觉了什么。可还没等仔细琢磨,忽然前方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
呼喊是用的温州话,方三响听不明白,但声音中的急切却是无须翻译的。方三响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跑到走廊深处的一处囚室,拉开观察孔,看到一个脸色黝黑的年轻劳工。年轻人一见有人来了,便哇哇地向着孔外乱喊起来。方三响大声道:“我是中国红会的医生,请你说慢一点。”也许是被熟悉的语调触动,年轻人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退后几步,让开视野。方三响看到一个瘦削的汉子躺在地上,似乎奄奄一息。年轻人指了一下那汉子,然后拼命叩头,喊着:“救救他,救救他!”
“快打开囚室!”方三响回头喝道。江木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眼垣内中尉,垣内中尉满不在乎地抬了抬手指,表示无异议。这里的囚室并没有单独门锁,只在门外加装了一根可左右移动的铁闩。难波大助上前,把铁闩抬起,方三响推开囚门闯进去。囚室里的酸臭味道极重,只见那个瘦削汉子面容枯槁,额骨高耸,像虾米一样弓在榻榻米上,手指干瘪得如同鸡爪。在他嘴边和臀部附近的榻榻米,已经被浑浊的液体彻底涸透。酸臭味的源头正是那里。
“瘪螺痧?”方三响大惊。这症状太明显了,喷射状呕吐和频繁腹泻,根本都不需要近身检查,毫无疑问是霍乱,在江南地区也称之为瘪螺痧。从榻榻米被污染的情况来看,这个汉子吐泻出来的已经是米汨水,情况不容乐观。霍乱的传染性很强,囚室如此狭窄,一旦暴发,整个战俘营都要被波及。这人发病已经持续了一阵,不知为何管理方却置若罔闻。方三响顾不得质疑,回头急切地道:“请你们立刻准备一些煮沸的清水,还有盐和糖。”
方三响这几年专心于时疫治理,处理过不止一次霍乱疫情。对付霍乱弧菌目前没有特效药,但只要持续补充体液,大部分人都能自愈。可惜柯师太福医生发明的那款自动输液器没带来,不然用在这个场合最为合适。垣内中尉掏出手帕来,厌恶地掩住口鼻:“我听说霍乱分成轻、重两型。轻者可以无药自愈。这囚室里有八个人,方医生,你能否确认一下情况?”
不用他提醒,方三响也会如此做。他踏进囚室,环顾四周。看到在榻榻米上散落着一堆黑乎乎的碎渣,满溢的便桶旁边摆着一个破旧的铁盆,盆里只剩一点点水质极差的饮用水。如此恶劣的环境,饮食与粪便混杂,且没有任何清洁手段,霍乱到现在还没暴发,简直是奇迹。除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之外,其他七个劳工状况也很堪忧。难波大助说那些碎渣叫干大根,其实就是腌制的萝卜干,是日本穷人在灾年才会吃的劣食。这些劳工被关在战俘营之后,恐怕只有干大根和劣质水供应,难怪如此萎靡。
方三响强压怒意,俯身去挨个给他们检查。难波大助和金性伍也过来帮忙,方三响警告他们,绝对禁止把手放入口中,因为霍乱可以通过污染食物和水来传染。他们三个低头忙碌了一阵,忽然听到“咔嗒”一声,急忙抬头,却发现囚室的门从外面关上了。三人同时扑向门口,却发现铁闩重新插了回去,怎么推都推不动。观察孔剜的一下被拉开,露出垣内中尉那一双眯缝眼:“方医生,你慢慢诊治,不着急。”方三响怒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非法囚禁红会人员吗?”垣内中尉慢条斯理道:"《日内瓦公约》规定,红会人员只有在从事合法的救援活动时,才会享有不受侵犯的权利。”
“大量华工在这里受到虐待,我当然是合法救援!”
“发生于本国的救援活动,必须有本国红会参与或谅解才行。美国红十字会想要在中国搞办事处,都被你们顶回去了。所以,你们中国红会如果想来习志野调查,没有日本赤十字社的背书,就是非法行为。”方三响没料到,垣内中尉居然对红会法条如此熟悉。看来他们一踏进战俘营,便被垣内中尉识破了。接下来的事情,只不过是为骗他们进囚室演的戏罢了。
观察孔嘲地重新关闭。方三响趴下身子,把耳朵努力贴在门下的送食孔上。他听到江木精夫的声音响起:“垣内中尉,万一再有人来查问的话……”垣内中尉道:“就说他们去找王希天好了,那个讨厌鬼还是有点用处的。”得意而充满毒素的笑声,回荡在酸臭的长屋走廊中,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方三响听到走廊里彻底安静,这才转过身来。夕阳下的囚室光线变得十分昏暗,可他的双眼里却不见任何沮丧。他对难波和金性伍说:“和计划有一点偏差,我们还是尽快开始吧。”
“当啷当啷……”孙希骑着自行车,在路上飞奔着。车座随着起伏的地面剧烈颠簸,他不得不虚抬起屁股,身体前倾。此时他已经穿过南葛饰郡的九丁目,刚刚跨过中川河上一座叫逆井的小桥。而王兆澄还在逆井桥另外一侧,隔着好几百米。他今天赶的路有点多,在麻布区和南葛饰郡之间跑了好几个来回,体力不济。孙希停下车子,倒蹬半圈,等王兆澄跟上来。趁这个间歇,他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刚要点火,忽然从路旁的断垣残壁中传出一声大喝。这大喝如晴天霹雳,吓得孙希手一哆嗦,火柴应声坠地。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还没顾上找出来源,就见无数人影从废墟里跳出来,手持长短武器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事先王兆澄警告过,说附近有自警团,会袭击落单的中国人。孙希一见这阵势,赶紧推着车子向后退去。不料后轮猛地撞到什么东西,整台车子连人一起摔倒在地。他躺在地上,疼得眦牙咧嘴,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王兆澄从后头追上来,两台车子正好撞到一块。
王兆澄赶紧停车,把孙希从地上扶起来。两人眼看跑不掉了,那些袭击者却从他们身旁呐喊着跑过去,直直冲向对面。而对面街口也有同样数量的人冲出来,两拨人剧烈地冲撞在一块,一时间打得昏天黑地,呼声四起。孙希和王兆澄面面相觑,都觉得莫名其妙。可目下整个逆井桥东侧完全变成了肉搏战场,少说也有几百人舍生忘死地互殴,他们想离开也难,只好留在原地。
孙希战战兢兢地观望了一阵,多少看出些端倪。一拨人身穿学生装、和服与仿洋装,穿着皮鞋和布鞋;另外一拨人则多着短衫与脏兮兮的围裙,头上还缠有头巾,多着木屐。而且后一拨人的人群深处,还高高竖着一面黑旗,上面缀着两个交错的血红色荆冠。王兆澄也注意到这面旗帜了:“这……这是全水呀。”
“什么全水?卖水的吗?”
王兆澄道:“日本社会从前有一个极为低贱的阶层,叫作秽多,也叫非人,现在叫被差别部落民,这你知道吧?”孙希点点头,红会的临时病院没少接待这样的难民,因为其他医院拒绝接纳。
“明治以后法律上取消了这一个阶层,但社会上仍旧对他们有诸多歧视。这些被差别部落民便成立了一个组织,叫作全国水平社,简称全水,宗旨是为所有的贱民争取平等权利。”
“那他们怎么跟自警团的人打起来了?”
“贱民和普通市民平时关系就很差,如今赶上地震,积累的矛盾就全暴露了吧?”王兆澄看向战场,又感慨道,“可这么大的阵仗,我还是第一次见,简直比我们安徽农村的宗族械斗还热闹。”孙希注意到,自警团那边以青壮少年为主,而全水这边则是男女老少齐上阵,上到白发苍苍的七十岁老头,下到拖着鼻涕的小女孩,都毫不怯阵,手里抡起一切能抡的东西。他们平时备受社会欺凌,不得不养成了抱团的武德。
自警团那边则在装备上占了优势。除了寻常的竹枪、木刀、薙刀之外,战阵之中还有一个身披赤色大铠,脸覆面罩的武士。这位大概家里曾是江户某家的藩臣出身,有一套祖传的甲胄。这个甲胄武士手持一把开刃长刀,在人群中叱喝劈砍,白光闪闪。不知是因为那一身铠甲太过耀眼,还是手里长刀太过锋锐,一时间竟无人擢其缨。武士杀得兴起,索性高擎长刀,嗷嗷叫着孤身向前猛冲,惊得部落民们如潮水一样纷纷退开。他们这一退不要紧,把一个反应不及的小姑娘留在了原地。这姑娘十三四岁,她手里唯一的武器是一个拴着长线的铁秤陀,这东西飞甩砸人很好用,但完全没有格挡冷兵器的能力。
“不好!”孙希下意识地站起身来。那个武士已经杀红了眼,也不辨前方是谁,长刀朝小姑娘头顶狠狠劈去。没想到小姑娘很是凶悍,非但不避,反而甩起手里的秤碇,砸向他的面罩,武士感觉到一个不祥的影子扑面而来,下意识地要闪避,手中长刀去势微微偏了一分。几乎是同一瞬间,武士刀直直斩进了少女的脖颈左侧,溅起一蓬血花,而铁秤碇也砸碎了面罩,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战场霎时安静下来,两边的人都没料到,这场体格悬殊的对决结局竟如此惨烈,全都愣在原地。全场只有一个身影在动。
孙希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人群,冲到两人面前,这是峨利生教授深植在他骨头里的医生本能。他俯身下去,迅速检查了一下。那个武士还好,铁秤碇的转速不够,只是砸折了鼻梁骨;而那个小姑娘的伤势,就不容乐观了。她歪着头瘫倒在地,硕长的脖颈侧面是一处长约八厘米的刀口。那一把武士刀当真品相不凡,刀口下方的肌肉、筋膜和软骨悉数断裂,而且还有血性泡沫不断溢出——很明显,这是把气管砍开了一道口子,与外界相通漏气。
此刻女孩全身皮肤都呈现出紫绍湿冷的样态,胸口艰难地起伏,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来。孙希伸手扒开她的眼睛,眼眶已有微微的肿胀。他心中一沉,这个状况相当不妙,必须立刻实施抢救,否则一条性命就没了。这时部落民这边的人围拢过来,个个面色不善,不知这人要做什么。王兆澄也赶紧冲上去,用日语大声喊道:“他是红会医生,请你们退开一点,不要干扰抢救!”然后王兆澄把怀里的红十字小旗拿出来拼命晃动。
部落民人群中“轰”的一声,人们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在这种场合能遇到一位真正的医生,真是太幸运了。这时对面自警队又跳出来几个人,对孙希喝道:“先给佐川大人抢救!他家可是旗本出身!”在他们看来,医生也是有钱人家,当然要先抢救正经人,一个贱民黄毛丫头的命急什么?孙希听完翻译,冷冷道:“我是中国医生,不熟悉你们日本那一套规矩。我只按医学规矩做事,先救重伤员。”王兆澄有些迟疑,小声说:“要不先别强调中国?”孙希一瞪眼睛:“为什么不强调?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他平时脾气温和,可一进入医生的角色,便变得十分强势。王兆澄如实翻译出来,自警队的人面色登时铁青,而部落民也纷纷面露尴尬。人群里响起嘀咕:“中国人哪,他们的医生真的可以吗?”“要不还是把虎爷爷请来吧?”"笨蛋!虎爷爷住得太远了,胡桃恐怕早死了。”自警队把那个叫佐川的武士拖起来,一个青年从他手里取下武士刀,架在孙希的脖子上,恶狠狠地喝道:“这里是日本,中国人如果不遵守规矩,干脆滚回去好了!”別'希感觉脖子凉飕飕的,可手里却一刻不停地帮这个叫胡桃的小姑娘止血。
王兆澄急红了眼,冲那些部落民喊道:“你们难道就看着这姑娘死吗?”那些部落民面面相觑。那青年额头绽起青筋,见孙希抵死不从,一咬牙,武士刀就要猛劈下去。这时孙希回过头,用沾满血污的手捏住了刀刃,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材硕长,一站直足足高出对方两个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青年,说出一长串伦敦腔的英文。那青年一听对方说起英文,有点惶惑,双手登时不敢在刀上施力了。孙希之前听王兆澄说过,日本人对西洋崇拜得不得了,就连说西洋文的人都会被高看一眼。如今一看,果然如是。
王兆澄不失时机地翻译给自警团:“我是谨奉《日内瓦公约》前来日本救援的红会医生,受到《万国公约》保护。对我的攻击,将会被视同对红会以及所有红会成员国的挑衅。”其实自警团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日内瓦,但这些话用英文讲出来,格外有气势。此消彼长,再加上部落民纷纷投来敌意的眼光,那青年只好收回长刀,和其他人一起拽着身披甲胄的“佐川大人”,灰溜溜地撤离了。吓退了自警团,孙希转向部落民:“这附近有诊所没有?”
部落民们面面相觑,他们平时得了病很少有诊所愿意接待,地震之后,这附近的病院也几乎全数倒塌了。孙希又问:“那么有没有适合做手术的地方?”他刚刚简单地为胡桃止了血,但她的伤势非常严重,必须立刻进行喉损伤的清创缝合,以及施行气管切开术,需要一个足够干净、安全的场地才可以。一个人嚷道:“这附近有一个小松川神社!应该可以去的。”
孙希不容耽搁,当即决定前往那里。于是这一群部落民也不打架了,吆喝着用一张榻榻米抬着胡桃,赶到神社。路上王兆澄偷偷问孙希:“这会不会耽误咱们去习志野?”孙希回答说:“人命关天,不能置之不理,老方那边应该还能多撑一阵。”小松川神社是一座很小的神社,就在几百米外,大概是有真神庇佑,它居然在地震中安然无恙。部落民们冲进神社,带头的全水干部去跟神官交涉。神官一见这阵势也不敢阻拦,当即清出一间社务所来当手术室。
在路上孙希大概了解了一下。这个叫胡桃的小姑娘也是个部落民,孤儿,平时在南葛饰一带走街串巷卖孙太郎虫。所谓“孙太郎虫”,就是把蛇蜻蜓的幼虫从河里捞出来晒干,每五个穿一串,据说可以治小孩的疳积病。铁秤碇正是她平时卖药的器具。怪不得她干干瘦瘦的,连头发都有点发黄。这样的孤儿,平时恐怕要吃不少苦头。孙希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准备手术。
孙希随身带着简单的刀蹑和一些常用麻醉药物,而部落民从事的行业多与皮革、屠宰相关,针线刀剪什么的都不缺。唯一麻烦的是,气管切开术需要用到套管,这样才能维持患者呼吸畅通。别的好说,这个孙希实在没办法。他不敢再等下去,只好画了一张结构图,吩咐部落民去找类似的东西来。然后他拉起一道屏风,让王兆澄做助手,开始手术。可怜王兆澄一个农学专业的学生,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要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都快站不稳了。
好在孙希经验丰富,他这几年来把外科手艺磨炼得炉火纯青,已不在峨利生教授之下,尤其是这种急救场合,一个人游刃有余,王兆澄给打打下手就好。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孙希擦擦额头的汗水,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找到套管。如果没有,病人就算救回来,痛苦也加倍。
“兆澄,套管有了没?”
“有了。”一只大手伸过来,掌心有一个小巧的医用套管,上面还系着两个黏糊糊的呼吸囊。孙希先是一喜,可见这手明显不是王兆澄的,再抬头一看,一个矮墩墩的白发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脸庞方正,沟壑纵横。
“已经消过毒了,拜托了。”老者用中文说。孙希觉得这人眼熟,不过病情当前,他先把套管拿过去,赶紧为胡桃姑娘安插上去,又折腾了一番,直到确认她呼吸畅通无碍,才彻底放下心来。孙希抬起手正要擦汗,老者立刻递来一块手帕。王兆澄在旁边解释说:“这是虎爷爷,是专门给部落民看病的医生,不过他住得远,刚刚才赶来。那个套管,是他发动部落民在一处诊所的废墟里扒拉出来的。”
“那个呼吸囊是用鱼鳔做的,是我拜托鱼市的孙六取来的。”虎爷爷得意道。孙希擦着汗,盯着他,忽然失声道:“你……你不是盐谷铁钢医生吗?”虎爷爷哈哈大笑,一拍他肩膀:“我就想知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能认出我来。”孙希大喜:“原来真的是你!”当年盐谷作为日本赤十字社的医生赴援辛亥战场,与孙希算得上惺惺相惜。可惜战事结束后,盐谷受命归国,两人就中断联系了。孙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
胡桃还没苏醒,医生不便远离。他们两个人索性站到社务所门口,看向黑暗中的鸟居轮廓。盐谷从腰间解下一个酒罐,示意孙希喝一点。孙希笑道:“这么多年,不知你酒量如何?”盐谷粗着嗓子道:“脾气见长,酒量也见长。”
孙希喝了一口,盐谷把酒罐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清酒虽然口感好,可我还是喜欢中国的烧刀子,淬火一样凌厉——我去支援辛亥革命的时候,可没想到,有一天你们会反过来支援日本。”
“人道主义,是不分国别的嘛。”孙希回答。
“我还记得那会儿你的技术还有些生疏,现在一看,不得了哇,简直比当年峨利生教授还出色。”
“那不至于,不至于。”孙希连忙谦逊道,“如果说有进步,也只是在战时同步治伤这条路上,我走得比老师远了一些。”盐谷当时也在汉口,知道峨利生教授的临终遗愿,他微微颔首:“从你的手法,我能看出来。这次关东死伤如此惨重,正需要这样的技术哇……”他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不待孙希发问,顾自讲起自己的事情来。原来盐谷本人也是被差别部落民出身,过继到一户普通人家以后加入军队。军队发现他的户籍有问题,他被迫退伍,这才跑去赤十字社当医生。
从中国返回之后,盐谷感于自己同胞的窘境,索性在东京开了个小诊所,专为部落民提供治疗。后来有人举报,政府吊销了他的行医执照,他索性自称虎爷爷,在部落民聚集点里当个黑医。屋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盐谷赶紧和孙希走进去。小姑娘已经醒了过来,孙希蹲下身子,_手扶稳喉部的套管,一手去按住她的头,防止刚缝合的伤口迸裂。谁知胡桃脾气舉,一见孙希,瞳孔一缩,如同一只被陌生人抓到的小野猫,挣扎着推开他。盐谷赶紧也蹲下,呵斥道:“胡桃,不要乱动!”
胡桃一见是虎爷爷,情绪稍微平稳了点。盐谷说:“你的脖子差点被刀砍断,幸亏这位孙医生帮你治好了。你从现在开始,不可以乱动,明白吗?”胡桃讲不出话来,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先看看盐谷,又看看孙希。孙希柔声道:“接下来的几天,你的痰液会比较多,但千万不可以乱动。只要熬过半个月,就可以把套管拆下来啦。”
他说的是中文,胡桃自然是听不懂的。但说来也怪,还没等盐谷翻译,胡桃的身体便渐渐松弛下来,似乎能感应到言语里的善意。孙希又给她做了一次检查,直到胡桃沉沉睡去,这才走出房间。盐谷道:“胡桃这孩子很可怜。她娘是游廓的花魁,不知跟哪个男人生了她,生完就难产死了。她被老鸨虐待得受不了,从游廓逃了出来,可又没有户籍,就跟着部落民混。”
“她就是个从小没人疼的小姑娘,除了我,没什么人关心她。今天如果不是你,恐怕她已经变成路边的一具尸体了,连个收尸的都未必有。她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一位顶尖医生为她救治。”说完盐谷深深鞠了一躬。孙希赶紧回礼,然后笑道:“这姑娘是挺凶的,那么大的铁秤舵,真敢抡圆了直接砸别人鼻子呀。那位佐川大人死是死不了,但破相是一定的。”盐谷叹道:“那个佐川我知道,家里是做律师的,还不知道后头胡桃怎么办呢。实在不行,我就只能让她离开东京避避风头。”
孙希奇道:“你们全水怎么会跟自警团的人打起来?”盐谷指了指远处的鸟居:“这个地方原本是小松川村,村里住的全是被差别部落民,在中川饲养鸡鸭供应江户。明治以后,东京市区向东扩展,延伸到小松川一带,大部分地皮都被建筑商买去建了新式住宅,卖给市民。部落民这边固然愤恨家园被拆,新住民也觉得这些贱民住在附近,会影响生活品质,两边一直摩擦得很厉害。”
盐谷习惯性地拿起酒罐,发现早空了,脑袋和罐子一起晃了晃,继续道:“这一次大地震,小松川这里损失也极为惨重。不说部落民的木长屋,就是那些新住民的水泥住宅,也全塌了。昨天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很多断裂的竹竿,全是深埋在水泥里的。自警团的人认为这是部落民偷埋下去的诅咒,才会引来灾难,结果两边又爆发了械斗。”孙希一脸无奈,这也太愚昧了吧?盐谷也很无奈:“都是这场大地震闹的。人类的惶恐与惊惧,非得找个理由发泄出来不可。中国人和朝鲜人,不也成了这种愚行的牺牲者吗?”
孙希道:“盐谷先生还对中日携手怀有幻想吗?”盐谷摇摇头,无言以对。这时王兆澄凑过来,问了个古怪的问题:“盐谷先生,这一片新住宅,是谁建造的?”盐谷回答:“哦,中川两岸的房屋开发,都是江木建筑负责的。”孙希听到这名字,似乎想到了什么。王兆澄一把抓住他的手,呼吸急促:“我大概猜到,江木想要干什么……”
新奥尔良散拍乐的悠扬旋律,在这间略显昏暗的西式酒馆里反复回荡着。东京的电力供应还未完全恢复,店家只在吧台点亮了一盏电灯,其他地方只能用油灯补足光源,明暗之间,反而更显情调。姚英子局促地坐在沙发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浅黄色的酒水,旁边还竖着一个三叉银烛台。对面那子夏一手搭着椅背,一手捏着酒杯,神态比她要放松多了。摘掉礼帽之后,他缺了一边的耳朵格外明显,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这家CafeLion在东京很有名,我经常会来小酌一下。”那子夏啜了一口酒,朝吧台看去,“其实他家最有名的,是在和服外面加一圈围裙的女服务生,日本人最喜欢搞这种和洋混杂的玩意儿,可惜地震之后百废待兴,今天是看不到啦。”姚英子安静地听着那子夏炫耀,心里却烦乱得很。她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来这种暧昧的地方。但为了达到目的,也只好耐着性子听。
那子夏大概真的挺高兴,格外健谈:“辛亥之后,我痛定思痛,发现这大清国呀,真的该完蛋。自古以来,想要江山坐得长久,从来都是虚名给足,军权抓牢。那些亲贵倒好,来个本末倒置,弄出个皇族内阁,在虚头上斤斤计较,最要紧的军队却拱手让人。那时候我也年轻,真是生了不少闲气,后来想明白了,去他妈的,关我屁事。”姚英子听着他高谈阔论,只是淡淡评论了一句:“不纠结就好。”
那子夏颔首:“对,不纠结了,有什么好纠结的?你看我果断东渡日本,拋下往日恩怨,现在过得多开心。日本还是好哇,若是留在国内,还不定怎么闹心呢。民国政府从建成起一直乱到现在,比有皇上那几年也高明不到哪儿一姚小姐,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姚英子简略讲了讲自己的事,那子夏连声嗟叹:“你这样蕙心兰质的女子,居然决心不婚配呀。佩服,佩服。我当初就觉得,你与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来,值得干一杯!”
姚英子勉为其难地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忽然觉得荒诞。除了孙、方二人,第三个理解她选择的男子,居然是个敌人。她决心把这个暧昧的话题转移开:“说起来,你是怎么认识载仁亲王的?”这一下搔到了那子夏的痒处,他整个人一下来了兴致:“我不是说过,辛亥之后就东渡日本了嘛。那是因为宗社党在东京重建,我去了也有个根脚。当时肃忠亲王——就是去年去世的善耆,这是宣统爷给的谥号一介绍,让我认识了一个叫川岛浪速的日本人。”
姚英子皱皱眉头,微微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子夏浑然未觉:“川岛纠集了一批日本浪人,想要刺杀张作霖。动手的日子,选在了一九一六年的五月二十七日。那天恰好载仁亲王从俄国出访回来,路过奉天,张作霖肯定要接站。刺杀的地点,就选在张返回将军署的半路上。”他轻轻放下酒杯,摇动铃铛,侍者过来给重新倒满杯子,那子夏才继续道:“我当时就判断,川岛这事儿成不了。奉天城是张作霖的老巢,就这么性瓜俩枣儿去撞大运,风险太高。我直接跑到车站,把这事儿汇报给载仁亲王了。
“亲王当时很恼火呀。哦,我刚见完张作霖,你们就把他弄死了,外头会怎么说?功劳是你们的,屎盆子扣我这儿?后来刺杀失败,亲王把川岛叫过去痛骂了一顿,让他滚回国。而我也顺理成章,留在了亲王身边,备位咨询。”
姚英子虽说对政治不感兴趣,可也多少了解宗社党的恶名。关夕卜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不了解,但那子夏配合日本人去刺杀一个中国人,这无论如何听着都不对劲。她心中暗暗生出警惕,刻意岔开道:“其实……嗯,我是有一事相求。”
“那是自然,否则你怎么会和一个仇人喝酒呢?”那子夏促狭地笑了笑,身体后靠,等着她开口。姚英子对他这个姿态感到很不舒服,好像请君入瓮似的。她斟酌再三道:“有这么一桩事。大岛町有一百多名华工,地震之后被军方以首都戒严令为由,强制迁去了习志野的战俘营。能否请载仁亲王递一句话,把他们放出来?”
“应该只是临时转移吧?干吗这么紧张?”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现在夕卜头的局势太过混乱,仇杀外国人的事情太多。就怕底下的军人自作主张。”
那子夏晃着酒杯,沉思了好一阵:“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我得先弄清楚一点——我有什么好处?”姚英子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当生意来谈是最好:“你要多少钱?”谁知那子夏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如今茕茕孑立,无须养家,又没有抽大烟的恶嗜,每月赚的薪水足够花了。”
“那你想要什么?”
那子夏双手交叠在下巴处,眼神微醺:“姚小姐,你不必掩饰。你我虽说是故人,其实有怨无情。今日你若不是和求于我,也断然不会出来陪我喝酒,对不对?”姚英子霎时浑身紧绷,手里捏紧了酒杯。那子夏刚才刻意强调自己茕茕孑立,难道……不料那子夏哈哈大笑,宽慰似的挥动手掌:“怕什么?我最荒唐的时候,也没对姚小姐你用强不是?新桥的游女,陪一夜也就三日元,我何至于这么麻烦?”他凑近烛台,脸颊被酒意涨得发红,双眸越发闪亮:“你求的事情,不是为你自己;我要的好处,其实也不是为我一人。”
“嗯?”姚英子颇为意外。
“只要你在这份文书上签个字,也就行了。”那子夏从怀里取出一张厚软纸,摊平在桌子上。姚英子开始以为是借据或契约,可就着烛光一看,却只是一份认捐倡议书。趁着她阅读的当儿,那子夏道:“别看皇上现在还住在紫禁城,就民国政府这个乱劲儿,他老人家也是朝不保夕。我们这些臣子看在眼里,着实心疼,于是就有了一个想法。东北乃大清龙兴之地,如果皇上重归故土,颐养天年,相信谁也挑不出理儿。所以我们搞了一个归銮基金会,希望能在民间运作一下,促成天子移驾。”
姚英子把倡议书看完,正文跟那子夏说得差不多,只是最后一段多了一句“臣愿报效大洋两万元,捐输基金,以为天子归銮用度”。两万大洋,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姚英子来说,却不是难事。只是这事总有些古怪,姚英子提起笔来,有些犹疑。那子夏解释道:“哦,这只是个虚幌罢了,姚小姐兑现不兑现,并不十分重要。我们看重的,是报效人的名望。令尊是沪上有名的商业巨子,有你们父女联署,声势也足。”
姚英子听明白了。那子夏是想借姚永庚的名气来给基金会背书,去招募更多资金。这个手法在上海滩很流行,别的不说,袁世凯还担任过红十字会的名誉会长呢。她并不关心前清那个小皇帝回不回东北,只是稍微有些担心,万一那子夏打着姚家旗号去诈骗……那子夏看出她的迟疑,又笑道:“你瞧,郑海藏、罗雪堂、熙格民、郭宗熙这些人,也都在上头签字了,就连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也是报效人呢。我胆子再大,也不敢一次得罪这许多人。”
姚英子对这些名字不熟悉,只知道罗雪堂就是大学问家罗振玉,与他同列的大概也都是社会名流。姚永庚再厉害,也不及这几位声望高。她再三确认,这份倡议书并没有任何法律约束,便提起笔来,忽然又抬起头来确认:“只要我替我父亲签了这个,你就肯给载仁亲王递话?”那子夏不动声色:“说实在的,你爹的一个代签名,还不值得让载仁亲王出手干预。我只能保证,他老人家明天来视察病院时,你能借到他的势。”说完他把头凑过去,似乎要嘱咐什么。
姚英子一脸厌恶地稍稍朝那边靠去,那子夏的口气吹过来,让她的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让开,而是认真地听着。这是关系到蒲公英报仇的关键,她必须忍耐。那子夏交代完之后,姚英子再不犹豫,提笔把倡议书签了。那子夏收起文书,拿起酒杯:“来,为我们的异域重逢干一杯。”姚英子沾了沾嘴唇,起身就要离开。昏黄的灯光下,那子夏的语气有些疲惫:“姚小姐,临走之前,容我再送一句忠告吧。”
“什么?”她站在门口,以便随时可以离开。
“我知道你们救援队是为中日亲善而来,不过注定是徒劳无功。”
“我们是为了拯救人命,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做政治上的算计。”
“政治关乎一切。你看不清政治,无论做什么,都会被时代淘汰。”那子夏道,“我告诉你,十年之内,中日之间可能会发生战争。良禽择木而栖,你可要早做打算哪。”
“十年?”这个数字在姚英子听来,没有什么真实感,“日本人已经有计划了吗?”
“没有,但迟早会有。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只取决于力量的对比,强者天生要吞掉弱者。所以只要看透力量的流动,就能看透大势所趋。中日国力差距越来越大,所以未来必有一战,你们在民间再如何亲善,也改变不了这个大势。”那子夏见她仍有些不懂,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把自己的身子沉入沙发里,直到看不清面孔。
“咱们尽快开始吧。”在黑暗的囚室之内,方三响对难波大助和金性伍吩咐道。他打开挎包,拿出几样东西。两人没多言语,分头忙活起来。囚室里的劳工对于这三个古怪的不速之客,面面相觑,可他们体力太弱了,实在没精神去好奇。反正都是困在牢房里,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方三响重新回到那个病人面前,从挎包里取出一小瓶清水,给他灌入口中。这是用盐调过的饮料,可以有效补充电解质,本来是医生救援时补充体力用的。眼下环境受限,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那个最早呼救的小伙子,带着哭腔问:“我舅舅还有没有救?”方三响道:“接下来你们要完全听我的指示,你舅舅就还有生还的可能。”小伙子忙不迭地点点头。小伙子是温州人,叫陈顺,今年才十八岁,跟着舅舅到日本做劳工。据陈顺说,大地震发生之后,大岛町的劳工寮也发生了不少伤亡,众人都惶恐不安。紧接着,自警团又跑来骚扰,幸亏劳工们多是青壮男子,手里又不缺土木工具,没让自警团占到便宜。
没想到这起纷争惊动了军队,在军警的威逼和江木的劝说下,他们被一股脑运到了习志野战俘营。战俘营里的待遇极差,饮食粗劣且极度缺乏,劳工们进了囚室也不被允许出去,完全和罪犯一个待遇。陈顺的舅舅是他们的工头,向看守房提出至少提供足够的清水,结果被垣内中尉大骂说“你们中国人只会添麻烦”,然后用木刀劈伤了他的肩膀。
“我一进走廊,就发觉这儿有问题。”难波大助在一旁忽然插嘴,“提供清水也罢,倾倒马桶也罢,这些事完全可以让劳工自行完成,毕竟他们不是囚犯。但江木先生刚才却刻意强调人手不够,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是的,我听到你轻咳了一下。”
“听他的意思,宁可让疫病流行,也不能让这些劳工自主活动。这可太奇怪了,这些劳工都是江木建筑会社的员工。按说让他们保持健康,才是最符合江木先生利益的做法。但他刚才的表现,不符合逻辑,除非……”
“除非江木认为,这些劳工的存在,对现在的他来说,会损害自己更大的利益。”方三响接口道。
”没错。他们禁止劳工外出,又对劳工的健康状况漠然。这一切征兆,完全不像是要长期关押,更像是……”
“屠杀前的静置。”方三响吐出这几个字,整个囚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摄氏度。大规模屠杀之前要把囚犯饿几日,这样可以有效降低反抗力度,方便动手,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常识。
“所以必然存在一个理由,让江木必须放弃这几百人。”难波大助说。方三响转向陈顺:“说起来,王希天也和你们关在一起吗?”陈顺只在劳工寮里见过王希天一次,而且没与他交谈过。这时陈顺的舅舅躺在地上,用极虚弱的声音说出浑浊的方言。陈顺趴着听了半天,抬头道:“我舅舅说,王会长是在出发途中,被军人单独押走的……”
“押去了哪里?”
陈顺的舅舅闭上眼睛,没再言语。这时方三响耳畔听到“咔吧”一声,然后是金性伍的欢声:“成了!”先是“当啷”一声,似乎有沉重的东西掉在走廊里,然后囚室的沉重木门,居然被徐徐推开。原来他们三人在抵达习志野战俘营之前,做了几种预案。其中最坏的一种是,他们被军方扣押,这意味着对方杀心已起——那么唯一能保住劳工们性命的办法,就是越狱。
当时在北海道的网走,有一位日本全国知名的越狱高手,名叫西川寅吉。他曾经先后五次从监狱脱逃,屡抓屡逃,至今仍在服刑。报纸把这个人当作传奇大肆报道,把越狱细节都描写得很详细。金性伍出于兴趣,仔细研究过西川寅吉的案例,没想到还有用得上的一天。方三响的急救挎包里,除了医疗用品之外,还暗藏了一把锂刀与小锯。金性伍则从废墟里刨出几根铁丝,藏在袖子里。战俘营毕竟不是正规监狱,他们也不是真正的罪犯,搜身没那么严格,就这么顺利地带进来了。
难波大助把金性伍扛起来,够到通气格栅的高度。金性伍先用小锯把栅条锯断,然后整个人努力往外钻。他瘦小干枯,可以钻出去半个身子。然后他在黑暗中拿出铁丝,弯成一个钩子形状去套铁闩。方三响怀疑,金性伍在日本做劳工之前,恐怕也做过什么特种职业,他的手法颇为纯熟。只是几分钟时间,铁丝便套中了铁闩,轻轻一拽,铁闩应声落地。
此时已经入夜很深,战俘营里没开灯,而守卫远在中央警卫室里,这个声音没引起任何动静。三个人鱼贯从囚室里摸出来,没着急去开其他囚室的门,而是来到走廊的尽头。走廊尽头是一具卧式锅炉,这是冬天用来给囚室取暖的,锅炉在墙壁外侧,与内侧用铁皮管道相连。西川寅吉其中一次越狱,就是利用放风的机会偷偷拧松了管道螺丝,然后从管道口爬了出去。金性伍效仿西川寅吉,如法炮制,很快如一条泥鍬一般灵巧地钻了出去。
“他之前真的只是一个劳工?没当过盗贼?”难波大助低声嘟嚷了一句。金性伍钻出长屋之后,先是蹲在墙角赶摸了一阵。这里屋脚撒着石灰,他收拢了好几把,送回到长屋里,然后才绕了一圈回到中央警卫室。这里只有两名士兵在值守,他一看到军装便有些发夙,可事已至此,已没有退路,便鼓起勇气偷偷过去,找到一扇微微打开的窗子,小心地守在那儿。与此同时,难波大助在走廊里故意弄出一点动静。一名士兵听见,连忙打开了通向四号长屋的观察孔,他刚把眼睛凑上去,便突觉一阵白烟扑过来,双眼霎时被眯住。
紧接着,又是一股腥臊的液体浇过来。石灰遇水,便会发热。那士兵顿觉双眼剧痛,惨呼着蹲下身子。另外一名士兵慌忙去扶,而金性伍趁机冲进屋子,用一条浸满了乙醍的毛巾捂住了对方的口鼻。乙瞇是方三响随身携带的麻醉药物,虽然很难在几秒内便致人昏迷,但金性伍在捂住对方的同时,用日语喝了一句:“这是剧毒,不想死就老实点!”那士兵先觉得刺鼻无比,又听到是剧毒,吓得魂飞魄散,就这么被金性伍弄翻过去。
搞定了警卫之后,金性伍从外侧打开四号长屋的门,然后取出钥匙去开另外三座长屋的门,那里还关着两百个朝鲜劳工。方三响和难波大助见外面门开了,这才把其他囚室的铁闩一个个抬起来。每抬开一个,方三响都探头进去,大喊一句:"快出来,快出来!”那些温州劳工开始一脸迷惑,几乎没人敢动,可渐渐地,他们看到其他囚室的门都打开了,陆陆续续有劳工走出来,还用家乡话互相询问,或者呼唤亲戚,于是也犹豫地站出来。一会儿工夫,除了十几个霍乱闹得厉害、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病号,将近一百号人从充满恶臭的囚室站到走廊上,黑暗里闹哄哄的一片。
“大家听我说。”方三响站在高处喊道,“我是华工共济会的人,是王会长派我来的。”王希天的名字,在劳工中颇有威望。一听是他派来的,嘈杂的人群登时安静下来。陈顺等人也帮忙维持秩序,让大家少安毋躁,都聚到自己的工头身边。方三响又道:“日本人把大家弄到战俘营来,是要阴谋杀光我们。现在大家要统一听我指挥,才能尽快离开这座战俘营,才能活命。”劳工们这几日备受虐待,心里都惶惑不安,如今听方三响一说,顿时炸了锅。黑暗中不断有人提出疑问。
“我们就这么逃走了,会不会被军队抓回来?”
方三响回答:“记住,你们不是罪犯,没有任何法庭定过你们的罪名。你们只是来避难的劳工。在法律上享有完全的行动自由,军队无权阻止你们离开。”
“我们逃走以后去哪里?”另一个声音叫道。
“麻布区高树町的中国红会临时病院,在那里你们可以得到庇护。”
“江木先生在哪里?我们这么做会不会违反合同?要扣工钱的。”第三个声音怯怯地问。
“他和那个垣内根本就是一伙的!你还指望他帮你?”第四个声音讥讽道。面对劳工们的七嘴八舌,方三响有些头大。他挥动手臂,再次抬出王希天来:“王会长临行前给了我一个逃走用的锦囊。”这名字似乎有魔法,劳工们再次安静下来,等着听锦囊里有什么妙计。其实这妙计并不出奇。战俘营的外围是一圈高约三米的围墙,地震时震出一个宽约十米的缺口,军方只是扯了几根铁丝网拦住,这是方三响在入营前就观察好的。劳工们可以穿过这个缺口,离开战俘营。
这个行动,需要高度的纪律性。好在这些劳工全都是温州籍的,彼此之间都是亲戚、同乡,方三响让陈顺把十几位工头召集过来,简单讲解了一下逃跑计划,然后让他们把那些罹患霍乱的同伴都背上,一个也不能扔下。金性伍那边很快也把朝鲜劳工们放了出来,说明情况之后,与方三响这边会合。在黑暗之中,这三百多名羸弱、疲惫的劳工在生存欲望的驱使下,汇成一股人流,静悄悄地朝着围墙缺口处涌去。
难波大助已经痫着一条腿提前跑出来,用手术用的小钳子掐断了几截铁丝,扯出一条通道来。只要他们一抵达缺口,几百人深入习志野的广袤原野,军方便无法阻止了。队伍走到一半,方三响突然听到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月光之下,只见一个人影脱离大队,朝着反方向的卫兵宿舍跑去。他这一举动,非同小可,那里可是六中队的驻屯地,如果惊动了守军大部队,这些人都要完蛋。
虽然夜里没有灯光,但那家伙也不至于跑晕了头吧?方三响正要冲过去把他拽回来,就听那人扯着嗓子喊:“江木先生,他们要逃走!他们要逃走!”方三响气得差点晕过去,他听出来了,这就是刚才质疑说会被江木扣工钱的那个声音。他也罹患了轻型霍乱,身子比较虚。很显然,这人觉得自己一定逃不掉,索性大家都别逃掉。他甚至考虑到日本人那边只有江木懂中文,所以特意喊出他的名字。方三响从来没见过如此卑劣而又耍小聪明的家伙。
可这家伙的破坏力却十分惊人。对面军营的窗户纷纷亮起灯来,可以看到人影纷乱。以日本军队的反应速度,恐怕这三百多人还没到缺口,垣内中尉的部队就会冲,出来形成围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境,难波大助、金性伍和陈顺都慌了,他们看向方三响。却见这位医生垂头沉思了几秒钟,把手里的医师帽狠狠甩在地上,脸上浮现出前所未见的狠戾;“事到如今,索性干他娘的!”其他三个人都愣住了。方三响一拽陈顺和金性伍:“快,通知所有人,我们返回战俘营!把所有门都关起来,据险而守!”
“啊什么!”方三响喝道,“我们已经逃不掉了,这么多汉子,难道要束手就擒吗!快!”陈、金二人不敢争辩,各自去通知同胞。难波大助也要过来,却被方三响朝外面猛推了一把:“你快走!你一个人应该能穿过铁丝网。”
“我不走,这是懦夫的行为!”难波抗议道。
“你必须走!你所崇拜的大杉荣不是说,工人要果断采取自主动吗?现在就是时候了!你把消息传出去,我们在战俘营这里据守才有希望!”方三响不由分说,把他推出缺口,然后掉头跑回队伍里。这三百多人一脸懵懂地掉了个头,迅速又撤回了战俘营内。方三响沉着脸,接连发布指令:“陈顺,你带五个人,去把所有家具挪过来,挡住大门入口;金性伍,你打开所有长屋,把囚室的铁闩都拆下来!”五座长屋,至少有一百二十间囚室,铁闩都是上好的铸铁棍,瞬间就武装了将近一半的人。金性伍惴惴不安地问方三响:“这样能打过日本人吗?人家可是有枪的。”方三响冷笑道:“难道老老实实回到囚室蹲下,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
“万一惹得日本人生气,可没法谈了……”陈顺怯怯地道。
“谈判是谈出来的吗?横的怕拧的,拧的怕不要命的。一味委曲求全,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只有奋起反抗,让他们感觉到你是个威胁,他们才会愿意坐下来跟你谈!"方三响说完,拎起一根铁闩走到警卫室的窗户前,眉头突然一挑。只见远处江木精夫连条纹睡衣都没顾上换掉,带着几个保镖气势汹汹地跑过来。
垣内中尉为了控制劳工,让江木精夫就住在附近。眼下突然出现了暴动倾向,他自然有责任赶来平息。看江木的神色,似乎还没意识到这次逃跑的规模有多大,没等大部队集合就先心急火燎地跑过来了。方三响示意其他人先退开,自己藏在门后。等到江木他们冲进警卫室,他毫不客气地挥动铁闩,咣咣几下敲晕保镖,然后飞起一脚,把江木刚刚拔出来的手枪踢飞在地。江木是柔道黑带,反应速度本来不差。奈何拳怕少壮,方三响与他相比年龄、体重都有优势,几下扭打,便被他按在身下。直到这时,江木才意识到自己误判了。所有劳工居然都恢复了自由,整个战俘营完全被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占领。
“你们疯了吗?”江木精夫怒喝道,“军队接到的是首都戒严令,你们这么做,垣内中尉有权开枪镇压。所有人都得死!”
“不,只要有你在,他不会的。”方三响捡起手枪,对准他的太阳穴。江木精夫眼皮抖了抖,登时沉默下来。江木社长被抓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战俘营。所有的劳工无论中、朝,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都是喜忧参半。喜的是,江木这家伙对劳工敲骨吸髓,如今沦落至此,实在是大快人心;忧的是,这样一来,再无转圜余地,不知外面的军队会怎么报复一也们骨子里对日本人始终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方三响敏锐地觉察到了这种微妙气氛,他知道这时必须逼一逼,才能把他们的血性释放出来。
他抓起江木的肩膀,一把推到警卫室的窗户前,手枪保持在老头的太阳穴上。此时战俘营外,六中队的大批士兵已集结完毕,把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探照灯也纷纷开启,有四五挺机枪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几座长屋。垣内中尉走到阵前,一张马脸拉得奇长。这座战俘营的星式布局很适合管理囚犯,但一旦被人占据当作要塞,进攻起来便很棘手了。几座延伸出去的长屋,彼此遮掩,很难找到一个可以制压全场的射界。而厚实的墙壁与狭小的窗户,也成为突击的致命障碍。
“啊!”一声惨呼从垣内中尉面前传来,一个穿着劳工服的人栽倒在地,右肩被斜切出一个巨大的豁口。他双眼绝望地瞪圆,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眼看活不了了。垣内中尉缓缓收回长刀,用手帕爱惜地擦去刃上的血迹。这一记干净利落的袈裟斩,稍微舒缓了一下他心中的恼怒。这是适才跑来告密的那个劳工,垣内中尉认为他是个诱饵,是诱骗江木进入中央警卫室的可耻骗子。把长刀收回鞘中,垣内八洲夫朝战俘营望去。隔着玻璃,他看到那个红会医生挟持着江木,望着自己。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无奈、愤怒以及决心。
“阁下,战壕迫击炮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实施炮击。”旁边的士官跑过来报告。垣内八洲夫缓缓地磨着臼齿,发出咯吱咯吱的摻人声音。江木精夫那个蠢材自投罗网,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可是,江木家的两位兄长分别是高级官僚和精英律师,他又是自己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学长,一旦处置不当,垣内在军中的评价会降低。
“把炮弹先退出来。没我的命令,不许发射!"垣内恶狠狠地吼道。方三响确认垣内看到江木之后,便后退几步,拽着他回到探视室。他们昨天才刚刚在这里见过,十二个小时不到,立场颠倒过来。江木精夫双手背过去捆在椅子上,两条白眉毛愤怒地拱起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对日本政府严重的挑衅!”方三响淡淡道:“我只是想救人罢了。”
“战俘营的条件确实是差了点,但这也是为他们好。你们真的误会了。”江木精夫絮絮叨叨地试图解释,见方三响无动于衷,只好换了个口吻:“方医生,你是东北人吧?咱俩算半个老乡,老乡见老乡,不能一点情面也不看顾对吧?你到底想要什么?钱,还是房子?啥都好说。”方三响似笑非笑,拿来一把椅子反坐在对面,双臂搭在椅背上。江木精夫感觉到,这个医生的情绪似乎舒展开来,难道是有商量的余地?不由得精神一振。
此刻在探视室外,劳工们正热火朝天地拆毁各种设施,加固门窗。他们原本还有些动摇,但看到那个告密者被当场斩杀之后,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但这一切纷扰,暂时都跟这间探视室无关。方三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可以直面自己的心魔。他定了定神,开口道:“觉然大师,别来无恙。”一听这名字,江木先是一怔,旋即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圈向外睁大,瞳孔却陡然收缩。整个人如同秋天挂在枝头的残叶,扑簌簌地抖动起来。
“我找了你十九年,十九年,现在终于找到你了。”方三响淡淡地说道。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激动到难以自持,可心情却出奇地淡定。江木精夫的记忆迅速倒转到十九年前,坐标逐渐缩小范围:“你是……沟窝村的人?”
“亏您还记得。我是方大成的儿子,方三响。”一个倔强小男孩的身影,从江木精夫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怪不得两人昨天初次见面,医生的态度那么古怪。那个小家伙居然从凶险的战场上幸存下来了!居然还做了医生!居然还来到了日本搞出暴动。当江木意识到这是一桩持续了十九年的大仇后,双肩反倒松垂下来。
“我跟你爹没有私人恩怨。我是个军人,当时受命去扰乱俄军在老青山的布局。沟窝村适逢其会罢了,那是我的工作。”
方三响盯着他嘴唇边的两颗黑痣:“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江木精夫双眼一眯:“那么你打算怎么样?杀了我给你爹报仇?”如果要动手,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时刻。江木精夫已为刀俎上的鱼肉,外头垣内中尉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现在他可以随意处置这个害死了全村人的凶手,用任何手段。
方三响盯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一字一句地问道:“这十九年来,你可有过一刻,想起沟窝村被你害死的村民?有过哪怕一霎的歉疚和惭愧,觉得不该把那些无辜的性命卷入纷争?”江木大笑:“我为什么要惭愧?作为帝国军人,我为日本击败俄国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无愧于军队的委托,无愧于天皇的信任。区区几个清国乡民,在我眼里不过是些炮灰罢了,能为帝国而死,算是他们的福分。”
“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不同的国家,人命的价码是不同的,这是我在战争中悟出的道理。所以退役之后,我便开始做劳工生意,朝鲜人根本不值钱,三十日元就能用到死;中国人稍微贵一点,也不过五六十日元,拿来填补日本劳动力的缺口正合适。”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令方三响怒火中烧。他手里的铁闩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望着仇人毫无设防的姿态,他想象着脑浆迸溅、血肉模糊的快意情景,但心中却翻腾着另外一股力量,阻止它付诸实现。他是个医生,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而不是杀人,即使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你要想报仇,动手便是了,但指望老夫忏悔,那是做梦。”江木乜斜着眼睛,胸膛一挺,“恰好相反。老夫若因为沟窝村而死,这叫死于王事,是无上之光荣。”方三响抬起手里的武器,迟迟没有挥动。江木突然咧开嘴笑了:“怎么了?不敢动手?也对,你杀死了我,手里便再没了任何依仗。垣内中尉纵然杀不得你,那几百个劳工也会全数给我陪葬。方三响,你为了一己私仇,甘愿让几百名劳工遇害吗?”
方三响面皮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江木精夫点破了他犹豫的根源。这个复仇的场合非常合适,时机却极为尴尬。倘若他不顾一切地杀死江木,那么劳工们必然遭受灭顶之灾;可如果就此放过江木,以后恐怕再无任何机会报仇。作为儿子,杀父之仇必须报;可作为医生,又岂能舍弃这几百条性命?有恃无恐的江木见方三响被反将了一军,嚣张起来:“你们这些中国人哪,都一样迂腐、虚伪。你也是,那个王希天也是,永远搞不明白何为大义,何为必要的牺牲。你们假惺惺地坚持些愚蠢的东西,到头来还不是给自己找别扭?”
“闭嘴!”
“那你倒是快把我杀了呀。”
方三响突然狂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木屑飞溅,木桌面上迸裂出一条缝来。他抓起铁闩,飞快地离开探视室,重重把门摔上。此刻的他宁可面对垣内的利刃,也不愿继续在那里多做煎熬。江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他趁着屋里没人,悄悄把脖子伸向前方,用舌头与牙从桌面上叼起一块尖锐的木屑,然后费尽周折,送到被捆在后背的双手里面这一夜,便在这种微妙的对峙中度过。
其间垣内中尉组织了几次试探性的进攻,结果被那些劳工利用地利,全部击退,一名士兵还受了重伤。到了次日正午,垣内中尉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了。而对面战俘营内的劳工们也惶恐不安。监狱里断绝了饮食不说,霍乱患者还在持续增加。一时血气之勇,终究无法抵抗肉身的疲惫。他们不停地询问方三响:“救兵在哪里?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可方三响没办法给出准确的回答。劳工们的意志变得涣散,怨气与不安开始悄然弥漫开来。
这种情绪累积到下午一点,意外出现了。负责看守江木的劳工,也出现了轻微的腹泻症状。他正打算叫人来换班,不料江木悄悄割开了手腕的绳索,突然暴起伤人,把那个倒霉劳工打翻在地。紧接着,江木砸碎了位于探视室上方的窗户,忍着被玻璃划伤的痛苦向外钻去。当方三响觉察到不对,赶过来查看时,他只来得及看到江木跑过草地的狼狈身影。这个老头子虽然年纪不小,可矫健程度依旧惊人,几下便冲到封锁线后头。
“完了……”方三响心神大乱。没了江木做人质,他个人报仇事小,这些劳工可再没办法阻挡军队的突袭。陈顺和金性伍也闻讯赶来,得知这个坏消息,无不是面如死灰。两人问方三响怎么办,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江木逃走,是我的责任。我现在出去挡住他们,也许对方忌惮红会身份,能缓一缓手,而你们……”
陈顺忽然抓住方三响的手:“方医生,我们本来已经在囚室里等死了,可您大老远地跑过来救人,我们温州人都承这个情。您和王会长一样,为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付出太多了。王会长如今下落不明,您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现在您离开,日本人应该不敢动手,可不要陪着我们啦。”
“这怎么行?”
陈顺苦笑道:“我跟着舅舅来日本,原指望能赚点钱。辛苦了两年,我也算看透了,人家从来没把我们当人。没灾的时候当牲口使唤,有灾的时候当牲口杀。您说得对,左右是死,这么多汉子干吗不反抗一把?”他掏出一张纸,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我们几个工头在温州各村的地址。麻烦方医生您去通知家里一声,好歹做场法事,把在外头的魂召回去。”
方三响百感交集,这场景让他想起梅子山下的萧钟英,正要拒绝,陈顺笑起来:“您昨天说得对,横的怕拧的,拧的怕不要命的。只有奋起反抗,别人才知道我们不好欺负。就算这次我们都死完了,至少以后他们对其他劳工能稍微好一点。”金性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也站到了陈顺的身旁。方三响越过陈顺的肩头,看到温州和朝鲜劳工们默默地聚在各条走廊上,黑压压的一片,一齐望向中央警卫室。这些黝黑的汉子面带绝望和坚毅,手里攥紧一根根铁闩,出奇地安静。
在战俘营外面,垣内中尉见到江木归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江木面色狰狞,让他尽快发动进攻,把这些该死的家伙杀干净。垣内正要下令,却忽然眼睛一眯,看到那些面带菜色的劳工主动从战俘营里鱼贯而出。他开始以为对方是出来投降,可很快发现,这些人都攥着简陋的武器,互相挽着胳膊,那绝对不是屈服的眼神。最可恨的是,为首的那个方医生,把自己的挎包高举在最前,缝在上面的红十字标志格外醒目。被这样的眼神注视,垣内和江木感到很不舒服。尤其是江木,他虽嘴上说问心无愧,但一见到对方,却平白泛起一丝心虚。他对这莫名的心虚十分恼火,决心尽快消除这个根源。
“他不是官方派来的,先打死他!快!”江木低声吼道,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只有他彻底死掉,自己才能睡踏实。垣内叫来一个特等射手,举枪对准了方三响。方三响身材高大,站的位置又十分突出,只要不是瞎子,就可以轻易击中他的胸膛。射手把手指放在扳机上,正准备轻轻施力,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他微微侧头,看到一辆救护汽车凶猛地闯进来,直开到战俘营里面才狠狠地刹住车。橡胶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厉的声音,尘土扬起,让射手一下子眯了眼。
周围的士兵惊魂未定,只见从驾驶室跳下一个身穿红十字制服的姑娘。江木立刻猜出,这一定是中国红会官方派来帮忙的。垣内中尉冷笑一声,说:“就算是红会又如何,难道还想插手军队的事吗?”一挥手,让手下去把她拦住。可古怪的是,那姑娘径直朝这边走来,士兵们无人敢拦。直到她走近了,江木与垣内才看到,她手里举着一张照片。照片湿漉漉的,显然才洗出来没多久。那是一张合影,其中大多数都是中国红会的医护人员。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并肩站着两个人。左边的是牛惠霖院长,右边那人身着日式戎装,留着两撇鱼须胡子,相貌威严。
“载仁亲王?”垣内一眼认出了照片上的人,下意识地立正敬了个礼。在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日文注释:“闲院宫载仁亲王视察中国红会东京救援队临时病院。”这正是那子夏教姚英子的计策。载仁亲王视察病院,势必有新闻记者随行,那子夏事先打过招呼,负责摄影的记者故意多拍了一张底片,拍完后立刻送去冲洗。姚英子拿到照片后,借了赤十字社的车赶往习志野。
载仁亲王是日本赤十字社名誉总裁,合影的是中国红会救援队,方三响是红会会员。这张照片本身,可以引发许多联想。如此一来,便可以在载仁亲王不知情的情况下,借到他的势。姚英子不懂日文,便一直高举这张照片,迈开步子朝着方三响那边走去。江木面色阴沉:“这一张照片又能说明什么!垣内中尉,你还是快……”
“住口!”垣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旋即压低了声音,“谁知道红会的人对亲王殿下说了什么,我不能再继续了。”江木大为不解:“为什么?亲王只是视察红会病院,又没有明确下达什么指示。”垣内气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不要装糊涂!你拜托我把这些劳工转移来习志野处理掉的事,本来就不是合法的,只不过借着首都戒严令的名头才能执行一一而戒严令正是亲王殿下签发的。这件事闹大了,我们可经不起彻查的!”
“殿下万一是支持我们的呢?”
“万一他不支持呢?”垣内一点风险也不想冒。他被这张照片搅得心烦意乱,实在摸不准载仁殿下的态度。江木一听,如受雷殛:“难道……难道就这么放他们走?”垣内没好气地回答:“亲王殿下在军中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小中尉,只能服从命令。”江木情急之下,扯过垣内的衣袖,语带威胁:“你别忘了,为了这个,你已经把王希天……”垣内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江木道:“你很清楚我为什么要除掉这些劳工。我们如今都是在同一条船上。”垣内咬咬牙,把手一甩,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那边姚英子已经冲到了方三响面前,把照片拿给他看。方三响长舒一口气,这样一来,劳工们应该安全了。但他又不免好奇:“你怎么这么厉害,能把这样的大人物拽来帮忙?”姚英子眼神有点闪烁,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所幸此时垣内与江木走了过来,打断了方三响的追问。垣内看了看方三响身后仍旧攥着铁闩的劳工们,让江木翻译道:“我们把这些劳工运来战俘营,是出于好意。但是他们在安置期间不服管教,给我们造成了很大困扰。我已责令江木建筑会社,把他们立刻遣返回国,不得多做停留。”
垣内如此表态,显然是在找理由泄愤。但从好的方面想,至少他不敢动手了,这几百人算是保住了性命。劳工们这几天担惊受怕,根本不想再在日本这个鬼地方多待片刻,能返乡是最好不过。他们如释重负,纷纷放下铁闩,发出欢呼声。江木看向方三响,语带讥讽:“方医生,恭喜你,你果然是个有职业道德的人。”方三响面无表情,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劳工固然得救,但他也失去了向江木复仇的机会。没想到这个仇人捡了便宜还卖乖,居然反过身来主动挑衅。姚英子担心他忍不住动手,悄悄抓住了他的手腕:“蒲公英,你不要中了他的挑拨。”
“不会的,英子。我如果想杀他,早就动手了。我知道,我是个医生,我知道。”方三响轻轻重复了两遍,可姚英子听得出来,其中蕴含着极大的痛苦和不甘。十九年的大仇,就在眼前溜过,以后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了。这时江木冷笑道:“实话跟你说,沟窝村的事,我在关东做过不知多少次,是为天皇尽忠,为帝国尽忠。倘若时光倒流,我会做一样的事,只不过这一次我会干得更彻底,不让任何一只小畜生逃脱。”他知道这个迂腐的中国人并不能把自己怎么样,隔着铁笼去逗弄怒狼,是一件多么快意的事情呀。
“啪!”方三响没动,反倒是姚英子伸出手去,给了江木一记响亮的耳光。江木顿时大怒,一个中国女人居然敢对自己动手,太有失颜面了,他正要抬手抽回去,不料战俘营外围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士兵们警惕地抬起步枪,看到孙希、王兆澄和难波大助朝着营地门口走来。这三个人灰头土脸,浑身沾着白灰与泥土,似乎是从哪个土窑钻出来的。而在他们身后居然还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大多数是短褂、缠头毛巾和木屐的搭配,都是部落民。
更古怪的是,这些部落民每个人都扛着一块灰白色的水泥块,形状不一,一看就是从坍塌的废墟里捡来的。他们在盐谷铁钢的带领下,喊着号子,一口气走到众人跟前。方三响和姚英子本来以为孙希会先过来打招呼,可他居然先跑到江木精夫的跟前,满脸喜色:“您是江木先生吧?告诉您个好消息。”江木愕然地看着这个土人,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难波大助走到孙希身旁,用日语更清楚地表达:“我是朝日新闻的难波,现在有一桩涉及中川河畔大岛、龟户等町的建筑质量事件,希望江木社长予以澄清。”
江木眉头一皱:“这里是军事重地,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垣内却眯起眼睛,慢条斯理道:“等一下,江木先生,我在中川河边也有一处宅院呢,不妨听听看。”江木悻悻地闭嘴。难波趁机道:“阁下担任社长的江木建筑会社,在中川河畔的五个町先后建造了三十七栋新式民居。贵社对外宣传说,这些民居均采用西洋水泥钢筋技术,无比坚固,可在这一次的大地震中,它们几乎全部坍塌了。”
“浑蛋!这种级别的大地震,整个东京倒了多少栋房子!你看看浅草的凌云阁,也是同样的水泥钢筋,不也倒塌了吗?”江木大怒。难波大助的语气依旧平稳:“房屋坍塌不是阁下的责任,但房屋坍塌暴露的问题,可是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哪。”他微微侧过头去,盐谷会意,喝令部落民们把手里的水泥块举起来,这时大家才看清,每一块水泥的断面上,都伸出了几根竹竿头,似乎整根都深深镶嵌在里面。每一块水泥的竹竿头上挂着小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地址,表示这块残骸是采集自哪一栋民居。
垣内扫了一眼,便看到了自己家的那一块残骸,扁平的双眼陡然睁开,露出精光。江木有些不安道:“垣内中尉,你家房子坍塌不是早知道了吗?我也答应帮你免费补建一栋。”垣内中尉没吭声,一条青筋悄然从脖颈处突起。他的重点显然不在这里。难波大助让部落民把垣内家的残骸拿得近一点:“江木先生,地震是天灾,但天灾却暴露了人的贪婪。你们这个所谓的水泥钢筋结构,里面没有用一点钢筋,全部用竹子代替。这个偷工减料。未免有些太狠了。”
江木抗声道:“荒唐!你们秽多懂个屁建筑!这可是西洋技术,得要专业人士来评估。”部落民们一听这个侮辱性的词,立刻掀起一阵痛骂。盐谷示意他们安静,走上来道:“我们部落民里,也有从事建筑业的工人。这种把钢筋偷换成竹筋的手法,叫作石之竹,会极大地降低抗拉和抗压性,房子会变得很脆弱。唯一的好处是,建筑成本可以降低很多。”陈顺这时也站出来:“我们这些劳工都可以做证。浇灌水泥的时候,会社运来的就只有竹竿。监工还要求我们不许说出去。”
江木不敢答话,只是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垣内,后者根本没理睬,死死盯着那断掉的竹竿头。难波大助继续道:“本来这种偷工减料是很难查实的。可谁想到,会有这么一场可怕的地震,震塌了中川河畔几乎所有的民居。顺便说一句,您在大岛町的别墅可是安然无恙,我相信那里面是货真价实的钢筋。”垣内听到这句,不由得冷冷哼了一声。
“可叹那些居民不知内情,还以为石之竹是部落民下的诅咒。幸亏王君在东京帝国大学是学农学的,对竹子的物性很了解,这才洞悉你的小手段。”难波道。王兆澄上前一步,愤愤地盯着江木。难波继续道:“大地震发生之后,石之竹的问题迟早要暴露出来。这些新式民居的购买者都是东京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得罪不起。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建造这些民居的中国和朝鲜劳工拖出来当替罪羊。死人是不会讲话的,正适合扛起所有的责任。虽然这些劳动力很贵重,但跟江木家的脸面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江木怒喝道:“你……你在血口喷人!”难波还没开口,垣内八洲夫却已发出声来,语气冰冷得像富士山头的雪:“江木先生,我记得你拜托我时,说的可是这些劳工有暴动倾向,请军方设法处理——原来竟是这个原因吗?”江木哑口无言。他看看垣内,又看看那些冰冷的水泥块,眼神里开始渗出浓郁的绝望。他试图辩解,却发现根本发不出声音。这时难波大助补上了最后一击:“江木建筑会社的这些事情,我已经用飞鸽送去了大阪的朝日新闻总部,很快全国都会知道。希望江木社长你提前想好解释。”
江木倒退了几步,把身子趋向垣内,似乎还想恳求些什么。垣内淡淡地道:“江木家是名门,你的两个哥哥都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希望江木家的荣耀可以延续下去。”听到这话,江木眼神一凝,看到垣内腰间悬着的武士刀恰好朝向自己,顿时知道对方的暗示。确实如垣内所言,江木家三兄弟里,两人跻身上流。他如此努力赚钱,也是为了能不输给两个哥哥。倘若江木建筑的丑闻曝光,民众因为大地震而积聚的怨气,势必会冲着江木家猛烈喷发出来。
他不怕劳工和部落民,但一旦那些买了劣质民居的贵人发现上当,整个江木家族可就彻底名誉扫地了。只有像武士一样扛起所有责任自裁,才能勉强保全江木家的名声。江木精夫万念俱灰,更不犹豫,上前伸手抓住垣内的刀柄,一把拽出,然后盘腿坐下,倒转刀尖,二话不说就朝小腹捅去。垣内佩刀被夺,却一动不动,只是冷冷看着这一幕。全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反倒是方三响。武士刀甫一入腹,他便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了江木。
孙希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也赶紧过来施救。方三响猛然抬起头,厉声道:“孙希你退下!”孙希还没做出反应,便被姚英子拽到_旁:“哎呀,你去捣乱做什么?”孙希这才如梦初醒。眼下这个丑闻太大,江木精夫唯有一死才是解脱。方三响若是把他救下来,对江木来说,只怕比死还要痛苦十倍。这是最好的复仇,蒲公英肯定不希望假手他人。那一把武士刀十分锋利,江木求死之心又很坚决,刀身捅进肚子颇深,大概率是伤到了脏器。唯一幸运,或不幸的是,江木还没来得及完成日式剖腹的十字伤,便被阻止。
对于这种腹部穿透伤,方三响在战场上处理过太多次,早已轻车熟路。江木瞪着眼睛,挣扎着想要反抗,方三响毫不客气地用乙醍捂住他的口鼻,一只手如老虎钳一样死死按住。江木精夫意识开始模糊,动作也变得缓慢,整个世界似乎逐渐拉远。周围的景象,缓缓扭曲成了当年的老青山中。松柏苍翠,绿丘起伏。江木发现自己穿着僧袍,走在一大群村民的最前方。方大成在后头喊问:“觉然师父,咱们到底要去哪里?”
“莫急,莫急,再走一段就到地方了。”江木回过头去,习惯性地回答了一句,忽然觉得似曾相识。原来这段记忆,他并没有淡忘,一直藏在意识的最深处。可和记忆中不同的是,方大成身旁不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一个比方村长还壮实的黑脸男子。男子的声音带着悲伤,在他耳畔响起:“我是一个医生,我会履行我的职责,保住你的性命。中国有句话,叫作明正典刑。我要明白地告诉你,你今日得到的报应,受到的惩罚,是因为十九年前欠下的血债。记住,我叫方三响,我爹叫方大成,我们来自关东沟窝村。我代表那些孤魂野鬼前来控诉。”
江木还想要开口,却觉得一股绵软的力量缠绕住舌头,缠绕住四肢,然后渗入大脑。整个人明明意识到危机将至,却完全无能为力,仿佛坠入一口漆黑的井中,即将直触井底……方三响在伤口处埋头忙碌着,有条不紊,沉稳扎实。这是他急救生涯中最完美的一次发挥,没想到居然是献给仇人的。姚英子和孙希站在一旁,谁都不敢上前打扰。方三响很快完成了紧急处置,江木的命切实保住了,至少可以保证活着接受审判。他喘着粗气,半蹲在旁边。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江木逐渐松弛的身躯上。这是积蓄了十九年的泪水,缓缓稀释了涂满腹部的黏稠血污。
“这对老方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复仇了。”孙希轻声感慨。姚英子“嗯”了一声,眼圈红红的:“他以后可以活得轻松点了。”方三响的哭声,也感染了王兆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向垣内质问道:“王希天会长到底在哪儿?你们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垣内晃了晃脖颈:“这我可不清楚,也许他去找其他劳工,也许是去找社会主义者。无论怎样,大概都难逃一刀。”
“什么?”王兆澄和难波大助同时警觉。垣内嘿嘿一笑:“中国和朝鲜劳工,又不是只有习志野这里的几百人。我听说各处都在追杀外籍劳工,他王希天一个人可救不过来。至于社会主义者,难道你们没听到?就连那个大杉荣,都已经被干掉啦。”难波大助双目霎时变得赤红,向前抓住垣内的双肩:“你说大杉先生怎么了?”垣内厌恶地推开他的手:“昨天传来的消息,大杉荣和他的太太、侄子在东京宪兵总部附近被甘粕正彦大尉砍死啦。至于为何起了冲突,军部还在调查。”
“什么调查……这是毫无尊严的谋杀!”难波大助咕咚一声,瘫坐在地上。南葛饰劳协覆灭,对他已经是个巨大打击,现在居然连大杉荣这个他最崇拜的偶像,也被毫无理由地杀死了?这是何等残忍无耻的行径!
“对于叛逆分子,采取直接果决的行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大地震的麻烦,都是这些人造成的,如果让民众这样想,天皇陛下才会轻松些呀。”垣内回答。积聚已久的戾气在难波大助胸中勃发。大杉荣曾说过,“统治阶级会用任何手段来压迫被统治者”,难道真被他说中了?可他很快又想起了这句话的后半段:“……所以被压迫者,也只能采取任何手段来对抗。”那些戾气霎时在胸口凝结,难波大助的神情变得坚毅,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只有金性伍一直保持着沉默。早在垣内说破之前,他就知道了。各地对朝鲜人的攻击极为残酷,他当初就因为这个才躲起来。习志野的朝鲜劳工其实沾了中国劳工的光,才得以保全,但其他朝鲜同胞,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一一他们连“祖国”都没有,更别说来自祖国的红十字会了。
垣内幸灾乐祸地对三个呆若木鸡的人说:“你们是幸运的,不过这种幸运,也仅限于你们罢了。好好去享受你们的人生吧。”说完他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把染血的军刀,用手帕擦干净刃上的污秽,插回腰间,悠然自得地走回军营中去。盐谷铁钢站在部落民众前,抿着嘴一言不发。他目送垣内消失,才走到孙希面前,沉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孙桑,我错了。”
“嗯?”孙希一怔。
“我原来以为,中日可以携手与白种人对抗,但我错了。我们太傲慢了,傲慢到看不见也听不到其他国家的存在。我很担心,这样癫狂下去,会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孙希这次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重重地握了一下对方的手。一贯对政治没有兴趣的他,此时也感受到了传递自未来的那沉重的压迫感。他环顾四周,无论是忧心忡忡的姚英子、哭泣的方三响,还是王兆澄、难波大助、金性伍,每一个人,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这压力。这压力无形无体,却无远弗届,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关东大地震后一个月。一声悠扬的汽笛声传来,一艘插着红十字会旗的轮船,缓缓在上海十六铺码头停靠。待得长板搭好,从船舱里走出几百名脸色憔悴的温州劳工。码头上迎接的人群,打出了“温州旅沪同乡会”和“上海协济日灾会”两条横幅。带头的陈顺一见横幅,跪地放声大哭,其他劳工也一齐号啕起来。
人群中的农跃鳞摊开笔记本,愤怒地在上面记录道:“日本震难,吾国本恤怜之义,集资以济其急。而其浪人军警反加横杀,以怨报德,莫甚于斯。我华侨劳工,今日归国者不过两百余人。风闻温州、处州、青田等籍劳工,于震后被杀于街头者,不下七百之数,实属骇人听闻。更有劳工领袖王君希天,至今不知下落。吾国外交部但有良心,当速提抗议,惩办恶凶,赔偿损失,寻找失踪……”笔落之处,墨透纸背,只因文中饱含了愤怒。农跃鳞奋笔疾书,一气呵成,这才抬起头来。
劳工们此时已全数下船,他这才见到牛惠霖院长挎着药箱,从船舱出来,走上踏板。牛院长面色如常,不见喜怒,仿佛只是一次寻常出诊。紧接着,救援队的其他男女鱼贯而下。队伍中有两男一女正在向自己招手。农跃鳞笑了笑,低头在笔记本上又补充了一句:“吾国红会诸君,不辞劳瘁,夙夜奔驰,职在慈善,救灾无分畛域。其0其行,一如沈氏生前。大爱之心,可谓无疆矣!”
关东大地震发生三个月后。一辆轿车缓缓驶过位于东京中心的虎之门。车头的菊花标志,表明车内坐的是来自皇室的尊贵人物。闻讯过来围观的群众都很清楚,坐在车子后排的是皇太子裕仁,他正要代替去参加第四十八次通常国会的首日仪式。这些行程,都是早早在报纸上刊登出来的。今天聚集的人有点多,所以司机刻意放缓了速度。这时一个剃着光头的年轻人冲出人群,快步走近轿车。裕仁恰好转过头去,隔着车玻璃,看到这个年轻人掏出一把锯断了枪口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然后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动能让弹丸击碎了玻璃,擦着裕仁的耳朵而过。魂不附体的裕仁迅速趴伏下去,耳畔震得嗡嗡作响。这位皇太子在惊恐中只能模糊地听到司机狂踩油门的发动机轰鸣声、惊呼声、靴子踏地声和人体被狠狠压在地面的撞击声。但所有这些混乱中,有一个声音最为响亮:“革命万岁!”等到他抵达贵族院时,满头大汗的警察总监已经把刺客的情报送来了,名字叫作难波大助。
虎之门刺杀事件震惊了整个日本,难波大助在审讯期间表示,他是因为南葛饰劳协被害的龟户事件以及大杉荣遇害的甘粕事件,才萌生了刺杀天皇的念头。次一年的十月,难波大助因为拒绝忏悔而被判处死刑。在法庭上,他如此表示:“我的行为是唯一正确的,作为社会主义的先驱,我有权利为此感到自豪。”
关东大地震发生五十二年后。一位曾在野战重炮兵第一联队六中队服役的士兵,终于公布了自己年轻时的日记。这位叫作久保野茂次的一等兵说:在地震当年的九月十二日,王希天听说华工因为要被送去习志野而惊慌,跑来与负责押解的六中队交涉。垣内八洲夫中尉诱骗王希天说,允许他一起去习志野进行安抚,然后把他带到了逆井桥下,突然拔刀,齐肩斩杀了这位华工共济会的会长,然后又斩碎了面孔、手脚,烧光衣服,残留的钱包、钢笔与自行车全被私下瓜分了。王希天时年二十八岁。王希天失踪的真相,至此方彻底大白于天下。
第七章、一九二八年十一月
上海特别市。时近十一月,位于红会总医院隔壁的那一座纯庐花园内,仍是热闹非凡。在花匠的悉心呵护之下,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名品相压。它们斗气般地互相激发出阵阵香气,飘过墙头,令得总医院缭绕在一片芬芳馥郁之中。若换作往常这时节,姚英子会站在那一尊希波克拉底雕像前,吸上好一会儿蕊香再走。可今天,她却一秒都舍不得停留,径直踏进了哈佛楼。
沿途的医生和护士不断向她点头致意,就连走廊的一些病人也纷纷起身问好。这位年近三十七岁的女医生,和二十多岁时并没太大改变。岁月只来得及给她白瓷般的面孔抹上一层温润的釉光,望之沉静安然。她今日穿着一袭倒大袖的素冷绿色连衣裙,脚蹬平底皮靴,步速极快,其神态其气质,俨然又是一个小张竹君。唯是右臂束着一条黑箍,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丧事。
姚英子直上二楼,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才轻叩门牌。门打开了,先看到的是曹渡那张肉嘟嘟不见一丝褶皱的脸。曹主任冲她微微一笑,侧过身去:“院长等你好久啦。”坐在院长办公桌后的,是一个清癖儒雅的中年男子,白衬衫,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支起一条胳膊读报告。看到他的一瞬间,姚英子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的车祸现场。那只轻柔托起自己脖颈的手,那一声急切而温和的呼唤,还有那一股萦绕许多年不曾散去的碘酊味道。
“颜院长。”姚英子轻声道,面颊微微发红。颜福庆放下报告,视线先扫过那条黑箍,带着歉意道:“惊闻令尊去世,原不该打扰姚医生你守孝,实在抱歉。”姚英子道:“为子女者,生前尽心即可。身后之事,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颜福庆点点头,又有些感叹:“我和姚先生虽只有一面之缘,可姚公事迹却听过太多。他一直不遗余力支持慈善事业,如今遽然离世,着实令人惋惜。”姚英子的双眼眨了眨:“原来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颜福庆大笑:“怎么会不记得?那可是我去南非前一天的晚上,有幸目睹了上海滩的第一次车祸。”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您有一天,会来我们红会总医院做院长。”
“我也没想到。那个莽撞的小姑娘,如今居然长成了上海滩知名的产、妇双科圣手。”颜福庆伸手示意她坐下,温言道:“这次叫姚医生来,是我有一桩医学上的构想,需要你的力量一听到这句话,姚英子胸前起伏,双目微微有些湿润。辛亥那一年,她和颜福庆在圣约翰大学内偶遇,曾在心中发下誓言,不要那庸俗的憧憬,要以一个真正的医生身份走进他的世界。多年之后的今天,这个誓言终于得以实现。事实上,早在一个月前当姚英子得知颜福庆前来总医院担任院长时,便对今天的会面有预感了。
红会总医院此前一共有两任华人院长,牛惠霖医师于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离任,继任者刁信德医师也已在今年离任。恰好在这一年,颜福庆出任了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的院长。国立中央大学虽然本部在南京,但医学院却设立在医疗根基最为雄厚的上海。颜福庆新官上任,想为医学院找一个对口的实习机构,选中了红会总医院作为第一实习医院。红会觉得一事不烦二主,索性请他兼任了总院院长一职。只可惜颜福庆身兼数职,忙碌非常,一直忙到今天才有时间叫姚英子过来。颜福庆见姚英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眼中隐有莹光,还以为她还未从丧父的悲伤中恢复:“姚医生若觉得不方便,再等几日也没关系。”
“没事,颜院长,我……我……”姚英子有些结巴,这个时刻她已经等待得太久,哪里肯放过?幸亏曹主任及时出现,让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下。
“来,吃点冰激凌清爽一下。院里自己做的。虽然没牌子,可不比租界的差。”曹主任笑眯眯地端来两杯白雪。他此前做了几年包租公,可惜政治眼光一如既往地糟糕,几次大战都押错了宝,身家赔得底儿掉。颜福庆上任之后,把他重新叫回来管理院务。姚英子趁机喘上一口气,这才道:“我方便,方便,我们继续谈。”
看得出,颜福庆最喜欢甜食,忍不住拿起汤匙一舀,像个顽童似的抿了几口,一脸天真烂漫。姚英子见他没什么架子,自己也松弛下来。颜福庆舔舔嘴边,这才笑道:“你记不记得,辛亥年我们在圣约翰大学偶遇。我那时候说:如今的状况,是有医生,而无卫生体系;有医术,而无公共教育;能治沉痛于将死,却不能防患于未然。”
姚英子点点头,当初聊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颜福庆叹了口气,双手支在桌前:“辛亥年如是,如今也没什么大的改变。我审核了红会近五年来的时疫救援行动,纵横十几个省份二十多个城市,前后三十余次,当真辛苦得很。可这一次扑灭了,下次疫情还会复来,很多地方旋起旋救,旋救旋起。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那我们永远都在疲于奔命。”姚英子敏锐地道:“不错,治标亦要治本。您不是一直提倡,要建立公共卫生体系吗?”
“可惜呀,民国以来政局变动频频,连找个做主的人都难。今年六月,国民革命军进了北京,改北京为北平,全国除了东北基本统一。我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开始做些事情了一你听过兰安生这个人没有?”这名字姚英子听着耳熟,她皱眉想了一阵:“是协和医学院的?”颜福庆点头:“对,就是公共卫生学的教授John B.Granto去年我在协和医学院担任过一段时间副院长,跟他关系很好。他从一九二五年开始在北京做了一次社会实验,我认为是极有价值的。”
不待姚英子发问,颜福庆从桌上抽出一本簿子,上面写着“京师警察厅试办公共卫生事务所年度报告”十几个字。姚英子低头翻阅起来,颜福庆解说道:“民国十四年(一九二五年),兰安生说服了京师警察厅,在东城区划出了一片有十万居民的卫生示范区,试行公共卫生管理。”
“啊,这可是个大手笔!”姚英子一惊。她办了多年保育讲习所,深知此事之艰难。她每年培训几十个产婆都困难重重,别说要改变十万人的卫生观念。
“是的,很难,所以才需要和警察厅合作。兰安生教授箪路蓝缕,真是不易。”
姚英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心中的震撼越发强烈。兰安生教授的报告里并没提及复杂深奥的医疗技术,通篇是管理规划。比如他把整个示范区分成了二十个派出所地段,每个地段都会派驻十名护士或实习生。他们要定期对管段内的居民做上门访视,建立健康档案、宣讲卫生常识、统计生命数据。
做过慈善的姚英子深知,数据统计在实际工作中有多么关键。她一直以来最头痛的,就是无法掌握上海城厢的孕产妇数量,只能凭经验去估。这个分区制度,姚英子一眼便看出其重要价值,倘若对管区内每一位居民的状况都了若指掌,做决策时便可事倍功半。其他类似的精妙设计还有颇多,诸如三级医疗制、区域内摊贩检疫制、公共厕所专管等等,姚英子简直看得停不下来。
“哦,对了,协和医学院的所有学生们,都必须来这个示范区实习半年。”颜福庆说得兴致勃勃,姚英子连连颔首;“如此一来,学生们既得到了锻炼,也解决了示范区人手不足的问题,真是一举两得。”
“这个示范区的成效如何?”
“到目前为止,这个示范区已运转了三年,白喉、霍乱、疟疾、麻风等疫病几乎没暴发过,区域内的居民死亡率从百分之二十二点三降到了百分之十九点三。”三个点?那就是三千人的性命,相当于少打了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啊!姚英子翻完报告,心悦诚服,连连赞叹说不愧是协和,深得“防患于未然”之精髓。颜福庆见她的反应,欣慰一笑:“我就知道,以姚医生的眼光,必能体会其中深意。”
他起身转向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特别市城厢地图。颜福庆抬起胳膊,指着上方吴淞方向:“兰安生教授珠玉在前,我们上海医界岂可不思进取?如今由中央大学医学院牵头,集合各界力量,准备在吴淞一带也搞一个卫生示范区。”姚英子双眸一闪,这个计划可是不小。
“这个示范区的人事已近齐备,唯有妇幼保健这一块,尚缺一位主管医师。”颜福庆道,“你知道的,妇幼是人群中最为脆弱的一个群体,他们的健康状况直接决定总体死亡率。所以这个职位,十分关键。”姚英子心脏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身子不由得靠前。
“姚医生这几年的成果有目共睹,保育讲习所和济良所搞得有声有色,全沪称誉。所以我不揣冒昧,想问问你,是否有兴趣来吴淞共襄善举?”姚英子正要开口,颜福庆却抬起手来,示意少安毋躁:“我不能骗你,这并非一桩美差。吴淞地理偏僻,政府补贴不多。而我们会效仿北平的示范区,对所有孕产妇都建档随访,从备孕至新生儿护理,每一个阶段都得跟踪到,工作量不小。姚医生,你可要仔细斟酌。”
“不用想了,我去!”姚英子毫不犹豫,“我记得协和还有一位杨崇瑞女医师,一直致力于妇婴事业。她发表的论文说,新生儿和孕产妇的高死亡率,有七成是肇于错误的卫生观念与不良习惯。倘若能用公共卫生体系提升民众的认知,便可以拯救许多人。这是为女子争取生存权的大事,我责无旁贷。”一说起这个,姚英子便滔滔不绝。颜福庆忍不住笑起来:“不愧是张竹君的学生,讲起话来神态和她一模一样。”
“您见到张校长了?”
“事实上,这个职位我最初是属意她的。但她向我推荐了你,说年轻人更有冲劲。今日一谈,果不其然。”颜福庆起身,主动从桌后伸出手来。姚英子望着他,大大方方地握住。颜医生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暖,她的鼻子里似乎又嗅到那股并不存在的碘酊味道。不过这一次,姚英子心中再无忐忑,眼神坦然而愉悦,因为这是两位真正的医生在握手。
“天晴,你知道吗?上海城厢的孕妇和婴儿的死亡案例,至少有四成是由于产后脓毒症和新生儿破伤风。这两种病只要预防得当,完全可以避免,这次在吴淞……”
“英子,英子,咱们不在讲习所,是在新新逛街呢……”林天晴一脸无奈地挽住她的臂弯,低声提醒。这时姚英子才注意到周围顾客和售货员投来的诧异目光,吐了吐舌头笑道:“都是我不好,最近满脑子都是吴淞示范区的事。”她们两个此时正在逛南京路上的新新百货大商场。这是两年前新开的百货大楼,风头盖过了先施、永安两家老字号。大楼共有七层,国货与洋货琳琅满目,尤其难得的是,楼内还装有冷气机,传声喇叭里响着华尔兹。顾客在盛夏时可以怡然闲逛,最适意不过。
“我看你呀,是被这示范区给魇住了。吃饭也谈,坐车也谈。是不是十天以后到了预产期,我的娃出生听到的第一句话,也是示范区?”林天晴假意嗔道。姚英子伸出手,轻轻在她隆起的肚皮上一按:“示范区的成立也是十天以后,可见这孩子是应运而生。你放心,我参加完庆典,就赶回来给你接生,还怕这朵小蒲公英被吹跑了不成?”
“生孩子的时辰哪有那么准?”林天晴面带羞涩,可又有遮掩不住的喜悦。方三响五年前从日本归国之后,便与林天晴成亲。不过两人都有工作要忙,一直拖到今年才怀上孩子。姚英子毫不客气地把林天晴接管过来,饮食起居,产检调理,做了一套十分详尽的守则,美其名曰“示范孕妇”。
姚英子拽着林天晴在三楼的婴幼区逛了一圈,购货单攒了一大把。林天晴有些不安道:“英子,这实在太多了,家里快搁不下了。”姚英子絮叨道:“谁家养了小囱囱,那简直是要开个杂货铺的,要的东西不要太多。等生下来,你就晓得了——哎,对了,你坐月子谁来照顾?”
“怕是还得雇个保姆才行。”林天晴轻轻叹了一声。他们夫妻俩父母早殁,也没什么亲戚。两人工作特别忙,现在家里都是静安寺的老张过来打理,但老张年岁大了,做不了几年。
“就你们俩那点薪水,又要养活沟窝村那些人,又要雇保姆,怕是家里要吃紧呢。”姚英子说。上海的医生收入其实蛮高,但红会总医院是慈善机构,薪资微薄。方三响又是负责时疫防控的主任,不比牙医或外科医生有外快。饶是如此,方三响仍定期给沟窝村幸存者汇款,林天晴也支持丈夫这么做。家里的用度,主要靠她在广慈做护士长的收入。
林天晴道:“最多手和嘴再紧一紧,还是够用的。比起很多连口粥都喝不上的穷苦人,我们已经算蛮好了。”姚英子笑道:“这你放心,蒲公英可会省钱了,整个总医院都知道,一枚洋钿能掰成四瓣花。若换了孙希,只怕一个月都坚持不下来。”两人边逛边聊着,忽然远处一个女子一痛一拐地走过来。
“哎呀呀,大小姐,你果然在这里呢!“翠香拨开人群,走到两人面前。她已经出落成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卷发杏脸,双眼细长,颤骨高高凸出来。
“你不在讲习所,怎么来这里了?”
翠香催促道:“大小姐,你快回家吧。你大伯姚燕戊、你堂哥姚鼎文,趁着老爷尸骨未寒,跑到上海争家产来啦。”姚英子一怔,仿佛没有第一时间听懂。反倒是林天晴焦急地一推她的胳膊:“快走,快走。”
与此同时,在霞飞路上的恩派亚大戏院里,一声响亮的喷嚏声骤然响起;“阿嚏!”黑暗中的孙希揉揉鼻子,可不知道自己刚刚被两个女人嚼了舌根。眼前的银幕上,一群侠客互相掌心发雷,口吐飞剑,光怪陆离,煞是热闹。这一部《火烧红莲寺》是时下最热门的电影,电影院里坐满了人。他正准备凝神继续看,一个人影匆匆从过道穿过来,在黑暗中准确地锁定了他的位置——没办法,孙希的身材太显眼了。
“有急诊,快跟我走一趟。”孙希一听是方三响的声音,不由得大奇。哪有电影中途跑进来说有急诊的?医院明明有值班医师呀!不过孙希见方三响脸色严峻,也没多问,二话不说,起身离开电影院。出了电影院之后,方三响叫了两辆黄包车,说去戈登路静安寺路。孙希更奇怪了,那不是老方租的公寓地址吗?难道是天晴出了什么问题?孙希先一惊,可旋即想想不对,记得英子今天约天晴去逛南京路,并不在家。孙希满腹疑问。两人很快赶到了方三响家的公寓。一开房门,孙希看到沙发上正侧躺着一个长袍男子。
“农先生?”孙希一眼就认出他的身份。农跃鳞气色极差,整个人弓如虾米,右手一直按在小腹上,连话也说不出。孙希疑惑地看向方三响,后者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先救人,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至少你得告诉我,他怎么出的事。”
“被人打的。”方三响掀开农跃鳞的袍子,只见腹部右侧有清晰的瘀青拳印,而且不止一处。应该是被什么人架住以后,狠狠地击打了很久。孙希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往死里打呀,谁会下这么重的手?方三响沉声道:“我初步做了检查,他的右上腹一直痛,而且叩诊发现,肝部浊音界扩大了,我怀疑是肝破裂。”孙希一边检查农跃鳞的脉搏,一边嘟嚷:“老方,我还是建议送医院先做个腹腔穿刺。”
方三响不耐烦地道:“就是因为不能去医院,所以我才把你叫过来!”孙希很少见方三响这么着急,不再坚持,挽起双手的袖子,埋头准备手术。方家两口子都是医院人员,家里常备着各种药品、纱布、酒精之类,孙希又习惯随身携带手术刀具。唯是缺少麻醉设备,好在方三响惯会土办法,他用美俄氏口罩加上四层细眼纱布笼在口鼻处,徐徐滴落乙醛,好不容易确认农跃鳞被麻醉了,才开始手术。
孙希手起刀落,很快便沿着右肋缘下打开一个短斜切口,暴露出腹腔。果然如方三响预料的那样,只见农跃鳞的右肝出现了一条大约三厘米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虽然渗出速度不快,但持续积累下来,积血量还是不少,其中还混有胆汁。孙希知道,一旦让胆汁流入腹腔,就会引发腹膜炎,那时候可就麻烦了。方三响见状,毫不犹豫地扯碎了林天晴给孩子准备的小棉衣,用棉花团吸除了积血和血块。孙希找了一圈,没看到合用的阻断带,便让方三响用手指掐紧肝门,控制出血,然后进行缝合。
对拢裂口、褥式缝合、冲洗腹腔、设置引流……一系列手术程序如行云流水,全无滞涩。孙希这些年来,手术技法越发精纯。方三响每次见他手术,都忍不住要啧啧称赞。看来无论什么人,都是有优点的。等到关闭腹腔,确认病人无碍之后,孙希这才满头大汗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老方,你现在总能说了吧?”方三响走到窗边,谨慎地朝外看了一眼,拉起窗帘,这才回过身来:“去年在上海最大的那一件事情,你是知道的吧?”孙希瞳孔一缩:“你说四一二?”
去年的四月十二日,上海总工会遭到了青帮分子突袭,工人纠察队死伤惨重。次日,总工会在青云路广场搞了个十万人请愿集会,却惨遭第二十六军第二师开枪镇压,血流成河。一时间整个上海风云变幻,腥风血雨,无数人被捕被杀,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月才算消停。当时红会总医院和上海其他各大医院,接诊了无数轻重伤员,以劳工居多。有些伤员刚刚被包扎好,便被军队蛮横地拽上车押走,孙希对此印象十分深刻。
“当时农先生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抨击当局,说他们是假革命、刽子手、违背孙先生遗志的叛徒,搞得蒋中正十分恼火。只是因为农先生在租界里,暂时拿他没办法。”
“真不愧是农先生啊……”孙希大为钦佩。他们认识农跃鳞好多年,这人向来不惮对政府开炮。在四一二那种疯狂的氛围之下,他依旧敢仗义执言,着实是条好汉。
“那时候蒋中正和汪兆铭各自占了南京和武汉,忙着互相敌对,顾不上这边。后来宁汉合流,当局便腾出手来,打算秋后算账。工部局不愿为一个共产党人去得罪新的国民政府,便把农先生驱逐出租界。农先生甫一离开,即遭到了青帮袭击,幸亏他机警,勉强逃到我这里,不然现在只怕已经死了。”
“农先生竟是个共产分子吗?”
方三响没有回答,而是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之所以不送他去医院,是因为我听说青帮已经发出悬赏,上海到处是他们的眼线,太危险了。”很显然,国民政府不愿取下“新闻自由”这一层遮羞布,所以把抓人的工作交给了青帮。杜月笙、黄金荣几位青帮大佬,早在去年就成立了中华共进会,专为清党、分共、压制工纠而设,给政客们干脏活。孙希啧啧道:“我是不明白了,之前共产党和国民党好得蜜里调油,连军队都一起搞,怎么突然之间就翻脸了?这共产党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他们如此忌惮?”
“难道你忘了难波大助吗?”
“哈哈,我倒忘了,咱们跟共产党也真有缘分,在日本、在中国都能碰到。”
“不是有缘分。你想啊,咱们的主要工作是救疫和救伤,都是针对穷苦百姓的。共产党主张的,可不就是号召底层无产者联合吗?想不碰到他们都难。”
“嘿……看来这国民政府的做派,和朝廷、军阀也没什么区别嘛。可惜老方你太耿直,不然去拉拉关系,说不定能保住农先生。”
方三响冷哼一声:“我所熟知的国民党,从去年开始可就变样了。”方三响和国民党的渊源颇深。他在汉阳时与同盟会的萧钟英相交莫逆,又在上海与陈其美颇有来往,甚至一度考虑加入国民党。如果他存心攀附这层关系,现在说不定已经做到卫生处长了。
“不过离政治远一点也好。这些年台上面那些人此起彼伏,换得跟大世界里的走马灯似的,谁拿得准三日好三日坏?咱们没有曹主任的眼光,老老实实治病救人就够了。”一提曹主任,方三响难得笑起来。这几年来曹主任的政治眼光越发难以捉摸。他在江浙战争里看好卢永祥,投了一大笔积蓄,赔得底儿掉;浙奉战争又觉得直系前景堪忧,赶忙倒换房产,结果自家几间房子栽进去了;北伐战争一起,曹主任觉得和当年护法、护国战争一样,南边的军队是雷声大雨点小,买了孙传芳在上海发行的战争债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时在医界传为奇人。
“农先生总是说,你不去关心时局,时局也会来关心你。可真关心了时事吧,就很容易被卷进去,身不由己一你瞧农先生,被时局关心成了这副模样。
“医学能救命、救灾,可救不了国呀。”方三响说到这里,语气郁闷起来,“从辛亥年咱们一直到处在救命,从武昌到山东,从上海到东京,可又怎么样呢?青岛不是在东洋人手里就是在西洋人手里;日本人瞪着眼睛屠杀华工,我们也只能看着。跟日俄战争那会儿比,现在的老百姓的处境有什么不同?到底出路在哪儿?”
“颜院长不是要在吴淞搞示范区吗?我觉得就是条挺好的出路。老百姓的身体搞不好,今天病明天死,怎么强国?”
“英子给我看了计划书,规划得确实不错。只不过人手还是太少了,示范区几万户人家,得忙到什么时候才见效?”
“没办法呀,你想上海才多少医科学校,一个医生起码得学五年,一届也就那么几十人,洒下去根本没水花,市区都照顾不过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毕业生多了有什么用?还不是留在上海市里。不要说安徽、江苏远的地方,就是上海周围诸如吴淞、真如、大场、杨思当地的农民,也享受不到他们的治疗。”
“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件事情,急不得。”
“我一直在总医院里讲,最好效仿英子的讲习所,也开几个速成班,教会一些人基本治疗常识,派他们去农村里。”
“喂喂,老方,你这就是草菅人命了。速成班?医术岂能速成?可是会要人命的呀。”
“这怎么是草菅人命?我做时疫防治这么久,太知道下面的情形了。老百姓最常见的毛病,其实就那十几种。只要随身带点眼药膏、薨麻油、甘汞片、阿司匹林,还有碳酸氢钠什么的,再学点消毒与卫生常识、外科急救、种痘技巧什么的,百分之六十的常见病就能解决了。”
“那碰到大病怎么办?”
“他只要判断是大病,赶紧送去医院不就得了?”
“唉,老方,你还是老毛病。这是凑合,怎么能拿来正经用?”
“你不也一直在研究战时同步治伤吗?本质上那也是凑合。”
“不一样啊,那是在战场上的权宜之计,我日常可从来不用。医学不是群殴,不能靠数量堆上来,十个庸医也不如一个良医。”方三响还要振作辩论,孙希却摆摆手,高挂免战牌。从两人相识开始,他们俩只要一聊这个话题,就一定会吵架。孙希俯身检查了一下农跃鳞的呼吸:“他这个刀口,至少要静养十天,你家里有孕妇,实在不方便,要不要把农先生搬到我那边去?”
“不用了,现在移动他,无论医学上还是政治上都有风险。他先在我这里待一阵。等养好伤,我再想办法把他送出上海。”方三响坚定地道,“天晴我安排到别处去,她能理解的。”
“喂喂,她可是快临产了,你让她去哪儿待着?”
“实在不行,就放英子那里。”
孙希忽然发出一声感慨:“唉,老方,老方,我现在好羡慕你和英子的关系呀。”
“为什么?”
“你婚也结了,孩子也要生了,心思笃定,跟英子讲起话来一点都不别扭,坦坦荡荡的。”
“难道你不是?”
孙希靠在沙发上,双手枕着头向后仰去:“怎么说呢?那年在中国公学,英子把话都说透了。不过这些年,我一直有点不甘心,结果就因为这点不甘心,每次跟她讲话总得斟酌,患得患失一唉,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方三响端来一瓶张裕红酒,分盛了两个杯子。这是柯师太福带着他喝出来的,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业余爱好。孙希接过去,喝了一口,道:“英子父亲刚去世,我现在再说这事,不成了觊觎姚家孤女家产的坏人吗?”
“你真是想多了,英子不会这么想的。”
“她不会,不代表别人不会。再说她宁波那边的亲戚,肯定又得趁机闹一番,还是别添麻烦了。”孙希摇摇头,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孙希并不知道,此时麻烦已经找上姚府的门来了。姚英子坐在客厅里,双手抱在胸口,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两个人。大伯姚燕戊一身传统中式长袍,面容依稀与姚永庚有几分相似;在他身后,站着一位快五十的中年人,脸色蜡黄,一望便知有烟霞之癖,正是姚燕戊的次子姚鼎文。
翠香从里间转出来,殷勤地端上来两杯茶水。姚英子眼睛一扫颜色,就知道这是高碎劣茶,家里煮茶叶蛋才用的,翠香这个促狭鬼,肯定又在弄松【弄松:吴语,捉弄】。不过这对父子显然心思不在吃喝上,接过杯子潦草沾了一口,姚燕戊便开口道:“侄女呀,我们俩这次从宁波赶过来,是担心你爹去世以后,你一个在室的大姑娘被人欺负。上海这地方,可不比宁波,人心太险恶,还得自家人帮着自家人。”
“哦,伯父打算怎么帮我?”姚英子语带讥讽。姚燕戊把儿子往前一拽:“你堂哥姚鼎文是个精明人,在宁波管着好几间生药铺子,搞得有声有色。他说堂妹是他从小看大的,出了这样的事,真是触心触肺,拼了自己店铺不理,也要先照顾好你的事。”姚英子故作惊讶:“那几间生药铺子,不是早被堂哥抵债给别人了吗?”
“喀,喀,我说的是管过,管过。”姚燕戊赶紧找补了一句,冲儿子使了个眼色。姚鼎文连忙上前赔笑脸:“我知道叔父的事业跟洋人打交道多,路上还特意学了几句洋文呢,打理起来绝没问题。”说完他磕磕巴巴讲了几句,姚英子见他拙劣到可笑,赶紧拦下道:“大伯和堂哥能来探望,我是很高兴的。最近上海正是好时节,我让翠香出一个辔头,陪你们去各处转转。”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姚燕戊眉头微微皱起,身子朝前凑去:“侄女,我们这次来,是真心要帮你爹把生意撑起来。鼎文帮你照看生意,有我盯着鼎文,他肯定不敢偷懒。族里几个婶婶也可以过来,把姚府上上下下打点起来。内外皆有照应。你吃穿用度都照旧。”姚英子突然觉得一阵疲惫,不想绕圈子了,直接开口道:“大伯,你愿意来上海玩,我这个做侄女的无任欢迎。不过我爹的生意还有其他股东照看,我做个甩手掌柜就行了,倒不必担心什么。”
“哎呀,侄女,你可真是讲不通!”姚燕戊气得一跺脚,“这可是你爹一手一脚做起来的,怎么好让外人去管呢!那些家伙刻毒人相,迟早要把咱们姚家的东西都给吞了。最起码,最起码……姚家在里头的股份,总得有个着落吧?”
“股份在我这里呀,怎么就没着落了?”
“你这个老女人万一哪天嫁人,我的……我姚家的这么大一笔家产,可就跑到外姓人手里去了!”姚鼎文耐不住开口吼道,一涉及钱,他的五官就像毛巾一样拧起来。姚英子面容一绷,还未开口,翠香在旁边“哎呀呀”一声,抬手碰翻了茶杯,一杯热水全洒在姚鼎文身上,把他烫得“嗷”一嗓子,原地跳起来。
气得姚燕戊骂了一句:“无规无矩!”拿起拐杖要去砸翠香,谁知翠香一旋身跑开了。姚燕戊气呼呼地转过脸来,把拐杖在地上一顿:“英子,鼎文的话昏头落聪【昏头落聪:方言词,指头脑不清醒】,可道理是对的。这样好了,你找个人入赘,我和鼎文替你监管家业。只要你有了孩子长大成丁,族里就把家产放还。”
“原来在大伯眼里,我的继承资格,还得靠嫁不嫁人来决定?”
“啧,英子,你讲话别钉心熬肺【钉心熟肺:方言词,指话语令人难受,刺心】。不是我们要夺这份家产,是你爹他的牌位上写着姓姚。姚姓之人,就得服膺姚氏宗族的家法,遵守姚家的规矩。你一个在室之女,忍见绝嗣之哀,这家产可不由着你一个人说的算。”
姚英子冷笑起来:“大伯,你这话说得可有点荒唐了。如今法律有规定,男女都有继承权,还当我是李超吗?”姚鼎文脸色一变,恶狠狠地追问道:“李超是你的妍头?堂妹,你可不要被外头那些油嘴滑舌的男人骗了,他们可都是冲着钱来的。”
“难道你们不是吗?”
姚燕戊见这个侄女油盐不进,终于失去了耐心,面色一板:“我不想拿长辈来压你,可族里已经合议了,不能看着我三弟这一支绝嗣,要从其他房补一个过来。我舍出鼎文这个儿子不要,入嗣你们这一支。他已经有两个儿子,可以保你爹一年四时都有男丁给他磕头上香一我就不信,法庭再大,还能大过‘孝’字吗?”姚英子差点被这一股自以为是的墓穴朽味熏晕了,她不动声色道:“大伯久居宁波,只怕对时事关心得太少了。盛爱颐的案子,想必还不知道吧?”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又冒出这么一个名字来。姚英子拍拍手,翠香重新回到客厅,笑嘻嘻地拿起两张剪报,塞给姚燕戊和姚鼎文。这是今年十月的《申报》,里面报道了一桩大名鼎鼎的盛宣怀遗产案。盛宣怀去世很早,夫人庄氏也于去年离世,盛家偌大的产业交由第四子盛恩颐操持。今年六月,七小姐盛爱颐忽然一张状纸,把盛恩颐告到了上海地方法院,说四哥剥夺了她的继承权,要求从父母遗产中分割一部分出来。
在法庭上,盛恩颐辩解说,女子自古就没有遗产继承权,他作为家长以及长兄,唯一的义务是在盛爱颐出嫁时送一笔妆奁费,此乃传统,亦是规矩。盛爱颐则拿出中华民国法条,说未出嫁女子享受同等继承权。两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最后法庭判决盛爱颐胜诉,到底继承了盛氏遗产中的一部分。上海舆论为此喧腾了很久,纷纷称赞文明进步。当然,也有不少人大骂戕害伦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两人看完报纸,面色如同刷了一层酱油。即使不懂法律,他们也明白,在盛爱颐案子刚判的背景之下,类似的案子再闹上法庭,胜算实在不高。翠香托着腮帮子左看看,右看看,这两副难堪脸色怎么看也看不够。她早在盛爱颐案子开打的时候,就着意搜集了剪报,专待着这一刻。姚燕戊忽然长叹一声:“英子,我原本念在亲情的分上,希望这件事在族内解决。既然你执意新出调样,我们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哦?”姚英子忽然来了好奇心。他们还有什么招?姚燕戊一使眼色,姚鼎文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的竟是一份姚永庚的过继文书。在这份文书里,姚永庚自承膝下无儿,有绝嗣之忧,因此特请族内公议,把大哥的次子姚鼎文过继承嗣云云。在文书落款下方,还有密密麻麻的见证人手印、印章,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钢笔签就的“姚永庚”三个字。
“你说是真的,就当真的啦?”翠香嗤笑。
“这是你爹早就想做的事情。他上次回宁波,跟族里谈好的。数十位缙绅在一旁见证,还有你爹的亲笔签押,岂能有假?”姚英子盯着那份文书,抿起嘴来没吭声。姚燕戊索性不演了,露出和他儿子适才一样的狰狞面容:“现在鼎文是你兄长,同样有姚家遗产的继承权。好侄女,咱们法庭上见!”翠香还要嘲笑,却被姚英子一把拽住,声音有些异样:“那确实是我爹的签名。”
林天晴双手扶在后腰,挺着肚子慢悠悠地沿着马路朝家里走去。今天在新新百货逛到一半,英子临时被翠香叫回了家。她自己又逛了一阵,看看时间方三响应该下班了,便朝家里溜达回去。林天晴快走到静安寺路的路头,突然从旁边巷子里蹿出一个小报童,一头撞到身上,她尖叫一声,几乎要失去平衡。幸亏身后一人架住了林天晴的肩膀,总算没有摔倒。
林天晴还没顾上道谢,那人“啪”地给了那报童一记耳光,喝骂道:“小赤佬!跑昏头了!”林天晴见那报童不过七岁左右,小脸上五道指印,心中不忍,劝道:“算了算了,反正没摔倒。”小报童一声不吭,捂着脸跑开。那人忽然惊喜道:“哎?方太太?"林天晴也认出他的枯瘦面孔,居然是杜阿毛。自从刘福彪隐退之后,方三响与青帮的关系若即若离,只是看在杜阿毛的面子上,偶尔去闸北出个诊。杜阿毛倒还算殷勤,隔三岔五上门送点东西,所以林天晴对他态度还好。
“哎呀,怎么方太太你一个人出门呢?现在不比从前啦,汽车、自行车、黄包车跑得到处都是,一不留神就要撞到的呀。”
“三响上班比较忙,我一个人慢慢走,没关系的。”
“方医生也是见外。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要安排个丫鬟伺候嘛。”
杜阿毛很是热情,坚持要把她护送回家。林天晴虽觉不好意思,但盛情难却。两人走回到公寓楼下,推门进去,正看到方三响和孙希坐在沙发上。林天晴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有些怪,她敏感地觉察到,家里发生了某种变化。
“孙医生也在呀,长久不见。”杜阿毛打了个招呼,对方三响讲了刚才的事。方三响吓了一跳,赶紧抱住林天晴,问有没有撞伤。林天晴摇头说没事,然后耸了耸鼻子,闻到一股血腥味,甚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她做护士的,对这个很敏感,正要开口,却见丈夫轻轻使了个眼色。林天晴强压疑惑,说:“我给你们泡点枸杞茶去,你们三个聊。”转身进了厨房。
杜阿毛也不客气,坐下与方三响、孙希聊了起来。他离开刘福彪以后,转抱了黄金荣的大腿,如今在三鑫公司旗下管着一部分烟土生意,颇为风光。但也因为这个,方三响一直不太待见他,与他不冷不热地保持着距离。杜阿毛也知道他的脾气,只讲些最近沪上的八卦,眼珠子却不住瞟着客厅深处和楼上。聊了半个多小时,杜阿毛起身告辞,临走前对方三响道:“最近青帮在到处找人,方医生可要小心些,不二不三的病人不要管了。方太太临盆在即,还是太平些好。”
“我只关心治病,外面的事没注意过。”方三响淡淡地道。杜阿毛离开公寓之后,匆匆走到路对面。樊老三从一个烟摊旁边转出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农跃鳞在这里吗?”
“不知道。”杜阿毛摇摇头,“方医生今天家里有客人,我也不好强行上楼去搜。”樊老三道:“农跃鳞的朋友可多了,怎么会这么巧,跑来藏到方医生家里?”杜阿毛眯起眼睛,手指头敲着腮帮子。他怎么都吃不胖,脸颊永远紧贴着额骨,敲起来声音干瘪。
“刚才我在他家客厅,总觉得有一股血腥味,而且不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和孙医生又都挽着袖子,应该是刚刚做完什么事。”杜阿毛皱眉想了一阵,对樊老三吩咐道:“这是黄老大吩咐下来的事,不能掉以轻心。你安排几个人,日夜盯牢方医生家进出的情况。”
“啊,好。”
“你手下那些人,都是烂污泥。记得跟他们讲明白,只许盯牢,不许登门骚扰!”杜阿毛又叮嘱了一句,看向公寓二层的卧室窗帘。此时在那一层棉布窗帘后头,一双眼睛也在盯着外头的街角。
“青帮看来是对我起了疑心。”方三响把窗帘收了收,转身说道。农跃鳞脸色苍白地躺在卧室床上,意识已恢复了清醒,只是身体插着导流管。旁边林天晴已经了解了整件事情,她没埋怨,只是有些担心。方三响宽慰妻子道:“凭我的面子,杜阿毛不敢闯进来明目张胆地搜查。我们一切照常就好。”孙希蹲在床头,帮农跃鳞小心地调整着导流管:“农先生现在这个状况,五天之内绝对不能移动。杜阿毛愿意在门口蹲守,就让他蹲吧。”
农跃鳞勉强抬起头,说道:“比起四一二的死难同志,我已经多活了一年,不亏了。你们不如把我交出去,不要被连累。”方三响摇摇头:“你现在落到他们手里,一定会死。我身为医生,不能把病人送去绝路。你安心休养好了,等身体痊愈,我们再想办法把你送出去——你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想过,也许去香港避避风头吧,或者更远点,去南洋。”农跃鳞一阵苦笑,“前清那会儿任凭我写什么,朝廷就是拿我没办法;如今的国民政府,论起手段可比大清狠多了。”孙希打趣道:“沪上都说农先生是铁胆铁笔,这次我真看见您的胆了,触感确实挺硬,包膜厚实,上头还有一个个小颗粒——这是酒精性的肝硬化,您千万不好再酗酒了,有害健康。”
“这些招来杀身之祸的文字,都是我喝酒时写出来的。酗酒确实有害健康,诚哉斯言。”大家饶是心事重重,听他这么一说,也忍不住乐了。这时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众人又一阵紧张。林天晴下楼开门一看,门口站着姚英子和邢翠香,赶紧把她们迎进来,门重新掩好。她们俩本来是给林天晴送东西,一听说农跃鳞在这里养伤,都吓了一跳。
姚英子赶紧跑去二楼探望农跃鳞,得知他没有生命危险,这才放心。她索性坐在床边,把大伯父子今天上门威胁的事也说了。孙希听完,愤愤不平:“这些家伙真是太恶心了,自己好吃懒做,却公然来抢夺侄女的家产。”翠香撇了撇嘴:“孙叔叔,你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方三响抱臂靠在门边,皱眉道:“英子,你说那份过继文书,是真的?”
“对,我对我爹的签名很熟悉。"姚英子情绪有些低落。姚永庚生前确实动过过继的心思,只是一直没下决心。如果他真的瞒着女儿签了过继文书,她恐怕比失去家产还难过。这时农跃鳞在床上轻声道:“姚小姐,如今模仿笔迹的人不要太多,福州路上随便一个字画店的伙计,都能学个大差不差,你又如何能确定出自令尊之手呢?”
“因为我爹平时写字,是用一种叫铁胆墨水的墨水。这种墨水里面含有发酵的橡树虫瘦和铁盐,不溶于水,不易褪色,特别适合用于商业文件。”
“在伦敦的注册处,所有的出生、死亡和婚姻证明,都必须用这种墨水书写。”孙希不失时机地补了一句。农跃鳞思忖片刻:“但这只能证明,书写的人用了同一种墨水,不代表就是你父亲写的。”姚英子解释说,铁胆墨水如果添加不同成分,可以呈现出不同的微妙色泽。很多商人只用自家独特配方的墨水签署文件,这样可以防伪。姚永庚用的,是一种叫“埃及玫瑰”的铁胆墨水配方。
“那么这种墨水,都有谁能接触到?”
“他自己总是随身携带,不过商行与家里都备有存货。”
“就是说,不排除别人拿到这种墨水的可能农跃鳞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先抛开签字真伪不说,你还记得过继文书的落款日期吗?”
“九月二十九日。我父亲是十月三日去世的,九月底他确实在宁波。”
农跃鳞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积攒体力,良久才再度开口:“这就怪了。倘若那份过继文书是姚先生亲笔所签,那个姚鼎文就该尽快赶到上海,行使嗣子的权力。那时令尊还在世,从法理上你是毫无办法抵抗的。但他们偏偏等到令尊去世一个月才赶来,先劝诱你让他们代管生意,未果之后,才抛出这份文书……”孙希和翠香同时眼睛一亮,又同时要开口。翠香一抬下巴不肯退让,孙希只好耸耸肩,让她先说。
“这份文书,根本是老爷去世之后才伪造出来的。所以他们心虚得很,先哄骗小姐,实在哄不过,才拿出这个假东西来!”农跃鳞颔首,有聪明人在,省了不少讲话的力气。翠香得意地看了孙希一眼,似乎争得了什么重大胜利。孙希却提醒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法庭上,你这种主张可是不会被认可的。”翠香冷哼一声,说:“孙叔叔,你是嫉妒我抢了你的风头吧?”姚英子难得脸色一沉,她这才不服气地把嘴闭上。
“孙医生所言不错,他们这个举动固然可疑,但要说服法官还不够。只有找出这份文书上面无可辩驳的破绽,才有胜算。”农跃鳞慢条斯理道。几个人面面相觑。姚燕戊父子肯定把文书攥得紧紧的,开庭前绝不可能拿出来。见都见不到,怎么去找破绽?农跃鳞倒是有调查的本事,也有鉴别的眼光,可他如今的处境,根本连屋子都出不去。
农跃鳞挣扎着起身,吓得孙希赶紧过去把导流管扶好。他拿过来从不离身的笔记本,说道:“这样好了。姚医生,你详细描述给我听,不要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包括那个埃及玫瑰的墨水配方。”姚英子有些不好意思:“您现在伤成这样,怎么好再打扰?”农跃鳞哈哈一笑:“我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正好有事情可以解闷。”他停顿片刻,发出一阵惋惜:“啧,女性地位,继承权,宗桃制度……唉,这是多好的新闻素材呀,倘若我还在《申报》,一定会做一篇大文章出来。”
他都这种境况了,还心心念念新闻,众人又是钦佩,又是好笑。翠香道:“或者您写一篇,我去匿名投给报社。哼,那对父子又猥琐,又贪婪,真是把我家小姐气得不轻,真要让他们大大丢一回脸才行。”姚英子摇摇头:“我气的倒不是他们觊觎家产,谁不贪财呢?我气的是,他们一会儿说绝嗣,一会儿说招赘,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就好像离开婚姻这个词,他们就不知跟女人还能谈什么——讲真,如果我大伯说一句‘侄女,你去吴淞示范区好辛苦,我帮你打理家业',说不定我就真答应了。”
她气得一口气说了许多,脸色微微涨红。农跃鳞道:“这也是没办法,几千年封建体制,改变起来何其不易,任重道远哪。”姚英子道:“哼,幸亏我早早发下誓言,终身不婚。要不然,不管我做了多少事,到头来还是被人叫某太太、某夫人。”方三响听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看了孙希一眼。后者脸色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后连声赞同起来。方三响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好把话题引开:“对了,英子,你那边什么时候开庭?”
“如果他们明天去提告,那估计是十天之后吧,差不多是十一月十四日——唉!”姚英子突然意识到,吴淞示范区的成立大会,是那一天;林天晴的预产期,也是那一天;甚至农跃鳞伤愈下床的最低限度,也是那一天。这些事情仿佛会互相吸弓I,居然纠缠到了一块。房间里突然陷入沉默。
示范区是颜福庆第一次找姚英子合作,她无论如何是要去的;而姚家的家产,也不可能任由那对父子胡来。农跃鳞一方面得设法找出过继文书的破绽,一方面还得避开青帮耳目,尽快离开上海;林天晴就更不用说了……每一桩事情都很重要,每一个人都不能放弃。这千头万绪,仿佛疯长的藤蔓一样伸展到所有人的脑海,让思绪沉滞难行。就在这时,突然有两团小火苗同时亮起,大有一举烧光所有藤蔓的气势。
“我有个想法,可以kill two bird swith one stone(一石二鸟)。”
“哎呀呀,大小姐,其实咱们可以‘一箭四雕’!”孙希和邢翠香同时喊道,然后互相瞪视,都感觉对方是故意要抢风头。杜阿毛再一次来到戈登路静安寺路,半边脸微微肿起,依稀可以看到一个泛红的掌印。此刻正是天色蒙蒙亮的辰光,他走到方家寓所对面,一脸疲惫的樊老三正靠着灯杆打瞌睡。杜阿毛先是轻拍,见没反应,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脸颊。
“啊?谁!你怎么来了?”樊老三这才惊醒过来。杜阿毛朝地上碎了一口,咬牙切齿:“十天了,那个姓农的不知哪里学的古彩戏法,各处都找不到。黄老大一包气撒到我这里,限令三日内必须有结果——那么这几日方医生有什么动静?”樊老三抓抓青森森的头皮:“我们几个兄弟日夜盯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
“就是什么?”
“姚英子和孙希两个人几乎每天都来,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杜阿毛“哦”了一声:“你不认字,看不懂新闻纸。姚家宁波来人争夺家产,把姚家大小姐告上法庭了,这几天报纸上都在热议。他们三个感情老好,遇到事情一起商量,很正常。”樊老三道:“除此之外,跟平常就没什么两样了。”杜阿毛叹了口气,准备去另外一个盯梢点去问问。这时樊老三冲旁边的小弟骂了一句:“大粪,大粪,天天就知道大粪,你怎么不自己去拉!”
杜阿毛皱皱眉头,问怎么了。樊老三把旁边一个瘦弱汉子拎过来,气呼呼道:“这兔崽子不专心监视,反而盯着人家马桶,狗改不了吃屎!”那汉子解释说,他之前是在闸北做马桶车夫的,每天清早会赶着车子到各处弄堂里厢收屎尿,再卖给城外农民。他这几天监视时,出于之前的职业习惯,对方家倒马桶的情形会多看一眼。
“他们家就两口人,马桶倒出来的量有点多,而且里面是五花屎。”汉子说。五花屎是行话,意思是马桶里混的垃圾杂物比较多,马桶车夫对这种情形深恶痛绝,所以格外敏感。樊老三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壳:“脏眼子出来的玩意儿,你也看这么仔细!”杜阿毛却拦住他:“什么样的五花屎?”这时一阵如老生吊嗓子一样的喊声,从街道尽头响起:“马哎……桶哟……拎出来呀——”一辆载着长圆粪箱的牛车徐徐过来。
两侧弄堂仿佛被惊醒似的,一群女子纷纷拎着自家马桶,火速冲到街头,争先把桶交给车夫。车夫不疾不徐,一桶桶倾倒进粪箱里。她们接回了空桶,便到旁边粗竹扎成的豁第桶里接了水,沿街蹲成一排,咯噎咯噎地洗涮起来,煞是热闹。这些杂乱的声响,把清晨那点慵懒冲击得涓滴不剩,很多人把这声音当作闹钟。眼见粪车到了方家楼下,杜阿毛示意向后退几步,几个人藏在海亭后头偷看。
只见大门一开,方三响拎着一个马桶走了出来。他走到牛车前,也不用车夫帮忙,自己一抬手,“哗”地倾倒下去,然后洗涮一番,头也不回地进门去了。杜阿毛在不远处截住了这辆粪车,爬上去检查。粪箱的上面有一个圆口,里面罩了一层稀疏的蔑网,如果马桶里有别的大异物,就可以从这里过滤下来。
杜阿毛不顾恶臭,用车夫的手耙子翻动了几下,发现蔑网上头挂着几块绷带与纱布。虽然它们已被屎尿浸染得看不出颜色,但从形状可知,应该是被用过的。樊老三纳闷地看着这一切,难道他是被黄老大逼得太狠,脑子坏掉了?杜阿毛从粪车上跳下来,喝着牙花子:“姓农的,肯定就在方医生家里,而且受了伤不便移动。”
“啊?”樊老三大惊,“就凭这个?”
“我们又不是警察,要什么证据!”
樊老三顿时为难起来:“就这么冲进方医生家里?不太好吧?他太太还有身孕,万一冲撞了胎气……”杜阿毛捂着半边脸道:“你照顾方医生面子,就不怕黄老大的脾气?”他见樊老三仍是畏畏缩缩,只好折中了一下:“横竖要上门抓人,等方医生外出之后再动手,也算对得起他了。”于是他们缩在路对面,差不多等到七点半的光景,没等到方三响去上班,却见到一辆红会总医院的救护汽车鸣着汽笛开过来。
杜阿毛和樊老三对视一眼,疑窦顿生。只见救护车停到公寓前,冲出两个身穿红十字制服、戴着口罩的红十字护工,扛着一副担架进了公寓,过不多时,从屋子里抬出一个人来,那人从头到脚被白布蒙着,肚皮高高隆起。方三响在一旁手扶担架,脸色惶急地往救护车上送。盯梢的两人同时直起身来。林天晴这几日临产,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樊老三,啊呀”一声,当即要起身去帮忙,却被杜阿毛按住肩膀。
“你又不懂助产,过去添什么乱!正好他们离开,咱们去屋里搜!”
“可是……”樊老三仍旧犹豫。
“咱们是为了抓通缉犯,和方医生没关系。大不了,我事后请他吃饭赔罪!”等到救护车一走,杜阿毛立刻带人踏进客厅,看到邢翠香坐在饭桌前,端着一碗咸豆浆正在喝。杜阿毛眉头一皱:“翠香?你在这里做什么?”邢翠香道:“大小姐担心林姐姐生产,让我来照顾……你跑进来干吗?”
杜阿毛顾不得跟她废话,挥手说:“给我搜!”邢翠香起身想要阻拦,却哪里挡得住这些混混。方三响家的公寓不算大,又是搜一个大活人,一分钟便搜完了,家里再没其他人了。杜阿毛不信邪,他冲到二楼,一眼看到卧室里大床旁边的吊针架子还没撤掉,嗅到一股消毒水味,显然曾有一个病人在这儿休养。
“这是谁在用?”杜阿毛看向翠香,表情凶恶。翠香道:“当然是林姐姐啊,还能有谁?她有点产前贫血,大小姐专门给她调配了蔗糖铁补液。”杜阿毛不懂医学,但听翠香讲话的语气不像是乱编。他皱着眉头,翠香又道:“其实我说吃点枸檬酸铁剂或者林檎铁膏就好,可大小姐非说含糖碘化铁也行,我呢……”
杜阿毛突然断喝一声:“闭嘴!”他虽不熟药学,可对含糖碘化铁这名字很熟,那是治疗梅毒性贫血的药剂,帮内很多爱逛窑子的人都在吃。翠香一说这个,杜阿毛立刻意识到,她是在信口胡诒拖延时间。但她为什么要拖延时间?杜阿毛脑子里突然一激灵:“不对!中计了!在担架上的不是林天晴,是农跃鳞!我们被骗了!”
“啊?”樊老三一惊,“我看那肚子是挺大的呀。”
“那是垫出来的!你想啊,刚才担架上的人,可是从头到脚都盖着白布!又不是死人!”杜阿毛冲出楼去,可救护车已经开到远处路头了。幸亏他知道这辆救护车是五年前捐献的,早已老旧不堪,果断带人冲进附近的狭窄弄堂。这一伙人一路踢翻了不知多少马桶、灶台和晾衣架,在一片叱骂声和尖叫声中截弯取直。当他们从弄堂另外一个口冲上大路时,恰好堵住了刚拐过弯来的救护车。杜阿毛强行截停了车子,“嘲”地打开车尾的两扇门,迎面而来的是方三响两道愤怒的目光:“杜阿毛?你要做什么!”
杜阿毛面皮一哆嗦,硬着头皮抱拳:“方医生恕罪。”伸手去扯担架上的白布,刚扯到一半,便呆愣住了。担架上躺的正是林天晴本人,她整个人的面容痛苦不堪。旁边两个护工正忙不迭地给她擦汗。杜阿毛脑袋“轰”的一声,一时间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方三响大吼道:“你是要我太太一尸两命吗?”杜阿毛吓得倒退了几步,慌乱得连声道歉。方三响恶狠狠地一把关上车门,救护车匆匆开走。
杜阿毛站在原地,一阵懊恼,早知道十天前就该强行上楼看看,真不该妇人之仁!现在可好,人没抓到,倒把方医生给得罪了。这时樊老三也喘着粗气跑过来,杜阿毛突然问出个怪问题:“邢翠香是什么时候去的方家?”樊老三愣怔了一下:“最近她和姚英子几乎天天都跑方家,你问的哪次?”杜阿毛怒道:“就是刚刚那次!她说给方太太陪床,那总得有个进屋的时候吧?”樊老三张口结舌,回头跟其他几个人嘀咕了一下,回答说:“我们上一次看到她,是前天晚上陪着姚英子从方家离开,再后来就没见着……”
杜阿毛眼神突然一凝,额头随即绽起一根根青筋。他望向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不由得飞起一脚,狠狠踢翻了一个晒在路边的大马桶:“妈的!我们被噱进【噱进:上海方言,怂恿欺骗人做某事】了!”樊老三还没明白过来,杜阿毛歇斯底里地喝道:“快,快去通知黄老大!封锁各处火车站、汽车站和码头!我们还没输!”
“我们还没赢。”车厢里方三响沉声道,把林天晴从担架上小心翼翼地搀起来。林天晴用手摸着滚圆的肚子,表情不复刚才的痛苦。前头驾驶室内,头戴鸭舌帽的姚英子回头笑道:“不是我说,天晴的演技,可比蒲公英你强多了。你那一声吼太浮夸了。”方三响望着妻子:“我那是真情流露。”旁边两个护工摘下口罩,露出孙希和农跃鳞的脸。农跃鳞脸色不算太好,孙希赶紧为他检查伤口,确认没问题后才长出一口气。这个巧妙的计划,是孙希和翠香一起想出来的。
他们事先借出了总医院的一辆救护车,姚英子驾驶,孙希和翠香冒充护工,当着青帮人的面开到方家门口。他们两个进到屋子之后,翠香迅速把制服和口罩交给大病初愈的农跃鳞。由他和孙希把林天晴抬出门去,翠香则留在屋子里。这个计策的巧妙之处是,他们故意为林天晴做了遮掩,让杜阿毛以为是农跃鳞。一般来说,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猜错之后,很少会在同一个地方猜疑第二次。而且方三响扮演了一位担忧妻子安危的神经质丈夫,让杜阿毛陷入慌乱,没有余暇去发现旁边的护工被调包。
“这一条计策,对人心揣测堪称入微呀。”农跃鳞靠在车厢上,大为感叹。
“用天晴瞒天过海,是我想的;但让您化装成护工李代桃僵,是翠香的主意。相比起来,还是她考虑得更为周全。”孙希忽又有些忧虑,“只是不知道翠香留在方家,会不会有危险。”这个调包计瞒不了杜阿毛太久,青帮分子也许会抓住翠香逼问。这些人连有十几年交情的方三响都敢动,对一个小姑娘显然更不会留情。
“放心好了,翠香那丫头,狡猾得像一只狐狸,她能照顾好自己。”
“也是,谁能逮住那只小野猫呢?”孙希大笑,旋即道,“这次记她一个头功,回头我请她吃番菜。”
“你就不记恨她天天嘲笑你?”姚英子握着方向盘,人也轻松了许多。
“我跟一个晚辈有什么好计较的?”
“你看看,你嘴上拒绝,结果还是被她洗脑了,真把自己当叔叔啦?你也就大她十多岁而已。”在一片轻松的气氛中,姚英子轻车熟路地朝着上海地方法院开去。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青帮发现真相之后,会立刻封锁上海华界的各条外出通道。他们绝对想不到,农跃鳞居然没有着急离开,反而去了地方法院。
他们把救护车停在地方法院附近,换好日常衣服,还给农跃鳞弄了一副大墨镜和一顶宽檐帽子。准备停当之后,分成了两拨。姚英子与孙希换了一辆自家的劳斯莱斯,在外头绕了一圈,才开去法院,方三响则陪着林天晴、农跃鳞步行前往。此时法院门口已经挤满了新闻记者。在过去十天里,姚家与姚英子的这桩家产案,被农跃鳞用私下的关系炒作得沸沸扬扬,大家对豪门恩怨充满好奇。姚家大小姐驱车一到,立刻成为全场的焦点,无数记者蜂拥而至。
姚英子一反常态,从车上下来以后,对着记者们侃侃而谈。从李超讲到盛爱颐,说得几个女记者频频点头,低头记录。这时久未公开露面的张竹君,居然也出现在门口,来表示对弟子的支持,甚至发表了一段简短的演说,俨然要在法院前召开发布会O孙希站在旁边,眼睛朝远处扫去,看到其他三人正低调地往法院里头钻。全场的记者都被张竹君、姚英子吸引去,竟没人注意大名鼎鼎的农跃鳞刚刚从他们背后路过。
时针推移到九点整,准时开庭。果然如农跃鳞所料,官司一开始,焦点便集中在了那一份过继文书的真伪上。姚英子这边的代理律师率先发言,坚称文书是伪造的,不具备法律效力;而姚燕戊父子的律师自然极力反驳。两边唇枪舌剑了十几个回合,把这份文书里里外外讨论了个遍。姚燕戊方面,甚至请来了十数位德高望重的宁波缙绅,他们都宣称亲眼见证姚永庚签署这份文书。
姚英子坐在被告席上,不住冷笑。财帛动人心,这些缙绅报出身份来,不是当地大儒就是前清官员,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到头来还不是贪图贿赂,甘心撒谎?不过这些证人的身份,确实对法官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毕竟一边有十几位社会贤达做证,另外一边却没有什么实质证据,律师的策略只有两个:一是质问姚鼎文既然早已过继,为何不立刻前往上海,反而等姚永庚去世才跑来主张;二是强调盛爱颐案的判例,未婚女子享有父母遗产的继承权,无须从他房过继。
关于第一点,姚鼎文解释说亲生父亲那时正在生病,他为了尽孝,伺候病榻,没顾上去上海。此论深得法官褒奖,赞扬说财利当前,不忘本父,实乃纯孝。紧接着,法官把被告的第二点也驳回了:“盛爱颐案的核心是未婚女子有无继承权,而家主盛恩颐的继承权并无疑义。而姚英子案的核心,是姚鼎文是否有过继资格来充当家主,两者不可混为一谈。”台下的观众不由得哄然议论,或觉得姚氏父子有理,或觉得法官刻意偏袒,但大部分人都不看好姚英子的局势。
在这一片议论声中,只有农跃鳞不动声色。他戴着副大墨镜,全程听得十分仔细,只是看不出神情变化。待法官宣布休庭片刻后,他把孙希叫过来,面授机宜,孙希立刻转达给姚英子。等到重新开庭,被告律师当即站起身来,说姚英子本人要求与姚氏父子当面对质。民国的司法体系虽效法欧美,可也斟酌国情做了改良。这个对簿公堂,便是自传统公堂而来。台下的观众们大为兴奋,当事人往往短兵相接,比打擂台还精彩。那边姚氏父子觉得优势甚大,也同意下来。
姚英子扬声道:“法官大人,我父亲做事很当心,他签下的所有契约文书,都会用自家定制的铁胆墨汁。这墨汁是在意大利请名匠特别调配,自带暗褐色纹理,别家绝无,他向来是从不离身姚燕戊闻言,心中大喜。律师之前故意不提墨水的细节,就是在等姚英子主动跳进陷阱。他忙站起身来,轻咳了一声,道:“听侄女你的意思,只要文书是定制的墨水所签,就必然是三弟的手笔喽?”
姚英子说自然。姚燕戊立刻对法官道:“大人明鉴。诚如侄女所言,舍弟的这份过继文书,用的确实是他平时专用的铁胆墨水不假。”说完他双手呈上文书,还贴心地拿出另外几份从前姚永庚签的文件,以便对比。法官接过去,用放大镜仔细观瞧,又交给陪审的几位书记一起看。这时姚英子大声道:“大人请问,从前我父亲签的文件,笔迹纯黑,这份过继文书的签名,却分明是紫色!自然是假的!”
法官此时也看出来了。那几份老文件的签名是黑色,黑中隐约带有几缕暗褐色纹,像大理石纹路一样,煞是典雅;而这份过继文书,墨水纹理亦带暗褐色纹,底色却透出漂亮的淡紫色,尤其放在日光下看,颇为明显。法官眉头一皱,看向姚燕戊:“你是主张,这几份文书用的是同一种墨水吗?”
姚燕戊却哈哈一笑,得意扬扬地一拱手:“大人有所不知。舍弟用的这款铁胆墨水,洋名叫作Scabiosa,还有个俗名叫埃及玫瑰。所谓埃及玫瑰,日出而开,日落而谢,一日两次色变,各有娇艳。这款墨汁亦是如此,初写之时呈现绛紫色,随后才慢慢变为黑色,暗喻玫瑰色变,而暗褐色纹贯穿始终,暗喻玫瑰花梗。”对面的姚英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姚燕戊捋髯轻笑。这个墨水变色,乃是他故意卖的一个破绽。只要姚英子质问为何签名颜色不同,他便可以抛出解释,敲钉转脚把这件事做实。果然,姚英子有些气急败坏:“你凭什么说,这是家父的埃及玫瑰?”
“不是侄女你刚才说的,这墨汁是意大利名匠专门调配,绝无别号吗?”姚燕戊故作惊讶,“若这定制墨水都不能证明是我三弟亲笔签署,那之前那么多生意上的合同上的签名,岂不都要作废?姚家的信誉何在?”法官微微点头,举起小槌准备做定论。即将迎来胜利的姚燕戊忽然发现,侄女的慌张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浅笑。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不安,可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姚英子从容起身:“大伯,你是否知道,埃及玫瑰除了变色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姚燕戊一怔。这墨水是他买通姚永庚的秘书偷拿出来的,当时那家伙只说了变色的事,可没提过别的。姚英子道:“诚如大伯所言,埃及玫瑰初写呈绛紫色,随后氧化变黑。但这个变色的过程,却不是一天,而是一个月。”最后这一句话清脆清晰,如金铃摇动,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法庭里先是一阵安静,随后议论声如潮水一般,哗哗地逐渐喧涨起来。观众们都陆陆续续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你胡说!”姚燕戊大吼。姚英子微一颔首,律师立刻取出一份文书,呈递给法官:“这是我父亲临终前签署的一份保股文书,使用的同款墨水,请看签名颜色。”法官一看,墨迹的色泽,果然是纯黑带暗褐纹理。姚英子道:“家父是公历十月三日去世,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日,已过月余,所以他生前最后一次使用的埃及玫瑰,已彻底从紫色转为黑色。而伯父您手里那一份过继文书,淡紫尚在,只怕签了还不到半个月——敢问他是从阴间回来签的吗?”姚燕戊顿时觉得手脚冰凉。他之前对这份文书考虑得很是周全,唯独遗漏了变色周期这个不起眼的细节。没想到,敌人竟然如此敏锐,居然会从这唯一一处破绽发起进攻,而且一剑封喉。
“你刚才一口咬定这是我父亲所签,是不是伪造?那些做证说亲眼所见的人,是不是公然撒谎?”姚英子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坐在证人席上的那些宁波贤达,无不惊慌失措起来。甚至有人起身想走,却被法警拦住。就连姚鼎文都面色大变,好巧不巧地犯了烟瘾,鼻涕眼泪不住地流淌出来。张竹君在台下听着,侧头对旁边的农跃鳞道:“农先生这一手示敌以弱,果然精妙。”农跃鳞扶了扶墨镜,唇边露出一丝自得。
他早早就从姚英子那里得知了埃及玫瑰的变色周期,但并没有急着让她拿出来。在农跃鳞的安排下,姚英子故意先拿别的话题纠缠,让对方占尽优势,再假意质问墨水变色的事。胜券在握的姚燕戊果然放松警惕,试图将计就计。直到这时,姚英子才祭出真正的撒手铜,用变色周期一举砸实。整个庭审阶段的节奏,完全被台下的衣跃鳞所掌控。这种笔墨之间的小把戏,他玩了很多年,不愧为舆论操控大师。
“听说当年我和沈敦和唱的那一出双簧,也是先生一眼识破。我还一直没当面感谢遮掩之恩呢。”张竹君双手报臂,似笑非笑。农跃鳞打了个哈哈,把帽檐又拉低了一点。这时姚燕戊还在试图顽抗:“大人,有男嗣则继之,无男嗣则家族监之,这是多少年来的规矩。您如果判给了姚英子,全国多少女子一定会争先效仿,可知道会动摇多少家族的根基?给社会带来多大的混乱?公序良俗,宗亲规矩,难道就不顾了吗?”法官皱眉道:“今日要审理的,是姚家过继一案,与别的无涉。”
“怎么无关?我要当庭再提告!提告她一个快四十的老女人没有婚配,无权继承我三弟家产!姚家不能让这种不务正业的赔钱货毁了!”
“住口!”张竹君猛然起身,发出怒斥:“姚英子这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于慈善公益,救助妇孺,教习产婆,多少人为之受益。她不务正业,难道你那个好逸恶劳的儿子抽大烟,倒是正经人营生吗?”张竹君多年名声在外,忽然发威,震得从法官到旁听者都不敢言语。姚燕戊身子摇摇欲坠,想要朝旁边抓个依靠,却一下抓空。姚鼎文烟瘾犯起来,什么也顾不得,就这么让他爹“砰”地摔倒在地。法官大为尴尬,刚刚他才夸过这位大孝子……只得示意法警上前,把这对父子先弄下去,免得有更多丑态。
而张竹君仍不依不饶:“同是爹娘生养,女子为何不能有平等的继承权?难道唯有依附于父家,依附于夫家,依附于儿子,女子才有存在的价值?要我说,岂止未婚女子有权继承,就是已婚妻子,也该有权继承!女子不是财产,女子的价值,不需要只用婚姻与家世去证明……”
“张校长。”姚英子叫了一声。张竹君停止了演说,以为她要补充什么。只有台下的方三响和孙希觉察到古怪,因为姚英子周身的气息一下子沉静下来,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她展颜一笑,环顾四周,轻轻宣布道:“我刚刚做了一个决定。我会把姚家资产全数捐出来,一半给红会做慈善,一半捐给吴淞卫生示范区。”这个宣布像一枚大炸弹砸进法庭,震得所有人都傻了。即使是方三响、孙希、林天晴、农跃鳞、张竹君几个人,也都愣在了原地。这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策略。
姚英子道:“张校长说得对,女子的价值,不需要只用婚姻与家世去证明。这些财产于我而言,只是桎梏,只是别人攻讦我的借口。我要正告那些人,我争取的是正当的权利,却不会被它困住。我希望从今日开始,能够摆脱这些无聊的争执,全身心地投入到我自己想要做的事业中去。”这一番意外的大胆发言,彻底引爆了法庭内外。所有的记者都像疯了一样挤过来。富家女赢得继承官司后当庭捐献所有家产做慈善,还有比这个标题更劲爆的吗?至于瘫坐在地上的姚氏父子,早就没人搭理了。
在场仍旧不动声色的,只有方三响和孙希。两人看着姚英子闪亮的双眸,不约而同地想起,当年在中国公学里,姚英子坦白心意时,也是这样坚毅和执拗。他们太了解她了,一旦决定了的事,便不会为任何因素动摇,无论是感情还是财富。方三响侧过头对孙希道:“你听明白了?”
孙希“嗯”了一声,可又情不自禁喃喃道:“现在的她,真的好漂亮啊,简直就像不列颠尼亚女神一样耀眼。”方三响拍拍他的肩膀,似是宽慰,又似是赞同:“我们该为她高兴才是。”孙希从嘴里吐出长长一口气,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茄力克,晃了晃:“英子这么一慷慨,估计以后我是没洋烟抽喽。”他想抽出一根点上,可双手和眼神里的失落,却根本遮掩不住。
“魏伯诗德先生跟我说过,一个人也许没有被爱的运气,但不代表他没有爱别人的能力。我把这句话送给你方三响淡淡劝了一句,习惯性地握住妻子的手。哪知这一握,林天晴却皱了皱眉头,梧住肚子。方三响感觉到了异动,面色一变,今天本来也是预产期,难道准时发动了?此时姚英子走下台来,被张竹君搀住胳膊。无数记者簇拥着,希望她多谈两句。还有很多装扮入时的女子,尖叫着也要扑上来。
方三响搀扶起妻子,离开旁听席。而农跃鳞也趁着这个机会,在孙希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朝法庭外走去,提前钻进车子等着。留下张竹君应付记者,姚英子赶紧挤到车上去,一见林天晴的状况,二话不说,先驱车赶去了总医院。有姚英子在旁边亲自陪护,林天晴的生产异常顺利,很快便产下一个男婴,哇哇大哭,小腿蹬得十分带劲。
方三响站在产房门口,整个人有些发呆,仿佛还适应不了自己的新身份。孙希攥起拳头,狠狠砸了他肩膀几下,他才如梦初醒,蹒跚着走到产床前,先替妻子撩起一缕被汗水浸透的长发,然后才去看那个皱皱巴巴像猴子一样的小生灵。曹主任闻讯赶来,探头瞧了一眼,对孙希嘟嚷道:“本院员工家属就诊,向来是打七折。方医生资历老,我做主打个五折,是不是就不用单独给红包了?”
孙希哈哈一笑:“曹主任,你还是别给了,免得把眼光传染给这孩子。”曹主任哼了一声,又好奇:“我听说姚医生把家产全放弃啦?这孩子也是生不逢时,不然凭他们俩的交情,不得打条金锁链送百天。”孙希正要回答,姚英子一推他:“先让他们一家三口安静地待一会儿。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孙希“哦”了一声,赶紧跟着她一起出去。今天注定是最忙碌的一天,因为吴淞示范区的开办仪式,预定在下午三点举行。农跃鳞早等在车里头,和他们一起从总医院驱车赶去那里。
这正是孙希和邢翠香合谋计划的全貌:先用救护车摆脱青帮的盯梢,再请农跃鳞在法庭上指导官司的胜利,紧接着,姚英子再打着去参加示范区典礼的旗号,暗中把农跃鳞从北边送出去。如此一来,三件大事互相帮衬,可谓面面俱到。汽车一路向北朝着吴淞开去,快过虹口与吴淞交界处的大路时,前方远远地果然遇到了警察设卡。孙希面色微变。他们本来想打一个时间差,赶在警方封锁通路之前离开。没想到杜阿毛的反应速度比计划中要快很多,他们在打官司的时候,他也没闲着。
“农先生,对不起……都怪我们要你去法院,才耽误了辰光。”姚英子说。农跃鳞丝毫不以为意,宽和一笑:“你们已经仁至义尽,等下我一个人下去好了。你们记得帮我保管好我的相机就行。它就存在福州路的一家书铺里头,旁边还有一卷我写的《四一二亲历记》,你们找机会给……唉,我也不知给谁,总之先保存下来好了。总有一日,这件事会大白于天下。”农跃鳞正交代着事情,几个警察挥动手臂,示意车子停下来检查。一个老警官俯身一看驾驶员,为之一怔,明显认出姚英子的身份。
姚英子握住方向盘道:“我要去吴淞卫生示范区参加活动,长官有什么事?”警察一听“吴淞卫生示范区”,眼神立刻变了。倒不是因为这个示范区有多出名,而是姚英子当庭捐献全部家产的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在上海传播开来。警察的消息最为灵通,他们都已经听说了。此时捐赠人前往示范区,很显然是为了落实捐款,绝非虚张声势。警察一个立正:“姚小姐,我就是吴淞人。您捐款给吴淞,为民做慈善,本人代表吴淞百姓,向您表示感谢。”其他几个警察也凑过来,他们大多是吴淞本地人,齐齐向姚英子敬礼。
其中一个小警察惦记着职责,还要搜一搜车里,却被那个老警官狠抽了一记后脑勺:“你脑壳坏掉了!姚小姐家产全都捐给我们吴淞,这样的人难道会去运逃犯?惹得她不高兴,把捐款收回去,戳透你的脊梁骨!”小警察讪讪而退。老警官带着一群警察列队致敬,目送着姚小姐的车子离去。
直到车子后头的人影彻底消失不见,孙希“呼”地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个转折呀。”农跃鳞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亦是感慨不已:“若姚小姐不起善念捐掉家产,只怕我这一次真的在劫难逃。可见一饮一啄,因果皆是前定啊。”车子很快开到一处宽阔岔口,路边立了一块界碑。附近只有几处宽阔的水塘与稻田,几乎没人,安静得连风吹过桑树杈的声音都能分辨出。再往前去,便算是正式出了上海界,无论是去太仓还是金山,水、陆皆很便当,不复有被捕之忧。
“农先生,我们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姚英子在路边停好车子,孙希拿出一大包事先准备好的药品,絮絮叨叨地给他讲换药的事项。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姚英子问。农跃鳞挥了挥在法庭外顺手买的报纸:“我不去香港了,决定去江西。”
“江西?”
农跃鳞哈哈一笑:“听说井冈山那边的风景不错,我准备去转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两位请留步吧。”说完他扶了扶眼镜,一抱拳,转身蹒跚着踏上大路。这位叱咤风云的大记者虽然大病初愈,可走起路来却坚定得很。仿佛对他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逃难,只是另一次胆大妄为的外出采访。两人并肩目送着他徐徐走远,姚英子一时有些发怔。这些年来,一个个熟人都是这么陆续离开,峨利生、陶管家、沈敦和、姚永庚……似乎年岁越长,离别就会越频繁。
她不自觉地靠在了孙希的肩上,孙希紧张地推了她一下:“英子,你还不赶紧去示范区?典?僦要开始了。颜院长在场,你可不能迟到姚英子点点头,坐回到车里,孙希也迅速坐到副驾的位置上。随着救护车开始缓缓掉头,光线的角度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车内的两人正对着日头,面孔仿佛罩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薄纱。神圣的光芒模糊掉了表情的大部分细节,反而凸显出了真正的心思。姚英子忽然道:“孙希,谢谢你陪我走到这么远。”
“唉,从市区到吴淞十几公里而已,又不远。”
“笨蛋,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You are welcome.You are always welcome.(不用客气,对你随时如此。)”声音微微走低,大概是脸偏去了另外一侧的缘故。他讲英文从来都是有原因的。车头还在旋转,光影在两人面孔上变幻着。忽然孙希感觉眼前的光芒被挡住了,两瓣绵软的嘴唇轻轻叠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足足持续了半分钟,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今天已放下了包袱,希望你从此也是。”与此同时,林天晴在产房里怀抱着一个小毛头,他如饥似渴地吸吮着初乳,完全不顾及旁边父亲好奇的眼光。
“算算时间,示范区的典礼就要开始了吧?希望农先生顺利离开了。”林天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方三响道:“有他们两个在,没问题的。倒是他们两个,唉……”
“你呀,眼里头只盯着他们两个,就没看出来别的什么吗……”林天晴见丈夫仍一脸迷惑,便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吗?”方三响沉思片刻,抬头道:“钟英,我想叫他方钟英。”
第八章、一九三二年一月
“哗啦”一声,一车黄澄澄的五倍子像瀑布一样,全数从卡车后厢被倾倒出来,在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山。十几个工人迅速围过来,各执木铲,把它们铲进一台冲击式粉碎机中去。这台粉碎机是最新的德国货,内部有六个旋转锤体,和周围的固定齿圈共同形成一张贪婪而凶残的大嘴,把五倍子嚼得细碎。接下来,这些细渣会先被清洗一番,除去虫尸、粪便等杂质,然后投入酒精桶内浸提。随后经过澄清、分离、蒸发、浓缩等一系列工序,最终转化成一种淡棕色粉末。
整个生产线就以这样一种方式运转着。不断有原料被送入粉碎机,也不断有成品粉末从干燥机里喷出,每一个零件都在满负荷运转,噪声与混着酸味的蒸气充斥整个车间。在这一片有秩序的忙碌中,一只大手探入末端的收容槽,抓起一把湿漉漉的粉末,声音铿锵:“以我们五洲固本皂药厂的现有设备,三班轮换,可以保证每天产出两百公斤的单宁酸粉。颜院长,你看够不够?”
讲话的是五洲药房总经理项松茂,他今年已经五十二趴白净光滑的脸上不见岁月磨蚀的痕迹,依然挂着招牌式的盈盈笑意,唯有额头隐隐新增了横三纹。站在他旁边的,是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红会总医院的双料院长颜福庆。两个人此时并肩而立,望着隆隆开动的生产线,眉宇间都有化不开的忧虑。
“两百公斤啊。”颜福庆也抓起一把单宁酸粉,细细一搓。这些粉末的颗粒大小不甚均匀,而且颜色偏暗,显然没用亚硫酸氢钠做还原剂来漂白。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为了保证产量,项松茂简化了很多工艺步骤。事实上,这个皂药厂能在短短一天之内,把生产肥皂的设备改成单宁酸生产线,已是一个奇迹。颜福庆不能奢求更多。单宁酸的用途十分广泛,但眼下颜福庆只关心其中一种功效:它是很好的收敛剂,且对伤口有抑菌作用,可以减少感染,尤其适用于创伤、烧伤,以及表面性出血。只有一种场合会大量用到它,那就是热兵器战场的治伤急救。
“这个产量够不够?”颜福庆回头问曹主任。曹主任拿着一个小本子,低头算了算,脸色为难,道:“现在勉强够了,可是接下来恐怕战事规模扩大……就蛮难呢。”固本皂药厂每天两百公斤的产量,居然尚不敷用。周围的工人们不由得窃窃私语,这前线……到底打得有多惨啊?今天是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的一月二十九日。一天之前的深夜十一点半,日本海军陆战队突然向闸北各处发起进攻,驻守上海的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当即奋起反击。两军激战了足足一日,日军动用了铁甲车、飞机等先进武器,战况极为激烈。
上海自开埠以来,还从未遭受过如此规模的战氧正在筹办年货的市民们惊骇万分,一时间阖城大乱。战火波及甚广,就连商务印书馆总厂和东方图书馆,亦在日军的轰炸中焚毁殆尽,焚书形成的浓烟竟日不减。红会对战争局势早有预判,提前组建了数支战地救护队。但战事一启,颜福庆便发现不对劲了。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远远超过军阀混战。短短一天,便有几百名伤员从前线被送下来,抛留在战场的死者数量只会更多,凭红会自己的力量只是杯水车薪。
颜福庆一方面向上海医界寻求人力支援,另一方面以救护委员会主任委员的身份,联络各处药厂,协调紧急生产战场急救药物,以应对接下来的巨大消耗。而项松茂作为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本土制药巨头,自然当仁不让。他催促大丰、开成、新亚等工厂不计成本,开足马力生产药物,就连旗下生产肥皂的工厂也主动关停,转而生产单宁酸。项松茂听曹主任为难,立刻道:“我再想想办法,动员一下工人。只要原料供应得足,争取提高到三百公斤。”
“项总经理,我代表上海医护人员和前线将士们感谢你,这可是帮了大忙啦!”颜福庆握住项松茂的手,用力晃了晃。项松茂却毫无得色,反而颇为沮丧:“大敌当前,上海有累卵之危,我们能做的却只有这一点,实在是不甘心哪。”颜福庆宽慰他道:“项总经理放心,现在整个上海医界都动员起来了。不光是华界的医院,就连租界医院里,也有许多医生偷偷跑出来,志愿加入伤兵医院。王培元、张竹君、牛惠霖牛惠生兄弟,他们都来啦……”
”啊,这可真是盛况空前。”这些名字项松茂都很熟悉。有的是退休很久的红会老将,有的是女界先锋,有的是业内精英。他们大概都觉察到,这次战争非比寻常,必须全力以赴。
“日本人虽然凶残,可我军这一次抵抗的意志亦很坚定,各界积极响应,绝不会重蹈奉天的覆辙!”颜福庆用力挥动手臂,大声喊道。就在去年的九月十八日,日本关东军悍然在东北发起侵攻,因为东北军奉行上峰“不抵抗政策”,以致转瞬之间,东三省沦为敌土。故而颜福庆刻意强调了一句,以宽其心。颜福庆又道:“刻下我已与十九路军那边商量妥了,紧邻着前线设置了二十余处流动医院。所以我想跟项总经理商量一下,药品不要再周转分发了,能不能直接送到各处医院去?能节约出一点时间,就能多救一条性命啊。”
这个流动医院,是二次革命期间沈敦和摸索出来的战场救伤体制。颜福庆又把它进一步改良,让药品和医院同时流动,可以进一步提高效率。曹主任一听颜院长这话,不由得“啊”了一声。这种点对点的输送方式固然效率高,但操作起来复杂得多,他是负责具体调配的,一想到里面的工作量,便无比头痛。他正要为难地劝说一句,不料项松茂一拍胸脯:“这个绝无问题,我安排不当班的工人,开厂子里的车去送。”
颜福庆对曹渡笑道:“曹主任不妨预测一下,这场仗得打多久,我们也要早做准备。”曹主任胖脸颤颤,一脸无奈:“院长您不要取笑,我哪里知道这些国家大事。”周围的人都笑起来,谁都知道曹主任“铁口直断”,气氛稍微轻松了些。曹主任赶紧拿出流动医院的分布图,跟项松茂商量起具体的运输计划来。
这时一个职工从外面匆匆跑进来,对项松茂耳语几句,项松茂肩膀一震,连忙向颜福庆一拱手:“颜院长,工厂内一应事宜我让副总经理与曹主任对接,您尽管吩咐便是。我刚得到消息,五洲药房在老靶子路的第二支店,十一个店员今日突然失踪,我得去亲自看看。”颜福庆脸色一凛。这条老靶子路位于虹口,虽说属于公共租界,但毗邻闸北,正是两军交战的边缘地带。他急忙出言劝道:“项总经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边战事频仍,还是不要轻涉险地比较好。”
旁边药厂的几位工头也纷纷劝阻,甚至有人表示愿意替他去查看。项松茂却只是笑了笑,态度坚定:“我身为五洲药房总经理,对厂内员工有管理责任。如今同事身陷险境,焉有不管的道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外套。颜福庆知道劝不住他,只好说:“这样好了,我让一个人陪你去。他战地经验丰富,又有红会身份,肯定能帮上忙。”他微微一侧头:“方医生。”
“我在这里。”方三响从人群中站出来。他今年已是四十多岁,唇下一片硬邦邦的胡须,整个人沉稳如一块磐石。项松茂与方三响来往不多,不过两人都与姚英子相熟。之前红会医疗官司的事,还是拜项松茂的提点,才发现了洛思斯牌祛热药剂的猫腻。有了这一层关系,两人也不多做寒暄,当即跨上两辆悬着“五洲药房”铁牌的自行车,匆匆上路。颜福庆望着他们离开,眼神中的忧色不减。他们这一次是深入日本人的地盘,很多事情难以用常理揣度。
但此时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无暇伤春悲秋,只得转身默默登上汽车,前往下一个地点。项松茂曾有个创举。病人在医院开得处方之后,无须亲自到药房买药,只消一个电话,伙计便骑着自行车把药品送至家里,取走处方笺与药费,十分便当。因此五洲药房各处都常备着几辆送药自行车。方三响和项松茂骑的便是这种,两个人穿过弄堂,横跨街道,不一会儿便通过苏州河上的垃圾桥,来到闸北地界。
因为美国介入调停,双方今天暂时达成了停火协议,各自都在紧锣密鼓地调兵运补,此时闸北一带的街面看起来还算平静,但路上几无行人,安静得异乎寻常。但无论是倒在路正中的灯杆、满布弹孔的店铺门墙,还是远处若隐若现的军旗,无不警示着过往市民,战争阴云远未散去。项松茂看到前面路边歪倒着一个烟摊,那烟摊背面还有白漆刷的”姚记”二字。只是褪色斑驳。他侧头问了一句:“姚小姐最近可好?”方三响在后头紧跟着:“她一直在吴淞那边做事,那边有炮台,比市区还安全些。”项松茂宽慰地点点头:“唉,她这几年在吴淞做的事情,着实令人钦佩啊。我看去年的统计数字,新生儿死亡率居然下降了足足一半,可见是下了大功夫的。”
“她经常念叨,得感谢五洲药房定期捐赠药棉、甘油、消毒液和牛痘苗等物资,否则也难以维持。”
“我们只是捐了点药,哪像她,真的把家产都捐光了。”项松茂说到这里,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露出一丝感怀。
“我每次在报纸上看到她,就想起在汉口时的事。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却已经敢去闯北洋军的军营,我当时就知道,这是个了不起的奇女子。一转眼,已经二十一年过去。她先是办讲习所、济良所,然后捐家产、赴吴淞,在那种偏僻地方一待就是四年,_步一桩功德,不愧是我们宁波小娘【小娘:吴语方言,意为小姑娘、女孩子】。”
“她也常说起来,那时您发愿说要研发中国自己的药品,不再受制于洋人。这些年做下来,五洲药房的成绩有目共睹,我们总医院每次釆购到物美价廉的国产药品,曹主任可不知多高兴呢。”
项松茂哈哈一笑,旋即摇起头来:“个人的些许进步,却抵不过大势所趋。中国的药厂,还是只有那么几个,还是只能生产一些低端药物,更不要说研发新药了。最近这几年,进口药品的比例较之清末有所下降,可销售额高出数倍。比如可以预防花柳病的度白落生药膏,只有德国柏林药厂可以生产,到岸价一支就要五块大洋,全上海的长三【长三:旧时上海的高级妓女】都来买,这得多少钱?”
“这个总要慢慢来的。”
项松茂叹道:“人家是集团作战,大学有研发力量,银行家有金融扶持,政府有奖励政策,企业之间也会组成各种卡特尔,一门心思往国际市场推。而我们呢?我跟政府提过好几次计划,想要振兴国药,人家当官的说什么?海外那么多好药都吃不过来,何必自找麻烦?嘿嘿。”一说起国事,项松茂便有满腹的牢骚要发;“我原来一直认为,实业不仅可以致富,还可以救国,所以这些年来,孜孜不倦地在制药方面下功夫,结果热脸去贴冷屁股。结果现在好了,中日一开战,各种物资都进不来,倘若咱们自己的药厂再多个三倍,彳可至于现在用药如此窘迫?”
“项总经理,那你为什么还能继续做下去?”方三响忽然发问。项松茂微微扬起下巴:“方医生一定知道,我们厂研发过一种药剂,叫作人造自来血。”
“啊,我记得它曾得了美国世界博览会的银奖。”方三响对它很了解,那是一种治疗贫血的营养补剂,乃是五洲药房的拳头产品。
“不,我得意的不在于得了国际大奖。”项松茂道,“而是我有一次去长沙出差,看到在坡子街尽头一户穷苦的蔑匠家里,一个半大的孩子正坐在门口,捧着一瓶人造自来血在喝。我一见是自家产品,便好奇地过去问,才知道这孩子天生贫血得厉害,可国外的补血药太贵了,一瓶在长沙的落地价格要四元三角,根本不是一个蔑匠能负担的。幸亏他们发现五洲药房出品了人造自来血,小瓶只要一元两角,家里勉强负担得起,这孩子才能熬过来。”方三响闻之微微动容。他儿子方钟英今年已经四岁,所以他能体会到长沙那孩子的父母的心情。
“我那一次,忽然发现我办药厂真正的意义所在了。中国太大了,也太穷了。我的药自然不如国外的好,但胜在本土生产,价格低廉,可以让最苦最穷的老百姓也吃得起药。同样是卖,比起一款只有富人们消费得起的高级药,我宁可生产十款几元几角的廉价药。不去关心最贫苦的老百姓,算什么大医?你说我做事的动力是什么,就是病者有其药。”方三响没有回应,而是陷入沉思。一种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模糊的想法,似乎被这一席话触动,快要凝结成形。
他们边走边聊,通过一处被十九路军封锁的路口。那些士兵都很年轻,嘴边挂着淡淡的绒毛,见有人来了,便持枪喝令停下。项松茂带着笑容下了自行车,手里拿出几包烟来。这些士兵经过二十九日一天激战,浑身都被硝烟笼罩,疲惫不堪,一见有香烟提神,无不大喜。项松茂要拿出打火机,士兵们却摆摆手表示不用。路边斜躺着一架仍在燃烧的马车残骸,他们笑嘻嘻地蹲下身子,拿烟卷凑过去,就着残火点燃。项松茂问他们目前还缺什么伤药,一个小兵说,不缺药品,最缺的还是重武器。日本人的火力太猛了,又是飞机又是铁甲车,凭几条步枪根本挡不住。
“有了重武器,根本不需要药品;没有重武器,也用不着药品了。”有人说了句残酷的俏皮话,惹得大家一阵哄笑。只有项松茂和方三响没笑。
“那日本人等一下又打过来,你们怎么办?”项松茂问。
“听长官命令,坚守到底。”小兵叼着烟,稚气十足,却杀气十足,“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横竖不能让小日本舒服了。”从封锁线离开,方三响问项松茂:“听口气,您认识他们?”项松茂道:“这十九路军刚调来上海,之前他们一直在江西剿匪。我去江西采办原料时,曾经遇到过这支军队。”
“江西?剿匪?”方三响一怔。这两个词凑在一起,可是不寻常。江西闹的是赤匪,这几年报纸上一直在说政府围剿,可似乎从来没什么成果。之前农跃鳞就是投奔了那边,可惜后来断了联系,也不知他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我在江西看到这些小兵,个个眼神都很麻木,很漠然,感觉像是在执行一项与自己无关的任务,应付差事罢了,个别的还会勒索过往客商。可现在同样一拨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因为打的敌人不一样?”方三响敏锐地觉察出,说道。
“正是如此。十九路军是国内头一等的精锐,你瞧,他们剿匪与抗倭的精神状态截然不同。为什么?因为打日本人,他们知道打的是谁,为谁而战。”项松茂说到这里,右手按住礼帽,难得抱怨道,“政府天天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内’,这个账都算不明白。日本人都骑到脖子上来了,还左一口'绥靖’右一句’亲善’,到头来,还得让颜院长和我们这些人组织自救。”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到数辆悬挂红十字标志的救护车从远处虬江路开过来。车队看到方三响佩戴的袖标,主动停下来,一个穿着黑袍、挂着十字架的法国人从车上走下来,这人身材硕长,可惜只有一条左臂,冲方三响用力挥动着。方三响认出他是饶家驹,是一个法国神父。早年间饶家驹在徐汇公学任教,带着学生去余山放烟火,结果不慎被扎伤,被紧急送到红会总医院。当时实施急救的,就是方三响。虽然饶家驹的右臂最终没保住,但两人因此结识,还加入了红会。
近日闸北开战,造成许多难民流离失所。饶家驹自告奋勇,趁两军停战之时,带着几辆救护车冲入闸北,让受困难民往安全区撤。方三响朝车队后头望了一眼,这几辆救护车里,塞满了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有半大的孩子趴在车窗边,有一脸愁容的女子闭目不知所措,也有满脸皱纹的老者,手还紧紧抓着包裹。他们原本的生活贫困,但至少安定,不过朝夕之间,骤成难民,很多人还是一脸懵懂。饶家驹问方三响去哪里,方三响说去吴淞路那边去救一批平民。
饶家驹看看左右,用熟练的汉语提醒道:“你要小心,日本人不是太讲规矩。”方三响心中一沉,饶家驹这么说,必然是经历了什么。可惜两边都赶时间,不容细聊。饶家驹临行前叮嘱了一句,如果遇到什么危险,尽量往苏州河那边去,他的车队会在这条线上持续收容难民。他的法国身份,多少能起到一点庇护作用。望着车队远去,项松茂叹道:“饶神父真是个好人。可我们在上海,居然还要靠一个法国人才能得到庇护,这实在是太荒唐了。”方三响眼神闪动,不由得又想起了老青山下那一句撕心裂肺的疑问。
“魏伯诗德先生,这么多年,我还是找不到答案。”他心中的一个稚嫩声音,懊恼地沉吟道。两人很快来到了老靶子路。这条路早年是租界商团武装组织训练的靶场,因而得名。后来靶场搬迁,这里建起了一座工部局警察医院,但名字沿袭下来。五洲药房的第二支店,正好距老靶子路与吴淞路的交叉口不远。
他们走到店前,看到整个药店门洞大开,里面空无一人,柜台上的药品俱在,柜台上的进销账簿摊开着,连旁边的墨水瓶都来不及盖住。可见当时事情发生得极为匆忙。项松茂俯身从地上捡起一页月历。这是他和一位叫孙雪泥的画家联名推出的《抗日月历》,上面题了八个字”煮豆燃箕,内争可耻”,正是项松茂亲手书写。
“所有抗日相关的东西,都没有了。”项松茂道。这页月历上还印着一个军靴脚印。自“九一八”之后,项松茂代表五洲药房与其他五家药房曾发布声明,抵制日货,并定制了小旗、标语、月历、海报等物料,在自家商店内陈设。眼下这些东西都消失了,到底是谁干的,不言而喻。方三响警惕地走出药店大门,环顾四周,注意到附近砖墙上有三四个弹孔。他正要蹲下查验,却听到旁边“扑通”一声,似乎有什么人。他飞身过去,正好撞到一个扛着卦幡的算命先生。
说来讽刺,上海的医院和药房附近,总会有一两个卦摊。人们依靠科学尚不踏实,总要求助于神灵来做验证,才放心去治疗。方三响揪住那个算命先生,问他这里发生的事。这个算命先生比较蹩脚,没算出自己今天不宜出门,被这个铁塔大汉唬得瑟缩成一团,半天才讲明白。
原来在前一日,虹口有一个日本的居留民团耀武扬威地从老靶子路经过,突然从药店方向传来几声枪响,打死了两个人,民团吓得一哄而散。开枪的是谁,算命先生并不知道,也许是爱国义士,也许是失散的十九路军士兵。过了一阵,开来一支日本正规军,不由分说冲进药店,把十一个店员全都拖走了。
“日本人大概觉得,这个药店里反日气氛这么浓,一定在包庇枪手吧。”算命先生哆哆嗦嗦。
“他们被抓去哪里了你知道吗?”项松茂从药店里走出来,一脸焦急。算命先生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几圈,职业习惯使然,他觉得这是个要钱的好当口。可方三响眼睛一瞪:“那些店员是因为抗日被抓,这种钱你也要赚吗?”算命先生瑟缩着双肩,两撇鼠须哆哆嗦嗦:“不敢,不敢。我不是要钱,我是真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给军队带路的是个和尚,头戴着圆而深的斗笠,斜披着袈裟,好像不是中国僧人呢。”算命先生对细节观察得颇仔细。
“那是三度笠,典型的日本僧斗笠……难道是西本愿寺?”项松茂最先反应过来。他告诉方三响,就在第二支店几百米之外的乍浦路上,有一座日本西本愿寺在上海开设的别院。这座别院是去年才建成的,满铁、正金、邮船、三井等大企业的社长经常驻足,是日本人在虹口经常集会的场所。西本愿寺与军方关系十分密切,每次战争都会派遣随军僧人,为战死者举办慰灵法事,甚至直接参与战争。这次中日在上海开战,这十一个店员,很可能就暂时被扣押在这座别院之内。
两人放过算命先生,当即沿着老靶子路朝着北四川路方向赶去,没走多远,便看到了那座别院。其实根本不用刻意去找,和周围低矮的中式房屋相比,它的大白造型实在是太醒目了。一靠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华丽的东山墙。墙体纯白,下半截是一排排棋格布局的圆菊凸雕,上半截的拱券则是由禽鸟浮雕和十六片双层排列的莲瓣组成一个半圆,拱卫着中央一扇大窗,一只石雕雄狮高踞其上,连接到院内气势恢宏的马蹄形大厅。
“日本人可真下血本啊……”方三响来虹口的次数也不少,还从来没注意过,里面还藏着这么一座建筑。
“日本人侵略中国的,绝不只有武力,宗教亦是渗透手段之一。”项松茂低声道。此时别院的大门半敞开着,进进出出的既有戴着斗笠的僧侣,也有军人。这里距离中日交火的北四川路极近,理所当然地成为一处军事据点。而在别院的门口除日本军旗之外,还悬挂着一面红十字旗。这是日本赤十字旗,日本赤十字社也跟随日军来到上海。方三响走到门口亮出红十字袖标,申明找这里的负责人。哨兵一见,果然没有为难,把他们两个带了进去。
颜福庆让方三响跟着项松茂,用意即在于此。一个中国商人,在中日交战之际去找日军交涉,风险实在太大,有红会中立人员陪同会相对安全一些。别院的布局,与西本愿寺本山毫无二致,别说御影堂、阿弥陀堂这样的建筑,就连两棵大银杏树也在同样的位置。这里的赤十字社负责人叫酒井,和方三响算是旧识,当初关东大地震时,酒井因为懂一点汉语,担任过与中国红会对接的联络员。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酒井态度便大不相同。方三响问他是否知道五洲药房的店员下落,酒井看看四下无人,小声告诉他,最近军方以维持治安的名义,抓了一批闹事的中国人,都关在别院东南角的仓库里,至于有没有五洲药房的人就不知道了。他带着项松茂和方三响走到仓库前,项松茂隔着透气栅栏望了一眼,立刻认出了支店副经理的身影。他快步上前,呼喊对方的名字。那些店员正惶恐,见到总经理突然出现在外面,无不惊喜,一起朝窗口拥来,纷纷伸手呼救。同样关在里面的其他中国人不明就里,也朝这边拥来。
附近的卫兵被惊动,跑过来一边呵斥一边用枪托狠砸。一个店员缩手不及,一下被砸断了指骨,惨呼一声倒退回去。睹此惨状,项松茂腮帮子一颤,眼泪登时就要掉下来。方三响连忙请求酒井打开仓库,施以急救。酒井为难地表示,赤十字社只负责这些囚犯的日常照料,要打开仓库,要军方准可才行。他把项松茂和方三响重新带回银杏树下,一个微胖的日本军官正站在树下,圆脸眯眼,看上去很和善。他手扶武士刀,正在和一个僧人聊天。酒井介绍说这是竹田厚司上尉,隶属于海军陆战队,负责这一带的治安工作。
不待竹田发话,方三响强硬地抢先道:“其他的你们可以慢慢谈,但刚刚里面有人受了伤,希望贵军能给予方便,让我进去急救。”竹田厚司端详这个胆大妄为的医生片刻,忽然哈哈一笑:“上一次方医生以治病为名,进入习志野战俘营,可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啊。难道这一次想故技重施?”方三响不由得一脸警惕,难道竟有这么巧的事,他当年也在战俘营?竹田厚司轻轻拍了一下巴掌,笑眯眯道:“别担心,我们并不认识。但你在习志野的事迹,在军队内部是被反复检讨过好多次的,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本人,真是幸会。”
“那是我因关东大地震南去救援时的事了。”方三响特意强调了一句。竹田道:“我的亲人也有在关东大地震中去世的,这份人情总要记住。我相信方医生你这次……应该不会搞出什么花样了吧?”方三响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做了保证。他冲项松茂点点头,跟着酒井快步走回仓库前面。卫兵将他搜了一遍身,打开了大门。
整个仓库并不算大,里面关着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看装束都是平民。他们簇拥成几个小群,挤在乱七八糟的杂物之间,无不惶惶不安。日本人只在角落里放了一个马桶,不分男女,也没遮帘,隐隐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里。五洲药房的店员们统一穿着浅蓝色号坎,十分好辨认。方三响迅速找到他们,简单讲了一下外面的情况。那些店员听说总经理是专门为他们而来,无不欢欣雀跃。
“项总经理肯定有办法的。”一个店员信心十足地说。方三响注意到,这些人的腰杆挺直了几分,双眼放光,可见有多信任这位上司。他也不多说什么,径直找到那位受伤的店员。这个倒霉鬼的左手中指指骨生生被枪托砸断,第一个指节奪拉下来,方三响从急救挎包里取出工具和药物,为他处理伤口。与此同时,在银杏树下,一场艰难的交涉正在进行。竹田直言不讳地告诉项松茂,那十一个店员涉嫌勾结反日分子袭击侨民,是必须被严肃处理的。
“他们只是无辜的平民,我可以保证他们与枪击事件没有关系。”项松茂说。竹田双眼没有任何波澜:“但是我们在店里搜出了大量反日宣传材料、旗帜和所谓的义勇军名册,他们是否参与了反日运动?”
“自从‘九一八’之后,全上海都参与了反日运动,每一个市民都是反日分子!这些东西,在任何一家中国店铺里都可以找到。”项松茂讥讽道。竹田笑眯眯的,不为所动:“所以项先生是承认这十一人确有反日倾向对吗?”“他们只是做了身为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你们自己清楚地想一想,日本和中国同文同种,不好好想些睦邻友好的方法,倒以军队占领我国土,屠杀我民众,反过来问我们为什么反日,这是什么道理?”
项松茂这几年的所见所闻实在让他郁闷,如鳗在喉,不得不发,他一个“好好先生”,也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了。竹田被这一通训斥说得有些恼火,正要开口叱骂,项松茂又抢先道:“本药房的第二支店位于老靶子路,属于公共租界。你们公然掳走市民,是在践踏工部局的中立原则!”
“虹口的日本侨民众多,我们有义务在日租界内保证国民的安全。所采取的措施,都是正当而且必要的。”竹田铁青着脸。其实上海本来没有什么日租界,只因为日本在虹口地区苦心经营多年,以吴淞路、狄思威路为核心兴建了大量学校、商铺、医院、寺庙、俱乐部乃至军营,街区完全东洋化。名义上,这里仍是公共租界的一部分,但工部局的管辖权早被日军侵夺,实际上与日租界无异。项松茂知道竹田是在胡搅蛮缠,可又能如何呢?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任你讲出什么道理,对方摆出一副无赖相,你偏偏奈何不了。这简直就是中日之战的缩影,国民政府抗议之声不绝于耳,却阻不住日本人分毫。
“如果我来代替他们呢?”项松茂突然道。
“什么?”
“那十一个店员只是普通市民,于贵军全无用处。而我是上海租界华人纳税会理事和上海市商会会董,落在贵军手里,难道不比他们更有价值?”项松茂作为商人,最擅长的就是各种利益的算计,他决定用这种方式去战斗。这一下子,竹田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死角。一个身价巨万的总经理,换十一个月薪十几大洋的普通店员,这根本不划算,他是疯了吗?项松茂觉察到了竹田细微的变化,又逼问了一句:“堂堂大日本帝国军人,难道连这样的决断力都没有吗?”
他双眼灼灼,那光亮逼得竹田下意识转开了一刹那的视线,随即竹田心中涌起一阵羞恼。这个可恶的中国商人明明已经穷途末路,只能苦苦哀求,为什么自己那_瞬间会害怕?可这有什么好怕的?为了摆脱这种挫败感,竹田猛地一挥武士刀,把旁边银杏树的树枝斩下来一截;“浑蛋!我做事不用你来教!”切口齐整的树枝落在了项松茂的脚边。周围的西本愿寺僧人纷纷驻足,露出心疼的神情。唯有项松茂面不改色,坚毅的表情里隐隐带着讥讽。他知道竹田一定会答应,也不得不答应。
那边厢方三响给伤员处理好伤口,抬头朝栅栏外望了一眼,远处树下两人的会谈似乎不是太顺利。方三响暗暗叹息了一声。早在习志野战俘营事件中他便深有体会,日本人骨子里崇尚强权,项松茂这样的谦谦君子,很难应付。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把精力放在眼前。方三响站起身来,问是否还有其他人身体不适,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老太太瞥了眼马桶挂帘,伸手指了指。他眉头一皱,迈步朝那边走过去。只见在帘子旁边的杂物之间,正斜躺着一个女子。这女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射来两道憔悴而狡黠的目光。
“翠香?”方三响大吃一惊,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穿成这样?粉红色条纹的衬衫,头戴船形水手帽,衬衫胸口处还别着一个球拍形状的胸针,这是回力球场的女仆欧啊。上海号称有三大赌,赌狗赌马赌人。其中的“赌人”,指的是位于亚尔培路霞飞路上的回力球场。回力球速度快,不确定性高,胜负往往只在瞬间,极为刺激,是近一年兴起的博彩玩法。为了招探赌客,球场专门雇一批年轻姑娘,身穿制服,游走于看台之间,提供各种小吃及博彩券。
虽然英子放弃了姚家家产,但也不至于让翠香去做女仆欧补贴家用吧?方三响带着疑惑走过去,翠香低声叫了一声方叔叔,似乎很是虚弱。方三响这才发现,她的右脚踝肿得厉害,简直像个发面馒头。邢翠香得过小儿麻痹症,虽经过矫正,可走路始终一腐一拐,眼下这状况,显然是在剧烈奔跑中扭伤了。方三响伸手触摸了一下肿处,瘀血积得很厉害,显然已经伤了很久。刚受伤时,应该立即冰敷,现在超过一天,得改热敷才好。方三响手边没有热水,只好设法把她的右脚抬高,以瘀血处为中心向外轻轻揉擦。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方三响边揉边问。翠香还有心思开玩笑:“哎呀呀,方叔叔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先答哪个啦。”方三响手劲不由得大了点,翠香疼得直吸气,只好压低声音乖乖答道:“我最近跟着史蒂文森做私家包探,正在追查一个人。”
“等一下,你不是在保育讲习所吗?”
“哎呀呀,还不是因为大小姐把家产都捐了,我业余做包探还能补贴_下家用。”方三响哼了一声。这个小丫头天生性格活泼,胆大妄为,多半是耐不住讲习所的枯燥,只是没想到,她会跟史蒂文森混到一块去做包探。翠香道:“方叔叔你知道三友实业社的事吧?”
“知道。”
三友实业社是一个本地毛巾厂,工厂就在杨树浦。前不久,有几个日本僧人跑去工厂化缘,结果与反日情绪严重的工人们起了冲突,被打死一人。虹口的日侨青年同志会纠集人手,放火焚烧工厂,还砍死了一个赶来组织救火的华捕。随后事件逐渐升级,日本军方公然介入,这才演变成了中日开战的局面。
“我们查到,这几个日本僧人是被人指使的,而且袭击他们的并非工厂工人,而是另有凶手。”翠香神神秘秘地说道。方三响正在按摩的手为之一顿。另有凶手?翠香道:“当时参与的一共有两个日莲宗僧人和三个信徒。其中一个叫藤村国吉的信徒最喜欢赌回力球,我便化装成仆欧,在球场上设法从他嘴里套话。谁知这人起了色心,居然要跟我轧妍头,我顺水推舟跟他回去。没想到刚一到家,屋里有人开了枪。藤村被当场打死,我往外逃去,杀手穷追不舍。我脚歲了逃不远,恰好一队日军的巡逻兵路过,我抄起砖头砸了带头的军官,气得那军官当场把我抓住,反而让杀手不敢靠近了。然后呢,我就被他们以袭击军队的罪名带回这里关押咯。”
翠香的脸颊上还带着淡淡的掌印,真实情况肯定比她这一番轻描淡写的描述更凶险。方三响听得心惊肉跳,翠香胆子也忒大了点。但更让他震骇的,是翠香透露出的信息。
“藤村的家里放着一封信,我离开时顺手揣进怀里了。”邢翠香指了指自己的口袋,“里面提到一个人名,叫作川岛芳子。”这个名字方三响略有耳闻,好像原先是个满清格格,后来入籍日本,最近频频混迹于上海上流社会,还有人称其为东方的“玛塔·哈莉”——世界大战期间一个法德双料美艳女间谍,可见那女人的背景。
这封信是川岛芳子写给藤村国吉的,要求他们五个人前往三友实业社去做“事先约定的工作”。旁边还有藤村的批注,愤愤不平地痛骂川岛芳子,说她在工人队伍里安排了杀手却不提前知会,以致一位无辜同伴意外死亡。可见整个袭击日僧事件,分明是川岛芳子精心策划的阴谋。当初“九一八”事变爆发的起因,也是关东军先炸毁南满铁路,扔下几具尸体,伪称是中国军队先发起袭击,然后才开始发动偷袭——典型的日式做法。
方三响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如果这封信公布,将会对局势产生极大的影响,日本人绝不会容许这件事发生。以川岛芳子的心狠手辣,把参与者全数灭口再正常不过。看来于公于私,都得尽快把翠香弄出去才行,她身上的干系实在太大。方三响盯着她,蓦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谁委托你们查这件事的?”她和史蒂文森只是私家包探,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查一个政治事件。有资格关心这件事的委托者,必有很深的背景。
翠香摇摇头,说要讲江湖道义,为雇主保密。方三响知道这丫头脾气舉,也不逼问,先把信揣好,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说他来想办法。翠香摇摇头,把信纸交给他:“方叔叔你把这封信带出去就行了,颜院长肯定知道怎么处理。我就算了,一个痫子怎么逃?”她又幽幽道:“大小姐和孙叔叔如今都在哪儿呢?”方三响道:“英子在吴淞,孙希大概是在哪家伤兵医院吧,一打起仗来,他从来都是最忙的。”翠香撇撇嘴:“哼,他向来花头最多,也不知是真忙还是假忙。”
方三响瞥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什么,可他只是动动嘴唇,终究没问出来。方三响离开仓库,忽然听到一阵发动机轰鸣,紧接着一辆漆黑的福特轿车大咧咧开进院子,门口卫兵拦都不拦,可见来者身份不低。不待车子停稳,一个人已从后排推门出来。这人一身黑色长风衣加黑礼帽,脖子上搭着一条纯白长围巾,虽是男装,可黑发如瀑,眉眼间透着女子特有的清秀与锐利。
女子一下车,整个别院的气氛为之一变。好多士兵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屏气凝神。就连西本愿寺的和尚们都不易察觉地抬起三度笠下的脑袋,朝这边偷偷望来。而方三响注意到,她也戴着一个红十字袖标。方三响赶忙问旁边的酒井这是谁,酒井双眼睁得大大的,一脸仰慕道:“这是川岛小姐呀,她怎么跑到别院这里来啦?”
“啊?”方三响立刻意识到不妙。川岛芳子居然跑来西本愿寺别院了?不用问,这次肯定是冲着翠香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着那封信来的。藤村国吉的信,此时就在自己身上。如果他现在要走,没人会来阻拦,但翠香肯定完蛋了。方三响站在原地,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忍不住想,如果孙希在就好了,那家伙总能想出些好主意。此时川岛芳子已走到银杏树下,与竹田上尉交谈着什么,项松茂则退到旁边廊下,安静地等候着。方三响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无意中一摸自己的急救挎包,突然想起一位故人,计上心头。这主意并不算好,但总比束手无策强。方三响无暇细思。快步走到项松茂身旁,低声道:“项总经理,现在有一件关乎战争的大事,至为紧急,我希望你能设法拖住竹田和那个女人至少十分钟。”出于信任,项松茂没有问缘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双手捂住脸迅速摩拿了一下,似在驱走适才的颓丧。等到手掌放下,他又露出那张在大上海无人不知的温文面孔。
方三响更不多言,急忙转身回到仓库,借口遗漏了病人还未诊治,让卫兵开门。仓库里的囚犯们好奇地看着这位医生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小瓶里装着暗褐色的粉末。方三响打开瓶子,催促每个人倒一口在嘴里。出于对方三响的信任,那十一位五洲药房店员率先服下,于是其他人也纷纷倒了一小口。最后方三响走到翠香身旁,把剩下的粉末都倒给她吃。吃完之后,他隔着栅栏望了望,项松茂似乎在跟川岛芳子比画着什么,竹田在旁边一脸无奈,不时抬腕看看时间。
过了约莫五分钟,仓库里的众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有些人觉得嘴里发干,不由自主地去抓咽喉;有些人的脸变得又干又热,泛起一片潮红,甚至瞳孔都开始微微扩大。又过了一分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身体发热,体温飙升。方三响一直在密切观察这些细节,一见差不多了,对他们说:“开始咳嗽!用力咳!”然后拿出一个棉口罩戴上冲到门口,对酒井着急道:“我发现这里的囚犯得了肺鼠疫!”酒井一听这三个字,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肺鼠疫?这可不得了。
他作为赤十字社的医生,深知这玩意儿的可怕。这个病,是一个叫伍连德的中国医师在一九一零年东北闹鼠疫时首次发现的。不同于通过鼠蚤叮咬传播的腺鼠疫,肺鼠疫可以通过飞沫在人类之间传播,一旦扩散开来,极为危险。如果仓库里突然冒出个肺鼠疫,那整个西本愿寺别院都要完蛋了。
一想到这个后果,酒井额头就冷汗狂冒,他颤声对方三响说:“你确定吗?”方三响厉声道:“他们所有人都突然出现了高热症状,还有咳嗽、胸痛等症状,这是典型的鼠疫!”酒井越过他的肩膀,朝仓库内看去,只见每个人都面色潮红,而且不住地咳嗽。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个犯人,明显瞳孔都放大了,这是任何演技都做不到的。而方三响郑重其事戴上口罩的举动,更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可是,他们之前还好好的呀!”酒井迷惑不解。
“以闸北的卫生状况,每年都会暴发好几场疫病。”方三响顿了顿,语气坚定,“一九一零年上海就曾闹过鼠疫,当时我正是第一发现人,请相信我的判断。”酒井在中国待过几年,也知道中国的公共卫生很糟糕。被方三响这么一说,他登时又多信了几分。他出于习惯,想进仓库做进一步确认,却被方三响拦住。
“肺鼠疫太容易传染了,你不要进去!这里都是中国人,由我来处理就好。酒井先生最好去联系竹田上尉,把他们全部运送到别处隔离起来,不要给军方造成麻烦。”
“可这时候……”
“我可以把他们送到华界去,相信军方也是乐见的。”酒井双目猛地睁大,听出了这话里的暗示,连忙转身去请示。望着他忙不迭地跑开的背影,方三响紧绷的情绪稍微松弛了一点。他刚才给那些囚犯喂的药粉,叫作山萇蓉粉。这是一种类似阿托品的镇痛药物,主要用于治疗肠胃痉挛、内脏绞痛,解除平滑肌痉挛,是时疫医生必备的随身药品。
现在国外的技术,已经可以提纯出山萇蓉碱,但价格实在太贵。红会资金有限,医生日常外出,一般只会携带粗磨过的山萇蓉粉。这种未经精制的药粉不纯,副作用还颇大,服用后会感觉咽喉灼热,面泛潮红,瞳孔放大等,它还会封闭汗腺,导致体温上升一对身体并无大害,医生们也就将就着用。刚才方三响想起刘福彪吞服麻黄假装患烂喉痂的事,想到山萇著粉的特性,便给所有囚犯每人喂了超过一匙的量。他熟知鼠疫的种种症状,故意强调了发热的原因,再加上种种遮掩与误导,居然一下子唬住了酒井。
战事当头,突然冒出这么多鼠疫病人,日本人肯定不敢容留。如果能把鼠疫病人赶到中国军队的控制区,给对方制造麻烦,日本军方应该也乐见其成。如此一来,翠香也好,十一位五洲药房店员也罢,便可以被日本人亲自送去华界,逃出生天。方三响仔细盘算了一番,鼠疫传染性那么强,没人敢冒着生命危险靠近,只要没有专业医生,这个计划便全无破绽。只见酒井跑到竹田那边说了几句,看得出,那边的人都很震惊,一齐朝这边看来。方三响紧抿起嘴唇,能不能瞒过,就看这一回了。
竹田似乎要过来看看,却被酒井拽住,耳语了几句。竹田气呼呼地把武士刀收回鞘里,朝旁边挥动手臂。过不多时,一个军医匆匆抱来十几个口罩,这应该是别院所有的存量。竹田、川岛芳子和酒井立刻戴起来。一看他们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方三响便知道这事成了。酒井很快又跑回来,说:“就按方医生你说的办。”
方三响返回仓库,没有多做说明,只让所有人撕下衣角,捂住口鼻,又请两个店员把翠香搀扶起来,准备离开。大家不知道这位医生怎么如此神通广大,无不喜出望外。这支队伍从仓库里鱼贯而出,朝别院外头走去。别院里的其他人都站得远远的,唯恐被波及。只有项松茂走过来,抓住方三响的手。
“方医生,这些人就拜托你啦。”他说。
“怎么?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项松茂依旧笑容满面:“我和竹田刚刚谈妥,我会留下来。”方三响肩头一震,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竹田那么痛快就放人了,原来不光是担心鼠疫,是有人做出牺牲啊。
“这……这怎么可以……颜院长出发前,叮嘱我要护你安全。”
项松茂笑道:“我做了几十年买卖,十一人与一人,孰轻孰重,我还是算得清的。你放心好了,凭我的身份,他们不敢轻动。”这道数学题很简单,也很沉重。方三响盯着这位总经理,一时讲不出话来。可眼下不是耽搁的时候,他只能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快步回到队伍里。他们正准备离开别院,哪知酒井战战兢兢跑过来,说等一等,川岛小姐想要过来看看。方三响眉头一皱,他最怕节外生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沉声道:“鼠疫凶险,川岛芳子身份特殊,不怕染上恶疾吗?”
对这些人他从不愿用敬称,向来直呼其名。酒井一听,哈哈大笑:“方医生你认错人了吧?她怎么会是川岛阁下,是川岛小姐啊。”方三响眉头一皱,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酒井一脸迷醉道:“这位川岛真理子小姐,是川岛芳子阁下的养女,她可是我们赤十字社的高岭之花呢。”说话间,川岛真理子已经走到队伍近前。她戴着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唯有一对眼睑线条分明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射过来。方三响什么也做不了,只得静待在旁边。
如今是一月份,所有人都穿得很厚实,唯独脖子会露出来。川岛真理子观察了一阵,忽然发问:“为什么他们的颈部淋巴结没有发肿?”她的汉语字正腔圆,只是没有任何起伏。方三响一听,脊梁骨一阵发凉。鼠疫最典型的特征是淋巴结肿大,这个是无法模仿出来的。所以方三响刚才一直拼命误导,不许酒井靠近。没想到,这个川岛真理子一下子就戳到了关键之处。
“鼠疫的症状,腹股沟或腋下的淋巴结肿大的情形更多一些。”方三响只能勉强回答,暗自指望她就是随口问问,不会较真。可这个希望立刻便破灭了。川岛真理子一指其中一个店员:“把裤子脱掉,我看看。”店员战战兢兢,把裤子褪下来,在湿寒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你,也脱。”真理子的语气冷得如同一块冰。另外一个店员也脱下裤子,方三响懊丧地闭上了眼睛。川岛真理子扫视了一眼两个人的下体,那里干干净净,并无任何淋巴结肿大。她面无表情,这个拙劣的把戏连嘲笑的价值都没有。倒是竹田有些气愤:“方医生,你真是恶习不改,中国人果然不能信任。”她转过身去,对竹田道:“请竹田上尉给我准备一个关押犯人的房间。”
竹田一怔,都关到仓库里不好吗?干吗要分开?川岛真理子扫视了一圈,抬起纤纤手指,朝人群里一点:“方三响、邢翠香,这两个人要单独关押,我要问话,其他的你自行处置就好。”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同时转动脖子,似乎刻意说给谁听。竹田知道,川岛真理子虽然名义上是赤十字社的医生,其实是特高课的人,这次中日开战背后有这个机构的影子,她要审问必有缘由,于是喝令卫兵们过来安排。这些人被迅速分成了三队。方三响与翠香一队,几名店员一队,其他人一队。
“等一下,为什么这十一个人要单独分队?”川岛真理子问。竹田把五洲药房的事简略讲了一下,说项总经理情愿以身作保,换回那十一位店员的释放。川岛一对冷目转向了项松茂,双手抱臂,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过了一阵方道:“项总经理是吧?贵厂出品的固本肥皂,我在上海是很喜欢用的。”
“如果川岛小姐喜欢,我可以让人送几箱过来。”
“记得项总经理刚推出这个牌子的时候,英国人的祥茂洋行想要收购打压,疯狂倾销祥茂牌肥皂,最后反被固本挤出了市场。这一场商战,可着实让白种人领教了我们黄种人的力量呢。”那确实是项松茂生平最得意的战役之一,只是被这个日本姑娘归类为白种人、黄种人之战,说不出地古怪。
“可惜啊,我听说您旗下的几家工厂最近转而生产各种战场急救药品,暂时不会有固本肥皂供货了。”
项松茂眉头微蹙,想不到日本人的情报工作如此有效率。他脸色僵硬地回答:“是的。”川岛真理子头稍微歪了一下,淡淡道:“这些药品应该都是直送前线,供应给中国军队吧?您身为总经理,想必很清楚投放计划。”项松茂心里咯噎一声,差点没沉住气。如果日本人掌握了药品的直送计划,就相当于掌握了中国军队的布防图,这对接下来的大战的意义不言而喻。这个女人太敏锐了吧?简直是魔女。
“对不起,这是商业机密,我不能说。”项松茂坚决回绝。川岛真理子没有生气,她平静地转头对竹田道:“这个人,还有那十一个店员,也请一并移交给我。”项松茂大惊,急忙叫道:“竹田上尉,我们明明已经达成协议了。让我留下,让其他人离开。”竹田一摊手:“我是个海军军官,没办法对川岛小姐发号施令。”特高课归属内务省管,属于政治警察体系,与军方是两个系统。那女人显然是打算拿那十一个人去胁迫项松茂交出直送计划,恶人便由她去做好了。
于是竹田发出命令,让卫兵把囚犯重新分配一下。方三响向翠香递过去一个眼神,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翠香冰雪聪明,立刻觉察他想要挟持真理子,强行带走大家。她心中大急,低声道:“想想小钟英。”一听这名字,方三响的动作陡然停住了,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冒险行为。于是整个队伍被分成了两部分,方三响、翠香、项松茂和那十一个店员被归为一队。全程没人呼喊或挣扎,因为没有人知道哪一边的命运会更悲惨。川岛真理子又道:“有没有偏一点的房间?先把他们关起来。我派人去调一辆囚车过来,应该一个小时就到。”
“押去江湾吗?”竹田看到川岛点了点头,忍不住笑起来,“到了那里,他们会怀念我的仁慈。”竹田问了一圈别院僧侣,决定把方三响等人暂时关押在侧边的藏经阁。至于其他人,则又被推回到仓库里。西本愿寺别院的藏经阁并不算大,只是一间紧邻山墙的砖混结构日式平屋,屋内放着几个桧木书架,架子上搁着若干本经书,看质地年头颇长,多是从日本带过来的。这些囚犯被关进来时,天色已晚。方三响隔着栅栏,看向远处的落日。只见那一轮冬日早早便坠下地平线,边缘血红,仿佛被黏稠的血浸泡了太久。暗夜之下,虹口高高低低的建筑只剩下方正的轮廓,有如一块块墓碑,浸泡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方叔叔你还是演技太差。你不应该强调什么疑似症状,你一强调,人家就会去分析,一分析,不就露馅了?你应该一口咬定,咬死是鼠疫,也许就能唬住那个女人了。”翠香蜷曲起受伤的那条腿,轻声抱怨。方三响无奈道:“我没有你或孙希的机智,能想到这个法子已是极限了。唉,孙希在就好了。”
“孙叔叔啊,他一见到女人,尤其是美女就要捣襁糊,还是不要指望的好。”她环顾四周,厌恶地耸了耸鼻子:“哎呀呀,我一看到这些佛经就头疼,日本人这是打算念经烦死我吗?哼,逼急了我一把火把它们都烧掉。”项松茂安顿好店员,从书架另外一侧走过来,见到书上盖着厚厚的尘土,忍不住感慨道:“这寺里来来往往的日本贵人们,不知是否在佛经里读出了几分慈悲为怀,呵呵。”方三响把项松茂拽到角落里,讲了藤村信件的事。项松茂这才明白事件的全貌,这个川岛真理子看来是打算一箭双雕,既要销毁藤村信件,也要问出药品直送计划。
“方医生你放心,我就算丢掉性命,也绝不会透露半分。”
方三响对项松茂的人品自然十分信任。他疑惑地看向大门处:“但是……她怎么没动静?”按说他们已成了瓮中之鳖,川岛真理子应该立即审问才是。可这眼看都天黑了,大门却始终紧闭,不知她去干吗了。这时翠香忧心忡忡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什么?”
“方叔叔你之前认识那个叫川岛真理子的女人吗?”
“从来没见过。”
翠香眼神闪烁:“那就怪了。那个女人抓我们的时候,可是一口喊出了你和我的全名。”竹田之前认识方三响,知道方三响全名不奇怪,但那女人连翠香的名字都能喊对,这便十分诡异了。方三响道:“难道说……她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可她在图谋些什么?”两人正嘀咕着,在藏经阁外侧的长廊尽头,忽然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里铺的是鹂鸣地板,故意被设计成这样,任何人踏上去都不能消除声音。他们赶紧闭上嘴,屏气凝神。把守藏经阁的卫兵们转头警惕地望去,见到一个戴着三度笠的僧人弓着腰缓缓走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稀粥的木桶。一见是给囚犯们送饭的,卫兵们精神松弛下来。僧人先冲他们鞠了一躬,正要推门进去,却不防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请等一下。”川岛真理子的身影,像是从黑暗中浮现一样,咯吱咯吱地缓步走到近前。僧人似乎有些惶恐,她用随身携带的一根手杖探入粥桶,搅了一搅,碰触到了一个硬东西。真理子面无表情地把戴有薄布手套的右手伸进去,从滚烫的粥里取出一把锥子。卫兵们又惊又怒,要把这和尚按住。川岛真理子却示意他们退开,到廊下去,尽量站远一点,只留下她和那个僧人。
“摘下斗笠。”等卫兵离开之后,她命令道。僧人摘下三度笠,露出一个光头。不过这光头的头皮深浅不一,很多地方的发楂根本没刮干净,看上去颇为滑稽。川岛真理子“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如果酒井在旁边的话,估计会惊讶地叫起来。对任何人都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居然笑了,而且还笑得像个小女生。
“真没想到,你会把头发都刮光,连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她说。僧人有些迷惑,这口气似乎很熟悉。但她的下一句话,却正好击中了他:“孙君,真是好久不见啦。”僧人一瞬间有些慌乱,不明白怎么会被人看破了真身。川岛真理子双手合十,像是感谢神明一样:“我扣押了方三响和翠香,还没想好怎么利用他们来见到你,结果你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面对这个古怪女人的古怪言论,孙希又是恼火,又是气愤。
自从开战以来,他本来一直在前线的伤兵医院忙活,史蒂文森突然找到他,说翠香陷身在西本愿寺别院之中。以此时的局势,别说警察,就算是军队也帮不上忙。孙希联系不上方三响和姚英子,急得六神无主。所幸此时两军停战,医院暂时不忙了,他一咬牙,便冒险潜入虹口来救人。孙希一进虹口,恰好见到一具被流弹打死的日本僧人的尸体,遂把他的斗笠、衣袍都扒下来,换到自己身上,然后捡了一块炮弹皮,硬是刮掉了满头的头发,大摇大摆地混进西本愿寺别院。
自从关东大地震后,他一直在自学日语,如今已经讲得十分流利。别院之内人多,竟被他一路蒙混进去。只可惜竹田布防严密,夕淞内紧。孙希一直没找到机会救人。孙希万万没想到,方三响、项松茂他们很快也来了;更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取得联系,却撞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她言语之间,似乎跟自己很熟。孙希实在迷惑:“你……你究竟是谁?”川岛真理子把领口扯开一个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可惜上头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一条缠住脖子的蛇。孙希一看到这疤痕,惊讶地张开嘴,伸手猛点:“你是……你是……”
“我是胡桃呀,那个被你和虎爷爷救了一命的胡桃。”真理子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九年前的记忆,在孙希脑海里一下苏醒。一九二三年在东京,他救过一个被劈开了气管的小姑娘,盐谷铁钢确实提过一句她的名字,但孙希很快就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她居然都这么大了,而且还……变成了这种身份。真理子向前走了几步,先是凝视孙希良久,然后开口道:“我从来没在清醒时见过你,可我至今都记得半昏迷时的那种感觉,从来没有人那么温柔地对待过我,也从来没人那么用心地关心过我。”
“那是作为医生的责任。”孙希的腮帮子隐隐发酸。
“我是个妓女的孩子,母亲生完我就死了。我从记事时起,就一直寄人篱下,饱受欺凌,东躲西藏。除虎爷爷之外,从来没有人给过我哪怕一点点关心。我一度认为,自己存在于这世间,也许是多余的。只有你,在我将要坠入三途川时,把我救回了人间。我醒来以后,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来中国找到你,报答你的关心。”
川岛真理子站在走廊里,两眼放光,继续讲起她的事情来。那次侥幸生还后,她便一直跟着盐谷铁钢学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川岛芳子。当时川岛芳子正打算培养一位心腹,遂把她收为养女,改名为川岛真理子,接受各种专业培训,跟随其走南闯北。这一次上海事变,川岛芳子在幕后出力甚多,真理子自然也跟她来到上海,为她办事。
“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但我对你的事情,已经了解得很多呢。你的样子、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遭遇的官司、你爱去的番菜馆和裁缝店,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一直单身,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川岛真理子双眼跃动着炽烈的神采。她说得天真烂漫,就像是一位陷入苦恋的思春少女,可讲出来的事情,却让孙希毛骨悚然。这些年来,自己竟然一直在被人默默监视着,这感觉太可怕了。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绑架暗恋对象的亲朋好友?哪一派的鸳鸯蝴蝶小说也没这种情节吧?
孙希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一看胡桃这种精神状态,就知道应该是“吊桥症”的一种表现,而且是相当极端的那种。所谓“吊桥症”,是说一个人走在晃悠的吊桥上,心跳容易过速,如果对面有其他人,人们往往会把紧张感误当成对对方的好感。在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中,这样的情况颇为常见。处于极度痛苦中的病人,很容易把医生的治疗当成爱意的表达,产生特殊的情感。别的不说,姚英子当年遭遇车祸被颜福庆所救,直接影响到了她后来的职业选择,就是一个例证。当然,英子那种程度比较轻,而且影响积极。但眼前这个胡桃姑娘,大概从小生长在极度缺乏关爱的环境下,孙希的一次无心施救对她产生的影响太大,让她近乎走火入魔。
“我从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年)开始等你,今年是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等了足足十年。我终于见到你了。这是命定的重逢!”川岛真理子想要凑近一点,孙希却冷着脸,向后退开半步,背靠廊柱:“川岛小姐,你把我的朋友关在这里,然后说要报答我的恩情?你对中文表达有什么误解?”
“我知道,我知道,孙君是个温柔的人呢。”川岛真理子抬起头,带着一丝羞涩,“别担心,我会把你的朋友们都放掉的——当然啦,除了邢翠香。”
“啊?为什么?”
“我这次来别院,本来就是要抓她回去,这是川岛阁下交给我的任务。”川岛真理子的气质,在一瞬间又切换回了那个冰冷的特高课警官。孙希皱眉道:“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被你们盯上?”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如果落入中国人手里,对皇军的计划会有妨碍。”川岛真理子说完,挽起孙希的胳膊,语气转而温柔起来,”孙君是为了她,才潜入西本愿寺别院的吗?”
“我为了谁而来,与你无关。”孙希恼火地扯松领口,“她是我朋友的晚辈,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啊!”
“能够让孙医生你不顾安危舍身相救,我很羡慕她呢……”讲到这里,川岛真理子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很可惜,她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敌人,必须予以排除。”孙希心里一阵阵地涌起寒意,这个疯姑娘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讲的事情何等残酷,说得就像小孩子抢糖果一样平淡。川岛真理子见他没吭声:“孙君,我向你透一个底。帝国海军的加贺号和凤翔号航空母舰,已经进入了外海。一旦再次开战,孱弱的中国军队将会被彻底击溃,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未来的上海,将会是日本的天下。”
“然后呢?”
“孙君救过我的命,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如果你肯做我……嗯,做日本政府的朋友,我可以推荐你去东京帝大深造,也可以帮你开一个私人诊所,如果你想在卫生处谋一个高位也没问题。无论怎样,总比待在一个小医院更有前途。”
孙希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二十一。”
“嗯?”川岛真理子一怔。
“这是二十九日一天激战中,我在前线伤兵医院所做的手术台数。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手术,我只是在尽人事,他们的伤太重了,根本救不回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接下来的战争中,这样的人只会更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如果他们不抵抗的话,明明就可以和平解决的。”川岛真理子说。孙希抬起双手,十根修长的指头弯曲又伸直:“我的双手沾满了他们的鲜血。现在你要我带着这些死伤者的印记,投靠凶手?你当我黐线【黐线:粤语方言,意为神经兮兮、言行举止不正常】啊?”川岛真理子勉强笑了笑:“我记得孙君你从来对政治没兴趣的。”
“看来你对我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孙希冷冷道,“我确实对政治没兴趣。但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你们是要来杀死我们的侵略者,难道还指望我是盲的?”川岛真理子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这次开战,日本也是迫不得已。黄种人要团结起来,一起抵挡欧美白种人的侵略。这场战争不是为了灭亡中国,只是为了尽快促成中日合体,实现大东亚联合。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这套说辞,孙希之前听盐谷铁钢说过,当时还颇为心有戚戚。可换作如今的背景,这一番言论便显得极为荒诞。孙希气得笑道:“盐谷先生早在关东大地震时,就看透了这套说辞的虚伪,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年老糊涂,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你追求异性的手法和你的政治观点,应该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吧?都是这么一厢情愿。”听到如此刻薄的评价,川岛真理子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她转头看向藏经阁大门,尖酸道:“你果然是为了邢翠香,才搬出这么多理由拒绝我的邀请吧?”孙希一阵苦笑,这个女人完全钻进牛角尖里去了。不过他心中突然一动,如果让她这么误解下去,其实倒也是破局之道,于是摊开双手道:“咳咳,你猜得没错,其实我和翠香两情相悦,在一起很多年了。”
“你不是说她是你朋友的晚辈吗?”
“其实也没差那么多,十几岁而已。年龄不是问题。”
川岛真理子强抑着怒意:“你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孙君,你要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啊!”
“等你们日本人退出上海,再来说这个不迟!”
川岛真理子见孙希态度坚决,轻叹一声:“你当年救过我,我是一定要报答的。这样好了,等一下我要把他们全部移交到江湾司令部,你可以跟着一起上路,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程。”她一抬手,把卫兵叫回来打开藏经阁大门。孙希别无选择,只得一咬牙走了进去,木门随后在身后关闭。藏经阁里一片黑暗,孙希借着从阁窗透进的微不足道的光亮,先看到邢翠香,然后是方三响和项松茂,三个人表情都很怪异。直到外面再次传来川岛真理子的声音,孙希才知道为什么。
“囚车快到了,五分钟后我们出发。”
孙希的面颊一下变得滚烫,原来这里的墙壁太薄了,刚才两个人的对话,藏经阁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邢翠香双手抱臂,面上冷若冰霜:“两情相悦?年龄不是问题?孙叔叔,我先前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呢。”孙希赶紧解释:“我那是为了救你们,跟她虚与委蛇!”邢翠香却不依不饶:“从前你就喜欢编派大小姐,还捧掇冯老头子上门提亲;现在又编派到我头上了。这要是传到大小姐耳朵里,她还不扒了我的皮?”
孙希一拍胸脯:“等我们脱险了,我去跟英子澄清。”邢翠香又一撇嘴:“哼,你这么急着澄清,是压根不想和一个痫子孤儿扯上关系,对吗?”孙希一时语塞,这……这话说得两头堵,怎么回答啊?邢翠香望了眼他狗啃似的秃瓢,“扑哧”一声笑起来,有些心疼地伸手去摸:“疼不疼啊?刮得头皮都出血了。”孙希道:“事起仓促,我急着救人嘛,一时间也只能想到这个法子。”邢翠香眼睛眨了眨:“你来之前,知道方叔叔、项总经理他们也来别院了吗?”孙希摇摇头:“我在医院里忙得昏天黑地,哪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邢翠香“哦”了一声,声音变得柔和:“总算你还有良心,没有跟着那个日本女人走,不然大小姐非气死不可。”旁边项松茂感叹:“这个日本女人也太疯狂了,明明之前都没见过孙医生,居然说出那样的话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十几年孽缘呢。”翠香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正因为没见过面,那个女人才会在一次次的想象中,把孙叔叔的形象不断美化。她痴缠的不是孙叔叔本人,是她心目中那尊完美的偶像。”她转头过去?又对孙希提醒道:“她口口声声说要和你在一起,到头来还是以特高课的任务为先。你可不要被美色迷惑,仔细被那母螳螂生吞了。”
“我什么时候被她的美色迷惑了啊!”孙希连声叫屈。翠香这夹枪带棒的本事,是越发精湛了。方三响及时制止了他们两个:“你们不要在这里扯这些了,快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他们眼看就要被转移去江湾的日军司令部。对日本人来说,翠香的藤村信件和项松茂的直送计划,都是志在必得。他们一旦被抓进去,恐怕会凶多吉少。本来外面还有个孙希可以策应,现在倒好,连他也被抓进来了。这时孙希微微一笑:“你们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谁说他是一个人潜入别院的?”翠香在旁边抢先点破了孙希的关子。十分钟之后,一辆囚车载着十五名囚犯缓缓驶出了西本愿寺别院。战争期间灯光管制,连路灯都熄灭了,这辆车只能打开两个车前灯,沿着漆黑如墓道般的马路向江湾开去。川岛真理子坐在副驾驶位上,不时回头去看观察孔。只见孙希坐在邢翠香的身旁,互不理睬,两个人的姿势很是怪异。最后一程了,两个人有这样的情绪也不奇怪。好在孙医生很快就可以迎来新生,想到这里,川岛真理子的唇角便微微翘起,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中。
囚车很快开到一个叫邢家桥的地方。这里有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渠,渠上有一座清代留下来的青石小桥,横亘东西。从虹口去江湾,这里是必经之地。此前这一带曾爆发过激战,遍地瓦砾,还来不及清理。囚车不得不放慢速度,司机时不时要探出头来,借手电筒观察路面每一处凸起状况,避免轮胎被扎。囚车就这么慢慢开过石桥,眼看要开过河渠时,远处黑洞洞的建筑里突然闪过一点火光。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司机当即扑倒在方向盘上,气息全无。川岛真理子反应极快。在听到枪声的同时,她条件反射般地伏下身体,推门跳下车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已拔出了手枪。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给枪手留出机会。又是一声枪响,囚车的右侧后轮胎立刻瘪了下去,车厢在石桥上向右歪去。押送的两名士兵打开后车厢,惊慌地跳下来,东张西望。在这样一片深沉的夜色中,开着车灯的囚车是绝好的射击目标。川岛还没来得及发声示警,黑暗中又是两声枪响,两名士兵一头栽倒在地。
“中国军队渗透到这里了?”川岛真理子躲到一处桥墩旁蹲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否定了。日军的阵地极为密集,不可能有成建制的军队毫无动静地穿过来。川岛真理子小心地探出头来,又是一枪打过来,把石徹上沿打出一个豁口。这次她听出来了,这是李-恩菲尔德,是英国人爱用的步枪,而中国十九路军的制式步枪是汉阳造毛瑟枪。
看来伏击的人,多半是活跃于虹口的所谓“反日义士”,他们特别爱用这种从租界工部局流出来的枪械,俗称“英七七”。那些家伙对虹口地理极为熟悉,神出鬼没,不停地打冷枪骚扰日军和侨民——之前五洲药房外的枪击案就是一例。这次的伏击地点显然是精心挑选的,邢家桥与附近所有的日军驻屯点距离都差不多,任何一处日军赶来救援都得花点时间。
川岛真理子心念电转。在这种情况下,与其一个人与对方原地纠缠,不如先行撤退,赶去最近的驻屯点通知军队。她不担心这十五个人会先一步逃走,虹口毕竟是日军控制区,这么多人不可能藏得住。主意既定,她朝囚车那边又开了一枪以迷惑对方,然后毫不犹豫地朝西北方向的狄思威路跑去。那里有一个日军预备队营地,只要几分钟就能跑到。她离开没多久,一个满头白发的酒糟鼻洋人出现在囚车后门,端着英七七嚷道:“天国近了,快来迎接你们的救世主吧!”
“老头子,你怎么那么多废话。”翠香在车厢里笑骂了一句。来救他们的人,居然是史蒂文森。方三响诧异地看向孙希:“这就是你说的救兵?”孙希低声道:“连你都想不到,日本人自然更不会知道了。”原来翠香陷身之后,史蒂文森立刻跑去医院通知孙希。两人决定一个化装成和尚,混入别院,另外一个则留在外面策应撤退。川岛真理子为了诱捕孙希,故意放出风声,在别院多留了一个小时,反而给了孙希一个通知史蒂文森的机会。
史蒂文森在上海这么多年,早混成了一个老油子。他得到情报后,立刻判断出,囚车返回江湾必走邢家桥。于是他带着一杆英七七,埋伏在左近,准备劫车。没想到这把枪歪打正着,让川岛真理子产生了误会。项松茂和十一位店员鱼贯从囚车上跳下来。他们本来都绝望了,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个意外转折,无不惊喜莫名。当发现解救者还是个洋人时,项松茂大为意外。他对方三响道:“这是你们的朋友?”
“不算是。”方三响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项松茂热情伸手道:“史蒂文森先生,您甘冒奇险,拔刀相助,真是国际义士。”他刚说完,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史蒂文森打了个酒嗝,拍着胸脯道:“我在上海生活了几十年,也是上海人,最见不得狗东西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这是应该的。”方三响转向翠香:“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讲义气了?”翠香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哎呀呀,有钱能使洋鬼子推磨嘛。”方三响这才想起来,她和史蒂文森受雇于一个神秘雇主,想来金主给的经费足够丰厚,他自然尽心竭力。
这时史蒂文森数了数人头,皱眉道:“孙希,你之前只说几个人,怎么现在却有十五个?”奇怪的是,孙希并没有回答他。反倒是项松茂开口道:“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额外再给你一笔义士赞助费。”史蒂文森牛眼一亮,然后懊恼地抓抓乱发:“不是这个问题!日本人在几分钟内就会赶到。十五个人聚在一起走,目标太大,绝对走不脱的。”
“老头子,你劫囚车的时候,没想过撤退的路线吗?”翠香问。
“孙希就给我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哪里来得及计划那么周详?”史蒂文森眼睛一瞪,“而今之计,只能沿着河渠南北分头离开!”邢家桥桥下的这条河渠,叫作俞泾浦,当地人都叫作大塘。整条河渠在虹口蜿蜒盘转,大体呈西北一东南的流势,南边接到苏州河附近的入江口;北边则是从西泗塘、蕴藻浜入黄浦江,四通八达。在场的人都在上海生活了很久,不用史蒂文森细说,便听出他的用意。说是分头走,其实摆明了是一路做诱饵,吸引日本人的追兵,给另外一路制造逃跑机会。这听起来残酷,却是损失最小的一个办法。
方三响没多做犹豫,自作主张道:“项总经理,你们往南,那边有饶神父的车队接应。我们往北去。”从这里向南到苏州河,距离只有两公里不到,过了外白渡桥就是中立租界。饶家驹的救护车队,正沿着苏州河活动,只要遇到他们,便可以逃出生天。至于向北去藍藻浜,那里是吴淞与闸北的边界,两军陈列了重兵对峙,危险性大增。项松茂急道:“这不成,你们岂不是太危险了?”方三响道:“不要谦让了。我受颜院长之托,要护您安全,这是我的职责。我们有红会身份,人数也少,其实比你们要更安全。”
他没问过其他人意见,但他知道其他人一定赞同这个选择。项松茂知道这只是托词,刚才日本人抓方三响可没犹豫,何况还有一个腿脚不便的邢翠香。可方三响又道:“再说您冒着风险跑来,不就是为了把他们带回去,跟家人团聚吗?”这一句话,让项松茂登时说不出话来。他回过头去,那十一个店员站在身后,谁也没开口要求怎么做,可眼神里那种对生的渴望,委实藏不住。这里的每一个店员,都是项松茂亲自面试招进来的,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他都很清楚。
如果他们出了事,堕入绝境的岂止这十一个人?项松茂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再坚持。方三响又从怀里掏出藤村信件,交给项松茂:“等您逃出去之后,把这个转交给颜院长,他知道该怎么处理。”项松茂知道这不是感慨之时,他郑重地叠好信纸,伸出手去,重重地与方三响握了握:“方医生,保重!”项松茂带着那些店员,沿俞泾浦的河道向南边离开。翠香靠在一旁,忽然发现孙希一直没怎么吭声,这不太像他的作风。她转过头去,想要再讽刺一句,却见到孙希斜靠在车厢后头,捂着肚子,脸色不太对。有殷红的鲜血从指缝缓缓流出来。刚才川岛真理子那试探性的一枪,竟鬼使神差地击中了刚下车的孙希。
“啊!你刚才中弹了,怎么不早说!”翠香又气又急,想要上前搀扶,可腿脚不听使唤。孙希勉强笑道:“我如果说了,项总经理他们就不肯走了。”方三响和史蒂文森见状,也无不色变。方三响急忙俯身去检查,他在战场上救治过无数伤员,早已身经百战,可此刻双手剧烈地抖动着,明显乱了方寸。好消息是,孙希的枪伤是贯通伤,子弹从后臀进入,穿过整个右骼窝,没留在体内,应该没波及重要脏器;坏消息是,如果不及时止血送医,一样会死。
史蒂文森端着步枪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催促说必须走了,日本人眼看就要来。方三响厉声大吼:“闭嘴!我没法专心包扎!”他身上的急救包留在了别院,只能撕开棉衣来止血,怎么按都按不住。孙希宽慰道:“哎,老方,你别慌啊。这位置,说不定正好帮我把盲肠给割了。”这个拙劣的玩笑,并没有缓和方三响的情绪,几缕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眼球上弥漫。这时翠香在一旁突然开口道:“你们带孙叔叔快走吧,我留下来。”史蒂文森和方三响动作都是一顿。翠香道:“我的脚踝受伤了,一个腐子,怎么跑都是累赘。那女人只是为了抓我,只要我留下来,他们应该不会继续追你们了。”
“不要胡说!”方三响哑着嗓子喊道。翠香却一脸认真:“你们只有两个人,扛着一个癇子一个伤员,根本没法走嘛。哼,我留下来,一定要当面告诉那女人,是她误伤了孙叔叔,让她直接愧疚死算了。”她在黑暗中斜倚着囚车,口气轻松,可眼睛盈盈转动:“你们见到大小姐,记得劝她别难过。我早在蚌埠集的时候就该死了,这些年来都是赚的,知足了。”
“别傻了丫头,英子若知道我们把你扔下,还不捶死我……哎,轻点,疼。”孙希疼得眦牙咧嘴。翠香_痫一拐地走到孙希跟前,从极近的距离凝望着,语气难得温柔起来:“孙叔叔,你可要记得告诉大小姐。一直以来,我不想和她争,以后也争不了了,但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思。”饶是孙希身负重伤,听到这句也是一怔。一种隐藏日久的微妙情绪,似乎被这一枪击碎了坚壳。不等他说什么,翠香飞快地抱了他一下,转过身去,泪水滚滚而下。旁边史蒂文森忽然一咬牙,一把拉开驾驶室门,把司机的尸体拽下去:“笨蛋,我们不用跑!可以坐车!”
“可是轮胎……”方三响看向右后方,囚车的轮胎刚刚被史蒂文森打瘪。
“能走多远走多远!就是硬开!”史蒂文森吼道,然后一猫腰钻进驾驶室。方三响转头对翠香吼道:“快上车,你来照顾他!”翠香原本已下定决心原地等死,被方三响这么一吼,赶紧过来,帮着他一起把孙希抬上囚车。如果可以死在一起,也蛮好。她心想。过不多时,川岛真理子和一大队气势汹汹的日军赶到了邢家桥。他们在原地只看到了三具尸体,但囚车不见了。
“我们在路上找到轮胎摩擦的痕迹,应该是向北而去了。”负责搜索的军官向川岛真理子报告。真理子眯起眼睛盘算了一阵,眉毛一挑:“我们向南追。”
“为什么?”军官一愣。
“他们有十五个人,乘坐囚车离开是最合理的选择对吧?”真理子问。军官点头,她微微一笑:“不要按照敌人的想法行事,这是特高课第一堂课的内容。”于是大队士兵在军官的催促下,迅速调整队形,向南追击而去。军官犹豫地看了真理子一眼:“那么向北那辆囚车还管不管?”
“那辆车上,只会有一个毫无价值的司机。打个电话通知边境拦阻一下就行了。”真理子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从川岛阁下那里熟知中国人的禀性,“要活命”是他们永恒的哲学,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一定是先为自己考虑。日军主力向南追击的同时,这辆囚车一路向北开去。过不多久,车厢里的孙希因为持续失血,已陷入休克状态。翠香在旁边脸色苍白地按着伤口,一遍遍地低语着什么。方三响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孔,对史蒂文森说:“找个最近的医院停下来。”史蒂文森惊叫:“你疯了?我们立刻就会暴露的!”
“我知道,但他的伤势必须立刻接受手术,否则死定了。”
史蒂文森见方三响眼神坚定,知道他的决心不可动摇,他骂了一句“你们这群疯子,我可不要陪你们一起死”,一转方向盘,把囚车开到附近一家挂着日本国旗的诊所门前。囚车直接顶着门口停下来。史蒂文森跑下车,帮着方三响把昏迷的孙希抬进诊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方三响让翠香剪开衣服,准备手术,然后自己跑上二楼,把正在睡梦中的日本医生夫妇从床上揪下来。医生一看方三响气势汹汹,不敢怠慢,又见到孙希的伤势确实可怕,当即准备手术。方三响生怕他做什么手脚,自告奋勇在旁边做助手。
翠香呆坐在割症室的门口,就这么盯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如果自己在藤村家机灵一点,就不用孙叔叔来救;如果自己在别院早点暴露,就不会连累他一起被抓;如果自己脚踝没受伤,下囚车的速度再快一点,子弹就会错过孙叔叔……任何一个环节有一点点变化,孙希都不会受伤。在这一次次复盘中,懊悔像一把把石锁套在她脖子上,让她朝着水底沉去。
“笨蛋,笨蛋,干吗要跑来救我啊……”她不住地呢喃,双手的指甲抠得虎口一片血肉模糊。一直快到凌晨天色擦亮,日本医生和方三响才推开割症室的大门,满头大汗地走出来。翠香满脸憔悴地抬起头来,方三响小声道:“暂时脱离危险了。”他看了一眼翠香虎口的伤口,拿来一瓶酒精给她消毒。刺痛的感觉,让翠香的精神重新与现实发生连接。她知道,因为这一次停留,来抓自己的军队随时可能出现,这就是拯救孙希的代价,不过她一点都不后悔。
“我知道你的心思,天晴很早就看出来了,可她不让我说。”方三响坐到翠香的身旁。
“林姐姐是对的,方叔叔你的嘴太笨了。”翠香疲惫地笑了笑,“可我更笨。孙叔叔明明是喜欢大小姐的,我只想每天嘲笑他几句罢了,可是……”
“英子不会介意的。”
“可我介意。我不能背叛大小姐,不能抢她的东西。”
方三响呵呵一笑,把沾满汗水的手术帽摘下来:“记得二次革命那年,那时我和孙希都很喜欢英子。我说我把英子让给你吧,你猜孙希说什么?他说老方你这话不对,她又不是随意分配的物品,你给我我给你的。不是咱俩讨论谁娶英子,而是她喜欢咱俩中的谁。”
“假惺惺。”翠香低声咕哝了一句,可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所以说啊,感情这种事,谁都不是谁的所有物,谁也不欠谁什么。孙希那家伙看着精明,其实是个笨蛋,老是跟着外界,随波逐流,自己从来不会主动争取什么,像条死鱼。你不伸手去捞,他就一辈子漂在水里——嗯?英子?”方三响的声音变大了一点。翠香眨眨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明白,他不是在讲大小姐的事情,而是在向大小姐打招呼。翠香急忙抬头,发现在诊所门口站着一个极熟悉的身影。那张端庄美丽的面孔,似乎从未被岁月侵蚀。
“大小姐?”翠香要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姚英子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把她搀住。翠香再也绷不住,扑在她怀里大哭起来。姚英子一边镇定地抚慰着翠香,一边问方三响情况,得知孙希暂告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方三响很奇怪,开战之前,她一直坚守在吴淞示范区,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惊动她,她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史蒂文森给我打电话了,我赶过来接你们离开。”姚英子回答。方三响“嗯”了一声,趴在她怀里的翠香却猝然皱了皱眉。大小姐说得轻松,可似乎避过了最关键的地方。她怎么有本事闯进日占区,接走一个特高课指名要抓的犯人?翠香松开手臂,后退一步,仔细观察,发现大小姐那白瓷般的脸上似乎多了几道褶皱,连绵起伏,牵出几缕阴影,显得心事重重。她对姚英子太熟悉了,总觉得大小姐忧心的不只是孙希,肯定还有什么事情。翠香原本想对姚英子坦承心意,可看她这副样子,一时不忍开口。
“等孙叔叔痊愈再说不迟。”她心想。
“翠香也可以离开?”方三响问。姚英子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这下连方三响都觉出不对劲了。翠香做的事情,关系到日本开战的大阴谋,姚英子哪里来这么大的能耐,这种事都可以摆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翠香率先反应过来:“糟糕,是项总经理那边出事了?”让日本人放弃追查翠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拿回了藤村信件。而藤村信件是交给了项松茂,让他们带回去。如此说来……
姚英子疲惫地轻轻点头,眉眼间涌起哀伤。一阵冰凉的绝望,缓缓弥漫到方三响和翠香全身。怪不得他们逃离得如此顺利,原来川岛真理子没吃诱饵,反而去追项总经理一行。以那个女人的手段,结果可想而知。这时另一个人走进诊所,头戴礼帽,手持直杖,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浅蓝色和服,礼帽下的耳朵却只有一只。他摘下礼帽,满面笑容地对姚英子说:“姚小姐,军方我已经沟通妥了。等孙医生病情稳定,你们随时可以走。”
“你是……那子夏!”方三响双目圆睁,这张可恶的脸尽管苍老了不少,但他绝不会忘记。那子夏抬抬礼帽,权当打招呼,那贼兮兮的笑容,让方三响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姚英子一见他表情不对,连忙出言解释:“三响,你不要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他为什么要帮你?”方三响不自觉对姚英子用起了质问的口气。那子夏不光觊觎过她的美色,还是孙希的杀师仇人啊,怎么可以跟仇人谈生意?姚英子还没回答,那子夏已笑眯眯地开口道:“你别误会啊,我和姚小姐没有私交。不过是日本人看在归銮基金会的分上,卖姚小姐一个面子罢了。”
“归銮基金会?”方三响越发糊涂了,转头看向姚英子,却见到她脸上的悔意。他勃然大怒,揪住那子夏的衣领喝道:“我管你什么基金会!你接近英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十九路军的情报吗?”那子夏哈哈大笑起来,他轻轻把方三响推开,伸出一根指头,挑衅似的晃了晃:“方医生,你只盯着区区上海一隅,格局可就太小了。如果看不清真正的大势,未来可是要吃大亏的。”
“看清什么大势?看清你们这些中国人为日本人卖命?”
那子夏看了一眼姚英子,并不接方三响的话,转过身朝外走去:“两个月内,必见分晓。各位擎好儿【擎好儿:北京方言,意为等着瞧好儿、等着听好消息】便是。”眼见快走出诊所大门,他忽又回头咧嘴笑道:“姚小姐,当年在东京我的预言没错吧?中日十年内必有一战。接下来,这个趋势只会越来越快,诸位良禽若是还没有择木而栖,可是要抓紧喽。”说完,那子夏踱着步子,悠闲地走出诊所。门外天光已是大亮,太阳把他的身体拖出一条长长的黑影子。诊所内的方三响、姚英子和邢翠香,如同三尊雕像站在原地,相顾无言。
一九三二年三月四日。一个小报童在红会总医院的走廊里跑着,喊着:“号外,号外,昨日国联决议中日上海停战,两军收兵归营,进入停战谈判,和平有望!”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病房里的病人,都纷纷探出头来,急于买一份报纸。在过去的两个月内,送来总医院的伤兵似乎无穷无尽,哈佛楼内永远充斥着呻吟声和血腥味,每个医护人员都疲于奔命,更有一种绝望心情,不知何日方是尽头。所以当停战的消息传来时,且不论谁胜谁负,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松了一口气。
在一片如释重负的议论声中,方三响抱着一个小娃娃,同林天晴并肩走进二楼的一间病房。孙希正躺在床上,听到两人进来,大为欣喜:“哎呀,小钟英来了,叔叔教你的英文单词有没有背下来?”小钟英立刻把脸别到另一侧去。林天晴笑道:“你可真是严师,再这么吓唬他,他可不瞬了。”
“学英文一定得从童蒙开始,我跟他差不多大的时候,已经自己试着看报纸了。”孙希苦口婆心道。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在林子里下套抓野兔了。这个兔崽子现在还吃手指呢,被他妈惯得不成样子。”方三响伸手逗弄一下儿子,宠溺之情溢于言表。孙希哈哈一笑:“哎,别这么说大侄子。他是兔崽子,你是啥?”
“对了,那个川岛真理子,后来有没有再纠缠你?”方三响问。孙希努努嘴,指了一下门口,那里有一个垃圾筐,里面塞着一束日本赤十字社送来的鲜花,上头还贴着张纸,上写“胡桃”二字。方三响默默地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尿壶朝花上兜头浇去,然后把整个垃圾筐搬去病房外面。他扔完东西,一抬头,看到另外两个访客也来到了病房门口。姚英子手里抱着一兜水果,翠香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方三响与姚英子两人四目相对,有些尴尬,只好一言不发地把她们让进来。
翠香进屋先看了一眼孙希,然后从篮子里拿出几盒肥皂,脸色沉重地递给众人。方三响接过去一看,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这是五洲药房出的固本牌肥皂,不过肥皂的包装和原来不太一样,盒子侧面印有项松茂的一副自勉对联:“平居宜寡欲养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治家须量入为出,徇大义当芥视千金。”项松茂和那十一位店员自从去了江湾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之后,再无任何消息传出,至今两月有余。从日军的动向来判断,项松茂从未泄露过药品的直送计划。坊间猜测,多半他是因此没能逃过日本人的毒手。
于是五洲药房的全体董事与职工近日集体做出决议,在固本肥皂盒上加印项松茂的自勉联,以示抗议。方三响握着肥皂,把对联看了一遍又一遍,脑海里浮现出项松茂临别前的微笑,胸中郁闷难以化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姚英子:“英子,你到底跟那子夏做了什么交易?”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过去两个月,两个人都忙于支援前线战事,并无闲暇坐下来深谈,项松茂失踪那一夜的种种谜团,尚未得到廓清。或者说,姚英子一直在努力地回避这件事。如今,终于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了。
姚英子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过去两个月来,她眼角与额头的皱纹明显增多。孙希看着心疼,勉强笑道:“你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我和老方的性命,有什么不好说?”这一句话讲出来,似乎触到了姚英子的委屈之处,她忽然低声啜泣起来,气得翠香一边扶住大小姐,一边瞪向孙希:“川岛真理子那一枪,是打到你舌头上了吗?这么会讲话!”方三响眉头紧皱,双手抱臂盯着英子。只有方钟英见阿姨哭了,连忙伸出小手,把自己的一条手帕递给姚英子。这个动作,缓解了每一个人的尴尬,姚英子接过手帕,摸了摸小钟英的头。
林天晴抱起孩子,冲翠香点了点头:“翠香,你陪我出去转转。”翠香会意,和她一起离开病房,只留下他们三个人。姚英子看看孙希,又看看方三响,沙哑着嗓子讲起在东京的那次交易。两人听完之后,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们原本以为,姚英子带载仁亲王的合影去习志野战俘营,是适逢其会,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心思。
“所以那个归銮基金会,只是让你捐了点钱?签了个名?”方三响问。姚英子点点头。方三响疑惑道:“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嘛。又不是参加张勋复辟。”孙希也开口问道:“那子夏不是说,日本人是看在这个归銮基金会的面子上,才放过我们几个的吗?一个满清遗老遗少的民间团体,何至于有这么大的面子?”姚英子艰难开口道:“原来我和你们一样,觉得这团体不过是个给逊位皇帝养老的罢了,为了救人,签了也没什么大碍。可我实在是太无知了,只恨没听农先生的话,多了解一些时政,不然早就该从那子夏的自述里听岀问题。”
“什么问题?”两人异口同声。
“他在东京告诉我,他是在奉天参与刺杀张作霖时,认识了载仁亲王。我后来才了解到,那子夏参与的那次刺杀,属于满蒙独立运动的一部分。那是日本人川岛浪速策动的大阴谋,企图把东三省和蒙古从中国分裂出去,独立建国。”方三响和孙希都在上海,对于关外的事情了解不多,听姚英子这么一说,才感觉到一张巨大的幕布徐徐掀起一角,露出隐隐的狰狞本相。
“那子夏口口声声说是自己是闲云野鹤,其实从来没有放弃搞事情。满蒙独立运动失败之后,他又参与这个归銮基金会。”姚英子的手指抠在虎口上,满是悔意,“去年十一月,你们还记不记得有过一条新闻,说隐居天津的溥仪暗中逃去了奉天?”方三响摇摇头,孙希点了点头。
“这个事件,就是这个归銮基金会策划的。当时我虽惊讶,却也没怎么意外。倘若我对时政有更多了解,当时便该觉察有问题。一个热衷于满蒙独立的宗社党余孽,怎么可能单纯让溥仪回东北隐居就够了?但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他们的图谋有多大……”姚英子从口袋里取出_张报纸。这是今年三月_日的《奉天日报》,两人凑过去一看头条,脸色霎时大变。上面讲,清国逊位皇帝溥仪在长春宣布满洲国成立,改年号为“大同”。
“这算什么意思?好好的东北地区,成了独立国家了?”孙希捏着报纸,惊讶无比。方三响冷笑道:“独立个屁,还不是日本人的傀儡。”
“没错,满洲国独立的背后是归銮基金会,但这个基金会也是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日本人。”姚英子望向窗外,忧心忡忡,“这一次日本在上海处心积虑挑起战争,其实是声东击西,为的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南边,好掩护满洲国的成立。”
“死伤十几万人,竟然就是为了转移视线吗?”方三响忽然想起那子夏伤走前说的所谓”大局”,原来竟是如此之大的一个局。怪不得川岛芳子要亲自来上海策动,原来还是为了她养父川岛浪速念兹在兹的满蒙独立。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日本人会放过方三响、翠香和孙希,因为姚英子也是归銮基金会的成员,是他们的”自己人”,为了大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可以暂且放过。
“等一下……”孙希突然变得面色惨白,他抖着报纸,“你们看看这满洲国的政府成员,国务总理郑孝胥、参议府参议罗振玉,这都是归銮基金会的成员啊。”溥仪登基,归銮基金会功劳不小,自然要以官位酬谢这些从龙之臣。无法授予官位的,也会大加宣传,以示感谢。姚永庚生前是烟草大亨、沪上闻人;吴淞卫生示范区这几年声名鹊起,姚英子也是远近闻名的慈善家。满洲国那些人断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肯定会登报揄扬,以此来炫耀自家“深孚民意,各界赞同”。
这种事一旦宣扬开来,姚英子的名声可就全毁了,解释都没法解释。两个人现在才明白,英子这些日子来内心承受煎熬,是何等痛苦。她对羽毛是何等爱惜,可一次是为了救方三响,一次是为了救孙希和翠香,到底还是选择沾染污秽。方三响原本还想要叱责英子太不当心,此时怒意全化为浓浓的担忧。孙希更是心疼无比,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想要去安慰。
姚英子默默从椅子上站起来,扯开手边的盒子,拿出一块固本牌肥皂,走到洗手池前。她拧开水龙头,用力地冲洗起来,洗得十分用力,仿佛要把指头上沾染的污秽彻底洗干净才甘心。两个人看向她的背影,除了心疼,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一种极强烈的不安。那子夏临走前说大势所趋,良禽择木而栖,难道说,接下来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第九章、一九三八年七月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声音。汉口邮政总局的大厅里,此刻正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与消毒水的呛鼻味道,呻吟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这一切,恍如二十七年之前同一个地方同一种惨状的重演。不,两者之间还是有很多不同之处,姚英子心想。邮政总局的大厅,比武昌起义时要宽敞那么十几平方米;如今的消毒药水主要成分是甲醛,比石炭酸的味道稍微好闻那么一点点;当年红十字会救治的是革命军和清军伤员,而现在则是清一色的国军伤兵;而忙碌于其中的姚英子本人,也不再是二十岁的青春少女,而是四十七岁的伤兵医院主任。她一边喘息着,一边抬起胳膊,试图擦去额头油腻的汗水。可脏兮兮的袖子一抹,反而在额头上抹出一条混着烟垢与鲜血的黑红色污渍。
“姚主任!又来了一车!”一个小护士拖着哭腔跑过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青白,显然是疲惫过度。姚英子赶紧伸手搀住她,说宋佳人你坐下来休息一下,然后一撩乱发,快步走到邮政总局大门。一辆彭斯大卡车刚刚在大门口停稳。司机打开后车厢的挡板,里面是一大堆穿着灰色制服的人体,他们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倚靠着,大部分都奄奄一息,少部分已没了声息。不知从谁身上流出来的污血,顺着地板缝隙丝丝缕缕地向下淌去,在卡车下的土地上形成一汪又一汪小血池。
中日两军最近在武汉外围展开殊死拼斗,运送伤兵的卡车每天要来十几趟,往往一车运到时,车厢里的人死生各半。几个护工爬上卡车,一个一个去探鼻息,有气的送上担架,没气的直接扔在旁边,一会儿会有收尸队过来拉走。他们对死尸见得实在太多,就像是分拣物品一样,潦草而麻木。姚英子与司机简单地交接了一下,也赶紧过去帮忙甄别。她注意到车厢里很多尸体都是脸色铁青,口鼻出血,不由得失声叫道:“这是毒瓦斯啊!”
毒瓦斯是《日内瓦公约》明令禁止使用的武器。之前的淞沪会战,日本人就曾丧心病狂地动用过这种武器,现在竟然又公然用了一次。姚英子一具具尸体检查过去,很多死者的嘴唇边缘都散发着淡淡的腥臊味。他们没有防毒面具,只能用浸泡了人尿的棉布捂住口鼻。可日本人用的是氧酸瓦斯,这种简陋的防护毫无用处。从扭曲的五官可以看出,这些战士死得多么痛苦和不甘心。
姚英子强忍着愤懑,仔细甄别着。忽然她注意到,尸堆下面有一只苍白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急忙蹲下,注意到那只手的小拇指轻轻弯了一下,急忙喊旁边的护工过来抬开尸体。那些护工很不情愿,其中一人说:“多半是尸体抽搐啦,何必费那个事?”姚英子眼睛一瞪:“死人再怎么抽搐,指关节也不会主动弯曲。”姚主任做事严谨细致,任何疏漏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这么一坚持,护工们也只好过来帮忙,费劲地重新抬开几具尸体,露出下面一个小兵。
这小兵不过十六七岁,唇边连绒毛都没长出来,一脸铁青,双目紧闭,只有右手的指头有意无意地抓挠着,似乎十分痛苦。姚英子见他嘴唇嚅动,急忙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微弱近乎不可闻的呢喃:“妈妈,妈妈。”一个人在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呼喊母亲。姚英子心中一痛,急忙招呼护工过来,把他抬上担架。护工道:“姚主任,他中了毒气,就算抬回去也治不了。”
姚英子也知道氧酸瓦斯无药可救,但这个小兵既然能熬到现在,说明求生欲望强烈,为什么不帮他一下呢?姚英子坚定地一挥手:“把他送去特护区。”护工们乖乖地抬起他离开。等到甄别完整整一车的伤兵之后,姚英子快步走回邮政大厅里,来到位于墙角的特护区。眼下所有的护士都忙得脚不沾地,她走到小兵床边,先把军装胸口的身份牌抄下来,登记在案,然后用棉签拨开他的眼皮,用清水清洗,因为氤酸瓦斯最先伤到的其实是人的眼角膜。伤兵医院这边能做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的命了。
宋佳人给她端来一盘冷馒头加咸菜。姚英子吃了一口,觉得胃有些疼,便放下了。宋佳人说:“后面刚送来一小罐牛奶,要不我给您端过来?养养胃。”姚英子愣了一下,点头说好。一会儿工夫,宋佳人拿来个牛奶罐,还刻意用身子遮住,生怕被人看见。谁知姚英子根本没沾唇,反而把牛奶倒进一个杯子里,又掺进_点小苏打粉末。宋佳人急得叫道:“哎呀,您这样怎么喝呀?”姚英子拿起一块棉布,蘸了蘸混合后的液体,给小兵擦起身体来:“你记住,牛奶和小苏打是弱碱性,混合之后,可以有效缓解皮肤灼伤。”
宋佳人见姚英子把宝贵的牛奶拿来做这样的事,心疼得直跺脚。姚英子看了她_眼:“有这个时间,你赶紧去看看其他伤员。”望着宋佳人跑开的瘦弱身影,姚英子心疼地叹了口气。这些女孩子正是大好年华,应该是在黄浦江边畅游,在二马路的百货商场里闲逛,在大光明大戏院里看好莱坞电影,可如今被拋在如此残酷的环境里。可谁又不是如此呢?现在全面抗战已经进入第二个年头,沿海一带已悉数沦陷。在颜福庆的带领下,上海华界医院随国民政府迁到了武汉。
到了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年)的六月,日本人的大军在武汉附近云集,三镇局势风云变幻,后方医院的压力也陡然大了琢这个叫宋佳人的女孩子,是宋雅的女儿。之前宋雅听从姚英子的建议,果断跟丈夫离了婚,抱着女儿去了讲习所,还让女儿跟了自己的姓,叫宋佳人。宋雅几年前因为肺虏去世了,姚英子心疼故友,就安排宋佳人进了上海医学院的护士学校,就在红会总医院——现在已改名叫红会第一医院——旁边。这次内迁,她还没毕业,就跟着姚英子投入这一处伤兵医院的繁重工作中。
而姚英子自己,也同样承受着折磨。这并非单纯来自工作,更是来自周围同事异样的目光。没人公开在她面前提起,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好奇与鄙夷。大家都听说了,姚英子曾经公开支持过满洲国的建立,甚至还捐过钱,溥仪登基时的公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之前这件事还只是在小范围议论,等到去年中日全面开战,整个医界全都知道7,争议四起。有目之汉奸者,有视之投敌者,甚至还有人态度激烈,要求医生工会将姚英子除名。
面对这些质疑,姚英子只得默默地主动申请去最累最苦的地方,拼了命地工作,让自己顾不上去想这些烦心事。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她早已有心理准备。为小兵处理完之后,姚英子站起身来,突然一下感觉到有些眩晕。她扶住旁边的输液架子,闭目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大概是低血糖吧?毕竟不是年轻人了,如此高强度的工作实在让她吃不消。她正要坐下来稍事休息,这时宋佳人又跑过来:“姚主任,颜署长找你去一趟。”姚英子忍不住笑道:“咱们医院的人,叫他老院长就可以,不必这么生分。”
国民政府搬迁到武汉之后,把卫生部降格为卫生署。颜福庆临危受命,担任了卫生署长,在武汉坐镇指挥,可以说是目前整个医界的掌门人。即使许多年过去了,姚英子一听这个名字,依旧会觉得闻到一股碘酊味道。这味道让她心安了不少,她用清水稍稍洗了下脸,把头发梳整齐,又叮嘱了宋佳人几句,这才走出门去。武汉今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只是这近乎透明的蔚蓝中,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因为这样的天气,意味着日军的飞机随时会俯冲下来,在城区内投下炸弹。
在汉口密如蛛网的宽窄巷子之间,人流如江潮一样涌动着。有拖家带口逃难的汉口居民,有退下来的伤兵,有行色匆匆的政府文员,也有一脸麻木推着独轮车的民夫。姚英子在这一片杂乱中赶到了卫生署临时驻地。只见颜福庆穿着白衬衫和藏蓝色背带裤,正在两张拼起的八仙桌前用放大镜看着三镇地图,旁边堆满了表格与文书,不远处一台老破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
“颜院长。”姚英子喊了一声。颜福庆从文山里抬起头,一看是她,立刻搁下放大镜。他已是快六十的人了,眼神却和年轻时一样清澈透亮。越是这种艰苦忙碌的环境,似乎越让他精力旺盛。
“真抱歉,这么忙还把你叫过来。”颜福庆站在原地,没有坐下,因为屋子里仅有的一个沙发上堆满了卷宗。姚英子道:“我再忙,也没有您忙啊。”颜福庆点点头。他此刻确实是整个武汉最忙碌的人之一,身为卫生署署长,他要考虑的可不只是武汉战场几十万人的医疗保障,还有各个医院南迁与西迁的庞杂计划。人员、药品、设备、运输、地方协调……如果此刻切开他的大脑,里面流淌的恐怕全是各种数字。
“长话短说。眼下有一件紧急任务,我想交给姚医生你。”卫生署在战时有权下指令到任何一家医院,姚英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颜福庆看向她道:“伯达尼孤儿院之前迁到了汉阳,这你是知道的。”姚英子点点头。伯达尼孤儿院原本是在江湾,专门收留两次淞沪会战中失去双亲的战争遗孤,创始人之一正是颜福庆的夫人曹秀英。抗战爆发之后,伯达尼孤儿院在红会的协助下,带着所有的孩子从上海一路迁至武汉,驻扎在汉阳,由红会专人看护。
“昨天一枚炮弹落在难童营附近,负责人和两名保育员为了保护孩子,同时殉职。”颜福庆的语调极为沉重,姚英子面色“刪”一下变得煞白,但她并没有悲声痛哭。在战乱之中,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感觉生命的重量极为轻飘,倏忽而去,全无半点征兆,更无半点铺垫。过了半晌,她才颤声道:“我明白了,我立刻去汉阳一趟,把孩子们先照看起来。”
“不,我需要你把孩子们带走。”颜福庆严肃地盯着她,“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三镇城区岌岌可危。今晨军方通知卫生署,要开始组织非战斗人员有序撤离。这个难童营,必须尽快转移到大后方去。”姚英子眉头微皱:“要撤离去哪里?”
“重庆附近有一座歌乐山,那里有一处清末建起的保育院,已经废弃了,稍做修整即可使用。我已经先期拨了一笔款子到那边,以做重建之用。”姚英子走到地图前,还得靠颜福庆指点,才在一大堆图标与地名中锁定那两个极小的字。颜福庆拿起一把尺子,从武汉顺着长江一路量到重庆,换算了一下比例,结果英子倒吸一口凉气。仅仅水路就有一千多公里路程,而且还是逆水而行,要穿越险峻的三峡地带。即便是和平年代,带着这群平均年龄只有七岁的一百多个小孩子走完这段路,也是个极大的挑战,遑论如今兵荒马乱。
“你的专业是妇幼,又有战场经验,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人选。”颜福庆强调了一句,可姚英子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无奈。看来她身上的“汉奸”争议,压力已经传到了颜福庆这一层。让她护送这些孤儿去重庆,既是对她的一种保护,也是对其他人有所交代。只是颜福庆心思细腻,不愿说破,只是反复强调她符合条件。
“我明白的,谢谢颜院长关怀。”她淡淡道,心中一阵温暖。
“你先别谢我。”颜福庆拦住她的话,”我也不瞒着姚医生你。我可以拨给你的物资,只有两百斤大米、五条小黄鱼,以及一条平底驳船。”他讲完这句话,脸上居然浮现几丝愧色。平底驳船,意味着没有客用船舱,只能待在甲板上风吹日晒;两百斤大米,只够一百个孩子吃上七天,领队之人得想办法在沿途自行筹措;至于五条小黄鱼,得用来购买必要的药品、粮食和日用品,恐怕几天就花光了。
“我知道这个要求太过苛刻,不近人情,可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姚英子能明白颜福庆的难处。他要面对的可不只是难童营这一百多张嘴,到处都在要钱、要人、要设备。颜院长能把难处开诚布公地讲在前面,已是极有良心。
“我很想多批给你一些物资,可物资处和运输处那些人实在是……遇到高官亲故,一批条子就是几十个家眷几百件行李;遇到公家的事,就是各种推诿、各种官腔。虽然他们平时一贯如此,可战时能不能收敛一些?”颜福庆似是抱怨,又似是替姚英子打抱不平。她轻轻笑起来,难得见温润如玉的颜院长发牢骚,旋即郑重点头道:“这件事,我一定尽心而为。”她不会拒绝颜院长的任何请托,也不忍拒绝。颜福庆听她答应,不由得欣慰道:“国难当头,医者为先。我们每个人都得尽心而为才行。”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沉痛,又极为坚毅。姚英子知道,颜院长在抗战爆发之后,便让自己的长子颜我清从美国归来参战,次子颜士清如今就在红会负责伤兵救济;她曾见过的那个小姑娘颜雅清,如今成了飞行员,在美国搞飞行抗战募捐。她不由得想起孙思邈的《大医精诚》篇:“凡大医治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颜院长如此毁家纾难,岂不正是孙思邈所描述的苍生大医吗?
“姚医生,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颜福庆的问题,把她从回忆中拽回来,她连忙整理思路道:“我希望能再拨给一批除虱粉、安替比林和龙胆紫。”护送孤儿去重庆这一路上,卫生条件会极差,需要早做准备。安替比林可以解热镇痛,龙胆紫可以外用,治疗癞、疥、黄水疮等幼儿常见的疾病。姚英子提的这三样药品,都有针对性。颜福庆当即写了张条子给她,又笑道:“不愧是姚医生,其实我这次派你去,还有一个目的。”
“嗯?”
“等你们到了重庆安顿下来,我会再拨一笔款子。你可以试着在那里再造一个吴淞示范区出来。”一提这名字,姚英子眼眶登时湿润了。吴淞示范区自成立之后,成绩斐然,区域内死亡率和发病率都直线下降。可惜在一九三二年那场上海大战之后,日本人占领了吴淞全境,卫生示范区被迫停止,她一直引以为憾。颜福庆道:“姚医生你不必难过。吴淞示范区虽然没了,但它至少证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建立起公共卫生体系,比培养几个良医更重要,这才是中国最需要的。即使遇到战争,这件事也要做下去——不,更准确地说,正因为国难当头,才更要坚定不移地做下去。”
“上海有这个基础,四川……”
“上海也罢,四川也罢,不都是在中国吗?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不可以的。你看,你在吴淞接触过那么多贫儿、孤儿,所以一张嘴就能点出他们在旅途中最需要的药品。这样的宝贵经验,不会因为国土沦丧而消失。”
“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实在是难以维持。”姚英子还有些迟疑。颜福庆兴致勃勃道:“当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事实上,全国各所医科学校和医院,都在积极内迁,上海医学院已经到昆明了,马上还要搬去重庆。我打算在重庆集合各家力量,建起一座综合性的医事中心,一边为抗战提供保障,一边培养新人。你不会是孤军奋战。”听到这一席话,姚英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要知道,颜福庆的毕生梦想,就是在上海创建一家“医事中心”,为此前后奔走了八年,终于在枫林桥沈家浜建起一座综合性医院,命名为中山医院。这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大医院,为此红会第一医院还调去了一大批医生充实其中,姚英子当时也申请调去中山医院的妇产科。可惜医院落成后仅仅半年,她还未顾上去履职,中日战争便爆发。上海各大医院集体西迁,把偌大一座崭新建筑留给了日本人。若说心痛,没有人比颜福庆更心痛。但颜院长居然还能保持着热情,摩拳擦掌从头再来。反观自己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颜福庆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了心思的起落:“你要记住,在战争中,我们失去了很多,但失去的,只会让我们更坚强。”姚英子双眼放出光芒,“嗯”了一声:“我在歌乐山等着您。”两人郑重地握了一下手,这是战争时期心照不宣的礼仪,因为没人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也没人知道有没有下一次。颜福庆转身又开始埋首在文牍之中,姚英子走出卫生署,心中沉甸甸的,却又怀着一丝雀跃。她仰起头来,只见碧蓝的天幕之上,一轮烈日正肆无忌惮地拋射着光焰,似要吞噬掉整个人间。
“他们两个,也在看着同一个太阳吧?”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加倍思念起方三响和孙希。三个人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了,这还是他们加入红会总医院以后的头一遭。方三响去了红会救护总队,辗转于各处战场,林天晴母子倒是留在了武汉;孙希因为受过枪伤,行动不便,在第一医院留守,翠香说要照顾他,也留了下来。战争离乱,大家天南海北,各在一方,连保持联系都无比艰难。姚英子只能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们平安,然后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任务上来。
说是尽快撤离,可她却足足耽搁了三天。原因说来可笑,姚英子只用了半天,便交接完了伤兵医院的所有事务,可前往物资处领取药品与粮食时,却被负责发放的科员索要回扣,被姚英子狠狠告到上级。上级不痛不痒地批评了两句,依旧指派那科员来发放。科员怀恨在心,便故意卡了两天才拨给她。就耽搁这两天工夫,外围时局变得更加危险,日军飞机天天飞临武汉上空,汉口最大的龙王庙码头,此时挤满了逃难的人群。他们拖儿带女,扶老携幼,汇成了一锅即将煮沸的滚粥,朝着江边大小船只漫溢而去。
在这锅纷纷攘攘的人粥之中,有一条细小的蓝龙在奋力游动着。这条蓝龙由一百多个小孩子组成,他们大的有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统一穿着蓝布小衣,胸口绣着名字。每个人的腰上都拴着一截细麻绳,细麻绳连接着一条更粗的绳子,绳子的尾部被姚英子紧抓在手里。姚英子手里的人手太少了,只有用这种笨办法,才能让孩子们保持基本的队形,不致被人群冲散。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挎着包袱,一手握住绳索,一手抓紧身旁小孩子的手。小孩子们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小块麦芽糖,这可以确保他们不哭不闹。
“让一让,让一让。让孩子们先走!”姚英子_手牵着绳子,_手还抱着一个两岁的小姑娘,喊得满头大汗。人群在前方聚拢又散开,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在这个节骨眼上,扔孩子还扔不过来,谁会带着一百多个累赘上路?姚英子的身边,只有宋佳人一个成年人帮忙,这是她特意从伤兵医院调过来的。她们两个人分别在队伍的尾部和中段,一边随时检查绳子有无断裂,一边随时扶起摔倒的孩子,避免拖伤,忙得汗流決背。
花了好长时间,这条小蓝龙才算穿过人群,抵达江边码头。一条木壳的驳船正停在水面上,微微晃动着,一条搭板与码头相连。码头上的人忽然发现,这些孩子居然有一条船可以乘坐,立刻瞪大了眼睛。许多人都生出别样的心思,指不定自己也能蹭上去。于是人群开始不怀好意地朝这边拥来,姚英子和宋佳人试图拦住他们,生怕孩子们被挤下水,可她们两个女子哪里抵挡得住,眼看人群就要冲上船。
就在这时,半空“啪”的一声枪响,所有人浑身一哆嗦,霎时停了下来。只见在一堆货物的高处,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兵,手里的步枪指着天空,枪口袅袅冒烟。姚英子认出他来了,正是三天前那个中了毒瓦斯的小兵。他因为吸入的毒气量少,奇迹般地恢复了神志。医院伤兵太多,他便拖着没完全康复的身体,被安排在码头维持秩序。小兵居高临下地扫视人群一圈,恶狠狠地吼道:“娘个脚的!这是送娃娃的慈善船,谁他妈的想混理【混理:山东方言,意为哭闹或无理取闹】,俺就毙了谁!”
他嗓音有点嘶哑,显然是毒瓦斯的后遗症。这一口山东口音,让姚英子没来由地想起了去世多年的陶管家。那些人一见大头兵要动真格的,都赶紧退了回去。姚英子和宋佳人赶紧把孩子们——送上船。小兵见周围的人都退开了,便跳下货堆,走到搭板前。还没等姚英子反应过来,小兵扔下枪,咕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这让姚英子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搀扶起来。小兵瓮声瓮气地说:“谢谢姚妈妈救命之恩,把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说完他背对驳船,横拿步枪,摆出一副守关的姿态。看来在驳船离开之前,他决心死守这里了。
也不知哪个孩子听见这个称呼,也学着喊出来。这一下子倒好,一大堆孩子不分大小,都嚷嚷起来,_时间船上船下,满是稚嫩童音喊着“姚妈妈”,弄得姚英子尴尬不已,又不好训斥。那小兵咧开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似乎很是得意。很快孩子们都完成了登船,这一百多个小脑袋聚成一团,攒动如同蜂群一般。船头冒出一个穿着藏蓝长褂的半大男孩子,这男孩梳着分头,文质彬彬的。他居高临下地清点好人数,然后一本正经地对姚英子汇报道:“五十男,五十二女,共计一百零二人,一个不少。”
姚英子摸摸他的头:“方钟英,你现在是这条船上年龄最大的孩子。我现在任命你为总队长,你要管好他们。”方钟英今年虚岁十一,继承了父亲的方脸浓眉,性子却和妈妈一样细腻温柔,甚至还有点多愁善感。他听到自己成了总队长,登时有些愁眉苦脸,这种孩子王有什么好当的?还不如多看一会儿书。可干妈一直盯着他,方钟英只好无精打采地答应下来。他的眼神来回在码头边缘扫视,突然似乎被刺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去。在那边,一个身穿护士服的高挑女子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一个浅蓝色的包袱,引颈望向这条船。
姚英子一见,急忙下船拉住她的手:“天晴,你来啦?”林天晴把包袱往她怀里轻轻一推:“这都是钟英喜欢的书,你帮他带上吧。”姚英子这才发现,方钟英没有跑过来,反而靠去另外一侧船舷,扭过头去。林天晴笑道:“这个舉孩子,大概还生我的气呢,怪我不跟他一起走。”
“是呀,为什么你不跟我们走呢?”姚英子接到任务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天晴母子。如果他们能和她一起上路,她既多了个帮手,也可以避开武汉接下来的战乱。谁知道林天晴拒绝了这个邀请,只让她把方钟英带上。
“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职责。医院里现在全是伤兵,我作为护士长,怎么能擅离职守?老方知道了,肯定要训我的。”林天晴看向远处汉口城区某个方向,目光闪动,”更何况,我兄长就埋在这里,我不能弃他而去。”她的哥哥林天白,就埋在汉口球场路。那里当初是六个掩埋起义烈士的坟冢,还引发了好大一场混乱。如今原址修起了辛亥首义烈士公墓,当地人俗称为“六大堆”。姚英子知道这对兄妹的感情,只好抱了抱她,叮嘱说:“你自己当心。”
林天晴道:“钟英这孩子有些内向,平时只喜欢看书,这样下去要变成书呆子的。你可要好好管教一下他。”她又絮絮叨叨了很多琐事,关于儿子的嘱咐仿佛永远都讲不完。驳船发出响亮的汽笛声,差不多要启程了。姚英子注意到林天晴又朝船上望了一眼,眼神微微透出失望。她大为恼火,跳上船去到对面船舷,按住小男孩瘦弱的肩膀:“钟英,船马上就开了,快去跟你妈妈道别啊!”她手上用力一扳,小男孩被迫转过脸来,他早已泪流满面。姚英子登时心软下来,掏出手帕给他擦擦眼睛,语重心长道:“钟英,你知道你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知道,我爹跟我讲过很多次。”
“你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责任,是做人的本分。你妈不是不要你,是她要尽自己的本分和责任。你爹也是,我也是,每个人都是如此,国家才有救。你已经十一岁了,不要再任性了,去跟你妈妈道别,不要让她担心!”
“我是怕……我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小钟英瘪起嘴来,拖着哭腔。姚英子心中一颤,这孩子果然比同龄人敏感。她面上不露声色,一拍孩子的后脑勺:“说什么傻话,她很快也会撤走的,我们只是先走一步罢了。快去!”两人说话间,驳船已缓缓驶离了岸边。方钟英从甲板跑到船尾,趴在船舷上对着码头拼命挥手,大声喊着:“妈妈!妈妈!”
听到儿子的喊声,林天晴也踮起脚来,朝着驳船拼命挥动手臂。母子隔着越来越宽的江面,互相遥望,拼命呼喊。方钟英的声音很快变得杳不可闻,他的小脑袋瓜化为驳船上的一个黑点,又过了一会儿,连驳船本身也变成了江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可林天晴仍在原地怅立,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任凭江风吹起长发,吹干她面颊上的两道泪痕……这条驳船并非孤船西上,它离开龙王庙码头之后,便加入一支庞大的江轮船队之中,一起朝着长江上游开去。姚英子万万没想到的是,驳船甫一入列,便出现了一个大麻烦。
正常来说,驳船本身并没有动力,全靠另外一艘火轮拖曳。政府为了应对战时运力不足,为驳船加装了一套推进螺旋桨和柴油发动机,让它们可以在长江自行移动。但这种改装简单粗糙,能走就行,所以一开起来,船体便左右晃荡得厉害。倘若只是运货倒还好,这条船的甲板上是一百多个小孩子。船体一晃,再加上浓重的废油味道,孩子们无不晕头转向,纷纷呕吐,号啕声响彻江面。只苦了姚英子几个大人,又是清洗呕吐物,又是抚慰,忙得连晕船都顾不上。
幸亏宋佳人心细,随身带了四盒清凉油,她们忙不迭地一个个给孩子们涂太阳穴。这时姚英子才真切地体会到,数量一上百,很多思维都需要改变。她原本觉得清凉油挺耐用的,指甲一次抠一点点出来,一盒能用上一个月。但眼下一百多个孩子抹一圈,四盒清凉油瞬间就空了。她没奈何,只能帮孩子掐住内关穴,可人的手一共只有两只,再多便顾不过来了。姚英子事先做了充足的准备,却没想到第一个下马威居然是晕船。
除了颠簸,暴晒也是个意料之外的麻烦。时值盛夏,武汉附近的天气太过晴朗,烈日没遮没掩。这条驳船是平底货船,没有遮蔽,孩子们无不汗流決背,小脸通红,很快几个小的便有了中暑征兆。驳船水手看孩子们可怜,在船底翻出几条盖木料的苫布。姚英子和宋佳人用棍子支起来,勉强搭成几个带着糟木头味的帐篷,让孩子们趴在下面。好不容易折腾到日落,船上才顾得上开火。她在上海时很少自己动手做饭,现在却不得不亲自在船尾煮起粥来。船体颠簸,她必须随时盯着,防止灶台翻倒,为此烫伤了好几次。
她没办法,颜院长批的两百斤大米,一百多张嘴根本吃不了几天,一粒都不能浪费。好在方钟英已从感伤中恢复过来。他把孩子们召集在一块,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故事,三国、西游、聊斋,还有国外的一些童话。这都是方钟英平素看的书,熟极而流。对这些战争孤儿来说,这些故事简直太精彩了,他们个个都听得目不转睛。
姚英子蹲坐在灶台前,一边盯着火候,一边回头看去。只见满天星斗之下的大江水面,一个少年坐在驳船高处侃侃而谈,稚嫩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一群孩子瞪大了眼睛,津津有味地托腮听着,每个人的双眸里都有星星在闪动。姚英子内心最柔软的一块,突然被触动了。她发觉被人叫“姚妈妈”的感觉,也挺好。
“哎呀,姚主任,粥都糊了!”宋佳人在旁边突然尖叫了一声。姚英子吓得赶紧把注意力收回来,一看锅边,只是泛起几个气泡而已。再一看,原来是宋佳人累得在旁边打起瞌睡,刚才大概是梦见什么了。姚英子心疼地摸了摸宋佳人的头发,没有叫醒她。这才是第一天,所有人就累得够呛,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如何呢。姚英子苦笑着撩起额发,用手背把脸上的灰擦了擦,反而涌起一股倔强。她年轻时飙过车,见过水灾,拦过难民,经历过战场,跟这些经历相比,眼下的事不算什么。
想到当年自己站在黄浦江边,望着远去的轮船发誓要当医生,姚英子便涌起一阵庆幸。幸亏遇到了颜院长,决心走上从医这条路,才有机会领略到这么多风景,否则自己将又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富家名媛,在上海过着无知无觉的奢靡日子,直到大厦将倾。炊烟从灶台飘摇而上,直至半空,化为几缕轻霭,在月光映照下变幻成各种剪影。姚英子怔怔地看着,认出了在战壕间奔走的方三响,认出了在割症室开刀的孙希,还有沈敦和、峨利生、张竹君、项松茂……这些人只有轮廓,可她一眼便能认出来,每认出一个,心中便多了几分温暖、几分安定。
“哎呀,姚主任,粥都爛了!”宋佳人又喊道。姚英子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这次真糊了……船队沿着长江一路向西,首先路过的是嘉鱼县,它在武汉三镇的西南方向,当年三国赤壁大战就在这一段江岸。方钟英借景发挥,在船上给小孩子们讲起了借东风的故事。姚英子趁着船队停泊补给,在当地买了好多橘子。吃完剩下的橘子皮放在鼻下,用力一挤,汁液喷在鼻孔里,也能缓解晕船。
船队在嘉鱼停泊半日之后,拔锚继续上路,前往下一站岳阳。可出发刚刚一天过去,天空中忽然飞来一架日军的飞机。这架飞机飞得很低,机身那个膏药一样的太阳标志清晰可见,它慢悠悠地围着船队盘旋了几圈,这才离开。船队的人可吓坏了。日本空军和中国空军在武汉上空,光是大规模空战就爆发了二一八、四二九和五三一前后三次,小规模战斗无数。即使是平民,也摸出规律来了。刚才那是侦察机,过一会儿就会招来更为凶狠的轰炸机。
这么大一支船队,又是在无遮无掩的江面上,等敌人的轰炸机来了,简直就是活靶子。而中国空军在之前的恶斗中筋疲力尽,已是无力援护。这支船队由十几条民船组成,其中不乏达官贵人亲眷,各揣心思。有的船只想要退回武汉,回到中国军队的防空网内;有的船只想抢先急行,向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还有一些船试图躲到江边的汶港暂避锋芒。这一下子,队形立刻散乱开来。
这一散开不要紧,江面登时失去了秩序。要知道,船只不像汽车可以随时变向,它的吨位大,惯性强,改变航向需要预留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这十几条大船相距很近,缺少统一的调度,一时间江面上的航迹变得乱七八糟,如同藤葛一样纠缠在一起。姚英子他们在驳船上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眼看着一条大江轮在前头改变了方向,似乎要快速掉头。可惜转向空间不够,硕大的船身朝着驳船挤压过来。好在驳船的船长及时倒退避让,这才勉强避开。
可他们光顾着前头,却忽略了后头有一条货轮正急着向左偏航,试图超越整支船队先行向西。只听到“喘当”一声,驳船的船尾与货轮船头重重撞在一起。因为惯性,两个硕大的金属身躯持续碰撞着,挤压着,发出穆人的摩擦声。这次碰撞让驳船甲板发生了严重的倾斜,苫布下的孩子们吓得乱成一团,哭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还有力气小的没抓住苫布,朝着一侧船舷滑去。姚英子、宋佳人跑过去,拼命将身体压在苫布两侧,挡住孩子们。这时方钟英抱着桅杆大喊:“不好了,粮食!粮食!”
姚英子侧头一看,顿时大惊。他们的口粮都堆放在船尾部的凹槽里,还没顾上拿绳子固定好。随着整条船发生倾斜,这些粮食口袋纷纷翻倒。姚英子眼前一黑,这可是一百多人这几天的口粮。可眼下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护住孩子们才是最重要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口袋滚下甲板,“扑通、扑通”掉落到江水里去。三条船纠缠了半天,才勉强远离彼此,分散在江面喘息。等到驳船勉强恢复了平衡,众人还没松_口气,天空中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五个黑影恶狠狠地俯冲下来。日本人的轰炸机来了!
这些飞行员接到的任务,是尽量消灭中国人从武汉撤离的力量,这么大一支船队,而且还没有军舰护航,简直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肥肉。飞行员迅速调整角度,按下了投弹按钮。机腹下的一个固定抓桀陡然松开,一枚航空炸弹滑翔而下,乘着强风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朝着一艘客轮飞去。姚英子趴在甲板上,看到那艘客轮上的乘客发狂地四处奔跑,有人跳下水去,有人抱住头瑟瑟发抖,可无论他们做什么,也无法改变即将到来的命运。
一道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响起,汹涌的气浪拍击到甲板上。姚英子看到,那艘客轮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赤色烈焰向四面八方绽放开来,不时有冒着火的影子惨号着跳入江中。偏生这条船还没有沉,载着这个场景在江心不住打转,把命运展现给每一条邻船。姚英子、宋佳人压住苫布两侧,腾不开手,吓得面色惨白。只见方钟英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驾驶舱,催促船长赶紧开船逃开。船长也知道事情紧急,想要提升速度,没想到船尾先是发出几声隆隆的怪声,然后冒出浓浓的黑烟。之前那一下猛烈撞击,怕是把发动机给撞坏了。
这一下子,驳船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只能无助地在大江上漂流。不过即使动力仍在,也没任何意义。比起飞机的速度,江面上所有的船只都慢得像是固定靶子。日军轰炸机肆无忌惮地在天空盘旋着,炸弹一枚又一枚砸下来,船只一条接一条地陷入火海。日军飞行员杀得兴起,甚至在航空炸弹用光之后,还操控飞机俯冲盘旋,拿机载机枪扫射。一排密集的子弹扫过驳船驾驶舱,玻璃破碎,船长和其他两名水手应声倒地。唯有方钟英个头比较矮,堪堪躲过一劫。他小脸吓得煞白,双手抱头窝在轮舵下方,哭着喊爸爸妈妈。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条驳船因为早早冒起了黑烟,遮蔽了飞行员的视线,反倒避开了日军的重点关照。日军飞机盯着其他更大的目标肆虐了很久,直到弹药耗尽,才纷纷飞走。此刻江面上一片狼藉,整支船队几乎全部沉没。唯有这一条失去动力的驳船在水流推动下,默默地穿过惨烈如地狱般的火海,穿过无数漂浮的残骸。方钟英惶恐地抬起头,发现驳船前进的方向似乎不太对。他虽不懂操船,可这几日的船上生活多少让他意识到,若任由它以这个速度继续前进,一定会狠狠撞到江岸。
就像他刚才讲的故事一样,这里乃是赤壁古战场。江岸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红色岩崖,石角狰狞。倘若这么撞上去,必然是船毁人亡。可驳船已失去了动力,不可能凭自身力量避免这场灾难。方钟英本想向甲板上的大人求救,可他看到她们正死死压住苫布三个角,苫布下方哭声震天。方钟英回过头紧咬嘴唇,努力回想着船长之前的操作,用两条瘦弱的胳膊抓住舵柄,拼命朝左边打去。只见驳船冲势不减,船头却朝江中偏离了几分。这一个微小的偏离,让它与江岸之间的角度减小了一些,不是迎头相撞,而是用船身侧贴过去。
只听得一声让人牙根酸倒的刚擦声,这一条驳船的右侧船身紧紧贴住赤红岩壁,狠狠地剧蹭起来。一时间石片飞溅,船体凹陷,震得甲板上的人几乎站立不住。所幸过不多时,疹人的刚擦声消失了,整条驳船到底停了下来。不过它的下腹被硬生生蹭出一个大洞,江水咕噜咕噜地往里灌去。惊魂未定的姚英子顾不得夸奖方钟英,急忙招呼所有人从船上撤离。她一脚踏在岩岸上,一脚踩在船舷上,把孩子一个个抱过去,让那边宋佳人接住。方钟英组织起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一起往岸上跳。
突然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入水下。众人大惊,可她落水的位置恰好位于江水灌船的漩涡里,恐怕是直接被卷入船底,捞无可捞。姚英子有心去救,可手里还有别的孩子要传接。就这么一犹豫的当口,漩涡里已经看不到人了。姚英子记得这个小姑娘叫阿苗,父母是在淞沪会战中被炸死的两名护工。她爱吃甜的,却从来不主动伸手,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摆弄手里的布娃娃,那是她带去孤儿院唯一的玩具。这样一个乖巧孩子,突然之间就消失了,如同她的父母一样。
宋佳人放声大哭起来,可手里一刻不敢停歇。大人们流着泪,终于把剩下的孩子都转移到了岸边。她们两个累得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而那一条驳船在数分钟之后,沉入水底,再无任何痕迹。姚英子蹲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望着吞噬了小姑娘的江水,心头一片绝望。船没了,补给也没了,人也没了一个,他们这一行人才刚离开武汉不久,便被命运狠狠地打落。过了一阵,江面上开始有东西漂下来,这是刚才船队的一部分残骸。
宋佳人红肿着眼睛,跑到岸边捞出来半箱被水浸透了的饼干糊,用手刮出来,抹在饥肠辘辘的孩子们嘴里,一人只能抹一口。宋佳人还给姚英子拿来一些,却被婉拒,姚英子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小孩子毕竟还小,一舔到饼干糊,立刻就不哭了。望着那些意犹未尽的小脏脸,姚英子缓缓站起身来。这些孩子的性命,就在自己手里,现在可不是颓丧的时候。
姚英子强行按下悲恸与绝望,起身环顾四周。他们此时是在长江北岸,周围除了高低起伏的岩崖,还有一片片苍翠的竹林。她让宋佳人带着孩子们在竹林里找一处地方,尽快生火烤干身体,自己则带上方钟英,去外面寻求援助。方钟英的方向感和记性都不错,他说在日军空袭之前,船队曾经过一片极狭长的江心洲。船长说那里叫新淤洲,位于江北的洪湖与江南的嘉鱼之间,两边的农民多年为这个洲的归属大打出手。由此推断,他们弃船登岸的位置,应该就在洪湖所属的沔阳县境内。
这一大一小一路探寻,很快在一片芦苇荡的尽头看到一个鱼塘。鱼塘旁是一条泥巴小路,两人精神大为振奋,有路即意味着有人家,有人家就好办了。可是他们走了一阵,村子见到两三个,可全都空无一人。没办法,这里距离武汉很近,村民们大概早嗅到了危险的味道,齐齐逃难去了。方钟英正要往前走,却猛地被姚英子抱住,捂住眼睛。
“钟英,不要看,朝前走。”就在两人的前方村口,是一个井台。井口呈圆形,周围用一圈青石板垫高。六七个小孩子围靠在井口,互相依靠着一动不动,脸上斑点密布,已死去多时。姚英子之前跟着红会在安徽和江西几次救灾,也曾看到过类似的情景。很多父母逃难时,实在无法携带所有子女,只好把不会走路的孩子拋在井边,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大灾之时,如此做法并不罕见。姚英子捂住方钟英的眼睛,缓缓走过井口。这时方钟英轻轻把她的手放下来:“干妈,我想看看。”
“钟英,你最好不要看,太惨了。”
“可这样的惨事,不会因为我不去看,它就不存在了。”方钟英一本正经地回答,活像个大人。姚英子被这句话说愣了,只好松开手。方钟英鼓起勇气,目光在这些不幸的小尸体上依次扫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但他没有畏怯避开。犹豫片刻,他鼓起勇气走到井边,把他们一个个抱起来,放在旁边的草垫子上。没有铁锹,也没有挖坑的时间,方钟英只好在附近摘了几束凤尾蕨,轻轻盖住尸身。
“古人有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爸说我待在屋子里的时间太久,只会读死书。我现在出来才明白,什么叫作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空见花。”这是韩偓的诗句,相当冷门,很少有孩子开蒙背这样的诗,这应该是林天晴刻意教的。姚英子摸了摸方钟英的小脑袋瓜,说:“我们走吧。”他们离开那个村子,又走了十来里路,终于找到了一处兵站,这才得知自己是在洪湖与长江之间一个叫颜咀的小镇子。
姚英子拿出颜福庆亲手开的路条和红十字会会员证,请求支援。兵站的军官却粗暴地拒绝了,沉着脸说前线战事紧张,兵站不可能为一些平民小孩分出精力。无论姚英子如何恳求,军官就是置之不理。就在姚英子一筹莫展之际,一辆运兵的卡车从后方开去武汉,停在这个兵站略做补给。那个带队的士官跳下车,正嚷嚷着找水喝,看到姚英子,眼前一亮,急忙过去打招呼。原来这人之前也在邮政总局的伤兵医院待过,认出是姚主任。姚英子向他说出困境,士官一拍巴掌,二话不说招呼同队的士兵下车。
有了这队士兵去江岸相助,姚英子总算把孩子们一个不少地接到了兵站。士官在前线还有战斗任务,很快离开。而那位兵站军官依旧是一副死人脸,不肯给予方便。姚英子没奈何,便让这一群孩子在兵站附近的小土坡上坐下。方钟英想起《三国》里的某个情节,暗中挑唆,过不多时一群孩子突然扯起嗓子大哭起来。小孩子别的不擅长,号啕是行家里手,这下子哭声此起彼伏,宛如交响乐一般,穿透力还极强。最后吵得兵站军官烦不胜烦,一脸沮丧地分拨出少许糙米,才算是塞住他们的嘴。
到了晚间,互相簇拥着入睡的孩子们忽然又被吵起来。一辆装满了行李的卡车从武汉方向开到兵站,催促加油的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兵站军官打着哈欠出来。从对面车上下来一个人,自称是武汉政府的一名参事。参事趾高气扬地要求尽快补充汽油,兵站军官面无表情地回答,所有离开武汉的车辆行人,都要检查行李。参事大怒,声称里面都是政府机密文件,享有免检权。两人就这么顶起来了。
在一旁休息的姚英子听见争吵,想走过去跟参事商量一下,能不能捎走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可她走近车子,隔着窗玻璃无意中发现包裹露出了一角,上头挂着几行英文标签。她出于职业习惯,细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写的是“磺胺吡定’与“盐化阿特雷乃林”。前者是抗菌特效药,后者可以用于强心与抑制内出血,都是战场必备药物。姚英子双眼一眯。这两种药品中国本土无法生产,只能从英国进口,价格昂贵。武汉的各家伤兵医院都当宝贝似的,轻易舍不得用。
这位参事居然带了足足一车药品离开武汉,毫无疑问,是打算偷运到后方去渔利!姚英子当即找到兵站军官,说出发现。参事一见事情要败露,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根金条,试图贿赂。不料兵站军官勃然大怒,一脚把参事踹倒在地,解下皮带狠狠地抽。姚英子不想看到这么暴力的场景,转身走回土坡上,去安抚那些孩子重新入睡。她弯下腰,正一个个检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发现兵站军官背着手走过来,旁边的随从手里还拎着几张大饼和肉脯。
兵站军官示意他们把食物放在地上,对姚英子道:“我有个好兄弟,前一阵在武汉负伤,因为缺乏药物,最后死在医院里。原来这些药不是没有,是被这些狗娘养的给贪了。如果没有他们,说不定我兄弟就不会死。”他的表情依旧那么死板,可姚英子能感受到他话中的愤懑与不甘。兵站军官又叹息了一声:“如果当时我兄弟能被送去邮政总局的伤兵医院,碰到你这么负责任的医生,也许还有一条活路。”
姚英子摇头道:“你错了,我在前线医院认识的每一位医护人员,都会尽心竭力地抢救战士,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条生命。我的一位好朋友,甚至放弃了跟她儿子返回后方的机会,毅然留在前线。”她伸出手,拍了拍方钟英的脑袋,后者兀自沉睡,只是嘴唇吧嗒了两下,不知是梦见了美食还是梦见了母亲。兵站军官盯着这一百多个攒聚的小脑袋瓜,默默地转身离开。到了次日清晨,兵站军官再次找到姚英子,一脸恼怒地告诉她,他早上接到上峰打来的电话,要求把参事放掉,药品收缴后送回武汉,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种事实在太常见了,姚英子都没有力气去愤怒。不过很快兵站军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他动用自己的权力,好歹把那辆运药的卡车扣了下来,派去宜昌转运物资。去程是空的,车上运什么他就管不着了。姚英子大喜过望,连连称谢。一群孩子也在方钟英的暗示之下,扑过去抱住兵站军官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喊着“谢谢叔叔”。兵站军官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大窘,动都不敢动一下。
有了这么一项意外收获,姚英子一行人总算坐上卡车,改从陆路继续向西进发。这一路向西去,只有一条简易的硬化公路,路况很差。这些小孩子先在江上受到了巨大惊吓,然后又在车里颠簸了数天,当车子接近监利时,一场疫病猝然发作。先是年纪小的孩子开始呕吐,体温上升,然后许多大孩子也相继出现类似的症状。他们的咽喉肿痛得厉害,身体浮起密密麻麻的罂粟粒一样的红疹子,看起来格外吓人。
“我怀疑……是烂喉痧。”宋佳人给孩子们做完体检之后,得出了结论。姚英子一听是这个病,脑袋嗡的一声。烂喉痂又叫猩红热,是一种常见于儿童的疫病,江浙一带每年都会暴发,传染起来非常厉害。伯达尼孤儿院迁到汉阳之后,卫生条件比上海差很多。估计这些孩子接触了带有病菌的食物或玩具,让它们潜伏在体内。这段时间舟车劳顿,让孩子们的抵抗力下降,导致烂喉痧一下子暴发。
在这种状况下,绝不可能再继续前行了。司机有任务不能停留,姚英子只好带领所有人就近下车,来到附近一个叫网市镇的小地方。由于猩红热会传染,姚英子不敢进镇子,就在郊外找到一间废弃的私塾,把病发的孩子们安顿下来。这间私塾已经被拆得空空荡荡,屋徒四壁。姚英子只好带着方钟英,在附近捡来一堆木板、石头,搭成一张张小床,留给体质最差的孩子。其他人则席地而卧,身下只铺上一层湿漉漉的发臭稻草。
这些孩子的颌下淋巴结都肿得厉害,苦不堪言,除了啼哭,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姚妈妈”“姚妈妈”。姚英子跪在地上,一边用灭虱药清理稻草,一边回应着孩子们的呼唤,一天忙下来,嗓子比膝盖疼得还要厉害。但姚英子丝毫不敢休息,颜院长把这些孩子托付给她,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是辜负他的信任?她还背负着“汉奸”的争议,更不能有任何疏失。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孩子们本身的安全。那个失足落水的小女孩,让姚英子痛彻心扉,至今仍未缓解,她不允许再失去更多。
好不容易把孩子们都安顿好,姚英子觉得整个人困累至极。她正打算小寐一阵,耳边忽又传来嗡嗡的声音,整个人一个激灵一一这里临近江边,蚊子奇多,会咬得小孩子们睡不安稳,万一惹来疟疾就更麻烦了。她只好用井水洗了把脸,强撑着在私塾里走来走去,用蒲扇驱赶蚊虫。到了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听到,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姚英子皱皱眉头,走过门去,见到宋佳人蹲靠在窗下,正嘤嘤地哭着,脚边的野草足有一尺高。姚英子恍惚看到初到蚌埠时的宋雅,于是坐到她旁边,柔声宽慰道:“佳人,你辛苦了,是不是后悔跟我出来啦?”
“我不是后悔,我是心里有些难受……”宋佳人擦擦眼泪,把头靠在主任肩上,嗫嚅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姚英子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脊背靠住墙壁:“对中国大部分人,这样的日子才是常态啊。还记得二十八年之前,我和你娘都还是总医院的学员,还没现在的你大呢。红会组织去淮北救灾,那是我们第一次外出,所有人抵达蚌埠时,都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坏了。”
“比现在还惨?”宋佳人好奇地问。姚英子笑起来:“跟那些灾民的生活状况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你娘直接吓得连吐带哭,差点逃回上海去。”她顿了顿,似乎在缅怀过去的时光,“可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上海只是个特例,中国绝大部分老百姓,都在过这样的日子,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我们可以害怕,可以胆怯,却不可以不去理解,不去同情,不去努力改变这一切。”
“所以您才会去办保育讲习所、办卫生示范区对吗?”
“等到了我的年纪,你就会明白了。既然走上学医这条路,便天生会生出这种责任感,峨利生教授、沈敦和会长,还有颜院长,他们都是这样主张的,也是这样做的。现在轮到我们了,以后也会轮到你们。”宋佳人还想再问,可她抬起头,听到的却是粗重的呼噜声。原来姚主任说着说着,竟累得睡着了……到了次日一早,姚英子早早醒过来,觉得腹部像是揣了一块石头,隐隐作痛。过去几天里,她根本没怎么认真吃过热乎东西。但姚英子惦记着孩子们,勉强爬起来,先去给他们做检查。
烂喉痧这种病没有什么特效药,唯一的办法是把病人隔离静养,等疹子自行退去。但这里有一个前提,病人要充分摄取营养。红会第一医院有专门的摄生食谱,里面包括了牛乳、水果、面包,以及适当的蛋与肉。可惜如今姚英子手里除了清水和少量安替比林,什么东西都没有。兵站军官倒是提供了一点糙米,可孩子们总不能一直喝淡粥。她无奈,只好前往网市镇上寻求援助,东家讨点盐巴,西家求些酱菜,好多店家甚至把她当成女乞丐撵出门去。
幸亏网市镇上有一座万佛古寺,住持是个老和尚,慷慨地送了姚英子两担寺里种的蔬菜,才算解了燃眉之急。姚英子把蔬菜挑回去,正赶上方钟英从附近的林塘里抓回一只野鸭,赶紧熬了一锅蔬菜鸭汤,给病情最严重的几个孩子喝了下去。到了次日早上,又一个变故出现了。一直跟着他们忙前忙后的方钟英居然也病倒了,同样是烂喉痧的症状,浑身滚烫。更麻烦的是,姚英子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发现,这孩子的两颊颇有些浮肿。她不由得心中一惊,急忙让宋佳人取了方钟英的尿样去检查。他的尿液颜色稍深,煮沸后再加入一点醋和盐,能看到有不甚明显的沉淀,这说明尿里含有一定程度的蛋白质。
“糟糕,这是肾炎。”姚英子立刻有了判断。这是快速验证肾炎的一个土办法,不够准确,但胜在操作简单,不用专业设备就能筛查。方钟英躺在石板上,迷迷糊糊地还要挣扎着起来,被宋佳人死死按住。姚英子给他喂了一点安替比林,但她知道这只能降温,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儿童猩红热会有一系列并发症,而肾炎是其中最棘手的一种。眼下最紧迫的,是尽快给他消肿才成,不然发展成尿毒症,她可没脸面对方三响和林天晴。
姚英子在吴淞示范区为了开展工作,曾向项松茂请教过很多中药知识。她如今努力回想,茯苓皮可以消肿,玉米须可以降低尿蛋白。这些药材不算罕见,她记得上次去网市镇,看到有两家中药铺子,决定再去一趟。她给其他两人交代之后,匆匆朝镇上走去。从私塾到镇子的大道,要绕着一条河湾盘转好几圈。姚英子心急如焚,打算索性取直从浅河滩上踵过去。
可就在她准备跨过河边滩涂时,忽然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她急忙回头,可迎面一个布口袋罩下来,四周登时一片黑暗。姚英子感觉自己被人抓住双臂,周围传来一阵粗豪的笑声。姚英子如何不知道,自己这是被绑架了。如今战乱频仍,各地治安明显变差,尤其是这一带水路纵横,这伙人八成是四处流窜的水蜢子。她一边挣扎一边高喊,说自己是红会医生,带着孩子们逃难而来,身上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对方听得不耐烦,用破布直接塞住她的嘴,将她拽上了一条船。小船晃晃悠悠开了许久,然后姚英子感觉自己被推到另外一条更大的船上,周围很是嘈杂,似乎有很多人。
“老三,你这又绑了个什么回来?”一个粗豪的声音喊道。
“嘿,搂草打兔子,路上捡的,给大哥做见面礼。”
“这送礼还有半路上临时抓的啊?该说你有心,还是没心呢?”
“有心,当然是有心。江水汛期快到了嘛,到时候船家歇了,怕大哥无聊,弄一个在床上解闷也好。”周围响起一阵猥琐的笑声。那个大哥也笑了一阵,又开口道:“今年这水啊,估计会不小。兄弟们当心点。俗话说,洪使者,水管家,一起请去龙王家。龙王留客走不得,宴上水席喂鱼虾。”本来瑟瑟发抖的姚英子,听到这一句,突然怔住了。这声音,这腔调,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浮现在心中。这时一个人把口袋从她头上摘下,起手就是一耳光:“老实点,让大哥看看俊不俊!”顺手把破布也从她嘴里拽了下来。
“汤把总,是汤把总吗?”姚英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她看到人群正中有一个秃顶老胖子,正一脸诧异:“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当过把总?”
“我是红会的姚英子啊,二十多年前在蚌埠集,还记得吗?”那是二十八年之前的事了。当时姚英子要去淮河北岸救人,负责护送的正是汤把总。结果他们半路为了救怀孕的翠香,被水蜢子们围住。汤把总临阵脱逃,与姚英子就此失散。事后姚英子返回蚌埠集,并没见到汤把总,以为他被水蜢子们杀了,还给衙门捐了点钱,为他立了个衣冠冢。可谁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这位汤把总居然还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水蜢子的头目。这边汤把总也认出了姚英子,白眉一抖,眼神登时有些复杂。
姚英子何等聪明,立刻觉察到他的心思,当即喊道:“你忘了吗?那时候你为了掩护我和翠香,一个人跑出去引开了六个水蜢子。这些年,我们一直以为你死了。”周围的人忍不住“哦”了一声,齐齐看向汤把总。原来老大年轻时,居然还这么讲义气?汤把总一听,嘴角微微松弛下来,尴尬地笑起来:“姚医生,原来是你呀。”既然两人相认,其他水匪不敢怠慢,连忙松开姚英子身上的绳索,把她带去汤把总住的船舱里头。
这时姚英子才发现这是一处小江湾,四周芦苇遮蔽,极为隐秘。二十几条大小船首尾相连,帆桅放倒,构成了一个简易的水上城寨。这东西搭起来极快,散开来也容易,符合水蜢子来去迅捷的风格。汤把总叫来一个丫鬟,附庸风雅地泡了一壶茶,简单讲起自己后来的事情。原来他那一次临阵脱逃,很快便被水蜢子们给逮着了。为了活命,汤把总跪地求饶。水蜢子本来也是松散团伙,只讲究人多势众,说“你打死我们一个,就拿自己来顶”,遂把他也拉入伙。
后来那伙水蜢子去追姚英子,大半死在村里,剩下的就跟汤把总流窜去了别处。汤把总知道姚英子身份高贵,无论她是否活着回到蚌埠集,自己也断然不能回去,索性安心落草为寇。要说汤把总也真是个放错地方的人才,在官场上碌碌无为,当水蜢子倒是如鱼得水。二十多年来,他纵横于淮河与长江之间,闯荡出一个水寨外加几十号手下,可比在蚌埠做一个外委把总风光多了。最让姚英子意外的是,汤把总得势的由来,居然还跟自己有关。
他在那间破观音庙里,见过姚英子对孕妇翠香的处理措施,不知为什么记得很牢。有一次,他跟的水匪老大有一个姨太太生产,从外面找来一个产婆。汤把总逼着产婆剪了指甲、洗了手再去接生,剪脐带用的剪子也必须提前放入水中煮沸。这个姨太太因此活了下来,汤把总也算立了大功,从此被老大另眼看待,这才混出了头。姚英子听完,简直啼笑皆非。她在南城厢和吴淞示范区推广了那么久的卫生观念,没想到执行力度最彻底的,却是在长江的一个水匪寨子里。
倒是汤把总,听说姚英子还给他在蚌埠立了个衣冠冢,颇为感动,一拍胸脯说:“当年我弃你而去,这次保证给你囫囵个儿送回去。”姚英子心里惦记着方钟英,把护送孤儿的困境讲出来。汤把总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不住感叹道:“当初你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一个人跑去淮北作死。现在又带了一百多个不相干的孩子朝四川跑。这么多年,姚医生你可真是一点没变啊!”汤把总其实对姚英子的样子,早已淡忘。直到此时,他才从这个弱不禁风,甚至脸色很差的中年女医生身上,看到当年那个倔强少女的影子。饶是他做了几十年心狠手辣的水匪,也不得不暗生敬佩。
“我这就让那些臭小子把姚医生送回去,再送十块大洋压惊,权当是故人之礼。”汤把总慷慨道。姚英子却没急着起身,她不动声色:“汤把总,现如今湖北这场战事,你可听说了?”
“那是自然。”
”其实不只是武汉,湖北乃至中国都要天翻地覆。我劝你一句,你可不要指望还能待在自己的寨子里,享着太平清福,要早谋出路啊。”
汤把总的大鼻孔里喷出一团轻蔑的气息:“湖北的官军我见得多啦,甭管是清军还是国民军,甭管是黎元洪还是萧耀南、汪精卫,哪个不是待几天就走了?我们是水窝子里的蜢子,谁也捞不干净。”
“倘若人家不捞,直接把水窝子填埋了呢?”
“嗯?”
姚英子道:“我是从淞沪战场撤下来的,也在武汉亲历过战事,日本人和之前的敌手可是完全不一样。他们一打过来可是倾天大祸。”
“都是俩眼睛一鼻子,还能不一样到哪儿去?”
姚英子平静地讲起战地医院的一个个死伤案例,这都是她亲历亲见,无须渲染。开始汤把总还不耐烦,听到后来脸色有些白。一个长江水匪,哪里见过工业化国家总体战的威力?哪里见过几千上万具尸体的战场惨状?
“中日之战,乃是国战。所有人都要主动或被动地参与。汤把总若不做远虑,只怕近忧就在眼前。到底是机会还是祸事,就在你一念之间。”
汤把总听得有些懵懂,再看向姚英子,对方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却没再出言解释。相由心生,她这么多年做慈善公益打磨下来,气质越发雍容温润,让人一望便生出亲近信任之感。汤把总心中一动,想起来了。姚英子的爹好像是上海滩一位大亨,她肯护送这一百来个孩子去四川,这些孩子的来头必然也不小……是了是了!若是帮了姚英子,便是给了这些孩子的爹妈一个大大的人情。政府正在用人之际,届时这些大人物稍微动动指头,让水蜢子像宋江一样受了招安,岂不从此摇身一变成了官军?怪不得她说这是祸事,也是机会。
汤把总连忙拍了拍胸脯,慷慨道:“姚医生是菩萨心肠,我向来是知道的。这样好啦,我水寨里可以出动几条船,把你们送到宜昌。”姚英子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些水匪有他们的一套庸俗逻辑,觉得她尽心竭力护送的孩子,必然大有来头,那让他们继续误会便是。水匪们的办事效率相当高,当即派了一条小快船把姚英子送回网市镇。宋佳人见她迟迟未归,正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才如释重负。她一个人,可实在肩负不起这许多重任。
姚英子简单安慰了几句,赶紧去检查一下孩子们的病情。最早发病的几个,浑身的疹子开始消退,舌头上的白苔也有脱落迹象了。这是个好迹象,于是姚英子决定再等等,她跟汤把总约定,五日之后再出发。她这次从水寨里讨了几袋子鸡头米和十几尾小江鲜。鲜鱼熬烂成汤汁,跟鸡头米一起直接下锅煮沸,再加点藕粉勾茨,便是一碗美味可口的米鱼羹,最为摄生不过。姚英子家里原来的苏州厨子很喜欢做这道菜,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手烹制,而且一做就是给一百多号人。
来自水蜢子的支援,总算解了燃眉之急。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姚英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白天不停地做饭、洗衣服、清理床铺和倒屎尿,夜晚驱赶蚊虫、记录病情。直到孩子们陆陆续续开始退疹子,身上出现米糠状的一层层碎皮,姚英子才算松了一口气。这次烂喉瘀暴发,病号都是普通型或轻型,退完疹子就算是安然度过了,没有一个人死亡,放在上海也是一桩奇迹了。只有方钟英比较倒霉,引发了肾炎。好在姚英子从镇上弄回来了茯苓皮和玉米须,还请郎中开了个方子。他到底熬过了难关,只是小脸硬生生瘦了两圈。
他恢复清醒之后,听说姚英子差点被水匪劫走,自责得不得了,一直觉得是自己惹的麻烦。最后还是宋佳人训斥了几句,他才不再钻牛角尖。在这期间,前线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来。整个战局仍处于胶着状态,但外围态势对国军渐渐不利。仿佛被这个消息刺激到了,汤把总亲自带队,殷勤地动员了足足六条长帆大江船,把孤儿院的孩子们全数接上。这些水蜢子都是江里的老手,扯起帆来反倒比驳船开起来更快。他们从监利溯江而上,一路走石首、荆州、枝江,没过几日,便抵达了宜昌。
宜昌是入川的军事重镇,此时有重兵把守。汤把总不敢靠近,便在猇亭北岸附近把姚英子放下,然后率众返回洪湖,高高兴兴等着收编。姚英子则带着这一队大病初愈的孩子沿江徐行,半天时间便远远看到一座巍峨的八棱七层砖塔。她问了当地人,才知道这叫作“天然塔”,相传是晋代郭璞所修,不过原塔已经坍塌无痕,这一座是乾隆年间重修。它雄踞长江北岸,位置极为巧妙,无论上游还是下游均能看得一清二楚,兼有灯塔之用。一看到它,距离宜昌城便不远了。
姚英子见孩子们疲惫得走不动,索性不进城,就在天然塔下的庙里借了一角禅院,让其他人看好孩子,自己只身进城去。宜昌历来号称“川鄂咽喉”,如今国土沦丧泰半,政府内迁重庆,这一条出川通道便愈加显得重要。宜昌城里一下子拥入了十倍以上的人口,整个城区变得拥挤不堪,长衫眼镜的山东教授、宽袍瓜帽的河南商人、一身卡其色的中央军军官、烫着一头髻发的上海滩阔太太、四川出来的黝黑民夫……路上行人什么穿着都有,口音也是五花八门,俨然成了一锅大杂烩。
姚英子找到了当地的红十字会,希望安排一条船入川。当地的会长为难地表示,现在滞留在宜昌城里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在等入川的船票。要知道,三峡水道险峻,溯江而上要么是乘坐动力船,要么是坐传统木船靠拉纤通过。前者数量奇缺,且几乎全被军方征用,后者光有船不成,还得雇纤夫,价格贵得要死。姚英子问还有什么途径没有,当地会长说有时政府会开放一部分动力船的舱位,优先给医护人员、病患儿童、工程师和社会名流,但要等多久不知道。姚英子没办法,只得先去港务局填写了申请表格,乖乖等待。
接下来,她面临着一个严峻的问题:颜院长出发前给的经费,早就花得一干二净。这一百多号人,不知何时才能等到舱位,她必须想出一个维持的办法才行。指望红十字会的宜昌分会援助不现实,他们人数太少,费用也极度不足,光是应付宜昌城里就筋疲力尽了。她忧心忡忡地回到天然塔下,看到方钟英站在一块石头上,正绘声绘色地给孩子们讲火烧连营的故事,但宋佳人不见了。她正担心,方钟英说禅院隔壁有一家逃难来的南京人,正赶上女主人分娩,宋佳人过去帮忙了。
姚英子一愣,连忙洗干净手也过去。一进隔壁,看到一个女子躺在床榻上,摆岀分娩姿势,先生在一旁慌得六神无主。宋佳人正满头大汗地抚着她的肚子,大声喊着:“不要一直憋气,跟我一起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产妇呻吟着,努力配合,却一直没有进展。姚英子经验丰富,凑过去一看便知道,这是胎儿头围太大,卡住了。一问这产妇年纪,已是三十六岁,恐怕没什么体力再继续周旋。她转身抄起一把剪子,在火上烤了烤,待退温之后,把会阴迅速剪开一段。
产妇的先生吓了一跳,急忙问:“你这是干吗?”姚英子瞪了他一眼:“不剪开,孩子出不来,就是一尸两命。这么直接剪开,刀口边缘齐整,缝合之后比撕裂伤恢复得更快。”她天然带着一种凛然的权威感,产妇的先生顿时不敢多言语什么。过不多时,婴儿的哭啼声响彻屋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姚英子又取来针线,给会阴做了简单的缝合,这才算大功告成。产妇的先生千恩万谢,从行李中取出几捧橘子,递给宋佳人和姚英子。
从隔壁离开之后,宋佳人冷笑道:“救了他老婆女儿两条性命,就换来几个橘子。大概他觉得,您就剪了一下,缝了四针,这么点活,也就值个橘子钱。”姚英子道:“母女平安就好,我们帮忙又不是图这个。”宋佳人眼睛突然一亮:“对呀,我们干吗不图这个?”姚英子眉头微皱,宋佳人抓住她的胳膊兴奋道:“您想,现在宜昌城里聚集着几万人不止,里面得多少孕妇和产妇?这里靠谱的产科医生又有几个?”姚英子忽然明白宋佳人的思路了。大量逃难民众拥入宜昌,必然有一定比例的孕妇产妇。她们完全可以提供相关服务,收取一定费用,既救了人,也解决了孤儿院的经费问题。
“可是,怎么让别人知道?”
宋佳人道:“我刚才看到他们屋里扔着一张《国民日报》,可见宜昌本地也有报纸。我们登个广告不就得了?”姚英子苦笑:“可我们连登广告的钱都没有。”宋佳人调皮地眨眨眼睛,在自己行李里翻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得意扬扬地在姚英子眼前晃动。这镯子,正是当年宋雅去姚府求助时,她送给宋雅的。没想到宋雅一直没有卖掉,反而传给了女儿。睹物思人,姚英子霎时有些感慨。
“你舍得吗?”姚英子问。宋佳人撇撇嘴:“当初您舍得给我娘,我如今有什么舍不得的?再说又不是卖掉,我拿去当铺抵押,日后还要回来赎的。”姚英子实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听从宋佳人的这个方案。她们先去当铺里,换了一笔钱来,然后找到宜昌《国民日报》的编辑部。宋佳人花重金占了一期号外,用最大号的字体排出:《沪上知名女医莅临宜昌,妇产儿诸科俱臻,不日即离,欲诊从速》。姚英子觉得这标题有点太过了,自己明明逃难到此,却说得好像专门来做善事一样。再说了,什么时候走还不知道呢。宋佳人却表示,你说得越理直气壮,人家才越信服,你强调马上就走,他们才会越急着来。
“看病我拜您为师,起新闻标题,我可是您师傅。”宋佳人得意忘形道。登完广告剩下的钱,宋佳人用来租了一间铺面做接待,说名医的排场不能省。事实证明,宋佳人是对的。号外一经登出,前往天然塔求医的人当真是络绎不绝。宜昌城里滞留了太多难民,临产的妇人几乎每天都有。那些有钱人看不上本地游医,一听说有上海名医到场,都纷纷找上门来。姚英子实在觉得不安,便每天安排出几个慈善名额,留给没钱诊治的老百姓。结果消息一传出去,更是名声大噪。
姚英子和宋佳人忙得脚不沾地,银钱哗哗地流进口袋。孤儿院一百多个孩子,不仅每餐都能吃到肉与蛋,甚至连衣服都换了一套新的。宋佳人每晚盘完账,都忍不住感叹说“干脆咱们别走了,在这里建个保育院,保管赚得盘满钵满”。姚英子听完只是笑笑,把一块热石头按在腹部,去检查孩子们的床榻。他们在宜昌滞留了有大半个月,终于等到了一条江轮的舱位。姚英子毫不留恋,把近日所有积蓄拿出来,还借用了几位病妇夫家的人脉,买到了船票,总算带着孩子们顺利登船,沿着三峡逆流而上。
若是太平时日,这些乘客大概会欣赏一番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的峥喋奇景,可如今完全没有心思,只盼着早点出峡。偏偏这时节赶上雨季,头顶阴雨连绵,江中惊涛骇浪。每走上一段,便会看到水面上有一片黑黝黝的礁石突起,有如水兽高高拱起的脊梁。无论什么动力的船,到了这附近都必须小心翼翼地避让绕行,稍不留神便会被浪头卷过去,撞得粉身碎骨。同船的有个老江客讲起掌故,说这些礁石叫作怨死石,最不吉利。倘若有小船被礁石撞碎,幸存的水手落水后,会奋力挣扎爬上礁石,活活怨死在上面。
方钟英好奇地问:“为什么会怨死?”那人叹了口气,说:“躲上礁石的人明明活着,没人会去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船来船往,在众人的注视下绝望死去。死前满怀怨气,久而久之,就萦绕在礁石四周,故而得名怨死石。”听完这段,满船乘客议论纷纷。这死法实在是太可怕了,还不如直接撞死痛快。方钟英仍是不解:“为什么没人去救?”众人都笑他幼稚,一个老学究道:“那礁石附近的水流激荡回旋,极其危险,任何船只靠近都要出事。又有谁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冒死冲到礁石上相救呢?这礁石啊,是通了人性的,正吃准了没人肯去。”
“他们说得不对。”方钟英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反驳,连忙转动小脑袋瓜,发现对面姚英子斜靠在舱壁上,双手按压小腹,一张疲惫的脸贴着舷窗,似是一直在遥望江涛中时隐时现的礁石。
“钟英,我告诉你。峨利生教授会去救的,沈敦和会长会去救的,牛院长、颜院长也会去救。你爹和孙希也是一样。哪怕风浪再高,他们也会去救那些困于礁石上的绝望之人。”
“我明白的,这是医生的本分。”方钟英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姚英子欣慰地点点头:“总要有这样的人,那些困在礁石上的人才有生的希望。所以你千万不要被这样的传说吓到,不要以为人性就只有漆黑一团。要有信心。”
“我爹也是这样吗?”
“蒲公英大概是我们三人里最先领悟的……”姚英子觉得当孩子的面说外号不好,正要改口,方钟英却笑嘻嘻道:“干妈你给我讲讲,你和孙叔叔为啥叫我爹蒲公英吧,我对这故事好奇了很久。”姚英子眉头微皱:“不像话,怎么说自己老子的?”方钟英却摇晃着她的手道:“反正路上无聊嘛,当故事讲讲。还有孙叔叔,你们三个到底怎么认识的?”
“这可说来话长了……”姚英子斜靠在舱壁上,望着外面风雨如晦,娓娓道来。这个故事很长,讲着讲着,方钟英忽然发现,干妈的耳边赫然出现了几缕银丝。他很确定出发前是没有的。他想伸手给拔掉,姚英子却已然沉沉睡着。接下来的航路,总算是有惊无险。江轮很快出了江峡,进入巴蜀境内。说来奇怪,入川之后,姚英子的话变少了,大部分交涉的事都交给宋佳人,她留在后面照顾孩子们。孩子们欢欣鼓舞,一路上“姚妈妈,姚妈妈”喊个不停。经过数日周折,他们远远见到矗立着一座雄伟山城,那里应该就是重庆了。
宋佳人和方钟英见到此景,无不如释重负。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大孩子,高兴地喊起“姚妈妈”。很快小的也有样学样,队伍里一起喊起来,两侧山谷传来阵阵回音。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姚妈妈却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即回应。宋佳人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却看到姚英子捂住肚子,缓缓栽倒在了地上……
第十章、一九三九年三月
方三响记得,在整栋哈佛楼里,曹主任最喜欢去两个地方。一个是财务室,里面有银钱叮当响;另一个则是透视室,里面放着一台德国产的爱克斯光机。这是医院里最值钱的设备,曹主任把它盯得比自己眼珠子还紧,曾经有年轻医生好奇,跑进去摸了一下,结果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扣了足足半个月薪水。如果曹主任知道方三响现在做的事情,只怕会直接吐出三升动脉血。
方三响宽厚的肩膀上,此时正压着一根竹扁担。扁担两头各系着一个方形大木箱。左边的箱子上贴着“旋转阳极X射线管”及“纯餌靶盘”两张字条,右边的箱子上贴着”三相高压发生器”和”钨酸镉荧光屏”。这两个箱子都颇为沉重,两头把扁担压得极弯,活像一张绷紧的弓。随着方三响健步如飞,箱子随扁担上下颤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方三响不懂标签上那些拗口的名词,但他知道这两个箱子里装的,是一台西门子牌爱克斯光机的关键部件,而且是方圆五百公里之内唯一的一套。
换句话说,如果它们不慎被毁坏,将是无法弥补的损失。方三响每想到这一点,便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把扁担扶得更稳一些。此时他正置身于一支庞大的队伍之中。队伍中有身穿灰色军服的军人、头扎白羊肚手巾的民夫,穿着短袄与文明裙的男女学生,还有身披白褂头戴白帽的医护人员,熙熙攘攘有两百多人。他们和方三响一样,每一个人肩上都扛有一根扁担,挑着形状各异的大小包裹,人群里还夹杂着十几辆牛车、骡车和独轮车,车上坐满了缠着绷带的伤员,匆匆走在一条小路上。
早春的陕北大风吹得凶狠,一吹起来,这条未经硬化的黄土小路便陷入狂欢。方三响之前从来没见过,这里的风竟然是有形状的,也是有颜色的。每一阵风都会裹挟起大量黄土,在半空盘旋飞舞,土色勾勒出风势的走向、大小,让整个队伍都沉浸在一层淡淡的黄霭之中。方三响初来乍到,还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不留神便被吹眯了眼,鼻孔和嘴巴里像是糊了一层干土面,难受到连咳嗽都觉得拉嗓子。
眼见着又一阵黄色劲风在眼前起了势,他赶紧偏过头去,避开迎面的土风。这一回头,方三响恰好看到在身后的远方,山顶上矗立着一座九层宝塔,宝塔山下的城市正冒着股股黑烟,几架涂着太阳旗的飞机耀武扬威地飞。这是延安留给方三响的第一个印象。这是全面抗战的第三个年头,战事越发艰苦。考虑到中国的医疗力量匮乏,于是中国红十字会在总干事林可胜的倡导下,成立了全国救护总队,把全国的医疗力量整编成几十个分队,分作医疗、医护、防疫等功能,派遣到各个战区支援。
方三响原来在总医院时负责时疫防治工作,被编入了第54防疫队。这支队伍原本应该进驻西安,但林可胜很快给出了新指示,让他们前往延安,配合先期抵达的第10、第23医疗队和第7医护队为共产党政权提供服务。关于延安和在延安的共产党,在很多人心目中一直以来都是个神秘的存在。关于他们的传闻不绝于耳,充满矛盾。根据官方的说法,这些人原来是盘踞在江西的一伙土匪,被政府剿灭之后,一路流窜到了西北,然后政府考虑到抗战大业,将其收编,摇身一变成了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
但方三响认为其中疑点实在太多。江西和陕西相距极远,哪家土匪会流窜那么远还不散伙?而且,既然他们已穷途末路,政府为何不一口气剿灭,偏还要在西安事变之后招安?更重要的是,方三响读过《新青年》和许多宣传小册子,更认识一个投奔了那边的农跃鳞,知道共产党所言所行,绝非报纸上叱骂的土匪那么简单。所以这次来延安,他是带着一肚子好奇前来的。可没想到的是,第54防疫队刚刚抵达延安没几天,宝塔山上的铁钟就响起了警报,日军飞机来轰炸了。
位于延安城内的边区医院门诊部紧急进行疏散。第54防疫队的队员屁股还没坐热,也跟着忙活起来。边区医院有一台极其宝贵的爱克斯光机,是之前第10医疗队千辛万苦从山东运来的。这东西太金贵了,不能磕不敢碰,但实在太重。方三响自告奋勇,把其中两箱关键部件挑起来,跟着大部队朝城外奔去。若说空袭与疏散,方三响也不是没有经验。他开战后一直活跃在一线进行救护,经历过很多次。但这一次疏散,他却感觉处处透着古怪。
首先这支队伍的人员组成虽然复杂,行动却极有条理。一声令下,有人负责把伤病员抬上马车,有人负责收拾药具病历,有人去挑扁担与箱子,大家都有条不紊。偌大的一个医院,半个小时之内居然就动身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岗位与职责。边区医院这个利索劲,应该演练过很多次,简直比许多军队还高效。收拾妥当之后,一分钟都没耽误,所有人挑起担子立刻上路。这时方三响注意到了第二个古怪之处。
这支队伍里除了专业的医护人员,大部分都是当地人,却没见到任何宪兵或士兵在旁边监督。当然,队伍里也有少量的警卫部队,但那些士兵自己也都挑着担子,埋头赶路。若国军这么漫不经心,恐怕走不到一半民夫就跑光了。而眼前这些老百姓完全不用督促,倒像是自家的事一般,一个个跑得专心致志。至于第三个古怪之处,是在距离方三响不远的旁边。那是一个穿着杂棉灰袄和土布鞋的中年人,肩上扛着一个大药箱子,走起路来微有跛脚,但步速丝毫不逊于方三响。
第54防疫队抵达延安之后,就是他负责接待的。此人叫徐东,江西吉安人,是参加长征一延安方面把从江西到陕西这段路程称为“长征”——的红军。不过他因右腿受过伤,改任八路军留守兵团卫生处的一个科长,管着红十字救护队的对接工作。方三响不清楚八路军的军衔体系,但一个卫生处的科长,在军中最起码也是个上尉副营长的级别,那可是要被尊称为“长官”的。
可这么一位“长官”,居然扛起一个沉重的药箱,早春三月,愣让他吭哧吭哧跑出一头汗来。若不是他偶尔还吆喝两声,提醒周围的人小心货物,真和普通民夫没什么区别。老徐注意到方三响投来的目光,还以为他嫌沉,主动开口道:“方医学要是肩膀酸了,咱俩换一换。”他讲话很有特色,总是把“医生”称为“医学”,还爱说某件事医学不医学。
方三响忍不住问道:“徐科长怎么还亲自扛东西?”老徐一脸莫名其妙:“啊?我怎么就不能扛了?”方三响“呃”了一声,反被问住了。老徐见场面有点尴尬,重重咳了一下:“你们大老远来帮忙,屁股还没坐热就碰到恶客上门,实在是不好意思。”方三响道:“没关系,我们是来救人的,又不是来享福的。病人的安全最重要。”
“这里的病人,大多是在晋北打鬼子的伤员,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徐东说到这里,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右大腿,“只可惜我这条腿不争气,不然也想上阵杀敌。”
“你这条腿怎么伤的?”
“喀,在直罗镇打东北军的时候,挨了一枪子。”徐东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红军缺医少药,甭管什么伤口都是火药燎一下,再拿一块布扎上,一点都不医学。我命硬,算是熬过来了,也有熬不过来的……你们医学叫啥来着?”
“感染。”
“哦,对,感染,一感染就死了。若那时有边区医院这么医学,好多人能活下来呢。”方三响一时无语。在他看来,边区医院简陋至极,连合格的药棉都没有,只能用未经去脂的本地土棉。可在这个老兵眼里,这样的条件已经很高级了,他们之前的境况得有多惨?
“方医生是从哪里来的?”
“上海,红十字会第一医院。”
“哦,上海来的医学,好,好,那肯定很医学,哈哈。”两人之间又尬聊了几句,一时间都陷入沉默。徐东咳嗽了两声:“咱们加快点走吧,此处风大,别让伤病员在半路吹感染喽。”
“好,好。”方三响如释重负。他感觉和徐东是两个世界的人,常识差别很大。事实上,自从抵达延安之后,他感觉每一处都和他的常识不太一样。不过这会儿不是思忖的时候,方三响低下头,尽量让脸不正对呼呼的风势,一步步朝前走去。这支队伍的疏散地点,早就规划好了,位于延安城南一处叫二十里铺的地方。这里有一道很深的黄土沟,隐蔽性颇好,还能避风。沟里早早开好了一排十几孔土黄色的靠山窑。窑洞口的门窗、山墙和烟囱口都提前挖好了,可以直接入住。
队伍风尘仆仆地抵达之后,众人卸下行李,开始重新布置。方三响发现他们的工作次序很有讲究。先将窑洞打扫干净,撒上一圈石灰,然后把伤病员连同被褥抬到炕上,担架就是现成的窑洞门板。等把人安置好了,再开始搬运贵重设备和进口药材。其间有人抬进来几桶井水,先撒明矶,然后在院子里煮沸,一半供人饮用,一半用来给器械消毒。虽然这里的环境简陋,但医院对卫生细节当真是一丝不苟。
方三响把两个箱子从扁担上卸下来,技术队的一个小伙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取出部件,检查完毕后,在方三响的帮助下抬进一孔窑洞,开始重新组装。这个小伙子叫刘筠,是第10医疗队的成员,原先在齐鲁医院工作,精力旺盛,就是嘴有点碎。这台机器,正是他千辛万苦从西安扛到延安的,中间吃的苦头可不少。
“方医生,是不是感觉很不习惯?”刘筠一边拧着螺丝一边说。方三响诚实地点了一下头,伸开两只胳膊,牢牢抓住射线管支架两侧:“我也算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可在这里的感觉,和我之前去过的地方都不太一样。”
"哈哈,我刚到延安时,也不太适应。那个老徐,天天跟在屁股后头问我,这爱克斯光的胶片多少钱一张,我说完价格,你猜他干了啥?他跑到垃圾堆里.把所有的废胶片都拣出来洗干净,以为拍完了还能再用呢。”
方三响听完忍俊不禁,想起了许久不见的曹主任。刘筠又道:“不过待的时间长了,我挺能理解老徐的。延安这里物资太匮乏了,恨不得一根火柴掰成两截烧。而且这边的干部有一个好处,跟他们做事特别愉作儿。”愉作儿是山东话,意思是舒坦。
“为什么?”
刘筠想了想:“这么说吧,我们医疗队去年在西安驻扎了几个月。七成病人都是政府官员的亲眷朋友,全是递条子加塞的,另外三成才是普通百姓。你说我大老远从山东跑来西安,说是支援后方,结果倒成了那帮人的私人医生。”方三响这几年各个战场都走遍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早已习以为常。
“后来我们队调到了延安。我的第一个任务,是用这台机器给红军军官们做痹病筛查。那些人都是长征熬过来的,走了两万多里地,很多人身体都出了大毛病。可那些干部一合计,让我先给普通士兵筛查。结果那些士兵听说了,也推让,让我先给延安当地的老百姓查。”听到这里,方三响有些动容。
“结果我从去年一直忙到现在,这才刚刚轮到留守的红军干部做筛查。就说老徐吧,他一直咳嗽,据说是过草地时伤过肺。可每次我催着他拍张片子,他都找各种理由,全让给别人了,到现在也没做上。”一个管爱克斯光机的负责人,居然到现在都没排上号拍片子,这让方三响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西安那些官员见着百姓的做派,就好比一把土扬进水碗里,沙子是沙子,水是水,泾渭分明。像老徐这样的人做事,就好比牛奶倒进水碗里,一下子就溶没了,你分不清谁是官、谁是民。”
“牛奶是乳浊液,它的成分里只有乳糖能溶于水,油脂和蛋白质可溶不了。”
“哎!我就是个比喻嘛!换成葡萄糖,行了吧?”刘筠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你慢慢就体会到了,这边的人穷是真穷,可有一股精气神,眼睛都是放光的。这些人的做事风格,和医生差不多,一心就想着要把病给治好,旁的什么好处,什么安危,不必多想。”听到这话,方三响蓦地想到一位故人。曾几何时,陈其美也这样说过,救国如治病,他希望做一个要治疗中国顽疾的医生。只可惜……现在这些人,也是怀有同样的理想吗?
他正陷入沉思,却听刘筠用脚猛地一踏,旁边的小柴油发电机“突突”地开动起来,整台爱克斯光机也随之发亮。刘筠从窑洞里探出头去:“徐科长,你快过来!”徐东正在院子里搬着箱子,一听招呼,赶紧走过来问:“这么快就弄好了?医学不医学啊?”刘筠笑嘻嘻道:“医不医学,得您亲自试试。来来,我给你照一张。”徐东赶紧摆手:“我不着急,先给老张吧,他排了很久了。”刘筠道:“这机器刚装完,电压还不太稳,得拿个人试验一下。徐科长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找别人。”
“别,别,那就我来吧。”徐东不知道电压是什么,一听有风险,赶紧挺身而出。刘筠冲方三响挤了一下眼,摆了个奸计得逞的手势。方三响摇摇头,走出窑洞去,任由他去摆布。外面医院的安置基本上结束了,分隔病区的布帘也拉起来了,几百号人归整得井井有条。炊事员在院子里的大灶摆开一口大锅,蒸起了高粱面窝头,灶边的小锅还煮着杂炊——其实就是白水加了点辣子、盐巴、一口袋小米和几把野蒿子,里面还搁了一条羊尾油。羊尾油上拴着一根线,显然是要重复利用的。
闻到香味,边区医院里的医护人员、病人纷纷聚过来,每人领两个窝头,盛一小碗杂炊,围坐着吃起来。吃完了以后,不知谁起的头,居然开始唱起歌来。这些歌和方三响在上海听过的不太一样,像是军歌和纪律歌,铿锵有力,节奏感强,很适合一起鼓掌合唱。还有几个女子搬出纺车,一边唱一边纺起线来。一起参加合唱的,还有第10、第23两支医疗队的医生们。方三响认出了几张熟面孔,都是上海医界的同行。他们的面相和在上海时比,粗糙了很多,精神却很放松,看来已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在呼呼的风声和瞭亮的歌声中,方三响也拿起一个窝头,靠在磨盘旁边,边吃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他自从投身战场之后,与老婆孩子已有数年未见。林天晴在武汉沦陷之后,便彻底与他断了联系,不知道随军队撤去了哪里。这一封信,还是半年前姚英子通过在长沙的救护总队辗转寄过来的。方三响没事就会拿出来看一遍,信纸都被磨出了毛边。在信里,姚英子说他们在重庆已经顺利落脚,这里环境很好,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很高兴。她准备休养一段时间,就着手筹备卫生示范区的工作。
信的下半截,是方钟英写的,这小子练得一手好字,在医生家庭里可不多见。方钟英说他现在是歌乐山下有名的说书先生,到处给人讲故事,可受欢迎了。他甚至考虑自己试着写一写。每次看到这里,方三响都会笑。方家居然要出一个作家了,如果爹知道该多高兴。不过……他又看了一遍,姚英子说她“休养一段时间”?这么说之前生过病?不过她自己就是医生,应该懂得如何治疗吧?方三响一转念,又想起另外一个许久不曾谋面的家伙。
“不知道孙希在上海怎么样?”他留守在沦陷区的红会第一医院,通信早已断绝。那个叫川岛真理子的女人,不知是否还在纠缠。幸亏翠香也在,多少有个照应,希望他们能平安。如今三人天各一方,分别良久。方三响每次读信,脑中便会浮现当年他们在外白渡桥看日落的情景。那时候多美好啊,三个人正青春年少,无忧无虑,峨利生医生、沈会长、柯师太福医生、陶管家、项松茂他们也还健康地活着。
可方三响也明白,那种美好只是种幻觉。整个上海都是一种幻觉。如果沉迷在那座茧房里不出来,便无法看到真正的中国,更无法诊断出早已病入膏肓的肌体。如今国土沦丧大半的劫难,在那时早已种下种种前因。方三响阅读良久,然后把信仔细叠好,放回贴身口袋,也加入合唱中去。当天夜里,方三响就和刘筠睡在放爱克斯光机的窑洞里。说实话,这里面又黑又憋,土炕睡起来又硝得实在不舒服。好在他尸体堆里都睡过,从不挑拣这个。在外头呼啸的风声和刘筠的呼噜声中,方三响也沉沉入睡。
在梦里,方钟英举起刚出版的一本厚厚的小说,在哈佛楼前向爸爸和妈妈夸耀,姚英子、孙希和翠香围拢在身旁,一起揮掇他请客,欢声笑语,一口一个“蒲公英”——这外号可是好久没听过啦。次日方三响早早起了床,听见院子里有响动。他披上衣服出去看,发现警卫班的士兵在挑水。这座医院之所以临时安置在这里,是因为附近有一口深井。陕北水源缺乏,靠井靠河的地方最为金贵。
方三响最怕闲着,索性也去帮忙。他连续挑了三四趟,灌满了两个大水缸,忙得满头大汗。这会儿其他人也陆续起床了,他搁下扁担去吃早饭,忽然看见徐东从外面匆匆回来。原来徐东昨晚没待在医院,拍完片子之后便返回延安去汇报工作了,没想到他一大早又赶回来。这一来一回,脚程可不近。徐东一见方三响,拽住他说:“方医学,麻烦你去叫一下防疫队的医学们,咱们得开个会。”
昨晚方三响已经听其他医疗队的人说了,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他们没事就喜欢开会。他当即把防疫队其他人叫起来,来到一个空置的窑洞。椅子不够,大家就席地而坐。第54防疫队的队长叫蒋烁,来自北京协和;副队长花培良大夫,是湘雅医院的一位老资格。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医生齐聚在这个小窑洞里,都把目光投向徐东。徐东拿出一根卷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没舍得抽,随后开门见山。原来在延安东北大约五十里的山沟里,有一个小地方叫郭梁沟,前两天暴发了一场疫病。
西北的疫情向来非常频繁,鼠疫、霍乱、天花、斑疹伤寒、回归热一样不缺,尤其是每年三四月份,都是疫病高发期。之前军阀混战,从来没人好好整治。直到共产党到了延安,建立起防疫委员会,才真正重视起来。但限于资源和经验,他们暂时只能建起预警体系,让各地有疫情及时汇报给延安,但具体防疫工作展开却比较困难——之所以邀请第54防疫队来这里,主要就是这方面的原因。
“郭梁沟再往西北不远,就是甘谷驿,那里我们有一个第二兵站医院,是最靠近前线的医院,里面伤兵很多。万一疫情扩散到那边,可是要有大麻烦的。希望几位医学帮帮忙,处理一下。”徐东盘腿坐在炕头,忧心忡忡地说道。蒋队长当即表示责无旁贷,这本来就是防疫队的本职工作。不过目前防疫队的工作重点,是延安城区和周边县区,人手实在不够。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派方三响去郭梁沟调查一下,指导当地的防疫工作。
徐东把卷烟塞回口袋,说他正好也得去第二兵站医院办事,不如陪方三响走一趟。防疫队的人其实都明白,他们外出必须有一位卫生干部陪同,既是监督,也是保护。散会之后,徐东牵来了两头骡子,揣了四个硬馍和两条腌萝卜。方三响带了几样常见的药物和试剂,统一放在绣着红十字的布挎包里,两人一起上了路。
陕北地界放眼望去,几乎满是土黄色的景致。这里的地形简直就像是一张当地人的面孔,黑黄色的肌肤皴裂,生出密密麻麻的皱纹,沟、坎、坝、塬、梁、壑……层层叠叠。方三响真不知道,如此单调的风景竟有这么多名词来形容。但这风景又很宏大,天地高阔,目力可以落到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整个人的心境一下子便舒张开来。这两匹黑瘦的骡子钻行于褶皱之间,活像两只小小的跳蚤。
听着徐东在骡子上絮叨,方三响才知道陕北的局面有多么困难。农村往往走上几百里地都看不到一个医生,找不到一个药铺。就算镇集上有,农民也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只能小病自愈,大病等死。尤其是疫病一旦暴发,经常整个村子一起完蛋,所以在陕北有个称呼叫“屋病”或“村病”,不特指某一种病,而是指所有会导致大面积死亡的恶性时疫。
“中央其实一到陕北,就先建了永坪医院和下四湾医院,前年又把边区医院搞起来了,今年还准备再建一个八路军军医医院,听说好多洋医生都报名了。只不过还是太少,人也不够,药也不够。”徐东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哎呀,中央今年二月刚开完生产动员大会,号召自己动手。我怎么又抱怨上了,真是不医学,不医学。”方三响在骡子上侧过头:“徐科长,你为什么会来?”
“这不是为了陪你嘛。”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来延安?我听说那场长征很艰苦,你们的人死了九成,为什么不老实在家里待着?”老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在家待着?方医学你有所不知,我在吉安原来是个农民,小孩子得了大肚子病。我借了同村地主的高利贷,结果钱花光了,人也没治好。地主趁机上门,要把我家祖传的几亩地收了,老婆让他们活活打死了。我告去县里,结果县知事被他们买通,反说我是山匪滋事,关了一年。等我回到家里,啥也没了,连茅草房都被扒光了。若不是红军来得及时,我可能已经自杀了。”
方三响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知道农民境况堪忧,可没体验过如此惨的事。老徐的表情一如既往,只是眉眼微微抖了一下;“为什么我会参加红军?我自己的命已经这样了,但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农民,没有红军,他们就会和我一个下场。红军是咱们穷人自己的队伍,帮的是咱们穷人。在江西是这样,在延安也一样。闹革命,帮着穷苦人翻身,让他们不再受压迫,这就是红军——不对,现在得叫八路军了——的本分。我是长征幸存下来的,就得替那些牺牲的同志来尽这个本分,要不然不白来了?”
老徐在骡子上挺直了腰板,整个人变得特别严肃。方三响总觉得这段发言有一种熟悉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来了,萧钟英当年牺牲前的发言,就是如此风格;“倘若我们把眼光放高、放广,那么会看到什么?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是自西向东一往无前的汹涌流向……这个浩浩汤汤的大方向,却从未改变,也无法改变。”萧钟英讲起这段话时,眼神灼灼。辛亥之后,方三响见证了无数次纷争,再也没见过那样清澈炽烈的眼神。直到今日,他才惊讶地在老徐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光芒。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天擦黑时总算抵达了郭梁沟。
郭梁沟有两千多居民,再算上附近十几里内的村落,得有个四五千人,算是个大镇集了。两人进了镇子也不歇息,径直去了镇公所。这里距离延安很近,所以当地的镇长是由党支部书记兼任,还有民兵队长、妇女主任、农会主席,再加上一个刚当选了陕甘宁边区参议员的当地老乡绅。这一整套郭梁沟的领导班子,早早等在镇公所门口,俱是一脸焦虑。他们一看只来了两个人,先是一阵失望。徐东跟镇长很熟,赶紧说这位方医学可是从上海来的,专门做防疫,可厉害了。“上海”两个字似是带了权威认证,其他人的表情立刻变得轻松了点,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先讲讲情况。”方三响掏出个本子,扭开钢笔。从三天前开始,郭梁沟镇上一家布铺的伙计开始吐黄水,很快其他伙计和掌柜全家也发作,一户接一户。而在周围的农村里,情况更严重。截至今天,镇公所接收到的报告,已经有六个村子一百八十三例,其中三十五人死亡。这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它在当地叫“吐黄水病”。病人初发病的时候,先是没精神,想困觉,几个钟头之后肚子开始难受,不停地呕吐,吐光了食物就吐黄水,有的还会伴随腹泻。体弱的老人、孩子一天不到就死了,壮实男丁最多也就挨两天。
“好家伙,这个传染率和致死率也太高了……”方三响按住内心的震骇,抬起头,”病人现在安置在哪儿?”
“您跟我来。”民兵队长说。郭梁沟没有医院,只有一个边区保健药社。能送来的病人,都收留在那里。方三响一踏进去,本以为会看到屎尿与呕吐物遍地的狼藉景象,没想到里面还挺干净。只见病号们在药社里一字摆开,每个人都分配到了一张门板和一个呕吐盆,十几个女子里里外外忙活着。窗户半开,还有一层过滤沙土的纱窗,所以空气里只有淡淡的酸臭味道。这让方三响微微讶异,以他的经验,这些安排一般要在红会的要求下,地方上才会开始采纳。郭梁沟这里倒都提前安排好了。
妇女主任解释说:“我把镇上几个党员和农会家属都动员起来啦。不过她们能做的,也只是清扫呕吐物,具体咋治可就不知道了。”她和方三响年纪差不多大,短袍短发,嗓门响亮,看起来十分干练。方三响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对病号们做仔细检查。病人普遍腰酸腿痛,四肢发麻,而且脉搏微弱。他们吐出来的黄水,是一种黏稠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应该是胆汁反流掺入胃液。这个症状,很像是肉毒梭菌感染啊……
方三响有了初步判断。这些患者普遍眼睑下垂,这是最典型的特征,因为这种细菌会导致神经末梢麻痹。到了最严重的地步,患者往往死于心衰或呼吸困难。无论是哪一种疾病,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让病人脱水,用输液的方式是最好的。方三响经验丰富,在出发前便做了充分的预判,起身后喊了一声:“徐科长。”徐东赶紧从挎包里取出一大把胶皮管和空心针头。这些在上海当作一次性用品的器材,在延安都是宝贵物资,徐东还细心地给每一根管子和针头都编了号。
方三响吩咐他们迅速煮一大锅水来,按量放入盐和砂糖,调配放凉。他则和老徐及其他几个镇上的干部,用胶皮管、针头和陶罐组成一套简易的输液器。这已不是辛亥之时,医界对于输液调速的重要性已有充分的认知,胶皮管上都配有莫非氏滴管。方三响在装配时,忍不住怀念起柯师太福医生。那个爱尔兰人发明的那套自动输液器,救了不少人的性命,可惜后续没有继续改进,不然这时可管大用了。输液器具一共只有十几具,只能先安排脱水症状严重的重病号使用。至于刚刚发病不久的人,方三响则叮嘱护工尽量给予稀粥和清水。
在病人中,不乏年老体衰的患者,他手头没有洋地黄,只好用熬煮的浓茶代替。茶叶里的茶碱可以强心,单宁酸可以止住可能的胃出血,这都是缺乏药品时的权宜之举。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方三响几乎每年都要赶往外地救疫,实操经验十分丰富。郭梁沟这种场面,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只见他指挥若定,考虑周详,一条条指令发下去,无不清晰明确,让包括老徐在内的所有人都心悦诚服,连声称“真医学,真医学”。
而方三响自己也很惊讶。要知道,身边这些人不是红会救援队的队友,可执行命令的效率一点不差。他安排下去的事情,没有推诿,没有拖延,几乎立刻能得到响应。这可是少有的经历。方三响一口气忙到了半夜,才从保健药社走出来。夜里的风比白天要大,一吹起来许久不停,如一头无形的沙兽过境。镇上一片漆黑,家家户户都紧掩着门户。他不得不把嘴唇紧抿住,才能避免被灌进一嘴土腥味。回到镇公所之后,那几位干部还在等着。方三响对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认为大概率是肉毒梭菌引起的食物中毒。”
”坏人下毒?”老徐一激灵,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方三响耐心解释说:“不是下毒,是有一种细菌叫肉毒梭菌。这种细菌毒性很大,如果它沾到了食物上面,然后食物被患者吃入口中,就会引发中毒。”老徐满是疑惑:“照方医学你这么说,所有患者应该是吃了同样的食物才行吧?但这个吐黄水病,在镇上和几个村里都有发现,最远的村子离镇上得有二十来里地呢。”
他虽没受过防疫学的训练,但洞察力相当敏锐,一眼便看出方三响这个理论的破绽。农会主席就用铅笔在纸上画出一个郭梁沟镇的简易地图,标出所有村子的名称。妇女主任拿来病人名册,和地图一一对照,发现除了郭梁沟镇上,周围六个村子都有病例,彼此相距平均十来里路。如此分散的病发点,不太可能是吃过同样的食物导致的。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环境卫生太差,导致食物大面积污染,所以才会扩散得这么大。”方三响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他太了解农村的卫生状况了。不料妇女主任立刻不满道:“我们郭梁沟,可是得过边区卫生模范的!这位同志,没调查你可没有发言权啊!”徐东赶紧过来打圆场:“方医学刚到延安,还不太熟悉,也是按照常理判断。”妇女主任气呼呼地站起身来,一拽方三响的袖子:“走,走,我带你去瞅瞅,哪里有问题,我们好改进!”
方三响被这么强势地一拽,只好顺着她出去。做实地环境调查,本来也是防疫的重要一环。老徐和其他几个干部都熟悉她的脾气,知道劝不住,面面相觑了一阵,也一起跟去。郭梁沟镇不算大,只有一条大街,两侧多是布铺、粮食铺、骡马店和客栈。此时天光大亮,因为闹吐黄水病,所以各家都紧闭着门户不敢出来。外头依旧大风肆虐,吹得贴在墙壁上的各种标语纸哗啦啦地直响。除了号召抗日的,还有大量“喝生水有害健康”“苍蝇蚊虫是敌害”“早种痘,得幸福”之类的健康宣传语。
妇女主任气呼呼地把方三响拽到一处半砖半夯土的小屋前:“你瞅瞅,这是镇上的公厕!你来体验一下!”方三响拗不过她,只好进去试了一次。这是个人坑分离的旱厕,边角都抹着石灰,就西北来说相当干净了。他提着裤子出来,注意到这个公厕的位置是在下风口,臭味飘不到镇上,规划可谓颇为合理。
“这样的公厕,在镇上一共有五处,都在下风口。”妇女主任一边说着,又把他拽到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夯土围墙边,里面堆了各色垃圾,“这是扔垃圾的地方,定期都有人清理。镇上的人乱扔,是要罚款的。”接着她又领着他到了一处牲畜活禽的交易集市,这会儿还没开门。妇女主任指着入口处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让方三响看。那牌子上林林总总写了十多条,规定得颇为详细。诸如砧板和菜刀要定期消毒、生肉要用纱网或纸罩住之类的,连牲畜粪便都要求用布兜兜住,不得随意拋撒。
“方医生,你说说看,我们卫生工作做得如何?”妇女主任瞪大眼睛。方三响表示心悦诚服,这里的卫生改造比之吴淞示范区不遑多让,就落实执行而言,甚至还略有胜出;“这是镇上,附近村子里呢?”妇女主任得意道:“为了不把卫生模范这面旗丢给别人,我们每个休息日都组织积极分子做义务劳动。各村互相比,谁要觉得这环境还闹疫病,可真是昧着良心,眼睛瞎了!”
徐东听她说得太尖刻,赶紧咳了一声。方三响倒是丝毫不以为意,防疫工作就是不断提出假设,不断验证,再不断推翻。既然之前猜错了,他又开始思考另一个可能。也许存在一个病菌携带者,他出于某些原因经过了所有病发者居住的村落,污染了他们的食物。美国在二十世纪初,曾有一个有名的案例叫作“伤寒玛丽”。有一个叫玛丽的爱尔兰厨娘,自己携带了伤寒沙门菌而不自知,也没有良好的卫生习惯。她七年内先后在纽约换了七个厨娘的工作,结果每一个地方都暴发了伤寒疫情。
地方卫生局不得不将其拘留,随后在她的胆囊里发现了大量活性伤寒沙门菌。她最终造成了足足五十二例直接传染者,其中七人死亡。在郭梁沟镇上,也许存在着这么一个“病菌玛丽”,在三天时间内途经了至少六个村子及镇子,把身上的病菌散布给几百人。这时那位参议员老乡绅颤巍巍地开口道:“这吐黄水病乃是本地痼疾,有如虎狼,凶险莫测。每年三四月份只要风一起,它便要出来噬人,动辄倾家灭户,要过了端午才会消退。像今年这种规模,已经算是小了。”他说得委婉,可方三响听出来了,这是在提醒自己猜错了。
吐黄水病在这里存在了许多年,有鲜明的季节性。这说明,这个传染源不可能是某个特定的人。更大的可能,是与当地的生活方式、饮食习惯有关,或是某个依照一定行动模式的团体。也许不是“伤寒玛丽”,而是“第戎乐队”?方三响脑中闪过另一个典故。法国巴黎在十九世纪末曾暴发过一场回归热,而且是每年八月暴发,非常准时。卫生部门花了大力气才查明。原来第戎有一个知名乐队,每年去巴黎参加七月十四的巴士底日演出。他们乘坐的马车垫子里,全是携带回归热螺旋体的虱子。
听完方三响讲的这个故事,徐东敛起了笑眯眯的模样,环顾四周,语气严肃:“同志们,郭梁沟镇离甘谷驿第二兵站医院实在太近了。我们的战士在前线打鬼子,可不能因为自己人的失误送掉性命。”甭管是“伤寒玛丽”还是“第戎乐队”,让它们接近兵站医院,都会是一场灾难。其他几个人齐刷刷挺直了身板,神情紧绷。可这病在陕北肆虐了上百年,根除谈何容易?大家同时看向方三响,这是上海来的防疫医生,一定有些好办法。
妇女主任挽起袖子大声道:“我们没受过什么教育,就会打扫卫生。方医生,你锦囊里有什么妙计,我们照办就是!”方三响一阵苦笑。他们恐怕要失望了,疫病调查可没什么锦囊妙计,就是个辛苦活。比如教科书上说,肉毒梭菌通过食物来传播,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情况千变万化。
也许携带者是个屠夫,污染的是同一种食材,流散到不同的买家手里;也许携带者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在每一家污染的食物都不一样;也许同一个村里,地主买了过期的马口铁罐头吃了中毒,而穷人反而因为吃不起躲过一劫……人是社会性生物,社会有多复杂,流行病的传播就有多复杂。必须花费大量精力去搜集线索,比对分析,才能拎出一条传播链条,斩断其根源,这没有取巧之道。
“这样吧,我们先去发病现场看看。”方三响提议,回到现场,永远是防疫的第一准则。于是众人又去了最早出事的那个布铺后院。这是个典型的西北小院,前厢房是铺子,后厢房住人。小院很是轩敞干净,两侧的墙上挂着几串辣椒和玉米棒子,台阶上晾晒着一些山楂干。在靠近厨房的小屋里,几条风干的暗褐色羊肉在架子上微微晃动,彼此相连,下面还搁有两瓮腌酸菜。布铺里的掌柜和伙计都染了病,此时空无一人,陈设还保持之前的样子。
院子里面落满了一层黄土,这是昨晚大风带来的,只要一天不扫就会变成这样。在陕北这不算脏,袖子一拂就得了。方三响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这里的厨房出乎意料地干净。这也能理解,政府在外头修了垃圾场和公共厕所,粪便、污水和垃圾有地方去,谁愿意弄脏家里。
在厨房里,方三响看到一堆狼藉没洗的碗碟。从上面的残迹可以判断,这户人家出事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是辣子羊肉、腌酸菜还有几碗油泼杂面,相当豪奢了。老乡绅见他一直盯着碗碟,以为方三响饿了,呵呵讨好道:“要不咱们回镇公所,先吃点东西?我家里的厨子,做羊肉是一绝。”方三响摇摇头,皱着眉头走回院子,指着那几条羊肉:“这是风干的吗?”
“对,这个老板是靖边人,那边喜欢把刚杀好还滴着血的羊肉切成条,秋天挂起,西北风吹干,到打春时就能吃了。”看得出,妇女主任对这些人家都很熟。方三响蹲下身去,打开风干架子下方的陶瓮,里面满满挤着墨绿色的腌白菜,菜叶中间还夹杂着零星的盐粒和黑乎乎的东西。
“他老婆是甘泉的,所以会往这缸腌菜里加花椒、大茴、蒜瓣和生姜,那味道是真不错。”妇女主任见方三响伸手过去,赶紧又补充,“在这儿可不兴乱拿东西啊。你想吃,我回头请你。”方三响笑了笑,只从羊肉上割下一小条,又从瓮里挑出一片叶子,倒了点酸浆水出来,分别放入样本试管里。
“风干羊腿属于生肉,肉毒梭菌多见于被宰杀的牲畜肉中。而腌酸菜的瓮属于低氧环境,很适合肉毒梭菌这种厌氧菌繁殖。”方三响解释道,“我怀疑,吐黄水病的根源,就是这两样食物。”
“那八成是酸菜。”徐东猜测,“陕北这里比较穷,一般人家,难得吃上一顿羊肉,倒是酸菜,家家户户都腌的。春菜长出来之前,农户都靠这个下饭。”方三响摇摇头:“不要太早下结论,要等检验了才知道。”然后把试管递给老徐,“麻烦你把这个,还有之前我在患者那里搜集的样本,一并送回延安。”他之前已经采集了患者的血清、粪便和胃液样本,但手头没有设备,必须把样本送回防疫队去培养化验。
“这派个后生送回去不就得了?”老徐疑惑道。
“我们这次还带来了一批伤寒霍乱混合疫苗,需要在镇上打一下,有备无患。”方三响这么多年从事防疫工作,经验丰富,思虑很是周全。老徐听明白了。疫苗属于战略物资,非他回去协调不可。于是徐东郑重其事地把样本揣到怀里,然后问:“那你呢?打算继续留在这镇上?”
“镇子看过了,我还要去郭梁沟附近的村子调查一下环境。”周围的干部们一听,纷纷露出意外的神色。他们本以为这个上海来的医生娇生惯养,肯定会留在镇上享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去村里。
“时疫防治最重实地勘察。再好的理论不去现场验证,都是虚的。”方三响郑重道。他之所以要去调查,其实还有一层非医学的考虑。第54防疫队携带的试剂数量有限,没办法做撒网式的大规模排查。方三响只能先锁定一个正确的范围,才能提高检测效率。在延安这里,什么事都得精打细算。妇女主任豪爽地一拍胸脯:“这样好了,这附近的村子我都熟。我带你去,省得开路条了。”方三响知道这边管理很严,如果没有政府开具的路条,走不出十几里就会被拦住。有当地人陪同自然再好不过,当即应允。
于是徐东携带样本匆匆返回延安,方三响教会农会主席和民兵队长输液的办法,留在镇上应对越来越多的病患。妇女主任做事雷厉风行,当即领着方三响离开郭梁沟镇,迎着呼呼的大风前往附近的村子。在路上妇女主任自我介绍,说她叫齐慧兰,米脂人,早年在山西读过女校,算是郭梁沟本地干部里文化水平较高的。她丈夫也是个地方干部,在延长县工作,两人距离不算远,但已半年多没见过了。
“说不想我们家老头子,那是假的,可得分啥时候。前头打鬼子流血牺牲,我们在后方不赶紧多做点事,哪能光想着自家炕头呢?”齐慧兰快人快语,健步如飞。看得出,她常年穿行于黄土高坡,腿脚锻炼得相当灵便,相比之下方三响反而显得笨拙。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齐慧兰带着方三响先后去了疫情最严重的四个村子。让方三响印象深刻的是,齐主任对这些村子都极熟悉,村里住着几户人家,家里几亩地,谁家跟谁是什么亲戚,张嘴就能讲出来。而那些村民对齐慧兰也十分热情,跟看见闺女回娘家似的。
说实话,方三响真有点不习惯。他以往去各地防疫,政府部门别说配合,不拖后腿就算不错了,事事都需要红十字会亲力亲为。而在郭梁沟镇的这几个村子里,大部分协调工作都被齐慧兰安排妥当,老百姓服从安排,方三响可以把精力完全集中在疫病调查上。他的调查重点是村中的吐黄水病患者在发病前的情况,吃过什么食物,接触过什么人,怎么接触的……只有搜集足够多的案例,才能找到所有患者的传播共性,顺藤摸瓜找到源头。
这个工作量,按说需要至少五人才能完成调查。而方三响只有一个人,只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村里一户户搜集信息,就是在村子四周转悠,去茅厕、地窖、水源甚至坟头做环境调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导致传染的地方。这份功夫让齐慧兰也暗暗佩服,这么大风沙还坚持外出,回头都快变成个土人了,这个上海医生倒真是个能吃苦的。在调查过程中,让方三响感触最深的,还是当地农民的贫苦程度。大部分村民的窑洞里,都是家徒四壁,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谁家里有一口铁锅、几个瓷碗,就已经算是家境殷实。
他甚至看到几户人家,几口人干脆和羊群挤在同一个窑洞过,满是腥膻味道。而当地最缺的,还是医生和药品。但整个陕北的医疗资源都极度匮乏,村民们小病靠扛,大病靠躺。在其中一个村子,老太太害了眼病,家里没钱,就让她一个人躺在炕上瞎着。方三响看她实在可怜,便拿出最后一点磺胺给她用上,还顺便检查了一下老太太的身体。这一检查,着实让方三响吃惊不小。老太太身上仅有的那件衣袄上面,肉眼可见虱子乱跳。要知道,陕北这边是回归热和斑疹伤寒的多发地区,虱子是重要的传播途径。
他把老太太的家属叫过来,狠狠批评他们的卫生习惯,说应该勤洗衣服。家属不服气,说齐主任号召我们半年洗一次。方三响眼前一黑,说:“半年?七天就该彻底洗一次,否则怎么消灭虱子?”齐慧兰看不过去,把方三响拽到旁边解释:“陕北缺水缺得厉害,人和牲口都不够喝,哪有七天洗一次衣服的余裕?再说穷人家里往往只有一件衣服,还都是土布,洗得太频繁很快会坏。七天洗一次,两个月衣服就没法穿了,这些穷人可没钱再去弄一件新的。”
“穷讲究,穷讲究,不穷了才能讲究啊。”齐慧兰说。这一番话说得方三响哑口无言,他常年在江南地区活动,形成了固定思维,竟忽略了陕北的特殊情况,也忘了考虑老百姓的实际情况。方三响懊恼地想起颜福庆的一次讲座。那次颜福庆特别说过,农村的公共卫生工作,不单纯是个医学问题,需要充分理解当地情形,才能因地制宜。自己当时虽然记住了,却没往心里去。结果在这里犯了想当然的错误。他当晚找到齐慧兰,诚恳地向她道歉,要做自我批评。
方三响到延安之后,发现当地有个很好的习惯,没事会召开批评与自我批评会,有什么意见都畅所欲言。军队如此,医院如此,郭梁沟的民政干部们也是如此。齐慧兰见这个上海医生有样学样,哈哈大笑了一阵,大大方方地接受。不过她说除虱确实是一件大事,中央也多次发文要求,转而向方三响请教了一些驱除虱子的办法。方三响也分享了自己的经验,一场自我批评会,变成了诸葛亮会。经历了这次教训,方三响在调查之余,也力所能及地为村民们诊治。
他发现这里出现最普遍的就几种病:沙眼、急瘀、咽喉炎、痢疾等等。这些病的治疗办法很简单。他有时忍不住想,是不是只要教会一个普通人这程咬金三板斧,也能在村里当个郎中?他开始自觉荒唐,让一普通人去治病?这不是开玩笑吗?可随着深入的村子变多,方三响发现,这里实在太缺医生了,就算把整个上海的医生都调过来,也不够分派,那么为什么不让普通人试试呢?毕竟治好病才是终极目的——这不也是一种因地制宜吗?也许这是个值得推广的路子,回头跟徐科长说一声,方三响心想。
唯独吐黄水症的调查,迟迟没什么眉目。方三响找到一些线索,但目前还没办法建立起一条完整的链条,来解释郭梁沟这次疫病的扩散模式。每个村子的患者,似乎都是独立出现,彼此之间似乎没有联系。对这个困惑,齐慧兰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说:“我带你多转转。”这一日,两人寻访到了第六个村子。
这村子叫李庄,建在一片高高的嫄之上,是郭梁沟镇地势最高的地方。这村子已经出现了十个吐黄水病的患者,都已送到镇上去输液了,村里陆陆续续还有人发病,一片云愁雾惨。方三响一进村听说有病人,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立刻准备调查。他正忙着,齐慧兰忽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边保的人来了,指名道姓要找你。”
“边保?”
齐慧兰介绍说,边保的全称是“陕甘宁边区保安处”,是边区政府负责锄奸和保卫工作的机构。他们所到之处,那里一定有大案子发生。
“他们找我做什么?”方三响一愣。齐慧兰摇摇头,把他拽到村子东头的一孔窑洞里。这是村支部的办公室,边保干部已经在里头等候了。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子,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把刺刀。他很客气地亮出证件,自称姓卞,是边保的一名保卫干事,说希望跟方医生谈一谈。方三响看看桌子前摆了一把椅子,俨然是副审讯的架势。坐定之后,卞干事掏出个小本,开始询问起来。他的吐字很清晰,但字与字之间绝不连音,使得腔调透着不自然和死板。
卞干事开始问的都是一些琐事,诸如何日抵达延安,与谁同行,落脚何处,谁做的介绍,等等,然后话锋一转,问到他来郭梁沟的事。原来延安近日频频遭遇轰炸,边保怀疑当地有日本人的奸细给飞机导航。恰好郭梁沟有民众看到一个陌生人在各处村子游荡,形迹可疑,报告给了当地锄奸委员会,于是卞干事他们火速赶到这里调查。方三响一听,心中一松,便把最近一段时间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谁知卞干事听完之后,眼睛却是一眯:“为什么你要把徐东支回延安,单独留在这里?”方三响一怔,说徐科长是回去送样本检验,顺便调取混合疫苗过来。
“什么混合疫苗?”
“伤寒霍乱混合疫苗。”
“你刚才不是说,这次的疫情大概率是肉毒梭菌引起的吗?为什么让徐东去取无关的疫苗回来?是不是为单独行动制造借口?”不得不说,卞干事相当敏锐,居然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一个疑点。方三响解释说,目前检验结果还没出来,不能排除是伤寒沙门菌或霍乱弧菌引起,伤寒、霍乱在陕北也属于高发病症。他建议在郭梁沟这边打,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卞干事眯起眼睛,显然并不相信方三响的这套说辞。方三响有点生气:“你是否受过医学训练?”
“没有。”
”那么你凭什么来质疑我的专业判断?又凭什么认为我别有企图?”
“方医生,我这只是例行公事,请你不要激动。”
“我是隶属救护总队的医生,受林先生指派前来贵处提供医疗支援。如果你们怀疑我有企图,欢迎向上级投诉,但我不接受没有证据的污蔑。”卞干事微微一笑,示意他少安毋躁:“方医生,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会……”突然齐慧兰气势汹汹地推门进来,冲卞干事嚷道:“我和方医生这几天寸步不离,一直在忙着调查疫情,他根本没时间做别的。”卞干事面无表情道:“你是二十四小时都跟着他吗?”齐慧兰脸颊红了红,猛地一拍桌子:“你说什么呢!寄宿当然是在不同的老乡家里。”
卞干事双手一摊:“既然如此,你怎么能保证他没做别的事情?”齐慧兰一下被问住,憋了半天才开口道:“方医生大老远来帮我们,我看得出来,他肯定是个好人。”卞干事慢条斯理道:“奸细不会在自己脑门写上大字,在被发现前都是好人。”齐慧兰还要争辩,卞干事冷笑道:“齐主任,你也是老革命了,组织原则还要不要讲?当初在山西,你难道就看出叛徒了?”
齐慧兰顿时哑口无言。她之前参加过山西煤矿的工人起义,因为一个工委副书记叛变,导致起义失败。她没料到,卞干事连她的底都摸了一遍,只好拍了拍方三响的肩膀,说“方医生你只要如实讲话就好”,转身离开。她走到门口,忽又回头警告说:“现在郭梁沟的疫情还没过去,每天都在死人。你们调查归调查,不要耽误我们的工作。”这种反应卞干事见得多了,他一点头:“我们会把握好分寸。”
齐慧兰离开之后,卞干事话锋一转,开始问起方三响参加第54防疫队的细节。方三响本来不想配合,但又怕给齐慧兰添麻烦,只好按住怒意,一一回答。卞干事问得越来越细,开始追溯他在上海的经历。方三响发现卞干事的问题彳艮精准,没在上海生活过的人,很难问出来。不过他早过了冲动的年纪,知道孰轻孰重。对方不说,他也不去提。这一场问话持续到了晚上,卞干事等三人拿出自己携带的蜡烛,继续工作。
齐慧兰忽然又来敲门了,这次她带来了一封信。卞干事正要皱眉批评,齐慧兰说这是疫情报告,不容拖延。卞干事只好先检查了一下,递给方三响。信是徐东转交的,他正押运疫苗往镇上赶,先派了个腿快的交通员把防疫队的检验结果送来了。齐慧兰顺便还带来几个刚蒸好的馍和一碟山楂干,招呼他们来吃晚餐。报告是副队长花培良亲自写的。他在患者的血清、粪便与胃液样本里发现了大量肉毒梭菌,证实了方三响的猜想。
但是,在那家布铺的风干羊腿与酸菜上,却并没有发现梭菌痕迹,这让方三响有一下扑空的感觉,之前的猜想完全破产了。郭梁沟这次疫情,短时间内在多个村子同时发生,彼此之间并没有显著的物品与人员流动。方三响一度怀疑这很可能是“第戎乐队”模式的一个变种——利物浦罐头。利物浦在一九三八年曾有过一次肉毒梭菌的大暴发,受害的十几个村镇彼此并无关联。最后查明,这些村镇使用了同一种有瑕疵的工艺制造马口铁罐头,导致肉毒梭菌污染。
所以方三响猜测,要么是风干羊腿,要么是腌酸菜,要么是其他某种郭梁沟民众普遍食用的食物,加工方式出了问题,可这个理论现在看起来摇摇欲坠。方三响拿起一个馍,边咬边盯着里面的数据。卞干事见他全神贯注,不好催促,也和其他两个人慢条斯理地吃起东西来。方三响这一琢磨,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蜡烛烧得只剩一个底,齐慧兰提议明天再说吧,卞干事无奈之下,也只能答应,但让另外两个干事在方三响的窑洞外轮流站岗。
方三响这一个晚上,脑子里全是郭梁沟疫病的各种传播模式,不知何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到了次日一早,他忽然被人推醒,齐慧兰焦急地喊道:“快,快,卞干事也吐黄水了!”方三响脑子嗡的一声响,立刻爬起来,赶到边保三人住的窑洞,发现三个人蜷缩在炕上,黄水吐得到处都是,症状与之前得病的人一模一样。好在方三响随身带着应急的几套输液设备与药物,立刻进行施救。
好不容易安置好了,方三响把视线投向炕头的那张小桌。他们昨天才赶到李庄,晚上还好好的,今天就发病了,那么唯一和食物有关联的机会,就是昨晚齐慧兰端过来的吃食。齐慧兰急得脸色发白,她说是拜托李庄老乡做的,绝没有卫生问题,也绝没有下毒。方三响安慰了几句,问她具体情况。昨晚齐慧兰一共只端来两种食物。一种是杂粮馍,是棒子面与麦粉混合的,上锅蒸熟;另外一种是山楂干。杂粮馍方三响也吃了,但他忙着琢磨疫情,没碰那碟山楂干。而那三位干事倒是吃了不少。
这个山楂干是当地流行的小吃之一,做法极简单:把熟透了的山楂摘下来切成一条条,晾晒好,再放在瓮里半发酵,滋味酸甜。穷人家吃不起酱菜和糖精,靠这个当调味品。有钱人家也做,给小孩子当零食吃。方三响记得,那个布铺里就有一瓮山楂干摆在台阶上。当时他被羊腿和腌菜吸引,居然忽略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吃食。方三响立刻让齐慧兰通知李庄,把所有山楂片都收起来,绝对不许再吃,然后叫了几个村民抬着边保的三位干事,返回郭梁沟镇。
恰好这时徐东也赶回了郭梁沟镇,正忙着组织施打混合疫苗。他一看边保三个人中招,吓了一大跳,拽过齐慧兰询问详情,听完之后连连跺脚:“哎呀,这个小卞,怎么不先问问我!”好在卞干事发病时方三响就在旁边,处置比较及时,现在三个人情况比较稳定。老徐安抚方三响道:“方医学,你莫怪他们,回头我给你解释清楚就没事了。”方三响表示并不介意,当务之急是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他把各处的山楂干封存了一批,派人急速送去延安检验,然后又让镇上发出告示,警告全境居民不要食用。
镇公所的执行效率非常高,决议立刻下发到了各个村子,由当地农会监督执行。这个禁令的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感染人数果然大幅下降。又等了两天,再没有更多的吐黄水病患者出现。而防疫队那边,也以最快的速度送来了结果,证实在山楂干上的肉毒梭菌,就是这次的罪魁祸首。镇公所里的人无不如释重负,欢欣鼓舞。病例不增加了,源头也找到了,说明这次的疫情正式结束,这都是方医生的功劳。干部们一起去道贺,却发现方三响依旧趴在桌子上,对着地图愁眉不展。
徐东很奇怪,这事不是解决了吗?一问才知道,方三响发现了一桩怪事:整个郭梁沟镇一共有十二个村子,发生疫情的,却只有六个村及镇上。其他几个村子也食用山楂干,为什么没事?这是不是说明,山楂干的加工工艺,并不会直接导致污染?肉毒梭菌一定还有一个源头,只能污染部分山楂干。那么,真正的源头在哪儿?这问题,镇公所的人自然回答不出。老徐有心劝解一句,见方三响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没法说啥。
整整一天,老徐见方三响一遍遍地翻着病例,又是感动,又有些担心。齐慧兰拎着个饭盒匆匆过来,见徐东在门口转悠,问:“方医生还在呢?”老徐搓搓手:“方医学不容易呀!他做到这一步,其实对所有人都有交代了。可他还要查,说非得把疫情的根挖出来。哎,真医学,真医学。”齐慧兰把饭盒一举:“那也不能不吃饭啊.累出病了,我们可没本事治好他。”她推门进去,嚷嚷道:“方医生,先吃点东西。”方三响依旧在埋头思考着。齐慧兰把饭菜摆好,嘴里絮叨着:“现在不都没事了吗?你也歇歇,别累出毛病来。”方三响摇摇头:“这次是平息了,但如果找不到这个源头,明年还会复发。”
“不让他们吃山楂就行了呗。”
方三响抬起头:“齐主任你应该比我清楚,这边的老百姓有多贫困。山楂干这种食物,加工起来不费柴火,也不消耗人工,是他们唯一负担得起的调味品。政府一纸禁令,真的禁止得了吗?就算真禁了,他们吃什么?”齐慧兰惭愧之余,又有点佩服。看来之前洗衣服的事情,对这个上海医生触动很大,这么快就学会从陕北实际情况出发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哦,对了,卞干事想见见你。”
“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想再浪费时间。”
“谁知道那个人又在想什么。”齐慧兰气呼呼地说,”不过你还是去看看好了。如果他还纠缠,我就向上级党委反映!哪家的奸细会帮着郭梁沟把疫情给治好啊?”卞干事和他的两位同事因为抢救及时,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是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只能半坐在床上。卞干事一见到方三响,诚恳地先表示感谢救命之恩。
“这是我应该做的。”方三响淡淡道,“请问还有什么疑问没澄清?”卞干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脸色偏白:“没有了。请你不要介意,怀疑一切是我们的工作。方医生从上海过来,又没有其他熟人交叉确认,所以必须有这么一次调查。”说到这里,方三响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认识农跃鳞吗?”卞干事点头:“听说过,我记得他是《申报》的一个主笔,左翼记者。”方三响说他在_九二八年前往江西苏区,后面便失联了,现在如果在延安,可以帮他做证。卞干事想了想,说延安没有这么一个人,要么是他换了名字,要么是在长征结束前就牺牲了。方三响_阵失望,不由得担忧起那位老记者的命运来。
“你是不是也在上海待过?”方三响忍不住问了一句。卞干事的嘴角似乎颤动了一下,沉默片刻,吐出一句话:“一九二七年,上海总工会。”方三响眼皮一跳,这个年份和这个机构名称,足以说明很多问题。看卞干事的年纪,一九二七年恐怕还是个年轻工人或学生。
“方医生请你见谅。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们牺牲了太多同志,有太多血的教训。我们所经历的严苛环境,是你们不曾经历过的。我们每时每刻都得保持警觉,稍有差池,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惨痛后果。所以我们的做法,你们无法理解。家养的猫,不会明白野猫为什么见人就跑。”卞干事的解释,让方三响沉默起来。他注意到,对方的脖子处还有一处伤疤,那伤疤是方形的,应该是烙铁留下的印记。他原有的一点点?f懑,霎时烟消云散。经历过那种残酷斗争的幸存者,自然会警惕到近乎不近人情,因为稍有疏失,就是流血的后果。
窗外忽然又是一阵大风呼啸,窗户嚨啪作响。卞干事起身将它关牢,坐回来道:“我身边的同志,早已十不存一。我是少数极其幸运能活着来到延安的人,所以我格外珍惜如今的局面。某种意义上,我和你一样,也是医生。我们边保的工作,就是化身为这样的大风,把一切污秽和毒素荡涤一空。”方三响听到这句话,先是一阵感动,随后却骤然呆住了,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脑子里沉滞的开关。
他离开病房之后,显得十分兴奋,回到自己工作的房间,立刻翻找出一张郭梁沟的手绘地图。过去的几天里,齐慧兰带他走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村子,他对地形地貌有了一个很直观的认识。凭借着记忆,方三响在这张简易地图上用笔勾起线来。齐慧兰听说方三响从卞干事那里回来了,赶紧过来问什么事。方三响却一把抓住她两侧肩膀:“我记得镇上那位参议员说过,这病每年都有,春天风起即发,过了端午才会消停,是不是这样?”
“啊,对的。”齐慧兰有点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污染的是山楂干,却有这么鲜明的季节性?两者的关联是什么?”方三响似是质问,又似是自问,念叨了几句,转身又埋首于地图之上。齐慧兰离开屋子之后,当即去找徐东,担心地说:“方大夫琢磨疫情,是不是琢磨魔怔了?"徐东宽慰说:“你不懂医学,医学就是得魔怔一点。我接待的那些医学,一个个谈到专业都挺魔怔的,很正常。”
到了次日,徐东惦记着回延安,过来敲方三响的门,一敲之下,门自己开了,里面却没人,只看到一地被大风吹散的纸。他不由得大惊,到处问了一圈,有人说看到方医生昨晚骑了匹马,急急忙忙离开镇子了。这个离奇的举动,惊动了镇上所有的干部。他们聚在一块,完全不明就里。这时卞干事在其他人的搀扶之下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方医生是间谍。”卞干事的第一句话,就让周围的人都炸开了锅。齐慧兰和徐东大为生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怀疑来怀疑去的?卞干事冷笑着一抖那张纸:“这是他亲手绘制的等高线地图,就扔在桌子下面。”只见那张地图上面,弯弯曲曲画着很多线,虽然潦草,却是确凿无疑的等高线。这下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了,他们就算不懂等高线原理,也知道这是军事上才用得上的。一个防疫医生,画等高线地图做什么?
齐慧兰看向卞干事:“昨晚你们谈什么了?”卞干事淡淡道:“我们谈了谈他在上海的事,谁知道他做贼心虚,就这么畏罪潜逃了。”民兵队长心急火燎,一拍大腿:“那我们赶紧去追啊!”整个郭梁沟镇的民兵立刻被动员起来,向四面八方撒出网去。凭他们在当地建起的基层组织,想要找到一个人,实在是轻而易举。没到一天,镇公所便接到通知,在李庄发现方三响的踪迹。他跑回李庄去干吗?齐慧兰和徐东莫名其妙,只得匆匆赶过去,正见到方三响冒着呼呼的大风,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攥着一把黄土,往试管里装。
“方医生!你这是在干吗?为什么要逃走?”齐慧兰又是愤怒,又是不解。满脸都是灰尘的方三响抬起头来,难得露出笑意:“我不是逃走,我是在找吐黄水病的真正源头。”
“哎呀你查这个,先跟我们说一声嘛,何必不告而别?”徐东气得直跺脚。
“我是怕错过了时机,所以想先搜集好样本,再跟你们讲……”他话没说完,民兵队长走上前来,不由分说把方三响捆起来。这时大病初愈的卞干事也已赶到,大声道:“方三响,你擅自绘制郭梁沟一带的等高线,是为了寻找为日军飞机导航的高点吧?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李庄的村民们都聚拢过来,对着这个可恨的间谍指指点点。齐慧兰郁闷地上前把人群轰散,又问徐东怎么办,徐东摇摇头,觉得这事变得越发诡异了。
他们把方三响一路押回镇上,卞干事却没跟回来,只是下达了一道严厉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方三响。这样一来,徐东和齐慧兰想要询问他到底发了什么疯都没办法,只能将他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奇怪的是,方三响倒是没有多愤怒,他不停地自言自语,似乎被什么事情给迷住了。他们在莫名的焦虑中等了足足两天时间,卞干事才返回。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打开了关方三响禁闭的屋门,不是为了提审,而是郑重地说:“这两天委屈你了。”方三响笑了笑:“不委屈,不委屈,这两天我独处,想通了很多事。”
齐慧兰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人被冤枉了,反而还更兴奋了?反倒是徐东经验丰富,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皱着眉头道:“你们俩这是演双簧呢?”卞干事这才转过身来,把真相讲给两位干部听。原来卞干事大张旗鼓去李庄追捕方三响,是故意演给某些人看的。潜伏在郭梁沟的日本间谍一看边保抓错了人,便放松警惕,再次冒出头来,恢复给日军飞机导航的工作。
他为日军导航的方式很简单,在整个郭梁沟的最高点——李庄所在的塬上——点起三堆火,按规律排列。卞干事和民兵早早埋伏在附近,一见火起,便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直接抓了个正着。这人是李庄一个富户家的二儿子,送去外地上学时被日本人收买。之前几次延安遭遇轰炸,都是他导航的。因为这家伙就是本地人,所以躲过了边保的数次搜捕,直到今日才算落网。
“因为我们不确定他在镇上有没有同伙,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们。”卞干事解释。他成功破了一桩大案,表情却依旧沉静。齐慧兰拍着胸口,连连喘气:“你可真是把我吓死了,下回可不兴这样。”徐东哈哈一笑,看向方三响:“我可是没想到,方医学除了医学高明,还有演戏天分呢,要不要我介绍你去抗大话剧社?”谁知方三响却认真地分辩道:“我那不是演戏,我不会演戏。那是真的,我真的找到了吐黄水病的根源。”
“啊?”其他几个人都愣住了,连卞干事都好奇地挑起了眉头。他当初只是拜托方三响配合演戏,谁知道这人居然假戏真做了。方三响背起手来,像上课一样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个大学教授一样:“整个疫情事件里,有两点让我十分不解。一是各个村子的山楂干制作工艺一样,却并非所有山楂干都有肉毒梭菌;二是每年吐黄水病有鲜明的季节性,开春即发,端午后就消退了。
“我之前设想了许多途径,但都无法解释这两个疑点。直到跟卞干事谈完,我才意识到,还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传播途径,近在眼前,竟被我忽略了,真是灯下黑!”
“是什么?”齐慧兰沉不住气。
“是风!”方三响一拍桌子。众人无不诧异,这和风有什么关系?方三响伸开手臂:“我一直在寻找肉毒梭菌的来源。它应该具备某种环境共性,每个村子都有,每年都有。那么郭梁沟这些村子的共性是什么?是大风!肉毒梭菌应该是风吹来的。”
“风里头……还有这玩意儿?”齐慧兰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准确地说,不是风里有,而是土里有。肉毒梭菌广泛存在于各种土壤、泥沙之中,郭梁沟这里的土壤,含有肉毒梭菌的肯定也不少。大风一吹,黄沙漫天,便会吹得到处都是。”
“乖乖,那不漫天都是毒吗?”徐东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风刮得正紧。
“你们倒不用担心这个,肉毒梭菌在土里是芽孢形态,只有碰到适宜的环境,才会停止休眠,开始繁殖。”
卞干事若有所思:“所以,是大风裹挟起沙土,落到晾晒在外面的食物之上,土里的梭菌芽孢才造成了食物污染,对吧?”
“没错,你看吐黄水症的暴发时期,和风期完全一样。冬末风起它开始闹,端午风停,它也就消停了。毫无疑问,大风才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伤寒玛丽’。”
“但晾晒在外头的食物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只污染了山楂干?”
“这是因为肉毒梭菌在无氧环境下才会繁殖。而陕北这里制作山楂干的方式,是先切成条晾晒,再放入瓮中发酵。所以先是大风把芽孢吹到晾晒的山楂条上,然后被污染的山楂条又被放进瓮里封闭,细菌才开始繁殖。等到老百姓拿出来吃,便会得吐黄水的病。”三个人其实并不太清楚什么叫“无氧”,但看方三响胸有成竹的模样,都被说服了。这时齐慧兰又疑惑道:“可是你只解释了第二个疑点呀,第一个疑点呢?为什么有的村子一次几十人发病,有的村子却安然无恙?”
“很简单,高度。”方三响把那张绘有等高线的地图亮给他们看:“郭梁沟镇,顾名思义,有梁,也有沟。有的村子建在塬上,正对着风口;而有些村子则建在山沟里,风根本吹不进来,自然也就没有芽孢污染山楂干的情况。我做了统计,所有有十人以上病例的村子,地势无一例外都在高处,李庄正是个典型。”卞干事盯着那等高线地图,喃喃道:“我本来以为你是故意给我制造借口,没想到,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用意。”
“所以我跑去李庄那边,一是诱敌,二来也顺便收集了一批土壤样本,送去延安检验。目前我说的只是理论,只有等防疫队从里面检出足够多的肉毒梭菌芽孢,这一次的疫情才算圆满结束。”众人听完这个解说,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上海医生实在厉害,才到了十几天,居然就把肆虐了郭梁沟镇上百年的吐黄水病给摸清楚了。
“要不怎么说人家医学呢!”老徐哈哈大笑,笑完一拍脑袋,“哎呀,我得赶紧去甘谷驿医院,提醒他们不要给病人吃山楂干,那边闹起来可不得了。”齐慧兰也说:”我跟镇长商量一下去,看来以后要对晾晒山楂条做严格规定了。”两个人生怕还有新的疫情起来,匆匆离开去布置工作。方三响相信,以他们的执行能力,肯定不会再让吐黄水病复发了。
“对了,我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
“我走访了那么多村子,连一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老百姓若是得了病,根本找不到人来治疗。所以我想做个尝试,总结出一些常见的病症和应对办法,教给村子里的人,希望他们能充当救急之用。”卞干事没吭声,可他的眼神越发凝重,说明这段话引起了他的重视。
“我在红会总医院学到的最重要的精神,就是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每一个人都有权得到医神的眷顾。可正规医生实在太少了,光靠慈善义诊,根本无法覆盖这些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稍加指导,让他们加入呢?当然,他们没受过正规训练,没有处方权,但毕竟可以服务到更多的人。”
“我们这里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但在这里,我能看到希望。”方三响直言不讳道,“从前我在江浙一带防疫,大部分精力都消耗在跟政府、乡绅和民众互相扯皮上了,往往十成的计划,落实不到一成。而在这里,所有人的力气都是用在一起的,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这是每一个防疫医生都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卞干事饶有兴趣地反问道:“你一个上海来的医生,在穷山沟里打转,不觉得这医生越做越小吗?”
“不,正相反,我觉得这才是大医所为。”
“大医?”
“对,大医!”方三响最不耐烦背古文,可孙思邈的这一篇论述,却过目不忘,时时习诵,这会儿说到,立刻朗声背诵起来:“凡大医治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卞干事虽然是工人出身,对其中细处不甚了了,但大体还算听得明白。他双目放光,拍桌赞道:“好一个普同一等!想不到古人思想,已是如此深刻,与我们倡行的平等理念有暗合之处。”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了吧?”
“可惜我是负责边保的。你这个建议,应该向防疫委员会提出,但我很喜欢这个建议。”说到这里,卞干事微微抬眼,看向外面漫卷的狂风,呆板的面孔第一次露出生动,那是一种满怀感慨的坚毅,“因为你如今梦寐以求的东西,正是我们多年来为之奋斗的理想啊!”这一句话,仿佛击中了方三响的胸膛。那个盘桓心中经年、苦苦求索的问题,似乎终于浮现出了一个答案。他今年已年近五十,胸口却涌上一股属于年轻人的冲动,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我能不能留下来?”
第十一章、一九四零年六月
晨光熹微,朝雾弥漫,建筑的轮廓在雾霭中模糊不清。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被失眠折磨的困顿者,将醒而未醒,欲眠而难眠,偶有悠长的汽笛声传来,反而更添几分茫然。自从一九三七年之后,上海的清晨就一直如此暧昧。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行驶在南市狭窄的道路上。不知是不是雾气大的缘故,它的行驶速度不快,乘客似乎并不急于赶到某个目的地,倒似在徜徉一般。
它正沿着民国路自东向西开去。这条路原本是上海县的南城墙与城壕,后来政府改建,把城砖拆毁填入城壕,在原址上修了一条近乎半圆形的弧形路段,称为民国路,北面顶点毗邻法租界,南边的两个端点,与方浜路的东西两头恰好相连。南市有个流传颇广的谜语童谣:“一街分三向,东西北白相。”谜底即是民国路。这辆轿车的行进路线很古怪。它从民国路的东头出发,沿着弧形道路依次走过新北门、老北门、小北门……然后再沿着方浜路向东直行,正好走成一个半圆形。
半圆边缘的每一个路口,都设有一道铁栅栏,以民国路为边界,硬生生把这块街区从南城切了出去,变成一个独立城寨。此刻车窗上出现一张外国人的面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经过的每一个路口,透过栅栏空隙,把“城寨”内的景象一次次收入眼中。此刻“城寨”里一片静谧,高高低低的木屋都掩着窗板。大部分居民仍在安睡,浑然不觉被人如此伤感地注视着。当车子开到方浜路与阜民路交界的路口时,太阳已徐徐升起。借着朝日的光辉,可以看到在这个城寨最高处的建筑顶端,正飘扬着一面旗帜。
这旗帜正中是一个红色十字,边缘绘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中英文的“上海国际红十字会”及“南市难民区”几个字。那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在“南市难民区”这五个字上停留良久。随即车厢内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人拍拍司机的肩膀:“我们去码头吧。”车子加快速度,不一时开到了十六铺码头。
一个瘦高的法兰西人从车上走下来,眼窝深陷,身材硕长,可惜大半截右臂都不见了。下颌那一部纯白长髯倒是十分健旺,活像一蓬不曾蘸过墨的笔须。码头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中国人伫立在系缆柱旁。那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双鬓微显斑白。他一见到神父,连忙快步走过去:”饶家驹神父,你是不是又去南市难民区了?”
“唉,对。马上要离开上海,所以我特意让司机去兜了个圈子。我有一个直觉,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它。”饶神父的语气里满是感伤,他握紧对方的手,“孙医生,我走以后,就要靠你们啦。”
“局势日益恶化,我们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孙医生微微露出苦笑。饶神父习惯性地低声嘟哝了一句法国谚语:"A force de mal aller,tout ira bien。"
“天无绝人之路。”孙医生挑选了一个恰如其分的翻译。三年以来,这句话被饶家驹神父时时挂在嘴边,已成了口头禅。尤其近一年来,他说得越发频繁。大环境日渐艰辛,若不乞灵于一丝微茫的天道规律,只怕很难支撑下去。饶家驹的中文很好,听得出这几个字的微妙暗示。他微微一笑:“孙医生,悲观主义者听到这句话,会觉得自己的抗争已无意义,只能由上帝来选择命运;乐观主义者听到这句话,会认为未来尚有一线生机,值得奋力一搏。你是哪一种?”孙医生扶了扶眼镜:“我两者皆不是,我会奋力一搏,然后听凭上帝的安排。”饶是饶家驹心事重重,听到这一句话也忍不住大笑:“尽人事,听天命。我倒忘了,这才是你们中国人的哲学啊。”
“我是怕自己把未来想得太通透了,就丧失了在当下坚持的勇气。”孙医生说得很坦白,也很疲惫。饶家驹歉疚地抓住他的手臂,看到对方眼圈微微泛红。这次自己骤然离去,对这位中国医生的打击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三年前的那一场淞沪会战,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在上海造成了大量难民。国府无暇顾及,日本人如狼似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又置身事外,结果这些难民流离失所,无处容身。中国红会不得不祭出沈敦和的故智,联络了各国驻沪人士,组建了上海国际红十字会,处理难民问题。
其中最为艰难的安置工作,由一向热心公益的饶家驹神父负责。经过他的奔走斡旋,最后在南市的民国路与方浜路之内划出一片城区,作为收容难民之用。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他弹精竭虑,穷尽所能,硬是在极度恶劣的大环境下,保住了这个”南市难民区”和生活在里面的三十多万难民。谁知本月饶家驹接到耶稣会调令,需要返回巴黎。他有心拒绝,可耶稣会态度十分强硬。谁都知道巴黎如今在德军占领之下,同样需要救济难民。他犹豫再三,也只能奉命行事。
为了不引起难民恐慌,饶家驹决定悄悄离开。只是到了六月十六日离开当日,他实在舍不得自己付出无数心血的难民区,遂坐车围着这个区域最后转了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来到码头。唯一赶来送别的人,是和他这三年密切配合的红会第一医院留守主任——孙希。抗战开始后,在颜福庆的调度之下,兼任红会第一医院院长的应元岳率领红总、中山医院,以及上海医学院的大部分师生、医护人员内迁去了云南。孙希因为受过枪伤,被任命为留守主任,留在上海维持哈佛楼的运转。南市难民区是一个国际中立区,只有红会系统的医生能够进入。孙希作为硕果仅存的外科主力,几乎每天都往难民区跑,与饶家驹结下了深厚友谊,也最为知晓他的难处。
“我走以后,你们一定要早做准备。未来的局势,恐怕会更加棘手。”饶家驹提醒道。
“不用未来,我估计您离开的消息一传开,这个难民区就会维持不下去。”孙希悲观地表示。中国红会在沦陷区已停止了实质工作,他们并没有能力接管难民区。
“我说的可不只是难民区的事情。”饶家驹脸色凝重,“我听一些在工部局的朋友讲,德国、意大利和日本最近外交动作频繁,很可能在几个月后签订一份条约,正式结成军事同盟。”孙希顿时一惊。他一直关心欧洲局势,法国早已被德国击败投降,英国正困守不列颠岛拼死抵抗。倘若这时候德国和日本结成军事联盟,岂不是意味着日本将要对英国人宣战?
日本人在三年前就占领了上海华界,但出于外交考虑,没有进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许多药品,都只有通过租界渠道可以获得;而许多不可宣扬的病人,也是通过租界才得到保护。这三年时间,上海租界如同一座孤岛、一个正常生活的残影盒子,支撑着人们的最后希望。倘若日本对英国宣战,那么这座孤岛一定会被洪水淹没,而上海将被黑霾彻底笼罩,再无一丝光亮,孙希呆立在原地,内心波澜几乎无法平息。跟这个消息的冲击力相比,饶家驹的离开都算不得什么了。饶家驹很理解这位中国朋友的震惊,伸开仅存的一只手臂,拥抱住孙希,说:“如果你还能见到方医生,代我问好,希望他健康如昔。”孙希勉强笑笑,也伸出手来,抱住这位老朋友的肩膀。
"A bon chat,bon rat."老人趁机低声在他耳畔咕叽了一句。这句法语直译过来是“有厉害的老鼠,就有厉害的猫”。孙希还没开口,饶神父那略带口音的汉语,又一次在耳畔响起:“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觉得这句中译最准确。我的朋友,请你不要放弃希望。”随着一声悠扬的汽笛声,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载着饶家驹离开了他生活二十余年的上海。那个站在甲板上的孤独身影,既像是在缅怀过去,又像是在为当下担忧,同时还带着点对未来的茫然。
孙希已经数不清这是开战后送别的第几个朋友。更可悲的是,他从来没有接过任何朋友回来。船只很快变成黄浦江上的一个小黑点,孙希默默转身离开十六铺码头。他上了一辆黄包车,淡淡地说去赫德路爱文义路。半路上车夫出于职业习惯,还想随口跟客人闲聊几句,可这个客人一声不吭,整个人蜷缩在车座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这张照片微微泛黄。年轻的姚英子面对着镜头,略带羞涩。在她身后,孙希一脸狼狈,正要避过方三响肩扛的一条长木凳。
这是农跃鳞在一九一零年医院落成典礼上抓拍的,其时三个人俱不到二十岁,正值青春年少。照片虽已褪色,却依旧洋溢着雀跃的活力。一九二八年农跃鳞逃离上海的时候,曾把一批文件藏在福州路书铺。里面除了他记录的四一二真相,还有历年来珍藏的一批照片,包括这张。孙希去替他收回文件时,顺便把这一张揣到自己口袋。
全面抗战开始之后,方三响和姚英子消息全无,生死不知。孙希本性并不喜欢庶务,可如今要孤守红会第一医院,被迫与多方周旋,实在是心力交瘁。每到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拿这张照片来看看,聊以慰勉。饶家驹离开上海,对孙希打击颇大,觉得主心骨又被抽走了一根,内心惶恐更添几分。这一次,即使是老照片也无法把焦虑安抚下去。
“老方啊,英子啊,你们好歹传个消息回来呀,哪怕一句话也行,不然我可快撑不住啦。”他盯着照片,嘴里委屈地嘟囔着。黄包车很快抵达了赫德路和爱文义路的交界路口。这里属于公共租界,路上自行车和汽车络绎不绝,远处咖啡厅的音乐依旧飘扬,沿街很多小贩叫卖零食瓜果,仿佛生活一如旧时。孙希从其中一个小贩手里买了几个大桃子,拎着布兜来到一处三层小公寓的二楼。他一敲门,邢翠香从里面迎了出来。
“给,新下来的龙华水蜜桃。”孙希把布兜递给她。邢翠香一头髻发,身穿一条浅白色的收腰无袖连衣裙,看上去时髦得很。她接过布兜:“哎呀呀,孙叔叔,龙华水蜜桃要七月半才好吃。这个时节,市面上的都是外地桃子冒充的。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孙希努力辩解道:“只要够甜就行,是不是龙华出的又不打紧。”邢翠香笑道:“你给人开刀,也是这么敷衍了事吗?”孙希笑起来:“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你快弄点吃的,我一会儿还要去医院。”
“别讲话像个老太爷似的,我是姚家的丫鬟,可不是你家的。”邢翠香“哼”了一声,到底还是从厨房端出一碗牛奶和两个羊角面包。那牛奶冒着腾腾的热气,上面一层奶皮,一看就是一直煨在灶上。两人面对面在桌子旁坐下。邢翠香拿起餐刀,熟练地把面包剖开,抹了小半块黄油,递给对面的孙希。孙希拿起今天的《申报》,边看边吃起早餐来。
抗战开始之后,孙希和邢翠香都留在了上海。邢翠香在公共租界找了个海关文员的工作,在赫德路上租了间小公寓。孙希累了或烦了,就会过来坐坐,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两个人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兴致来了还会跳一段舞,亲密得好似最好的朋友。但两个人也明白,也只能是最好的朋友而已。孙希对翠香的心思知道得很清楚,就像翠香了解孙希的心思一样。两人都存着一个默契,无论如何也要等见到姚英子,才能有个决断。
“今天有心事?”邢翠香敏锐地问道。
“嗯?你怎么知道?”
“你现在打开的那一面《申报》是文艺诗歌版,你平时最不耐烦看的,今天却停了五分钟没动,肯定是走神了。”
孙希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面包蘸了蘸牛奶,塞进嘴里:“饶神父这一走,不知道南市难民区怎么维持,搞不好要生出大乱子——不,是一定会生出大乱子,就看乱成何等规模。”孙希跟饶家驹合作那么久,太清楚南市难民区管理之复杂。内有几十万张嘴要救济,外要与日本人、法国人、英国人折冲樽俎,没有一日不生事端。像饶神父这样既上心又有威望,且颇具手段的领导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大不了往租界里冲呗,到时候看洋人的铁栅栏挡不挡得住。”邢翠香语带讽刺,当初难民区之所以建在南市,就是因为法租界迅速封闭了所有道路,拒绝收容。洋人向来是自家利益最优先,在危急关头最是靠不住。
“唉,只怕这回法国人和英国人也要头疼了。”孙希把日德意酝酿结盟的消息说给翠香听,然后字斟句酌:“你那边……呃,有听到什么风声吗?”他知道邢翠香虽然名义上做文员,但背景并不简单。她应该是为国民政府的某个晴报组织效力,留在上海也不完全是因为孙希。不过翠香没主动提过,他也不问,两人心照不宣。邢翠香把碗碟收拾起来:”我去海关问问那些犹太人,他们的嗅觉最灵敏,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最先知道。”她忽又抬眼道:”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孙希略带迷茫地回答,“老方、天晴、英子还有颜院长他们一个个都离开上海了,我在第一医院待着,总觉得越来越陌生,那里越来越像一个单纯的工作场所,回到家里,也跟待在旅馆似的——也就在你这里,我还能找到点当年的味道。”
“哎呀呀,还当年的味道,难道你长了个狗鼻子不成?”邢翠香调笑着,把碗碟端回厨房。她收拾干净再走来时,看到孙希居然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翠香知道这段时间孙希很累,不光是工作累,更是心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像是个大人不在家的孩子。她怔怔地望向孙希熟睡的面孔,眼神忽闪了一阵,拿起毛毯走过去。到了跟前,翠香看到孙希手里还捏着一张老照片,俯身想把照片抽出去,不料他捏得很紧。翠香轻轻地叹了一声,把毛毯盖在孙希身上,然后转身走开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饶家驹神父离开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上海,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饶家驹是难民区的山岳之镇,只要他在,人心就会安定。可如今他竟突然离去,窃窃私语迅速变成公开谈论,公开谈论又演变成流言四起,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混乱。混乱的直接起因,是小北门旁的大水龙头。这是饶家驹从法租界接出来的一条粗水管,为了给难民提供干净水源。每天都有大批市民拿着桶、盆排队到这里接水。六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是例行的检修日,几个水管工先关掉水闸,然后叮叮当当地敲起水管。
等待接水的人看到这一幕,以为他们是在拆除水龙头,停止对难民区供水。原本就惶恐不安的难民更加害怕,纷纷赶到小北门。他们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赶到那里能做什么,但随着大溜总没错。人越聚越多,到后来竟有上万人,附近街道被挤了个水泄不通,许多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铁栅栏上。自来水公司负责人出面解释,没有人相信,难民区的警察赶来维持秩序,也没办法劝服。在难民区外围驻扎的日军也赶到现场,他们并没有说服的耐心,直接用刺刀和棍棒试图驱散人群。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枪响,一下子,就像一滴水落入沸油之中,人群瞬间炸开。一个无组织的大群体陷入集体惊恐时,迸发出的能量最为可怕,因为没人知道这能量会涌向何方,包括他们自己。一时间小北门前哭喊声、呵斥声、呻吟声交错响起。无数人体在层层推換之下,一齐压向路口的铁栅栏。铁栅栏的关节发出悲鸣,过不多时,竟被生生推倒压断。这一下子,让蓄积的能量有了宣泄的出口。一万多人的压力,霎时间齐齐挤向这一处狭窄路口,即使是警察的警棍与日军刺刀也无法阻挠洪流,反而被裹挟进去,同样身不由己。
只见位于前排的人跌倒在横躺的铁栅栏上,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后面的人却充耳不闻——即使听到也没用,因为还有更后面的人在持续推动着——向前踩踏。那些不幸的血肉之躯被重重压在栅栏上,又被无数只脚踏过去。随后又有躯体重重叠在他们身上。肩撞着头,腰顶着屁股,不时传来轻微的骨折声,肢体被挤压成了奇怪的角度。这一场残酷的混乱,一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泄掉了全部能量。整个小北门沦为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人体密密麻麻堆叠在路口,蠕动着,挣扎着,震天的哀号声甚至传到了法租界内。
“再快点,再快点,做事不要蟹手蟹脚【蟹手蟹脚:吴语方言,手脚不灵活?动作配合不协调的样子。】!”曹主任站在哈佛楼的门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十名医护人员忙碌。他们正在把一张张病床、输液架子和包扎台抬出楼里,在外面的草坪上摆好。红会第一医院是华界唯一能救助难民的医院。当小北门的踩踏事故传来时,曹主任当机立断,把急救场所从楼内转移到楼外,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大量伤员。
曹主任如今都快七十了,头发不剩几缕,可他还是爱惜地将之一一染成黑色,梳拢在一处,看上去就像用毛笔在秃头上画了几条墨线。他其实早退休了,但颜福庆在撤离上海之前,请他出山,曹主任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任命,第二天就兴冲冲地来上班了。过去几年里,他和孙希联手负责医院诸多事务,配合得颇为不错。曹主任正在训斥几个惊慌的年轻医生,孙希匆匆从楼里走出来,拍拍他肩膀,宽慰他道:“曹主任你消消气。”曹主任气呼呼道:“现在这些年轻人不灵的,看到真是血压高!”
“这些都是实习生,别给他们太多压力,至少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嘛。”曹主任叹了口气:“唉,我这是嫉妒。要是有善有这些人的一半听话,我也不必一把老骨头在这里胡乱忙了。”曹主任的儿子叫曹有善,今年二十多岁了,整天琢磨着一夜暴富。自己家好好一栋寓所,硬是搞投机搞没了。曹主任这么大年纪出山,一方面是关心医院,一方面也是没办法,家里总得有进项才行。
“要不把有善叫来医院吧,管管救护车也好。”
“算了,算了,我怕他第二天就把汽油和轮胎都卖光,车子跑也跑不动。”曹主任晦气地摆摆手,又是一声长叹。碰上这么个败家子,确实糟心。于是孙希不再提这话题,看向草坪那边,哪知道看到的事更加糟心。那些医护人员确实不成章法,不是把就诊台错摆在急救通道中间,就是把没用过的绷带巻搁到医用垃圾桶上头。不过这也没办法,第一医院的精锐医生几乎都走了,只剩二十来个上海医学院的实习学生。
好在这些年的风雨磨炼,让孙希有了大将之风。他只是往草坪上那么一站,那些学生的手脚立刻麻利多了。孙希随口喊着名字,一一给他们分派任务,混乱的局面总算得到控制。孙希正在叉腰指挥,忽然一辆黑色轿车气势汹汹地开进院子,车头竖着一面小太阳旗,车牌是日本宪兵司令部驻沪专属的黑底蓝边。轿车进院之后并没减速,用喇叭驱散了两边的医护人员,一直冲到花坛前方才停下。
“哦哟,孙希你自己去应付吧。”曹主任缩缩脖子,这牌子他太熟悉了,全院的人都很熟悉,所以没人敢凑上去。孙希眉头一皱,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车子里走出来的,正是川岛真理子。她也穿了一身医生的白大褂,先是环顾四周,然后把视线停在孙希身上,笑容灿烂:“不愧是孙君,都提前做好准备了呀。”
“人命关天,不得不早做绸缪。”孙希冷着脸,刻意让语调保持一种业务性的冷漠,“川岛小姐如果是为了私事,还是请回吧,我今天没空。”
“这次我找孙君可不是约会,也是为了公事。”川岛真理子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孙希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浮上来。上海沦陷之后,川岛真理子并没跟着川岛芳子返回东北,而是留在上海一个叫同仁会的日系医院组织。这女人几乎天天都来第一医院,今天送一盒精心烹饪的便当,明天带两张戏票电影票。院内无人不知。孙希头疼得要死,偏偏又不好彻底拒绝。她的特殊身份,可以让第一医院避开很多麻烦。所以为了大局,孙希只好冷淡地与之虚与委蛇,疲惫和压力与日俱增。
“是什么公事?”孙希道。川岛真理子开口道:“小北门的踩踏事件中,日军也有十几名士兵受伤,我希望贵院能够接收他们,优先就诊。”
“啊?”孙希顿时一愣,“你们那里不也有医院吗?”
“同仁会的医院在虹桥,距离实在太远了。他们都是帝国忠勇的战士,理应尽快得到救治。”
“可是……我们院的接收能力你也看到了,光应付受伤难民都顾不过来。”
“那就让他们等一等好了。”川岛真理子满不在乎地说,“这些日本士兵也是为了维持秩序才受的伤,你难道难民们不该怀有感恩之心吗?”孙希额头的青筋微微突起。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日本人,怎么会有这个难民区?简直是颠倒黑白。他沉下脸来道:“本院的急诊原则不分贫富、身份、国籍,只以送院先后及伤情轻重来排序。”
川岛真理子似乎早料到孙希这个反应,轻轻一笑:”孙君真是个温柔的人呢,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做好了。”然后转身出去了。她居然没有多做纠缠,这让孙希颇有些意外。曹主任见川岛离开,这才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孙希挠挠头,原样转述了一下。曹主任的下巴哆嗦了一下:“她不会是在说气话吧?哎呀,万一她生气了怎么办?”
“第一医院又不是同仁会的下属机构,你怕什么?”孙希冷哼一声。
“哎呀,孙希你何必这么意气用事!”曹主任轻轻跺了跺脚,“同仁会是单纯的医院吗?”川岛真理子所在的同仁会,是一个日本民间医会组织,致力于向东亚诸国提供医学援助和教育,在中国各处都建有医院。辛亥革命时,红会救援队就曾在汉口同仁会医院驻留,张竹君也曾在那里做手部脓液引流术。不过随着日本侵华日切,这个同仁会的性质已悄然改变。它依靠军方势力,打着所谓“东亚医合”的旗号,试图把占领区内的医院都纳入掌控范围内。
其时第一医院在上海的地位颇为微妙。它的主力已随政府西迁,医院只由几位留沪的上海医学院教授组成委员会代管,孙希等人负责实务。无论是日本人还是汪精卫政府,都一直盯着这块无主的肥肉。所以曹主任才大起担忧,生怕得罪了川岛真理子,让处境更加艰难。他一路小跑追过去,对川岛真理子又是作揖,又是赔笑,说了很久才挂着一脑门子汗珠回来:“完了完了,人家说了,就按孙医生的方案来,这就是生气了呀!”
“生气就让她生好了。”孙希板起面孔。曹渡道:“你之前不是挺识相的吗,对那个女人处处忍让,怎么今天突然又驳她面子?”孙希正色道:“之前是个人的事,为了医院,我忍一忍也就算了,但今天可是人命关天。”曹主任提高了声音:“现在上海是日本人的天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低头,低头,咱们可是都快跪地上了。这么一退再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日本人如今把大半个中国都占了,连汪精卫都跑过来投靠。租界里的那些洋人惶惶不可终日,估计朝不保夕。你可不要拿大闸蟹垫台脚一硬撑到死啊。”
“曹主任你的意思是,日本人快要赢了吗?”孙希反问。曹主任嘴角哆嗦了一下,下意识避开他的眼光:“我一个老头子,说的话又做不得准。反正颜院长和应院长给咱们的任务是尽量保住这家医院,不是毁了它。”孙希的脸色轻松了几分:“曹主任你能站在日本一边,那可真是太好了。”曹渡在历次政局变动中都站错了队,从无例外,已成为医院内的著名掌故。孙希来这么一句嘲讽,曹主任把脸憋得紫红,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末了只能深深叹了口气,继续去忙活。孙希望着他的背影,心情也莫名压抑起来。
他们两个是留守人员里资格最老的,最近却频起齟齬。孙希的留守方针是死保第一医院的独立地位,最好成为不受政治干扰的医疗中立区,他积极与饶家驹合作,正是这方针的重要一环;而曹主任一直希望和日本人适当展开合作,避免麻烦,只是有时候……过于积极了。孙希嫌曹渡太过媚日,曹渡嫌孙希不识时务。有两种不同的思路,两人在几乎所有的事务上都要争吵一番。其实孙希如此强硬,还有一个理由。川岛真理子一直在纠缠他,纠缠到全院皆知。他只要对日本人稍有退让,便会被人说是为美色所惑、卖院求荣。
这个心思,孙希也实在没法对曹渡吐露。第一医院的医护人员们,并不知道两位留守主任的齟齬。他们一口气铺设出十几个急救台,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却发现一件怪事。院门口迟迟不见动静,并没有什么伤员送来。曹主任大为迷惑。红会第一医院有三辆救护车,在踩踏事件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泌往现场,就算是拿门板往这边抬,也该抬到了。他正琢磨是不是跟孙希说一声,可两个人刚吵完架,总有些尴尬。曹主任这么一犹豫,只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隆声,来了!
孙希也带了几个实习生迎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大声问着他们急救的要点。这是从峨利生医生那里传下来的习惯,他会不分场合随时提问。几个实习生一边要迎接急救伤员,一边要应付孙主任的刁钻问题,个个都紧张得结结巴巴。只有一个叫唐莫的小伙子,有问必答。当救护车开进院内,打开车厢,孙希霎时愣住了。川岛真理子居然就坐在后头,她旁边搁着两副担架,担架上的两个人穿着黄色日军军装,不住地呻吟着。
孙希脸色一沉:“这是怎么回事?”川岛真理子催促道:“还愣着干吗?伤员就在这里。”孙希还要问,川岛笑道:“不是孙君你说的吗?要以送院先后来排序。他们已经在这里了,第一个和第二个哟。”她说到这里,孙希如何还不明白,医院的急救车竟中途被强行换人了。他之前对川岛强调的是,抢救要先来后到,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改变送诊顺位。怪不得川岛没有争辩,她不需要,她只要保证日军士兵最先被送到就行了。
“你……”孙希气得表情狰狞,想狠狠揪住她的衣襟,川岛真理子却露出恶作剧得逞一样的天真笑容:”麻烦孙君你遵守诺言,快点抢救吧!”后面两辆救护车也陆陆续续赶到,不用说,里面装的肯定也是日本伤兵,--个中国人也没有。孙希怒气冲天,正要甩手,曹主任从旁边扑过来,一把将他按住,冲真理子赔笑道:“川岛小姐,我们立刻就救,一视同仁,一视同仁。”然后他转头对孙希道:”事已至此,我现在赶去南城把难民们护送过来一你赶紧把这批救完!”
孙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突然回头冲学生们大吼:“还愣着干吗?快点!Move!You great pillock!(行动起来!你们这些傻子!)”学生们哪知道导师是在指桑骂槐,吓得纷纷过去抬人。川岛真理子靠在救护车旁,双手抱臂欣赏着孙希急救的身影。他在急救台之间气势汹汹地来回走动着,一旦发现错误便挥动手臂,大声斥责。那一件解开前襟的白大褂不时飘起,俨如披风一般。
“真是太像片冈千惠藏和阪东妻三郎了。”川岛真理子忍不住感慨。这两个都是日本著名的时代剧男优,相貌英俊,有无数的女性拥楚。不过真理子觉得,他们的气质还是太假,是演出来的,远不及孙希全神贯注在手术上的沉着神态迷人。自从关东大地震那年她近距离感受了一次,便再也忘不掉。孙希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川岛真理子非常清楚,可她并不在乎。她看过阪东妻三郎一部叫《情热地狱》的电影,里面女主角有句台词,“我喜欢你,与你有什么关系”,深得她心。
说实话,她甚至有点沉迷于这种迟迟没有结果的追逐,就像是玩一场挑逗游戏。尤其再加上中日之间的对立关系,这个游戏就变得更加刺激。红会第一医院就是那个男人的要害,只要稍一撩拨,他会露出溢于言表的愤恨,以及虚与委蛇的僵硬笑容。每次看到这样的反应,真理子的身体都会快乐地战栗起来。可惜现在孙希已经进入工作状态,这样的表情看不到了。不过没关系,还有的是机会。川岛真理子暗想。孙希丝毫不知道川岛真理子此刻的想法,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营救这些日本伤兵上。
一方面是出于医者的责任;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尽快把他们打发走,为接下来抵达的中国难民腾地方。这些日本伤兵无一例外,都是踩踏造成的挤压伤。他们中的大部分是肢体骨折或内脏压迫,只有一个倒霉鬼,是在混乱中被同伴的刺刀刺中了眼球,必须摘除。学生们无人敢动,这种精密手术只能让孙希来处理。
在哈佛楼的割症室里,孙希花了半个小时,把这位伤员的伤势处理完毕。他刚走出屋子,想喘口气,忽然唐莫跑了过来。唐莫二十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算是这一批实习生里最机灵的一个。他走到孙希跟前,悄声道:“老师,日本伤兵我们都处理完了,难民区的伤者也陆陆续续送了过来。”
“那就按流程处理啊,干吗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孙希皱起眉头。
“我们接到的几个难民区伤者,身上都有枪伤……”孙希双目光芒一闪,枪伤?唐莫坚定地点点头。
“难道说,是日本人开枪才导致踩踏的?”孙希心想。倘若真是如此,那性质可就全变了。他脸色铁青,大踏步地朝外走去。他刚冲出哈佛楼,却意外地被一个人在门口拦住了。这人扁嘴狭长,脸面尽是坑洼。他西装倒是穿得一丝不苟,就是头油抹得浓,隔着数米都能闻到。孙希认识他,此人叫袁需霖,是卫生局的一个副处长,分管华界医院。
“袁副处长?你来这里做什么?”孙希狐疑。袁需霖擦擦鼻尖的汗珠,喘着气道:“南市难民区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得来督导抢救,避免误会。”孙希一阵冷笑。你一个卫生局的副处长,上来不先问伤亡,却强调要避免误会?这意图未免也太明显了。好,你不是要遮掩吗?我就索性给你挑明!孙希走上前去:”袁副处长,我刚看了验伤报告,送来我院的伤员很多身上都有枪伤。有理由相信,这次踩踏事件是由日军开枪引起的!”袁需霖一肚子的说辞,被孙希一下子噎回去了。他麻脸憋得有点发紫,只得尴尬道:“这个结论未免太武断了吧?难民区还有华警,他们也配枪的呀,很难讲,很难讲。”
“这是6.5毫米子弹造成的伤口,与华警的盒子炮口径对不上,与日军的三八式完全相符。”孙希不待对方有什么辩解,愤慨道,“南市难民区是日、英、法、中、美等国政府共同承认的国际避难区,日军竟然公然向平民开枪,造成踩踏事件,这是极其恶劣的行为!”
“这个很难讲。也许是难民先有袭击日军士兵的意图,对方出于自卫才开枪;也许是士兵对天开枪维持秩序,他们乱跑才造成了误伤,很难讲是谁的责任。我们不可以贸然定论,妨碍中日邦交。”孙希听得出来,他只有最后一句是真心的。可笑的是,这个卫生局几乎一半官员都是日本人,中国人根本说不上话。袁需霖巴巴地赶过来,恐怕就是为了帮日本人灭火的。
“他们公然对民众开枪,不妨碍中日邦交;我们揭露真相,反而影响了?”孙希怒极反笑。-面对孙希的咄咄逼人,袁需霖理屈词穷,只好板起面孔训斥道:“你是医生,救死扶伤才是你的工作,不要多事!快把验伤报告里的枪伤字样删掉,然后签了字给我。”
”对不起,这有悖希波克拉底誓言,我不会在病情上弄虚作假。”
“这是为了中日友好的大局,你识相一点。”见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孙希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袁需霖旁边的墙壁上,吓得他差点瘫坐在地上。”孙希!你想干什么?”
“我出具的验伤报告,必须对得起我的良心;希望袁副处长你做事,也对得起你的良心。”
“我只要对得起汪主席就行了。”袁需霖索性露出一副流氓嘴脸长官已经有批示了,这次踩踏事件就是难民引发的意外。我只是来传个话而已,你若是还跟政府作对,小心职位不保!”
“这里是红会第一医院,只有院长可以决定我的去留。”
“很难讲,孙医生,现在你可是归我们管!”说来荒谬,中日战争打到这份上了,重庆国民政府却迟迟没有正式宣战。政府不宣战,留守上海的红会机构在法理上的地位就很尴尬。汪精卫的“南京国民政府”一成立,卫生局便利用这个漏洞,跳过远在云南的常议会,把红会各处医院纳入掌控之中。
见孙希陷入沉默,袁需霖自以为得计,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今天要么把验伤报告改了,要么就等着滚蛋!我就不信堂堂卫生局,还收拾不了你这么个刺头?”孙希沉默片刻,把头上的白色医帽抓下来,往地上狠狠一攒,头也不回地朝楼外走去,与刚进门的曹主任差点撞了个满怀。曹主任不明就里,他进楼见袁需霖一脸怒容,大惊失色,赶紧过去搀扶。袁需霖怒意不减,嘴里嚷嚷道:“明天我就吊销他的执照!”
“吊销谁的?”
“孙希!”
“啊?”川岛真理子还在外头观望,见孙希怒气冲冲从哈佛楼出来,欣喜地迎了上去。孙希看了她一眼,低声吼道:“滚开!”然后径直朝外走去。川岛真理子并没生气,她看看孙希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哈佛楼前的曹主任和袁需霖,双眼忽闪,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过不多时,她的视线移向哈佛楼顶的那一块牌子,眼睛一亮,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
南市难民区的踩踏惨案,震惊整个上海。在惨案发生后的次日,华界各大报纸都做了长篇报道,不过注意力都放在了饶家驹离开后的难民区留存问题,对于这次踩踏事件的起因,却只字不提。而在同一期的角落里,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启事,说医师孙希品行不端,屡遭投诉,卫生局吊销其行医执照,以正视听云云。唐莫最近几天心情都很不好。
他刚刚被曹主任提拔上来,担任巡房医生。这对实习生来说是个殊荣,可唐莫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获得这个职位:只因为他的恩师孙希被吊销了行医执照,医院里几乎没人了。而且他要巡视的病人,正是导致恩师失业的一群日本兵。这些日本兵的行为极其粗鲁,在病房里动辄摔东西骂人,甚至还调戏女护士。唐莫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去安抚。他不明白,都说日本人最重礼节,怎么这些人和禽兽似的?不过想想日本军队在南京犯下的暴行,眼前这些伤兵已经算是很通人性了。
唐莫跟曹主任投诉过。曹主任亲自跑到病房去给人家鞠躬道歉,回头就劝护士多忍忍,气得唐莫肝直疼,以后懒得去投诉了,只能盼望那些人早点痊愈滚蛋。他忙完一天的工作,疲惫地回到办公室,扯开衣襟对着风扇呼呼地吹起来。对面的座位空荡荡的,那是孙老师的座位。说来奇怪,孙希在的时候,唐莫一直精神很紧张,不知老师何时会提问题,可这一走,轻松是轻松,心里却空落落的。
“你想不想帮你的老师?”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办公室里响起。唐莫一惊,再一看,川岛真理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身婀娜旗袍,跷着二郎腿,似乎等候多时。这女人唐莫可太了解了,她追老师追了将近十年,在医院已成为一个传说,疯劲令人咋舌。唐莫谨慎地站起身来:“川岛小姐,你说什么?”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的老师拿回行医执照,回到院里来,但这需要你的帮助。”
唐莫先是一喜,可随即起了疑惑:“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帮忙?”川岛真理子幽怨地苦笑一下:“你难道还不知道?那个人一直排斥我,也不会接受我的好意。但如果是来自他最得意的学生的帮助,相信孙君是不会拒绝的。”“最得意的学生”几个字,让唐莫_下子激动起来。孙老师的技术举世无双,能得到他的褒奖,实在比什么奖状都好。他结结巴巴道:“只要能帮到孙老师,我一定责无旁贷……”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对方可是日本人,那些日本兵就是她要求优先送来的,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但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绝不会干。”
“何至于。我要你做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既不违背道德良心,也不涉及弄虚作假。而且这件事不只对你的老师,对你自己,对整个医院都是有好处的。”川岛真理子一边说着,一边变换了一下姿势,有意无意露出短裙下的纤细白腿。也许是屋子里实在是太热了,唐莫霎时感到口干舌燥,他抓起茶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才能集中精神听清她接下来讲的话。
十几分钟之后,川岛真理子翩然离开。唐莫昏昏沉沉地在座位上呆坐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先去了曹主任的办公室,说要查阅一份病历,讨来一把档案室的钥匙,然后走到哈佛楼一楼的右侧拐角。这里尽头有一间小屋子,里面存放着历年来的各种医院档案和其他报告,平时几乎没人会来这里。唐莫打开屋门,里面没有窗,热得如蒸笼一般。唐莫却丝毫不觉得燥热,他的手指滑过书架上的标签,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九二三年度的《红会总医院年度报告》。
每一年,总医院都会把这一年做的事情总结成册,发给红会各位理事审阅。唐莫翻开这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在中间一页看到了一张合影。一九二三年,总医院曾派出过一支救援队去东京救援地震,事后与闲院宫载仁亲王合影留念。这个故事唐莫曾听孙老师讲过,可照片还是第一次见。照片上面,载仁亲王和牛惠霖院长分站两侧,身边簇拥着十几个救援队成员,旁边还有一排日文注释:“闲院宫载仁亲王视察中国红会东京救援队临时病院。”
牛惠霖院长已于一九三七年去世,唐莫没见过本人。不过他听说,那一次救援孙老师和他的两个好友姚主任、方主任也去了。不知为何,照片上却没有他们三个的身影。不过这个并不重要,唐莫把照片上的尘土吹干净,小心地用一个信封包好,揣进怀里离开。到了次日,曹主任来到医院后惊讶地发现,那些日本伤兵一改此前的狂暴嚣张,个个都变得彬彬有礼,仿佛一夜之间洗心革面。再仔细一看,每间病房的门口都多了一张海报,海报上是载仁亲王与红会总医院救援队的合影。
要知道,载仁亲王如今已是陆军参谋总长。这些士兵看到自家最高长官跟这家医院有关系,哪里还敢胡作非为,简直比门神还辟邪。曹主任搞清楚情况之后,大为高兴,连连称赞唐莫的脑筋灵光。到了下午,几个记者忽然跑到医院这里来,想要采访踩踏事件的后续。他们先是翻拍了那张合影,然后又让护士与日本伤兵摆拍了几张友善的工作照,最后对曹主任做了一个专访,请他讲讲那张合影的故事。
曹主任谦逊地表示,当年救援他并没有去,只是安排了后勤工作,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记者问:“当初去日本的救援队里,还有谁在医院吗?”曹主任说:“孙希啊。”记者问:“孙医生人在哪里?”曹主任愣了一下,苦笑着说:“刚被吊销执照,这一段不要写了。”在旁边的唐莫听到这一段,不由得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噗!”几粒大米粒从孙希的嘴里喷出来,直直溅到了对面翠香的裙子上。翠香蹙眉抱怨道:“孙叔叔,难得我来一趟你的公寓帮你煮饭,你这是干吗?”孙希顾不上道歉,气急败坏地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拍:“他……他们这是在搞什么?”这是一张刚出版的《中华日报》,汪精卫政府旗下的官方报纸。
报纸专门开出一版,报道说红会第一医院向来为中日邦交睦邻之先锋,当年关东大地震不吝医力,远赴异国,救人无数,欣获载仁亲王感恩。近日该院又悉心呵护在南市踩踏事件中受伤的日军士兵,实是杏林仁心,东亚医学新合作之楷模云云。报告还附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当年的救援队合影,一张是护士们在为日本伤兵检查身体的工作照,还有一张是孙希的半身照,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为:孙希医师,东京救援队成员之一。翠香接过报纸,皱着眉头仔细读了几遍:“这肯定是川岛真理子搞的鬼。”孙希微微一怔:”怎么会是她?”
“那股日本脂粉味,透着文字我都能闻到。”翠香撇撇嘴,“她想把你弄到手,就得先把你变成亲日派。你看这篇新闻一出来,甭管你承认不承认,租界内外都知道你是中日亲善的代表了。”孙希一脸吃了泻药的表情:“不至于,不至于。我一个被吊销执照、声名狼藉的医生,谈中日亲善还有什么用?”翠香笑眯眯道:“咱俩要不要赌一赌?你很快就能官复原职。”
“得了吧,我都把卫生局得罪到底了,怎么可能啊?”他话音未落,忽然从外面传来敲门声。翠香起身打开门,看到袁需霖站在门口,麻脸上全是尴尬的笑容,旁边还站着一个文员。翠香回过头,冲孙希似笑非笑,做了个京剧里诸葛亮扇羽扇的动作。孙希叹了口气,也不请他进门,就站在门槛问:“什么事?”
袁需霖咳了两声,旁边文员赶紧说:“孙医生,我们已经查实了,那封举报您品行不端的投诉信,与事实不符,纯系污蔑。卫生局已决定收回吊销命令,让我们发还给您,请多多谅解。”说完双手捧出一份烫金的新执照,半鞠躬地递过去。孙希哼了一声,有心不接。袁需霖赶紧又补充道:“卫生局向来重视医疗技术,孙医生的医术有目共睹,我们特意申请了科研补贴,希望你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哈哈,哈哈。”文员连忙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两条小黄鱼。
袁需霖见孙希仍旧沉着脸,赶紧将其拽到一旁:“唉,孙医生,其实我只是个传声筒,你不要见怪。其实重新颁发了执照也是好的,你不就能救更多的病人吗?”最后这句,稍稍说动了孙希,他勉强接过执照和布包。袁需霖又讨好地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孙希把东西交给翠香,问她怎么算出袁需霖会登门的,翠香道:“《中华日报》都把你捧成中日亲善的典范了,他卫生局居然还敢吊销执照,这不是打政府的脸吗?那些人没有自己的主义,唯一的原则就是上司的意志。”
“你说,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
翠香想了想:“你最好先回医院看看情况,我总觉得,这里头还有别的事。川岛真理子那个女人疯归疯,精明也是真精明,绝不会只做一件事。”
“嗯?”孙希重新把报纸拿起来读了一遍,总感觉心惊肉跳,却不知哪里不对。
“孙叔叔,我要提醒你。那女人口口声声说爱你,可她当初在西本愿寺别院,也没把你放走,还杀了项松茂;如今又逼你优先收留日本伤兵,以致执照被吊销。她所谓的爱,永远排在她的利益之后。你不是个爱侣,就是个玩具。”
“我知道,我知道……”孙希沮丧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翠香,我累了,我真累了。单纯让我做个医生不好吗?不要让我操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翠香擅长嘲讽,却不知该怎么劝慰,只得把两只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按动。
“你真的打听不到英子和老方他们的下落吗?我干脆也逃离上海,去投奔他们算了。”孙希闭起眼睛。
“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你也不能走。医院和那一堆学生,就不管啦?”
孙希抱怨道:“当初他们说我有枪伤在身,留在上海比较安逸。我没想到,原来留下来才是最难的一个选项。”
“这一点,我倒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留下来陪你。”翠香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轻声说了一句。孙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翠香,你到底是在为谁效力?”翠香动作一僵。这个话题,原本孙希是从不提及的,如今怎么突然打破了默契?她随即注意到他眼角那几道茫然的鱼尾纹,顿时了然。现在孙希心力交瘁,内外动摇,急需抓住一些确定的东西,才能让心情平复。快五十的人了,脾性却还像个孩子。翠香嗔怪了一句,继续按着太阳穴,说出了答案:“军统。”
孙希没有多惊讶,他对此早有预测。他好奇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你怎么会加入他们的?”翠香笑起来:“哎呀呀,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大小姐总让我在讲习所和示范区帮她嘛,可我觉得那些地方闷死了,一点都不刺激,还是和史蒂文森当私家包探好玩。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一对搭档在上海滩包探界可有名了,连破了好几桩大案子。”孙希嘿嘿笑了一声。翠香这样的性子,让她做公共卫生确实为难她了。不过也幸亏有她,之前几次遇险才得以顺利过关。
“有一次,我俩接了一单极危险的委托,但侥幸完成了。委托人很欣赏我,主动现身,自称戴雨农,问我是否愿意为他效力。我自由自在惯了,直接拒了。戴雨农也不急,但从此我们就建立起联系。他有什么任务,都会雇我们去做一还记得一?二八淞沪会战那次吧?取回藤村日记就是他的委托。”
“怪不得……我一直好奇到现在,为什么当初你会接那种工作。”
“那次任务其实算是失败了,日记丢了,项总经理也没保住,还连累你中了一枪……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我发现,区区一个私家侦探,根本保护不了你们。我必须寻求更强大的力量。”翠香讲到这里,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后来史蒂文森因喝酒太多,得了肝病去世了。他也没别的亲人,我把他的骨灰直接泡在黄酒里,洒进苏州河……我正茫然的时候,戴老板又来找我,问我是否愿意加入他新成立的一个组织,叫军统。这一次我答应了。”孙希没想到,翠香居然藏了这么多心思。他忍不住道:“那种情报组织实在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孩子能行吗?”
“你看看你,又自以为是了。你家那个川岛真理子,不也混得风生水起吗?”一提那名字,孙希立刻不敢言语了。翠香嘲笑完,神色转而严肃:“大小姐对我很好,可她给我安排的工作无论多好,总是在提醒我,我是姚府的丫鬟。我希望能有自己的事业,做自己擅长的氧我希望能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报答大小姐的恩情。”真不愧是英子一手培养起来的,二人这方面的性子真是极像。孙希啧啧感叹了一句:“所以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他们效力?”
“军统的势力很强大。我只有找到这样的大组织做靠山,才能更好地保护大小姐和方叔叔,还有你……”孙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感觉两个人的立场颠倒了:“我还好,我是在医院工作。倒是你,万一碰到危险怎么办?我看报纸上三天两头说抓获了抗战分子什么的。”
“只要租界还在,我就没事。只要我没事,就一定把你遮护安全。”翠香笑嘻嘻地收起手臂,直起身子来,背后的阳光让她面孔有些模糊。孙希终究还是听从了翠香的劝说,老老实实返回医院。在沦陷区,每一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责任,没有任性的权利。第一医院的职工对孙主任的回归,无不喜出望外。他手里那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是留守人员的定海神针。无论碰到什么疑难杂症,实习医生们只要想到孙主任在附近,心中就会安定下来。这种信心,是曹主任这样的非业务人员永远无法带来的。
孙希询问了一下挂照片的前因后果,得知居然是唐莫挂出来的,不由得苦笑连连。学生是好心,他总不能把人家训斥一顿。至于那照片,既然挂出去了,也不好摘下来,毕竟那篇新闻报道出来之后,医院的处境好了很多。孙希返回医院时,正赶上曹主任的儿子曹有善从办公室出来。不用说,这又是上门找他爹讨钱的,看那一脸晦气,八成又被骂了一顿。他推门走进办公室,曹主任一脸铁青,正在那里拨着算盘,看来被不孝子气得不轻。孙希有心哄他高兴,把包着小黄鱼的布包拿出来,说:“这是卫生局发的科研经费,入个账吧。”
若是平常,曹主任一见有进账,必然是双目生辉。不过今天他只是看了眼,说:“这是卫生局奖励给你个人的,医院这里就不必入账了。”孙希一愣,曹主任这是转性子了?曹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信函给他,说你看看这个。孙希一看标题,心里猛然一震。这是来自同仁会虹桥医院的一封公函,里面说感于红会第一医院的人道精神与精湛医术,特捐款五千日元,愿携手共建东亚医学,以示典范云云。
红会第一医院向来是靠善款来运转,但这笔钱来自同仁会虹桥医院,可就意味深长了。同仁会作为日本医界在华的急先锋,一直觊觎红会第一医院这块牌子和医院地皮。倘若医院接受了他们的捐款,必然要接受一系列或明或暗的苛刻条件,形同合并。一九三八年,同仁会北京医院就曾用这样的手段,巧取豪夺了红会在北京一所时疫医院的土地,殷鉴不远。
“原来……那个女人的用心在这里。”孙希忍不住一阵发冷。果然如翠香所言,那个女人才不会单纯为爱做出举动。炒作载仁亲王合影和救治日本伤兵的新闻,不是为了宣扬红会第一医院,而是为了给同仁会提供一个吞并的契机。他猛然想到,那则新闻最后一句夸赞“东亚医学新合作之楷模”,原来这才是文眼所在。
“这是同仁会的阴谋,我们可千万不能上当。”
曹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可人家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不待孙希质疑,曹渡便摊开账册道:“你不当家,不知道这几年咱们医院维持得有多难。红会拨款早就停了,诊费又只能按慈善标准来收,只能靠社会上的零星捐款——如今连这样的捐款也没了,医院眼看连消毒水都买不起。这钱就算是附带条件苛刻,恐怕我们也……”
“这不是饮鸩止渴吗?”
“饮了鸩酒,毒死之前我们还有机会找解药,不饮鸩酒,就真要活活渴死了。”
“我去找袁需霖,让卫生局拨维持款下来。”孙希起身要走,曹主任却抬抬眼皮:“吃伊饭,受伊管,卫生局的钱和同仁会的钱,有什么不同?”孙希的动作登时僵住了。同仁会背后是日本人,卫生局背后也一样。在如今的上海,想找一个日本人未曾染指的机构,可不太容易。曹主任见孙希无语,和缓了口气:”我知道这事不好搞,但院里的几十号人加上他们的亲眷,都指着这份工作糊□o你看我儿子,刚刚还上门讨钱还债,你要我怎么办?”
自从上海沦陷之后,华界经济越发不景气,街上全是乞讨或找工作的人。孙希知道不少医护人员家里非常困难,这时节如果丢了工作,性命堪忧。他可以豁出自己,可没法拿别人一家的性命去拼。川岛真理子的分寸拿捏得非常精准,每逼一步,都卡在一个微妙的节点,既让孙希避无可避,又给他一种充满诱惑的错觉,仿佛只要退一小步就能解决。孙希就像一只无助的小虫子,一点点陷入毒蜘蛛的罗网之中,左右挣扎都是无用。
“又要妥协吗?”孙希喃喃道。曹主任摇摇头:“不晓得,只要这家医院活下去就好。”他忽然抬眼看着孙希,眼神有些复杂:“其实……也不是没法子可解,但这个不取决于我,而是取决于你。”孙希看着曹渡,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仿佛连血液都凝固在血管里了。川岛真理子对他的感情,尽院皆知。倘若他能够稍稍假以颜色,主动示好,甚至吹吹枕边风,从同仁会手里保下医院,不是没有可能,至少可以争取一个相对有利的条件。
曹主任没深说,可意思很明白:你到底愿意为医院牺牲到什么地步?孙希昏昏沉沉地离开曹渡的办公室,回到自己屋里。唐莫在外头有些担心,敲门进去看,却看到老师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抱住头,仿佛化为一尊石像。唐莫歉疚地道:“老师,是不是我不该把那张合影拿出来,给您添麻烦了?”
“不怪你,一定是川岛真理子挑唆的吧?”孙希虚弱地回道。唐莫吓了一跳,原来老师早看穿了,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请求原谅。孙希苦笑着一摆手,让他起来,然后说:“你可知道,那张合影为何没有我和姚医生、方医生?”唐莫摇摇头,孙希便把当年在日本那一系列惊心动魄的经历娓娓道来,一直讲到华灯初上才停下来。唐莫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那张普通的合影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故事,而川岛真理子追求老师,居然也肇始于此。
“在和平时期,他们便已如此残暴,战争时期就更不必说了。远如旅顺,近如南京,你记住,无论日本人说什么共存共荣、东亚亲善之类的鬼话,都不要相信。霸凌之下的好话,都是假的。”教育完弟子,孙希从容地站起身来,走出医院去。唐莫不清楚老师怎么了,但看得出,他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整个人的气质微微发生了变化。
在上海西陲的虹桥机场附近,有一条虹桥路,乃是光绪年间修成,周围本是一片荒田。民国始建,这里便渐渐盖满了各种别墅,供上海滩的诸多闻人、大员度假居住。中日战争开始之后,国民政府整体西迁,空出来的这些房子便被日方接管。其中有一栋二层英式乡村别墅,坐落于虹桥路中段,距离同仁会虹桥医院不过两里之遥。这小楼上铺石板瓦,旁设三角形的老虎窗。时值夏日,墙面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有如青苔留痕,颇为雅致幽静。如今的居住人正是川岛真理子。
她早上九点方才起床,梳洗打扮到一半,忽然一个仆人匆匆上来,在她耳畔说了几句,川岛真理子双眼一亮,走到二楼老虎窗前,朝外望去,只见别墅门口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手捧一束鲜红玫瑰,西装笔挺,风度翩翩。她惊喜莫名,正要开窗,转念一想,又回到梳妆台前,精心梳理了半个多小时,这才款款走出别墅去。孙希丝毫没有不耐烦,或者说,他甚至盼着她晚点下来或者拒绝出面。看到川岛真理子出来,他上前把玫瑰递出去。川岛真理子深深嗅了一下玫瑰,满脸欣喜道:“孙君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我向曹主任请了一天假,希望川岛小姐可以赏脸和我约会。”川岛真理子点了一下头,面带羞涩。她当然不会幼稚到以为孙希突然变了脾性。事实上,她对孙希为何突然来虹桥路心知肚明。不过她最喜欢的,其实就是孙希这种强颜欢笑、隐忍不发的别扭,故而也不说破。两人坐进川岛真理子的轿车后排,真理子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上:“我们今天去哪里呢?”孙希目视前方:“客随主便,我一天都是你的。”
川岛真理子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抬起脖子嗔怪道:“哪有让女方做计划的道理……不过上海知名的地方,我都去过啦,有没有比较特别的、不为人知的,但孙君很喜欢的地方?我想去那样的地方转转。”孙希沉思片刻,说那我来安排吧,然后手写了一份路线,交给司机。轿车按照他规划的路线,先去了苏州河畔的北浙江路、七浦路,那里靠近苏州河有一溜小别院,颇为雅致。孙希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前,对川岛真理子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位我的长辈。我来上海,都是拜他所赐,而我人生中犯的第一个大错,亦是在这里。”
紧接着,他们又来到了乍浦路上的虹口大戏院。孙希说:“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的地方,好像放的还是一部俄国片。但重点不在电影本身,而在陪着我看的人。”川岛真理子立刻说:“那我也要去看。”巧得很,虹口大戏院里正在上演一部爱情片《支那之夜》,李香兰和长古川一夫主演。两人买了票进去看。这部电影讲的是中国女子桂兰在战争中失去双亲,被日本水手哲夫所救,一对异国恋人从敌视到相爱,很是应景。川岛真理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中途数次泪水涟涟,孙希却全程面无表情。
两人看完出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子冲过来,气冲冲地向他们喊道:“这是虚伪的宣传!日本人一边屠杀我们中国人,一边假惺惺地演这种片子,请你们不要看!”快有巡警冲过来,要把女学生拖走。孙希面露不忍,川岛真理子笑了笑,上前拦住巡警,表露了身份。巡警这才把她释放,那女学生一听川岛讲起日语,看向孙希的眼神顿时满是鄙夷,狠狠吟了一口,才转身离去。
接下来,孙希带着川岛真理子又去了补萝园、怡和码头、十六铺码头旁的保育讲习所、四明公所、静安寺,几乎围着上海市转了一圈,甚至还大老远开车去了趟嘉定的吴兴寺,求了支签。每一个地方,都有一段属于孙希的经历。他开始还有些敷衍拘谨,可讲到后来,便完全放松下来,讲得兴致勃勃,再无任何勉强,就像是给热恋女友介绍自己生平经历一样。
川岛真理子一直安静地听着,不置一词。直到从静安寺出来,她忽然好奇道:“你这些经历,好像都跟姚英子和方三响有关啊,去哪里的故事里,都有他们两个。”孙希笑了笑:”接下来我们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他们来到了红会第一医院不远处的一处公墓。公墓里松柏成行,其中竖着一块不大的墓碑,上书“丹国义士峨利生医生之墓”几个字。
孙希先在墓前献花,然后转到墓后。那里并列刻着英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以及中文的孙思邈的《大医精诚》篇。他注视着上面的字迹,久久不挪开视线:“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这是我老师的衣冠冢,自从辛亥革命以来,我每个月都会过来祭拜他,至今已经近三十年了,我都已经成了老头子,比他还老。”孙希望着墓碑,既像是给川岛讲解,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们学医的都知道,人死如灯灭,从没有什么魂魄转世。我之所以时时拜祭老师,其实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本分一嘿,老方的这个词,真好用——不能忘了本分。”
“什么本分?”
“做一个苍生大医,让这里的生民,多一分生的希望,这是老师临终前的遗愿。”孙希说完这一句,缓缓转过头来。不知是夕阳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双鬓似乎又白了几分,只有那张面孔的线条,依然如年轻时一样柔和。
“今日我陪川岛小姐逛了一天,诚心诚意,知无不言。倘若你可以在同仁会周旋一二,保住医院,我随时……随时可以奉陪。”川岛真理子抿起嘴来,一副“你终于憋不住了”的促狭表情:“时间还有一点,我还想去最后一个地方,你陪我去完,我就答应你。”
“好。”孙希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次的地点,川岛真理子表示由她来选择。孙希坐在车里,任由她指挥司机朝前开去。开着开着,他觉得不对劲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当车子彻底停下来,川岛唤他下车时,孙希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这里是赫德路和爱文义路路口,是翠香住的公寓。原来川岛早知道她住这里了!川岛真理子挽住他的胳膊,一脸甜蜜的幸福:“孙君不要担心,这里是公共租界。我虽然知道她的地址,暂时也动不了她。”孙希浑身僵硬,她怎么能做到用如此纯真的表情说这样恶毒的话?
让他稍稍安心的是,川岛真理子似乎并不打算走进公寓。她只是站在街上,仰头喊道:“邢翠香,你在吗?”语气亲热,好似呼唤闺密去逛街。二楼小阳台的门被推开,翠香穿着一条围裙探出头来。两个女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孙希几乎要甩脱川岛真理子的手,逃得远远的。可真理子紧紧抓住他胳膊,高声道:“孙希晚上有事,晚饭你不用等他啦。”
“哦,知道了,你让他少喝点。”翠香淡淡地回答,看也不看孙希,径直把阳台的门关上。两人只是简单对谈了一句,孙希却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川岛真理子把他重新推进车里,他的手心里仍是汗水。川岛这是打算做什么?是向翠香宣示对自己的主权?还是向自己暗示可以威胁翠香的性命?抑或两者兼而有之?孙希甚至还有个更可怕的猜想。也许,她早就知道了翠香的真实身份。要知道,川岛真理子表面上是同仁会的人,但真实身份是特高课在医界的特工。特高课是日本人在上海最大的特务机关,正是翠香的天敌。
虽然日军暂时进不了租界,不代表不会渗透。这几年来租界里各种暗杀、绑架,屡见不鲜,早就成为几方势力搏杀的战场。川岛真理子如果从这个角度对翠香起了疑心,那就更麻烦了。川岛真理子斜倚车窗,用手背撑着脸颊,欣赏着旁边孙希那局促不安的样子,觉得委实妙不可言,内心无比愉悦。车子从公共租界开回到了虹桥路的别墅,别墅里早就摆下了一桌西式餐点,两根蜡烛,还有舒缓的音乐在角落传来,不是留声机,竟是一个真的小提琴手。
两人面对面坐定,孙希颇有些魂不守舍。川岛真理子端起红酒杯,抿嘴笑道:“今天让孙君陪我任性地玩了一天,辛苦了。”孙希连忙端起酒杯:“那医院的事……”川岛真理子啜了一口酒,不慌不忙道:“孙君这么有诚意,我怎么会食言呢?放心好了,我会和同仁会商量,提供一笔无附带条件的捐款。”孙希正要松一口气,川岛真理子又道:“不过孙君也要帮我一下才行。”
“怎么?”
“我们同仁会最好的医生瀨尾明之助教授最近会访问上海,我希望你和他能合作一台手术。”合作手术,乃是医界学术交流的常见手段。战前孙希就常去仁济、广慈等医院合作执刀,让同行观摩。这个瀨尾明之助的名字他听过,发明过胃切除空肠移植法、脑肿疡摘除术等等,在业界闻名遐迩。不过……这个女人的要求会是这么简单吗?
果然,真理子继续道:“这台手术由瀨尾教授提出课题,你作为‘先相先’,与他共同完成。所有的费用由同仁会来提供,地点和病人由红会第一医院提供。”孙希手里的红酒杯一晃,心中暗自叹息,该来的,到底来了。所谓“先相先”,本是个日本围棋的术语,意思是三番棋的第一、三局执黑,表示自己实力不济,需要对方让出一点优势。在手术界,这个词意味着自己作为晚辈,请求前辈在一旁进行指导。
对孙希个人来说,这其实并非坏事。因为“先相先”在医界的另外一层含义,即是师生之谊。只要这台手术成功,他便能以瀨尾教授的弟子自居。日本医界的学阀作风甚重,获得这个师承认可,才有发展的机会。川岛真理子的用意,再清楚不过:她打算让孙希加入同仁会,从此以澈尾教授高徒的身份为皇军效力。你不是要红会第一医院的独立吗?代价就是你这个人的自由。
川岛真理子的手段,委实可怕。孙希能看清每一步,却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从日军伤兵到亲王合影,从捐款邀请到合作手术,她精心编织出来的蜘蛛网,只要一次踏入,就别想挣脱,只会越陷越深。她双手优雅地垫住下巴,欣赏着对面这张俊朗的面孔左右为难。孙希迟疑再三,自暴自弃地端起红酒杯子:”我……我接受合作手术的事。”
“真的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孙希把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全身神经准备迎接一次深度的麻痹。不斜川岛“砰”地把酒杯放下,突然有些失态:“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你付出那么多好意,你却总是一脸不情愿?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怎么像是我在逼你一样。”
“我这不是答应你了吗?”
“你这是谈公事的态度!不是谈感情的态度!”
孙希失笑:“我说川岛小姐,你这种也不叫谈感情吧?你这是抢。”
“抢有什么不对?我一直就是这样过来的,不抢的话,怎么得到呢?”川岛真理子似乎也有了醉意,语气不再矜持,开始变得放肆。
“强扭的瓜不甜,按着头喝的酒不香啊。”孙希又干了一杯,呛得直咳嗽。川岛真理子冷笑一声,转动着酒杯,看着酒杯里的鲜红液体,喃喃道:“不甜的瓜,也比没有瓜好。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游廓里,别说瓜了,连饭都吃不上,每天都很饿很饿……有一次,客人给花魁送了一盒京都羊羹,搁在桌子上,被我看到了。我实在太饿了,就趁着花魁回屋换衣服的时间,撕开盒子,一口把羊羹全吞下去了。老鸨把我吊起来打个半死,可我一点也不后悔,她打我的时候,我还在嚼。那个羊羹太甜了,太好吃了,就算吃完被打死,我也值了。”她讲着小时候的事情,肩膀微微抖动着,可见那次毒打带来的心理阴影有多深。孙希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有几分可怜。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看到什么食物,一定要第一时间抢到手,一定要马上塞到嘴里,否则就没了。不这样,我根本活不到虎爷爷收养我,活不到认识你,活不到川岛小姐教导我。”川岛真理子晃着酒杯,醉眼射出光芒,“所以我这么做,难道有错吗?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紧抓在手里,你说说看,哪里不对?”孙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我明白了,我啊,就是那盒羊羹。羊羹到底是不是羊肉做的,你是不关心的,也是不懂的,你只要能吃到它就行了,不管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什么对错。”川岛真理子哈哈笑起来:“孙君你真可笑,羊羹可不是羊肉做的,是红豆沙啊。它只是盒点心而已。”
“羊羹没有思想,没有立场,但人有。”孙希醉眼蒙胧,讲话也变得凶狠直白起来,“你看中的东西,也不管是谁的,就靠暴力硬抢回来,还嚷嚷着抢不回来,你就会饿死。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哎,对了,你们国家,不是一直就这么宣传的吗?从人到国家,都这么任性,这么虚伪!”川岛真理子大怒:“我虚伪?如果不是我周旋,就凭孙君你这种反日思想,已经被当成抗日分子逮捕十几次了。”
“又没求你保护我。你现在去联系宪兵队,把我抓走啊。”
“你以为我不敢?!”
“我赌你不敢。”
川岛真理子突然笑了:“你对我这么有信心,这么说,你还是能明白我对你的感情的。”
“是,我明白得很。你一点也不花痴,你只是个小孩子,想要把在商店橱窗里看到的玩具弄到手。得不到,你就捡石头去砸橱窗……”
“孙君你这么说,可真是太伤人了。”
“那我问你,你现在愿意舍弃一切,跟我走吗?愿意跟我一起对抗你的祖国吗?”
川岛真理子愣怔了一下,气恼道:“这根本就是个伪问题,难道我跟你走了,你就会忘掉其他女人,只对我好吗?”
“喂喂,我先问的,你敢吗?”
“你能吗?”
“你不敢!”
“你不能!”讲到后来,质问变成了吃语。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赌气一样喝得酩酊大醉。川岛真理子很快醉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孙希凭着最后的理智,晃晃悠悠朝外走,结果一头栽倒在进门的玄关处。等到第二天他醒来,已经躺在自己寓所的床上了。桌子上摆着蜂蜜水和罗宋汤。蜂蜜里的果糖能分解酒精,西红柿里的果酸可以缓解胃伤,显然是翠香安排的。这么说司机把他送回来的时候,她就在这里,知道他是从川岛的别墅回来的。令孙希惴惴不安的是,他再去找翠香,翠香却表现得完全不关心这件事,连问都没问。
更让他不安的是,从那一天起,翠香似乎变得忙碌起来。孙希有她公寓的钥匙,每次去找她,她都不在家。孙希不确定她是不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不满,又找不到人来解释。在接下来的一周,同仁会和红会第一医院合作手术的事情,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在曹主任看来,这是一次双赢,医院既获得了一笔无附加条件的捐款,孙希也有了和名教授合作的机会。所以他颇为上心,把哈佛楼上上下下都整修了一遍。
瀨尾教授的课题,很快便决定了,叫作“以颅脑战创伤为中心的战场急救”。这是一个很应景的课题,它探讨战场上各种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对人头部的影响,以及相应的手术措施。上海周边并不太平,浦东、奉贤、嘉定、青浦和崇明等地均有游击队出没,时常会爆发零星激战。红会第一医院很快找到一个合适的病人,不过病人送来的时候已是晚上,曹主任便让唐莫开着院里的救护车去通知孙希,让他过来。
唐莫先去了孙希的公寓,发现里面没人。他知道老师肯定是去翠香家里,又开车赶过去,发现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去一看,顿时惊呆了。原来气质儒雅、风度翩翩的老师,如今却像个颓丧的囚徒,头发和胡子乱得一塌糊涂,桌子上摆的全是酒瓶子,满身的酒气根本压不住。孙希见唐莫来了,挣扎着起身,说:“我们走,我们走。”唐莫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状态怎么可能开得了刀?
他不知道,孙希其实是在有意放纵。他打算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找一个理由不去参加合作手术。这样一来,他固然会声名狼藉,但川岛真理子也没办法让他加入同仁会。比起为日本人效力,他宁可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此时见到唐莫来叫他,孙希晃晃悠悠站起身,打了个酒嗝,伸手把外套穿起来。唐莫万般无奈,心想先把他弄去医院再说吧,搀起老师要往楼下走。忽然他听到门板一响,似乎又有人推门而入,一抬头,却见到翠香软软瘫在门前,紧紧捂住腹部,手指缝里都是鲜血。
唐莫“啊”一声,松开了手。孙希见到眼前的翠香,酒劲顿时醒了一半。好在两人都是外科大夫,迅速把翠香抬进屋里检查。她的腹部是被霰弹枪在中距离射中,没有特别明显的主创口,但形成了十几处非贯通伤,血肉模糊,触目惊心。而且其中有几处弹孔呈喇叭状,说明弹丸动能很大,刺入腹部很深,很可能已造成了大血管破裂或脏器穿孔。
“必须马上送医。”唐莫不用老师提醒,也能做出判断。孙希另外一半酒劲此时也醒了,他决定把翠香送去最近的医院,他亲自动手术——至于瀨尾教授那边,随它去吧!现在可顾不得那么多!不料这时翠香伸出沾满鲜血的手,一下抓住孙希,口中不断重复着:“不要去医院,不要去医院。”孙希大急:“翠香,你中的是枪伤,不去医院会死的。”翠香虚弱地道:”不行,现在去医院会被抓的。”
“啊?”孙希旋即回过神来,她深夜中枪,恐怕和军统的任务关系密切。他只好暂时把翠香安放在沙发上,叫了唐莫一起做紧急处理。所幸这是在医生家里,相关药品都不缺。两个医生七手八脚,暂时把伤势稳定住了,还给她注射了一针杜冷丁——这是德国赫希斯特药厂在去年推出的新型止痛剂,效用非凡,孙希通过五洲药房的关系搞到几支,一直存在翠香家里。有了杜冷丁帮忙,翠香总算恢复了一点神志,这才道出了原委。
汪精卫在下个月打算在南京举办总理纪念周,所有高层均会出席。军统觉得这是个刺杀的好机会,便动用了两枚极为关键的卧底棋子——其中一人是伪中央党部总务处处长邵明贤,还有一人是76号特工总部的机要处处长兼人事处处长钱新民。两人均怀有爱国热情,打算趁这次公开活动的机会,炸死汪精卫等汉奸高层。
为了这次刺杀,军统动员了大量人员予以配合,翠香也在其列。不料这次刺杀行动的秘密电台被日本人侦知,邵明贤、钱新民等一大批参与者被紧急逮捕,同时位于上海的特工总部,派遣了大批汪伪特务渗入租界,捜捕外围人员。翠香在紧急撤离时被敌人围攻,幸亏她机警,及时逃脱,但腹部到底中了一枪。
“现在各处医院里肯定有他们的耳目,一送去,你们也会遭殃。”翠香含混不清地说。孙希百感交集:“原来你最近一直在忙这件事,我还以为你是恼了我不理我。”
“我是办大事呢,可没时间管孙叔叔你的风流韵事。”翠香说着,脸色越发不好。旁边的唐莫浑身颤抖,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刺杀秘辛。他见两人看向自己,连忙立正表态:“邢姨是抗日义士,我是绝不会说出去的。”孙希点点头,他这个学生是呆了点,但人品还是可以信赖的。翠香又道:“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他们很快就能查到这里,你们得快走。”
孙希顿时作难,附近的医院不能去,家里又不能留,翠香这个伤又必须尽快动手术,简直是走投无路。他在客厅里烦躁地走了几圈,忽然踢倒一个酒瓶子,它在地上骨碌了几下,又撞倒了另外一个空瓶。看到这一幕,孙希眼神倏然一亮,回头对唐莫说:”你是开车来的对吧?”
“啊,对。”
“我们按原计划,去第一医院!”孙希沉声道。翠香眼神一凝,勉强支起头来喊着“不要”。她太了解孙希了,他无端酗酒,就是为了避开这次合作手术。现在去医院,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这个伤,不去医院处理会死。医院今天有同仁会的人在,是唯一一座敌人不敢擅闯的医院。”孙希道。唐莫大惊:“那……那边还有一台手术等着您去做呢,哪里有空给邢姨抢救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难道您打算让我给她动手术?”
“怎么可能,你当助手还勉强,主刀还不够格,自然是我来。”
“您打算……同时开两台?”唐莫瞪大了眼睛.讲话都结巴了,“澈尾教授和川岛小姐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两台您怎么同时做?”孙希拍拍他肩膀:“事在人为,只能赌赌看了。”唐莫从未见老师在外科业务上用如此含糊的表述,但事到如今,已没别的法子。他只得和孙希一起把翠香抬下去,送上救护车,然后风驰电掣地开回了红会第一医院。到了医院门口之后,孙希对唐莫道:“不要惊动别人,你去把术前准备做好,准备停当就送进一号手术室。记住,病历上写个假名,然后脸部用布盖起来。”
一号手术室,正是这次要进行合作手术的地方。唐莫不知道老师打算如何实施这个疯狂的举动。他还要问,孙希已经跳下车,去了哈佛楼的正门。川岛真理子、瀨尾教授、曹主任和其他一些同仁会的医生,已等候在正门口。楼前摆放着中日两国国旗、花卉、横幅,那张载仁亲王的合影还被放大了数倍,挂在进门的位置——曹主任是真上心。一见孙希过来,曹主任赶紧迎上去,他突然鼻头耸了耸,大吃一惊:“你……你喝酒了?”孙希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喝了一点。”
“这是一点吗?多少人都等你呢!外科手术前怎么可以喝酒?这让瀨尾教授怎么看?”曹主任大叫。
“别啰唆,能动手术就行了!”孙希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开,走到门口。川岛真理子也是秀眉微蹙,觉得今天的孙希不太对劲。孙希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到瀨尾教授跟前,伸手说道:“今天请您多多指教。”数道鄙夷的视线从各处射来,有人用日语嘀咕道:“这太失礼了,到底是粗鲁的中国人啊。”瀨尾教授微皱眉头,对这个浑身酒臭的冒失家伙有些厌恶,但他受了同仁会委托,不好拂袖而去,只好淡淡地道:“让我们开始吧。”一干人等进入一号手术室,这里正好是当年孙希等人救刘福山的地方。孙希一边洗手一边环顾四周:“这里的人,太多了。”澈尾教授一怔:“你有什么意见?”
“这次手术涉及开颅,要尽量避免感染风险。专业交流,我想只要医生在场就可以了。”孙希强硬地表态,瀨尾教授对这个意见倒是很赞赏。曹主任和川岛真理子这样的非专业人士,确实没有旁观的必要。他们见两位主刀医生都取得一致意见,便退出手术室。曹主任殷勤地把川岛小姐请到二楼办公室去,说请她鉴赏一下中国的茶道。川岛真理子看看紧闭的手术大门,知道孙希这又是别扭性子发作,内心反而更加愉悦。她对曹主任轻轻一笑:“那就要领教您的高妙手艺了。”随后款款走上二楼。
一号手术室内,只留下了孙希、澈尾和四五位旁观的日方医生、翻译与几个护±o瀨尾教授见闲杂人等都离开了,大声说道:“战场冲击波对人体头颅的影响方式,历代学者解释不一。有人认为冲击波是通过耳道、鼻窦、眼眶进入颅内,造成颅压上升;也有人认为,冲击波是直接作用在颅骨上,导致其产生变形和振动,进而影响颅压,我们今天的课题……”
“不好意思,打断_下……”孙希忽然举手。瀨尾手下的一个医生忍不住吼道:“八嘎【八嘎:日语ばか(baka)的音译,意为浑蛋、傻瓜】!太没有礼貌了!竟然打断澈尾教授的发言!”孙希却装作没听见,对瀨尾说:“今天这个课题,是颅内战创伤在战场上的抢救措施对吧?”
“是的,但如果不明白其机制……”
“我是上过战场的人。战场上的伤员往往是大批量出现。所以我认为要探讨的,应该是联合急救环境下的颅内战创你对吧,瀨尾教授?”
澈尾教授面无表情,镜片后的圆眼却微微一眯。“联合急救”是一战期间的一位法国军医提出的理论。当时他在马恩河战役充当军医,每天要应付数百名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为了提高效率,他把需要截肢的伤员和腹腔破裂的伤员摆在一起,利用两种手术进度不同的时间差,在两个病人之间轮流执刀,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战后各国医学界都在探讨,哪些伤情可以联合急救,这正是瀨尾教授最近几年的研究重点。他本以为这次合作手术只是个政治性表演,所以只提了个简单的课题,没想到这个中国医生主动撞进了他最熟悉的领域。
“我们今天的病人只有一位。”瀨尾教授说。
“恰好我院刚刚接收到一位腹腔中枪的病人,我认为她的伤情,可以和这位病人一起实施联合急救。”
“荒唐!这个病人是冲击波造成的颅内伤,怎么能和腹腔枪伤联合急救?”另一个医生大吼道。
孙希的眼神“唰”地横扫过去,神情严肃:”在正常条件下,这两者自然不能同时手术,但我们模拟的是战场环境,必须假设每一位医生面对超量的病人,必须在短时间内挽救尽可能多的生命。”
还没等那人继续质问,孙希又道:“一九一一年,我在辛亥战场上进行战场救伤。当时我的老师峨利生教授就提出一个理论,他认为不同的战伤,可以用特定组合来优化流程,提升效率,这比法国人提出联合急救的概念早了三年。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我参加了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争的救治工作,一直在实践这个理论,希望今天能够跟大家分享。”
那个医生年纪不大,哪里比得过孙希的资历,只得讪讪而退。瀨尾教授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位病人在哪里?”这时紧闭的手术大门“喘当”一声,唐莫推着一个浑身盖着白布的病号走进来,眼神十分不安。那些同仁会的医生一阵愕然,没想到,这个中国医生居然硬要这么干。瀨尾教授走过去,掀起白布看了看这个女性的伤口,又看了看她的病历。旁边熟悉瀨尾教授的医生注意到,他的右手缓缓地抚弄着下巴,这是产生了兴趣的表现。对教授来说,名字和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体本身的变化。
“你确定要同时做这两台手术?”他看向孙希。
”联合急救的精髓,不正在于同时吗?”孙希平心静气地回答。
“孙医生,你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课题,但也是一个极难的课题。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也会取消你的先相先。”瀨尾教授一字一顿地道。取消先相先,意味着主刀之人将从瀨尾教授换成孙希,同时他将承担起全部责任。很明显,瀨尾教授不相信这个动手术前酗酒的家伙,能完成这个挑战。
“没问题,我来执刀。”孙希毫不犹豫地回答。旁观的医生们一阵哗然,颅内手术和腹腔手术都是极复杂的手术,绝非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这个自大的中国人难道要在没有瀨尾教授帮助的情况下,同时挑战两个手术?疯了吗?一号手术室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明明只是一次皆大欢喜的合作手术,这个中国医生何必自己大包大揽?但澈尾教授没吭声,其他人都不敢说什么。瀨尾教授双手抱臂,视线在两个手术台之间来回移动。他精研联合急救,知道这种治疗方式最大的短板,在于医生本身。
一个医生必须有极冷静的头脑、极丰富的经验和极大的勇气,才能同时施行两种复杂手术。从孙希身上,瀨尾只看出他的胆子不小。孙希无视周围人的诧异和质疑,戴上口罩,俯身对手部再次消毒,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这次轮到我来保护你了。”整个屋子里,除了翠香,没人听得到这句话。孙希缓缓拿起手术刀,整个人的气质幡然一变。瀨尾教授敏锐地觉察到了气场的变化,后退一步,饶有兴趣地看着。
联合急救,就这样正式开始了。在一群日本专家的注视之下,一个中国医生站在两个手术台的中间,观望片刻,轻轻舒展手臂,开始了两场又艮苦卓绝的战斗。唐莫是翠香这边的手术助手,只有他知道老师面临的压力有多大。那不仅来自技术难度,也来自心理压力。这是个未经深思熟虑的计划,追捕翠香的特务随时可能破门而入,二楼的川岛也随时可能发觉不对。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孙希手里的手术刀有多快。
“霰弹枪的枪伤,有什么特点?”
“啊?”唐莫有点走神。
“霰弹枪的枪伤,有什么特点?”孙希头也不抬地操作着。唐莫没想到这时候,老师居然还在发问。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哪里答得上来?孙希全神贯注道:“你记住,霰弹枪的弹丸比较小。脏器发生穿孔时,往往会弹性回缩,被脓苔或大网膜盖住。必须一一翻开详查,不能只处理表面看到的穿孔。”唐莫很快发现,孙希其实不是在考校学生,而是在借发问来梳理思路,看来老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
也是啊,这两台手术的难度实在太大了,执刀之人必须在脑海中设计一套方案,让两边的手术步骤像齿轮一样完美啮合,这意味着执刀人没有任何余裕,也不容任何疏漏。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吗?唐莫不禁为老师捏了一把汗。他甚至想,干脆对那边的病人敷衍一下,集中精力救下邢姨好了。可他也知道,老师在手术台上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只要一拿起刀来,他的使命就只有救下病人。
随着两台手术徐徐展开,围观的医生们逐渐不再交头接耳,个个脸色凝重。他们惊讶地看到,孙希目光如炬,那十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上下翻动,似一位饱含感情的交响乐指挥家挥洒自如,又如最精密的机械在往复运动。手法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上下两个动作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望之赏心悦目。别说这些同仁会的医生,就连跟随孙希多年的唐莫,也从未见过老师表现得如此……耀眼。
对,耀眼,唐莫简直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他知道这门技术是师公提出来的,老师一直在探索研究,可他没想到,老师已经思考到了如此深入的地步。这几十年来孙希在外科领域所有的积累、所有的感悟,此时融会贯通,一次性释放出来,整个人真的耀如夏阳,让人睁不开眼。在那光芒中,仿佛可以见到另外一人的身影,缓缓伸出双臂,与老师同时进行。他口罩上方的双眸,如灵感勃发,进入了心流之境。世间因果全不沾身,心无旁鹫,顺畅之妙,已臻化境。
唐莫发现自己竟流出泪水来,这是激动的泪水,他为能亲眼见证这一场无与伦比的大师表演而激动。他甚至没觉察到,不知何时,澈尾教授凑了过来。这位老人不再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他一只手扶住厚厚的镜片,另一只手垂在下方,手指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似乎在同步模拟着孙希的手法。整个一号手术室里,陷入一种虔诚的安静。只有医生才能听懂的宏大乐章,在悄无声息地演奏着,每一个人都如醉如痴,唯恐惊扰了这流畅的节奏。与此同时,红会第一医院的门外,却突然来了一批不速之客。这是特工总部的一批外围便衣,为首的一人正是头发花白的杜阿毛。他不像从前一副皮包骨的模样,双颊微微鼓起来,可见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
“你确定邢翠香是被送到了这里?”杜阿毛眯起眼睛,望向哈佛楼,表情阴晴不定。
“有八成把握,刚才有辆救护车进去了。”手下回答。他们之前受命去剌杀一批在租界的军统人员,却逃脱了一个受伤的邢翠香。杜阿毛一路追踪到她的寓所,看到地板上的血迹,又问了邻居,推测大概是去了红会第一医院。这个地方,杜阿毛可是太熟悉了。倘若方医生还在上海,他还忌惮几分,如今却不必再有什么顾忌。他一挥手,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过去,结果在楼前被两个日本卫危住了。
“我们是来搜捕一个76号点名抓的要犯。”杜阿毛点头哈腰地解释说。76号是极司菲尔路76号,正是特工总部的门牌号。日本兵面无表情地把刺刀一横:“这里正在举办同仁会的合作手术,无关人士不得进入。”杜阿毛还想坚持一下,这两个隶属于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却压根不理睬。他知道中国人没地位,便把这支队伍的日本顾问请过来。那位日本顾问扯扯衣领,正待上前说话,却无意中瞥到了那张巨大的合影,面部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转身就走。
杜阿毛急问:“你怎么回来了?”日本顾问一脸晦气地说:“你没看到,那是载仁亲王的合影!这医院,咱们进不去!”杜阿毛大字不识多少,但天生对权势颇有悟性。从前他跟着刘福彪时,有一门生意是卖青帮的拜帖。谁买了拜帖贴在门口,青帮人士便不会上门滋扰一一载仁亲王比刘福彪大多了,可原理是一样的。既然不敢进医院,那就只有等着了。那个邢翠香腹部结结实实中了一枪,不信能逃到哪里去!杜阿毛想到这里,立刻分派人手,看住医院四周通道。
安排完之后,杜阿毛一屁股坐在花坛上,打量着这栋建筑,感慨万千。他心想:当初老子只是刘福彪麾下一个跑腿的小角色,屁颠屁颠地跑来这里探望病号。如今刘福彪早死去多年,黄金荣也闭门隐居,他们都风光过了,风水轮流转,好歹也轮到我杜阿毛威风一把啦。可惜方医生不在上海,见不到我的风光。杜阿毛揉了揉鼻子,半是感伤,半是兴奋。第一手术室里的人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情。众人仍在屏气凝神,观摩着那个中国医生神乎其技的表演。
孙希的手术已经接近尾声,迄今为止他一丁点错误都没有犯,两台手术的进度齐头并进,眼看都进入收尾阶段。但只有唐莫知道,老师几乎快不行了。他的动作依然流畅,只是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呼吸的频次也悄然增加。毕竟是两台极复杂的手术,老师水平再高,体能也是有极限的。孙希从翠香那边快速离开,来到这边的手术台进行缝合。他夹起一根羊肠线,正要操作,却不防眼前一黑,手腕登时晃了晃。
在场的人为之一惊,这是孙希第一次出现恍惚,但恐怕不是最后一次。他们都是资深医生,深知手术和搏击一样,要讲究节奏,一旦节奏错乱,失误便会源源不断。孙希正要调整,旁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接过器械:“这一台的收尾交给我,你去专心处理另外一台好了。”瀨尾教授?围观的医生们大为震惊,他怎么改变主意介入手术了?这样一来,不就成了他给这个中国医生当助手?那可太不体面了。
“这场手术,还是定义为互先比较妥当。”瀨尾教授道。“互先”同样是一个围棋术语,比“先相先”高一个等级,意思是双方实力相当,不必互让。瀨尾教授这么说,等于承认了孙希与自己的对等地位,忍不住下场来帮忙了。围观的日本医生经过短暂的骚动,终于沉默下来。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后,他们再鄙视中国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医生确实有资格与瀨尾教授“互先”。有了瀨尾教授的援助,孙希得以专心迅速完成了翠香这边的手术。他长舒一口气,放下线、剪刀,背心几乎被汗水潟透。
出乎意料的是,孙希并没有做任何休息,他迎着掌声,直接走到瀨尾这边的病人旁,再度拿起剪刀。澈尾教授有微微的不悦:我都主动帮你收尾了,你还过来,是不信任我的技术吗?还是出于偏执的自尊,一定要自己完成?不过以瀨尾的江湖地位,既然对方非要过来接手,他也不屑跟一个晚辈争抢,便退后一步,把舞台让给这个心高气傲的天才。其实这边的手术已接近完成,只差最后缝合头皮。这对一个实习生来说都不算太难,更不要说是孙希了。
当头皮上的最后一针顺利收束时,围观的医生们忍不住鼓起掌来。医界终究还是以技术为尊,他们今天见到了一个奇迹,自然会不吝赞赏。五十岁不到,就可以完成如此成就,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怪物。众人心里想。而瀨尾教授则想得更具体:按照约定,这次合作手术之后孙希会加入同仁会。有这样的天才加盟,同仁会势必声威大震,对帝国有更多贡献。想到这里,他连连颔首,刚才的一点点不愉快也烟消云散。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孙希好不容易大功告成,精神终于微微放松。他习惯性地要把剪子放回设备盘,却忘记自己体力已跌入低谷。就这一恍神间的松懈,他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只听得一连串金属撞击的“哗啦”声,他整个人拽着设备盘摔倒在地,手术器械登时撒了一地。这下子可惊住了手术室里的所有人。一个护士赶紧把他搀扶起来,却突然“啊”一声叫了出来。众人去看,只见孙希的右手血流如注,似乎被一把掉落的手术刀划破了。
这手术刀不知怎么划的,竟是从虎口向内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在场都是资深医师,一看便知大事不妙,这个深度恐怕已经伤到了肌腱和神经——这可是刚刚完成两台手术的神之右手啊!手术室的气氛急转直下,除瀨尾教授以外的医生无不变色,急忙凑过去给他实施急救。过不多时,手术室的门“胱”的一声被推开,川岛真理子和曹主任也闻讯赶来。他们听说孙希意外受伤,无不震骇。川岛真理子扑过去抓住孙希的左手,惊慌地喊着“孙君、孙君”。瀨尾教授抬着孙希的右手做了简单的检查,轻轻摇头,脸色极其凝重。
这个伤口太深了,也太精准了,正好切断了虎口处的肌腱和梯神经浅支。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就算日后能恢复,也无法精密执刀。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澈尾教授怎么也想不通,这一双刚刚完成了奇迹挑战的手,怎么会在小阴沟里翻船?他努力回忆刚才设备盘的跌落方式,怎么也不可能会割得如此严重,除非是故意把手迎上去……可这怎么可能呢?在这一片混乱中,只有唐莫注意到,孙希朝自己使了一个眼色,严厉而坚定。
唐莫的双眼一片模糊,他顾不得用手背擦去泪水,大声喊着:“不要打扰救孙老师!”他招呼护士一起,把翠香和另一个病人的病床统统推出手术室去。在此时的手术室里,只有唐莫才明白,老师是故意的。进行联合急救,是唯一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拯救翠香的办法。但孙希这么做,等于把自己推向深渊。因为只要手术获得成功,他势必要被迫加入同仁会,成为日本医界的一员。这件事不容拒绝,否则红会第一医院会失去独立地位。
孙希既不想坐视翠香死亡,也不想做医界汉奸,更不想让红会第一医院沦为同仁会附庸。面对三难抉择,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自残。只要自己失去做医生的价值,那么这些麻烦也就消失了吧?唐莫知道,老师一定是这么想的。老师甚至算到了,自残的举动可以把川岛真理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让她无暇关注躺在病床上的翠香,可以趁机转移翠香。这些事孙希并没跟唐莫说过,可师生多年的默契,让他一瞬间就能领悟到老师的用意。唐莫的胸口,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火焰在燃烧,四肢百骸都被灼烧得剧痛。
一个绝顶的外科天才,在一场华丽的完美演出之后,亲手毁掉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有比这更悲壮的事情吗?唐莫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可他此刻根本不敢放纵自己的情绪。归根到底,这件事是他被川岛真理子诱惑才引起的,唐莫一直愧疚于心。而老师不计前嫌,仍旧把最为关键的嘱托交给他,他绝不能辜负老师的信任,也绝不能浪费老师断送职业生涯换来的机会。
稍事准备之后,唐莫推着一张活动病床朝外面走去,救护车就在急救口等着。正当他打开后车厢,要把病床往车上抬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你这是要把病人送去哪里?”唐莫转头一看,见到杜阿毛带着几个人不怀好意地靠近。他们在这附近埋伏多时了,所有出入的动静都纳入了监控。
“这个病人刚动完手术,我要送他去澄衷疗养院。”
“刚动完手术立刻就走?你当我是憨大【憨大:方言,意为傻瓜】吗?”杜阿毛怒喝一声,“现在特工总部要办事,给我让开!”唐莫还要试图阻拦,却被杜阿毛的手下一把推开。杜阿毛走到病床前,伸出手去,撩开白布帘,得意的狞笑霎时变成了惊愕。躺在病床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头上还用布套包着,显然刚动完手术。杜阿毛不由得大怒,揪住唐莫吼道:“不是个女的吗?”唐莫回答:“这是今天合作手术瀨尾教授指明要的病例,是男的没错啊。”杜阿毛叫来手下喝问:“医院其他几个出入口,可有什么动静?”手下回答说没有。杜阿毛狐疑地盯着唐莫,忽然喝问:“你怎么刚哭过?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老师刚才动完手术,意外划伤了手掌,可能要终身残废了。”
“你老师是谁?”
“孙希,这次合作手术就是他与瀨尾教授主刀。”杜阿毛眉头高高挑起。孙希受伤了?这可是个大新闻。这人据说是第一医院最好的外科精英,想不到竟落得这个下场,可惜,可惜。不对,那个邢翠香是孙希的妍头,搞不好就是他把她弄来医院的!杜阿毛私心压下,公心腾起,再度看向哈佛楼。孙希既然受伤,那么那个邢翠香应该还留在楼里。只要我们守在外头,等特高课的人来交涉,她就一定逃不掉!
这时唐莫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走了吗?病人颅部刚动完手术,不能受风寒……”杜阿毛不耐烦地挥挥手,带着人又回到正门去。唐莫一直等到所有特务都离开了,才把活动病床的床单给掀起来。原来这个活动病床,分成了上下两层。上面一层躺病人,下面还有一层是放各种器械与病人的物品。这种样式颇有些年头,是当初沈敦和建立流动医院时的发明,那时是为了方便战场转移之用,没想到今天派了别的用场。邢翠香身材娇小,躺在下面一层,白帘子从上方垂下,不熟悉的人根本想不到病床下面还能藏人。
唐莫先把翠香移到救护车上,然后又把那个倒霉病人重新送回院内。此时手术室那边依旧一片混乱,无人顾得上这边。而杜阿毛的队伍依旧不敢进哈佛楼。唐莫知道,这是逃脱的最后机会。至于留在第一医院的孙希到底会怎样,唐莫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确认的只有一点:老师不会后悔,所以他也不能让老师失望。
他飞速上车,一路踩着油门冲出医院大门。邢翠香在麻醉之前,提供了一个军统在南城的秘密接头处。只要送到那里去,军统就有办法把她弄走。车子朝着南城方向隆隆开去,开着开着,唐莫发现路上的人变多了。大半夜的,不知从哪里出来无数平民,扶老携幼,背包拎箱,个个愁容满面。他们互相簇拥着,哭喊着,化为一片漫无目的的洪水,填满所有的街面、小巷和建筑空隙。
“是南市难民区出事了?”唐莫突然想起来了,就在今天上午,南市难民区救济委员会发表声明,正式宣布解散。倾尽饶神父和红会心血的南市难民区,在维持了三年时间后终告撤销。而眼前这些人,显然是难民区里的几十万平民。他们再度失去了家园,只能茫然地在暗夜里四处流散。没人知道该何去何从,也再没人关心。这辆救护车徒劳地在人潮中挣扎着,沉浮着,摇摆着,如同一条风雨中的破舟。上海的夜依旧深沉,唐莫握紧方向盘,瞪大了眼睛,试图在这混乱的黑暗中找到一条出路。这是老师留给他的最后的作业。
第十二章、一九四二年三月
“嘣。”杜阿毛微微翘起手里这一杆镶银玛瑙嘴的老烟枪,深深一吸。枪斗里的熟膏子恰好烤得冒泡,一团令人迷醉的香气霎时沁入肺部,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快乐的呻吟。这杆烟枪是当年他在祥园烟馆时用的物件,刘福彪赏的。这么多年来,杜阿毛无论去哪儿都把它带在身边。不为怀念,只为忘忧。如今迭格辰光【迭格辰光:吴语方言,意为这个时候】,实在太难熬了。
反日势力层出不穷,76号天天催办,日本人也盯牢不放,他这个治安队副队长每天疲于奔命。每天如果不抽上几口,属实熬不过去。报纸和电台天天说鸦片害人,那是不知道它的好处!他拿起铁抨子,在枪斗里捅上一捅,打算再美美地吸上一口。这时一个手下跑进屋里来:“杜爷,我们在东京路码头仙一个人,想请你去看看。”
东京路码头是苏州河边的小码头,有一条通苏州的内河航线。杜阿毛浑身骨头正酥软着,懒洋洋地道:“让樊老三去看就好,我停一停。”那手下迟疑道:“正是樊爷让我来找您的,说那人是您的一位故人。”说完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杜阿毛原本慵懒涣散的双眼猛然一凝,急忙把烟枪搁下,从榻上翻身下地,匆匆出门。他带着几个人,风风火火赶到东京路码头,见到樊老三正毕恭毕敬地陪着一个人讲话。那人五十多岁,一袭粗布长衫遮不住厚实高大的身材。那一张方正沧桑的面孔,杜阿毛可有足足五年未见啦。
“方医生?”杜阿毛还没走到跟前,先忍不住喊出声来。那人缓缓转过脸来,对他笑道:“杜爷好眼力,我刚到上海,你倒知道了。”
“哎呀,别【瓢:吴语方言,意为嘲讽】我啦,还是叫我杜阿毛就好。”杜阿毛乍见故人,情绪颇为激动。他握着方三响的手,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方医生眉眼没变,可面颊黝黑透红,皮肤皴裂,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手上还有一排粗糙的老茧。看来这几年,他在外头混得很惨啊。杜阿毛迅速做出判断,热情地道:”方医生这些年都去哪儿了?我们这班兄弟都想念得紧啊。”方三响微微苦笑:“我原先跟着红会救护队四处去战场救援,后来队伍在江西被日本人打散了,我辗转到了福建,靠行医为生。”
“哎哟,福建得分地方,靠海的东南一带还算富庶,靠山的可艰苦了。方医生你没吃到什么苦头吧?”杜阿毛似是无意地问道。是时日本人已攻占了福建沿海一带,但无力向山区推进。福建政府迁到福建中部的永安县,依靠地形坚持抵抗。方三响听出他的试探之意,回答道:“厦门、福州、宁德、长乐、平潭……去的地方太多了。可惜我既不懂闽南语,也不通客家话,哪里都待不长久,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
“要说生活,自然还是上海最适意呀。”杜阿毛笑道,”那么这次方医生回来,还是去红会第一医院喽?”出乎意料,方三响摇了摇头:“我这次回上海,是因为熟人给我推荐了一份工作,在大上海分保集团做个保健学顾问。”
“大上海分保集团?”杜阿毛一听,顿时双目放光。去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日本人占领了公共租界,英美背景的保险公司被迫停业,而日本保险公司一时又来不及扩张。一个叫谢寿天的浙江商人牵头,联合了十九家华商保险公司,在上个月成立了大上海分保集团,四处招兵买马,要把空出来的市场都吃下去。怪不得方三响不想回第一医院。大上海分保集团流金淌银,不比那个靠捐款活着的慈善医院强?他这几年吃多了苦,也知道银钱的好处了。
杜阿毛变得更加热情,转头让樊老三叫部车子,说:“我送你去,我送你去。”方三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推辞,说:“我们许久没见,路上可以嘎三胡【嘎三胡:方言词,意为聊天、闲聊】。”杜阿毛大笑:“怪不得方医生你在福建待不住,讲起方言来太蹩脚,还是老老实实说国语好了。”一路上方三响问起医院近况。杜阿毛摇头叹息,说:“第一医院这几年境况惨淡,没人也没钱,病人也越来越少,眼看就要关门了。唯一能上台面的孙希孙医生,两年前因为一次手术事故,把右手给废了,从此不知去向。”
杜阿毛注意到,方三响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手背上根根青筋突起,不过他居然没继续追问,可见再深的人情,也不如一份糊口工作来得重要。车子很快到了位于广东路的大来大楼前。这栋大楼足有八层,外墙是用花岗岩岩块垒成,混凝土结构,正门是一个气势恢宏的月洞门,两扇黑色铁大门紧闭着,正门左右各有三个月洞形大落地窗,气势非凡。有资格在这个楼里办公的,非富即贵。
方三响下了车,杜阿毛并没离开,陪着他在门口闲聊。过不多时,一个西装男子从月洞门里走出来,一副外滩精英的派头。杜阿毛认出他就是保险业巨子谢寿天,常在报纸上见到。谢寿天一见方三响,态度十分热情,似乎早就相识。听他们两人交谈几句,杜阿毛才知道,民国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余姚暴发过一场霍乱,方三响受命前去抗疫,当时谢寿天正好在乡探亲,做过红会志愿者,是以两人早有来往。
方三响能在保险公司谋到这么个好职位,大概就是因为有这层关系。杜阿毛疑心尽去,客套了一句“方医生我们改日约饭”,然后离开。谢寿天引着方三响来到三楼,边走边聊些当年的事情。三楼门口挂着一块"大安产物保险公司”的牌子,这是分保集团的十九家华商保险公司之一,谢寿天正是这家公司的常务董事。进了董事办公室,谢寿天轻轻关上门,一转身,气质不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沪上商人:“方同志,你在这里可以放心,这家公司是职委批准成立的,里面都是自己人。”
职委的全称是“上海地下党员、职员运动委员会”,谢寿天在去年正式入党,职委正是其上级领导。这些情况,方三响在出发之前就了解得很清楚了。方三响道:”我这一次奉上级命令返回上海,是要在本月底之前,设法筹措一批磺胺类药物运回延安。”谢寿天眉头微蹙,磺胺是用于战场伤的抗菌药品,是极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倘若是少量需求,还算好办,这种大宗药品流动,无论日本人还是汪伪特务都盯得紧,棘手得很。
但这不是私人请托,而是来自总部的命令。谢寿天最近看到的报纸上,天天都刊登皇军治安战的捷报,即使扣除其中的吹嘘成分,也可以想象日本人的扫荡何其残酷。这一批药品对各处抗日根据地来说,意义重大。谢寿天沉思片刻,决然道:“这批药品,我来想办法安排。方医生你一会儿先去办个入职手续,把身份建起来,等我通知。”
“好。”方三响点点头。
“筹措药品还要几日,你好久没回上海了,要不要趁这几天放松一下,回去第一医院看看故友什么的?”
“不了,任务优先。我会在饭店等候,免得节外生枝。”
“我倒觉得,其实你应该回去看看。”谢寿天建议道,“治安队的人现在知道你回上海了,如果你连老东家都不去看看,也许他们会起疑心。”谢寿天到底是做保险生意的,考虑得就是周全。方三响点头道:“我会去看看。”谢寿天又郑重提醒道:“上海如今不同以往,你一定要谨慎再谨慎,不可轻信任何人。”
“我在上海,大概已经没有谁可以轻信了。”方三响告别谢寿天,离开大来大楼。迎面一阵初春的江风吹来,风中微微带有腥味与煤灰味。这属于黄浦江独有的味道,已多年不曾闻到。他忍不住站定脚步,贪婪地吸上两口,整个人陷入微茫的怀念中。他早在一九三九年便在延安入党,此后一直在陕北从事边区防疫工作。今年年初,卞干事忽然找到他,说现在有一项前往上海筹措药品的任务,方三响在上海有根脚,又是医生身份,政治上也可靠,是最合适的人选。
方三响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在进行短暂的培训之后,他离开延安,在各地辗转了一大圈,横跨数个战区,这才抵达上海。上海和他离开时变化不大,连电车的路线与时刻表都和原来一样。方三响轻车熟路地搭上一路电车,把胳膊搭在车窗外,一路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扫着路边。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息仍旧旺盛,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毕竟无论局势如何变迁,老百姓的生活总还要继续下去。丁零零!电车发出一串急促的铃声,让方三响从瞌睡中惊醒。抬头一看,静安寺已经到了,方三响忙不迭地下了车。
在静安寺做洒扫工作的老张,早在一九三二年病逝于第一医院,他是当年沟窝村幸存者里最后一个离世的。方三响亲自为他送终,并在静安寺内立了一块牌位,上书“沟窝村全体民众之位”一至此方三响算是尽完了方家的本分。这次回来,方三响本来想进寺里给他们烧一炷香,不料见到几个喝醉酒的日本人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去,一路喧哗吵闹,知客僧不敢阻拦,只得把其他香客拦在旁边。他顿时没了心情,索性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医院走去。
这条路方三响太熟悉了,从前每个月都要走上十几趟。所谓近乡情更怯,他快走到医院大门的时候,步子反而慢了下来,心脏不由自主地怦怦跳起来。方三响从十几岁开始,就在这间医院学习、生活、工作。这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像是方三响的故乡。他在延安经常会梦见回到第一医院,见到昔日的老师、同事,回到那一栋哈佛楼。他走进医院的大门,发现今天居然挂着停诊的牌子。
而在哈佛楼前的开阔草坪上,此刻摆开了十几张高脚小圆桌,每张桌子上铺着纯白亚麻桌布,正前方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木高台一似乎是在搞什么户外酒会活动。而隔壁纯庐花园的那道围墙,居然被扒开一道口子,一条红毯顺着通道铺了过来。远处,一个胖胖的熟悉身影,正指挥着工人往木台上挂横幅,不时喝骂两句。曹主任这么多年,体形可真是丝毫没变,不过,第一医院有他在,才是原来的那个第一医院啊。方三响正要上前打招呼,唇边的笑意却一下凝住了。
只见在曹主任的指挥下,那条横幅在木台正上方徐徐展开,显露出一行大字:“满洲帝国建国十周年庆典暨协和会驻沪招待酒会。”方三响立刻停住脚步。他听过“协和会”的名头,那是一个伪满洲国的外围组织,专司在文化方面吹嘘“王道乐土”之精神。方三响心生警惕,决定先不凑上去打招呼,暗中观察一阵再说。曹主任还在会场忙前忙后,连桌子上的白玉兰花都要亲手去摆一摆,显得十分卖力。他居然把医院当作满洲国的活动场地。方三响观察了一阵,不太确定他到底是迫于压力,还是投敌做了汉奸。
曹主任可不知道自己被人观察,他朝纯庐花园那边看了眼,赶紧迎了上去。方三响顺着他的脚步朝那边一看,整个人登时僵住了。从通道走出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和服,鼻下留着两撇花白的鱼尾须,缺了一只耳朵,那张脸方三响至今也不会忘记——那个阴魂不散的那子夏!而与那子夏并肩而行的圆脸女子,面容虽略显苍老,却掩不住沉静娴雅的气质。
“英子……”闷雷滚过方三响的内心,血管里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自从一九三七年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只通过几次信。方三响一直以为姚英子在歌乐山搞卫生示范区,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沦陷后的上海再见她。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跟那子夏走在一块?难道是来参加这个什么十周年庆典?难道她还嫌自己身上那个“汉奸”的标签不够清楚吗?无数疑问纷沓而至,方三响不得不强迫自己先离开院子,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当面质问。方三响走到海格路上,一手扶住梧桐树,弯腰大口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太大,他的心脏有点难以承受。
“先生,你怎么了?要不去医院里检查一下?”一个路过的小女护士关切地问。方三响摆摆手,表示自己还好。女护士倒很好心:“看你的脸色不太好,可不能逞强啊。”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这座医院的第一批医生,主动伸手过来探他的脉搏。方三响任由她给自己检查,顺口问道:“你就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小女护士点点头。“这家医院现在还开吗?"他问。小女护士道:“开着呢,可跟没开也差不多。人都跑光了,只能接一些头疼脑热的简单业务,服务也仅限点滴注射打石膏什么的。”
“这么苦,你还留在这里?”
“现在到处都失业,我离开这医院还能去哪儿呢?家里还等米下锅呢。”小女护士愁苦地叹了口气,“再说这里虽然萧条,至少安全。先生你不知道,我们院有张照片,据说是院长跟什么日本亲王合过影的,就挂在门口,日本人从来不敢硬闯。”方三响呵呵苦笑了一声,并没多做解释。小女护士见方三响没什么异状,叮嘱几句就走了。方三响在路边找了家药房待着,过了一个多小时,他隔着玻璃见到姚英子从医院大门走出来,那子夏紧随其后。姚英子似乎是婉拒了他叫汽车接送的安排,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离开。
方三响也赶紧离开药房,用礼帽遮住头,保持一段距离紧跟着黄包车。他这次来上海有重要任务,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打算先摸清楚英子的动向再说。方三响在陕北常年翻山跨梁,锻炼出一副好腿脚,一路上把黄包车跟得很紧。他们越过静安寺,中途停了一下,在公炭处买了一袋米,然后黄包车又沿着小沙渡路一路向北,路面越来越脏乱,两边的建筑也逐渐变得破败简陋,过往行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这一带是公共租界与华界在苏州河南的分界线,在上海,它有另外一个称呼叫“药水弄”。因为靠河有一个生产酸碱的江苏药水厂,附近还有大大小小的石灰窑和砖瓦厂,所以周边一大片都是工人自己搭建的简易棚屋,内里脏乱不堪,是上海著名的贫民窟,连青帮都很少靠近一一姚英子为什么会来这里?眼看黄包车快要走到苏州河,她在一处路口停了下来。这里恰好位于药水弄的边缘,姚英子下了车,很快有一个年轻人匆匆出来,从她手里接过那一袋米,转身又返回那一片糟朽的混乱中。
姚英子站在路边怔怔地望了许久,才吩咐黄包车原路返回。方三响心中更加疑惑,依旧跟着。这一人一车折返到海防路、小沙渡路的路口时,变故陡生。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大批日本宪兵和治安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抬着栅栏,牵着狼狗,把四周路口统统封锁。街上的行人顿时有些慌张,不过他们似乎早有训练,没有四处乱跑,而是纷纷贴近道路两侧。腿脚快的,赶在临街店铺关门前钻了进去;腿脚慢的,就只能站在屋檐下,惶恐而平静地等待着什么。
大家都往路边躲去,只有方三响反应不及,留在路中间,活像一条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鱼。一个日本兵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他以为自己暴露了,没想到对方只是凶狠地挥动一下枪托,示意他尽快退开。方三响看看路边,已经被挤得人山人海,只有一处灯杆旁还有点空隙,赶紧站过去。听着旁边的人议论,方三响才知道,这种临时检查是上海近几年的常态。日本人一发现什么风吹草动,动辄封锁街区,大肆搜捕。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太太连连哀叹,讲去年有人在南京路朝岗哨扔了个炸弹,导致她在永安百货大楼里被封了足足三天,这次不知道又是抽了什么风。与此同时,前头那辆黄包车也正忙不迭地往路边靠。不过路边人太多了,车子实在摆不下。车夫只好向后倒退一段路,贴着灯杆的宽底座放下扶手,回头对乘客说:“小姐下来等等好吗?”姚英子一脸无奈地走下车,刚一站定,便和靠在灯杆旁的方三响撞了个对脸。
在初见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眼神还习惯性地朝左右飘。可他们对彼此实在太熟悉了,两对眼睛很快就像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停在对方的脸上。方三响也没料到,两个人会在这么一个场合毫无准备地重逢。他正调整思绪,却见姚英子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剧烈,呼吸变得急促。她的眼神从愕然变到欣喜,从激动又延伸出一点点疑惑,情绪往复变换,却始终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愧疚一闪而过。当最终确认自己不在梦中时,她就像迷路很久的孩子乍见亲人一样,泪水无可抑制地流淌出来。
警报声还在路口凄厉地回响,日本人和治安队的皮靴踏在柏油路上,民众在忧心忡忡地小声议论。可这些声音就像发生在极遥远的地方,模糊而疏离。姚英子就这么抱着方三响的胳膊,默默地哭起来。方三响一时也百感交集,可周围人多眼杂,他什么都不能说,只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周围的人以为姚英子是因为被封锁吓哭的,不觉得有异常,反而纷纷表示同情。
此时治安队的人开始沿街挨个检查行人,他们都是青帮出身的混混,少不得索要点贿赂,或者调戏一番,又闹得一阵鸡飞狗跳。眼看检查到这边,忽然一个声音诧异道:”哎?方医生?”方三响一看,居然又是杜阿毛。再一想,他是治安队的副队长,这种场合自然要亲自带队,倒也不算巧合。杜阿毛注意到姚英子,眼神登时暧昧起来:“方医生到底还是念旧情呀,一回来就去第一医院探访故人。”
姚英子的眼神微微起了变化。原来两人不是偶遇?难道……难道蒲公英从医院就一直跟着自己?方三响苦笑着,用极轻的幅度摇了一下头,然后对杜阿毛道:“我还有急事,能否通融一下,先让我们离开?”杜阿毛为难地抓抓头:“我们只是奉命,方医生莫急,等我去请示一下宪兵队那边。”日方的现场指挥官就站在旁边,居然也是熟人,正是与方三响在西本愿寺别院有一面之缘的竹田厚司。竹田的脸颊上多了一道螟蚣一样的疤痕,他一看方三响,咧开嘴笑了:“方桑,许久不见,我们真是缘分不浅哪。”
方三响暗暗叫苦,这次恐怕不会轻易过关。杜阿毛凑到竹田耳畔讲了几句,竹田眉头一皱:“嗯?这个时候跑回上海来吗……”双眼的疑虑更甚。这时姚英子已经擦干了泪水,抢先开口道:“我们是应邀前来参加满洲国十周年庆典的,你们可以向协和会的驻沪机构确认。”这个机构名字,让竹田迟疑了几分。他转身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一脸晦气地挥手放行。
杜阿毛也松了口气,殷勤地把两人送到封锁线外:“回头约饭,我请你们去满楼春!”可惜的是,那个黄包车车夫没能一同离开。两个人只好朝着静安寺方向步行。一路上很安静,附近的居民听说有临时封锁,都吓得躲回家里去。一条宽阔的马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并肩,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
“蒲公英,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姚英子问。
“今天,你呢?”
“两个月之前。”姚英子回答,“对了,钟英那孩子现在写的文章很好,可以拿去重庆的报纸上发表,一点都不像你。”
“只可惜我始终联系不到天晴,不然她听了一定很高兴。”
“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方三响突然站定了脚步,不满道:“英子,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我们两个讲话,什么时候需要遮遮掩掩的了?”姚英子像个小女孩一样撇撇嘴:“你说得对,我们之间不该这样遮遮掩掩的。”方三响知道,她这是在怪自己从第一医院一路跟踪过来,为何不出面相认。他正要开口解释,姚英子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真是的,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开不起玩笑?”她的表情旋即凝重下来:“我知道蒲公英你有很多疑惑,不过先听我讲完吧。”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这次姚英子主动开口,缓缓说起自己的经历来。她带着孩子们抵达重庆之后,一直就在歌乐山下忙示范区的事情。可一个意外的访客,打乱了她的全部计划。这个访客叫唐莫,自称是孙希的学生,要向姚英子亲口报告医院发生的一件大事。原来一九四。年六月的那个晚上,唐莫开车把翠香送到军统情报站以后,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索性也一起撤离。翠香重伤未愈,隐蔽到嘉兴附近养伤,唐莫则千辛万苦辗转到了重庆,在国立上海医学院继续就读。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认出来医学院看病的姚英子,知道她是老师的至交,便赶紧向她汇报了孙希的遭遇。姚英子听完唐莫的讲述,如遭雷击。她与孙希失联很久,没想到他为了翠香和第一医院,竟做了如此决绝的举动。可惜的是,唐莫也不知道孙希后来发生了什么,这让她焦虑至极,简直夜不能寐,满脑子都是担忧。孙希是多么热爱外科事业,他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个结局?而且翠香也离开了上海,他一个失去了工作能力的残疾人,没有亲戚故友,谁来照应?辗转反侧了数日之后,姚英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以健康原因为理由辞职,与方钟英和宋佳人洒泪相别,义无反顾地踏上返沪之路。途中的事情姚英子并没多讲,但可以想象到有多么艰难。到了一九四一年的年根,她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上海一此时距离孙希残废已过去一年半。方三响不由得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北边,惊讶道:“难道说……难道说孙希就藏在药水弄里?”姚英子长叹一声:“正是如此。我回上海之后,找到曹主任,才得知川岛真理子仍不甘心,打算把孙希接去日本治疗。孙希为了避免纠缠,辞去第一医院的职务,躲去了药水弄——除了曹主任,别人都以为他经受不了打击而失踪了。”
“那地方……他怎么受得了?又能做什么呢?”
“你知道的,药水弄那个地方住的都是赤贫之人,除了各家医院偶尔去做做义诊,根本找不到任何医生。曹主任说,孙希在里面做了一个游医,隐姓埋名,给附近居民提供一些简单的诊治服务。”
“等等……”方三响听出有地方不对,“这些你都是听曹主任说的?你到现在都没见到孙希本人?”姚英子伸出手去,把鬓发撩起到耳边:“我一听说他在药水弄,就立刻跑过去想见他。可当我走到聚居区的边缘时,却忽然不敢进去。我进去之后,见到他要说什么呢?谢谢你救了翠香,救了第一医院?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接济他金钱,还是好言抚慰他,还是……干脆嫁给他,陪着他度过余生?”
方三响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没出声。姚英子道:“你比我更了解孙希。他就是个被动的软性子,老是被人安排,可骨子里骄傲得很,又很敏感。我现在如果出现在他面前,无论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一种怜悯。他也许会接受,但会一直难受。”方三响不由得呵呵笑起来:“说得对呀,这家伙这辈子一共就主动了三回。第一回是见我受了冤屈,主动认罪;第二次是为了救你,挟持了邓医官;第三次是为了翠香自残。他自己总念叨着去伦敦,却一次也没去成,难得的勇气,都用在别人身上了。”他一边笑着,一边拍拍膝盖,眼角变得湿润。
“不过药水弄的条件确实太苦了。所以,我找到了一个在那里做义工的进步学生,定期转送一些配给粮食给孙希,只说是一个慈善人士捐赠。我不求见到他,只要定期收到他的消息,知道他还平安就够了。”方三响微微颔首,这确实不是个相见的好时机。别的不说,万一被川岛真理子知道,孙希可就白白牺牲了。说到那个日本女人,他猛然想起另外一个疑问:“你和那子夏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是拿孙希的性命来要挟你?”
“不,他不知道孙希的存在。我参加庆典,完全是出于自愿,是我主动找上门的。”
“什么?”方三响不敢相信地转过头。她说不去见孙希,这还能理解,但为什么要主动跟一个汉奸来往?难道那子夏给她带来的苦头她还没吃够吗?
“蒲公英你还真是变稳重了。若换作从前,你早跳起来骂我了。”姚英子走得有点乏了,右手习惯性地按住小腹,方三响连忙把她搀到路旁的一处花坛徐徐坐下。他正要去找些水来,却被姚英子扯住袖子,示意他别走。
“我在东京大地震时的选择,是为了救你们两个,我再来一次也不会后悔。”姚英子的声调变得高一些,“但姚家不能一直背负这个污名。正巧那子夏来上海搞十周年庆典,我主动找到他,是希望能借这机会赎清自己的过错,做一个了断。”她说出最后两个字时,是咬着牙说的,透出一丝决绝。
“了断?”方三响先觉得有些迷惑,旋即沉声道,“不对,英子,你还有事没说。”
“唉,真是的……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姚英子无奈地摇摇头,扬起下巴,轻吸了一口春夜的空气,“也罢,我们是医生,不该讳疾忌医。我们是好朋友,更不该互相隐瞒。三响,我来上海之前,在重庆已经确诊胃癌。”她的声音很轻,可这两个字如同一枚大号航空炸弹,直接狠狠砸在方三响脑中,原地爆炸,把他的意识撕成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地撒在花坛里。
“其实在武汉的时候,我就一直隐隐有些不舒服,有时候觉得胃里像揣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护送那些孩子入川那一路,又折腾得不轻,在重庆时更严重了,还有点贫血征兆。后来我去上海医学院看病,颜院长找来专家帮我确诊了。”方三响一直没动静,沉默得像一口深井。姚英子笑起来:“怎么啦?我们做医生的每天都见惯生死,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呢?”方三响的声音都抖起来:“那你应该留下来治病啊,还跑来做什么?重庆有爱克斯光治疗机吗?我记得用镭锭抑制癌细胞,很有效果。”
“大后方哪有那么高级的机器呀。”
“是什么位置的癌知道吗?贲门?胃体?还是胃窦?”方三响有些神经质地念叨着,“实在不行就去做个局部胃切除……”
姚英子劝慰道:“三响,别这样。你好歹是医生,要尊重专业。你能想到的,上海医学院的专家难道会想不到吗?”
“英子,英子,英子……”方三响有些六神无主,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怪不得她要只身匆匆赶回上海,怪不得她拒绝去见孙希一面,以及,怪不得她说要和那子夏做一个了断。可是他不能想象,姚英子要怎么跟他了断——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去想象。
“好啦,再过三天就是庆典,我还有些事情要准备,得先回去啦。”姚英子捶了捶腿,缓缓扶住方三响站起身来,她见方三响情绪仍旧很激动,严肃道,“蒲公英,这件事你千万不要插手,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吗?”方三响急促的呼吸顿时一滞。他从没提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姚英子实在太聪明了,一眼便猜出他这次来上海,必是怀有重大目的。她讲得一点也不错,自己肩负的任务太重要了。如果他去大闹庆典现场,一定会被日本人盯上,进而影响到运送磺胺的大计。但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英子走向绝路?
他再度看向她,她的双眸一点都没变浑浊,还和青春时一样熠熠生辉。方三响这才想起来,英子从年轻起就是如此,只要是决心要做的事情,就没人能够阻拦。姚英子见他沉默不语,主动踮起脚,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了方三响一下:“今天是我最后一次送粮食了。以后你有空的话,只要联系建承中学的陈叔信同学,他会帮忙把东西转给孙希的。”方三响僵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担心一旦回应,就会变成一次真正的告别。
姚英子笑道:“我今天好开心啊。抗战开始之后,我们三个天各一方,本来我还遗憾没能再聚齐。没想到,你在这时节也回到上海了,老天爷可真是够疼我的,我没什么遗憾了。”脚步声逐渐远离,那个娇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方三响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花坛边,把自己裹在一片哑然的浓雾中。
三天之后的中午,海格路一带的马路热闹非凡。一辆又一辆轿车首尾相接,川流不息,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放眼望去,个个都是各界名流。有南京国民政府的官员,有上海特别市的高层,有身着军装的驻沪日军代表,还有不少名媛、文人和帮会大佬。当然,也少不了许多记者簇拥在门口,手捧相机照个不停,要见证满洲国与南京国民政府的敦睦之情。而为了确保安全,日本宪兵队派遣了精锐留在现场,而外围则由上海特别市的治安队来维持秩序。
严格来说,这次庆典并不是在红会第一医院举办,那里只提供停车位和庆典前的休息区。真正的庆典现场,是在医院隔壁的纯庐。客人们在医院内下了车,在草坪稍事休息,便可以顺着一道红毯入园先做参观。此处乃是沪上闻人周纯卿为自家小姐修的。别看占地面积不大,可里面亭、台、阁、石、花、木一应俱全,亭畔映水,石间植花,一条蜿蜒小河流过门阁与小桥,又沿着回廊折返。厅前还有一棵苍劲的紫藤,年龄已近百年,伸展的枝冠几乎庇荫着半个园区,可谓极得清幽之妙。
今日的纯庐与往日不同,藤萝之间悬挂着一排排满洲国的五色小旗,木石上贴满了“王道乐土”的宣传海报,客人们手持酒杯,步入纯庐,还能听到李香兰的歌声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那子夏拄着拐杖走进内厅,看到姚英子换好一身绯红旗袍,旁边一个化妆师刚刚为她梳妆完毕,不由得赞叹道:“姚小姐真是驻颜有术,这么多年,竟没什么变化。”
“不要嘲我了,一个落魄老太婆而已。”姚英子凝视着镜子,表情平淡。那子夏打开一个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对精致的耳坠:“这件金镶珠翠耳坠,是原先宫里用的。康德皇帝御赐给姚小姐,以酬多年报效之功。来,我给你戴上。”他略轻佻地伸出手,姚英子不动声色地避开,把耳坠接过别在耳垂上。那子夏后退几步,审视片刻,满意地点点头:“雍容华贵,端庄大方。姚小姐到底是大家闺秀,真是气质不凡。”
姚英子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演讲稿子呢?”那子夏立刻把两页稿纸递过去:“我专门请了几个文章大家反复改过,刚才我又亲自审看了一回,绝无问题。”姚英子拈着稿子默然阅读,那子夏兀自得意扬扬道:“对了,今天的活动,我要临时加一个环节进去。”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扁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质圆勋章,正面嵌着“建国”二字,两侧各有一株弓形高粱。勋章旁还盘着一条五色章绶,与满洲国五色旗一样。背面还刻有姚英子的姓名。
“这是一枚建国功劳章,只有为满洲开国做出重大贡献的人,才有资格获得。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现场谁都不知道这个惊喜。等一会儿你演说完,我就上去宣布这件喜事,当场颁勋给你。从此之后,姚小姐你就是一位象征满中友好的沪上名姝,与李香兰齐名“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老太婆,怎么能和她比较?”
“她就是个戏子而已,而姚小姐你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而且几十年致力于慈善事业,在民众心中更具号召力。这次演说颁勋,必可轰动两国,成为帝国十周年的最好象征。”
姚英子抖了抖那几页稿纸:“你真觉得我会相信这些?”那子夏咧开嘴,露出一排吸食鸦片过多的稀疏黄牙:“不觉得,不过这有什么打紧?想当年在东京,姚小姐你对我咬牙切齿,最后还不是一样选择合作?只要形势比人强,个人的真实心思无关紧要“当年在东京,你还是载仁亲王的中国问题高参,现在却沦落到为协和会打杂。你这么急着打造一个亲日大使出来,只怕也是因为地位岌岌可危吧?”姚英子一句话戳在了那子夏的肺管子上,让他顿时无言以对。
“你说得对。只要形势比人强,个人的真实心思无关紧要。”姚英子讥讽道。那子夏气恼地扬了一下手中的拐杖:“如今英国人在印度朝不保夕,美国人在太平洋节节败退,苏联被德国人打得首都都快丢了,大东亚的解放就在眼前。姚小姐你大老远地跑回来找我,难道不是想通了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吗?”恰好有人敲门进来,示意庆典即将开始。那子夏把勋章木匣收好,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姚英子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叠好稿纸,把一个小巧的女士坤包挎在肩上,跟着他走出去。
那子夏并未注意到,姚英子的手一直紧紧抓住坤包的系带,指关节在微微发抖。这个坤包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枚日本产的九七式手雷。这是她在回上海的半路上捡到的,随身携带用来防身,一直没用上。这次庆典安保颇严,来的人都要接受安检。但谁会想到,真正的杀器竟藏在庆典主角的包里。此刻纯庐内的空地已站满了各路宾客,前方假山上搭了个简易的木台,一个话筒高高竖起。那子夏走上台前,喜气洋洋地讲了几句开场寒暄语,和在场宾客们一起高呼“日满中三国亲善”,然后把姚英子介绍上台。
姚英子这些年在上海虽不敢称闻人,但无论办保育讲习所还是吴淞示范区,都是惠人良多的善举,名声早著。一听她要登台发表演说,下面掌声雷动。姚英子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她向下方的宾客群扫去,都是一张张陌生而虚伪的脸,熟人只有一个曹主任,远远站在角落里,一脸尴尬。哦,不对,还有一个。姚英子还看到川岛真理子站在人群中,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一丝挑衅。这个女人大概是想来看看,让孙希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什么模样。姚英子一想到这点,嘴角翘起,挺起胸膛,情绪莫名地不再慌乱。
掌声渐渐停息,她甩脱脑海里所有的杂念,走上台去,扶正话筒,看向身旁的那子夏。那子夏示意可以开始,姚英子深吸一口气,手里攥紧演讲稿,却直接开口道:我叫姚英子,我的父亲叫姚永庚,宁波宁海人,是上海滩著名的烟草大亨。我是他的独女,从小胡闹任性,搞七捻三。不瞒诸位说,上海滩第一场车祸,就是鄙人在东唐家弄所为。”这一个风趣的开头,引起了阵阵笑声。那子夏不知她为何突然脱稿,但效果看起来不错,便也没阻止。
“我之所以会走上医学道路,正是因为那一次车祸,让我遇到了颜福庆院长。我很庆幸,倘若不是他,我长大了,恐怕会变成一个沪上名媛,每天吃喝玩乐,灯红酒绿,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嫁了,相夫教子,度过此生——其实那也很好,在这个时代,女子做阔太太可比做医生舒服太多了,可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这一路走过来,幸亏多得贵人扶持。沈敦和会长、颜福庆院长、张竹君校长、峨利生教授、柯师太福教授、王培元先生,还有许许多多良师益友……
“他们教会我的不仅是医术,还有医心与医德。何谓医心?悲天悯人之心。何谓医德?救死扶伤之德。身为医者,会自然生出一种社会责任、一种人道精神,这与利益无关,乃是这个身份与生俱来所赋予的天职。我致力慈善事业凡三十年,中间诸多磨难,千辛万苦,牺牲良多,远不及在自家花园里喝下午茶的名媛悠闲。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确实拯救了很多苦难中的同胞,这比任何褒奖都让我开心。”
讲到这里,姚英子伸出右手,向围墙另一侧遥遥一指:“三十二年前,就在隔壁的草坪之上,这座医院举行落成典礼。我记得沈会长这样讲过:‘这座总医院,必可成为人道之见证,践行大医之无疆。’这是他对医院的期许,亦是对我们这些医生的期许。他还特别指出一点:万国红十字会最重要的宗旨,乃是八个字:博爱,救兵,赈荒,治疫,这是人类所共有之人道精神。但沈会长认为,中国红会的责任除了这八个字,尚有四个字一强国,保种。
“我那时年纪还小,并不能深刻理解他加上这四个字的用意。时至今日,我亲眼所见种种惨事,这才明白他的苦心。中华近百年来的磨难太多了,国事沉沦,备受欺凌。所以这个时代的中国医者们,除了秉持普世的人道大爱,还有更高的责任。要强国,要保种,为这个饱受苦难的民族,增添一分元气,治去一点沉痛——这才是这个时代中国医生们该存的责任,此即沈会长所期许的所谓苍生大医!”台下的人纷纷鼓掌,唯有那子夏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姚英子的话他一时又挑不出什么错,不好开口阻止。这时姚英子伸出手,把话筒摆得更近了一些。
“我一九二三年在东京,为了救我的两个好朋友,给归銮基金会认捐了一笔钱,名列报效之内。当时我蒙昧无知,并不知此事利害,只以为是逊位皇帝缺钱花。后来到了一九三二年溥仪在满洲国登基,我才知道自己铸下大错。这些年来,日本人在中国戕害我同胞,侵占我土地,掠夺我国家,说什么东亚共荣,根本就是禽兽噬人罢了。溥仪认贼作父,在关东给日本人做傀儡;汪精卫卑劣无耻,还厚颜在日本人屠杀几十万同胞的南京成立新政府。我虽对政治无知,却绝不会与这样的人为伍,更不会为侵略者张目!”
姚英子从耳垂上扯下那一对耳环,把它们狠狠丢在地上。纯庐之内,一片寂静。嘉宾们个个一脸懵懂,不知这位医界女杰怎么就突然变了口风。那子夏脸色铁青,放下手里的勋章木匣,扑过来要按住话筒。姚英子却先一步打开坤包,把里面的手雷高高举起;“之前我铸成大错,今天以性命赎罪。请诸位知道,我姚英子和你们不同,我不是汉奸!”说完姚英子狠狠地拉动安全绳,然后向桌上磕去。
这种九七式手雷构造特别,拉完安全绳,得先在重物上撞击一下,让延期信管被撞燃,扔出去才能响。就在她磕完手雷的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姚英子身后响起:“你个衰仔,专门夸沈敦和,难道我就不爱国?”姚英子急忙回身,瞳孔猛然收缩:“老师?”在她身后,站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妇人,剑眉锐目,一如往昔般英武,正是久不出现的张竹君。张竹君顾不得多说,劈手把姚英子的手雷抢过来,奋力朝前一扔。下面人群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发出凄厉的惨叫,四散而逃,场面登时大乱。
可惜张竹君毕竟年纪大了,肌肉控制力下降,那手雷好巧不巧,落在了纯庐的池塘中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把附近的人浇成了落汤鸡。姚英子站在旁边,一脸懵懂。她这次回来,心存死志,便没去惊动隐居上海的恩师。没想到……她……她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张竹君淡淡道:“英子,中国培养一个医生不容易,不要虚掷性命。有用之身,要留下来做有用之事。”
那子夏这时已经回过神来,面颊剧烈痉挛,必须用手掌按住才能平缓些。这一次的脸面可真是丢大了,没想到姚英子这个臭女人不识时务,好好的庆典成了腾笑中外的大丑闻。他如今在满洲国混得并不如意,全指望靠这场庆典翻身。被这么一闹,算计全盘落空,自己的仕途也彻底完蛋了。那子夏眼见那个手雷扔了出去,再无什么威胁,便从岩石后站出来,恶狠狠地扑过去。不料张竹君只是扫了他一眼,冷然道:“你个五逆仔【五逆仔:粤语方言,叛徒】,以为只有这一枚手雷?”
那子夏从这个白头发老太太眼里读出一种极致的危险。他瞳孔陡缩,下意识地又去闪避。只见张竹君扯动手里的一根钓鱼线,一声石头坠地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不远处的小假山中升起。纯庐本身占地面积不大,爆炸的冲击力霎时横扫全园。一时间假山破碎,藤萝飞舞,厅阁上的瓦片簌簌震落,浓浓的黄烟笼罩每一处角落。在极度混乱中,姚英子被老师拽住右手穿过浓密的雾气,穿过嘶吼哭号的人群,顺着那一条狭窄的小通道来到第一医院草坪。
早有大批卫兵冲过来,张竹君镇定自若,一指姚英子:“有抗日分子携带炸弹袭击,姚小姐受伤了,我送她去抢救!”卫兵们还不知道里面的变故,但认出来姚英子是今天庆典的主角,不虞有诈,放过她们,朝着纯庐冲去。张竹君扶着姚英子走到哈佛楼前,这里早等候好了一辆救护车。两人上了车,车子迅速冲出院子。门口的卫兵拦下救护车,还要盘问,张竹君怒道:“这里的条件根本没法抢救,我们要赶去仁济。伤者若是死了,你要负全部责任!”一听这话,卫兵哪里还敢拦,一挥手放行了。救护车在海格路上疾驰,看到日本宪兵队的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朝反方向开去。
“张校长,按原计划吗?”司机回过头来问,这时姚英子才发现,居然是陈叔信——那个帮她给孙希转交物资的进步学生。陈叔信戴着鸭舌帽,拉得很低,姚英子刚才根本没认出来。张竹君道:“对,按原计划。”他一打方向盘,救护车车头掉转,朝北开去。张竹君见姚英子看向自己,知道这个学生满腹疑惑,便笑着道:“你个衰仔,回上海都不找我。我还是从三响那里才知道你的计划。”
“果然是他。”姚英子也猜到了。方三响身负机密任务,无法露面。他眼下在上海唯一能去求援的,就只有张竹君。
“可是,老师你是怎么做到的?”姚英子觉得很不可思议。她三天前才跟方三响吐露计划,这么短的时间,张校长怎么有办法弄到炸弹?又是怎么带进纯庐的?要知道,这次庆典涉及满洲国、汪精卫政府和日本驻军的高层,安保十分严格。张竹君抱住手臂,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早教过你,做医生一定要会用脑。”她亮出一块橡皮标签,姚英子一看,登时恍然大悟。居然是硝化甘油!
硝化甘油是一种黄色油状透明液体,是十分危险的化合物,稍受冲击就会爆炸。诺贝尔的炸药事业,就是靠这个发的家。但很少有人知道,硝化甘油也是一种治疗心绞痛的良药,它可以舒张血管平滑肌,让血管扩张。时下市面上主要流行的,是硝化甘油片剂,并没有爆炸危险。但在大部分医院,都会储存一定量的硝化甘油原液,用来调配注射液,以用于危重情况。
张竹君前几天被方三响找上门之后,便着手准备起来。凭她这些年在上海医界的人脉,轻而易举便弄到一瓶硝化甘油原液。她把它放在一个旅行水壶里,堂而皇之地带进庆典现场。那些卫兵不是医药业内人士,哪里想到治心绞痛的药还会爆炸,略一检查便放进去了。纯庐是苏式园林,讲究移步换景,高低错落,想找个引爆的地方简直太容易。
张竹君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演说上,悄悄把硝化甘油倒在了一处凹陷的石台上,然后把上方的一块凸岩掰松,稍有震动便可砸下来,再拴了一根钓鱼线,悄悄导到了讲台前。这一瓶硝化甘油不至于炸死满园的人,但引发大混乱容易得很。张竹君讲得眉飞色舞,一点也不像个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姚英子听得瞠目结舌,可再一想,老师是个老革命党,清末时就敢带着一群革命党直闯武昌,这点手段都是她玩剩下的。
“曹主任知道这事吗?”姚英子问。
“不知道。日本人事后肯定要大肆追究,他什么都不知道,会更安全——毕竟他还得看着医院,不像咱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姚英子忽地垂下头黯然道:“老师你何必冒着风险救下我,让我跟那子夏做个了断不好吗?”
“我问你,你刚才有没有阐明心志,表明政治立场?”
“嗯……”
“是不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是的。”
“他们以后还会找你来宣传吗?”
“怎么可能?”
“那不就好啦。”张竹君拍拍手,“这次事件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不是汉奸。你的目的,不正是剖白心志、洗清污名吗?执着于一死,岂不是画蛇添足?再说跟那子夏那种人殉葬,他配吗?”
“可是,我已罹患绝症……”
张竹君的表情不为所动,只是细眉轻抬:“绝症?四十年前,天花还是绝症,但普及种痘之后,它便不再是问题;三十年前,肺痛还是绝症,但自从有了磺胺,它也只能乖乖被制服;二十年前,心脏手术还被视为不可能,但现在欧美医界已经在探讨先天性心脏手术的可能性,从此心畸儿童大有指望。”张竹君历数着这些技术,语气昂扬:“英子,你是学医的,难道还不知道这些年来医学发展的速度?今日的绝症,明日也许就是个普通病症。你要做的不是等死,而是活下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医生是要直面生死之人,不只是别人的,也是自己的。我不记得有教过你用逃避来解决问题。”老师这无比强势的要求,一举撞破了姚英子心中的块垒。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求死的冲动退去之后,另一个顾虑袭上心头。接下来怎么办?日本人恼羞成怒,一定会把老师和自己列为要犯,全城搜捕,必须尽快离开上海才行。姚英子下意识地望向车窗外,却发现有点不对劲。
“老师,这是……?”
“我们先去换辆车,然后去药水弄。那里是全上海最乱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张竹君似笑非笑,“那里应该也有你想见的人,为什么不见?”
与此同时,红会第一医院前的草坪前一片狼藉。盛装的宾客们纷纷灰头土脸地离去,无不面带惶恐。宪兵队的人已经查明,刚才那场爆炸动静虽大,却未造成死亡,只有几个伤者,还是在逃离过程中被踩踏的。但那子夏一点也笑不出来。协和会推荐的女大使当场反水,根本没法把责任推给安保,这件事恐怕会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上海。一场好端端的十周年庆典,就此沦为一个笑话,就和自己的仕途一样。那子夏脸色铁青,手里按住拐杖恶狠狠在泥土里戳转,仿佛在用匕首戳进姚英子的身体。
这时曹主任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下巴一直在抖;“那大人,那大人,这件事我可是完全不知情呀。”那子夏凶狠地瞪向他:“姚英子是你的人,活动场地就在你的医院隔壁,爆炸还是因为医用硝化甘油,你说你不知情?"曹渡拼命辩解:“本院的硝化甘油俱在,数量和进货都对得上,未敢使用分毫。而且把英子带走的那个人是张竹君,她一向跟我们第一医院别杠头——唉,是她有意陷害。我们一向积极亲善,绝无反日之事,绝无啊!”
那子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放屁!我看你们都是勾结好的,快说,姚英子在哪里?”曹渡面颊涨红,都快要滴出油来了:“不会的,不会的,我若是知道……我若知道,怎么会让英子做这样的事?炸弹啊,要死人的。”刚才曹主任也被骇得够呛,他没想到姚英子竟然做得如此决绝。他从小看着她长大,以她的性子,被逼到这个地步,该是何等绝望,一时又是害怕又是心疼。
那子夏冷冷道:“你不必跟我讲,去宪兵队里交代清楚好了。”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插入:“那子夏,你不要老盯着曹主任不放,他这些年与皇军合作良好,应该没参与。归根到底,这事还是怪你蠢。”那子夏青筋一绽,横眼看到川岛真理子款款走来。曹主任如释重负,像见到亲人一样,连连冲她点头哈腰:“川岛小姐说得对,我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呢?”他见川岛眼神一闪,连忙改口:“我怎么会想做这样的事呢?”
“川岛小姐有何见教?”那子夏警惕地反问道。川岛芳子与满洲国虽然同源,彼此之间却颇有隔阂,所以他与川岛真理子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这时候她跑过来,不知什么用意。
“你呀,还是不够了解那个女人。如果你像我一样研究过姚英子,就该知道,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妥协。她愿意登台,一定别有所图。”川岛真理子开口便是教训。
“你别跟我这儿事后诸葛亮!"那子夏怒不可遏,“你这么了解,怎么刚才不阻止?”
“你距离那么近都反应不过来,何况我?再说就算我料到了姚英子的行动,也不知道张竹君会突然出现啊。”川岛真理子白了他一眼。那子夏沉下脸道:“你是特意过来嘲笑我的?有这时间,人都抓到了!”
“张竹君是老手,她肯定会提前抹除所有痕迹,想逮住她不太容易。”
“那你废什么话!”
面对那子夏的怒火,川岛反而悠然道:“我观察到一个细节。刚才那次袭击,姚英子是真想和你同归于尽。而张竹君是临时赶来阻止,两个人并不是事先串通的。”
“那又怎么样?”那子夏的耐心快到极限了。川岛真理子道:“你想想啊,曹渡算是姚英子在上海最亲近的人了,他事先都不知道她的打算——那么张竹君是怎么知道并且来救人的?”那子夏并不蠢,只是刚才被恼怒冲昏了头,他此刻冷静下来,立刻品出点味道:“你是说,这件事背后,还藏着一个人?”川岛真理子道:“不错。对姚英子来说,这个人应该比张竹君更亲近,亲近到可以倾吐自杀之事。而那个人,因为某种理由无法出现,所以才会转告张竹君去救她——整个上海,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条件,就是孙希。”
川岛真理子提到这个名字时,双眼闪过一道光。两年前孙希右手残废,随后神秘失踪,她一直在寻找。但孙希并非反日分子,也没什么情报价值,无论是特高课还是日本宪兵队,都不允许她为了私人需求调动资源。这次借着姚英子的爆炸事件,她终于找到理由,可以名正言顺进行大搜捕了。那子夏见川岛主动安排,脸色好看了点。他毕竟只是满洲协和会的成员,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川岛背后是特高课,那才是在上海一手遮天的部门。
那子夏看了一眼曹主任:“那么,你知道孙希在哪里吗?"曹主任为难得都快哭出来了:“我要是知道,两年前就告诉川岛小姐了。”川岛道:“曹主任你别叫苦了,快把哈佛楼腾出几个空房间来。我要安排搜查了。”曹主任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开了。他们三人刚才一番对谈,却不知旁边还有一双耳朵在听着。杜阿毛装作无事人一样从草坪上走开,可心里乐开了花。
他们治安队是被临时调来在外围维持秩序的,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适才杜阿毛无意中听到那三人的对话,突然意识到,立功的机会来了。川岛真理子说给张竹君通风报信的,是孙希。只有杜阿毛知道,她猜错了,这个人是方三响。方三响前几天恰好返回上海,时机掐得令人生疑,而且杜阿毛还目击过他和姚英子两个人逛街。当然,这件事如果说出去,接下来的行动就跟自己无关了。杜阿毛决定先把鱼吃到嘴里,独享一份大功劳,岂不美哉?
青帮的眼线遍布整个上海,情报网络的效率连日本人都做不到。没过多久,杜阿毛便打听到消息:方三响去了草鞋浜。草鞋浜是苏州河南边的一片低洼湿地,位于戈登路与普陀路,属于填浜后的遗留地段,十分偏僻。他一个保险顾问,跑去那里做什么?杜阿毛顾不得聚齐人手,只带了樊老三便匆匆赶了过去。等他抵达时,恰好赶上方三响离开草鞋浜朝西边走去。杜阿毛没有立刻动手,在后面远远地跟上,决定等方三响见到张竹君和姚英子,再一网打尽。
草鞋浜这个地方,向西一走便是广义的药水弄地域。杜阿毛看见方三响毫不犹豫迈进那个区域,也只得一咬牙跟上。药水弄在上海号称“乱界”,就连日本人也不愿轻易涉足。因为一进入这片区域,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腐臭腥臊的味道,味道是从眼前一大片灰蒙蒙的建筑之间散发出来的。这些建筑排列杂乱无章,像是被顽童随意弄散的积木。
几乎没有砖瓦房,有些是用木板和茅草搭出的茅屋,但更多的则是滚地龙——这是一种简易窝棚,用竹片弯成弓形扎在地上,上铺芦席,外遮一块草帘子当门,有如脓肿之上生出一层斑驳的皮癣。很难想象,在上海这等繁华之地,还有着这样藏污纳垢之地。这些滚地龙交错纵横,围出无数细狭通道,路面上既未硬化也无排水,遍地皆是垃圾与排泄物。如今是白天,成人大多出去做工了,只有无数瘦弱黝黑的孩子从各个角落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些外来人。
杜阿毛和樊老三远远跟着方三响穿过这片地界,来到位于药水弄中心的一处仓库。这里毗邻工厂围墙,建筑质地比滚地龙要稍好一些。方三响绕到库房正门,闪身进去,杜阿毛双目射出光,看来那几个通缉犯就藏在这里。他一挥手,几个人小心地围了过去。杜阿毛看到那仓库外面有道缝隙,探头过去往里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这个不起眼的小仓库里,堆着十来个木箱。七八个女工在埋头把一瓶瓶药物缠上棉花,包上油布,再一一放进箱子。方三响正蹲在地上,拿起一瓶在查验。
杜阿毛虽然不懂药学,可也明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两股炽热的气体从他的鼻孔喷出来,他整个人陷入一种亢奋状态。原来方医生不是来找姚英子,而是来走私药品的。这可是一条更肥美的大鱼!不过眼下有一个麻烦,杜阿毛怕泄密,只带了樊老三和一把短枪。就这么贸然冲进去,不一定能控制局势。杜阿毛把樊老三叫过来,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把治安队都拉过来,来个瓮中捉鳖。”不料樊老三愣了一下,犹豫道:“怎么又变成抓方医生了?”杜阿毛瞪他一眼:“药品走私,这是天大的功劳!”
“可……咱们抓方医生不合适吧?”樊老三这个人傻乎乎的,对杜阿毛言听计从,可到了关键时刻,他倒突然来了主张。杜阿毛怒道:“你个憨大,这有什么不合适?不合适你跟着我过来干吗?”
“呃……我以为咱们只是来抓姚英子的。”
“都要抓!谁也别想跑。”
樊老三紧张地咳了一声,壮胆开口:“杜阿哥,我当初烧香,你教训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讲义气。刘老大对不起咱们,咱们可以不理;可方医生救过咱好几次性命,可不能对不起他。”杜阿毛眉毛跃动了几下,咬牙道:“姓方的可从来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你还真当他是好人!”樊老三恳求道:“杜阿哥这样好不好?我先让方医生走,咱们再去收缴药品,两不耽误。”
“你敢!”杜阿毛勃然大怒,从腰里拔出短枪,顶住樊老三的脑袋。樊老三没料到这么多年的兄弟,居然说翻脸就翻脸,吓得往后一靠。他体壮如熊,仓库墙壁又只是一层薄板。只听轰隆一声,竟被撞了一个洞。仓库里的人包括方三响,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骇地望着这突兀的一幕。杜阿毛见状,索性凶狠地挥着短枪吼道:“治安队办事,都给我趴在地上!”方三响率先回过神来,站起身道:“杜阿毛,你怎么会来这里?”
杜阿毛不太敢直视对方,尴尬间一股恶念涌起,心想索性给你个痛快算了,总好过落到日本宪兵队手里,这算是你我最后一点情分。他一念及此,直接扣动扳机。樊老三见状不妙,扑过来一推杜阿毛的手臂。只听“砰”的一声,子弹直射屋顶而出。杜阿毛勃然大怒,和樊老三扭打在了一块。樊老三体形比他大得多,三两下便要压制住他。杜阿毛情急之下,又是一枪打过去。樊老三先是身躯猛然一震,然后垂头看了眼,胸口多了一个血洞。
他似乎不敢相信,多少年的老兄弟竟会向自己开枪,可眼神随即黯淡下来,缓缓从杜阿毛身侧翻下去。杜阿毛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也有点慌神。趁着这一瞬间的工夫,方三响矫健地冲过来,抬起手刀一下狠狠劈在杜阿毛的手腕上。他惨叫一声,手枪登时落地。要说杜阿毛到底是在闸北码头混过的,战斗力不及方三响,但斗殴经验丰富得多。他第一时间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往对方脸上一扬。
药水弄本地有大量石灰窑,所以土里或多或少都掺着点石灰。方三响被石灰土突然眯了眼,登时失去了视线,但他反应极快,凭借记忆脚下一踢,把那手枪远远踢开。杜阿毛见状,也顾不得猫腰去捡,二话不说便朝仓库外头跑去。他对局势的判断很是清醒。此时寡不敌众,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先从药水弄撤出去。到时候治安队、警察局、宪兵队……要多少人有多少人,自己的功劳一样不少。至于樊老三,报个因公殉职也算对得起他的遗孀了!
方三响一见他跑出去了,顾不得双眼被石灰杀得痛楚,拔腿追将出去。如果被杜阿毛跑出去,整个磺胺计划都要完蛋。两个人你追我赶,在药水弄里的肮脏里弄之间展开了一场追击。他们两个对这里的地形都不熟悉,一路跌跌撞撞,不是撞塌了滚地龙的竹架,就是失足踏进了满是粪污的坑洼,鸡飞狗跳,有几次还直直穿过灶间,叮叮当当砸了一地的碗盆。不知不觉,两人跑到了一处稍微开阔一点的区域。这里的房屋相对规整一些,都是些紧挨成一排的小店铺,卖些针头线脑、二手成衣、油盐酱醋什么的,算是药水弄的一处小商区。
杜阿毛跑得气喘吁吁,他也是奔六十去的人了,这样的狂奔他早已难堪重荷。他冲进一家杂货铺,抢过一把剪子,正要回身跟方三响拼命,却忽然发现眼前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张竹君,一个是姚英子。她们两个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正朝这边走来。杜阿毛大喜过望,他顾不得思考她俩为何在这儿出现,直接扑过去,先一脚踹翻张竹君,吸引那年轻人去搀扶,然后把剪子横在姚英子的咽喉上。
追过来的方三响也没料到姚英子会出现,急忙停住了脚步。杜阿毛扼着她,徐徐退到杂货铺旁边一家小店的门板旁,背靠而立,这样可以防止别人偷袭,这才厉声道:“姓方的,你快给我让开,否则她死定了!”方三响和姚英子的交情,他太熟悉了,这种要挟绝对有效。果然,方三响一见这架势,不敢上前。
“杜阿毛,那么多年交情,可没想到你会绝情到这地步。”他大声喊道。
“呸!别跟我提什么交情。你一个大医生,何曾正眼瞧过我们这些混混?哪次我不是三催四请,你还端着架子!现在想起来攀交情,晚了!”杜阿毛脖子上青筋突起,面目狰狞,“你别跟我废话,快让开!”方三响上前一步:“日本人这些年在上海造的孽,你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些药品都是送去给抗战队伍的,是给受难同胞的,你去给日本人告密,合得上青帮的规矩吗?”
“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哪个是靠守规矩起家的?哪个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同是青帮中人,怎么我就不能不仁不义了?”
被利刃胁迫的姚英子忽然开口:“蒲公英,你不要顾及我,大局为重。”然后用力一咬,杜阿毛的手掌登时鲜血四溅。他恼羞成怒,猛地把剪子朝她的咽喉用力压去。
“不要!”方三响疯了一样冲上来,可惜距离终究太远。姚英子闭上眼睛,静等着最后的时刻,可她耳边听到的,却是剪子坠地“当啷”一声。姚英子重新睁开眼睛,惊讶地看到杜阿毛全身僵住,嘴唇抖动,似乎中了什么诅咒。方三响这时也冲到跟前,一把抱住姚英子,挡在臂弯之内。两人一起看到,杜阿毛整个人缓缓地瘫坐下去,门板上擦出一条竖立鲜明的血迹。一把锋利的柳叶刀,从狭窄的门隙间退回去,然后门板“吱呀”一下从里面打开。
一个身材顽长的男子站在门口。他身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旧马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可惜一条腿已坏了,缠了数圈橡皮膏。左手握着那把滴血的柳叶刀,右手戴着一只手套,爬满皱纹的脸上依稀残留几分俊朗。正是孙希。三个人怎么也没想到,自从一九三七年分开之后,他们再度聚首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三人彼此凝视,百感交集,却一句话也讲不出。直到陈叔信搀扶起张竹君来,他们三个才恢复了意识。孙希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把他们带进屋子。
一进屋,姚英子好奇地环顾一圈,屋内是简单的诊所陈设。墙上木架上摆着几个棕黄色的药瓶,旁边挂着一副听诊器,在方桌旁边是一张简易的木床和一顶蚊帐,床边摆着一个黑漆漆的小炉灶。可见孙希吃住都在这里。她忽然发现,孙希一直在望着自己,面孔微微发热,低声道:“在这样的地方藏了那么久,真是苦了你了。”
不料孙希摇了摇头:“不苦,不苦。真正苦的,是这里的居民。我在上海生活那么久,从来不知灯红酒绿之外的阴影里,还有着这么一群穷人。没有洁净的饮水,没有新鲜的食物,更别说基本的医疗服务了。我一个落魄到此的伤残人士,都成了他们的救星,可见之前从来没有医生关心过这里姚英子一怔,孙希轻轻叹道:“你在这里待久了就知道,这里的人虽然赤贫粗鄙,可比起外头那些名媛绅士,实在可亲多了。他们一旦信任你,愿意掏心窝子地对你好,一片赤诚。我在这里帮他们做做力所能及的诊疗,挺开心的。”
姚英子隐隐觉得,孙希的气质发生了变化,他原来一直有股孩子般的跳脱稚气,如今却沉淀成了一位隐士。那边方三响和陈叔信把张竹君抬上床,做了简单的检查。还好,她只是小腿蹭破了一点皮,并未伤及筋骨。孙希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他果然是彻底隐居,对外面发生的事全不知情。张竹君见姚英子有些扭捏,索性把纯庐的事情讲了一遍。孙希听得两眼发直,几次惊得起身,一时竟不知如何说才好。
张竹君又道:“我最不耐烦这些无谓的矫情,我辈中人,不要那么多黏黏腻腻、思东想西,要爽快一点。反正我们也要来避难,索性就让小陈带着过来,让你们两个见见。”众人这才明白,为何会恰好在孙希的诊所前碰到姚英子。孙希看向姚英子:“怪不得小陈这两个月,总说有慈善家打赏,原来是英子你——英子你真是的,你来见我,难道我会不开心吗?”
姚英子听到他说,眼眶一热,伸手去摸他那只残废的手,泪水滚滚而下。孙希又转向方三响:“老方,你又是怎么跟杜阿毛打起来的?”方三响原本不想讲,可看到陈叔信在一旁,冲他点点头,这才说出他来上海的真正目的。原来今天谢寿天通知方三响,说磺胺已筹集完毕,为了掩人耳目,分批零散地运入了药水弄,统一打包,再设法沿苏州河运走。而在药水弄对接的人,正是陈叔信。
这时众人才发现,原来转了一圈,大家跟陈叔信都有联系。这个额头宽大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姚英子奇道:“你到底是谁?”陈叔信道:“我并没有骗大家。我确实在建承中学读书,党组织安排我来药水弄做一名义工,来团结和发动赤贫工人,孙医生自然也是团结的对象。”三个人这才明白,他们今日在药水弄里再次相聚,不是巧合,是被冥冥之中的力量推动的。这时张竹君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不好,他跑了!”众人朝门口看去,发现竟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摊血。
杜阿毛还活着?这家伙被孙希从背后捅了一刀,大家都以为就算不死,也肯定重伤。没想到这人倒是坚韧无比,竟趁着他们给张竹君做检查的空当,偷偷爬起来跑掉了。众人顿时没了叙旧的心思,倘若被这家伙逃出去,不光是他们几个要被抓,连磺胺运送计划都要失败。其他几人留在诊所里,而方三响和陈叔信一起冲出去追赶。陈叔信对药水弄的复杂地形十分熟悉,又和里面的居民关系良好,眼线众多,很快便得知杜阿毛向草鞋浜方向跑去。
眼看快到草鞋浜,两人看到,地面上的血迹滴落成了一条醒目的线。杜阿毛受了那么重的刀伤,再这么一猛劲地跑,不大出血才怪。他们远远看到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草鞋浜外的马路跑去,不由得加快脚步。杜阿毛也注意到了追兵将近,跑得更快了。就在快要赶上时,两人却见一辆挂着太阳旗的军车从马路上驶过,车上都是日本兵。杜阿毛如同看到救星一样,挥舞着手冲过去。日本兵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国人突然冲过来,连开口示警都没有,直接举枪射击。
只见数十枚子弹恶狠狠地穿透杜阿毛的躯体,强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猛然地后仰,像块抹布一样摊在地上。两人猝然停住脚步,伏低身体躲在草丛里,避免被当成同伙。那些日本兵跳下卡车,端着枪朝杜阿毛的尸体小心地包抄过去。他们谨慎地用刺刀戳了几下,看确实没动静了,一个军曹俯身下去检查尸体。军曹在他身上掏出一个类似证件的东西,辨认一番,然后直起身子,从脖子下掏出一个哨子玩命地吹起来。哨声尖厉,像一把刺刀划破天空。方三响和陈叔信对视一眼,慢慢向药水弄退去。
至少……杜阿毛没来得及说出任何消息。曹主任掏出手帕来,抹了抹额头。三月的天气还有些阴冷,可他的汗水抑制不住地沁出来。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根细长的电线杆,杆上捆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平民男子。男子套拉着脑袋,已经气绝身亡,身上有五六处干涸的刺刀伤口,血色微微发黑。在电线杆后头是一片密集的铁丝网,把他们与另外一侧散发着腐臭味的滚地龙隔开。远远地,还可以看到许多人影如行尸走肉一样在破烂棚户之间徜徉,恍如鬼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曹主任颤抖着双手合十,川岛真理子走到他身旁,仰头打量着电线杆上的死者:“曹主任,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看这个?”
“明白,明白,这么多死人,造成疫病可吃不消,我这就组织人手去收拾。”
川岛真理子轻轻摇了一下头:“我叫你过来,可不是为这个。”曹主任抬起头,感觉川岛真理子在笑,可那个笑容让自己从头顶凉到尾椎骨。十五天前,纯庐爆炸案震惊了整个上海。无论是日本宪兵队还是76号特工总部,都拼命想找到张竹君和姚英子,但一无所获。与此同时,负责普陀地方治安的竹田部队,却突然有了大动作。他们在草鞋浜附近,意外发现了治安队副队长杜阿毛的尸体——当然,对外公告没提是被日军误杀。竹田厚司判定有潜在的恐怖分子隐藏在药水弄里,下令进行封锁作战。
于是日军以槟榔路、小沙渡路、苏州河、樱华里为四边,将药水弄周围牢牢封锁起来,关闭一切出入通道,严禁任何人出入。自从日本人占领上海以来,这样的突发式封锁时有发生。但药水弄和别处不同,这里的贫民都是打一天工,换一天粮食,并没有任何物资储备。一旦被封锁,他们很快便陷入了饥僮的绝境。这是一种极其荒唐的饥荒,他们距离有食物的地方咫尺之遥,却无能为力。有人试图趁夜游过苏州河,被哨兵用冷枪打死在水中;有人想趁夜钻过铁丝网,结果被生生拖拽出去,浑身被刮成一个血葫芦。
曹主任眼前这个不幸的家伙,就是因为在家里实在太饿了,不得不冒险跑出来找吃的,结果被日本人发现后,绑在电线杆上活活刺死。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半个月。药水弄里如今是怎么一番景象,曹主任根本无法想象。他也不明白,川岛真理子把他叫过来,到底是什么用意。川岛真理子悠然道:“本来呢,我一直在忙爆炸案的事,封锁药水弄和我没关系。但我前两天无意中发现,这两件事有一个重合点,就是杜阿毛。”曹主任还是不明白,可一直不讲话也不好,他赶紧应和道:“杜阿毛啊,我听说过这个人。在闸北跑旱码头的白相人【白相人:方言词,无业游民,流氓】,来医院看过几次病,是个老油条。”
“庆典当天,杜阿毛负责在外围维持治安。可下午爆炸案发生之后,他却突然擅离职守,带着一个叫樊老三的人离开了,有人在草鞋浜附近目击到他的踪迹。又过了几个小时,他就从药水弄跑出来,被人打死,而樊老三也神秘失踪。”川岛真理子讲到这里,看了眼曹主任的反应,继续道:“我询问了几个他的手下,发现在爆炸案前几天,他在码头遇到过一个叫方三响的人,两人相谈甚欢,他甚至亲自把方三响送走。”
“哦……啊?三响,他……他回上海了?”曹主任一惊。川岛真理子眯起眼睛:“岂止,就在纯庐爆炸案的前几天,方三响还和姚英子一起出现在小沙渡路上呢,距离药水弄不算远。”曹主任赶忙道:“我一直在忙活庆典的安排,英子也没跟我讲过。哎呀,这个方三响,都回上海了,也不回医院看看。”
川岛真理子知道他在撇清自己,抿嘴一笑,继续说道:“更有意思的,是杜阿毛的验尸报告。他死于枪击,但在枪击之前,他的后背被人捅了一刀,造成了大量失血。据法医说,这个刀口,是三号手术刀造成的她紧盯住曹主任,让他连躲闪回避的机会都没有:“你说药水弄那个穷地方,连一家药店都没有,怎么会有一把外科手术专用的刀具?这个伤口,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又是谁弄的?”直到这时,曹主任的表情终于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川岛真理子突然喝道:“孙希是不是就藏在药水弄里?”曹主任勉强笑道:“您刚才说的那些线索,是不是有点牵强……”
“若放在法庭上,确实有点牵强;但对特高课来说,不需要讲道理,只要怀疑就行了。”川岛真理子舔了舔嘴唇,把手放在了曹主任的肩膀上,“我真的很羡慕他们三个之间的感情,亲密无间,全无猜疑。所以我才会笃信,方三响和姚英子出现在这里,必然和孙希有关系。”曹主任哑口无言。
“竹田厚司那个笨蛋,这些天他的部队在药水弄里四处搜捕,人抓了一堆,却不知自己在找什么。上海市已经提出强烈的抗议,如果没有新的进展,今天就要被迫解封。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在药水弄里找到我想要的。曹主任,你会帮我伐?”川岛真理子戏谑地加了个生硬尾音。曹主任想配合着笑一笑,可咧开的嘴比哭还难看:“川岛小姐您两年前不就问过了吗?我真的不晓得啊。那几个促狭鬼背地里都叫我屎窟曹,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找我的呀……”
川岛真理子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需要讲道理,只要有怀疑就行了。我现在怀疑,他们三个现在都在药水弄里,而且曹主任你一直是知道的。所以现在请你在前面领路,带我去药水弄去找他们的藏身之处,否则我只好把你和你儿子曹有善都送去宪兵队。”一听自己儿子的名字,曹主任顿时没了办法。他发现之前那些蒙混手段,就像一层覆在伤口上的纱布,当对方认真起来时,一撕便破,全无反抗的余地。
川岛真理子注视着他一点点蜷缩下去,忽又浮现出一副温柔神情:“我对孙希的感情,你也是知道的。你带我去,我可以保证他不会死。你不是害他,是救他,也是救你自己,救这家医院。”曹渡绝望地透过铁丝网,看向药水弄的内部,心乱如麻。川岛真理子脸色逐渐冷下来:“我弄丢的玩具,今天必须找到。要么你带着孙希从这里离开,要么你们谁也不要离开了。”曹主任的肥厚脸颊抖动起来,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视线延伸到最北方的遥远尽头,是药水弄毗邻苏州河南岸的一片河滩。这附近是大大小小几十个石灰窑和神窑,还有十来个极小的码头。上海的日常建筑需求,都是通过这里的小建船沿苏州河外运,是很多药水弄的居民赖以生存的产业。因为日本人突如其来的封锁,此时所有的小是船都停泊在码头附近,动弹不得。它们的露天船舱里早就盛满了石灰或砖块,用苫布盖起来,在河上密密麻麻地簇拥着,如同一片翻起白肚皮的鱼。在码头附近的一处废弃石灰窑里,方三响探出头来。他的脸色枯槁,皮肤干瘪,整个人瘦了两圈不止。
十五天之前,杜阿毛的意外死亡引发了日军的封锁。虽然日本人不知道药水弄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没头苍蝇似的抓了一些无关的人,但这一批已经包装好的磺胺同样也运不出去。方三响当机立断,把磺胺转移到了苏州河上的一条小竟船上,上面用大量石灰盖住。他们为了避免危险,人也从孙希的诊所离开,转移到了运船附近的一处废窑里。这样的废窑在附近非常多,有如兔子洞,没有几百人篦子一样梳过去,根本发现不了。可惜的是,药水弄的饥荒,同样波及了他们。
孙希拿出诊所里储存的一点点粮食,分给姚英子和张竹君,但又被她们分给了附近的小孩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只能靠仓库底缝里抠出的发霉麸皮维生。让方三响他们惊讶的是,即使在如此绝望的环境下,药水弄的居民们没有一个人出卖他们,反而暗中遮掩,让他们避过数次险情。这些人与其说是感于抗日大义,倒不如说是对孙医生的信赖。封锁的时间一长,姚英子和张竹君最先撑不住,孙希和陈叔信的身体也吃不消。每天只能靠体能最好的方三响跑出来,去河滩上搜集牛舌草。这种野草有轻微的毒素,但总比没吃的强。
他搜集了一阵,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棚屋之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响亮,绝对不是饿到发疯的本地居民。方三响警惕地爬上一处高坡,伏在野草之间,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药水弄的区域,包括孙希隐居的诊所。他视线一落下去,心脏骤然收缩,因为出现在那附近的队伍,打头的两人赫然是川岛真理子和曹主任,他们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曹主任走在最前面,犹犹豫豫地带着路,川岛真理子紧随其后,让他连后退的空间都没有。
“糟糕……”方三响暗叫不妙。曹主任是知道孙希隐藏在此的。如果他坦白交代,川岛一定会对药水弄进行一次大搜查,届时别说孙希藏不住,姚英子和张校长也会被抓,连那一船磺胺都要暴露。可他现在体力衰微到了极点,刚才爬坡都累得气喘吁吁的,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方三响脑子飞快地思索着,发现唯一的解法,就是他们几个人主动站出来跟川岛走,只留陈叔信一人,说不定还有机会把磺胺送出去。
他自己为此牺牲是毫不犹豫的,但他不能替其他三个人做主。正当方三响打算返回废窑去商量对策时,他注意到了一桩古怪事。曹主任带着川岛真理子走到孙希的诊所门口,却没有停步,径直朝着更北的方向走去。这可太奇怪了,就算他们预判孙希不在诊所,好歹也该在里面翻找一下。难道说,曹主任并没告诉日本人孙希住在这儿?那更奇怪了,他要把他们带去哪里?他决定先不离开,伏在草丛里,用眼光追踪着这支队伍,看着他们来到了苏州河畔的小码头,距离藏着磺胺的小窟船只有几十米。曹主任扭动着肥硕的身躯,费力地攀上河堤,累得气喘吁吁的。川岛真理子环顾四周,狐疑地道:“曹主任,孙希是藏在这个码头吗?”
“不晓得,呼呼……”曹主任还在喘,脸上的油都要渗出来。川岛真理子脸色沉下来:“那你带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她身后的日本兵纷纷紧张起来,向四方戒备。曹主任从怀里掏出手帕,圆镜片后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川岛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啊,算算账是可以的,可一讲起政治,那真是个洋盘【洋盘:方言词,指不懂行的人】,从前清开始,每次政权更迭我都猜错,全医院的人笑我笑得来嚷。”川岛真理子细眉轻蹙,不知道这个怯懦胖子说这个干吗。不过她不担心他能玩出什么花样,索性抱臂静听;“一九三一年那场仗,我本以为国军本土作战,好歹能赢,结果又搞错了。所以到了一九三七年,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们日本人肯定是要赢的。这几年仗打下来,我觉得我终于猜对了这一次。”
曹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拿手绢用力揩起来;“可我难受啊,真的难受……我从这家医院开业就管着庶务,三十多年来,只离开过一年不到。从沈会长到牛、刁、颜、乐、应诸位院长,都信任我,把医院交给我照顾。我想着,日本人得了天下,这家医院好歹也得有人管,总得有人委曲求全,忍气吞声,舍我其谁呀——可我实在忍不了了,看看你们,把好好的一座红会医院折腾成什么样子?”
川岛真理子双眼一眯:“曹主任,做人要讲良心。我可是信守承诺,没让同仁会吞并红会第一医院。你以为这几年没人滋扰贵院,真的是靠那张载仁亲王的合影吗?”曹主任突然吼起来:“是的,你是把医院护得好好的,可医院里的人呢?英子被逼得自杀,孙希被逼得自残,三响连医院都不敢回,这些好医生都是我一直看着成长起来的,可你们把他们糟蹋成了什么样!”日本兵们被这一声巨吼吓得一激灵,纷纷举枪对准曹主任。川岛真理子非但不惧,反而冷笑着靠近一步,看到血丝在这个胖子的双眼里迅速弥漫开来。
“英子举起炸弹的那一刻,我也在现场。我那时想起了沈会长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医院,是人。’我才知道我之前弄错了,只有保住这些医生,才算保住这家医院。这才是沈会长希望我做的事。”曹主任的两边腮肉颤动着,仿佛有强烈的情绪在他肥肉下鼓荡。
“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你儿子想想?”川岛觉得很好笑。
“我儿子一向不省心,我管了他半辈子,也该让他自立了。”曹主任看向川岛,“你逼我来找孙希,逼着我去把这些好医生再毁一次,我是万万不能的。”
“哦,然后呢?”川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忽然发现,看着这头窝囊的猪无能而狂怒的样子,也很有意思。
“我真心觉得你们日本能得天下,中国肯定要完了,完了……”曹主任絮叨着,把眼镜突然扔掉,肥胖的身躯陡然迸发出一股巨力,伴随着怒吼冲向川岛,“我曹渡一辈子站错队,让我最后再站错一次好了!”川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曹渡突然伸手抱住了她,两个人朝着河堤下方滚落。而在河堤下方,恰好停泊着一条装满石灰的小木船,两个人落入苫布之间的缝隙,弄了一身石灰粉,霎时变成两个生汤圆。
小船多了两个人的重量,立刻失去了平衡。还没等川岛真理子明白过来,船身开始剧烈摇晃,让大量苏州河水漫过船舷,流入船中。闸北的流氓都知道,倘若被人撒了石灰在眼睛上,不能用水去冲洗,因为石灰遇水发热,眼球就毁了。此时大量河水遇到石灰,埋入其中的两个人会遭遇何等痛苦,简直无法想象。川岛真理子惨叫着挣扎,试图逃离。可曹主任心存死志,体重又大,把她压制得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一起承受着这地狱般的煎熬。
伴随着阵阵凄厉惨叫,日本兵们疯狂地冲下河堤,四处找挠钩和竹竿,试图把小船往岸边拉,可为时已晚。小船上冒起滚滚的白烟,朝着苏州河中心飘去……在不远处的小丘之上,一只大手攥紧了牛舌草的根部,却久久没有拔起。三月二十日当晚,一直没有获得实质线索的竹田厚司,终于在各方面的压力之下,宣布解除药水弄地区的封锁。至于在苏州河畔的那一场变故,在官方报告里被认定是意外事故。川岛真理子和曹渡的遗体也已被寻获,凄惨程度连验尸官都为之心惊。
在解封之后,外界的民间慈善机构立刻将食物与补给品运进去,药水弄的幸存居民们终于熬到了曙光到来。而在药水弄的北侧码头,几十条逐船也迫不及待地拔锚出航,把积压已久的建筑材料送去各处。苏州河上变得拥挤不堪,负责检查的日本兵只得潦草地随便翻检一下,便统统放行。
所有的船只离开之后,码头变得空荡荡的,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几个人影站在河堤上方,不知在眺望什么。忽然其中一人看到,河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亮亮的。那人连忙下去,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捡起来。那是一副小圆眼镜,上头沾满了石灰,只露出一小块镜片依旧剔透,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光辉。
第十三章、一九四六年六月
一位文人曾在杂志上戏谑地说:“上海的临街墙壁,其形态有如地质分层,上面总是糊满了各色告示、标语、广告,一张盖住另一张,新旧不停交替,层层叠叠,大抵可以当成历史书来读。”此刻方三响注视的这面墙壁,便是一个完美的实例。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砖壁上面,各种尺寸的大纸贴得横七竖八,斑驳不堪。在最底层,依稀可以看到一张褪色的大红纸,上书“热烈庆祝抗战胜利”字样;在它上面,叠着几条“庆祝国府回迁南京”“坚决惩治汉奸行为”的标语。
位于中央最醒目位置的,是一幅手绘海报,上面写着呼吁市民注意最近的霍乱疫情,菜食要烧熟,餐具要消毒,市民要主动施打疫苗云云,落款是六月十三日,也就是前天。而在这海报的上面,赫然还糊着一张竖条标语。这条标语的边缘尚有耦糊的痕迹,应该刚贴出不久。没有任何装饰,白底之上一排简洁的大墨字:“我们要工钱,我们要活命。”落款是沪西清洁工队。方三响正看得入神,陈叔信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差不多要走了。他点点头,夹紧腋下的化验包,朝着强家角渡匆匆走去。
这里乃是苏州河在沪西周家桥一带的老渡口,原来是为了方便附近农民出行而设的义渡。后来荣家在这里建起了申新纺织厂,人口日渐兴盛,强家角渡遂发展成一处专用码头。上海市三分之一的垃圾,都通过驳船沿苏州河运至这里,再转运去沪西垃圾场填埋。方三响和陈叔信刚接近强家角渡口,便闻到一股强烈的臭味。待得他们戴上口罩靠近,看到了一番惊人的场景。只见码头外的河面上停泊着数条驳船,上面堆满了各色垃圾,无数蝇虫萦绕其上,有如乌云。
而在码头边缘,同样堆满了垃圾,几乎要把整个渡口淹没。在这些垃圾之间,是密密麻麻几百名身罩布袍、头扎麻巾的清洁工人,那袍子上还印着“沪西卫生”字样。他们簇拥在一块,手持铁耙长锹,十几条临时赶制的横幅在人群中竖起。在清洁工人的对面,一个穿着背带裤、白衬衫的卫生局干事在声嘶力竭地喊话,说几句还用手帕掩一下口鼻。
“目下上海霍乱凶猛,每天都有几百人染病,实在是非常时期,市政同人皆疲于奔命。垃圾乃是霍乱最大之病源,诸位若袖手罢工,只怕市民死伤更为骇人。恳请诸位多体恤一下人命,尽快复工。待疫情平复,再论功赏……”
“册那娘皮【册那娘皮:方言词,一种骂人的话】!你不发工钱,我们一家老小都要饿死了。”工人中一个声音大骂道。
“我们天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累得要死,饭都吃不上。霍乱患者是人,我们就不是吗?”工人们七嘴八舌地骂起来,干事尽力解释道:“国家抗战刚刚胜利一年,百废待兴,各处用度都很紧张。又赶上时疫,卫生局的预算都花在购买疫苗上了,一时周转不开,还请诸位多理解。”
“区科长,我看不见得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在场内响起。陈叔信和方三响快步走进场地。那些工人一见是陈叔信,无不欢喜地喊道:“陈先生来了,陈先生来了!”区科长眉头一皱,他久闻此人大名,别看是个小年轻,却最擅长在工人里搅风搅雨,他来这个罢工现场,必是不安好心。他抢先一步警惕道:“这是我们卫生局的内部事务,外人无权干涉。”陈叔信微微一笑:“我们来这里,是代表工人们跟资方谈判的。”区科长早猜到他的来意,冷哼一声:“什么资方,我们是公务机构,你进错庙了!”
陈叔信道:“无论是资方还是公务机构,总得吃饭不是?人家卖了力气,却不给酬劳,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区科长不耐烦道:“我刚才说了,卫生局的预算,都花在购买疫苗上了,周转不开。我们可不是故意克扣,谁能算到上海突然就闹起霍乱呢?”陈叔信慢条斯理道:“霍乱是半个月前闹起来的,卫生局两个月前没发工钱了。这时间,有点对不上。”
区科长大怒:“你懂不懂科学?疫苗不是随打随有,总有个预购周期。再说了,你去问问,第一批疫苗,可是优先打给这些工人及其家属的!你问问他们打没打?”周围的清洁工面面相觑,不得不纷纷点头。卫生局确实在疫情刚起时,组织他们打了一轮霍乱疫苗。区科长气势立刻就起来了:“卫生局是截留了你们一部分工资,可也是用在了你们身上啊。你们生活是遇到了暂时的困难,可总比得了病死掉好吧?”
“可我们家里也有人得了霍乱啊!”一个清洁工不服气地喊道。
“所以说你们不懂科学,疫苗又不能保你百分之百安全。你去庙里求保平安,也求不到十成灵验,对不对?”
这时方三响开口道:“等一下,区科长,你这个说法有问题。根据防疫政策,疫苗都是由政府出资,免费给市民们施打,所以本就在卫生局编列的预算之内。你挪用工人应得的薪酬,却拿免费的疫苗注射来做人情?”区科长恼羞成怒,喝道:“你是谁?敢对卫生局指手画脚?”方三响平静地亮出一本证件:“我是红十字会第一医院的防疫主任方三响,也是这次上海霍乱疫情的防治委员会委员。”一听这个头衔,区科长顿时畏缩了一下。
不过再怎么说,卫生局也是各个医院的主管部门,所以区科长鼓起勇气道:“方……方委员,你既然负责防疫,应该能理解,这场疫情来得太猛,账上能动用的钱都花了,上头迟迟不批紧急款下来,我们也是没办法呀……”方三响轻叹一声,至少区科长对疫情的描述没有错。
这场霍乱疫情从五月底开始流行,肆虐于闸北、虹口、黄浦等处,来势极猛,平均每天有二十余人发病,死亡率也居高不下,病患塞满了全市几乎所有医院的床位。政府一方面组织市民紧急施打疫苗,另一方面则尽力阻断疫情源头。其中清理垃圾是重要一环,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会陪着陈叔信来协助谈判。
“区科长,皇上不差饿兵。任由垃圾这么堆积,疫情难以缓解啊。”
区科长叫起苦来:“方医生,你知道的,霍乱疫苗得打两针才管用。我们连下半年的预算都预支来买疫苗了,实在没钱支给了。”陈叔信突然冷笑:“你们沪西卫生局的汪局长,昨天可是在余山又添置了一套小院,这也是预支的钱?”区科长脸色阴晴不定,索性一甩袖子:“汪局长的家事,我不清楚。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下一批疫苗到了以后,优先给工人注射第二针,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
陈叔信还要说什么,却被方三响一把扯住袖子,眼神示意少安毋躁。然后他对区科长道:“你看这样如何?红会目下筹集了一批善款,我可以申请以贵局购买疫苗的名义,发放给清洁工人。等你们第二批疫苗到了,我去补个流程,两相冲抵,你看这样如何?”区科长迅速盘算了一下。这么一腾挪,在账面上就变成了红会购买疫苗,卫生局正常发放薪水,等于红会代替卫生局出钱帮忙周转,倒真是一个合理合规的绝妙操作。他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下来。
陈叔信有点着急,卫生局这明显是有猫腻,他不信方三响看不出,怎么还主动替他们擦屁股呢?方三响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几句话与区科长敲定了细节,然后转身向清洁工们宣布结果。清洁工们听到这个消息,队伍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家里妻小嗷嗷待哺,他们可不管这钱谁出,只要能拿到真金白银就好。不少人激动地流出眼泪,若不是陈先生和方医生这次仗义出手,真的要家破人亡了。
“还请大家不吝援手,尽快恢复垃圾清理工作。否则疫情愈演愈烈,受害者会持续增多。”方三响围着全场拱手走了一圈。众人七嘴八舌地答应着,纷纷放下横幅,高举工具,散开干活去了。一场纠纷,就此消弭。离开强家角渡之后,陈叔信有些愤愤不平:“您这可是有点和稀泥,怎么能让那些贪官得了好处呢?应该坚决与他们斗争!”方
三响劝道:“此时不比平常。我们在这里耽搁一分钟,外面就多死一个人。真这么僵持下去,外头舆论会怎么看?沪西清洁工人不顾市民死活,横使疫情扩大?到时候清洁工人反而成了市民的对立面,还怎么团结?”陈叔信“呃”了一声,不得不承认,老同志考虑得就是周详。虽然他略觉窝囊,但也明白事情分轻重缓急。
“所以当务之急,是让沪西清洁工拿到薪酬尽快复工,避免疫情扩大,也避免官僚们把疫情变成群众与群众之间的矛盾。”方三响抬腕看了看时间,又道,“你也不必气恼。这次至少沪西清洁队的广大同人已经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你接下来开展工作,岂不是更顺利了?”陈叔信一直在搞地下工人运动,他挠挠头道:“很多同志在想,现在已经是和平时期了,这种地下工作还有没有必要。”
“当然有必要,”方三响停下脚步,看向这个年轻人,“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有必要。虽然国共刚刚签署了《汉口协议》,全国都在呼吁和平,但我们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你不知道,前两天,上海人民团体联合会组织了一个请愿团,前往南京请愿,结果刚到下关车站,就被一群暴徒痛殴。好几个人还是送回第一医院来治的伤——可见他们会随时撕毁协议开战。上级有指示,我们的工作,要按照国共全面开战的情况去准备,切不可掉以轻心。”
陈叔信一拍胸脯:“明白了,我今晚回去就组织集会,好好传达一下这个精神。”他注意到方三响又看了眼手表,不由得笑道:“好啦,方医生你今天还有大事,我就不多留了。”两人拱手告别。一贯节俭的方三响,这次难得叫了辆黄包车,急匆匆地朝着中山医院赶去。一九四二年他完成了磺胺药品的输送任务之后,主动向组织提出留在上海,建立一条稳定的药品交通线。组织很快批准了这个请求,于是他留在大安产物保险公司里,与谢寿天、陈叔信密切合作,直到抗战胜利。
此时全国救护总队业已解散,分散在各地的医护人员陆陆续续地复员归来,方三响索性辞掉了保健学顾问的工作,返回第一医院干老本行,顺便协助陈叔信在码头、工厂和市区等地搞工人运动。黄包车很快赶到了枫林路,一座巍峨的灰色大楼出现在他眼前。西式楼体,却有一个中式飞檐,看起来庄严而肃穆,中山医院到了。这座倾注了颜福庆一生心血的综合性大医院,建成不久即遭日寇侵占,今年医护人员陆续回归,方才真正运转起来。姚英子的胃部手术,正在这里进行。
她和张竹君在一九四二年离开药水弄之后,通过中共地下党的渠道离开浦西,在浦东曹家弄一带隐居。抗战胜利后,她们返回上海,姚英子的胃病变得更加严重,只得送到中山医院来做手术。方三响匆匆来到位于三楼的手术室门口,先看到的是正坐在走廊里看书的方钟英。八年时光,方钟英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秀的青年,眉眼与母亲神似。他年初从重庆返回,如今在《申报》做记者。他见父亲赶到,连忙放下书,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姚妈妈刚刚送进去,是沈克非院长亲自执刀。”
方三响一听这名字,松了一口气。这一位是中山医院的院长,沪上赫赫有名的外科圣手,资历极深。有他亲自出手,手术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看看走廊尽头,忽又问道:“你孙叔叔呢?”方钟英一脸无奈道:“孙叔叔坚持说要近距离观摩学习,纠缠了半天,沈院长举不过他,只好批准。也刚进去。”方三响笑起来:“这个孙希,沈院长动手术他都不放心。”
他眼下没什么能做的,便一屁股坐在儿子旁边,闭目养神。刚刚休息了没多久,方三响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很轻,似乎唯恐惊扰到手术室内的医生,但又很有节奏,每一步的距离差不多。方三响睁开眼睛,侧头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清瘦老者,正朝这里走来。他的头发全白了,体态却依旧挺拔,全不见寻常人老态龙钟的衰朽之气。
“颜院长?”方三响慌忙站起身来。来的人,正是颜福庆。颜福庆微笑着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不必多礼。方钟英起身紧张地问了一声好,然后很识相地坐到另外一条长椅上去了。
“你不必太担心,沈院长的技术放在世界范围,也是一流。而且这种胃部分切除术发展得很成熟,对于胃癌预后也是比较好的。”颜福庆坐到方三响身旁,习惯性地摸了摸小腹。自嘲道,“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怎么都吃不胖。”原来早在一九四。年,颜福庆就因为严重的胃溃疡,被迫前往美国,切除了五分之三个胃。后来他于一九四二年五月毅然返回上海沦陷区,担负起上医教学与红会第一医院的管理工作,与日军伪军周旋到了抗战结束。方三响不禁感慨,他和姚英子连得病都这么相似,看来冥冥之中,真的存在某种缘分。
“多亏您尽力调度,中山医院才这么快恢复运转,不然英子这手术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呢中山医院于今年五月刚刚复业,是上海大医院里最先恢复机能的。颜福庆似乎露出一丝苦笑:“这件事啊,也由不得我不快。你可不知道,上海警备司令部一成立,就盯上了中山的院产,想把它收为军队所有。幸亏我见机快,火速调了一批上医学生,让他们进到这楼里当宿舍住,然后几经交涉,才算保下来。”他说到这里,忍不住摇摇头:“抗战期间,我们要从敌人手里保住医院;抗战胜利了,还要从自己人手里保下医院,这可真是荒唐。”方三响道:“国府上个月也迁回南京了,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在上医做个教授,开几门公共卫生的课,如此而已。”颜福庆微微抬起头,眼神却闪动着不甘。他似是要避开这个话题,侧头问道,“眼下这场霍乱,现在状况如何了?”方三响叹道:“这次的传染规模太大了,累计感染五百余人,每天还新增二十多例真性霍乱,死亡率差不多是在一成。在我印象里,哪怕是清末那会儿,上海也没有过如此规模的时疫——您是公共卫生专家,您说这怎么还越过越回去了?”
“唉,中国抗战前的公共卫生工作,就搞得很差。经过八年蹂蹒,只怕是雪上加霜,更加不堪。时至今日,上海还有七成居民喝的还是未处理的河水与井水,这是霍乱的根源哪。你不让他们喝脏水,又没有干净的水提供,怎么办?”颜福庆郁闷地拍了拍扶手,可仍觉得憋闷,索性站起身来,在走廊来回踱步,仿佛这样才能把气顺出去:“三响你不知道,现在中国的公共卫生状况,太糟糕了。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上个月发布了一个统计。日本投降已经快一年了,中国的黑热病年发病率,从战前的二十万例,发展到二百万例;伤寒从七十万例上升到一百五十万例;其他的如天花、疟疾、斑疹、结核和血吸虫等,上升幅度也十分惊人一你可知道这一切的症结在哪儿?”
“人手。”方三响回答。
“没错,人手。”颜福庆似在课堂上一样,“如今,全国符合标准的病床只有五万张,政府颁发执照的医师只有一万两千人、药剂师七百人、护士五千七百人。要照顾四万万人的健康,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哪。”他到底是做过卫生署长官的人,对这些统计数字无比熟稔。
“所以我辞去了一切公职,专心在上医教书。巴望可以多培养一些医生出来,略解燃眉之急。”颜福庆道。这时方三响鼓起勇气,出人意料地开口道:“关于这一点,我认为您的想法有问题。”
“哦?”
“就拿上医和协和来说,一个学生成为独当一科的医生至少需要七年。全国医学校只有二十几所,每年输送出来的医生,能有多少?何况这些医生,有多少是留在北京与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有多少能惠及边远山区和底层民众的?”
颜福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依你之见,学校要求严格反而是错的了?”
“不,现在的医疗教育没有问题,我也希望中国的医术能比肩英、德、美。但现实是,中国太落后了,我们精雕细琢出了少数精英,在公共卫生的低端人才培养上投入却太少了。我国的人口太多,地域太广,几个京沪的好医生,覆盖不了广大民众的健康问题。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二三十个名医,而是十几万水平一般的卫生工程师、卫生监察员、公共卫生护士和助产士。”
方三响说完之后,颇有些忐忑不安。这一番言论,可谓离经叛道。这让任何一位医生听了大概都要叱责。他赶紧补充道:“当然,正规医疗教育还是要的,只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我觉得应该优先满足最广泛的基本需求。”颜福庆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你这个说法很好,就是有点冤枉人。其实上医的校长朱恒璧,还有现在手术室里忙活的沈克非,他们都和你的观点差不多,都认为应该让医疗教育下沉,覆盖更多人群。事实上,这项工作在抗战期间就在做了,姚医生不也参与其中吗?”
“是的,英子跟我说过。她说歌乐山下重建的那个卫生示范区,后来改成了中央卫生实验院,进行公共卫生人员的试点。”方三响点头。
“当时我们的规划是,摸索出一套初级卫生员的培训体系,分成看护、助手、助理三档。看护只要培养一个月,助手一年培训,助理四年培训。这些人毕业之后,可以分散到县一级的卫生站去,提供最基础的一些医疗服务。这样只要十年时间,就能有足够的人手,把公共卫生体系延伸到大部分县城里——你看,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
颜福庆说得兴致勃勃,方三响却有些煞风景地问道:“那么实际效果呢?”这一句问出来,颜福庆的眼神霎时变得黯淡。他沉默良久,方开口道:“我给你讲一个陈志潜医师的故事吧。”方三响听过此人的大名。他是协和的一位公共卫生专家,兰安生教授的弟子。陈医生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曾深入到河北定县,赤手空拳建起一套三级卫生示范区,直到七七事变后才被迫停止。姚英子时常提及,佩服得不得了。
“抗战爆发之后,陈教授辗转来到四川,在卫生署的支持下开展四川农村的卫生改造工作。他吸收了大量无照医生、地方郎中和高中学生,专门为他们开设了短期卫生培训,中央卫生实验院也向他输送了大量人手。靠着这个办法,他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五年之间,在四川建起了一百三十一个县级卫生院和一百三十九个卫生所,可谓是成绩斐然。”方三响很是吃惊,这个数字实在是不简单。但他没吭声,因为后面必有转折。
“但是陈医生辛苦建起的这一间间卫生院,却出现了大量贪污腐败的行为。管理者上下勾结,收受贿赂,兼职私活,套取药品物资和预算,甚至还和当地政府合作,巧立各种名目征收税费。仅仅是被揪在明面上的,就有九个院长被撤职。陈医生不停地在各地巡视纠察,可官僚彼此推诿,终究无济于事。到了一九四五年底,政府忙于回迁,精力不再放在四川一省,加上通货膨胀,价格飞涨,这套体系便无法维持,近于荒弃……”
说到这里,颜福庆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至今还记得,志潜在今年写给我的一封信里说:公共卫生事业如此之知性主义、理想主义,在过去一年里,每一个有思想的人,都开始怀疑它在中国的实用性——志潜那么坚韧的一个人,消沉颓丧之意,竟溢于言表。你问我效果如何,我只能说,任重而道远。”颜福庆说到这里,双眸里闪过一丝少有的困惑,连带着最后吐出的五个字,都显得不那么自信。
“您愿意听听我的看法吗?”方三响道。颜福庆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气质发生了微微的变化。他不由得稍微坐直了几分,凝神倾听;“我认为,无论是您还是陈医生的构想,都是好的,只是不切实际,”方三响顿了顿,觉得有点欠斟酌,可一时又想不到更委婉的表达,只好硬着头皮道,“因为它只是空中楼阁,落不到地上,就算勉强栽种,勉力扶植,也无法真正生根发芽颜福庆的眼眸一闪,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好奇。
“就拿陈医生来说。他所遭遇到的麻烦都不是医学上的,而是体制上的。官员贪腐,这是政府监察不力;资金匮乏,这是国家重视不够;建设推诿,这是政令运转不灵;地方民众不配合,这是他们没有被宣教过,不明白这件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方三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您想想,这些问题,哪个是医生该解决的?能解决的?”颜福庆做过卫生署长,比方三响更清楚政府内部的风格,听了只是苦笑。
“您一定还记得项松茂总经理吧?他多年前就跟我抱怨过,政府官员觉得洋药应有尽有,买都买不过来,何必还要自己费心去做。国家对民族制药毫无扶持之心,导致至今奎宁、磺胺等战略药物均不能国产。如果我们要建起一个覆盖全国的公共卫生体系,需要大量廉价药品,这又岂是陈医生一人能解决的?”
方三响讲到这里,语速重新放缓:“陈医生和您的公共卫生构想很好,但恕我直言,在现有的政治体制下,它根本执行不下去。从上到下,每一个环节都会出现问题。譬如在一间充满病菌的屋子里,手术方案再如何完备,也无法挽救病人。若无有决心的政府,则无有效果之卫生。若无有效果之卫生,则无有健康之民众。”这发言大胆且危险,颜福庆盯着他,半晌方道:“听起来你已经有了正确答案?”
“我多年前在山东碰到过一个牧师,他给我讲了信义宗的起源。他有一段话,让我一直记到现在。他说,当千百个人问出同样的问题时,提问本身便构成了答案。”方三响抬起头,看向窗外,“现在我知道了,这四万万人想要活下去的心愿,就是我一直以来所苦苦寻求的答案。”
“说得好,四万万人的公共卫生服务,本该是让四万万人一起参与。”颜福庆赞道。方三响抬起右手臂,攥紧五指:“陶管家教过我几招拳法,他说打出好拳的关窍,讲究力从地起。不懂得这个发力技巧,任凭拳理如何精通,打出去也是软绵绵的。同样的道理,公共卫生的成效,取决于金字塔底,而非塔尖,取决于政府能不能从最广泛的底层汲取力量。”颜福庆轻轻拍打一下膝盖:“力从地起,嗯……这个提法很有意思。这不正是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吗?”
“我知道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哦?”
“为人民服务。”
“为人民服务?”颜福庆仔细咀嚼着这五个字,若有所思。两人正聊着,手术室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先是病床被推出来,然后是沈克非等医生鱼贯而出。颜福庆连忙起身上前,向沈克非询问结果。方三响不好扯着沈院长去问详情,就一把将孙希拽过去,问他如何。孙希摘下手术帽,满眼钦佩:“沈院长真是高手啊,不枉观摩这一回。”方三响怒道:“我是问英子怎么样?你别开玩笑。”
孙希故意逗方三响发急了一阵,才笑道:“英子的命好,早两年这就是绝症。幸亏去年美国人改良了消化道重建和淋巴结清扫两项关键技术,也幸亏沈院长引进得及时。如今她没什么大碍了,只要接下来几年内没扩散,就能长命百岁。”方三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侧眼看到,病床上的英子麻药劲未过,仍旧闭眼安详地睡着。看她的嘴角微翘,似乎正在做一个美妙的梦。
“那……万一要是扩散了呢?”
“呸,老方你别乌鸦嘴。”
“我们做医生的,有什么好忌讳的?你给我个准话,我也安心点。”
“只要医学理论上有可能,我就能把英子救回来。”孙希抬起左手,自信地在半空比画。方三响知道,孙希最近在苦练左手执刀,说纵然达不到原来的水准,至少不会变成废人。三人之中,孙希看着最跳脱,其实他才是最专注于医术的。那边颜福庆和沈克非也交谈完毕,两个人都是大忙人,各自告别离开。方三响惦记着霍乱防疫的事,让孙希陪床,自己也拔腿要走,却忽然发现走廊尽头探出一个脑袋。
“唐莫?”他认出是孙希的那个学生。这个学生自从一九四零年离开上海投奔重庆之后,就一直在上海医学院实习。也是今年刚返回不久。唐莫一直觉得老师右手残废是自己造成的,一直有所回避,今天他不知为什么,居然主动跑过来了。唐莫听到方主任喊他,一脸紧张地走出来:“方主任,我刚从华山那边过来第一医院所在的海格路,此时已经改名为华山路。业内的医生们聊起来,都喜欢用路名代称。
正好护士把姚英子的病床推走,方三响让开身子,把他朝孙希那边一推。唐莫目视着病床远去,这才鼓起勇气对孙希道:“老师,有一件事,是……嗯,是关于姚医生的。”他把手里的文件取出来,递给孙希,方三响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这一看不要紧,两个人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这竟是一份法庭通知函,直接送到了红会第一医院。通知里说,有人举报姚英子在抗战期间有汉奸行为,依《惩治汉奸条例》,法庭已启动调查。事主如认为举报有误,可回函或本人前往折辩云云。
方三响和孙希看完之后,又惊又怒。《惩治汉奸条例》是今年三月十三日国府公布的一条法令,对于抗战期间有通敌叛国、有损同胞利益之汉奸行为,要予以相应惩罚。比如汪伪政府的上海市市长陈公博,即已于本月枪决。但“汉奸”怎么会跟姚英子扯上关系?所幸法庭通知函后面,还附了举报信的原文一当然,不是原件,而是影印照片一信中声称姚英子早年捐助归銮基金会两万元,暗中支持伪满洲国,抗战期间又欣然参加伪满洲国庆典,并接受建国功劳章之颁发,汉奸之迹昭然。这封举报信的内容,九真一假,却假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姚英子明明在纯庐自爆以证清白,在这个举报人的嘴里,却成了欣然参加。这个自关东大地震便埋下的祸根,到现在居然还阴魂不散。
“这是哪个王八蛋举报的?”孙希按不住火气。他反复翻动文书,却没看到举报人的信息。
“老师您在这里是找不到的。法庭对这些信息都是保密的。”唐莫有些遗憾地说,“我问过在法庭工作的老同学。这次审判汉奸采取的是单言制。也就是说,举报人身份全程保密;但被举报人的案情事实,要在调查之后予以公示,让广大市民知道通敌之丑行。”孙希和方三响同时一震,暗叫不好。
姚英子的身份比较特殊:富豪之女、著名慈善家、知名女医生、张竹君弟子、女性争取家产权利之先声等等。一旦她被人指控做了汉奸,上海的大小报纸可不会放过。他们一定会大肆渲染,最多在文章末尾轻飘飘来一句“前情所叙未必属实,俟法庭宣判方知真相”——而读者只顾猎奇,可不会管这是事实还是污水。
“孙希,这件事,绝不能让英子知道!"方三响沉声道。她刚刚动完手术,若听说这种陈年烂事闹得满城风雨,绝对会影响愈合速度。孙希一脸心疼:“唉,她之所以背上这个污名,还不是为了救咱俩?这次咱俩无论如何,得把英子保护好才行。”他转头问唐莫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能做什么?”
“正常来说,法庭会要求被举报方本人前往自辩。”唐莫看了眼走廊尽头,“眼下姚主任这个状况,可以向法庭解释,请人代为辩解一不过咱们手里最好得有铁证,能把这封举报信一举推翻。这样法庭会直接判决举报无效,不必公示了。”简言之,他们俩得在英子不参与的前提下,向法庭揭示纯庐爆炸案的真相。这件事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很难,当年那爆炸案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方三响朝走廊一侧喊道:“钟英,你过来一下!”
方钟英一直在拐角看书,听到父亲召唤,不急不忙地走过来。孙希看到他,眼睛一亮,对呀,这小子现在是《申报》的见习记者,去查一查当年的报纸不就得了?方三响叫方钟英过来,正是这个用意。他让自己的儿子去报社查一下过往报纸,找几篇纯庐爆炸案的报道,若附有通缉令则更佳。敌人的反向证言,自是铁证无疑。医院里不宜久留,几个人很快各自散去。孙希留下来陪床,唐莫先回了第一医院。方三响要去防疫委员会报到,与方钟英的住所距离不远,父子俩索性一起搭电车回去。
在路上,方三响跟方钟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聊什么不重要,他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父子相处的时光,只是方钟英眉宇间始终带着一丝郁郁寡欢。过了半个多小时,方钟英忽然起身拉动响铃,示意下一站下车。方三响看向窗外,发现是金神父路,一下子明白了儿子的用心。父子二人下了车,一路来到广慈医院门口。作为上海有名的大医院之一,这里的病人永远川流不息。在医院的西侧偏门,有一处狭窄的办公室,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广慈善后复员联络处。
在抗战期间,这些大医院的医护人员疏散去了各地,多有失联。所以各家医院都在全国各地设了联络处,方便员工寻回,并定期把信息汇总到上海。方钟英轻车熟路地走进去,桌后的工作人员不待他发问,直接同情地摇了摇头。方钟英“哦”了一声,转身出来。站在外面的方三响心中一阵黯然。广慈是林天晴工作的医院,如果有消息,-定会反馈到这边联络处来。这孩子估计每天都过来询问,所以工作人员都认得他。
自从方钟英和母亲在武汉分离之后,便再没见过,也再没任何消息。足足八年,断绝音信,他对母亲该是何等思念。方三响从小就没了娘,对儿子的心情感同身受。这些年来,他也曾多方打听妻子的下落,可惜当时局势太混乱了,想要找一个护士,不啻大海捞针。战乱年代,发生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方三响其实早已有心理准备。但方钟英还没有。这孩子大部分性格随他母亲,只有执拗这一点,与父亲仿佛。方三响并没阻止儿子这样做。
事实上,如果不是还有更重的责任,他也想每天过来探问,唯有如此,才能让内心存着一点点盼头。什么时候不问了,恐怕才是彻底断绝了希望。方钟英走到父亲身旁,眼角带着些许湿气。方三响拍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父子俩就这么并肩走出广慈医院。此时正值入暮,两侧路灯次第点亮,将两条孤独而相似的身影印在水门汀上。两天之后,方钟英赶到第一医院,他已经查出了一点消息。不过这消息不算太好。
他查询了一九四二年三月上海出版的二十余种报纸、杂志,里面确实报道了纯庐爆炸案,但对具体情况都语焉不详,只含糊地说是恐怖分子袭击,关于姚英子更是只字未提。其实细想一下,这倒不奇怪。其时上海的报纸被日军伪军严密控制。他们对这么一桩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的案子,出于政治考虑将其瞒报讳饰,实属平常。只是苦了这些想要证明其存在的人。
“对了,张校长不是在现场吗?她做证难道还不够?”孙希烦躁地翻动着旧报纸。方三响摇摇头:“她和英子是师徒,法官大概会觉得有包庇嫌疑,算不得铁证。”
“参加那次活动的上海名人有不少吧?现在肯定能找到几个。”
“肯去参加伪满洲国十周年庆典的,不是日本人就是汉奸。日本人如今都被遣返,汉奸该抓的也都抓了。就算有侥幸没抓的,他们会承认自己参加过那种活动吗?”方三响再次否决。孙希拿出那封举报信,恶狠狠地瞪着,仿佛要从中窥出端倪:“要是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就好了,可以直捣黄龙。”这时方钟英道:“其实,我倒有个新发现,只是不知有没有用。”孙希、方三响问他是什么。方钟英指着结尾:“这封信的用词很奇怪,你们看结尾那句:至于是非曲直,仰高裁。”
“这句怎么了?”方三响问。
“仰高裁这个写法,虽然中文也能读得通,但这是日文公文里的惯用语,意思是请鉴核或是请酌定。”方钟英一边解说,一边抽出另外几份文件来,“你们看,这是我找到的几份驻沪日本宪兵队公文,结尾都是这么写的。”两人凑过去一看,确实如此。
“举报信是中文写的,却混入了日文公文的汉字,这很像是协和语的痕迹。写这封举报信的人,应该有在伪满生活的经历。”协和语又叫日满语,是一种中文和日文的混合语,流行于伪满洲国中。
“这又说明什么呢?”孙希有些灰心丧气,“你还有什么发现没?”方钟英道:“单纯就这一条发现,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不过我有个猜想,得跟姚妈妈确认一下。”
“不行!”孙希和方三响异口同声道。姚英子现在正是术后最脆弱的时候,如果突然提起纯庐爆炸案的事,以她的聪明必会觉察到不对。
“其实也不一定要找姚妈妈,另外一个人也可以。”
“谁?”
“张奶奶。”张竹君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却一直不肯闲着,就在药水弄附近的街面租了间寓所。除了给穷人开放义诊,她还收养了十几个孤儿。谁也不知道这个生活简朴的老太太,是当年叱咤香江与黄浦江的一代女侠。这一天她正坐在寓所门口,拿着毛笔写霍乱防疫的标语。旁边几个小孩子等着拿去药水弄里张贴。她看到三人来访颇为高兴,搁下笔亲热地拉住方钟英,絮叨个不停。
说来也怪,张竹君在方、孙、姚等人面前,是个深具威严的长辈,可一看见方钟英、宋佳人这一辈的,却慈祥得简直不像话。孙希简直想发表一篇论文,论证隔代亲这种现象不限于血缘。一番寒暄之后,孙希先向张竹君报告了姚英子的手术情况,说她已经顺利苏醒,只是还要吃流食一段时间。紧接着,方钟英把举报信的事说了一遍,张竹君勃然大怒,拍得竹椅直响:“我当日就在现场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我去跟法官说!”
方钟英道:“张奶奶,我这次来,是想请你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讲得详细点。”张竹君以为他要采证,便把当日所见细细说了一遍。孙希、方三响早知道过程,可再听一遍,仍是悚然心惊。方钟英全神贯注地听完,又追问:“姚妈妈讲完话到掏出手雷之间,那子夏有过别的动作吗?”
“应该是没有。”
“他有拿出什么东西吗?比如……一枚勋章?”张竹君困惑地回忆一阵,随即摇头:“不知道,谁会去关注他?好像他早早都吓得躲到假山后面,不敢冒头,无胆匪类。”
“接下来就是您过去引爆了硝化甘油,制造混乱,对吧?”
“是的……钟英,你到底要问什么?”方钟英双目闪闪,抖着手里的举报信:“这封信里说了姚妈妈三条罪状,一条是资助归銮基金会,一条是参加伪满洲国庆典,还有一条是接受伪满洲国的建国功劳章。但听您这么一描述,在当天的庆典上,姚妈妈发表完演说,立刻取出了手雷。即便那子夏原来有颁勋的安排,也没有机会拿出来,换句话说,现场的观众并没有机会看到颁勋。”
他又拿出当时的报纸剪报:“而在事后的所有相关报道里,也没提过任何颁勋的事那么这封举报信里说的建国功劳勋章,举报人是怎么知道的?”方钟英这么抽丝剥茧地一分析,孙希最先反应过来:“这件事除了英子,只有那子夏才可能知道,所以……这是他本人举报的?”结合种种线索,这竟是最有可能的。
“可那子夏图什么?”方三响想不明白。那子夏再怎么举报姚英子,也不可能让他洗白,反而会把自己也折到里头。
“无论如何,先把他找出来再说。那子夏既然给上海的法庭写举报信,那么他人肯定就在上海。”孙希说完,看向方钟英,“你还能看出什么信息吗?”这孩子对文字的敏锐程度,堪比当年的农跃鳞。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这些长辈的军师。方钟英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研究了好几天,实在没有更多有用的线索了,只有一个……呃,说不上算不算。”
“说来听听“我在报社把那封原件影印放大了一下,边缘露出了很模糊的几个英文字母。这应该是原件上就有的,所以被复制了下来。”几个人凑过去,果然在影印件上找到了相应痕迹。那几个英文字母是花体连写,痕迹很淡,应该是上一页纸写字留下来的压痕,勉强能分辨出是“in”,意义不明。方三响瞪大了眼睛,几乎把纸塞进眼睛里,可还是瞧不出什么端倪。众人议论了一回,不得要领。张竹君起身拍拍手道:“我来想办法,司法界我认识几个人,相信我老太婆的面子还是能卖一卖的。”
一股久违的锋锐气势,从她略显佝偻的身体里升腾而起。从张竹君那里离开之后,方钟英和孙希各自散去,方三响则搭上一辆红十字会的流动注射车,匆匆赶往沪西卫生局。今天是第二针霍乱疫苗到货的日子,他必须到现场去补办手续。一到卫生局,他看到清洁工们早早就到了,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片人。方三响下了车之后,同车的宋佳人也跳下车,指挥几个护士搬出桌凳与注射器械。这辆车是专门针对这次霍乱疫情改装的,车内配备齐全,可以随走随停,随时施打。
同款的流动注射车一共有六辆,在北火车站、外白渡桥、十六铺码头等枢纽地带来回巡逻。这种流动工作的思路,也是从沈敦和时代传下来的红会传统了。护士们轻车熟路地忙碌着,方三响径直走到卫生局的小楼里。区科长已经等候多时,他身后摆好了十几箱疫苗,下面还垫着冰块。六月的天气,冰块融化得很快,箱子底部湿漉漉的;有所破损。方三响皱皱眉头,这也太漫不经心了。疫苗都要冷藏,堂堂卫生局难道连个冰箱都没有吗?区科长满脸笑容,递过一份文件来:“方主任,请签字吧。”
方三响接过去,眼睛不由得一眯:“请问这些疫苗是从哪里采购来的?”区科长说了一个名字,方三响没听过这个制药公司,心中顿时生疑。中国的疫苗生产能力极为有限,有生产能力的企业就那么几家。而且它们的产能,完全被中央防疫处的订单占了。换句话说,想要拿到疫苗,理论上只能通过中央防疫处拨发。
区科长看出他的疑惑,笑道:“这是上海新开的一家药厂,正在办资质。这不赶巧霍乱来得厉害吗?我就找了个私人关系,先提了货出来。规矩是死的,毕竟还是人命要紧嘛。”方三响放下文件:“那好,我先验一下货。”区科长道:“哎,哎,方主任,出厂单和质检报告我这里都有,你看这个不就行了?”方三响摇摇头:“这是要注射进人体的疫苗,如果没有中央防疫处的认证,必须先检验。”
“认证有的,有的,只是还没发下来。”区科长把方三响往旁边一扯,声音压低,“这个药厂,是南京一位大佬的同乡开的,还怕拿不到认证吗?”方三响正要问是谁,对方不动声色地伸手塞过来一条东西,从沉甸甸的重量来看,怕不是小黄鱼。如此举动,反而让方三响更加疑心了。他把那东西塞还给区科长,俯身从两个箱子里各取出一瓶,走出楼去递给宋佳人:“去做个革兰氏染色。”
宋佳人一愣,革兰氏染色是一种区分细菌类型的检验法,方主任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区科长脸色微变,欲要阻止,却被方三响死死捏住胳膊,动弹不得。他无奈之下,只得语带威胁:“方主任,我实话跟你说吧,这位大佬就是宋子文。你这条粗胳膊能拧住我,能不能拧过他?”宋子文?方三响眉头一挑。这人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如今贵为行政院长兼最高经济委员会委员长,可以说是一手掌握全国经济命脉的人。他想跟死区区一个小医生,可谓轻而易举。
“他管得了我,可管不了霍乱弧菌。”方三响把区科长往旁边一推,催促宋佳人快去。区科长双眼冒火,奈何方三响人高马大,像老虎钳子一样死死压制住他。革兰氏染色所需的龙胆紫、酒精、品红等试剂,流动注射车里都有,显微镜亦有配备。宋佳人把疫苗瓶打开,按照流程进行取样检验,结果让她大吃一惊。霍乱弧菌属于革兰氏阴性菌,革兰氏染色反应之后,按道理应该呈红色。可宋佳人在显微镜下别说颜色,就连细菌形态也分辨不出来,无论怎么调焦距都看不出来。她试着加了一点硝酸银进去,居然发生了白色沉淀。
“这……这就是纯粹的盐水啊……”宋佳人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方三响面色越发阴沉:“继续取样,每个箱子都拿一瓶。”他粗壮的胳膊一直拦着区科长。区科长嘴角抽搐了几下,一跺脚,竟然转身离开。宋佳人一番操作之后,很快得出了结论,这里的每一瓶都是盐水。这个发现,在那些等得不耐烦的清洁工人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清洁工人虽没学过医,但都不是傻子,心想:我们每天要在那么肮脏危险的环境里工作,你却克扣我们的工钱,买来毫无用处的盐水冒充疫苗?这是让我们既面临衣食无着的饥瑾,又要面对霍乱的威胁?当意识到自己被双重欺骗后,炽热的愤怒,宛如一锅热油泼洒在人群头上。饱受折磨的清洁工人发出怒吼,一齐朝着卫生局的大门冲去。他们跃上台阶,推开大门,用铁铲狠狠拍碎堆积在那里的药箱,把里面的盐水药瓶统统砸碎,再用鞋底狠狠践踏。
更多的人越过药箱,朝卫生局内部拥去,沾满垃圾的靴子踹开每一扇门,满是臭味的手套拽倒每一张桌子,砸碎每一面玻璃,如同洪水席卷窝棚一般。他们没有组织,也不知这么干的后果,纯粹被绝望的悲愤驱使,本能地宣泄着怒意。卫生局的职员们见势不妙,纷纷逃出办公室。一时间沪西卫生局前一片大乱,就连外头街上的行人都纷纷驻足围观,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情。宋佳人吓得赶紧招呼护士们收拾东西,先搬回车里。她想喊方三响,可他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是一桩明白无误的贪污案。那位宋子文的老乡大概是见疫情有利可图,便走关系建了个没资质的药厂,绕过中央防疫处,把假疫苗卖给卫生局。卫生局克扣掉工人工钱买入,再把假疫苗打给工人们一如此精密的一条贪污链,绝非区科长一个人能操作,必然是上上下下每一个环节都打点好了。方三响实在没想到。外头霍乱还在肆虐,这些官员连人命关天的疫苗都敢造假,满脑子想的都是从中牟利,真不怕被雷劈吗?如今抗战胜利了,这吏治竟还不如从前!
区科长和一干职员早就跑得没影了,沪西卫生局的局长外出开会未归。方三响决定趁这个机会,去卫生局里面把账本弄出来。只要拿到账本,有了贪腐造假的证据,清洁工的这一场暴动才算是师出有名,就不怕区科长他们反咬一口了。他穿过走廊,看到清洁工人们把垃圾一筐筐地运进去,泼洒在卫生局的小楼各处,弄得一片狼藉,臭气熏天。平时那些人衣冠楚楚地坐在里面,对着工人发号施令,如今总算有机会让他们体验一下清洁工人的日常生活。可惜陈叔信不在,不然这次暴动组织会更有章法。
方三响很快来到财务室内,按照年份去搜相关账本,很快便找到了目标。他不懂会计,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保有证据就好。他正抱起账本准备离开,却无意中瞥到旁边的一摞文书,视线突然像被火燎了一下。文书最上面一页是一份表格,其中有一行手写花体英文。方三响缺乏儿子对文字的敏感性,但那几个字母的笔迹风格,他太熟悉了,因为刚刚才看过不久。他赶紧抓起这份文书,原来是一份盘尼西林的申购记录。
盘尼西林是新近出现的一种抗菌特效药,效用是磺胺的十倍以上。只不过美国人也是两年前才实现量产,进入中国后更是稀缺资源,极为抢手。就像中央防疫处统一配发疫苗一样,卫生局也统一控制盘尼西林的库存,各处医院、诊所如果想要使用,需要提交申请,配额购买。这份文件里,是申购记录的条账。申请者要自行在表格内填写单位名称、药物名称、申请配额,以及签名。
方三响猛然想到,举报信上那行古怪的“llin”,不就是“Penicillin”盘尼西林的末尾几个字母吗?他屏住呼吸,用指头比着这一行缓缓向右移动,唯恐中间错行。当指头最终移到申请人签名处时,他一下子愣住了。居然是他?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外面刺入财务室,应该是警察被这场骚乱惊动了。方三响收敛心神,把这页纸塞入口袋,然后捧着疫苗账本走了出去。
外面不光有警察,还有警备司令部的军队,甚至连驻沪美军都来了一辆卡车,密密麻麻堵住了大半条街道。那些清洁工人聚在小楼内外,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本能地簇拥在一起,摆出对抗的姿态。区科长不知何时也返回了这里,他一看到方三响,便声嘶力竭地喊道:“方三响是个赤色分子,挑唆工人搞暴动!”方三响嘿嘿冷笑一声,走近宋佳人,把申购记录悄悄塞给她,让她尽快送去给孙希或方钟英,然后整了一下衣襟,怀抱着疫苗记录,朝着警方阔步走去……
次日上午,位于吕班路的严氏牙科诊所刚刚开门,便迎来了一位没预约的客人。
“哎呀,老孙,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严之榭惊喜地放下手里的蛋糕碟。他的体态比年轻时更加肥大,肚子高高鼓起,就像个乙醛桶。不过他保养得极好,皮肤一丝皱纹都没有。自从有了自家诊所之后,严之榭与第一医院的来往就少了。整个抗战期间,他老老实实做他的牙医,日子过得平稳,除了美食少吃到,居然没吃什么苦头。
孙希一脸寒色,也不寒暄,直接拿出那一页记录来:“老严,这是不是你申购盘尼西林的记录?”严之榭看了一眼,点点头:“是我申购的。你可不知道,每年拔牙后死于伤口感染的病人,不比你们外科少,最需要这个特效药了。怎么?你也想要?”孙希没回答,又问:“这个字,是你本人签的?”
“对啊。”
孙希眼神变得像手术刀一般锋锐:“那么,老严,你有没有举报过英子做汉奸?”严之榭眨眨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孙希重复了一下,他惊得差点把蛋糕打翻:“孙希你胡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举报老同学当汉奸?”“啪”的一声,孙希把举报信影印件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这上面盘尼西林单词的后半边写法,是不是和你在申购记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严之榭拿来一副老花镜戴上,缩着脖子端详那封影印件,看了半天一拍脑袋:“哎呀,还真是一样。”
“你还不承认是你举报的?”
“我举报有什么好处啊?是,我年轻时候是暗恋过她,可你们俩水泼不进,我不就另觅佳偶了吗?"严之榭一连声地叫冤,叫到后来,孙希也含糊了:“你真不知道?那这签名是怎么回事?"严之榭怒气冲冲:“我哪里知道?”
“老严,这事非同小可。你快想想,英子刚做完胃切除手术,如果这事闹大了,对她的健康有极大的损伤。”严之榭一听姚英子刚做完手术,脸色变得严肃。他苦思冥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难道是曹有善?”孙希一惊:“曹主任的儿子?”
“对,他那个独生儿子。”曹主任有个儿子叫曹有善,因为老来得子,百般宠爱,结果把他惯出纨绔性子。曹主任接受第一医院聘任,一是有感情,二也是因为儿子败掉了家里的寓所,老父亲只得出来找工作。曹主任牺牲之后,曹有善被日本人关了好久,抗战快胜利了才被释放。姚英子暗中出面,在五洲大药房给他找了一份工作,算算年纪,今年得有三十岁出头了。严之榭说,他念在曹主任的分上,给了曹有善一个代买药品的兼职。
像盘尼西林这种受管制的药,申购手续复杂,严之榭只负责签字,其他的事交给曹有善去跑,赚个辛苦钱。如果是曹有善写的举报信,这件事就好解释了。严之榭申购盘尼西林,先在自家的专用信笺上签了字,在下一页留下了印痕,交给曹有善。曹有善撕下上一页,然后在下一页写了举报信,寄给了法院。
“他现在住在哪里?”孙希追问。严之榭知兹事体大,连忙挂上停诊的牌子,跟孙希一起赶往曹有善的寓所。曹有善败掉了家里的房子以后,住在凤阳路上一处狭小的弄堂里。两人走进弄堂,曹有善正拎着个口袋准备出门。他与孙希四目一对,立刻觉察到对方来意,转身就跑。这条弄堂极为狭窄,路上摆满了夜桶、矮桌和乱七八糟的杂物,上方各色衣物像帷幕一样从晾衣杆上垂落下来,构成了一个无比繁复的迷宫。曹有善轻车熟路,而孙希和严之榭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只能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赶。
曹有善七绕八绕,眼看就要甩开那两个老头,闯出弄堂另外一侧。不料对面忽然出现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把他狠狠按在了地上。来人一个是方钟英,一个是唐莫。他们也是得到孙希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正好撞到他要逃离。孙希与严之榭随后赶到,四个人把曹有善带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曹有善背靠墙角,面露惊慌。孙希见他的眉眼与曹主任有几分相似,心头一疼,满腔怒气一时竟发泄不出来。
“举报信,是你写的?”他问。曹有善准确地捕捉到了孙希情绪的变化,他索性脖子一梗:“是,是我写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我为什么?”曹有善冷笑起来,“我爹是被你们害死的,我为他报仇有什么不对?”孙希闻言一滞,半天方道:“曹主任是为了保护我们,保护这家医院……”
“那不是一样吗!我爹为你们那个医院忙活了一辈子,最后得着什么了?你们连累他被日本人弄死,还连累我被日本人抓去监狱里,你们知道那鬼地方有多惨吗?”曹有善猛地直起身子,把衣襟扯开,上面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烙痕。看到这个伤疤,孙希一下子发不出火来:“你有困难,可以跟我们说啊。医院不是特批给你每个月抚恤金吗?英子也给你介绍了工作呀!”
“区区小恩小惠,就能抵消我爹的死了吗?我看她是心虚。”曹有善见孙希语气软下来,气焰反而高涨,“我爹是跟日本人同归于尽的,他是抗日英雄。姚英子是汉奸这事,证据确凿,我举报她是天经地义的,这是为我爹报仇。”
“英子不是汉奸!这一点你爹最清楚不过!他当时就在纯庐现场,看得最清楚。”孙希额头的青筋都要绽出来。
“反正他已经死了,你们怎么编派他都行。”曹有善嗤笑起来。方钟英在一旁忽然开口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举报汉奸的奖金吧?”
“是又怎么啦?”曹有善下巴一扬,“我曹家为抗战付出那么多,多要点钱有什么不对?倒是你们,凭什么把我围住不让走?要不让街坊邻居们来评评理!”说着他真的扯起嗓子喊起来,“大家都出来看看哪,我举报汉奸,有人害怕了!”他的声音在弄堂里回荡,附近的窗户探出很多居民的脑袋,指指点点。曹有善大为得意,正要继续嚷嚷,方钟英却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你想要收的奖金,不只是姚妈妈一个人的吧?”曹有善的下巴瞬间一哆嗦:“你什么意思?”方钟英道:“你在信里写了伪满洲国的建国功劳章,这件事除了那子夏,没有人知道。你一定见过他。”
“呃,我是见过他,可那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不,我看并不早,甚至可以说很近。”方钟英眯起眼睛,“不介意去你家里看看吧?”曹有善正要故技重施,呼叫周围街坊,可孙希却向周围亮出证件,大声道:“我是第一医院的医生,现在这个人有霍乱风险,需要立刻隔离,请大家回避一下。”一听有霍乱风险,原来想凑过来的居民吓得纷纷退回去,弄堂里一通僻里啪啦门窗关紧的声音。曹有善还要挣扎,却被唐莫和方钟英左右挟住,朝着家里拖去。
他住的是一个二楼单间,屋子里杂乱不堪。除家具和日常用具之外,堆得最多的,居然是各种药品包装和空瓶,连床榻枕边都有。严之榭大叫道:“天哪,你这是贪了多少东西?”他安排曹有善替诊所做代购,其实也知道他肯定会从中揩油。可没想到这人胆子这么大,这屋子里涉及的药品数量不小,甚至还有几盒盘尼西林,绝不能用“揩油”来形容。孙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爹执掌医院几十年,账目清清爽爽,一分一毫都不错乱。你学会了你爹的算计,却根本没学着你爹的负责任!”
曹有善佝偻着身子,再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如果严之榭和五洲大药房认真追究起来,光是这屋里的私藏药品,就够他判几年的。方钟英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桌子下面翻出一个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枚勋章。众人去看,这是一枚铜圆章,正面“建国”二字,两侧弓形高粱,背面赫然刻有姚英子的姓名。孙希奇道:“你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举报姚妈妈那封信里提到了建国功劳章,所有报纸都不曾提到这个细节。那么举报人是如何说服法官,签发了调查通知函的呢?要么他手里有证人,要么手里有证物。或者……”方钟英有意放缓语速,从桌子上拿起另外一张纸,“或者两者兼有。”这一张纸,居然也是一封举报信,看笔迹和之前的一样,都是曹有善写的。但这一封上面没有法庭印鉴,可见还没来得及提交。举报信的内容,是说伪满洲国的重要官员那子夏日前藏身于虹口虹镇附近,此人历来作恶累累,敦请军法机关处置云云。
“曹有善,你是不是打算先利用那子夏提供的证据,去举报姚妈妈换一笔奖金,然后再反手把那子夏举报,再换一笔?”方钟英问。
“我……我……”
方钟英道:“我不知道你和那子夏是怎么认识的,但现在肯定还有联系。一旦姚妈妈定罪,你就会带着军警去虹镇抓那子夏对吧?”旁边几个人听得叹为观止,这小子心思歹毒,脑子可着实灵光,一桩案子,硬是被他分开吃两回。孙希对严之榭耳语几句,后者犹豫了一下,叹息着点点头。孙希走到曹有善跟前,摆出一副严肃神情:“曹有善,你爹有恩于我们。你老实交代所有的事,老严可以不追究你的贪污行为。”对付这种人,讲大道理或感情牌是没用的,直接剖明利害就好。果然曹有善转转眼珠,略做权衡,便乖乖讲出了一切。
原来那子夏自从纯庐爆炸案之后,在协和会内部彻底失势,只得留在上海,给中日商行做做捎客。而曹有善被日本人释放后,别无生计,只得到处骗些小钱。在一次骗局上,他和那子夏相遇,两人一个熟知日本习惯,一个精通本地情形,遂一拍即合,联手行骗,数年内居然获利颇丰。
抗战胜利之后,那子夏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被人秋后算账,尽量深居简出,只与曹有善保持联系。等到《惩治汉奸条例》颁布之后,曹有善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纯庐爆炸案的真相,曹有善曾经听那子夏讲过,遂以“举报姚英子报仇”为由,从他手里哄来建国功劳章,然后准备了两份举报信。一封举报姚英子,一封举报那子夏。如此一来,既可发一笔横财,又能摆脱那个累赘。
“所以那子夏是住在虹镇吗?”孙希追问。
“是,他在那里有一处寓所。”
“现在他就在那儿?”
“他腿脚不灵便,一般不大外出。不过我已经一周多没去了……”曹有善怯怯地解释。孙希知道那子夏这人极为狡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事不宜迟,他当即一扯曹有善,和其他几个人离开弄堂,匆匆赶去虹镇。曹有善还想讲讲条件:“我带你们去,你们可不要追究我啊!”孙希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爹当初一直不让你进医院,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怕你毁了医院!”
虹镇位于虹口与杨浦之间的一处三角地带,原是个废镇的遗址。外来贫民聚集在这里,搭建起无数棚屋。淞沪会战时,日本人的炮弹引发了一场大火,几乎烧去了半个虹镇。抗战胜利后,又有大量人口进入上海,在虹镇的废墟上又建起一大片简陋的住房,几乎与药水弄齐名。那子夏之所以搬来这里,正是因为警察对这一片向来管得少。
孙希等人赶到虹镇边缘时,看到不少红会的防疫人员在这里忙碌,许多人排队等着注射疫苗。看来这一场霍乱大疫也波及了虹镇老街一带,这里卫生条件极差,市政力量又难以顾及,所以情况颇为严重。在曹有善的带领下,他们迅速来到一条狭窄的巷弄尽头。这里居然藏着一栋三层木质窄楼,楼体极细,就像是在几栋房屋之间硬插进来的一个楔子。他们踏在楼梯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子夏的寓所就在三楼,唐莫一马当先,走上前去敲门道:“你好,我们是防疫人员,需要入室做一下卫生检查。”他连敲了三次,可里面寂静无声,似是无人。孙希心中一沉,难道这一次又被那子夏跑了?他急忙拨开旁人,冲到门口一推,门却自己开了。有一股淡淡的酸臭与腐烂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他迈步进屋,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具尸体。
只见这尸体躺在一张脏兮兮的竹榻之上,全身佝偻,皮肤暗青,从身上的尸斑判断,显然已死去多时。这尸体极为瘦弱干枯,眼窝深陷,表情还带着一种绝望。而在竹榻下方,是一摊摊业已干涸的秽物。很显然,死者生前也被传染了霍乱。但他身边没人照顾,自己又动不了,只能躺在竹榻上反复剧烈泻吐,直到严重脱水而死。换句话说,他是在清醒的绝望中活活拉稀拉死的。
孙希让曹有善过去确认了一下,死者正是那子夏。孙希低头端详着死者的面孔,心中一阵轻松,此人一死,姚英子的举报风波自是烟消云散。在竹榻旁边,还挂着一顶圆边礼帽、一根拐杖和一身长袍。可见那子夏生前确实对曹有善有所警觉,甚至准备提前离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能预料到人心险恶,却终究难以预料病菌的厉害,最后变成这一场上海大疫中的一个数字。
“把他抬出去吧,留在这里会滋生新的时疫。”孙希招呼方钟英和唐莫来帮忙,又补充了一句,“可不要让他死后还继续害人了。”两人不愿触碰他的身体,索性连竹榻一起抬出去。孙希望着这具干枯尸体被抬走,心中无限感慨。遥想当年辛亥,那子夏还是个前途无量的北洋军官,此后走南闯北,辗转于日本与东北之间,往来交接都是载仁亲王、川岛浪速这等奸雄,多少也算一号人物。
想不到晚年竟受制于一个小混混,如此不体面地病死在一间陋屋之中。倘若那子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不知当年辛亥时是否会有所改变?不过孙希也明白,这种假设毫无意义,只是他上了年纪,总会忍不住感慨世事无常罢了。就在那子夏被抬出虹镇老街的同时,远在西边的沪西警察局门口,方三响刚刚缓步走出来。
“方医生!”陈叔信快步上前,关切地抓住他的胳膊:“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方三响道:“我一口咬定,说我只是例行检查发现疫苗有假。至于工人们出于义愤,群起而攻之,那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他们也拿我没办法。”陈叔信松了一口气:“那么警察对假疫苗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们把账本收缴了,说疫情当前,要慢慢调查。这一研究,就不知几年时间了。大事拖小,小事拖无,大家其乐融融,就当没发生过。就算有了结果,也最多是区科长吃挂落【吃挂落:俗语,意为受牵连】,幕后那些大佬可是毫发无伤。”
“哼,这些人的聪明,都用在这些地方了。”陈叔信愤愤道。方三响与陈叔信又攀谈了几句,然后匆匆赶去了中山医院。他在医院门口,恰好碰到了从虹镇赶回来的孙希。听孙希讲完那子夏和曹有德的事,方三响叹了一声:“当年萧钟英跟我说,时势滔滔,大江东去,中间少不了会有沉渣泛起,泥沙俱下。这么多年过来,我越发觉得这句话实在是真知灼见。”
“老方你不适合转词儿,这种事还是交给钟英吧。”孙希拍了他肩膀一下,哈哈笑起来。姚英子的身体日渐好转,汉奸隐患又彻底拔除,他的心情简直好得不得了。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走到姚英子养病的房间。一进门,他们不由得愕然。只见在病床旁边,一个中年女子正背对着大门削着苹果,姚英子半坐在床头,右手搭在对方膝盖上,双眼通红,似乎刚刚哭过。那背影,他们两个尤其是孙希再熟悉不过。
“翠香?”孙希停在原地,肩膀因为过度惊讶而抖动。邢翠香回眸冲他一笑,那张清丽的面容几乎没什么变化:“哎呀呀,孙叔叔,方叔叔,我回来啦。”孙希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是何时回来的?”邢翠香自从一九四零年去嘉兴养伤之后,再无音信,屈指算来也有六年时间了。她笑吟吟道:“我那年伤愈之后,就被戴老板派去缅甸,今年才调回上海。”她说得简略,可在场的人都知道,经历必定惊心动魄。孙希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下可是双喜临门啦。”
他看看姚英子,又看看邢翠香,欢喜得呵呵大笑。翠香也一起笑着,只是在笑容间隙,会偶尔流露出一丝古怪。而旁边的方三响,则不动声色地站在翠香侧面,尽量不与她有目光接触。除她之外,病房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此刻在中山医院的院外,两个戴着礼帽的男子正靠在墙角,叼住烟卷吞云吐雾。
“刚刚进去的那个方三响,跟地下工会关系密切。邢长官为什么让我们按兵不动?”一个人瞥向住院部方向,语气疑惑。
“你忘了吗?邢长官叮嘱过,得留着他钓大鱼。咱们这次来上海,重点还是找这个人。”另一人抬起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秃头老者,从十六铺码头的轮渡上走下来。他年岁甚高,额头前突,鼻梁上架着一副快磨花的玳瑁眼镜。在照片旁边,有邢翠香亲笔写下的三个字:农跃鳞。一个杀气腾腾的红圈,把他圈在其中。
“嘿,其实要我说呀,根本犯不上这么上心。你看新闻没?今天国府出兵河南,三十万大军把共军五万人给围在宣化店。”
“这就开打了?”另一个特务的语气并不十分惊讶,“真真假假谈了一年,我还以为得拖一阵呢。”
“之前谈,就是个缓兵之计。如今国府兵强马壮,又占了先手之机,三个月必能把共军剿灭。区区几个藏在上海的小鱼虾,能掀起什么风浪?难得来这花花世界,咱们好好享受下是真的,就不要杞人忧天了。”两人同时哈哈笑起来,继续沉浸在一团蓝色的烟雾中,再不去关注头顶那间病房里的事。
第十四章、一九四九年五月
方三响肩挎药箱,快步走在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里。皮鞋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有如倒计时的秒表一样。这条走廊的两侧是一间又一间牢房,灰白色的水泥混凝土墙面,暗黑色的铁门铁栅,只留出黑洞洞的两个小透气孔,活像一个溺水的人绝望地张开鼻孔。这座监狱位于虹口的提篮桥附近,早在光绪年间即已建成,历来关押过无数要犯。抗战胜利后,许多日本战犯与汪伪高官在此处受审、处决,其中就包括了方三响的老熟人竹田厚司和袁需霖。
不过方三响现在并没有与他们叙旧的心思,他匆匆来到走廊尽头,卫兵早已拉开闸门。简单查看了一下证件,便放他过去。对面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这里是典狱长王慕曾的办公地点。王慕曾年近五十,两条粗眉从额头倒撇下来,似乎欲振乏力,铸就一张苦相。他正埋头审阅一份文件,见方三响过来,揉了揉眼睛,起身相迎:“方医生,好久不见。”方三响放下药箱,与他握手寒暄:“令爱最近身体如何?”王慕曾一脸苦笑:“这个身体好了,那个又病了,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方三响知道他家里六个孩子,均未成年,且体弱多病,日子过得比较艰苦。他们常去第一医院看病,方三响多有照拂,两人交情不错。
“方医生这次来提篮桥,是做什么呢?”
“您这里有几位犯人,身体最近不太好。我受他们家人委托来做一次体检。如果方便,还请批准保外就医。”
“哦,都是谁?”王慕曾忽生警惕。这年头,够资格关进提篮桥监狱的,可都不是一般人。方三响道:“他们都是我们医院的职工。”然后说出三四个名字。王慕曾眉头一皱。他记得这些人被抓进来的罪名,是有通共嫌疑。方医生跑来给他们做体检,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料他很快发现,对面压根就不是醉翁。方三响前倾身体,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这一次来,不是代表第一医院,而是代表第一医院的中共地下党委。”
王慕曾身子吓得朝后猛一靠,这……这也太嚣张了吧?不过他第一反应不是呼喊警卫,而是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压低声音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在提篮桥开这样的玩笑?”方三响微微一笑:“王典狱长若有心,早喊人把我抓走了,何必关门呢?”王慕曾恨恨道:“看在你帮我女儿治病的分上,我就当没听见,你快走吧。”
“我是可以一走了之,王典狱长你呢?”
王慕曾一怔:“你什么意思?”
“现在你还不明白当前的形势吗?长江防线已被突破,解放军已经从昆山、太仓,以及南涔、吴江方向逼近,形成合围之势,国民党在上海的日子,可是没几天了。”
“不……不要虚言恫吓。汤司令麾下还有二十多个师呢,还有美国人的军舰和飞机,怎么会守不住?”
“国民党几百万大军,三年之内土崩瓦解。这区区二十万人,你觉得挡得住解放军?”方三响见王慕曾沉默不语,又道:“那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军法处长孙崇秋,你认识吧?他前日把李处、翁处、赵主任等十几位官员的家眷,都搬到了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保育讲习所内。”王慕曾眼皮一跳。提篮桥监狱属于警备司令部的序列,他对里面的官员很熟悉。方三响报出的名字,里面囊括了作战处、军需处、参谋处、办公室等十几个核心科室的主官……这是整个司令部都要跑路?
王慕曾嗓音干涩:“实在不行,我也可以一走了之“孙崇秋张罗撤离的事,通知过你吗?他们有大军舰坐,你有吗?”方三响冷笑起来,“王典狱长已经被人抛弃了,还要为这个行将崩溃的政权愚忠到死?”汗水从王慕曾额上浮起,他对方三响的身份早有怀疑,可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肆无忌惮。其实不用方三响提醒,他自己又何曾不知?别看典狱长听着威风,工资都是发的金圆券,根本换不来几粒米,家里还有六个孩子嗷嗷待哺,天天都为生活发愁。
“我今日与王典狱长摆明车马,就是希望您能够判明形势。多为今后着想,多为家人着想。”方三响的口气稍有缓和,“其实王典狱长你过往的作为,我们也知道。你在沔县当县长时,修过沔县初级中学、修过汉惠渠;在新登县竞选国大代表,击败了内定的陈立夫的学生。说明你内心并不想和那些贪官污吏沆程一气。”一听到自己的履历都被调查得如此清楚了,王慕曾叹了口气,拿起钢笔来:“我给你批个保外就医的条子……”方三响起身拱手道:“王典狱长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有的选吗?"他苦笑道。王慕曾叫来手下,点了几个人名让带去医务室。这些人都是红会第一医院的职工或医生,大多是抗战胜利后发展入党的地下党员,见到方三响站在里面,无不面露欣喜。第一医院的地下党委书记叫沈复生,也是医院的老人。不过他去年被捕入狱,被营救出去后避去了皖北解放区,现在由方三响负责一部分工作。
方三响装模作样地给他们做了检查,然后按流程写了报告给王慕曾,说犯人们有严重传染病,建议外出隔离治疗。王慕曾看也没看,直接在报告上签了字。就在方三响带着众人离开时,王慕曾犹豫了一下,把他喊住,拿起桌子上刚才那份机密文件:“方医生,你可要留神了,最近你们医疗界可能会大动静。”
“嗯?”
“上海警备司令部刚刚发布命令,指定了上海二十六个行业的撤离事宜,其中排名第三的就是医疗行业。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一定会把上海有价值的人和东西都搬空。”
“我知道。”方三响低声道,“我的任务,就是不让这件事发生。”
“战场上很多头颅受伤的士兵,即使侥幸痊愈,也会发生癫痫。你们可知道是为什么?”孙希站在手术室里,一边打开病人的头颅,一边对周围的学生严厉地发问。学生们有些畏怯地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唐莫开口道:“是因为颅脑手术会导致硬脑膜贯穿,产生瘢痕。脑外的新生血管进入瘢痕后,会促成脑黏膜的粘连孙希左手执刀,速度略缓但流畅无比,嘴里丝毫没有放松:“那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又是什么?”
“设法隔开脑组织与脑外瘢痕,恢复硬脑膜下腔的腔隙。”孙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抬手从旁边的酒精盘中取出一片柔韧、透明的薄片:“这是赵以成教授在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发明的干羊膜,是用人的胎盘内膜制成的。今天我们做的手术里,就会用干羊膜覆盖在脑组织和硬脑膜之间,避免术后出现癫痫。”他扫视一圈,看到学生们仍有些魂不守舍,提高声音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只要你们进了手术室,就必须心无旁鹫,眼里只有你和病人。你们明白了吗?”
听到孙主任说得如此严厉,学生们俱是精神一凛,纷纷把注意力拉回来。孙希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他双眼似乎有爱克斯光的威力,能够穿透建筑,看到上方的情形。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继续集中在眼前的病患身上。在哈佛楼的二楼会议室,手术室的正上方,一场激烈的对话正在进行。而对话的双方谁都没预料到,两个人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交谈。
“翠香,我不能同意。”姚英子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头发花白一片,脸庞瘦得吓人,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在她面前,一身军装的邢翠香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吸一口手指间的香烟:“哎呀呀,我这都是为大小姐你好啊。时局已经坏到了这地步,上海各界全都忙着撤离。你知不知道找一条船有多难?多少官员都疯了似的找关系。我好不容易说服毛森局长,特批了一条船,美国人的登陆舰,咱们整个医院的人都能撤走。”
“人走了,那医院不就空了吗?”姚英子淡淡道。
“沈会长不是说过吗?人在,医院就在。只要人在,我们到台湾以后可以重建啊。”邢翠香实在不明白,大小姐为什么如此固执,这明明是一条最好的路。姚英子摇头道:“算了,我已经老了,不想再折腾了。"翠香把烟头狠狠按在桌案上,留下一个黑黑的印记:“之前日本人来的时候,大小姐你不是撤得挺痛快的吗?干吗这次却犹豫不决?”
“我没有犹豫不决,从一开始我就决心不走。孙希和三响那边,我相信他们也不会离开的。”姚英子平静地把双手搭在一起,“翠香你说错了,这一次和日本人那次,情况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翠香的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姚英子道:“你视之如灾劫,我们视之如新生。为什么要走呢?"她说得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邢翠香表情闪过一丝恼怒:“大小姐!你是被方叔叔给洗脑了吧?他是个共产党,共产党六亲不认,就认组织,你不要因为几十年交情就被他哄昏了头。”
“什么叫被他哄昏了头?”姚英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抗战时期我在浦东隐居,也是给新四军的淞沪支队做医生。你说通共,我不也是通共?你也要抓我?”一听这话,翠香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里涮地涌出泪水:“大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抓你?别说你了,方叔叔那个正牌共产党,我动过他吗?这三年来,要不是我刻意遮护,方叔叔早被军统抓起来枪毙无数次了!我一直在保护你们呀。”姚英子明白,翠香的心里是真委屈。她如今是军统上海站的防谍组组长,没少以权谋私,压下去多次针对方三响的调查。姚英子掏出手帕,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翠香,你这么聪明的人,这三年来难道还看不清形势吗?又何必一条路走到黑呢?”
“共产党还没进上海呢,这里还是国民党说了算。”翠香靠在姚英子跟前,把头歪在她肩膀上,“实话跟大小姐你说吧,汤司令和毛局长已经下了命令,不给共产党留下一医一护。这是涉及整个上海医界的大计划,包括中山、同济、广慈、中美、仁济,还有红会第一医院,所有的医院人员,统统要带走。带不走的,就地……”
翠香没往下说,可姚英子知道是什么意思,脸上浮起一阵冷笑;“宁可上海民众活活病死,也不能让共产党得了便宜,是这意思吧?”翠香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自顾自说着:“所以大小姐你跟我发脾气没用。这是大势,不是我说你们可以不走,你们就能留下的。我来找你,只是希望能多争取些有利条件罢了。大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
“这么大的事情,你干吗不去跟崔院长说?缠着我一个闲散的老太婆干吗?”第一医院的院长,如今是由上医大的崔之义教授兼任。而姚英子出于身体原因,如今只在妇幼科里做个顾问。
“我当然关心的是大小姐你,最多再加上孙叔叔和半个方叔叔。你们愿意走,我才愿意去张罗,否则才懒得管医院的死活。”她伸出手臂,握住姚英子的双手,恳求道,“所以,大小姐,你跟我走吧!”姚英子思忖再三,终究还是摇摇头:“我爹的坟、沈会长的坟、陶管家的坟都在这边,曹主任的坟也指望不上他儿子去扫,都得我来照看。再说张校长年纪也大了,总要有人照顾才行一更何况……”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浮起腼腆的笑意:“外白渡桥的日出那么美,我还想多看看呢。若是走了,我担心以后没机会看了。”
邢翠香知道,大小姐天性倔强,她做出的决定,很少会被人说服。邢翠香缓缓站起身来,把泪水吸回去,语气变回决绝:“大小姐,你老了,老人会因为恋旧失去判断力,不能正确认识环境的变化,需要别人代为决断。大小姐,我发过誓会保护你,可没说过要一直顺从你。”不待姚英子再说什么,翠香转身走出会议室,把门轻轻带上。姚英子拄着拐杖,望着关闭的大门,眼神里既含着无奈、疲惫,也有心疼,但唯独没有后悔。
邢翠香快步走到楼下,正巧赶上孙希带着一群学生离开手术室。孙希一见翠香,赶紧迎上去,不料翠香瞪了他一眼,径自离开。这个态度,让孙希觉得莫名其妙,可这么多学生在,他又不好追上去询问,只好压住心头的疑问,先去查房,等一下去问问英子。邢翠香走到哈佛楼前,一辆轿车等在那里。她刚刚坐进后排,在副驾驶位上的手下探过头来:“邢组长,刚刚接到消息,我们在福州路找到农跃鳞的线索了。”一听这名字,翠香霎时从一个委屈的小丫鬟,变回成那个杀伐果断的军统精英。
农跃鳞这个名字,已经跟她纠缠了三年。她早就知道,农跃鳞是中共派来上海的一位重要人物,怀有重要使命。可自从他一九四六年返回上海,在十六铺码头被人拍到一张照片后,就彻底消失在大上海的繁密里弄之间。邢翠香动员了很多力量调查,却一无所获。在这三年里,军统和中共地下党交手了很多次,从来没有发现农跃鳞的蛛丝马迹。这人就像掉进黄浦江的一根针,藏匿了全部行踪,一丝涟漪都没有。
翠香一度怀疑,农跃鳞是不是死在哪里了。可是一日不见到尸体,她就一日不得安心。她太了解农跃鳞了,这个资深老记者能力极强,在上海的人脉又广,随时可能折腾出大动静。最讽刺的是,二十一年前还是她想出的妙计,让农跃鳞逃过国民党的追捕,前往江西。没想到时势轮转,风云变幻,二十一年后,却是她亲自来抓他,不得不让人感慨命运的恶意。但邢翠香不会因为过去的事而有所手软。她深知在这个非常时期,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不会被组织抛弃,才能爬得更高,才有能力继续保护大小姐。
她在车上仔细阅读了线索。这是来自上海外围一个叫高桥镇的消息。当地军统昨天破获了一个中共的交通站,因为突袭很快,站内的情报人员还没来得及销毁全部资料,即被全数击毙。军统在资料里发现一个叫“三阿公”的人,持续通过他们向外界传送情报。经过研判,他们认为这个三阿公就在交通部电报局的大楼里。
“再开快一点。”她目视前方,对司机下了指令。就在翠香的轿车于华山路上开始加速的同时,方三响恰好赶到了福州路与四川中路的路口,站在一座富有巴洛克风格的L形大楼前。他之前在提篮桥监狱办好了保外就医手续,一出门,就见陈叔信等在门口,对他说了一句:“三阿公病重,速去医院。”这是一句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方三响当即和他匆匆赶到福州路。这座大楼原本是德国的书信馆大楼,如今是交通部电报局的总营业厅,里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无论是什么时候,政局似乎永远不会干扰到这里的繁荣。
两个人在人潮中挤到里面的一条狭窄走廊上,走廊侧面有一间小办公室,木门紧闭着,外头挂着一块牌子,上书“书报电文检查处”几个字,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铜牌,上头镌刻着交通部的徽标。一看这枚铜牌是徽标一侧朝外,两人这才放心地敲了一下门,然后走进去。首先进入视野的,是铺天盖地的印刷品。举凡报纸、杂志、档案、文书和各种宣传页、广告纸,各种纷乱开本的印刷品被杂乱无章地扔在书桌和地板上,原本就很逼仄的办公室,被它们挤占得简直比棺材还窄。
而大腹便便的农跃鳞坐在这一大堆纸内,正叼着一根雪茄吞云吐雾,一只脚搭在桌上电话旁,俨如一位至尊的君王。他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为政府审查各种出版物和电报往来内容的分析员。这个岗位不需要外出,也很少跟人打交道,每天只要接收新来的文件,审核后填单上报就行了。以农跃鳞的阅读速度和对文字的敏锐程度,干这份工作简直是轻而易举。怪不得邢翠香怎么也找不到农跃鳞,谁会想到一个中共的大间谍,会堂而皇之地坐在电报局的深处,替政府审查着出版物呢?
这三年来,农跃鳞就蜗居在这间斗室里,很少出门,整个人居然胖了两圈不止,圆墩墩的,简直是又一个曹主任。农跃鳞回来之后,从来没找过方三响。方三响能理解,军统如果要抓农跃鳞,势必从他之前的社会关系入手,两个人不见面是最稳妥的。这次他们赶到这里,是因为农跃麟突然启动了一个备用联络的渠道,通知陈叔信,大概是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
农跃鳞见他们两人进来,把雪茄仔细地按灭在烟灰缸里,直接开口道:“我一直使用的那条联络线,每天都会给我打一个安全电话。现在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消息,大概是出事了。但这里有一批极为重要的情报,必须今日送出上海,只能拜托两位了。”这三年来,地下党和军统在上海厮杀得极为惨烈。他们对于同志的牺牲虽感悲恸,但并不意外。
农跃麟从桌子下面取出七八个草稿簿子。平均每一册都有两三百页,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侧面用槌糊和封条做了简单的套装,封面统一使用藏蓝色牛皮纸,上面写着“江南问题研究会上海草稿”几个墨字。方三响和陈叔信捧着这厚厚的几本东西,眼中都是钦佩。这个所谓的“江南问题研究会”,其实是中共华东局下属社会部的代称。这个机构不管军事情报,专司搜集南京、上海、杭州等江南大城市的各种行业公开信息,以方便解放军进入这些城市时,可以迅速接管。
这些信息的主要来源,是当地报纸、出版物和各类公开档案。搜集情报本身风险比较小,但需要有专业人士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去芜存菁,准确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眼光与经验缺一不可。农跃鳞因为在上海做过记者,便主动请缨,返回上海做调查。他通过老关系找到这一份工作,不需要外出冒险搜集,自然有源源不断的情报送上门来,让他从容整理,简直再完美不过了。这些厚厚的册子,就是农跃鳞这三年在上海的成果。手册按照行业划分,举凡金融、交通、医疗、教育、工业、电力、警察等关键行业,都有专册详细记录。
方三响曾协助他搜集过医疗行业的信息,所以他知道在医疗分册里,上海每一家医院都有记录,而且各级负责人的姓名、职位、科室、思想倾向、家庭地址等均写得清清楚楚,简直比卫生局掌握得还细致。可以想象,如果解放军把这些册子分发到一线部队,他们进入上海时,接管效率将会提高到什么地步。陈叔信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他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当年是《申报》的第一主笔,可没想到这人能厉害到这地步,一手摸透了整个大都市的虚实。
“我一个人哪有这种能耐,只是各个行业的朋友认识得多些,众人拾柴火焰高而已。”农跃麟谦逊地摆摆手。陈叔信当即拿出绳子和剪刀,和方三响一起捆扎起册子来。
“方医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汉弥登番菜馆那次的相遇?”农跃鳞这会儿才叙起旧来。方三响点头。他记得那还是宣统二年(一九一。年)的事,当时三个人联手解决了闸北的痢疾疫情,去番菜馆庆祝,结果遇到了农跃鳞。
“我当初劝你们,即使你不关心时局,时局也会来关心你,怎么样?我可是一点也没讲错吧?今日你我竟成了同志。”
方三响也笑起来:“那时我以为你的意思是,时局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经历多年之后我才明白,所谓时局,恰是由千千万万个关心、千千万万个疑惑所铸成的。唯有主动提出疑问,风云才会变化,天地才会翻覆。正如每一个细胞都参与反应,人体方可驱除疾病。农先生那时就看透的道理,我到老了才明白。”
“哈哈,如今也是不晚,不晚。我记得那次你讲了老青山惨案,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当时我没有办法回答你。现在我知道答案了,不知你知道了没有?”
“我也已经知道了。”方三响点头,“你和我今天能在这间斗室内相遇,就意味着我们找到了同一个答案。”两人相视一笑。这时桌子上的电话突然丁零零响起,农跃鳞抓起电话听了一声,脸色一变,放下话筒催促道:“快,你们快走。军统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方三响和陈叔信脸色同时一变。这么快?
“我在电报局安排了一个电报生眼线。他刚才打内部线过来,说有几个人进入营业厅,正在找经理问话,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农跃鳞提醒道,“敌人越是穷途末路,就越是疯狂,你们必须马上离开。”两个人飞快地把册子捆扎好,剪断绳子,然后用旧报纸裹住。方三响帮陈叔信把这个大包扛到肩上,回头一看,农跃鳞在座位上纹丝不动,正把一根新雪茄切去尾巴,往嘴里塞。
“农先生,你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啊!”
“咱们要是都跑了,军统的人马上就能追上,必须有人留下来,拖延他们的行动。”农跃鳞划着一根火柴,点燃雪茄,“我年轻时候跑得太多,如今懒得动,容我在这里歇歇吧方三响大惊:“这怎么行?”
“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批手册太重要了,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出问题。”农跃鳞沉着脸讲完,催促他们尽快离开。方三响还要坚持,农跃鳞把缭绕在脸前的烟雾吹开,露出一个笑容:“我一九二八年已经逃过一次,因为那一次只有江西有我要的答案。但这一次我不必再逃了——如你所言,天地已然翻覆,答案近在眼前。”方三响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猛然攥紧,他注意到,在农跃鳞的双眼里,闪动着一种熟悉的炽热。
那炽热属于萧钟英,属于和方三响从未谋面的王希天与林天白,属于沈会长、颜院长、张校长、卞干事、老徐、齐慧兰……甚至属于临终前决死一搏的曹主任和地窖里的陈其美。他遇到的每一个谋求改变的人,都或多或少散发着这样的炽热。方三响和陈叔信知道,这个时候不容感情用事。两个人咬着牙,背起手册迅速离开房间,顺手带上门。在房门行将关闭前,方三响忍不住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只见农跃鳞叼着雪茄,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掏出一个摄影包,饶有兴趣地从里面取出一台老式牛眼相机,真亏他一直留到了现在。
不过五分钟后,邢翠香带着手下气势汹汹地冲进走廊,把满脸惊恐的经理推在最前面。经理瑟缩地走到检查处的小门前,怯怯地看向翠香。翠香一看到那块牌子,登时眼皮一跳。她找了农跃鳞这么久,没想到对方竟藏在这种地方,真是灯下黑。军统说不定还参阅过他发的报告,这可真是太讽刺了。邢翠香使了个眼色,旁边手下抬起大头皮靴,狠狠一脚把门踹开。她一马当先冲进去,第一眼便看到农跃鳞左手握着一把枪。邢翠香二话不说,先侧身避让,然后举枪回击。
子弹击中农跃鳞大肚子的一瞬间,翠香才发现自己看错了。农跃鳞手里握着的不是枪,只是一支金属长柄,而且还是竖握。他的右手,则捧着一台老相机,镜头对准了门口。农跃鳞似乎并没受枪伤的影响,笑眯眯道:“以这种方式和邢小姐重逢,真应了古人那句话,真可谓是数奇,数奇啊。”
“如果农先生肯配合的话,我一定会尽力保住你的性命,就像当年一样。”邢翠香一边说着,一边狐疑地扫视着屋子里的无数报纸文书。农跃鳞不置可否,晃了晃手里的金属长柄:“邢小姐太年轻了,可能没见过这玩意儿。我年轻时,拍照采光可没有什么电闪光,都是靠这种闪光手柄。这里头装的是镁粉火药,瞬间可以爆出强光一我这根手柄,还是从旧货店里淘来的。”邢翠香眯起眼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从十七岁开始做记者,五十多年间拍了无数新闻照片。我记者生涯的最后一张时事照片,我想留给邢小姐你。”还没等邢翠香说什么,农跃鳞的左手推动拨杆,一枚铜弹壳被推至杆顶。在行进过程中,侧面的打火石被擦燃,把热量传递到弹体内部。在氯酸钾和硫化镖的共同催化下,高浓度的镁粉在极短的时间内爆燃起来。
耀眼的火花,一瞬间把这间昏暗的屋子照得一片光明。在强光下,邢翠香和其他几个军统特务下意识地以手遮眼。而农跃鳞的右手已熟练地按动快门,双手的时机配合得无比流畅,这动作他之前重复过无数次,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邢翠香有些狼狈,也有些恼火。她强忍着双眼刺痛,正要喝令拘捕,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突然降临。
这间办公室里,可是塞满了纸张啊!这是最好的引火之物。在这里使用老式的爆燃式镁光杆,简直就是……她刚反应过来,就见一圈蓝色的火,以农跃鳞为圆心迅速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纸张纷纷卷曲,每一张都高高擎起赤色的焰苗,好似燎原野火一般。这里的纸张何其多,火在短短十几秒钟内膨胀了十倍,一瞬间办公室就变成了佛经中所谓的“火宅”。翠香和其他特务顾不得抓人,纷纷惊慌地朝屋外逃去,尾随而至的则是滚滚浓烟。
只有农跃鳞安坐在办公桌后,在火焰中岿然不动。《法华经》有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以火宅譬喻俗世有五浊八苦,唯有修习佛法方得脱身。而此刻他的神态,却仿佛坚信只有留在火宅之中,才能真正普度众生。这一场大火,势头极为猛烈,根本无从遏制。电报局不得不紧急疏散总营业厅里的人群,翠香他们也灰头土脸地撤到街边,个个狼狈非常。
“邢组长,接下来怎么办?”手下问。翠香一边拍打沾在头发上的纸灰,一边看向从窗户喷吐出的火舌,神情复杂。这一场火,连人带物烧了个干净,恐怕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了。其他特务倒不是很沮丧。这种事他们早习惯了,地下党个个狠得要命,一眼看不住就会自尽,抓到活口的机会反而很少。既然“三阿公”自焚而死,正好省掉后续的麻烦,直接去报功便是。邢翠香却有些不甘心,总觉得农跃鳞临死前这一把火烧得蹊跷。
她抓住那个惊慌的营业厅经理,问他之前有碰到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经理摇摇头,这里每天来的人太多了,不可能记得住——事实上,这正是农跃鳞选择藏身此处的理由。她很了解农跃鳞,这个人胆大如卵,狡黠如狐,惯常声东击西,用一件明显的事误导敌人,真正的意图却早在暗地里实行。他选择了自焚,不像是穷途末路,更像是……掩护什么人或什么东西离开。翠香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火前的细节,突然间秀眉一蹙,想起进门后的第一眼,办公桌前的地板上有很多细碎的绳头,旁边还搁着一把剪子。这在法庭上也许什么都不算,但对翠香来说,足够了。
“我们去找他之前,应该有人来过,而且带走了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不轻,得用绳子捆扎。”
翠香睁开眼睛,走到街边一群看热闹的黄包车夫那里,亮出证件,询问在火灾之前,是否看到有人从侧门离开,手里还拎着很重的东西。黄包车夫常年趴活,对过往行人观察最为细致。他们听了翠香的问题,纷纷回忆了一下。其中一个人说,他有两个同伴,刚刚在侧门接了两个客人。客人是一起的,其中一个拎着一个报纸裹成的长包,里面似乎是书或簿子。翠香问他们去哪儿,那车夫说听见是去天通庵路的传染病医院。翠香记下那两辆黄包车的编号,回来带着手下迅速上车,朝着虹口追赶过去。
车子风驰电掣,不一会儿便开到天通庵路上,远远可以看到其中一辆黄包车刚刚停在医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翠香一看到这个身影,心脏不由得狂跳——方叔叔?过去三年里,方叔叔是最让她头痛的人,比农跃鳞还麻烦。农跃鳞是找不到,方叔叔却不时出现在可疑场合,让她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如果他就是最后见到农跃鳞的人,众目睽睽之下,该怎么办?翠香一咬牙,喝令停车,吩咐手下都留在车里,自己推开车门下去。方三响似乎预料到她会跟过来,就站在医院的铜牌之下等着。
“这座传染病医院,是在宣统二年(一九一。年)鼠疫期间建的。沈会长主持,曹主任督工,我和孙希也被抓了壮丁来这里干活。那会儿你还没被英子接到上海呢。”他环顾四周,饶有兴致地说道,“当年这附近还只是个市郊的小镇子,如今已经这么热闹了。”
“方叔叔,你是不是刚从农跃鳞那里出来?”翠香顾不得回顾历史。
“是的。”
“他留下来的东西,也在你那里?”
“不在。”方三响平静道,“我想你也注意到了,这里只有一辆黄包车。另外一辆在中途就变换了方向。”双重声东击西?翠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中了计。
“说起来,这还是你当年掩护农先生离沪的故智。你太聪明了,我只能模仿。”方三响夸赞得真心实意。翠香牙关暗咬。这个计谋并不复杂,难就难在,它必须有人心甘情愿地为之牺牲。方三响这么说,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和农跃鳞一样的准备。
“哼,另外一辆车的编号我也知道,半天就能挖出他的行踪。"翠香不甘心地喊道。方三响却丝毫不以为意:“半天时间,东西早已送出上海市境了。”
“我立刻去通知警备司令部,全境封锁通道。就算抓不到你们,你们的东西也送不出去!”
翠香看到方三响的脸上浮起一种错愕,她开始以为是被说中了弱点,随即才发现,那是一种怜悯的无奈;“翠香,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共产党已经把上海包围得水泄不通,上海守军的布防早已是千疮百孔。走投无路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啊!”
“方叔叔,你可知道这三年来,我帮你挡了多少危险?你为什么就是不领情,总是要来碍我的事呢?”翠香被说得光火,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一直很感谢你,翠香。不只是这几年的庇护,原来救农先生、在西本愿寺别院,还有那两场官司,那些年你帮了我们太多。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早点醒悟,不要越陷越深。”翠香忍不住笑起来,可又笑不出,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反驳。方叔叔嘴比较笨,向来是辩不过她的,可眼下这个话题,却和一个人的口齿伶俐毫无关系。方三响迈前一步,直言不讳道:“你效忠的主子,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你不要跟着一条船沉到底。现在还来得及将功赎罪,不要让英子和孙希为你担心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邢翠香感觉脑内有什么东西“轰”地被炸散开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偏执扶摇直上。她强迫自己转过身去,对手下说道:“方三响医生有通共嫌疑,立刻拘捕!”看着几个人如狼似虎地扑过去,把方三响按在地上戴手铐。翠香闭上眼睛,辩解似的喃喃道:“大小姐,对不起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方三响被军统拘捕的消息,到了第二天下午才传到华山路上,还是方钟英慌张跑过来报的信。大惊失色的姚英子一边安抚小钟英,一边通知孙希。开始他们两个压根不相信翠香会做这样的事,可两人得知福州路上电报局的大火和农跃鳞之死后,才知道这场隐秘的战争是何等残酷。
“他们把三响关去哪里了?”孙希急切地问。
“不知道。不过最近形势很紧,我听说各地监狱都优先处决政治犯。”方钟英努力维持着镇定,可稚嫩的脸上还是流露出极大的担忧。姚英子心疼这孩子,一直握着他的手,看向孙希:“翠香在哪里?我去跟她说说。”
“她都把老方给抓了,不可能敢来见我们的。”孙希此时的心情,比姚英子还复杂。姚英子叹道:“她之前跟我聊的时候,就已经有点钻牛角尖了,没想到她会偏执到这地步。”两人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过不多时,唐莫惊慌地跑上来道:“邢姨来了,还带了好些人。”
“难道她连我们都要抓?”孙希和姚英子对视一眼。在时下的气氛里,他们已经不太敢依靠自己的常识来判断了。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孙希走在前面,方钟英搀着姚英子,三人匆匆从楼梯上下来,来到门厅。只见邢翠香一身军装,站在大厅中央,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军警。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和职工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惊骇地望着他们。在哈佛楼外面的那座花坛前,几辆军用卡车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见到他们下楼,翠香快步迎了上去。孙希劈头问道:“翠香,老方呢?你把他抓到哪里去了?”
“放心好了,方叔叔暂时被扣押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只是不想让他妨碍我们撤离的事。“翠香笑嘻嘻道。两人的脸色顿时一僵:“撤离?”
“哎呀呀,我之前不是说过,为红会第一医院争取到一条撤离船只吗?现在美国人的登陆舰已经在十六铺码头靠岸了,今晚医院就得撤。”姚英子和孙希对视一眼,没想到她不光是冲他们来,而是要霸王硬上弓,把整个第一医院强制搬走。
“翠香!”姚英子忍不住怒喝道,“你不要胡来!”
“我可不是胡来。"翠香脸色转成严肃,“共军已经推进到了郊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第一医院必须立刻撤离。”姚英子大声道:“医院是否搬迁,需要红会理事会、上海医学院和本院院长崔之义三方签字,否则无效!”
“我这里有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司令、上海警察局毛局长的联署文件,这是政府指令,效力大过一切。”翠香强硬地把姚英子的话驳回,然后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军警们冲进哈佛楼内,大头皮靴踩得地板砰砰直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医院内部一片混乱。当年日本人都不曾侵入过这片区域,如今却被自己人蛮横地侵占。不时有病人和职工惊慌地逃离建筑,哭喊声和叫嚷声不断从窗户外传来。
翠香对第一医院实在太熟悉了,哪个科室有什么医生,擅长什么方向,了如指掌。军警在她的指挥下,几乎是喊着名字抓人,效率奇高。没过多久,他们便把所有在医院的医护人员集中在大会议室里,大约占了在册人数的三分之二。如此之多的人聚在一处,惶恐不安,年轻一点的忍不住哭出声来,老资格的也不知所措。这些对病魔了如指掌的杏林圣手,在暴力面前却显得那么无助。紧接着,翠香宣布了一个通知,让惶恐的人群几乎要炸裂开来。她要求所有人在十分钟内收拾个人物品,然后登上门口的军用卡车,直接前往十六铺码头。今晚九点准时开船,不允许通知家属,也不允许携带超过一件行李。
“登陆舰容量有限,以人为最优先。”翠香面无表情地解释。这句话令医护人员群情激愤,纷纷出言叱责。军警们不得不动用橡胶棍,才把局面勉强压制下来。姚英子站在最前面,愤怒地戳着拐杖喊道:“翠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绑架!是犯罪!”
“我说过了,大小姐。我会保护你,可不代表不违背你的意愿翠香咬了咬嘴唇,却没有动摇半分,“你现在骂我,但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的。”孙希扶住姚英子颤抖的肩膀,上前一步:“翠香,我……”
“你不要说了!“翠香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不要和你讲话,这件事没有通融的余地,请你退回去!听候安排!”孙希把方钟英向外一推,没有讲话,只是以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注视着她。翠香的视线落到孙希右手的伤疤上,终于轻轻吐了一口气,伸直胳膊朝门口一指:“钟英,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爹在提篮桥,你去看最后一眼吧。”
方钟英还要挣扎,却被孙希强硬地推出了会议室。他在军警们的注视下,离开哈佛楼。直到跑到华山路上,确定周围没有人,方钟英才把攥紧的拳头张开,里面是一张被汗水浸湿的小字条,这是姚妈妈刚刚塞给他的。方钟英离开之后,姚英子走上前去,对翠香道:“至少……给我们留出半小时时间,医院里还有很多病人,不能不管。”
“好,半小时。”翠香点头答应。姚英子又去劝说会议室里的医护人员。她资历很深,平时对人也极好,在医院里素有威望。医护人员听了她的劝说,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护士为住院病人们悉心地做了最后一次的护理,打着打着针自己先哭了;医生们拿起钢笔,在每一份病历下都留下了处方。
孙希冷静地做了最后一次外科查房,并且如平常一样,不停地提出各种刁钻问题。身后的实习生们个个愁容满面,全无心思,只有唐莫对答如流;姚英子则去了妇产科,此时医院里还有七八个新生儿,其中一大半都是她亲自接生的。她为这些小家伙写下了详细的营养方案和注意事项,拉着产妇的手反复叮嘱。没有人趁机给家人留下什么消息,因为这座医院从四十一年前落成起,就要求无论何种情况,都要把病人放在第一位,这是渗入骨髓里的传统。
半小时一到,军警开始挨个点名,喝令离开。大部分人都来不及更换衣服,就穿着一身白大褂,鱼贯登上卡车。他们在上车之前,无一例外都回头望了一眼哈佛楼正门上方的红十字标志。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也许会持续很久,说不定是一辈子。最后上车的是孙希和姚英子,他搀着她费力地钻进车厢,探出头去看了看,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英子,比起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坐的车,我们最后一次离开坐的车可是宽敞多了。”
这玩笑让姚英子鼻子发酸,她生怕泪水会憋不住,气得捶了孙希一下,孙希一下子又黯然道:“可惜老方不在,也幸亏他不在。”翠香没有出现。她大概不愿再面对姚英子和孙希,提前去了码头。点数完人数之后,车队同时发动,缓缓驶出了第一医院的大院,沿着华山路向南城而去。此时的上海,市面依旧维持着平静。可无论是逼仄的石库门里弄还是殖民地式的花园洋房,无论是高耸入云的商行大楼,还是嵌满霓虹灯的军官俱乐部,都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不安没有形体,丝丝缕缕地从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仿佛这座城市拥有了自己的呼吸和情绪。暮色降临之际,车队抵达十六铺码头,但不得不在港区大门处停了下来。因为此刻的港区码头实在是拥挤不堪,大大小小的车辆蚁聚成群,纠结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大批箱子在码头边堆积如山,散溢至每一处空隙,全无条理可言。停泊在码头的只有一艘洋灰色的大军舰,宽体平顶,舷上刷着“中-107”字样。这原本是美军“郡”级坦克登陆舰,可以一口气装下十七辆战车。
“二战”结束之后,美军捐赠了一批给国民政府,成为这次大撤离的主力舰种。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居高临下地照射下来,把这一片照得有如白昼。位于登陆舰中部的甲板向码头伸下三条货桥。大批码头工人聚集在下方,肩扛身拽,将各种木板箱一点点朝船上挪去。一座塔吊在缓慢地吊装着大件物品,长长的吊臂横贯在夜空中。不过警卫的人数不太多,只有二十几个人,分散在甲板和码头边,工人和货物稀疏到简直看不见。现在上海到处都在吃紧,能调拨的人力极为有限。
邢翠香上前去交涉。她虽然手握毛森批文,但登陆舰有严格要求,先装完大宗货物,才能准许人员登舰。因为这条登陆舰的载货量早已分配完了,在她拼命争取之下,才勉强腾出一点点空间给这几百人。没奈何,她只能先把医护人员集中到了港区办公室的一处仓库里,等候登舰通知。在漆黑的仓库里,压抑而绝望的气氛弥漫在人群之中。
他们已经知道,登陆舰的目的地不是舟山,也不是广州,而是台湾。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遥远的陌生岛屿。大家正愁云惨淡,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同事们,我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讲。”不少人纷纷抬起头来,诧异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讲话的是孙希孙主任。孙希继续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设法跟他们抗争!”
“刚才在医院里你怎么不说?事到如今,抗争又有什么用?”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孙希道:“刚才在医院,一来是时机不成熟,二来是还有很多病人,不能波及他们。实话跟大家说,姚主任现在有个计划,如果成功,我们就不必离开了。但这个计划,需要大家团结起来,尽量拖延时间。”孙希的话,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大家心里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可伴随而来的,还有更多的疑惑。
“那个邢翠香,原先就是姚主任家里的丫鬟。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另一个声音质疑道。也不怪她疑惑,刚才翠香讲的话,大家都是听在耳朵里的。
“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会和你们同进退。”姚英子的声音随之响起,“从这家医院建立起,我就在里面工作,这里有我的回忆,有我的亲人和挚友,我绝不会离它而去。”她身体不好,这段话说得气喘吁吁的,可话里的那种坚定说服了在场所有人。是啊,姚主任和孙主任差不多是第一医院资格最老的一批医生,几乎一辈子都在这里,不相信他们,还能相信谁呢?这时一个黑影站起身来,大声道:“共产党员,站出来!”整个仓库安静了片刻,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人影……一会儿工夫,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站直了身体。
不少医护人员都很惊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同事,居然早就加入了党组织。甚至还有好友发现,原来彼此早就是党员,但是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孙希看向第一个发出号召的人,不出所料,果然是唐莫。唐莫对老师道:“抱歉了,老师,瞒了你这么久。事出紧急,沈书记和方医生都不在,只好由我来发挥带头作用了。”孙希欣慰地点点头:“其实我早就该猜到了。"他也不隐瞒,把计划告诉唐莫。唐莫点点头,现在有计划也好,没计划也好,都必须做点什么,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对着人群大声说:“上级党委有过明确指示,要求我们排除敌人的干扰与破坏,确保解放军能够顺利接收上海。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团结一心,挫败敌人搬迁医院的阴谋。”仓库里的党员们一齐举起了右拳,放在太阳穴边。说来也怪,即使不是党员的医生,看到这一幕,心中也莫名安定下来。仓库里的惶恐情绪,悄然退潮。在黑暗中,孙希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右手。邢翠香刚刚结束一场争吵。她依靠着伶牙俐齿和一把手枪,终于说服了那个美国人船长让人员登舰。
她匆匆走下船来,忽然感觉头顶有点湿,一抬头,只见无数雨滴从天而降。在探照灯的强力照耀下,这些雨滴被描成一圈狭长的流线型白边,看起来如同一枚枚小型炸弹落下来,在码头上炸出无数片水花。上海这个季节,时不时就会来一场雨,只是在这个当口,显得不合时宜。翠香烦躁地想点起一支烟,可雨势实在太大了,火柴根本没机会点燃。她强压住内心越来越不安的预感,走到仓库前。这时一个手下跑过来,惶恐道:“邢组长,那些医生……开始闹事了。”
“闹事?”邢翠香杏眼一瞪,加快了步伐。手下赶紧跟上,一路上说,刚才第一医院的人推举出了四个代表,要求实行自愿搬迁原则,不得强制迁走。
“如果我不答应呢?”邢翠香冷笑道。手下一脸苦相:“他们现在把仓库门堵住了,我们不用强根本进不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用强?”
“咱们弟兄里,有好些人去医院看过病,不好下手。再说了,上头说医生宝贵,属于战略性人才,万一擦枪走火死了几个,不好交代呀。”
“现在军舰已经做好准备了,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登舰。坚持不走的人,也没必要留给共产党。”说话间,邢翠香已经走到了仓库前。军警们之前有一个小小的疏忽,他们觉得这些医护人员手无缚鸡之力,没必要管束得如此严格,只在仓库外部署了守卫。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群起闹事,用几个木箱和沙袋把门从里面顶住,只半开一扇通气窗交流。邢翠香走到门口,朝里面看去,只见正门内侧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打头的正是唐莫。没见到孙希和姚英子,多少让邢翠香松了一口气。手下找来一把伞撑起来,她却不耐烦地推开,一头雨水地走到通气窗前:“准备登舰了,请你们准备好。”
“我们所有医护人员一致要求,登舰实行自愿原则,否则就不离开这个仓库。”唐莫严正交涉。翠香淡淡道:“我没时间跟你们啰唆。上头已经给了明确指示,要么走,要么死。”说完她把手里的枪晃了晃。
“邢姨,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唐莫真是痛心疾首。翠香看向他,唇边微微露出一丝嘲讽:“我从抗战时起就是军统的人,当初我还是你给运出的呢,忘了吗?”
“我没忘,那时候你是抗日义士,可现在你变成什么了?”
“我没变,变的是你。”
“变的是整个中国!”唐莫大声道,“邢姨你现在躲在这个小码头,像一条丧家之犬等着跑路,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翠香“喇”地抬起手臂,把手枪对准唐莫的额头:“少废话。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刻登舰,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两人对峙片刻,终于还是唐莫先退缩了。他叹了口气:“那我回去商量一下。”四个代表从窗口退开,翠香放下枪,这才让手下把雨伞打起来,点燃一根烟。过了约莫五分钟,唐莫才再度出现在窗口:“我们可以登舰,但你必须满足我们三个要求。”
“什么?”
“第一,允许临走前让我们与亲属会面;第二,允许多携带一件行李;第三,警备司令部出具证明,说明我们是被强制征调的。”翠香一口拒绝,时间来不及。等到每一个人的家属赶到码头,只怕解放军早进城了。至于警备司令部,他们现在烧文件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给一船医生开证明?唐莫似乎也意识到这有点苛刻,又退回去商量。这次持续时间更长,大概得有十分钟。直到翠香耐不住,威胁要撞门放枪,他才回到窗口,宣布退了一步,只要求提供纸笔,允许全体医护人员最后留一封书信,送回到华山路第一医院。这次的条件,就连在场的特务们都觉得很合理。唐莫又从窗口扔出一片薄布,这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血色的字。每一个人,都咬破了手指,把名字留在上面。
“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决心。如果这个要求没得到满足,我们宁可死在这里。”唐莫斩钉截铁地说。翠香看到那块布上,还有“姚英子”和“孙希”两个名字,心中一颤。唐莫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了,姚英子和孙希与在场医护人员坚定地站在一起。如果翠香要杀死他们,那只能全部杀死。而如果他们两个人死了……她费尽心机做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这是隐晦的要挟,可偏偏戳中了翠香的死穴。
在兵荒马乱的码头寻找纸和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后还是翠香手下一个特务脑筋活络,直接砸开了码头附近一家书画铺子,把里面的毛笔、宣纸和墨水桶全都抱过来,一股脑送进仓库去。眼看军舰的装货已接近尾声,可仓库里的留书迟迟没完成。好不容易等到唐莫出现在窗口,他居然又提出一个新的要求:“由你们的人来送我们信不过,请通知崔之义院长,让他来取。”崔之义院长正在上医上课,几乎不可能赶过来。翠香正要一口回绝,突然双眼一眯,暗叫不好:“他们根本不是诚心谈判,而是在拖延时间!”
唐莫到底还是谈判经验不足,提出的条件太过离谱,反而被窥破了意图。邢翠香看看时间,一狠心,顾不得投鼠忌器,当即下令对仓库发起强攻,但不得动枪。军警们调来了烟幕弹,远远地顺着窗户抛进仓库里,然后抬起一根钢梁,朝正门狠狠撞去。唐莫和其他地下党奋力挡住,奈何烟呛得实在太厉害了,大门只坚持了几分钟便被突破。军警们一窝蜂地冲进去,橡胶棒像雨点一样砸在医护人员身上。
外面的如瀑大雨哗哗地下着,仓库里却已变成了一锅粥。有人尖叫着朝后躲去,有人也怒吼着冲上来,在人工催成的烟尘里乱成一团。唐莫捡起地上的烂板条,试图去砸一个骑着同事狂抽的军警,不料对方飞起一脚踹到他头上,唐莫不由得跌倒在地,头破血流。孙希急忙上前扶起自己的学生,掏出手帕要给他止血。那个军警打得眼红,挥起棍子要砸孙希,却又被唐莫嗷嗷叫着抱住腰部,后背猛然撞到豉墙上。
邢翠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人影交错,听着哭喊与怒吼,连指甲抠进肉里都没觉察。她不明白,这些医生为什么激烈反抗到了这个地步。这明明是一件好事,明明是很多人抢破头都找不到的逃生机会,为什么……“好了!翠香!”一声凄厉的声音在仓库里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见姚英子拄着拐杖,缓缓从躺倒一地的同事之间穿过,走出烟尘缭绕的仓库,与站在门口的翠香四目相对,声音都在发抖:“叫他们停手,我跟你走!”邢翠香举着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凝住:“大小姐,如果你早听我的,何至于弄成这样?”
姚英子摇摇头,没有回答,沉默着与她擦肩而过。翠香正要回身给她撑伞,却见到孙希也从烟雾里踉跄而出,左手费力地架着满脸是血的唐莫,双眼一片赤红。翠香把伞递到他手里,孙希愤怒地正要甩开,可一看到唐莫头顶的鲜血顺着雨水淌到地面,只得咬牙接过去,脸却始终紧绷着。第一医院的其他医护人员也陆陆续续走出来。他们几乎人人带伤,互相搀扶着,从仓库进入雨中。没有人看向翠香,也没有人发出声音,就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伍走过翠香身旁,跟紧姚英子和孙希。
正在这时,一个手下慌张地跑过来大喊:“邢组长,不好了。码头那边好像……出乱子了!”这一句话,令整个队伍停顿了,姚英子、孙希和邢翠香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透过雨幕和探照灯,他们看到码头那边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登陆舰旁边的那几个货桥上空荡荡的,装货工作似乎停止了运作,那一座塔吊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一辆黑轿车被钢丝吊在半空,在风雨中缓缓摆动,颇为滑稽。越来越多的人聚到货场边缘,正在与少量守卫对峙,雨声中不时有隐隐的叫喊声传来。似乎是码头工人们在组织一次突如其来的罢工。工人们不断聚集,守卫们却在不断后退。具体什么情形不知道,但登陆舰的装货进度,毫无疑问地被拖慢下来。队伍里的医护人员停住脚步,露出惊喜。
“大小姐,这就是你们等的救兵吗?”翠香微微抬起头来,雨水浇在脸上,看不出神情是惊慌还是嘲讽:“如果我猜得不错,带头的应该是方叔叔和陈叔信吧?十六铺码头,一向是他们的工作重点。”姚英子和孙希不置可否。
“我啊,就是心太软。把方叔叔送去提篮桥监狱关押,本是想给他留一条活路。没想到,提篮桥监狱比我还大度,居然直接把他放了出来,可见那里也已被共党渗透。唉,真是千疮百孔,千疮百孔,没有一个地方让人放心。”翠香像是对他们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这三年来,我对大小姐和方叔叔、孙叔叔你们一味迁就,无论你们做什么,我都替你们遮掩。因为我爱你们。可到头来,我好心保住医院元气,你们两个视我如仇人;我留了方叔叔一命,他一出来,立刻跑来坏我的事。忙碌一场,我倒成了人人憎恨的坏人。”
姚英子背对着她,没有动摇。孙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想要反驳,却正好见到翠香在雨里笑起来:“我是心软,但不代表我是个傻子。我既然告诉钟英那个小鬼头他爹在提篮桥监狱,又怎么不会防着有这一手呢?”她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有如一只无形的枯手撕开雨幕。在码头大门口,突然出现了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约有一百人,全部美械装备,程亮的钢盔在探照灯下泛起一片白光。
“撤离上海的计划,是国府重中之重,对于码头工人闹事早有预计,毕竟你们共产党就是靠这个起家的。所以我早就通知上海警备司令部,埋伏了一支嫡系精锐在这里,专司弹压骚乱。”姚英子、孙希和其他队伍里的医护人员眼睁睁看到,这支正规军像水银泻地一样拥入码头,以无比强硬的姿态撞入罢工的阵容。码头工人虽然团结,可无论装备还是人数都完全不占优势,很快便被冲散、分割。幸亏眼下还需要这些工人运货,否则军队一开枪,只怕会立刻血流成河。
“大小姐,你的指望没用了,我们继续走吧?”翠香走到姚英子身旁,如平常那样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也不能说没用吧。让方叔叔远远地送我们一程,也算没留下遗憾。”姚英子表情僵硬,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走。孙希架着唐莫,焦虑地望向那边。工人们还在抵抗着,他们无法取得优势,可一时间军队也奈何不了他们——也不知道老方如今是什么情况。队伍再次百般不情愿地挪动起来,一步步朝着登陆舰靠近。当军队和暴动的工人正对抗到高潮时,姚英子终于被翠香拖到了登陆舰的舷梯前。
这条舷梯只是条简易的步道梯,另一头高高翘起,搭在上方甲板的边缘,构成一条狭窄的倾斜通道。此时的雨势和风势都陡然变大,在探照灯的白光照耀下,雨滴化为无数条斜打在舷梯上的线,让人产生一种飘摇欲倒的错觉。姚英子忽然想起很早之前,陶管家讲过跟随老爷登华山的经历。华山太险峻了,两侧皆是峭壁深涧,只有眼前一条路。这路明明是不动的,可如果你心里害怕,这路也会随着你的想法晃动起来,最后的结果就是眼花腿酥,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华山只有一条路,这时候唯有狠下一条心,才能硬闯过去。陶管家说。
“大小姐,上去吧。我扶您。”翠香说。姚英子站在舷梯前没动。翠香道:“方叔叔那边您是指望不上了,拖延这几分钟又有什么意义呢?”
“翠香,我之前说过,你这三年来根本没看清形势,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有什么大道理,上船再说吧,从上海到台湾的路可长着呢。”邢翠香催促道。姚英子扶住舷梯,向上迈去。翠香搀扶着她走到一半,姚英子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不由得回过头去,向远方眺望。她此时所在的高度,可以让视野延伸得更远。翠香开始以为她是在看暴乱中的方三响,可很快觉得不对劲了。大小姐的视线,落在了码头的入口处。
那里突然出现了一连串白色的灯光。灯光呈圆形,两两一对,鱼贯而入,似乎是一个车队。从灯光到地面的高度判断,应该都是轿车。更奇怪的是,守在码头入口的军统特务和军队,并没有拦截,任由他们开进来。邢翠香心中疑云大起,看向姚英子,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看,她是在等!她早就预料到,这支车队要来?
“翠香,我们拖延时间等待的援军,从来不是三响。”姚英子徐徐道。
“那是谁?张竹君?颜福庆?”一连串人名在翠香脑海里闪过,可又被一一否定。她不由得冷笑道,“今日之上海,撤离才是天大的事。您请出哪尊佛来,也阻止不了我们登舰。”那支车队此时已冲到了舷梯前方,轮胎在积水里发出打滑声,险些撞到正排队准备登船的医护人员队伍。为首一辆车打开门,一个军装男子匆匆出来,几个军统特务迎上去,却被他亮出的身份震住了。
“我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军法处处长孙崇秋。”来人沉着脸,雨滴顺着宽檐滴下来,“现在奉命征收这艘登陆舰,以作撤离之用。”怪不得军队不敢阻拦,原来是顶头上司。那支车队的车门陆续打开,从里面拥出来一大批男女老少,男的一身绸衫,腰间鼓鼓囊囊的,怀里抱着字画卷轴;女的裹着皮草,脖子上挂着七八条首饰,把脖子遮挡到几乎看不见。人群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副官,手里拎着皮箱。看他们手腕紧绷的状态,这皮箱极沉,里面装的八成是黄金。
更有人打开汽车后盖,取出一件又一件行李和包裹,简直就像是搬家一样。翠香眉头一皱,当即从舷梯下去,向孙崇秋道:“我是军统上海站的防谍组组长邢翠香,这是我们军统安排的舰只,不在征收之列。”不料孙崇秋二话没说,伸手“啪”地给了她一记耳光,恶狠狠道:“滚你妈的蛋,军统了不起吗?今天这船,老子必须上去!”
“我们是毛局特批的,你敢抗命?”翠香捂着脸,却死死挡住舷梯。孙崇秋冷哼一声:“他们警察局的首领,管不到我们警备司令部。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司令部长官的亲眷好友,你想清楚!”翠香其实一看到那些人的装扮与做派,就全明白了:这是警备司令部利用职权在谋私利。她有点不敢相信,前线将士还在抵抗,她还在煞费苦心地迁移医院,这些人却无视三令五申,公然先安排自家的家眷和财产跑路?
“你们警备司令部明明有运力安排,为什么不等等,坐自己的船?”
“没有什么后续运力了!”孙崇秋气急败坏地打断她的话,“共军已经突破近郊防线了!今晚再不走,就没机会了。”翠香一愣,这么快?再一想,后方警备司令部的人都如此做派,前线的士气可想而知,崩溃如山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至少你们不要带这么多行李,我这里还有很多人……”她还试图商量,不料孙崇秋又是一记耳光甩过来,然后抓住她和姚英子的胳膊,狠狠推下舷梯。到了这种危急关头,什么规则、什么权限,统统没用了,唯有暴力才是最直接的手段。这些人一门心思要去逃命,管它是什么人的什么船,只要上去就行。那些高官家眷一见开了口子,全无矜持地朝舷梯跑去,登时挤了个水泄不通。第一医院的医护人员队伍反而被推开在一旁,还被几辆车故意挡住,唯恐他们来抢通道。
邢翠香情急之下,喝令手下去拦,可是喊了几声,却没动静。她一抬头,看到那些军统特务如今也是个个面露惶恐。解放军都到了近郊,他们忠于职守还有什么意义?翠香呆立在雨中,看着那些达官贵人蜂拥而上,肥硕的身躯在狭窄的舷梯间蠕动着,甚至一次都无法挤两个人上去。登陆舰的吨位早分配好了,他们上去,就意味着医护人员上不去。这一场辛苦,竟为他人做了嫁衣。他们是蠢货吗?翠香简直无法理解,这些可是全上海,不,全中国最好的医护人员,你们把不能吃喝的古玩首饰带过去,难道要靠那些治病吗?她浑身剧烈抖动着,脚下一朵朵水花溅起。
“这是大小姐你安排的?”翠香低垂着头,几乎被雨水浇透,湿漉漉的头发垂到脸前。
“是。”姚英子。
“你什么时候,跟孙崇秋有联系了?”
“你可知道,上海警备司令部的那些家眷一直在哪里待着?孙崇秋早几天,就把他们安排在十六铺码头旁的保育讲习所。那里的事情,怎么瞒得过我呢?”姚英子从容地讲道,“你把我们带走之前,我交给小钟英一张字条,让他只做一件事,就是去讲习所告诉孙崇秋,今晚有船离开上海。”
“就只是这样?“翠香不敢相信。
“全上海的达官贵人,都因为找船找得发疯,这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吗?孙崇秋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姚英子眯起眼睛,看向天空:“我不是说过吗?你这三年来根本没看清形势,不只是看不清对面的,也没看清自己这边的——而我在抗战时,就已经看透了。武汉会战最激烈的时候,我在颜咀兵站亲眼看到一个政府官员,拖家带口,携带大量珍贵药物向后方撤退。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本性真是一点都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所以不是我阻止了你,而是你所效忠的人阻止了你。”一声炮弹呼啸的声音刺破雨幕,传到码头。这声音仿佛一根刺入皮肤的针管,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凛。攻守两方的火线,已经接近这里了。码头上那支已经取得优势的军队,突然之间溃散开来。士兵们并不畏惧没有退路的死战,但当他们发现长官们先行逃离时,自己便没了继续作战的理由。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身来,扔下武器,也顺着货桥冲上登陆舰。
船长见状,急忙下令收起船锚,准备紧急出航,再耽搁一会儿,只怕黄浦江的航道会被炮火封锁。为了节约时间,引擎同步开启,来不及收回的货桥随着船身左右摇摆,不时有人尖叫着,从上面掉落到江水里,但没有人关心这个。突然之间,翠香露出无比冷厉的眼神。她拨开额前的湿发,抽出枪来,一下顶在姚英子的背心,把她再度推向舷梯。
“无论如何,至少我得带大小姐你走!我要保护你!"翠香连声喘着气,分不清是恼怒,是恳求,还是哭泣。姚英子无力反抗,只好被她强行推动着,晃晃悠悠地踏上梯子。梯子晃动得厉害,翠香走起路来也是一痛一拐,可枪口始终顶着姚英子的背部。此时孙崇秋带的那批人已经登得差不多了,通道重新空了出来。但是舰身摇摆得十分厉害,舷梯的搭头与船舷之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岌岌可危。
两个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到了中段,翠香刚刚要换一口气,握枪的手腕却猛然被一只手从旁拽住。在慌乱中,翠香只来得及看清,那手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一见到这伤疤,翠香没来由地一阵恍神。孙希趁这个机会把姚英子抱住,旋了半边身子,把她朝舷梯下面一推。几个第一医院的医护人员急忙上前,把姚主任稳稳接住。而就在这一刻,登陆舰浑身一震,开始缓缓远离码头。舷梯的下半部分,脱离了码头的地面。孙希别无他法,只得扯住陷入呆滞的翠香,朝上方狂奔。
就在舷梯发出一声悲鸣,彻底滑落到黄浦江里前的一刹那,孙希用力托起翠香,勉强翻过船舷,滚落到甲板上。周围的乘客并没人来帮忙,他们都忙着清点自己的行李,庆幸在最后一刻赶上了撤离。孙希感觉到浑身的老骨头都在酸疼,他勉强撑起胳膊,看到翠香已经站起身来,从船舷探出头去,近乎绝望地看向仍留在码头的姚英子。
“大小姐!大小姐!”翠香哀苦地叫起来。那眼神,让姚英子想起了蚌埠集外的那个小女孩。只是夜雨太大,距离太远,姚英子已看不清她的面孔。孙希定了定神,也趴在船舷上,望向码头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眼镜早不知丢去了哪里,此刻隔着雨幕什么都看不清,但眼神无比温柔沉静。
登陆舰缓缓远离码头,掉转船头,准备进入外围航道。孙希转过身来,四肢摊开,躺平在甲板上,仿佛完成了一件人生最重要的大事。就在这时,孙崇秋突然大吼一声:“那是什么?”众人一惊,以为又有什么变故。他们纷纷抬头,只见码头上的那一座塔吊突然再次动了起来。那一支吊着轿车的长臂在半空旋转了半圈,准确地悬停在了登陆舰的甲板上空。
“是方叔叔……”翠香扶着船舷喃喃道。孙希一激灵,从地上爬起来。他根本看不清远处,只模模糊糊看到塔吊操作舱里,似乎有两个人。一个自然是操作员,另一个人他知道一定是蒲公英。吊臂电机嗡嗡地转动,钢索吊钩拽着这辆轿车,缓缓把它放落在甲板上。可惜甲板上的行李实在太多,四个轮子落地高低不一,车身以一个滑稽的姿势翘起来,但塔吊没有任何脱钩的动作。
甲板上绝大部分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操作不当波及。只有孙希和翠香看明白了方三响的用意,这是目前唯一能够离开登陆舰的方式,而且窗口期不会很长。因为舰船正在转向,甲板很快就会和塔吊拉开距离。孙希笑道:“这个老方,还会开塔吊呢,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他仰头盯了一阵,转过头对翠香道:“算了,我不走了,陪你,for redemption(为了救赎)”一下子,翠香蓄积多年的情绪倾泻而出:“我不要你陪!你上船是因为要救大小姐;你留在上海是为了帮她守着医院;你为了救我而自残,因为我是她的丫鬟!这样的施舍,我那个时候不要,现在也不要!”
“翠香……”
“你能为了我,彻底忘了大小姐吗?”
孙希沉默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翠香深吸一口气,满脸泪水:“我也不能,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怒气冲冲地举起枪,把孙希逼到轿车前,拉开车门:“你滚!现在就滚!你再不走我就一枪打死你!”她见孙希仍不进去,索性掉转枪口,对准自己:“你快滚!不然我就开枪了!”
“翠香,那你跟我回去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至少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孙希还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此刻车子已经从甲板上滑到了船舷旁边,再有半分钟,两者就要彻底分离。
“来不及了,不可能回到从前了!”翠香摇摇头,“我没脸去见大小姐,也没办法再面对你们!我们都做了自己的选择,就要承担结果。”她突然举起枪,对天连续扣动了三次扳机,然后把孙希推进车里。清脆的枪声,仿佛给了塔吊一个清晰的信号。吊臂的电机开始转动,孙希只能让整个身子都趴进去,然后与汽车一齐被吊离地面,缓缓朝半空升起。孙希趴在车窗上,视野逐渐扩大。他先是看到在风雨之中,一个湿漉漉的身影站在甲板上,有如当年蚌埠集初遇时一样孤独无助。那身影跪在船舷边缘,朝着下面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视野徐徐抬升,他看到了登陆舰的全貌,以及旁边码头上另一个矗立怅望的小黑影。当吊臂的钢索收到顶端时,他看到了整条奔腾的黄浦江,看到了江上散乱而慌张的运输船队,看到了上海市区边缘不时亮起的枪火……一队解放军士兵来到了哈佛楼前,他们脸上满是硝烟,但精神很健旺,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漫长但不甚激烈的战斗,是沿着大路一口气冲到这里来的。
这些士兵没有贸然闯入楼内,靠在花坛前稍事休息。还有几个不安分的,对着远处的纯庐好奇地窃窃私语。带队的排长分派完岗哨工作之后,向楼内观察了一阵,觉得很奇怪。现在明明是大清早,这家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居然人数不少,上海的医院开门有这么早吗?而且他们个个疲惫不堪,身上似乎还带着新鲜伤痕,像是刚打过一场通宵战斗一样。这种不寻常的迹象,让他充满警惕。
上海太大了,道路也太复杂了。他们刚才一路只顾穷追猛打,等停下来才发现,已搞不清楚身在何处。这座城市还没完全解放,敌我未明,不可以掉以轻心。这时一个小护士提着两个暖水瓶走出来,排长让她先停下来,问她姓名。小护士说:“我叫宋佳人,是这里的护理科护士,院里的领导让我给你们送点热水来,解解乏。”排长接过暖水瓶,交给副排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册子是油墨印刷,很是粗糙,应该是匆匆印成的。它的封面上写着“上海市各医院”几个字,落款则写着“江南问题研究会编印”。
“你们这家医院叫什么?"排长问。
“红十字会第一医院。”
“地址呢?”
“海格……哦,不对,华山路三六三号。”宋佳人回答。排长迅速翻开册子,找到了相关条目,略看了眼介绍,神情登时放松下来,对副排长兴奋道:“自己人,是自己人的医院。”
尾声、一九五零年八月
双鬓斑白的孙希从二楼的院长室退出来,手里握着一份病历,朝着楼梯口走去。
路过的小护士很奇怪,向来风度翩翩的孙主任,怎么突然看上去比之前老了那么多?就连手都开始抖起来。孙希没有理会她们的招呼,一步步走下楼梯。在楼梯下方,同样是花白头发的方三响早等在那里。
“怎么样?”方三响一见他下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孙希把病历本递给他,语气苦涩:“确认扩散了,癌变组织已向十二指肠浸润,而且结肠、肝、胰腺都发现了转移性结节。”方三响如同被电击了一下,缓缓接过病历本,认真地看起来,不肯放过每一个字。
“这个真的确诊了吗?没有可讨论的空间?”他不甘心地翻动着,一页纸不知要看上几遍。
“崔之义院长和沈克非院长联合做的会诊,不会有错。”孙希苦笑。
方三响怔了怔:“那英子还有多久时间?”
“已经是末期了。运气足够好的话,三个月,运气不好的话……随时。”
“那……英子知道了吗?”
孙希摇摇头:“我没跟她说,但以她的聪明,除非不去见她,否则根本瞒不过——不对,如果我们一直不去见,她也能猜出来。”
方三响“扑通”一声,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双眼发直,久久不能出声。孙希坐在他旁边,想要劝慰一句,一开口自己先哽咽了。他们都是专业的医生,知道这个诊断是没有任何侥幸的。两个老头就这样并肩呆坐在那里,足足坐了一个小时。无
论是唐莫还是其他医护人员,都不敢去打扰,远远绕开。
犹豫了好几天,最后两个人到底鼓起勇气,来到英子在第一医院的病房。孙希带来一束玫瑰花,方三响拎来了一袋牛肉:“这是严之榭找到的,一个淮北人在武康路角开的任桥牛肉馆,真亏他能找到。”
姚英子笑起来,这是三人初到蚌埠,孙希特意买来给她的。当时她赌气没吃,后来也一直没机会吃到,时至今日,才算得偿所愿。
“探访病人不送花,反倒送牛肉,我真服气老方你。当初天晴怎么就看上你了呢?”孙希把玫瑰花插进花瓶,左摆右摆,始终觉得不满意。
姚英子一听这名字,惊讶地看向方三响。方三响笑着说:“广慈那边终于有消息了,说天晴是在云南那边。据说她是从武汉撤退后去的,然后又随军入缅,害了热病,折腾到现在才算落实了身份。钟英已经赶过去了。”
他尽量说得轻松,可病房里的三人都明白,这段经历只怕艰苦到难以想象。姚英子一拍巴掌笑道:“人还活着就好,等他们回来,你们一家三口终于能团聚了,不知小钟英见到亲妈还会不会哭鼻子。”
“呃,是这样……”方三响抓了抓头,“他们不回来了,天晴的身体怕是吃不消长途跋涉。我会安顿好这边的事,也搬去云南。”
别说姚英子,就连孙希都吃了一惊,他之前都没听过这个计划。方三响坐在椅子上,语气严肃:
“我跟颜院长仔细聊过这件事。我这次去云南,一是陪天晴,二是想效仿英子你和陈志潜教授,在当地农村开办速成医疗培训班,培养出一批粗通防疫和常见病治疗的土医。我认为中国的未来,取决于是否能为四万万人提供基本医疗服务,我打算去践行。”
“好家伙,咱俩从年轻时就争论这个话题。现在你不跟我说这些,是怕我骂你吗?”孙希不满道,“你可想清楚,那边苦得很。”
“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关心。做医生的都窝在大城市里,算什么苍生大医?”
孙希笑道:“你啊,说是嘴笨,其实比谁都毒。可惜这次你讽刺不到我。要说苍生大医,我也有意愿去争一争。”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炫耀式地拍在两人面前。
这是一张申请入朝支援的志愿书,下面有崔之义院长的签字和一个中国人民志
愿军后勤卫生部的红章。
“现在朝鲜那边的战争打得正激烈,前线急需医疗人员。我已经申请加入沈克非教授的志愿军医疗队技术顾问团,马上就要出发去丹东了。沈会长总爱说强国保种,你去保种,我去卫国,岂不是正好?”
姚英子露出担心:“你行吗?”孙希道:“我又不是没去过战场,没问题。”方三响在一旁冷然道:“英子不是问你的意志,是担心你的技术。”孙希不服气地举起左手晃了晃:“这几年的锻炼,可不会白费。不信你让我拉一刀试试?”
姚英子看着两个人拌嘴,先是乐呵呵地看着,忽然神色又有点黯然:“这么说,你们都要走了呀,只剩我一个人在这里了。”屋子里忽然陷入一阵寂静,两个人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姚英子忽然笑道:“我又不是抱怨你们不陪我,我是羡慕你们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可以做。唉,我却只能坐在轮椅上,哪里都去不得。”
“想去哪里?我们陪你出去走走。”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们本以为姚英子只是想在院子里转转,或者去隔壁的纯庐散散心,或者去见见故人,比如颜院长、张校长什么的。没想到她提出的要求,却是去外白渡桥看日出。
本来以姚英子的身体状况,是不宜离开医院的。但这几位医生的资历实在太老,院方也只能乖乖顺从,还安排了一辆救护车负责接送。
两人次日一早便赶到医院,接上姚英子。唐莫自告奋勇开着救护车,带着他们穿过静谧的上海城区,来到外滩旁边。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这一座外白渡桥上却已经聚了不少人。事实上,自从它建成之日起,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永远都是如此热闹。因为这里位于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江口,站在桥上放眼望去,无论外滩巍峨的楼群,还是浩渺江面上繁忙的船队,可以一览无余。无论日出还是日落,都是奇景。
唐莫远远地停好了车,两个老头一左一右,推着姚英子的轮椅上了大桥侧面的木板步道。推着推着,姚英子忽然说道:“好,就停在这里吧
两人连忙停下来。姚英子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向远处眺望良久,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这里吗?宣统二年(一九一O年)的六月份,咱们三个在汉弥登吃了番菜,在虹口看了电影,然后跑来这里,就在这个位置,我们三个一起看日落。”
“记得,记得。”两个人的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顾盼生姿的倩影。
“我那时候跟你们说,我从小就喜欢在这座桥上看日出日落,每次看到又是欢喜,又是难受。它好美,可这么美的东西,却一转眼就消逝了。如果一直能看到这样的景色,该多好啊。”
姚英子仿佛变回成那个十几岁的少女,兴奋而天真,双眸闪动着光辉。
“还记得孙希你当时说了什么吗?你说太阳永远都不会变,变的只是我们而已。
人终究会变老,得病,死亡。”
孙希尴尬道:“我那时候年轻嘛,偶尔煞煞风景有什么奇怪的?老方比我还嘴笨,憋半天就来一句尽本分。”方三响呵呵一笑,懒得和他争辩。
“现在我明白了。人会死亡,可每一个人的人生不会重样。就好像这外白渡桥,虽然日出和日落每天一样,朝霞和晚霞却日日不同,每天其实都是一幅新的景致。只要看到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日出日落就好,又何必强留住永恒呢?”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姚英子微微仰起头,看向天边的鱼肚白,笑起来:“我的身体情况,是不是不好了?”方三响和孙希对视一眼,攥着扶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你们两个啊,从来瞒不住事情的。看你们那么努力地掩饰,我都着急。”姚英子轻嗔了一句,随即说道,“我们都是做医生的,对于生死不必这么畏惧。生老病死,是客观规律,何况以我的病情,能活到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不待两人有什么表示,姚英子迷醉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凉的江风里带着一丝煤灰味道:“哎,我有时候回想从前的事,总觉得很不可思议。你们说世界那么大,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只我们三个碰在一起呢?”
“自然是因为都在红会第一医院呗。”方三响回答,“我们分分合合,总会回到这里来。”
“是呀,我还记得。咱们三个第一次在医院干的事情,就是在割症室里救了刘福山。我那条羊毛围巾,就是那会儿弄脏的孙希也是满眼感怀。
“说起来,我和那家医院的缘分,可比你们要早,得追溯到光绪三十年(一九O四年)呢。”姚英子转动脖子,指向苏州河北边,“你们看到了吗?就在那边,东百老汇路和东唐家弄的路口,那一年我在那里闯下上海滩第一次车祸。”
“知道,知道,你炫耀过很多次了。”孙希道。
“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们说。那次车祸,我把苏松太道的电报干线给撞断了,差点耽误了中国加入红会的电报。最后还是我跑去吴淞口拿到副本抄件,才算弥补了过错。”
“等等……”孙希突然觉得不对劲,“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三日,那也是我和颜院长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孙希露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那封电报,是不是大清补签《日来弗红十字会公约》的文书?”姚英子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孙希一拍脑袋,大叫道:“那封电报,正是我七月三日从伦敦亲手拍过来的呀!"
在一旁的方三响也怔住了:“原来……原来竟是你们两个……”孙希和姚英子问他:“怎么了?”方三响道:“老青山的事,你们是知道的。”
两人面面相觑,有些困惑。孙希纳闷道:“不就是觉然和尚骗了沟窝村百姓吗?这事你不知念叨了多少遍,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我之前给你们讲的,都是前头的事,后头的事却没详细说过。”
“我们知道啊。魏伯诗德与吴尚德两人打着红会旗号,救你出来,所以你一直把红会当救命恩人。老方你真是年老多忘事。”
“不,不,其中细节我可没讲过。”方三响按住胸口,似乎按捺不住激动,“当时他们两人并没有官方身份,无法把人救出战场。魏伯诗德一直陪着我等,等到大清补签红会公约的消息及时送至牛庄营口港,我才得以生还……”
“那是几月几号的事?”孙希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他很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深究过这个问题。
“公历七月四日。”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一条金黄色的丝线,它从伦敦出发,绕过大半个地球连接到上海,然后又从上海延伸至牛庄。
“原来你们……我们……”姚英子呢喃着,不知不觉伸出双臂,握住了方三响和孙希的手。这个意外的发现,令他们一时间陷入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之中。原来彼此的命运,早在相遇之前便交织在了一起。历经四十六年的风风雨雨,至此方形成一个闭环。
这时旁边的人群传来一阵喧闹,姚英子最先清醒过来:“哎呀,日出就要开始了。”两个人赶紧调整轮椅,摆成面向正东方的角度,然后一左一右站在姚英子旁边。
只见在浩渺江面的远方,一条金边悄然泛起。那条亮线先是晕染了周围的天空,然后又扩散到粼粼江面上。被染上了金黄颜色的黄浦江奔腾着,涌动着,仿佛一头辕马正牵引着万千条光的缰绳,把一轮新日从地平线上缓缓拽起来。
在那一刻,方三响和孙希同时感应到了什么,低下头去。姚英子端坐在轮椅上,优雅地望向东方的天边,安详的笑容,永远留在了她苍老而年轻的脸庞上。两个人谁都没动,仍旧握着英子的手,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炽热的天体在远方一跃而起,耀眼而崭新的光芒,洒在三个人的身上,一如当年。
全文完
后记
《大医》是我写过最长的一部小说。起初我没打算写这么长,四十万字差不多。但写作本质上是一种即兴艺术,没法规划,也不能设计,不是一丝不苟、按部就班地按照蓝图施工,它一定充满了各种意外。即使是创作者自己,也不知道下一行会发生什么,只能由着自己的兴致一个猛子扎下水,闭着眼睛拼命游,浑然未觉字数的增长:五十万,六十万,七十万……等到我重新浮出水面,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字数统计:八十万字。
八十万字听起来很多,落到纸面上我却只嫌太少太局促,简直施展不开。原因无他,中国近现代史实在漫长,中国近现代的医疗故事也实在精彩。在调研和创作过程中,我查到了太多值得起立致敬的真实人物,也看到了太多值得浓墨重书的事迹。我就像是一头闯进玉米地的熊瞎子,面对这么多玉米棒子欣喜若狂,手足无措,简直不知如何取舍是好。历史的真实,自带着一种凝重的质感,它无须雕琢,不用矫饰,仅仅凭着“真实”二字,就已超越了一切艺术创作。所以《大医》也是我写得最惊心动魄的小说。
这个“惊心动魄”不是形容读者的阅读体验,而是描绘我创作时的心路历程。我经常读着读着资料,激动到浑身战栗不能自已,甚至有几次热泪盈眶。姚英子护送孤儿前往重庆的故事,脱胎于艾伟德和蒋鉴两位伟大女性。艾伟德是一个英国女传教士,外号叫“小妇人”。在抗战期间,她带着一百多名孤儿躲避战火,从山西阳城一路长途跋涉,翻山涉水,历尽艰辛,最终抵达西安。后来好莱坞根据她的事迹,拍了一部电影叫《六福客栈》,由著名影星英格丽·褒曼主演,影响巨大;
蒋鉴女士是顾维钧的外甥女,丈夫周明栋是德国医学博士,夫妻俩本来是在杭州行医。抗战爆发之后,他们来到汉口加入第五陆军医院,义务提供战地治疗服务。一九三八年,蒋鉴受李德全、邓颖超之托,将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的一百名难童从武汉转移。这一百名难童体弱多病,许多人罹患肺结核、支气管炎、疥疮、贫血症等,而蒋鉴女士以极大的毅力,奇迹般地把他们一个不少地送到了重庆。而她自己因此积劳成疾,去世于一九四零年。
方三响在郭梁沟镇的传染病调查,素材是取自《解放日报》一九四四年的一篇报道。当年在延安附近的川口地区暴发了一次严重的传染病,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的医生徐根竹奉命前往调查。徐根竹是福建龙岩人,老红军,因为在作战中腿部受伤,转入后方的医疗队伍。他虽然不是科班出身,却满怀革命热情和学习劲头,秉持着为人民服务的信念,积极奋战在抗疫一线。
在专业医生的帮助之下,徐根竹顺利解决了川口地区的疫情,解除了延安的公共卫生危机——整个过程之曲折,其实足可以单拍一部电影。后来徐根竹出任西北野战军第二野战医院院长,不幸于第二次榆林战役期间牺牲。他的墓碑,至今还矗立在榆林烈士陵园里。书中的“老徐”,即是以徐根竹烈士为原型。
农跃鳞是多名民国记者的合体:黄远生、邵飘萍、林白水、史量才,还有不畏当局威胁,毅然撰写《豫灾实录》记录一九四二年河南饥荒的张高峰,胆敢当面讽刺孔祥熙的新闻女侠彭子冈,痛骂孙科的龚德柏,等等。我把那些传奇记者的形象糅合在一个人身上,并给他赋予了一个江南问题研究会的分析师身份一这个身份的真正拥有者,是华东局社会部调研科的钟望阳。他本来是个文学家,因为时局缘故,投身到情报分析工作中来。新中国成立后,钟望阳回归了自己热爱的老本行,成为一名儿童作家,颇有“余年还做陇亩民”的潇洒。
其他如为了拯救同胞慷慨就义的项松茂,为华籍劳工奔走惨遭杀害的王希天,他们都以真身进入本书,书中事迹亦皆真实不虚。即使是一些小人物,也都各有根由际遇。比如书中一直四处奔走寻找王希天的王兆澄,也是史实人物,他归国之后,先后任职于多所高校,潜心从事农林教育与研究,帮助民族资本办过味精厂和酱油r,研发过“消治龙”药膏和多种维生素口服剂,还在湖南为抗战军队研发过压缩饼干,为前方战线的后勤解了一大困。一九四九年,他在衡阳为了掩护国立师范学院的师生,反抗国民党当局的南迁政策,惨遭枪杀而死。
再比如方三响的同志陈叔信,原型乃是陈仲信。他是湖州人,在上海建承中学读书时积极追求进步,并在一九四六年秘密加入共产党,成为上海学界运动的骨干。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五日,解放军进入上海市区,陈仲信前往接应,结果在苏州河边被一颗子弹击中,当场牺牲,时年二十岁。他是解放上海战役期间,最后一名牺牲的地下党成员,倒在了日出即将到来的前一瞬间。书中庇护方三响的谢寿天,也是一位真实人物,是上海滩的保险巨子。他无论是在商界的表现,还是作为地下党的作为,都堪称传奇。
我本来还想多写写林可胜,他所组建的中国红十字总会救护队,为抗战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想多写写陈志潜,他作为中国基层医疗体系的先行者,有许多曲折经历可以挖掘;想写写汤飞凡,他在抗战期间极艰苦的环境下,奇迹般地研发出了中国第一批青霉素;想写写沈克非,他率领中央医院辗转长沙、贵阳、重庆,又跟随远征军赶往缅甸、印度从事战地医务工作;
想写写王布君,日本投降之后,他一人单骑入大连,在敌人眼皮底下建起一座大连医学院,为解放战争输送了大量急缺的军医人才……太多了,太多了,这些人物有的只在本书中惊鸿一现,有的在书中未曾提及,但每一个人的经历展开来,都是一本大书。区区八十万字,又怎么能把这么多大医写尽呢?
所以《大医》也是我写得最有责任感的一部小说。这个责任感,不是被人强行赋予,而是我在创作过程中油然而生的。写作既是一个表达的过程,也是一个学习的机会。我起初只觉得这是一个戏剧性很强的好题材,但随着调研和创作的深入,我越发感受到震撼。借用爱因斯坦评价甘地的一句话就是:“后世的子孙也许很难相信,历史上竟走过这样一副血肉之躯。”
但同时,我也深觉遗憾:相信大部分读者在看完这本小说之前,对刚才所罗列的那些人物是不知道的。说实话,我在动笔之前,对这些也茫然无知。他们做了那么多重要的事,拯救了那么多生命,可以说深刻地影响到了中国命运的走向,但除了学术界有专门研究,并不为广大世人所知晓。
那么,既然我读到了这些人,看见了这些事,我就有责任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他们重归公众视野,让今日之人感知到中国一代代大医的传承脉络、精神密续,如此才不辜负他们倾注一世心血的付出。这本书写完之后,我想了很多书名,可总觉得差了一口气儿,迟迟无法确定。一直到付梓的前一刻,我才下了决心,就叫作《大医》。简单了点儿,直白了点儿,可除了这两个字,实在无法抒发我在这本书里投入的全部感动。
如果读者看完此书,有兴趣去搜索一下诸多大医的事迹,略做了解,我便足以欣慰,功不唐捐。
咱们下本书见。马伯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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