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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沧海客《红粉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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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沧海客《小魔女》(红粉仇城故事一,武侠世界0971期)
  第一章 无邪魔女 戏谑老道
  白云天,黄叶地,正是晚秋天气。
  孟州道上的快活林,酒馆里显得特别清闲,便是醉仙居道家最大的酒馆,也只得五七个老客在座,也不过是捧着酒杯瞎扯,反正闲着无聊,凑在一起打哈哈。
  谷子是入了仓,冬麦可还不到下种的时候,商贩忙于农闲,按说这快活林生意不应清淡才对,偏是往常也热闹的酒馆,这些日子来倒成了混混儿的嘴巴要淡出鸟来。
  酒保莫三儿替王二夸子的酒杯里斟上酒,把抹桌布往肩上一搭,提起脚来踏在凳头上,那眼睛扫了扫朱三麻子和秦屠户一眼,说:“怎么着,你们不信不是?当年武二爷抡起砵儿大的拳头,就是擂在这张桌上,喏,这条桌腿子不是换过啦,就是武二爷拆下来,怒打蒋门神……”
  王二夸子噗嗤一声,一口酒差点喷了朱三麻子一身,秦屠户一声哈哈,说:“莫三儿,你今年多少岁了,倒像你当年亲见武二爷大闹快活林一般。”
  莫三儿一扬眉儿,说:“信不信由你,武二爷抓住柜台里的那个小媳妇,一声扑通,就是插入那口缸,我还告诉各位,那小媳妇好一身细皮白肉,和我们柜台里的这位,还真是一个模子一个样。啊唷!要是打中了我,你倒是心疼不心疼,我说……啊唷唷!”
  又是一个小竹篓儿掷来,这次莫三儿可没躲得开,当真柜台里那个小媳妇,好一身细皮白肉,杏眼儿圆睁,笑骂道:“你这烂舌根的莫三儿,我就知你绕着弯儿寻我开心。各位别信他,狗嘴里可长不出象牙来。”
  那莫三儿跳到桌后,用抹桌布往脸上一抹,还扮了个鬼脸说:“人家说打是心疼骂是爱,细姐儿,你对我到底是疼还是爱?说啊!”
  那小媳妇本又抓起了一个竹篓儿要掷的,这时也就不掷,也不骂了,只气得在柜台里直蹬脚,店里的酒客就一阵哈哈,只听旁桌上一个连眉毛也白的老头儿说道:“莫三儿说的倒也有一半儿真,当年武二爷大闹快活林,怒打蒋门神,还是真在这店里,当时我还小,听说后还跑来瞧过热闹,可不满地是酒,后来那小媳妇整整躺了两个多月,才起得身。”
  莫三儿乐呵呵,说:“可是没骗你们哩,我说:细姐儿,你倒真要小心些,休要再来一个武二爷,也抓起你来插入那口酒缸。那么……”
  一言未了,只见打店外来了一个汉子,好不高大粗犷,一脸络腮胡,梢棒上挑着个包儿,往桌上一放,那声响沉得令人心头一震,不知是他梢棒太重,还是包袱重,但看来又不大。
  店里的人正谈到武松,真像武松就到,虽说谁也没见过那打过虎,打过蒋门神的武松,但想来必也像这人一般,高大粗犷又威武,是以全都一怔,柜台那小媳妇竟然一缩身,哗啦一声响,原来是她蓦然间绊着凳子发出来的声音。
  那汉子粗眉一掀,叫道:“酒保走过来,走过来!”
  莫三儿上前:“客官敢是要酒?”
  汉子怪眼一瞪,说:“不喝酒,老子进来干什么?上好的酒来三五斤,大块牛肉只管切将来。”
  那店里的人不禁都吐出了舌头,莫三儿倒没吐,把抹桌布在桌上抹了抹,道:“客官是几位?”
  那粗汉的怪眼又是一瞪,莫三儿忙陪笑道:“便是好取杯筷来。”
  汉子道:“取个大碗来就是,谁耐烦用杯儿盏儿。”
  莫三儿忙应了一声,掉头,才敢吐了吐舌头,可没忘对柜台里的小媳妇挤了挤眼,意思是说:“细姐儿,可不是来啦,你可得小心。”
  莫三儿不敢怠慢,跑得脚底板朝天,来回取酒肉,那汉子便大碗酒,大块肉吃将起来。
  虽说这孟州道武林人物多有路过,也常光顾这酒馆,可真还没见过这般豪客,那粗犷威武,好生惊人,柜台里那小媳妇更多一眼也不敢瞧他。
  若然这小媳妇是清白出身,酒保莫三儿岂敢和她打情骂俏,皆因东家从窑子里买了细姐儿来,只得三五月新鲜,便又有了新欢,东家在城里另有大买卖,冷落了的细姐儿就到这家醉仙居来当垆卖酒了。
  虽说她明知莫三儿是和她讲笑,但见恁般粗犷的汉子,也不由她不心惊,不料细姐儿水汪汪的眼睛定了,亮了起来,不自觉伸出纤纤之手,抿了抿一丝儿也不乱的秀发。皆因打街外,进来了一个少年,当真是面如冠玉,唇如涂丹,那朗朗星眸只不过那么朝她扫了一眼,细姐儿的灵魂差点儿没出窍,窑姐儿阅人还少得了,饶是洞房夜夜换新郎,可就从未遇到过这么俊俏的郎君。
  莫三儿迎着说:“相公请坐。”他抹靠右边墙的桌子,那少年却偏要坐去那汉子旁边,可就接近了柜台。偏不理会莫三儿,对那细姐儿笑嘻嘻,说道:“小娘子,酒来。”
  莫三儿使劲把抹桌布往肩上一搭,眉梢儿一挑,心里哼了一声,细姐儿早取了一角酒,皓腕一伸,那意思就是要递给那少年,说:“相公,酒来了。”
  莫三儿一把夺过,顺手拿了个杯儿,在少年面前重重一放,拍的一声,真真可恼,细姐儿就从来没有那么水汪汪的眼睛瞧过他,看来姐儿爱俏,那话儿真不假。
  少年竟不以为意,自斟而饮,那知他才沾唇,那细细的眉儿就皱了起来。细姐儿心想:“若是他这眉儿粗一些,添些英爽气,可更十全十美啦。怎么?他怎生才沾唇,就皱了眉儿。”于是说道:“相公,可是嫌酒不好么?倒也有上好莲花白,只是太烈了些,怕相公你……”
  少年眉儿眼儿也带笑,说:“小娘子,你真是可人儿,解得人意,却是换一盏像小娘子你一般的最好。”
  细姐儿噗嗤一声,又一声格格,娇声道:“唷,又不是酒,相公你敢是要把我喝下肚去。”
  少年道:“小娘子,我是说像小娘子你一般,蜜蜜甜甜的酒……”
  言尚未落,蓦听震天价一声响,是那个汉子一拍桌子,嚷道:“可恼!酒保走来。”
  莫三儿三步作两步,上前道:“客官有何吩咐?”
  汉子怪眼一当,把剩下的半壶酒,拍的一声,掷在莫三儿面前,说道:“呔!大爷可是少了你的酒钱,却把淡出鸟来的酒拿来。”
  莫三儿一怔,忙道:“这便是小店上好的酒,客官……”
  那汉子怒道:“我不少了酒钱,快换上好莲花白来!”
  原来那细姐儿对少年说的话,被他听了去,莫三儿没好气,横了细姐儿一眼,但他尚未抓起酒壶,只听那少年嘻嘻笑道:“小娘子,这年头,世风可真不好,偏是多那骗吃骗喝的,腰里空空,嘴头上可挺硬,说是有银子,谁知他真有没有。”
  少年说着,弄眼一挤眉,抛了个银锞儿在柜面,道:“我可没说有银子,怕你以为我也骗吃骗喝的,这个给你,小娘子,替我存在柜上。”
  莫三儿可乐了,除非这汉子是白痴,才会不知少年话里的刺儿是对着他,好小子,敢勾引细姐儿,可是活得不耐烦啦。
  那伸出去的手,立即缩了回来。
  那粗犷的汉子登时大怒,蓦地一拍桌子,那酒碗登时跳起老高,哗啦一声响,掉在桌上碎了。
  少年说:“好,酒钱之外,多三分银子,这青花瓷碗,还是真不便宜。
  汉子怒吼一声,说:“小子,你端的说谁?”
  少年一怔,跟着一声嘻嘻,说:“这不奇啦,我说那腰里空,嘴头硬,骗吃骗喝的,关你甚事?”
  那细姐儿见到汉子也怕的,何况少年去撩拨他,登时着了慌,忙叫:“莫三儿,快把酒壶拿来。”
  少年说:“小娘子,嗳呀,你可真偏心,我蜜蜜甜甜的酒,你还没给我,人家没给银子,还不知是不是白吃,你倒先给人家换酒。”
  细姐儿吓得吸了口凉气,待见那汉子是伸手拿包袱,才闭了闭眼儿,松了口气,该死的莫三儿,不动也罢啦,还两手一抱,直恨得细姐儿牙痒痒。
  只听扑通一声,汉子把包袱抓起又掷在桌上,少年说:“啊唷,银子还真不少,十个大锭,一锭十两,加起来就是一百两。”
  那汉子正解包袱,敢情他包袱里,真包着十个大锭,共是百两纹银,这小子怎会晓得?
  偏是那少年又道:“小娘子,听那个声响呢,沉沉的,倒像有那么多,怕只怕那里面包着的是石头,不是银子,你猜怎么着,今儿我就见到一个。这年头,还是要眼见才作得真。”
  他话声未落,细姐儿已一声尖叫,后面的几个酒客一齐啊了一声,要糟!是那汉子抡起砵儿大的拳头,偏是少年侧着身子看不到,兀自说道:“你猜怎么着,那骗吃骗喝的,吃得饱了,喝得足了,就借个故儿,小娘子,那拳头越是大的,心里就越是虚,八成儿他就是要溜,小娘子,遇到这样的人,你还是真要小心。”
  气得那汉子怪叫一声,他不但拳头大,胳膊也长,呼的一声,一拳向少年脑后打去,吓得那细姐儿连叫也叫不出来了,便幸灾乐祸的莫三儿心里也喊起娘来,不好!要出人命。不料大伙儿立即都松了一口气,那汉子一拳,竟捣了个空,就有那么巧,少年不晚也不早,身子儿一斜,竟巧巧地躲过了那一拳。
  原来少年是挨身过去柜台,眯眯眼,说:“小娘子,你这是怎么啦,瞧你脸色也白了,别是不舒服吧,快就我杯里喝口酒,咦!怎么像是吓坏啦?”
  敢情他手里还端着酒杯,酒杯递去细姐儿嘴边,还说:“骗一顿吃喝罢啦,小娘子,你可看开些,喝啊。”
  他是怎么啦,店里的人全吓坏了,偏他像没事人儿一般,就算看不见拳头,难道听不到怒叫,难道真是色迷了心窍,什么都不知道不成?
  莫三儿到底没大恨深仇,出了人命,可了不得,忙陪笑道:“大爷,你请坐,我这就换酒,上好莲花白,有有有,小的马上奉上。”
  那汉子气坏了,叫道:“呔!银子拿去存柜上,老子再收拾这小子。”
  偏是这话那少年听明白了,转过身来,笑着掀了掀眉儿,说:“话是像话啦,就不知包袱里有银子没有。”
  蓦听哗一声响,气极了的汉子解不开包袱,竟使劲撕了开来,登时呵呵连声,那汉子也张口结舌,两眼瞪得比鸡卵还大,可是少年先叫了起来说道:“敢情真是包着石头来骗吃喝,好哇!你倒发恶!”
  那撕开的包袱里,可不是石头,汉子的眼睛瞪着那少年了,莫三儿一卷袖子,嚷道:“好哇!你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开的店,敢来骗吃骗喝,各位,帮忙截住他,别让他溜了。”
  少年也叫道:“对!别让他溜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孟州道,当当响,笑面太岁田宏开的店,也敢来撒野,八成儿你是活得不耐烦啦。”
  那汉子虎吼一声,抓起梢棒,继而一声狂笑,吓得莫三儿直往后退,啊唷,一声哗啦,板凳被他绊倒了两根,汉子正眼儿也不瞧他,扫了酒保一眼,切齿道:“笑面太岁田宏!哈哈,老子正要找他。”
  不知怎的,没隔着一丈,也有七八尺,汉子只是那么斜身一探臂,就揪着了莫三儿,吼叫道:“田宏在那里,快说!”
  莫三儿被他抓住的胳膊,像要断了,痛得矮下了半截身去,叫道:“好汉,我我……不收你的酒钱便是……放放……放开我,嗳唷唷!”
  少年哼了一声,说:“欺负个没武功的下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就找笑面太岁,东大街,高大粉墙八字开,谁人不知,那个不晓。”
  那汉子一松手,正挣扎的莫三儿登时跌了个仰面八叉,汉子说:“对,老子找田宏。”但他一伸手,手没抓住包袱,不抓也不缩回来,那一双怪眼可又落到少年身上:“嘿嘿!敢情是你这小子做了手脚,还我银子便罢。”只那么一屈肘,梢棒登时藏棒头,递棒尾,指正少年前心,才又道:“老子先找你,好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竟敢太岁头上动土!”
  少年说:“不用打听,你是田宏的干儿子,啊唷!”好灵巧的身子,肩头一幌,少年已溜到门口。那汉子的梢棒便点了个空!
  少年说:“喂!你讲不讲理!田宏叫笑面太岁,你也自称太岁,他年纪比你大,你可又不姓田,他大太岁,你小太岁,可不是他的干儿子么,你自家都认啦,怎么动手打人!”
  那汉子气得哇哇怪叫,一跃竟越过两张桌面,梢棒一伸,又拦住了他的去路,吼道:“你是谁?竟敢戏耍老子,今天还我银子便罢,否则有你好看的!”他一脚跨出,少年就疾退了一步,只不过眼笑眉开。
  这工夫,那店门外早围了一圈人,店里这么一闹,那会不把瞧热闹的人引来。有人说:啊呀!大欺小,有人叫,快报官,要出人命。
  那少年却嘻嘻笑道:“还你什么银子?各位,你们评评道理,他骗吃骗喝,没钱还帐,倒赖我偷他的银子,怎有这个道理?他显然是个坏东西。”
  那汉子气得红脸冒青筋,叫道:“好小子,我包袱里的银子变了石头,要不是你偷的,你怎知里面是石头。又怎知我的银子是十锭一百两?”
  少年笑说道:“那不容易么,因为我一瞧你就知是去骗吃骗……啊哟!”
  汉子实是怒极了,梢棒一领,霍地拦腰扫去,那围着看热闹的人登时发起一声喊来,不料少年像是吓慌了,脚下一踉跄,不知怎的,竟打那梢棒下一钻而过,撒腿就跑,直嚷:“好家伙,杀人啦!”
  人群往旁一分,少年左闪右躲,忽然向快活林的东面街口跑下去,汉子提着梢棒紧追,饶是他步步七尺,一窜就是丈多两丈,就是抓那少年不着,活像水里的泥鳅一般,溜滑之极。
  出了街口,少年像是慌不择路,落了荒,啊呀!汉子纵扑到,长臂也抓到,说:“小子,你跑不了!”
  分明指尖已触到了少年的肩头,这汉子武功其实不弱,又上过几次当,知道少年溜滑得很,那臂便往前一探,登时长了半尺,满以为少年往前一钻,便就送进他的掌中,那料他眼前陡然一黑,拍的一声,竟挨了个嘴巴子,汉子气得发昏,那会想到少年这番不进反退,登时挫腰,两臂环抱,说:“嘿!好小子,你还逃!”
  岂料他两臂抱了个空不说,少年竟溜到他背后,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却嚷:“救命哇!杀人啦!”
  两人一逃一追,早离了街口,旷野那有人来,汉子气得脸红眼更红,眼看少年已逃得远了些,偏又像是脚下被绊了一般,像要栽倒,但汉子才提气扑前,少年却又跑下去了,不到半顺饭工夫,少说已追出了七八里地。
  那少年忽然一旋身,跳过一边,叫道:“且住!”
  汉子几乎收势不住,忙不迭一错身,总算站得稳了,张大了嘴喘气。他鲁莽,可不傻,再傻也该知道少年实有过人的武功了,是以赶紧梢棒横胸。
  少年气不喘,脸不红,笑说:“喂!你可是真想找回你的银子?”
  有道是英雄无钱,寸步难行,何况自己的银子,为什么不要,汉子又恨又怒,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眼里也似要喷出火来。
  少年笑道:“你要银子,可就得乖乖听话,我指你一条明路。喏,你瞧见么?那山坳里有个破庙,庙里有个光屁股老道,你那十锭足百两银子,就在他那里,我可不准知是不是他偷你的,但你去,准能要得回来。”
  汉子虽然不信,但也顺着他指处一瞧,可不是半里地外有个小庙,大约在半里地外吗?
  少年又吃吃笑道:“罢啦,我好人作到底,实在说了吧,你猜,那老道怎会光屁股?”
  汉子拿他没法儿,忍住怨,不敢发作,显是要瞧少年说的到底真不真,故尔只睁大着眼瞧他。
  少年再嘻嘻一笑道:“不瞒你说,我把他的道袍偷啦。”说着,一纵身,打那头上的树梢,取下个衣包来,在手中扬了扬,道:“那老道就这么一件道袍,被我偷了,怎会不光屁股?”
  汉子哼了一声,牙又咬紧了。
  少年两眼一翻,嘴儿一呶,说:“好,你骂我,我可不管啦。”半旋身作势就要走,汉子可慌了,适才少年纵身上树取那衣包,一纵几近三丈,他可就跳不到这么高,要是再跑了,休想追得上他,更不用说抓住他了,不容他不忍气低头,说:“我……没骂啊。”
  少年说:“怕我不晓得,你嘴里不敢骂,心里可骂开啦,你敢不承认?”
  汉子嗫嚅说:“我心里……骂开啦,没有啊。”陡然间,他竟然想笑。说真的,这少年虽然戏耍他,淘气顽皮得令人气恼,但这瞬间,却又天真得又好玩,又好笑。
  少年瞪大了眼儿,说:“你还敢赖,你骂啦,你心里骂,他连老道的道袍都偷,我的银子还怕不是这小子偷的,是不是,你赖也赖不掉。”
  汉子大吃一惊,心里还是真这么骂了,怎么他会晓得?他敢是个小妖精。
  少年又一翻眼,说道:“你骂我小子,我不恼,本来嘛,我就不是小子,你若敢骂我小妖精,小心我又给你老大个嘴巴子。”
  汉子说:“不敢。”怎么才骂他小妖精,他又晓得了?他可真不敢了。难道他是神仙不成?
  少年忽然又嘻嘻笑说:“我倒也不是神仙,说穿了,可就一个钱不值了,你眼珠子在转,鼻子里在哼,目光又落到我手里这道袍上,还不容易猜么。我可说真话,信不信由你,昨儿夜里不是下雨吗?我在那小庙里躲雨,后脚进来了那老道,浑身湿透,他就生起火来,脱下道袍……”
  汉子一怔!这么个淘气的少年,怎会啐了一口,脸会红了?
  少年说:“我一气,就把他衣衫偷了来,藏在这树上。”
  汉子道:“但你怎说是他偷了我的银子,又怎知他还在这庙里,难道他不会走么?”
  少年嘿了一声,说:“你啊,真蠢,他光着屁股,没衣衫,敢走么?你要信我,就拿这衣衫去,他要给你银子便罢,否则你就不给他衣衫那就是了。来,来!接住啦!”
  少年把衣包向他抛来,他伸手一接,登时心头一震,万料不到一个轻轻的衣包,竟有那大么的力道,入手时,竟然身子也为之一晃。
  少年又喂了一声,说:“我还得教你一法,你要明着给他换银子,他必不给你,只怕还躲着不敢见你,你到了那庙门口,拉开嗓门口嚷叫:卖衫啦,谁要买!他必会跑出来,问你要多少钱,你就说:一百两银子,还得十两一锭的,少一锭也不行。快去,快去。”
  汉子拿着衣包,提着梢棒,半信半疑,少年抬了抬眼儿,说:“别忘啦,也别忘了醉仙居还有你的包袱,酒肉钱也没还给人家,站住!”
  那汉子才转身,又被他唤住了,嘻嘻笑道:“记住替我问候那小娘子,说她还欠我一盅蜜蜜甜甜的酒儿。去啦,我们回头见。”那格格笑声未落,少年的身子儿只晃得那么两晃,已钻到林中不见了。
  那汉子怔了半晌,才叹了口气,现下不信那少年的话,也别无他法了,当下向那小庙走去,原来那一间破败不堪的小庙,颓垣的后边,就是塌了一角的破殿,从那没门的殿门向里一望,殿堂中果然有一堆柴灰,还在冒烟,却不见人,可见少年所说不像是假话。也就照那少年的吩咐,拉开嗓门儿嚷:“卖衫啦,有衫卖,谁要买。”
  他边嚷边往里走,蓦听一声:“无量佛!”
  那么个粗犷豪迈的汉子,竟吓得退了一步,皆因闻声而不见人,他于是说:“你?是谁?在那里?”
  只见神龛里伸出头来,挽着个牛心结,那汉子一瞧就明白了,敢情真是光着身子的老道,是以不敢出来,只伸出个头来说:“这位壮士,既有衫卖,快快给我,待我穿着好了,才出来算还银子给你。”
  这一来,汉子更是全信了,少年说得真是一些儿不假,不禁心中有气。好老道,竟偷到老子头上来。但想起少年的吩咐,便按捺着性子,哼了一声,说道:“衣衫却有,可得一百两,还得十两一锭的,少一锭银子也不卖。”
  不料那老道咦了一声,说:“你!你不是……”
  那汉子显然也已经认出老道来了,嗳呀一声,说道:“你不是师叔么?你怎么,怎么……师叔,可找得我好苦。敢情光屁股老道是你,好小子!”转身就往外面跑。
  反了!晚辈敢骂尊长。老道大怒,心中气往上撞,见他拿着衣包往外跑,可又大急,白影才晃,那汉子右臂一紧,是他的右臂被拂尘缠住了,硬生生被拖了回来,叫道:“放开我,好小子……你放开我吧。”
  那汉子一阵剧痛,两脚登时离了地,轰然一声响,汉子眼前一黑,泥块尘土有如暴雨般落下,落了满头满脸,他已痛得几乎晕了过去,但虽然不晕,也睁不开眼来。
  原来那老道听他又骂好小子,大怒之下,拂尘一抖,那汉子便一头撞到破墙上,撞得破墙的泥尘有如雨落,好不容易才睁开眼来,面前已不见那光屁股老道,手中也不见了衣包。
  他明白衣包是师叔拿去了,但仍然发楞,师叔怎生发怒?咬唷,好痛!摸摸痛得像裂开来了的后脑,还好,手上不见血,揉揉发红的眼睛,神龛后面已转出那老道来,光屁股的老道,顿又有了几分道骨仙风,但怒容满面,拂尘一指,说:“混帐!你敢骂我!”
  那汉子刚爬起来,瞪大了红眼,楞楞的说:“我没骂你哇!师叔,我是骂那小子。”
  “那小子……”老道的拂尘垂下了,有些明白了。
  汉子说:“那小子戏耍我,又冤了师叔你,怎不找他?他偷了师叔你的衣服,却说师叔你偷……偷……”
  “我偷……偷……”老道的牙也快要咬碎了。
  汉子说:“他说师叔你偷了我的银子,要我拿衣包来换银子,怎会想到光屁股老道就是师叔你,那小子把我们冤苦了,可不能放过他,师叔,你怎不让我追。”
  老道说:“那么,你不是骂我?”
  汉子楞楞地摸着后脑,说:“我……为何……怎敢……”
  老道目光射出一道光芒,说:“快说!那小子在那里?”
  汉子唉了一声,蹬脚道:“其实早跑了,我要是捉住他,我……”砵儿大的拳头,捏得发出声来,揉得发红了的眼睛,也更红了。
  老道也一蹬脚,唉了一声,但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错了,他不是小子,是小妖精,小……魔女。”
  汉子大叫一声“啊呀”,是他蓦可里向头上一指,那兀自仍痛的头,更痛如裂,说道:“是!是啦!那把声,那眉眼儿,真有些女气,哼!”他不禁摸着先前被她打了个嘴巴子的右脸,便是当时也不痛,他摸脸干什么?
  正因当时一点也不痛,那个嘴巴子其实就不是打,是在他脸上摸一把。哼!哼!晦气,被女人在头上摸了一把。他向上看了一眼,忒是作怪,手上怎么又腻滑滑的?
  呵,奇了,奇了!
  要不是明白他是姑娘,不是小子,他就不会感到腻滑滑的,手上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他又抬起眼睛望着老道说:“她叫作……小魔女?”
  老道面似寒霜,哼了一声,说:“不是魔女,也是小妖精,原来那银子就是你带来的?”
  汉子却在想:真是小妖精,要换了女妆,怕不迷死人,我说啊,世上那来这么美貌的小子,但她怎倒调戏那小媳妇来?
  汉子登时咽了大大的一口口水,原来他想起了那小媳妇娇声娇气的话来,教人想一口吞下的倒不是她小媳妇,是这个迷死人的小魔女,嘿!他叫道:“师叔,快走。”
  老道大吼一声:“我问你,那银子,你不要那银子吗?”
  对了,那银子,汉子像从梦中醒来,说:“那小小……小妖精说,我那百两银子是你……”
  老道向梁上一指,说:“你瞧,那是不是你的?”
  汉子随他拂尘指处,只见梁上整整齐齐摆着十锭银子,不差,恰是十锭。汉子一腾身,左手勾着梁,取下银子一瞧,掂了掂,可不是十两一锭的,忙逐个儿揣在怀里,落下地来。他原就是替师叔送银子来的。
  再说,他师叔云中子轻功绝顶,真要偷时,伸手就可取来,又岂会偷他的,他望着老道,愕然说:“这这……怎么回事?分明在包袱里的银子,却变了石头,银子却到了这梁上,啊呀!”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像见了鬼魔!
  莫非她真……是个女妖?女魔?
  老道铁青着脸,道:“还问甚么?真不中用,怎生包袱里的银子被她换成石头,也会不知道,若被这小魔女戏耍了,我云中子还有脸见人么,你说,她在那里?走!”
  汉子苦着脸,说:“师叔,良心上说,我们已被她戏耍了,只怕前面快活林里,能找得到她。”他记起小魔女那最后一句话来,当真他的包袱仍留在醉仙居,虽没银子,可还有些换洗的衣衫,也得去取回来。
  两人出了破庙,云中子穿回那件银灰色的道袍,又复道骨仙风,脖子也直了,头也又扬了起来,汉子跟在后面,想笑,却又不敢,心下也老大不服气,他包袱里的银子变了石头,师叔骂他不中用,哼,心想:“但你穿在身上的衣服也丢了,成了光屁股,又该怎么说?难道你就中用?哈!”
  偷了他的道袍,把这么个道骨仙风的师叔变成了光屁股的,竟然是个美娇娘,要是被人知道了,人家会怎么想?怎么说?自不然要往邪里想,邪里说。这就不怪他这师叔气得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去找这个小魔女算帐了。不过……找得到她吗?看情形,不一定找得到,因为小魔女不是易与的。
  汉子摇摇头,他师叔云中子,剑术轻功,虽非无敌,但在当今天下,也是罕有其敌,至少他就不知师叔遇到了敌手,但这番可遇上了,别的不说,轻功显已胜了他这师叔一筹,那小魔女更胜了溜滑狡狯,去找小魔女算帐,成么?
  汉子忍不住说道:“师叔,这个小魔女端的是谁?不像和我们有仇作对,却又戏弄我们?”
  光屁股又成了道骨仙风,偷去的银子又还给了他们,这分明是戏耍。
  云中子哼了一声,说:“不成话,还会是名门正派么?”
  当真成什么话,一个姑娘,脱光大男人的衣裳。这么说,他师叔其实也不晓得了!道:“师叔,她说,她趁你烤火,把你晾的衣衫偷啦,可是真?”
  云中子怒道:“难道还有假,若不是我光……光……”
  当真若不是光着屁股,难道她真能从他身上剥得下道袍来,容她跑了,但也……不成话,姑娘家在光着屁股的男人面前偷衣衫,也是不成话。
  刷的一声,道旁横斜的一根树枝,刀砍斧截一般飞坠去了身后,那汉子猛吸了口气,真没料到他师叔这把拂尘,比刀剑还要锋利,还以为师叔的剑术到了化境,故尔才弃剑不用,但也明白,师叔今天是气极了,忒是作怪,他竟替那小魔女担心起来。师叔适才显然把树枝作了小魔女,虽说这树枝只得手腕粗细,真不信她能接得上师叔的拂尘来。
  那汉子早已是浑身大汗,云中子恨不得把小魔女立即擒来,脚下快似风飘,追得那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快活林才在望,他已把老道追得不见了。索性停下来,抹了抹汗,叹了口气,罢了。
  今天,他可真是被比下去了。他,出山虎江彪,在淮海一带,胳膊粗,名头高大,手中梢棒会过大江南北英雄,就没一个能在他无比威猛的梢棒下,走过三五十招的,除了他师傅高士宏,就从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过。而今天,饶是他牛高马大胳膊粗,却被个女娃娃戏耍了,不,师叔说她是小魔女,叫小魔女,他心里倒好过些。唔!人可不能和妖精比,是不?妖精来去一股风,那也不算他丢脸,银子变石头,更是邪门儿,落店打尖,包袱就放在桌上,睡觉时放在枕边,此外就没离过手,那么,包袱里的银子怎会变石头?除非是夜里,趁他睡大觉……
  出山虎江彪的眼睛定了,嘴张了起来,若这小魔女真是夜里去掉的包,他可是脱光了身子睡大觉,也光着屁股,登时他心跳起来,脸也发起烧来,怎么一个大姑娘……不,只怕真是个小魔女,不成话,哼!是小魔女也不成话,这这……成什么话?
  “成什么话!”谁在说?江彪一怔!他只摇头心里说,但分明听得清清楚楚,真有人在说。
  江彪向四外扫了一眼,坡下就是大道,右面的林子也疏落,近处没人啊。陡然间,他心里一阵剧跳,也往前纵身一跳,一跳几近两丈,旋身,把背脊靠着树身,不差,那把声清清脆脆,像是小魔女!啊呀……是她!
  但身后连人影也没有,且慢,怀里的银子别又变了石头。他忙掏出来瞧,一锭,又一锭,他松了一口气,不料陡然间,他胁下伸出一只手来,像是陡然间眼花了一般,也像是不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吓傻了,待得往前又一跳,蓦觉两手一空,落地瞧时,手中的两锭银子可不是不见了。只听一般清脆脆的声音说道:“这才成话啦,找回了银子也不谢我,这算那门子规矩?”
  小魔女!他得急退了一步,他适才立身的树下,可不是小魔女,不,是那个翩翩美少年,他手中掂着的正是适才握在手中的两锭银子,怎会刹那之间,落到了他的手中!
  那少年笑嘻嘻从树下出来了。“喂!小心!”少年啐了一口说:“亏你马大牛高,胆小却如鼠,我又不是鬼怪,瞧,吓得你直退,你往后瞧瞧,再退,你这条出山虎,就会变成落水狗啦,不可不知。”
  出山虎江彪回头一瞧,当真他已立身在陡坡边缘,坡下是个水塘。却是这么一来,他倒心定了些,当真她便是小魔女,但既带他来寻回银子,又寻到了苦寻不遇的师叔,而今,又从水塘边缘把他唤回来,可就不是害人的女魔,否则怕不真会成落水……啊呀!她怎会知道我叫出山虎?难道真是个妖精!
  他瞪着那少年,忙不迭横跨一步,又一步,不料那少年本是笑嘻嘻的脸,陡然一沉,说道:“就凭你们这点能耐,这个胆量,也敢去找笑面太岁?”
  江彪羞愧满面,说时迟,那少年一回身,只见他两手一拍,硬生生把两锭子嵌进那粗大的树干,江彪更是吓得目瞪口呆,破空声响,那少年手中握着一把拂尘,只看秋阳下发出来的那片乌光,就知是他师叔云中子的,早见他右臂一圈,嗤的一声响,那么柔软的拂尘,竟然穿过了那径尺的树身,他一离手,拂尘的柄便软软地垂了下来,穿过树身的,竟然是那柔软的尘尾部份!
  江彪倒吸了口凉气,他师叔拂尘一抖,断那树枝如刀砍斧截,已令他惊讶了,若然恁地穿过树身,必不能够,但她这样年轻,还是个女……他再又大吸了一口凉气,退一步,又退一步,他的心中又说:“除非她是魔女!她……难道真是个小魔女不成?”
  那小魔女眉梢儿扬了扬,嘿!男子汉的眉儿,那有她那么细的,怎生先前想不到。瞧着她的眉儿,可就见到了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眼儿,配上她那红红的小嘴儿,且慢,那嘴边的笑虽然冷些,但配上眼儿眉儿,还是真好看,不禁就想:她要是换上绫罗衫儿,不用擦胭脂粉,怕不就是个绝色的美人儿。
  那么,谁又怕一个美人儿?江彪站住了,少年……小魔女说:“给我告诉你那光屁股师叔,他连一把拂尘也保不了,倒敢去找笑面太岁,找笑面太岁我不管,但得等他邀约的人到了,才准你们动手,你们要打草惊蛇,把他约的人吓跑了,我可要找你算帐,那时可就不是取他的拂尘,而是他那个吃饭的脑袋了,不可不知!”
  江彪又蓦可里吸了口气,却是没再退后了,这小魔女水汪汪的眼里,多了一道寒芒,不过,江彪无论如何算明白了,这小魔女非但不是他们的对头,虽然也不是笑面太岁的,但却是为笑面太岁邀约的人而来。当然也就和他们是站边了。但常言说得好:人是一口气,佛是一炉香,恁地被她戏耍威胁,将来传扬出去,师叔和他那还能再在江湖上立得脚,见得人。他江彪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淮海一带也有个万儿,胆小怕死,嘿!他江彪还不知道怎么写。不错先前是露了些怯,但那不过是蓦然相遇,真把他当作了魔女,妖女罢了,敢情也是人,不是妖魔。
  她话声一落,江彪就把胸脯挺起来了,口中道:“姑娘你这句话,我不但能带得到,我们还会忘不了。”
  她本来已转身,那意思是要走了的,闻言,身子轻俏俏地一旋,冲着他灿然一笑,说:“哟,你这双招子倒亮得很,看来你也还真是条汉子。”
  陡然间,一阵香风扑鼻,江彪只觉眼前涌现一阵红尘,红尘中,一张灿然的如花笑脸,直逼前来!
  江彪心头一阵剧跳,也一阵窒息,噢!这这……不成话,一时间,他如痴如醉,心里荡悠悠,脑里晕淘淘。他没看清,但也明白是一条粉红色的绢儿,拂在他脸上,他自江南来,江南地软红十丈,那些楚馆秦楼,江彪见得多了,只有那卖笑的姐儿,才恁地对买笑的人客挑逗,但她她……不成话。人呢,难道真是个小魔女,人呢?香风仍在鼻端,人却已杳,又是气清天朗的时光!
  好,这教江彪这个莽汉,怎能弄得明白,是对她恨得牙痒痒?还是爱得心痒痒?说怕还是真怕,真没见过像她这样高不可测的武功,爱也是真爱,也真没有见过她这么美的美人儿。他怎能不恨,被她戏耍了,还口出不逊。

  第二章 孽徒逞凶 祸害师门
  但江彪才恼起心头一把无名火,却瞬又变成另一种火,只有一宗儿,江彪倒是明白不过,也没分别,不论是怒,还是爱,还恨不得把她吞下肚去。
  江彪呆了半晌,才一蹬脚,不成话,罢了,不自觉伸手摸着他的脸,他那粗皮厚肉的脸上,还留下滑腻香软的感觉,他大大吞了一口,不过是他自己的口水。
  陡然间,身后有了声响!难道她没走?江彪的心又剧跳起来,也一跳转过身来,啊!“师叔,是你!”
  是云中子寻不到小魔女,回头寻他来了,一脸铁青,想想他作了一夜半天的光屁股老道,气没出,如何消得了,那一口怒气怨气,便往江彪身上发泄,怒道:“你为何不跟去,枉你平日逞强斗狠称英雄,竟怕了个诡诈狡狯的女娃娃,你把我们的脸也丢尽了。”
  江彪惶急道:“不,不,师叔,不是我不跟去,是……”
  “是怕了她,哼!”老道说:“还不快跟我走,快活林那么多酒馆,到底是那一家,哼!真没用。”
  江彪叹了口气,说道:“师叔,罢啦,不用再找,人家早走了。”他心下想说:“你要找到人家,只怕还要丢更大的脸。”但老道是师叔,这话可说不出口,他的目光便不觉落在那树身上。
  老道大怒,道:“你怎说?”得怎么回事!快说。”
  江彪把头掉过一边,道:“师叔,我们这个脸丢定了,不用找她,还是找回你的拂尘吧。”
  “拂尘!啊!”老道浑身乱摸,拂尘呢?才知拂尘不见了!陡然间,江彪的手腕一紧,是老道蓦然悟出江彪话出有因,心里一急,把他抓住了,说:“你一定晓得怎么回事!快说。”
  江彪苦着脸,云中子内功精湛,那手指就像铁箍一般,他忍着痛,说:“师叔,我真不晓得,你的拂尘会到了她手上,你没找到她,她却找到了你,他把你那拂尘……”
  云中子没待他说出,已随江彪的目光,寻到了他的拂尘,插在树前,一下子竟没拔出来,蓦地再用劲,却又用劲过猛,拂尘是拔出来了,但退了两步,才拿桩站得稳了,望望拂尘,又望望树身,那怒气便成惊恐。江彪走到楞在树前的老道身后,叫了声:“师叔!”
  云中子身子一幌,江彪大吃一惊,但他的手才伸出,老道已站稳了,江彪叫道:“师叔你……”老道的头缩在两个肩头里,那还有半点儿道骨仙风,往日常见的那一双炯炯双眸,现在也黯然无光,他连作兵刃用的拂尘,也不知怎么到了人家手中,是则人家要是取他性命,死了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江彪忙不迭掉开头不敢瞧他,云中子目光也躲着他,茫茫然望着远处的云天。
  江彪说:“师叔,你说得一些儿也不错,她是个小魔女,我瞧,八成儿还是个小妖女,真是个妖……”不自觉向左右前后溜了一眼,他又像眼前闪过一抹红霞,又闻到那令他晕陶陶的香,又不自觉摸着脸,那滑腻腻的感觉,又回到他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两人的目光陡然相遇了,你望我,我瞧你,谁在说?
  敢情两人同时在说,换一个时候,怕不早响起了一阵哈哈,但这时,这一刻,怎么笑得起来,笑也是苦笑。云中子一声浩叹,说:“你是问我这拂尘怎会到了她手中么,不,你要不提起那女扮男装的小魔女,我还不知是她,难道真是那……”
  “小妖精。”江彪说,心不痒,那牙又痒了起来:“师叔身如风飘,我那能追得上,陡然间,她她……就现了形,师叔,你说,她要不是小魔女……不,妖精,是妖精?”
  云中子瞪着他,其实巴不得是个妖精,栽到妖精手里,可就不算丢人了,但他怎么定要把小魔女改称小妖精?
  江彪说:“她要不是小妖精,怎会光天化日,连一股风也没觉到,她陡然在我面前现了形,阻住我的去路,我们那江淮之地,古老大宅就常闹狐仙,难道此地也有?”
  云中子不信有鬼怪妖魔,但点了点头,虽然丢人丢在师侄面前,总是也太难堪,道:“说下去,她现了身,又怎么?这拂尘……”
  江彪说:“她抢了我两锭银子,反手一拍,师叔,你瞧,那树上!”
  云中子浑身一震,退了半步,他已是当今天下有数的内家高手了,但要把这么大两锭银子拍进树身,却也不能,这会是那个年轻的女娃办得到的?借着退那半步,旋转身来,又瞪着了江彪。
  江彪说:“之后……之后……”他的目光落在老道的拂尘上。云中子说:“之后,她拿出我这把拂尘来了?”
  江彪说:“竟不知怎么搅的,突然间,像变戏法儿一般,她手中就多了一把拂尘,我一瞧就认出来,除了师叔你的,谁的拂尘是乌金抽丝,她这么……这么一翻腕,拂尘不但插进了树身,而且直透过去。不瞒师叔说,那瞬间,我可真吓呆了,若然那树身是人的脑袋!不错,脑袋!师叔你的脑……”
  云中子气馁了,像陡然矮下了两寸去,先前恨不得找到这小魔女,现下,他可在心里庆幸,幸是没找到这小妖精,他摸着脑袋,说:“她……怎说,我的……她要取我的……”
  江彪摇摇头,吞吞吐吐的说:“是……不,不是……”
  云中子发起急来,道:“她到底怎说,是,还是不是?快说!”
  江彪道:“师叔放心,敢情她虽然不是来找笑面太岁的晦气,但却是冲着笑面太岁请的一个高手来的,她说,不准我们打草惊蛇,要是笑面太岁请来的那人未到,我们就动手,把那人惊走,她就要唯我们是问,就要取……”
  云中子悬了口气,道:“这么说,她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了,不过要我们迟一些动手,是吗?”
  江彪道:“正是这意思,师叔,看来她不是甚么魔女妖精,但又真不知她的武功是怎么练成的,便打从娘胎里就练起,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年工夫,怎么可能?”
  云中子长叹了一声,说道:“名师出高徒,怎么这话你也不晓得,倒是她的师傅会是谁?当今武林之中,可说是武功达到造极登峰境界的,屈指可数,看来都不会比她强许多。”
  江彪道:“师叔,更令人心惊的是,看来她还有对头,她一定苦寻不得,好不容易才探知笑面太岁把她的对头请了出来。所以……所以……”
  云中子道:“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有话就说。”
  江彪道:“师叔,你可别生气,说我没出息,师叔你刚来时,我可正在想,不管她是魔女还是妖精,看来我们还得感谢她。”
  云中子适才显露出来的怯意,登时又化作怒气,哼了一声,道:“早晚教她知道我的厉害,早晚……怕她不落在我手上!”那最后一句,简直是从老道的牙缝中迸出来的。
  江彪一怔!老道虽然是他师叔,但他的师傅乃是祖师的俗家弟子,算不得真传的门人,故尔师叔的武功,倒比他师傅的功夫高出了许多。因是这位师叔所知亦不多,虽说这小魔女戏弄他二人过份了些,但师叔这么深的怨毒,却出他意料以外。
  这江彪虽然鲁莽,但为人也算得忠厚,忙道:“师叔请想,原来笑面太岁早已有备,请了帮手来,若不是这魔女来提醒,我们还不晓得,那帮手必也是个武功惊人了得之人了,若然我们找上门去,岂不他……”摇了摇头。
  笑面太岁请来的帮手武功如何了得,他不知道,但这小魔女的武功却已看见了,既是她的对头,自然也就差不了多少,那么,岂不是成了自找晦气。
  江彪望着转过身去的师叔的背影,又摇摇头,想想却也不能怪师叔的,云中子在江湖上,那名头有多响亮,今日却栽在一个女娃娃手里。
  江彪又这么想,就算衣衫是被她偷去的,算不得是输了功夫,但出家人,光了那么大半天屁股,这个气如何消得了,而且,那拂尘可是插在他领上的,被她偷去竟也不知,可是输了功夫。
  云中子一言不发,霍地一掌拍出,那嵌在树身上的两锭银,立即跳落地上,老道脚尖一挑,那落地的银子便连珠飞起,喝道:“接住了。”
  江彪一圈臂,接住了银子,云中子铁青着脸,道:“走!”江彪想起小魔女临走时的话,忙道:“师叔,我的包袱尚在那酒馆里,酒钱也没算还。快活林我见有栈房,倒可歇脚。”
  云中子道:“好吧,你去取来,我去太清宫等你。”
  江彪一怔,说:“师叔,太清宫在那里,若然不近,何不买些酒饭吃了再去,我……可真饿啦。”心想:我早间还吃了些食物,师叔他光了一天屁股,半步也没离破庙,那就是一日未曾饮食了,真不信他会不饿。
  云中子道:“好罢,你顺便买些来,难道你师傅命你送银两来,没曾告诉你为甚么?”
  江彪道:“倒也提及,只是没详说,可是那笑面太岁要霸占一位师叔的庙产,把那位师叔也打伤了。当真那笑面太岁六臂三头,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来。怎么那位师叔……”
  云中子嘿了一声,道:“说来话长,我那师弟是老好人,何况双拳难敌四手,他不但被打伤了,庙也毁了大半,徒众也被赶跑了,我一日夜没回去,只怕他也没吃的,不如索性买些米粮来,太清宫便在那山后,那道岭的脚下。”
  江彪气愤填膺,他师傅只是说有个恶霸笑面太岁欺负到另一位师叔头上,急需银子用,命他赶快送来,不料庙也毁了,徒众也散了,只听轰然一声响,江彪手起棒落,一块石头登时碎裂,那碎石飞出了老远,道:“师叔,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即来。”
  那天色已不早了,太阳眼看就搁在山头,江彪奔到快活林,醉仙居柜台里那小媳妇,兀自在伸长了脖子望,不料望来了这个太岁,啊哟一声,缩到柜台下去了。
  莫三儿一怔,抹桌布往肩头上一搭,几乎和江彪撞了个满怀,依着他的性子,恨不得把这酒馆砸烂了,敢情这酒馆就是笑面太岁开的,但那小魔女的话仍在耳边,可不能打草惊蛇,饶是梢棒轻轻拍落,也发出轰然一声。
  那柜台上也蓦然一声,是江彪一扬手,抛了一锭银子在柜面上,发出一声响,喝道:“还你酒钱,快把包袱取来……”
  他一眼瞧见缩在柜台下小媳妇,胳膊一伸,就把她拿了起来。
  且慢,江彪一眼瞧见缩在柜台下的小媳妇,那小魔女不是说,说带个信给这小媳妇?胳膊一伸,就把小媳妇拿了起来。
  吓得细姐儿面白如纸,颤声叫道:“包袱便在柜下,我不收酒钱便是,饶了我吧……”
  江彪裂嘴打了个哈哈,说:“小娘子,我带个信给你,你可欠着人家一盅甜蜜蜜的酒儿?”
  放下那小媳妇,又拿起包袱,仍然那么重重的,显然石头还在里面。
  细姐儿登时眼笑眉开,说:“哟,原来爷和他是相好的,不过是耍笑,也请爷带个信儿,说我忘不了。”随提了一把壶来,说:“爷还有酒剩下在此,算我孝敬爷,我说莫三儿,你敢是傻啦,还不给爷看坐,嗳唷,却是忘了问爷,他他……几时来啊!”
  一阵叽叽呱呱,江彪心里啐了一口,当真姐儿爱俏,江彪却是个不识温柔的汉子,一瞪眼,更把银子向细姐儿面前一掷,道:“快快找还。”
  细姐儿说:“爷,你怎么忘啦,他……他还有银锞儿存在柜上,再说总共不到一钱银,这么大的一锭银子,教我怎么找换?”
  江彪道:“这么……也罢。”抓起银子,转身就走。细姐儿兀自在叫:“爷,可别忘了替我带个信儿。”
  江彪没好气,那还理会,大踏步走出店去,却是连他自己也不解,明知那小魔女……嘿,不过是句玩话儿,他怎么当了真。
  更令他奇怪的是,分明被她戏耍了,他现下竟是半点儿也不恼,往日在近淮一带,谁敢在江大爷跟前说个不字?要敢对他有半句戏言,那必是活得不耐烦了,但她,嘿!这小魔女。
  当真她姓甚么名何?小小年纪,就练成了那么高绝的功夫?但他可没暇去想,天色已暗了下来,忙向饭铺里买了酒肉馒头,和一大袋面,扛着就奔太清宫。依据云中子指点的方向,可得走回头的路,自也成了熟路,那天色快黑了,他奔得也急,一会工夫,可又来到了那小魔女再次现身的树下,心下在想:别要她又神出鬼没的钻出来,不料他一抬头,啊!那树后可不是闪出一个人来,可不是儒巾儒服。江彪倒吸了一口气,急退了一步。
  说真话,她便真是小魔女,也太美得可爱,虽然戏耍过他,可也调皮得可爱,武功虽高不可测,既非冤家对头,那么为什么要怕她,定要说真话吗?这出山虎江彪,还是又怕她,又想她,见了她就神魂不定的。
  啊啊!出山虎江彪只退了那么一步,就站定了,说:“姑娘,又遇到你,那话儿我替姑娘的带到啦。”
  那人说:“那话儿?”太阳落在西山下,这里可是一重山,又一重山的东山坡下,那人又站在树下,还是真不易看清楚,再说,江彪心里虽然想多瞧她两眼,那眼睛可不听话,说:“是啊,姑娘要我转告师叔的,我说啦,那小娘子的口信,也带到了。”
  那人说:“姑娘……又是小娘子……这位大哥,你别是认错人了吧。”
  可不是认错了,那把声不多像,但他一抬头,哈!心说,你变得了声,可变不了形,道:“姑娘,别再玩笑啦,天快黑了,我得赶去太清宫。”
  那人说:“太清宫,可真巧啦,我也正在打听太清宫的去路,这位大哥,你认错人了,别是你眼睛有毛病吧?天色快黑了,可还没黑。”
  江彪乐了,说:“姑娘,别说你变着声,便化了灰,我也认得你,姑娘也要上太清宫,那敢情好,虽然被笑面太岁那贼子带人去打坏了,怕没房间给姑娘过夜,我这就带你去,我还买了酒菜去,大家一起吃好了。”
  那人冲着他一揖,道:“多谢大哥,但你……怎说,太清宫被人……打坏了,这是什么话?”
  这可有些不对劲了,这人的一把声,斯斯文文的,江彪瞪大了眼睛,走近一步,怎么?真不是她。
  不差,真不是小魔女,忒是作怪,蓦可里一瞧,还真有些像,但一仔细瞧,这人的眉儿粗得多,眼也大些,只不过一般年轻,一般齿白唇红。
  江彪好生尴尬,嗫嚅说:“敢情你不是……”
  那人显然没好气,却忍住了不发作,道:“这位大哥想必是太清宫里的人,那就不是外人了,请问大哥怎么个称呼。”
  不错,真是小子,不是姑娘,虽没昂藏七尺,可也有六尺身躯,怕不比小魔女高出半个头。
  但,且慢,江彪仔细又打量了他一阵,太清宫已不是清静道场,这人的来路可得弄明白,可别引去了对头冤家,于是道:“但你是……”
  少年忙道:“太清宫的一清道长,乃是在下的师兄,我名高岗,大哥,你这条梢棒可眼熟得紧,不敢请问,淮海有位好汉,英雄了得,人称出山虎,姓江名彪的,可是……”
  江彪啊呀一声,抛下肩上的布袋,扑地便拜,道:“该死,原来是小师叔,失觉,失觉!”
  那少年忙扶起他来,道:“江大哥,果然是你,怎么行起大礼来,我们江湖中人……”
  江彪忙道:“我们江湖人,这辈份尊卑,可是不敢错的,小师叔几时下了山,怎么也来了。”
  原来道高岗乃是江彪师傅高士宏的嫡亲兄弟,高士宏的父亲晚年得子,两个的年纪竟相差了有四十岁,高士宏的父亲去世之后,长兄便代了父,才五岁左右便把他也送上了庐山上济宫,随师黄叶道人学艺!那黄叶道人出自武当门下,主持庐山上清宫后,广收门徒,俨然自成一派,虽也练的是内家功夫,但较之武当所学,实也另有独到之处,这黄叶道人,三两年总要下山云游一次,顺道也去探探门下散在各方的徒众,也有考察之意,那年到了淮海,高士宏接着,黄叶道人一见高岗,大喜道:“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为师想寻一个收山门的徒儿,竟苦寻不见,不料却在这里了!”那高士宏不胜大喜,皆因凡是收山门的徒儿,必也尽得传师门绝学,有道是武功练到老,学到老,是无止境的,故尔先入门的同门师兄,不一定就强过后入门的师弟,高士宏知道他师傅黄叶道人迄今仍在苦修苦练,为何要寻一个收山门的徒儿,不用说是为了要传他更精进的创新武学,是以如何不喜,即命高岗拜了师。
  这高岗五岁上就到了庐山,江彪虽也知道,也见过,但已十二年没见了,那还认得出来,该死,他师傅高士宏也是三两年上一次庐山,谒师也探访兄弟,每次回去,总是赞不绝口,夸他这位小师叔高岗,将来怕不天下无敌,该死,他没看清就把小师叔错认是小魔女。
  高岗道:“江大哥,你长我二三十岁,又是看着我长大了,说甚么我也不敢受你这大礼。却是适才你怎么口口声声叫我姑娘?”
  江彪的脸登时红得像猪肝一样,说:“小师叔,说来话长,今儿我和云中子师叔,可被那小魔女戏耍得苦了,小师叔,你来可好啦,只怕你能……能够对付……”
  他想说只怕你能对付那小魔女,但他话到嘴边,可连他自己也怀疑起来,那云中子比小师叔强,说甚么小师叔二十岁还没到。
  高岗奇道:“甚么小魔女?”
  江彪道:“我适才不是错把小师叔看作她了吗?就是这个缘故,她那个穿装打扮,就和你小师叔一个模样,年纪也相仿,蓦地里一瞧,还真像是她,要不是小师叔你这把声不像,细看眉眼也有别,真还不易分辨得出来。”
  高岗可就不仅觉奇,而且大感兴趣,道:“你说她戏弄你们……你怎么说?她连云中子师兄也戏耍了,可当真?那么武功必也极好了。”
  江彪道:“如何不真,云中子师叔现在太清宫,小师叔你即可一问……啊唷,不不,你不能问。”
  高岗怔道:“怎么你叫我,又不能问?端的怎么回事?”
  高岗虽然皱眉,其实更感兴趣了,一个武功高绝的女子,蓦可里一见竟然像他,可不奇中奇?
  江彪咳了一声,四下里望了望,四下里自是没人,才悄声说:“小师叔,我说了,你可就不能再问了,要不然准羞了云中子师叔,真真……咳,说来只怕你云中子师兄,真真……咳,说来只怕你也不信,那小魔女把师叔的衣服偷了,害得云中子师叔光了半天屁股,后来……后来又偷了师叔的拂尘,你知道,师叔那拂尘不用时,是插在领后的,竟不知道怎么到了她手中,师叔竟然不觉?小师叔,你说是不是怪事,你要是问起,岂不羞了他不成,小师叔,所以我关照你千万别问。”
  高岗大惊,但瞧江彪那一脸的惶恐和尴尬,又不由他不信,道:“好,我不问就是,你说她叫甚么小魔女?”
  江彪道:“是云中子师叔骂她小魔女。小师叔,你说奇不奇?你哥命我送一百两银子来供师叔使用,在包袱里包得好好的,包袱也没离过我的身,那料银子变了石头,竟又是她做的手脚!还有呢,小师叔,你瞧?”
  瞧,高岗瞧见了,树上有两浅一深三个洞。
  江彪道:“她把师叔那拂尘恁地一抖,就穿过了树身,我手上的两锭银子,只不过我眼前这么一暗,竟已到了她手,这么……这么反手一拍……”
  高岗的眼也瞪大了,道:“银子就嵌进了树身,且慢,我问你,你说她年纪和我相仿,是不?”
  江彪点头又摇摇头,说;“只怕还要小些,不过娘儿们细皮嫩肉,看来总要年轻些。”
  高岗逐个儿把那树上的三个洞摸了一摸,没出声,天色黑下来了,他的一双眸子倒更亮了。
  江彪试探着说:“小师叔,你说,他会不会真是妖精?要不然,一个年轻轻的娘们,那能有这大的能耐?”
  高岗道:“那也不奇,世上那来妖精。”但他却摇起头来,说:“我只问你,你所说的真不真?”
  “甚么话!”江彪怪眼一瞪,嘿!他怎可无礼。忙道:“小师叔,我岂会骗你,我江彪岂是……”
  高岗忙摇手道:“我不是不信,好,我倒要会会这位小魔女,天黑了,我们走吧,边走边说,她可女扮男装?”
  江彪把布袋扛了起来道:“要不,我怎会把小师叔认作她了。瞧!小师叔,云中子师叔就是被她困在那破庙里,咳!真是古怪又稀奇,年轻轻的娘们,怎么偷起大男人的衣衫来。喏,就是那庙。”
  转过山坳,黄昏的树上闹着归鸦,林木掩映中,露出一角破墙。
  江彪不待高岗开口,已解释道:“昨儿下了一夜雨,师叔的衣衫湿透了,在这破庙中躲雨,就便生起火来,尽脱下衣衫烘烤,不料被她……”
  只听高岗笑了半声,显然立即忍住了,说道:“那么,她不过是刁钻顽皮些罢了。”
  江彪道:“小师叔,你那会晓得,她也是个娘们,倒调戏起娘们来,你若打快活林来,准会见到醉仙居柜台里那个小媳妇!”
  是他想到小魔女还在他脸上摸过一把,那滑腻如脂的感觉,好半天像还在,只不过说不出口来。
  高岗朗朗一笑,说:“恁地说时,她可真是个妙人儿,我倒真要会一会了,但盼她不是对头一方的人。”
  江彪道:“好教小师叔得知,她是找笑面太岁的晦气来的。”随把那小魔女警告他们的话说了。
  高岗道:“好,既然知她也有冤家对头人,怎还说她是妖精小魔女,太清宫还有多远?怎么还没到?”
  江彪望了望,道:“小师叔,就是这么回事,我也不信,可又不由我不信,其实我没去过太清宫,不过先前云中子师叔指点了一下,说是前面岭下,奇了,怎生不见呢?”
  两人立身之处,和那岭下相距不到半里地,但眼见的只黑压压一片丛林,林间已有薄雾升起。
  高岗道:“在那里了,难怪适才不见,怎会没有灯火?莫不是你师叔云中子……”突然间,他目光定了,风从东面来,他侧着耳,迎着风,在听?
  江彪道:“可不是师叔先走一步了,小师叔,我虽未曾去过上清宫,但是听师叔说,观里的徒众全被打跑了,哼!听说多半都带了伤,连火工道人也没一个,要不然也不用带这些酒菜去了,自然不会有灯火。”
  高岗显然没听他的,霍地一伏腰,道:“快走!”
  出山虎江彪眼前一亮,他站在小师叔身后,夜幕虽垂,但那天还是灰白色,是天空在他眼前陡现,再找高岗,已是踪迹不见,只见坡下树梢在风地里摇幌不定。
  江彪一怔,小师叔难道听到了甚么?
  必是听到了甚么,惭愧,虽说人家是师叔,但才多大点年纪,少说也小了他一半,人家听到,也见到了黑丛林中的庙,他却不见,甚么也没听出来。那敢怠慢,也向上清宫方向追了去。
  其实江彪手上脚下的武功不弱,只不过今天遇到的全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手,才被比下去了。
  其实江彪虽然扛着一大袋面,携着酒菜,还有那根三十多斤的梢棒,也运步如飞,他就是不服气,姜不是老的辣,嫩的倒辣了,追,却就是追不上小师叔,上清宫已在面前,那石级宽大,少说也有百十级,建在岭头,后面的房屋殿堂,因是依山而建,占地也广,看来也更见巍峨,却又被四外参天的古树围绕,难怪在对面那坡上也看不出了这一座庙宇。
  那庙前倒也不见损毁,只是不见灯火,夜风灌入右面崖下的山谷,发出凄厉的锐啸,因是也更增了阴森之感。
  江彪一口气奔上石阶,只见一扇庙门斜横在地,那门怕不有两寸厚,竟然碎裂了一小半,登时心头一震!碎裂这样厚的大门,得多大的力道,又不见刀斧的痕迹,而且是从中央碎裂开来,若然是被人用掌力震裂的,那人还了得?
  他不禁瞧了手中的梢棒一眼,大凡作门的木料,必也是极其坚硬的,只怕他挥梢棒,使尽浑身之力,他休想碎裂得了,便裂了也不能碎!
  若然他连这庙门是用甚么碎裂的也办不出来,他还算得是个人物么,武林也不会有他这号人,江彪瞧着心头一寒,他没见过一清师叔,但这一清可是他师祖的大弟子,论武功功力,除了他师祖黄叶道人外,自然就算他了,却不料庙毁了,人也伤了,这么大的一个上清宫,该会有多少个老道,没一百也该有八十,竟然全被打跑了,不用说,若非死伤惨重,吓破了胆,岂会逃得一个也不剩?
  出山虎江彪不仅心寒,而且打了个寒战,一时间,那阴森的山林中,也摇幌出幢幢魔影,夜风在山谷底发出的呼啸,也更凄厉了,不!凭一个笑面太岁,大不了也不过是个恶霸,岂能把上清宫毁到这个地步,又岂不知庐山的黄叶道人好惹,武当派可不好惹,显然面前是一场大争斗,大屠杀,这不过是未燃起来的一个火头。
  就在这瞬间,蓦听一声叱咤,隐隐传来了金铁交鸣之声,江彪心头又是一震,忙不迭窜进庙门,放下面袋酒菜,奔了进去,只见迎面的大殿已塌了一角,瓦片碎裂遍地,那大殿的门窗就没一扇是完整的,他绕过殿侧,回廊也塌了一大半,殿后与第二重殿堂之间,有一条石板铺的甬道,两面的花坛树木,零乱不堪,两株比碗口还大的树木横断在甬道上,蓦见人影一幌,前面现出一人,脚步踉跄,显是从那殿角抢出来的!
  江彪心怀戒惧,尚未有看清那人是谁,已忙不迭一缩身,不料那人脚下虽然踉跄,扑来可快得出奇,刷的一声,江彪梢棒横肩,犀牛望月,暴退一步,叫道:“师叔,我是江彪!”
  实是黑得仅能辨出人影,若非人未扑到,拂尘已破空扫到,江彪几乎还认不出来!
  袭来的正是云中子,虽然江彪挡开了袭来的拂尘,但也震得他两臂酸麻,还幸云中子也闻声撤招,但来势太疾,斜刺里冲前一旋身,总算站得稳了。
  江彪也疾旋身,梢棒横胸,跨坎门,转巽方,还好,四外都不见人。
  适才他分明听到有叱咤之声,师叔脚步踉跄,见面又对他暴施袭击,显然师叔已遇劲敌,他那敢不小心。
  江彪忙道:“师叔,前面没人,啊!”他忽然想到小师叔高岗,只怕两位师叔见面不相识,又在黑夜之中,错认是敌人了,但尚未开口,云中子已道:“你那小师叔已追下去,那必是落下山谷去了,你大师伯重伤在后,我得去保护他,你打左面崖头去搜查一下,来人武功惊人,可要小心,不可现身,你不是他的对手!”
  云中子话声未落,已挥手转身,看来步下已稳实了些,不像受伤。
  江彪忙答了一声,越过庙墙,敢情墙外就是悬岩,不过靠前殿那一面,山势不很陡,斜坡上树木也多,急忙落下山去。寻路,那有路,越近山脚的谷底,乱石堆中,荆棘高与人齐,树木却是不多了。
  连他师叔云中子也不是敌手,他那敢大意,略一打量,便伏身在石堆草丛中,往谷里搜寻过去,幸是那一轮皓月不但升高了,而且钻出了云堆,是以虽在谷底,倒比先前在上面还能看得更清楚,也可看得远了。
  蓦然间,谷中传来了话声,不错,是小师叔高岗的声音,江彪胆气也登时壮了,长身奔了过去,只见里面的谷底,在一片陡峭的岩壁下,竟有块亩许大的空地,在树木环绕中,乱石在四外烟砌成一道短垣,近崖下站着一人,夜风中衣袂飘飘。
  是他的小师叔高岗,且慢,他在说甚么?江彪忙伏下身,隐在石堆后,只听高岗再又发话道:“阁下引我来此,怎又躲着不现身,在下高岗候教。”
  高岗抱拳,身形半转,江彪可奇怪了,难道来的是敌人,小师叔怎倒以礼请见。啊呀!江彪的脖子才伸长了些,蓦觉脖子后面像被人吹了一口气,吓得他倒身一滚,手中梢棒也疾扫出去。但身后可又没人,奇怪,谷底山风本来是凉霎霎的,这分明那是从人口里吹出来的暖暖的热气。
  他这里还没长起身来,右面不远处,却已传出一声娇笑,说:“这儿可是谷底,不是高岗。”
  竟是个女人,不但江彪愕然,那高岗也是一怔,显然也不出意外,口中道:“在下高岗……”
  又是格格连声,右面一株树后,转出了个姑娘来,只见她云鬓堆鸦,步下生莲,皓齿映月生辉,虽在月下,但相距不远,都看出是个绝色的美人儿,高岗啊了一声,说:“你你……”
  那美人儿嘻嘻笑道:“哟!瞧你好模好样,怎么颠三倒四的,高岗自是在高高的山上,怎么变成在下啦……咦!哎……哟!”
  那把声音又娇又嫩又脆,再这么哎哎哟哟,听得人怎会不心荡骨头酥,高岗说:“姑……娘……我我……啊……”
  她竟把脸儿凑近高岗,一股如兰似麝之气,直喷到他的脸上来,他可就不仅是心儿荡,连脚也荡悠悠,话也打结儿了,高岗欲退还留,说:“姑……姑娘,在下姓高名……”
  那石堆后的江彪也啊了一声,他那双睁得不能再大的眼睛,又在地上寻找,这莽汉心上也是一声咦,一声啊,怎又有一串大珠小珠落玉盘?哎!敢情是这小娘们在娇笑:好熟的笑声!
  笑声陡然中止了,凑到高岗脸上来的,那俏脸儿上的眼儿,瞪得大了,是她把高岗瞧清楚了,哟,敢情这在眼前的是个俏郎君!
  但只是那么一瞬间,那美人儿又一声娇笑,说:“哎哟!你这张嘴儿真甜,你叫姑姑,姑姑那能不疼你……”
  哼!高岗急退一步,但竟然没躲过,被她在脸上拧了一把,这成什么话?
  高岗道:“姑娘,放尊重些,在下高岗,姑娘你端的是甚么人?夜入上清宫,端的为何而来?”
  好不容易心不荡,脚也不浮了,高岗这才把她打量得明白,她那像是个武林女子,身边也没带兵刃,却是她那无比娇,无限媚,真是把无形之剑,杀人不见血之剑,凭他高岗,适才分明眼见她抬玉臂,伸柔荑,他竟然躲不过,竟被他在脸儿上拧了一把!
  那姑娘说:“哟,原来你不是叫我姑娘,哎哟,你这人真坏,骗我白疼你啦,你说什么?夜入太清宫,为何而来,当真好笑了,天下寺庙,天下人入得,你……真要问我为了什么?嗯!我要你猜嘛,我不告诉你。”
  高岗眉头一皱,总算心不乱,神不迷了,道:“姑娘,我们明人不作暗事,姑娘端的是甚么人,为何而来,在下愚拙,恕我猜不着。”
  那姑娘竟呶了呶嘴,说:“瞧你目秀眉清好模样,敢倩银样镴枪头,这有什么难猜的?女儿家要不为了终身事儿,谁会巴巴儿的跑来烧子时香,求神拜佛,求签问卜?哎哟!”
  高岗一怔,说:“怎么啦?”
  姑娘喜孜孜,说:“上清宫的菩萨可真灵,一柱香没烧,就来了你这个如意郎。喂!我说,你倒是瞧够了没有,瞧得人家怪羞人答答的。”
  高岗可不是盯着她,一直盯着她瞧,她满嘴风儿雨儿,他一句也不放在心上。心上在想:今晚若不是来得正是时候,师兄云中子可栽在她的手里了,真不信凭他师兄的一身功夫,一把威力奇大的拂尘,竟会不是这女子的敌手,虽然没伤,但把他折腾得气也喘不过来,差点没把真力耗尽,总算他到得正是时候,暗中把她的身法步法瞧得明白,沉着了气,仍是合两人之力,才把她赶出了上清宫了,才追到此间来。
  高岗可明白了,这姑娘实是有一身超绝的功夫,当下哼了一声,说道:“姑娘好一身绝妙轻功,我师兄弟可也是铁铮铮硬汉,凭掌上功夫,手中兵刃,闯荡江湖,会武林朋友,可不会凭小巧功夫去戏耍他人。若然姑娘和我师兄弟有冤有仇,便请亮兵刃,赐教两招,否则请告姓名,你我后会有期。”
  高岗绷着脸,越说,气也往上冲,今儿若被一个娇娇媚媚的姑娘戏耍了,可还能走得天下,闯得江湖,他一抱拳,又哼了一声。
  这番可轮到她来了打量高岗了,映月的皓齿仍似排两行碎玉,但细细的眉儿挑煞,眼波生寒芒,虽然冷冷的,但却兀自含笑,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凭真功夫,用贼猾的小巧功夫来戏耍那杂毛……别恼啊,我是说老道,老道可不就是杂毛,谢天谢地,你要也是杂毛,我可就伤心啦?”
  “你……伤心,为什么伤心。”高岗还是真不明白,更不明白这女子端的是敌?还是友?
  那姑娘脚儿一瞪,说:“还说没冤,你呀,真是教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的小冤家,你要当了杂毛,就不能讨媳妇儿了,冤家,你是明白不明白了?”
  高岗登时大怒,他可是真不明白为何这个美娇娃,竟会是个淫娃荡女,这样的话儿,可是你正经的姑娘说得出口的?他怒,怒也就是怒她的不正经,琢不成器的美玉,可也仍是美玉,自然琢者之过,玉无罪。自然他就不是恼这姑娘,但气也气极了,在那瞬间,高岗下了个大决心,许了个大愿,若然她不是敌方人,我必教她……
  那姑娘噗嗤一声,向他走近了一步,一口如兰似麝香气,直喷到高岗的脸上来,慌得他忙不迭退了一步,惹得他更是格格笑:“瞧你盯着我不转眼,就让你瞧个够,瞧个饱,哎哟,怎么你倒害臊啦。喂!我们说真的,你讨了媳妇儿没有?”
  高岗那心儿又剧跳起来,忙不迭眼观鼻,鼻观心,道:“姑娘,我可没工夫和你玩笑,请教,今晚你入上清宫,戏耍我师兄,端的为何?”
  那姑娘眼儿一翻,说:“你这冤家可真会冤人,怎生这么长气,好啦,你定要晓得,且慢,你可是真要晓得?”
  高岗道:“哼,姑娘要不言明,只怕今晚你来得去不得!”
  那姑娘哟了一声,可又笑开嘴,说:“你这口气倒也不小,你真要唬得,那也不难,你也陪我玩一阵子?”
  高岗大怒,右臂倏圈,呛啷声中寒涛陡现,一身寒光自他衣底一弹而出。
  那姑娘点点头儿,说:“好剑,你这把软剑,是用缅铁精炼而成的吧?你竟能用,看来你这冤家的功力必也有了几分火候啦?”
  高岗咬了咬牙,气往上撞,他亮出剑来了,竟然仍不把他放在眼里,竟仍语带轻蔑,于是道:“姑娘既知道我这软剑乃缅铁精炼而成的,必也知软剑之为用,便请姑娘亮出兵刃来,在下就陪姑娘你玩几招?”
  怎么,她怎么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姑娘说:“看你这模样儿,可不是个无情寡义的郎君,敢情你这么狠心,还说陪我耍玩呢,你这缅铁精钢剑,轻兵器也碰着就会折,不怕要我的命么?冤家,你无情寡义,我可狠不起心肠来,我若亮兵刃,偶不小心,割破了你的皮儿,我可心疼,罢罢,狠心的冤家,我就空手陪你玩几招,试试你的功夫到不到家也罢。”
  高岗更是气得怒火三千丈,谁知道这姑娘武功神妙绝伦,连他师兄也戏耍了,但他岂能用这软剑和她空手过招,立即右腕微圈,那软剑便向左面圈来,只听卡察一声响,软剑便扣回腰间,自是扣在衣外了,月光之下,腰间登时寒芒如带,道:“姑娘既不亮兵刃,在下便也空手和你走两招,请。”
  他抱拳,就势一错掌,马步微沉,脚踏丁字,他不仅如临大敌,而是明知她是个劲敌,可又惹得那姑娘一阵娇笑,说:“好,有志气,就先瞧瞧你这掌上功夫,进招吧。”
  高岗实在气极了,更不答话,左臂一圈,右掌倏地拍出,却是掌中套掌,似实还虚,虚中有实,先前她戏斗云中子,高岗已看得明白,她身如飘风,贼猾之极,故尔掌虽拍出却留劲不吐,想当然她不左闪也会右闪,是以掌拍出一半已翻腕左扬右拍,嘿!只见狂刮的劲风拂得树幌枝摇,那没胫的青草起伏如涛,咦!她人呢?
  “好!”那姑娘赞道:“你这掌上的劲道还真不小,别找啦,我压根儿就没动啊!”
  高岗登时羞惭满面,人家可不是丝毫也没动过,仍站在当地,就在他面前,敢情他倒以虚为实,人家才真是虚者实之,他那两掌,竟皆落了空,还闹了个手乱脚忙,那气可大了,当真是老羞成怒,道:“姑娘敢是瞧不起在下,不愿出手。”
  那姑娘哟了一声,说:“那儿的话,我是瞧着你身上手上,连脸上也是劲,可就乐得忘了出招啦,冤家,你可得手下留情。噢!这一招,月上柳梢。”
  高岗一怔,这是什么招儿?那姑娘芳肩一摇,已欺进洪门,右手向他头上拍到,高岗凤点头,一招脱袍让位,左臂一圈,向她手腕拿去。那姑娘竟格的一声,他拿了个空,笑声却自他身后传来,慌忙上步塌腰,犀牛望月,却又不见了那姑娘,不由心里一慌,只听耳边娇声幽幽,说:“我在这里啊。”
  高岗忙不迭滑步,旋身,立掌当胸,可不是在他身后,她那像是在对敌,倒可怜地,满怀幽怨,而且点起头来,说道:“是啦,你师傅是老道,你就没师娘教啦,难怪你破不了我这招月上柳梢么?接住吧。”
  寒光陡闪,疾如电射,高岗斜身圈臂,接住了他那把软剑,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扣在腰间的软剑,竟不知怎会到了她手中!且是被她夺……不,他竟然毫无所觉,那是夺?那么,人家若是要伤害他,他……
  他退一步,又退一步,忒又作怪,怎么她可怜生,真是满怀幽怨?人家可没向他进逼。
  那姑娘幽幽怨怨,说道:“你啊,要是有师娘,她就教你,月上柳梢,自是佳人有过约,是不是啊?”
  高岗楞楞地站住了,她不嘻笑啦,说得还真正经,这这,这是什么招儿?月上柳梢,佳人有约,难道真有这种招儿?别又被她冤了?
  武林中各门各派,何止数百,谁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各派有各派的独门奇招怪式,何况武林代有能人出,新奇的招式也层出不穷,那么,只怕她说的不假。嘿!当真怪得出奇,月上柳梢,也罢啦,怎么佳人有约也作了招名儿,哼!真是荒唐得很!
  高岗心想:“错非是她这么个不正经的姑娘,也才有这么不正经的招儿,此人真是邪派无疑!”
  那姑娘抿了抿嘴,柳叶眉儿扬了扬,说道:“没法儿,虽然羞人答答,我也只好说啦,冤家呀!月上柳梢,佳人有约,之后……之后……噢!自不然就温香软玉抱满怀。”
  她话声未落,陡然人影一幌,眼前陡地一暗,不好!只不过退得那么半步,那姑娘已一指点到。
  高岗倏地扬头,但上身才仰,竟是仍没躲过,额上已被她戳了一指。哼!这是什么的招儿,就势还在他鼻头儿上摸了一下。
  又是格格两声,她说甚么?“冤家呀!你明白不明白?”
  没伤?不错,而且还不痛,呔!当真世上那有这么古怪的招儿,敢情又被她戏耍了,呔!
  他呔了两声,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旋身,滑步,那腿在他气极之下,竟发起抖来,自也不灵便了。那姑娘却一声格格,一声噢,又一声喂的说:“不对,你这招可又用错啦。”
  这一招!适才那瞬间,他有些手忙脚乱就真,出了甚么招,高岗虽在气极之下,也不禁怔了一怔!虚虚实实的招式最难接,也难不过她这真真假假的话,似假还真,说真又似假,当了真,又怕她戏弄,但她偏又说得认真?
  高岗说:“我……这招……用错了……真是用错了么?”
  姑娘说:“怎么没错?我那一招恨冤家戳着指儿骂,你就该用一招是真名士自风流,怎生使出有情却似总无情来啦。”
  高岗大怒,敢情又被她戏弄了。呔!
  左脚倏踏,右臂一圈,那姑娘细眉儿又扬了,说:“好啊,我们从头来过,柳梢月上,之后……”
  高岗那一掌尚未拍出,却不料她出手奇快,真又踏洪门,伸柔荑向他头上拍来,虽明知那句软玉温香抱满怀,戏言非招,但她又身入中宫,又明知她身法奇快,高岗嘿了一声,变掌为拿,两臂倏圈,翻腕!嘿!任你贼猾,这番也逃不了,当真圈臂作抱,大擒拿,才能阻她闪去身后,但箕张的两手竟仍然拿了个空,抱不到什么。
  高岗变招也奇快,抓拿变作掌劈,向她两胁砍去,那姑娘可不是真已入了他怀抱中,这两掌劈落,怕她柳腰儿不立折,但敌友不分,他怎能下这毒手!
  掌缘已沾衣,就那么慢得一慢,蓦可里眼前一黑,啧的一声,他可只呔了半声,呀!
  是那姑娘和他面对面,从他怀抱中腾身窜了上去,仍被她脱出怀抱不说;而且还在他额上亲了个嘴,若不是亲得结结实实,岂会发得出声来。
  早听格格笑声由近至远,已远自左面谷底传来,是她!她说甚么?“好啊!你倒强过你那杂毛师兄,明儿见!”
  听!怎么他不是气往上撞,而是心往下沉?不,是飞,那心儿像被她也带走了,随她飞走了。
  听!那怕只得半句,但再无声息了,他失望了,不料身后有人说道:“人家早走了,你那招软玉温香抱满怀又怎么样?失了招,是么……”
  高岗臊得脸上火一般热,原来那姑娘已去得无影无踪了,他却兀自两手环抱在胸前:“你!啊!是你。”
  是出山虎江彪,从那石堆后转了出来,那么,全被他瞧见了,必也瞧见她刚才亲亲……
  他脸上火热,但高岗却不自觉摸了摸被她亲了一下的额头,只见江彪蓦的一瞪脚,说:“是她!不差,真是她,我怎会没想到,她就是小魔女!”
  高岗不自觉摸着额,因为被她亲了一嘴,但江彪怎么也摸着脸?江彪不明白,他可想起来了,这小魔女也在他肉厚皮粗的脸上,摸过一下,是她!他可也明白了,就是那个小魔女,不过是穿回了女装,也更娇更俏,哼!这娘们。
  XXX
  “小魔女!”高岗倒吸了口冷气:“就是你们白天遇上的那个……”
  那个把云中子那柄柔软的拂尘穿过树身,硬生生把那么大的银子拍入树身的小魔女!敢情是她,这就难怪了,一时间,高岗也不明白的是羞是愧,但分明又有些儿喜,喜从何来,是因明白她不过是放浪形骸或许游戏人间,而不一定真是个荡女淫娃哩。
  出山虎江彪说:“再没别个,她换回女装,一时没想得起来,除了她,谁有那么高绝的功夫,谁会像她那么……那么……那么功夫超卓的?”
  江彪又摸着脸,高岗不自觉又摸着额头,目光碰着目光,两人忙不迭掉开头去,这番高岗可明白了,那么,姐儿不是爱俏,江彪这莽汉可一点也不俏,那么,她不是荡女淫娃。
  高岗舒了口气,但也紧皱了眉头,可惜,怎么恁地……那眉头皱了又舒,谢天谢地,她不是对头人。
  高岗说:“江大哥,她真……真的不是对头人吗?”
  江彪道:“嘿!要是对头,与我们有仇,小师叔,你想一想,我们只怕……”
  高岗点了点头,一分惭愧,又一分喜,当真人家若是取他们的性命,他们早没命了,但她恁地戏耍他们,却又是为何?
  这姑娘可真令人又恨又爱。
  江彪又道:“小师叔,我是这么猜,她倒不是有意戏弄我们,而是在考验我们手底下的能耐。咦!你听!”
  高岗也听到了,崖上上清宫里,传来一声惨厉的叫声,但因相隔得远,叫声虽凄厉,却极微弱,且只得一声,随风入耳,也随风而逝。
  高岗软剑一挥,叫道:“快走!”
  两人仍循原路如飞回到上清宫,山高,风劲,风在林间发出阵阵凑厉的啸声,偌大一座上清宫,连一星灯火也没有,更令人觉得阴森可怖。
  于是越墙跃落院中,看见横倒在院甬道上的树旁,不见了云中子,高岗对江彪一招手低声道:“随我来,噤声!”
  转过又一重殿堂,阶前殿前,瓦砾遍地,也和前面一般,侧后的回廊也塌了一大半,江彪更是骇然,可见不久前这里有过剧斗,而且若不是武功奇高的人,岂能把殿廊摧毁到这个地步。
  高岗倏地一剑弹出,那么软软的剑,竟把他的梢棒挑了起来,低声道:“绕过去,休发出声响。”
  江彪这老江湖,心下不由叫了声惭愧,才出道,初走江湖的小师叔,人家可比他更机警,显然宫里来了敌人,他怎可用梢棒挑开横阻在通道上的廊柱,这般静夜,那会发出多大的音响。
  江彪忙随在高岗身后,钻过一株倒下斜搁在墙头的大树,高岗忽地一缩身,低声耳语:“江大哥,若遇强敌,千万不可出手,最好不现身。”
  这番江彪可看清楚了,高岗身子一俯,陡然间寒光一闪,已如箭离弛,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出去了几近三丈多远。原来是借那软剑一弹之力,不料他这柄软剑还有这般妙用,只是幌眼间,已失了高岗的踪迹。
  他也不敢怠慢,顺着那墙下暗处,向后面溜过去,那上清宫竟有三重大殿,直到绕过了最后一重殿堂,才见林木泉石环绕间,现出几间静室来,这上清宫已是清静的道场了,不料宫后还有这么更清静的静室,他虽没来过,一见也便明知是大师伯一清道长所居。他一路潜行而来,除了山风在林间,在殿堂的檐间,发出令人心悸的凄厉啸声外,不见敌踪,也不闻异声,却也不见他云中子师叔,亦不见打前头走的小师叔高岗。
  若然真有强敌,宫中又生了事故,前走的小师叔未发现敌踪,敌人也该发现他,岂会毫无声息?莫非先前在谷底所闻的凄厉叫声,乃是现下亦不时入耳的夜风呼啸,是他们听错了不成?
  上清宫的殿堂房舍依山劳而建,鳞次栉比,劲风阵发,便发出凄厉的啸声,加上那阴森恐怖的氛氛,江彪确信自己是听错了,不自觉长起身来,提着梢棒,大着胆子,向那静室走去。
  忒也怪,那前面的两重殿堂,都已损毁不堪,回廊房舍多已倒塌,但这最后一重殿堂却完好,后面这静室林泉,甚至一草一木,都齐齐整整的,不见有何损毁。
  江彪楞了一会,心想:“这显然是强敌突袭,必是袭个迅雷不及掩耳,宫中人一时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待得群起应敌,敌人已深入了第二重大殿,是以才保住了后面殿堂和这静室林泉的完好,但大师伯一清道长却重伤了,这又怎说?”
  但无论如何,不现敌踪,亦未闻异声,他的胆气也壮了些,静室是在一个斜坡上,坡前,引山泉作池,上有一道小桥,江彪要过去,也非长身不可,纵身一跃,落在桥上,现下他全身显露出来,若真有敌人潜伏,他也不能遁形的了,哼!他江彪也曾淮海称英雄,算得一条铁汉,当真就这么胆小了?他胸膛不但挺了起来,但他陡然一现的英雄气慨,已成了昙花一现,早又是毛骨悚然,池中一具浮尸,在随波荡漾,桥头边又是一具,张着嘴,睁着惊怖的眼睛,竟然不倒!胸膛上血泡还在冒,分明已洞穿!脚下横着一把剑,显然刚才被杀,是老道,那么,是这上清宫的人了,当然就是被敌人所杀,不用说,先前在树底听得的一声惨呼,便是这老道所发,也便是这老道丧命之时所发出的哀号了。
  江彪一横梢棒,踏前一步,这才看得更明白了,原来那死尸是被一把剑穿胸钉在树上,因是长剑,那尸身也没贴着树身,血泡也把那剑柄掩盖了,是以蓦然一见,只道死尸仍屹立不倒!
  江彪遥一惊,非同小可!小师叔呢?不是打前面来了么?这死老道三络长须,当然不是他的一清师伯,池中的浮尸也不过中年,须眉皆不见白,亦不是云中子师叔。
  他斜刺里窜过桥头,跃上阶边的太湖石,仍不见有人现身出来,却见到静室中有灯光摇曳,江彪再腾身,落在静室前的平台之上,仍然无人!无声!
  有声,入耳的山风呼啸声,更凄厉了,江彪抢进门去,啊!呀!他疾退一步,一双恐怖的眼睛在盯着他,原来又是具死尸,也是一具不倒的死尸,同样是一把长剑,把死尸钉在门上,门在劲风里幌,尸身也在幌!
  又是一个老道,血!仍在顺着剑柄下滴!点点!滴滴!那死尸的右手半伸,箕张着五指!显是敌人夺去他手中剑,就用他的剑,把他钉在门上,若不是快得出奇,这道人剑被夺,立即丧了命,岂会惊怖仍留在脸上,便是江彪这么个莽汉,也不禁心悸,胆为之寒,更令他心头一震的是,屋中只有灯火摇曳,无人影,也无声,莫非已没一个人活了!他的一清师伯已受了伤,两个师叔呢?莫非皆已遭了毒手!
  他又退了一步,啊呀!脚跟尚未落地,脚尖已点地前窜,几乎撞在那尸首上,幸好那是一扇活门,轰然一声响,梢棒把那扇钉着死尸的门撞开了,他也斜身滑步,这才堪堪闪过。
  原来他蓦可里后退,忘了身后有门柱,在惊怖之刻,背脊撞在门柱上,那会不吓他一大跳,却原来是自己吓自己而已,不由得心中惭愧。
  他急扫了一眼,这才发出那么大的声响,竟然也没引得人现身出来。那么,屋中再无人了。
  不,该说是活着的人没有,他才穿过那明间,床上又躺着一具死尸!
  江彪心胆皆裂,那死尸白发如银,亦是大张着嘴,瞪大着眼,他没见过他的师伯一清道长,但一见床上的死尸,就知是他了,这静室,那云床,加上那满头白发,不是一清道长还会有谁!
  江彪总算也是条经历过大阵仗的汉子,尚没吓得少魂失魄,还有两位师叔呢?总算屋中再没死尸了,至少没一并受害。既然敌人亦不见现身,必是两位师叔追赶敌人去了,他才要退出静室,才这么一转身,啊!呀!一个血人当门而立,不,是两个人!
  他立即认出来了,这才没叫出声来,是小师叔高岗扶着他师叔云中子。
  江彪忙抢上去,云中子已道:“快,去看……大师兄。”
  云床上的死尸果然是一清道长,高岗放下云中子,待要奔进去,江彪已到了跟前,忙道:“小师叔,不用看了,还是替师叔治伤要紧。”
  高岗切齿一蹬脚,难怪他也成血人了,那云中子的一条左臂,几乎被人卸了下来,大半个身血红,云中子也一蹬脚,说:“不是,大师兄被点了穴道,没死……不行,你拍他的涌泉穴……对了,再活他两肘的曲池……现在,掌心贴在他脑户穴上,吐真气。”
  高岗在云中子的指点下,果然救活了一清道长,云中子不要江彪扶持,却也还能行动,走去里间,但他才臂靠着墙,已盘坐在地,更是面如淡金,臂上不见包扎,显然是闭脉穴止的血。
  江彪忙解开包袱,取出治伤药来,云中子道:“你放下,快去把闩上……和桥头……”
  蓦听那面云床上大吼一声,高岗按着一清道长的肩头,说:“师兄,是我,我是高岗。”云中子也道:“师兄,动弹不得,快,拍他的玄机穴。”一清道长不动,也不吼叫了,眼睑缓缓垂下,立即像熟睡了般。
  云中子才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过来吧,我这条臂再不治,可就废了,好厉害的……”他目中喷火,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江彪把门上的死尸放下来,耳听高岗说:“师兄,那人端的谁?难道你没认出来?”却不听云中子答话,待得他把尸首扛了出去了,再放下桥边树上那具尸体,也扛去放落在太湖石后,回转身来,高岗已把云中子的伤臂包扎好了,云中子已闭上眼睛,盘膝坐在地上运气调元,呼吸相当畅顺。
  高岗咬着牙,缓缓瞧了两位师兄一眼,才向江彪一招手,两人退了出去,高岗道:“你守候在此,我去巡查一遍,小心。”只见他身形一斜,已消逝在屋角,江彪不敢怠慢,提着梢棒,也在屋前转了一转,入耳只是夜风的呼啸,但冷月洒落的幽光下,树木却摇出了幢幢魔影,加上池面那死尸兀自在眼前荡晃,不由他不心头一阵阵紧,好像敌人无所不在,当真草木皆敌。蓦听身后卡察一声,啊哟!江彪棒在身先,一棒扫出,就势旋身,惭愧,原来是他小师叔回来了,而且正把软剑扣回腰间,无异也告诉了他左近已不见敌踪。
  就在那瞬间,云中子出现在静室门口,振声说道:“你们两人进来吧,师兄唤你们进来。”
  两人入内,只见一清道长已坐在云床上,虽然显得萎顿不堪,但那一双眼睛,却仍炯炯有神,云中子指着高岗,对一清道长恭谨的询问说:“师兄,你还认得他么?”
  一清道长点头,说道:“三年不见,长得如许高大了,师傅好?这番下山,可还是用高岗这名儿么?”
  高岗忙上前拜见,却被一清道长一手便抓住了,臂上竟然有劲,可见伤也不重,忙道:“师傅他老人家近来要静修一门功夫,故遣我出来历练一下,不料才到家,便听家兄说……”
  一清道长叹了口气,道:“师门不幸,出了这么一个,唉!”
  高岗心头一震,惶恐道:“大师兄怎说?我大哥他……”
  一清道长摇手道:“我不是说你大哥,此事说来话长。”说着已转向云中子道:“只怕你也不大清楚,今晚那人,你可认出来了?但这一位是……”他指着江彪,高岗忙说道:“江大哥,快来见过大师伯。”
  江彪放下梢棒,扑地便拜,一清道长显然错愕,高岗道:“江大哥虽是我大哥的徒弟,但却是从小瞧着我长大的,从小就如此称呼。”
  一清道长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倒也非是不合体统,好好,你们从你们的俗罢,他的年纪却也比你长了许多。起来吧,你们坐下了,唉。”老道又叹了口气,望着云中子道:“师弟,却也难怪你不明白,这位师叔,你已三十多年没见过了,你初见他时,那年你不过初上武当。”
  那云中子本已坐下了,与江彪高岗围坐在一清道长床前,闻言登时跳了起来,高岗也大吃一惊,江彪可更摸不着头脑,而且直搔头,怎么敌人竟是自己人?他心中暗想:“这么说,敌人还是我的师叔祖呀,却也难怪,师伯师叔皆不是他的敌手了!”
  一清道长显得疲惫又虚弱,云中子道:“怎么会是……会是他……你不是说笑面太岁吧……”
  一清道长道:“不过是有其师,必有其徒罢了。师叔的徒弟,心性还好得了么?那笑面太岁有多大点道行,岂敢到我这里来捣乱,唉,说来话也太长了,这回事,却也由那笑面太岁而起,我原来不知他是师叔的徒弟,平日已在这孟州道上作恶为非,多行不义,因我这上清宫近着快活林,难免就与我这宫中徒众时常相遇,看不过眼时,也就难免小施惩责,这半年多来,那笑面太岁也绝迹不敢去快活林了,不料他竟是师叔的徒弟,竟去把师叔请了出来,这真是使人梦想不到之事。”
  听他一说,大家才明白究竟,云中子愤然道:“那也不过是他纵徒为恶,教徒不严,便是欲责过那孽徒,何至于竟把上清宫毁到这个地步,又打伤了师兄你……杀死了……”
  一清道长浩叹一声,说道:“这却又是你们不知的了……”他的目光落在江彪面上,又瞧了云中子一眼,却是高岗晓事,忙道:“江大哥,有劳你去门外守候,若现敌踪,可别出声,一击掌,我们就来打接应。”
  江彪是老江湖,岂有不明白的,知道师伯师叔有秘密话说,但把他当作外人,心下可老大不是意思,忙提着梢棒,起身去了,嘴里慢应了一声。
  一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说道:“只因这是师门家丑,他在武林中久了,江湖上交往的人也杂,其实,也非是定要瞒他。”顿了一顿,他又对高岗道:“再者,我对他认识不深,若还对他的心性信赖得过,你往后对他说个大概就是了,不可推心置腹。”
  高岗忙应了,道:“便是我也知道江大哥分手了多年,今日才得相遇,不过他倒是一条血性汉子,还是信赖得过的,否则,我那大哥也不会差他来这儿听候差遣了。”
  一清道长这才又一声浩叹,道:“这可也真是万万料不到的,不用那笑面太岁去找他,我们这师叔也正要找我,别说高师弟了,便你,只怕也早把他的名字也忘了。”
  云中子道:“记得我入门之时,师祖曾把一位师叔赶出门墙,若非师傅求情,连他的武功也要追回的,可就是他?好像是一位俗家弟子,他的名字叫作……”
  一清道长道:“他姓谷,单名一个方字,却自号大方真人。”
  云中子啊了一声,说:“大方真人!原来是他,师兄这自号怎说?”
  高岗也愕然,祖师是全真,师傅也是全真,怎会有自号呢?
  一清道:“便是恶因了,当年师祖本要他归真了道的,后来不知何故,迫令他还俗,也便是师弟你初见他之时,其实,这位谷方师叔先前最得师祖欢心,本已有意要他出掌门户的,却因这一来……唉!”一清道长摆了摆手,才又说道:“你们不用问了,说甚么这谷方师叔也是长辈,他犯了甚么清规戒律,我们作晚辈的,也不敢问,其实不问也罢,且是多年的事了,那时我们的师傅,便名正言顺,定为接掌门户之人,这可是你们晓得了的,师祖便传了师傅的一阳指功夫。”
  云中子望了一清一眼,他也晓得,师傅也把一阳指功夫传了这位一清师兄。那一阳指乃是律令护法神功,只传掌门,门人若是违了戒律,便施神功惩罚,门人因是方能有所戒惧。道:“却是我至今仍然奇怪,怎么不是师傅接掌武当门户,反而远走庐山?”
  一清道长叹了口气,道:“便是我也不知其详,总之,这位师叔并未逐出门墙,也未还俗,且一直留在山中,而且更多时候留在师祖身边,师祖年老了,到今年足有一百二十岁,那时也已是九十岁的人了,渐渐不管事了,这位师叔管的事却多了,总之,我们的师傅一日未接掌门户,一日就得听师祖的话,而话可是由这大方真人师叔传达的,我这么说,你们便明白了罢,总之,师傅就不得不带着我,和那时刚入门的你,远走庐山。”
  高岗道:“惭愧,我入门已有这么多年了,虽知师祖仍在武当,竟迄今未曾去拜见过。”
  云中子道:“小师弟,别说你了,便我当年虽在武当拜的师,也不过由师傅领去拜见过一面罢了,当时师兄,师祖可还是在那山洞中,虔修道行与武功,足不出洞,是不?”
  一清叹了口气道:“你问这话,只怕师傅也无法答你,你们明白了这因果,便也该明白师叔为何找上我来了,要不是他逼我把一阳指的神功绝学献出,我也不会明白他这个人有着如此的恶毒的居心。”
  云中子霍地站了起来,道:“师兄,那你!你可曾……”
  一清凛然道:“你们放心,现在我也才明白了,他奈何不得师傅,却知师傅把一阳指的功夫传了我,这位师叔倒令我明白了师傅的苦心,他所以早早把一阳指的功夫传我,又命我远离庐山,在此创下个上清宫别院,原来就是担心这位大方真人会找上他去,会时时刻刻,遭遇不测。”
  云中子愤然道:“我可就不解了,师傅既已传了律令护法神功,又何会怕他,倒要这么躲着他?”
  一清道长皱眉头,道:“难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话你也不懂么,而且就算师傅练成了律令护法神功,现有师祖在,师祖无命令,岂敢施为,而内外功修为,他和师傅又在伯仲之间,相差也不过一线。今天就告诉你们罢,师傅之所以尚未接掌门户,也迫不及待地把一阳指功夫传我,便是恐怕随时都会遭受不测,师傅没说我亦知道,这位大方师叔已多次在庐山生事了,幸而发觉得早,被师傅赶走了。”

  第三章 琴声悲切 如泣如诉
  云中子激动之极,忽地闪身到了门口,可把高岗吓了一跳,待知他是瞧有人没有,才知他有话要说。
  云中子回到床前,道:“大师兄,你想:会不会是师祖其实已不在了,甚至已遭了他的毒手,他既然如此恶毒,会不会师祖已去了世,他怕我们师傅接掌门户,故尔密而不宣?”
  不料一清道长双目一垂,不言,亦不见激动,但床前的云中子和高岗可都明白,这位师兄正在压抑那心中的大激动,半晌,那眼又睁开了,也说了,说得虽然平和,但声音却仍有些颤抖,道:“师祖若真如你所说,已然仙去,倒也好了,只怕迄今仍然在受他的折磨,我们的师傅以这样高龄,亦已有了家人了,为何尚日以继夜,精研武功?你们也该明白了罢了。”
  云中子说:“是……是为了要在他那掌魔中,把师祖解救出来,可是真……”
  一清道:“我今日之言,只能入你们两人之耳,也只能出我今日之口,你们明白了,实是无益而有害,若然大方师叔知道你也明白了他那恶毒居心和所为,只怕就不会放过你们了。切记,不可再问,不可再言,更要有如不闻。”
  分明已声,如何能如不闻,床前的两人早是发为之指。
  一清道长又道:“你们明白了大方师叔的用心,便知他为何不置我于死地了,他他……”好半晌才把咬紧的牙关松开来,闭了的眼睛又睁了开来,道:“所以……他……只要磨折我。”
  云中子骇然道:“可是错脉分筋?师兄你……为何……”
  一清摇头道:“虽是三五日他必来一次……他亦知道一阳复始,神功能冲脉活穴,故尔算计我玄关即通,便又前来,其实我已遣走了我这上清宫徒弟,你们想,他们岂能和大方师叔对抗,那无异以卵击石,故尔伤亡的倒也不多。”
  云中子道:“这就是了,我说呢,你重伤在床,怎倒全逃了,那也太不成话了,原来是师兄你遣走了他们的,但今晚怎么他们又回来了,这前后就有三人遭他毒手。”
  一清叹道:“这三个都是我的徒弟,旬日前已有两人死在他手中了,徒儿们虽是当时不敢违我之命,暂避了闭去,但见我一再苦受磨折,唉……”
  云中子切齿道:“却是师兄你既然眼看他毁了上清宫,杀伤了这么多徒众,为何不施展一阳指神功,甘受他分筋错脉的折磨,师兄你你……”
  一清道长苦笑道:“你那知这许多,要知这个律令护法神功,便是师傅不奉祖师之命,尚且不能施为,师祖虽然足不出洞,甚至生死不卜,但掌门仍是师祖,而且……师弟,你的功力已该长进了,怎生仍不明白,这一阳指,也是我门中功夫,威力的大小,是与本身功力相关连的,像我能有多大点功力?师傅把这门功夫传给我,为时也太短暂,岂能制得了他。”
  云中子张着嘴,就说不出话来,一清道长又把眼闭上了,显然说话多了些,他也感到吃力了。半晌,云中子蓦地一蹬脚道:“师兄,那你就该遣人去禀报师傅,也除非师傅下山,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他怎倒带信给高士宏,也只说是笑面太岁一个地头蛇捣乱?我……我……我这就走。”
  一清忽地睁开眼来,说:“你去那里?高师弟可不是来了,你要问的,他全可答覆你,那高士宏乃是江湖中人,交往的亦皆是江湖客,像这样师门丢脸之事,我岂可随便说出来,其中缘故,便是我的徒众亦不明究竟。”
  云中子望着高岗,说:“高师弟!怎么问他?”
  高岗虽与两人份属同门的师兄弟,但年纪可相差得太大了,有道长兄亦若父,师傅不在跟前,这大师兄自也若师了,在这两位师兄面前,那有他插嘴的份儿,何况他也气愤填膺,要明白究竟。这大师兄怎说,他事实上甚么都不知道,又叫他怎生回答。
  云中子在瞧他,他倒瞧起大师兄来,一清道:“师弟我原不知你刚巧也在淮海一带云游,我带信去高士宏,乃是知道这位高岗师弟就要下山了,却不料他还没回去,你倒得信赶来了,我说小师弟会答覆你,是因他知道师傅在做甚么,我的意思就是如此。”
  高岗啊了一声道:“我明白了,这位大方师叔原来对师傅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侦知师傅在闭关研练一门新功夫,一时不会出来,故尔赶来对大师兄下手。”
  一清道长打了个寒战,长长叹了口气,道:“这一些枝节,现下我也才明白,那笑面太岁的出身虽不知,更不知他是大方师叔之徒,但他却知道我上清宫的徒众,没一个是好惹的,怎倒唆使别人来一再生事……”
  一清道长接着又道:“是了,原来是大方师叔处心积虑的安排,他遣那笑面太岁出来挑起纷争,于是,他也就有了藉口,作恶虽是笑面太岁的人在先,但却是我的徒众先出手打伤了他们的人,这一来……这一来……”
  云中子接口道:“这一来,便是师傅下山,他也有话说了,只怕还说我们不把他的门徒放在眼里,亦即对他不敬,错倒是我们在先了。”
  一清道长又闭了目,咬紧了牙关,那右臂抬了抬,显然举臂亦无力,半晌才又道:“你们明白了,也就好了,即刻去吧,他……不知何时,也许即刻就会前来,你们那是他的敌手,留下来,就是送死,快……去罢!”
  他说着,那声调也越来越微弱,分明内伤已不轻,何况今晚又受了新伤。云中子大怒,把钢牙咬得格格作响,高岗激怒得身子颤抖起来,眼看这大师兄在此受磨折,眼看上清宫这么毁在大方真人手中,尤其是眼看大师兄的徒众死得那么惨,岂会丢下他走去的。
  云中子道:“大师兄,你这是甚么话,我的功夫不及他,不是他的敌手,但拚命也不成么,我可不信。不……”他怒极一挥臂,拂尘虽发出了一声破空锐啸,但容颜却已惨变,是他一时间,忘了左臂重伤,极怒一挥臂,那伤口又迸裂了。
  一清道长叹了口气道:“师弟,你这些年的修为,怎生没一些进境,修道士,首应明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不戒嗔,动无名,你可还是个修道之人么!”
  一清越说,那声调也越严厉,云中子不禁双膝一跪,不敢抬起头来。
  一清道长更厉声道:“师尊不在,我即为尊,我吩咐你二人即刻离了此地。”但是他那声虽厉,其声也颤,见云中子俯身稽首,那声调便也缓和了些,又道:“要知你们之所以不去,不过是要留下助我,但你们该明白,留下来无助于我,反而有害于你们。你们不在此,他还不致要我的命,不过令我多受些磨折罢了,我一日不献出一阳指律令护法神功,他便不会下毒手,若被你们激怒了他那就难说了。”
  一清道长的手臂抬起来了,向外指了指,道:“那三人就是你们的最好借镜,不听我吩咐,不去反而溜回来,以致送了性命,去吧,去吧。”
  高岗虽然气愤填膺,但在大师兄面前,况又有云中子师兄在,那敢言语?
  云中子站起身来,说道:“师兄吩咐,我等敢不邀从,今晚我命了士宏师兄那徒弟,购备了些吃食米粮,我去命他取来便走。”
  一清道长显得疲惫不堪,只微微颔了颔首,高岗已抢先走出,出山虎江彪横着梢棒,兀自在池边屋前转,高岗道:“江大哥,你那袋食物,放在何处了,我同你去取来。”
  江彪向高岗身后望了一眼,说道:“没事了么?这一阵工夫,倒也没再见有人现身,小师叔,我去取来便了,何用你也去,来时我把那一袋食物,放落在山门口了。”
  高岗低声道:“江大哥,快走,别多说。”
  江彪会意,忙打前头走了,待得过那第三重殿堂,高岗才道:“江大哥,你可别多心,大师兄今晚非是要避开你,原来杀死那三人,更伤了云中子师兄的,乃是……”高岗疾扫了一眼,夜风呼啸更见凄厉了,这才低声道:“江大哥,你可休要对他人说起……”
  江彪忙道:“小师叔,若你不便说的,还是不说也罢,我也已猜到了几分,这桩事,必是家丑,必还是长一辈的,我这个作徒孙的还是以不知为妙。”
  高岗道:“江大哥,你真聪明,竟给你一猜便中,原来这人还是我的师叔,不过我也从未见过,便云中子师兄也仅在数十年前见过一面,说声可也真丢人,这位师叔本已逐出了门墙的,不知怎的,不但留下在师祖身边,还把师傅他老人家逼上庐山,只因师祖已定由师傅接掌门户,这才生出事故来,江大哥,我不用说明,他必也会明白了,这事要传扬开去,可不是丢险么?”
  江彪点了点头,他岂会不明白,但争夺掌门之位,怎倒找上上清宫来,可不是怪事么?他本不想问的,反倒心上增了惊奇,也更骇然。
  两人来到上清宫口,虽然草木皆兵,倒也不再见有人现身。江彪寻到布袋,送上静室,那一清道长连眼也不睁,连声催促三人快走。
  云中子忍住了怒气:道:“师兄,只是你身受重伤,岂可无人侍候?”
  一清道长紧皱了眉头,道:“你们放心,我虽遣走了徒众,却有个火工老道人白日前来,替我备饮食。啊……我倒几乎忘了,我要你们送百两银子来,可已带来了。
  可不是全忘了,江彪忙从怀中取出,一清道:“放在床下便了,我这上清宫虽也有些庙产,但宫中道众,不过仅堪温饱,又因远离城镇,也少了香火,平日又没积下黄白物,我遣走的徒众多已身无分文了。”
  大家才知要银子是作这般用途,也可见都未远去,白天也还有人回来照顾,来的既是一个年老而又无武功的火工道人,谅大方真人也不会难为他,何况他也不要一清道长便死。
  三人在一清又一连声催促下,只得走了,云中子带着两人,又走到那山坳下的小破庙,他先绕着小庙,巡查了一遍,这才入内,江彪已掏出火折子,就那熄灭的火堆上,添了一些枯枝,连忙生起火来。
  高岗迎着他,忙道:“师兄,你的伤不要紧么?”
  云中子叹了口气,抚着那条伤臂,道:“好险,差点儿没废了这条臂,我先前顾不得问你,可是你……你把他惊走了!若然晚了一步,只怕我不仅废了此臂,说不定连命也不保了!”
  高岗在云中子的目光瞪视下,不禁愕然,说道:“你说惊走了谁?可是大方师叔?我可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我赶去时恰见师兄你伤臂退后,抢去扶住你时,可连半个影子也没见到!”
  云中子连声叫怪,皱眉道:“不过因你即时现身出来罢了,其实我虽没看清暗中那人,但却见到那人打出一件暗器,发出来的是一道月牙形的寒光,带着一声刺耳的锐啸,你才出师门,我们武当正派名门,从祖师传落下来,门徒从不准使用暗器的。”
  高岗道:“自然不会是我了,不差,那一声破空锐嘘,我也听到了,还道是师兄你拂尘上发出来的呢?那么,会是谁?就凭一件暗器,竟会把大方师叔惊走。”
  云中子道:“我虽在受伤之顷,却也看得明白,不但惊走了他,只怕还受了点伤,要不,也划破了他的道袍,我见他恁地一抛肩,咦了一声,立即暴退隐入林中而没,那会是谁呢?”
  云中子紧皱眉头,高岗愕然,江彪恰在拨弄柴火,忽然心中一动,道:“师叔,会不会是她……小魔女。”
  这江彪拨弄着柴火,不禁就想到昨儿夜里,这火堆边有个光屁股老道,可就想到了那小魔女了。便是在这般时候,他也忍不住要笑,可又不敢笑。
  高岗蓦可里一拍大腿道:“是她,必然是她,除了她,还会有谁?”
  云中子一怔,说:“谁?究竟是谁?你们说是……”
  江彪道:“小魔女,师叔你不是叫她小魔女么。”
  云中子怒道:“胡说,那小妖女我要擒住她,扭断她的颗子,也消不了我心头之恨,别说她没这个能耐了,分明是我们冤家对头人,岂会在那时倒助我一臂。”
  高岗道:“师兄,我明白你为何恼她,其实,我追她下谷,说来惭愧,我也被她戏弄了一阵,但除了她,这上清宫左近那还有他人,何况她也才是先我们一步上崖,也正是时候,总之,我们万不能抹煞了她。”
  云中子把头猛摇,怒气不消,道:“她要是真会救了我,也不会一再戏弄我了,好个小妖女,看来真是我们的对头,怕不是师叔的人呢。”
  高岗道:“师兄,你且消消气,我瞧……”他却瞧见江彪也对他摇头,但高岗顿了一顿,仍道:“江大哥已对我说了,适才在谷底,可不也戏弄得我气得发昏,但继而一想,这位姑娘的武功实在高不可测,她若要伤我们,只怕已早伤在她手中,想来想去她又不像是对头人,只怕是她缺少了教养是真,也只荡得不成话……”
  高岗说着,不禁一怔,皆因江彪面露惶恐,惊惧四顾,高岗也不禁急往四外扫了一眼,才知江彪已成了惊弓之鸟,那姑娘隐现无常,若真在暗处,听到高岗恁地谈论她,怕不早……
  早什么,江彪在摸脸,高岗也不自觉摸着额头,他骂人家放荡,心下却真真一荡,那香吻像烙印一般,不但烙在额上,也不在他心上。扑的一声响,原来是江彪忍不住的一声笑,虽是把脸掉过一边,高岗脸上也不禁热辣辣的,红啦。
  云中子哼了一声,不成话,大姑娘偷老道的衫裤,成什么话?但老道在人家大姑娘面前光屁股,可也不成话。
  一时间,出山虎江彪掉开脸,高岗夹在中间,只有把头低,云中子便望那神龛,忽然心中一动,小师弟说得不错,那小妖贼猾得紧,连他颈上插的拂尘都偷了去,若是要他的命,只怕两条命也没了,神龛!这神龛!想想看?昨晚他初来乍到,暗入笑面太岁家中一探,怎也没查访出来,寻路上上清宫,一阵骤雨,衣袍湿透了,跑进这破庙来躲雨烤衣袍,她,小妖女会不会先一步,也跑来躲雨,会不会也湿透了衣衫,那么……那么江彪这莽汉来了,他往神龛里躲,那么他来了,小妖女会不会也往神龛里躲,他只道破庙无人,于是就光了屁股,人家怎会不恼,一个就偷了他的道袍……
  云中子眼望神龛,那目光就转眼,他不光屁股,自不那么恼了,也就能冷静下来想了,不差,一定如此这般,那可就怪不得人家恼。那么……
  云中子转过脸来,怔怔地,竟觉小师弟说得有些道理来,除非是这个小魔女,谁有能耐惊得走大方师叔?不差。
  小妖女又成了小魔女,没那个能耐也成为有能耐了,他不再哼,而变为点头了,说:“倒也……有些……真像是她,不差,那暗器也不是普通暗器,发出锐啸,还能在空中拐弯,正因陡然在空中转向,大方师叔一时大意,便没伤,那肩头的道袍也破了,我见他退走的刹那,用右手抚着左肩。”
  高岗道:“一道寒光,一声锐啸,还会拐弯,那是甚么暗器?”
  云中子突然呵一声道:“那黑影追了过去,不……不是,不是向大方师叔退走的方向追,而是追向寒光敛处。是了,必是她去寻找回来,而且若是细小的暗器,便在月下,也发不出那么强的寒光,只怕是她的甚么奇门兵刃。”
  “掷出会拐弯,还能伤人,可也真奇。”高岗怔怔地想,不仅心里想,也说:“兵刃奇,人也奇,真真是个奇女子。”
  云中子不那么恼了,但也还有几分,便又哼了一声,却是这么一来,三人都心定了些,且不管今晚救他之人是谁,但是那大方真人今晚是不会再出现的了,也不用吊胆提心,草木皆兵了,高岗忽然一拍大腿,霍地站了起来,说道:“我明白了!”
  轮不到江彪插嘴,云中子道:“高岗!可是你知道她的来历?”
  高岗摇摇头,道:“不是,我是说师傅,若不是一清师兄说出来,我可还想不到,他不是说除非施展一阳指功夫,也奈何不得大方师叔么?”
  云中子叹了一口气,道:“这位……师叔,哼!就我所知,他从师祖得到的功夫,除一阳指这门功夫外,确实比我们师傅更多,论入门先后,师傅虽然为先,但师叔却最得师祖欢心,只要他留在山中,就不离师祖身边。”
  高岗说道:“大师兄虽然传了这门功夫,功力却又不够,没祖师律令,师傅功力够了,足以制他了,却又不能用,是不是?”
  云中子道:“既是律令护法神功,只传掌门,便我也不知其详。”
  高岗道:“可不是大师兄提醒了我,师傅必是悟出了能够制服大方师叔的功,方才如此……”
  云中子喝道:“住口!”左袖一拂,霍地飞身而起,可把旁边的两人吓了一跳,高岗一按机簧,弹出软剑,江彪纵身抡梢棒,但云中子已从檐口跃落,回到殿中,道:“这可也是随便说得的,低声些,说罢。”
  当真若大方真人在左近,若他听了去,那还了得?只怕黄叶道人的功夫没练成,早遭了他的毒手,高岗惶恐又愧惭,把软剑扣回腰间,才又低声道:“这些年来,我时见师傅站在五老峰头,遥望西面云天,不时发出一声长叹,那眉头就总没舒展过,半月之前,师傅却把我唤去云床前,原来是命我下山。”
  云中子道:“正是要问你,师傅命你下山,可有话说,早年他三两年中,必要下山一行,考查我等的功夫,算起来,我已有五六年不见师傅的面了,不奉召唤,却又不能回山。”
  高岗道:“那日师傅坐在云床上,竟是红光满面,你想,我五岁时就到了山中,闻言怎会不生出孺慕之情,师傅却笑说我痴,言道不久即来和我们相聚,还要带领我们上武当,谒师祖,当时我可都忽略了过去,现下想起来,可不是再明白不过了么?”
  云中子快步在火堆边转了一阵,那目中也放了异彩,说道:“小师弟,师傅还有何话说?”
  高岗道:“显然师傅早知大方师叔,要来上清宫捣乱,嗳呀!”说着,蓦地在头上击了一下,才又说道:“我竟把师傅一句话忘了,师傅吩咐我回家一转,即来上清宫,说凡事皆有大师兄作主,命我转告大师兄,诸般魔劫皆是幻,坚定道心,即近天心,方成正果。”
  原来是这么几句,云中子点了点头,道:“师兄道心已近天心,守中抱一,无形无名,又何必吩咐,再见时说知便了,这么说,只怕师傅闭关练功夫,大方师叔亦已知道用意了,是以急不及待,迫师兄献出一阳指护法神功掌,早早接掌道统,却是你一言也提醒了我,师傅若知师叔前来威逼捣乱,仍命你来此,是谅他不敢加害我等,便是有伤损,谅他也不敢伤及性命。”
  云中子说话问,不禁又抚摸起那条伤臂来,又道:“正是诸般魔劫皆幻,看来我这修为,远不及师兄了。”
  高岗见这位师兄坐了下来,先前那面上的怒色不但全消,而且神光内莹,忍不住说道:“师兄,但这事怎处,我们岂能眼看着大师兄受苦受难,便是他不敢伤害我们的性命,但上清宫的徒众,岂能眼看他任意惨杀。”
  云中子道:“小师弟,你忘却师傅的吩咐了,此间事,一切由大师兄作主,且待明日见过师兄再说,我等忙了一日夜,也该养养神了。”
  随又对江彪吩咐道:“我等便以此间为落脚之处,明日你去备办些饮食日用之物来,只怕我们在此间有些日子停留,这庙虽破败,却也还遮得风雨。”
  江彪应了,云中子便退去殿角,打起坐来,高岗道:“江大哥,你也辛苦了一日,这火堆边倒也不寒凉,你也小睡一会,我去殿外走走。”
  江彪大大打了个呵欠,天塌下来也有长人撑,倒地便睡,这高岗那会闭得了眼,今晚眼看上清宫那三人死得如是惨,大师兄苦受磨折,他可记起下山时师傅的话来,是他师傅言道:“虽然你年纪最幼,但在你四个师兄弟中,却跟随我的时日最久,因为从幼练起,功夫也最纯,尤其是我近年来参悟的武功秘奥,他三人反倒不传了,因是你在功力上尚有不足外,论功夫已不在他三人之下,好自为之,毋负我望。”
  高岗立身在破庙门外,望着那西斜的冷月,那满腔的热血却在沸腾,虽然大师兄和云中子已先后伤在大方师叔手中,他亦不气馁,师叔会不会又走回头,又去折磨大师兄?
  他心念一动,探头向里望了望,云中子双目垂帘,江彪已传出了鼾气,他可不替两人担心,一个已伤,一个是再晚一辈,武功平常的莽汉,大方师叔岂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一塌腰,立即奔向上清宫,其实,他心中惦念的,不仅是受磨折的大师兄,还另有人在,小魔女。
  小魔女!他不想睡,睡不着,其实最放不下的是那小魔女,夜更深,风更劲,也更凉了,但他的脸上倒更热了,是他蓦地窜出来,风吹上他额头罢了,他倒觉得是小魔女的香吻,是以那脸上不冷反而热了。
  小魔女!奔腾间,他会倏地停下步来,是夜风树丛间摇幌出的幢幢魔影欺骗了他,是魔随念生?是他自欺,那树丛之中,难免有窈窕柔枝伸长出来,难免劲风弄影,当他发现是自欺,那脸上也就难免热上加热。
  他担心一清师兄,更想念小魔女,他为找到了藉口而高兴,那小魔女救了云中子师兄,那么,不是对方的人了,虽也不会是自家人,可也是自己这一边的人,现下师傅闭关,不能下山,除非找到这个小魔女,否则,无论如何都对抗不了大方师叔!
  不,小魔女既是现下能唯一解救大师兄,和上清宫徒众之人,还是魔女吗?该是小仙女,大方师叔才是恶魔,比恶魔还要恶的邪魔。
  想到大方师叔,他眼前小魔女的幻影不见了,显幻在眼前的,是那三具恐怖的死尸,池面的尸体在荡幌,钉在门上的尸体在摇幌,那怒火就在心中燃烧起来,血,在沸腾。
  冷月搁在西边山头了,在夜风凄厉的呼啸声中,矗立着上清宫洞开的大门,像阴森的巨口,高岗一按机簧,撩衣弹出软剑,将来扣在衣外腰间,腾身上了台阶,双掌一错,耳目并用,迅速绕着上清宫,顺着那山边,奔到他大师兄那几间静室之后,真个身似风飘,而且比之风来,更无声。
  虽然他是关心大师兄的安危,二师兄又伤了,他不关心,谁来照顾,但大师兄声色俱厉地赶他们走了,再回头,那又不但违了命,而且必然惹得一清气恼,虽然都是一番好意。
  高岗下山之时,他师傅已对他说了,一清道长已得武当真传,数十年的修为,已达静中生明的境界,便是相隔里许,也能听出落叶,是以他加倍小心,绕到屋后窗下。
  高岗从窗缝中一看,他放心了,一清道长不是躺,而是坐在云床上,灯火如豆,仍然在风里明灭,虽是在运气调元,但他的痛苦呈状十分明显,连他下颚的颤抖也清皙可见。
  高岗咬紧了牙关,他有多大点功力,可爱莫能助了,但只要大方师叔没回头来威逼,也放心了些。当下退了回去,就便把上清宫巡视一遍,他虽已来去数次,但总是匆匆忙忙,不料才转到第二重殿堂,蓦地一怔!
  不!不是风声,风声阵阵锐啸,这是叹息,而且叹息声也悲悲的。
  他听得更清楚了,这一声,是从殿中传出来。奇怪!怎么像是女人?
  高岗的心儿立即跳起来,小魔女!夜静山深,在这个阴森恐怖的道场中,那来女人?除了小魔女之外,谁敢来,一定是她!
  他明知大师兄不会有事,明知大方师叔被吓跑了,说不定还受了伤,既然他不会要大师兄的命,岂会再来,那么,高岗却为何而来?他不承认,但他此刻剧跳的心中,升起来的那份喜悦,已替他招认了,就是为了寻找这小魔女。而现在,他找到了,先前还只是心存一丝希望,现在,他喜出望外了。
  那殿塌了一角,这倒好,他飘身,提起一口丹田气,把背脊贴在墙上,探头一望,可不是一个女子伏在神台前面?西斜了的冷月,恰好直射进殿来,洒了那女子满身清辉。
  是她!虽然她伏在地上,但那衣着,那云鬓,再暗些,他也认得出来,他感到一阵窒息,那剧跳的心,像要跳出了口腔啊!是她!真是她。
  今晚他初来时可不承认是为了找寻她,只不过那一双脚不听话而已,现下……
  现下,他找到借口了,是啊,既然她是大方师叔的对头人,也就是他们这一边的人了,要解救一清师兄,救这上清宫的徒众,怎能不寻她,不依靠她?而今,可找到了。
  且慢!她怎会在神前叹息,他心下掠过一丝凉意,不是因为这女子又一声叹,叹声幽幽,欲断人肠,而是他想:“难道她……这女子不是小魔女?一个那么大能耐,若不是放荡成性,生平不识愁滋味,岂会戏耍了他二师兄,戏耍了江彪,又……又戏耍他?”
  他实在不愿承认那是戏耍,连出山虎江彪也有些明白了,她不过是考验他们的武功高低,但无论如何,若然殿中神前那女子,若真是这个小魔女,她,倒会有满腔哀怨?倒会幽幽叹息?
  高岗飘身落下地去,探了探腰间的软剑,那料就这么瞬间工夫,他再探头向殿中一瞧,那女子……小魔女,已踪迹不见!怎么会!
  高岗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登时毛骨悚然,一时间,那凄厉的夜风,入耳也成了鬼声啾啾,难道她真……真是魔女,还是妖魔鬼怪幻化成她!那年头,谁不信鬼神?何况自幼拜仙道,长大了又信奉仙道的高岗,但他立即就松了口气,只见那小魔女从那神座后面转出来,手中捧着甚么?
  甚么?敢情她就是落在上清宫,打神座后出来,月光照在她面上,是她,现下可瞧得清清楚楚了,是小魔女。
  原来她捧着的是衣包,她要换衫,走去殿角一边,倒和高岗相距得更近了些,是以虽然月光照射不到她身上了,但仍然可看得明明白白,就在他面前,相距不到一丈!啊!
  高岗躲在那塌了一角的殿墙外面,檐上塌落下来的木格遍地,他适才潜入檐下,脚下已发出了声响,现在要想退回,那还能够?于是,他只好把身形向后仰了仰,那脚像生了根。
  小魔女在换衫了,在除下衣衫,一件,又一件。高岗的脚生了根,或曰,那遍地瓦砾木格,动一动就全发出音响,他不会腾身飘掠,脚不沾地么?但既然智者千虑,尚难免有一失,怎可苛责高岗,他不把眼睛闭上,那也该原谅的,想想看,对头随时随刻都会现身,怎能在此时此刻闭上眼。
  他非但没有闭上眼,而且把眼睛阵得更大了,谢谢天,她也只是除了外衫,虽然也露出了赛雪的莹肌,倒也不曾把衣衫除尽,她又穿回衣衫了,原来换上了一袭长衫,不过是脱下红装换男装,江大哥真好眼力,把她认出来了。
  忽然间,小魔女像是偶然手触包袱中一物,只见她怔了一怔,拿起一块玉玦来,怎么她只瞧了一眼,手一扬,便听当的一声响,她竟把玉玦掷在地上,而且恨恨地一蹬脚。
  她这是怎么啦,玉玦可不是玉搔头,也非金步摇,那才是姑娘们的饰物,玉玦而又随身携带,可知是纪念之物了,怎么她掷在地上?
  可不是她又叹了口气,拾了起来,还幸没坏,她手拿着玉玦却不瞧玉玦,倒把高岗吓了一跳,皆因她向破墙处瞧,而高岗却躲在破墙后。
  原来她是望天,从那破口中望出去的天空,也就只那么破缺的一角,和那月边飘浮的轻云。
  她在说了:“娘啊,我明白,你悄悄把这玉玦放在我包袱里,是要我记得他是谁。我怎会不记得,我恨他!”
  她在切齿,咬牙,恨得连蹬了两脚,又道:“娘啊,他害苦了你,又杀死了你全家,那是多大的……血海深仇,也害得我……我要手刃这恶贼了,你倒又又……唉!”
  他是谁?她这痛恨的人看来和她大有渊源,分明这玉玦便是她所痛恨之人所有,给她娘作为纪念的,这倒奇了!
  小魔女又恨恨地一蹬脚,说道:“娘,我不像你,我寻找了他两年,好不容易今天访到,也等到了,我……我绝不,绝不放过他!”她又一扬手,像是要把手中玉玦远远掷出,但忽然又放下手来,而且瞧了玉玦一眼,放开了咬紧的牙关,说道:“不错,他要是不见到这玉玦,也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要杀他的人是谁,好。”
  她把玉玦放回去包袱中,匆匆把包袱包好,再又跳上神龛。高岗明白她放回包袱,就会出来了,忙不迭退出檐下等候。
  却也真怪,这番他想也没想,便飘身而下,脚不沾地,倒要瞧瞧她去何处,她这仇人又是谁?
  不用说,他的大师兄一清道长,二师兄云中子,都不会是她的仇家,江彪更不配了,当然更不是他,但无论如何先得弄清楚她的出身来历,怎生这点年纪,就有如此超绝的功夫?
  高岗不承认今晚是为她而来,但他,来了。现下也不承认寻找跟踪她的藉口,但他,找到啦,殿旁边是错杂的两行古柏,靠山边是东倒西歪的两排房舍,高岗闪身在一株古柏之后,伸长了脖子望,奇怪,怎么她还不出来?他等了又等,啊唷!
  他疾旋身,闪过另一株树后。抬头望,四外望,没人,但后颈上分明被甚么拂了一下,伸手一摸,敢情一片树叶,倒吓了他一跳。突然间,他怔住了,风从迎面来,怎倒把树叶吹入颈中?而且不是柏树上掉下来的,是宽叶。而且……不是风吹落的枯叶,叶带枝,是被人硬生生折下来的!
  “谁!”高岗一按机簧,软剑弹出,就势一扫,仍不见人,但这分明是折落掷入他颈中的!
  啊!你!是你!
  高岗的软剑垂下来了,只见面前的一株柏树后转出来小魔女,不是,是一个不戴头巾的潇洒少年,若不是适才眼见她换的衣衫,还真认不出来,高岗心中一动,这倒妙,假装不知,倒可免了避男女之嫌,说道:“你!啊!原来是位小兄弟。”
  高岗抱剑拱了拱手,但人家可是空着手,忙不迭把剑扣回腰间。心下仍不免吃惊,那叶虽带着一节短枝,但若无掷叶可伤人的功力,岂能掷得入他颈中!却也更可见她便非友,亦非敌了,皆因那劲道恰到好处,却似夜风飘落。
  小魔女负着手,转着身子儿,左跨一步,向右瞄,右跨两步,向左瞄,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点着头儿,说:“唔,你倒机警,有点儿聪明,立即就明白身后有人。”
  高岗心里哼了一声,这不是小看他么,忒也太狂了。心想:你多大点年纪,说话老气横秋,但凭人家这手功夫,自己就追不上,那就得忍。
  高岗忍了,道:“好说,过奖。”
  小魔女喂了一声,说:“你知道我是谁,怎么把剑扣回腰间了?”
  高岗道:“虽不知兄弟高姓大名,但你我无冤无仇,再说……”
  小魔女把眉儿一挑,喝道:“住口!住口!”
  高岗心头一震,不自觉退了一步,这是怎说?难道有冤有仇?
  小魔女哼了一声,才又说道:“还道你老实,敢情也坏,你怎么偷瞧人家换衫,你说!哼!”
  高岗松了一口气,敢情是为了这个,她一双眼儿黑白分明,是以黑夜中看得分明,她眼珠在转,高岗的眼珠一转,那心下也就明白了,她分明不是准知道他偷瞧了,不过是拿话来试他,可得沉住气,休露了马脚。
  他也就左瞧瞧,右瞧瞧,说:“谁换衫?没有啊?这里只有你我。”他乐了,也笑了,因为小魔女眼定了,显然相信了他的做作。
  小魔女说:“你,笑甚么?”
  高岗道:“可不是好笑得紧,若是你换衫,被我瞧见了,有何紧要,你又不是大姑娘,难道小兄弟你真是……”
  高岗适才被她转着身子儿瞧,非仅浑身不自在,那显明的轻视,蔑视的意味,也难免心下有些恼,立即妙极!他也就绕着她,转了半转,瞧了又瞧,也上上下下,不转眼珠儿地瞧。
  小魔女哼声说:“你瞧甚么?”
  高岗笑道:“我瞧你是小兄弟?还是大姑娘?”有了,高岗也登时哼了一声。
  妙啊,这个专门戏耍人家的小魔女,竟也退了一步,她瞪大了眼睛,说道:“你!你你……”
  高岗又哼了一声,说:“我明白了,原来你才坏。”
  小魔女一脸狐疑,眼珠子又定,定了又转,像是相信高岗没认出她来,那心也定了,才道:“我怎么坏了,可得还我一个公道,若其不然……”
  高岗道:“这里只有小兄弟你,和在下我,我是再没见人了,除非这左近有个大姑娘,大姑娘换衫,你偷瞧了人家,你若没瞧见了,你怎会晓得?好哇,小兄弟,你倒恶人先告状,皂白不分,见面就骂我坏,敢情你才真坏,你倒要还我一个公道。”
  妙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人是天才,知而善用的更了不得,当真是妙手偶得之,妙哇!若非他忍住了,连他自己也几乎鼓掌,喝起彩来。
  妙极,各位看官,在下非妙手,却也偶得之,而今,现刻,不也正有个大魔女,正被人用这法儿,整得她永世不得翻身,万年遗臭么,可是不妙哉,何其妙也。
  且慢,可不能笑,得正正经经,还得似模似样,理直气壮,也要一般儿声色俱厉,高岗沉下脸,道:“公道何在,还来,若其不然,哼!”
  小魔女既非大魔女,可就乐了,笑得格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嗳呀!笑死人,你这人可真坏!”
  高岗也一嗳呀,说:“你不还我公道,你倒说我坏,你这人可真坏。”
  小魔女陡然间停口不笑了,但嘴角眼中,仍然满是笑,走近高岗身前,高岗心中登时一荡,不但她那如兰似麝的呼气直喷到他脸上,而且倏地一上步,挽着了他的胳膊。
  高岗说:“你你!”明知她无敌意,更无恶意,却也不禁往后退,那是明知她是个姑娘。这这,不成话。
  不料她非但挽着他,而且靠上肩来,这么陡然被带动,小魔女可就向他怀里倒来,却是高岗几乎倒了,皆因小魔女倏地在他胸上推了一把,高岗那会防得,总算上身才扬,蓦可里一打千斤坠,才拿桩站得稳了。但他不惊,反而笑了,那可是真心的笑,这小魔女竟也会害臊,显然忘了她扮了男装,掩饰她心慌意乱,竟伸手掠了掠发鬓,可也不招认她是姑娘,并非小子。不,笑不得。高岗说:“你怎么来推我?”
  小魔女说:“哼,以为你不坏,原来仍然坏,坏透啦。”
  高岗说:“这可奇了,真好笑,是你自送上来,是你挨近身来,是你自己站立不稳,又不是我存心要把你搂在馔里,怎么又是我坏了?”
  小魔女一想,不差,人家是退身,手也没抬,于是说:“好,算你有理,你还是真不坏,可也有一宗儿不好。”
  高岗说:“怎么又不好啦?不坏又不好,可真啦?”
  小魔女说道:“可又要我还你公道?好,你听着,你有理,你就不是真坏,但你太胆小,就不好了,我不过是越来越欢喜你,聪明又英俊,武功么,也还算过得去……”
  高岗哼了一声,说到功夫,她狂些也罢了,姑娘家,怎么当面赞人英俊?不成话!刚才高岗倒是真有些心喜了,她先前竟也害臊,可见她不是个没廉耻的女人,这一来,心下可又不乐了。不由叹了一口气。
  小魔女说:“别难过,其实你的武功也不是真不好,不过是少了历练,你得知道,便有了七分功夫,也还得三分历练,那才能到家。”
  高岗差点儿没把肺也气炸了,他在惋惜她,而反过来,她倒教训起他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小魔女竟嫣然一笑,又把他的胳膊挽着了,道:“走啦,天就快要亮了,这里的老道就会有人回来的,别教他瞧见我们,才是道理。”
  高岗想要她放尊重些,但那么一来,岂不是说明知她是谁?罢了,便任由她挽着,小魔女说:“来,我试试你的脚下功夫。”
  高岗道:“好,你放手。”
  小魔女横了他一眼,说:“不,我们手牵手,一块儿起步,你要是跑不快,我就好拖你一把。
  高岗气往上撞:“好,走!”
  两人齐一矮身,提气奔了下山,风生耳畔,山林树木倒退如飞,一口气奔出了数里地去。
  可不是天亮了,啊呀!且慢,可上了她的当。高岗蓦可里,挫腰,出其不意,小魔女这番真倒入他怀里来,高岗要不搂住她,要不急旋身,两人可真成颠鸾倒凤了,虽是乍合倏分,她却不放开高岗的手,叫道:“嗳呀,你这是怎么啦?你这个人。”
  高岗急调匀呼吸,道:“我问你,你这是把我带去何处,趁早说明了便罢,不要瞒隐。”
  小魔女格格一笑,说:“看来你还是真聪明,你放心,我不是要吃了你,怕什么,不过是闹了一晚,怕饿坏了你,带你去吃喝。你瞧,前面是何所在?”
  那是何所在?山峦起伏中,是雾在初升的旭日照射下,像一重缥缈的轻纱彩幕,高岗不是惊,是愕然而怔了!皆因身已在群山之中,当真色不迷人,是人自迷,他被这小魔女……她现下又换了男儿妆扮,奈何心目中她仍是小……怎可再叫她小魔女,云中子师叔和江大哥还叫她甚么小妖精,她神出鬼没变幻无常不但像,美也美得更像个小妖精,真是个迷死人的小妖精。
  现在,在阳光之下了,在晨雾的彩幕笼罩之下,这小妖精……噢!高岗要是再不把目光从她那彩幕笼罩之下的笑脸上掉开去,他又会意乱情迷。那么,明知她是姑娘不是小子,被她牵着手儿奔跑,又是在欲曙未明的晨早,可能怪他忽略了看不清的沿途景色么。
  “那是何处?”高岗心上有无数只小鹿儿乱撞,忽然他看见了,山环里,有一条小溪,呜咽的流泉从对面一个小山崖上挂下来,崖头有松如盖,覆盖着两个依山而建的茅舍,小溪与流泉在屋前汇成了一个小潭,幽雅的。
  高岗不待她回答,已不绝口赞道:“好所在,屋雅如此,屋中人必也大雅了,这是不在话下的。”
  那小……妖精本就在笑,闻言笑脸也更明亮了,不觉把高岗仔细作了番打量,才眉儿扬了扬说:“承奖了。”
  高岗啊了一声,说:“你你……这是你住的。”
  那本在扬的眉儿,登时挑了起来,说道:“小小蜗居,草草盖掩,聊遮风雨而已,待客虽不敬,好在你倒也有些雅骨,请。”
  是了,难怪她适才对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若然是个粗俗之人,这茅屋两间,看来便极是简陋了,这高岗非但没感到不快,反而大喜,若然她真是个荡妇淫娃,何能言雅?雅必脱俗,难道她的言行亦复如是?
  高岗喜得一拱手道:“姑……啊!”他说了一个“姑”字便咽住话柄。
  那小妖女眼儿一瞪,道:“什么的?你叫我甚么?”
  当着他这是怎么啦,她换了男装,那么当她是个少年,岂不是倒不用避男女之嫌,少了顾忌,更容易亲近她?忙道:“我是说:姑且请教贵姓犬名,若连小兄弟的姓名亦不请教,何颜入室登堂?小兄弟,你贵姓啊?”
  忽然,她又格格大笑,说:“你别叫我小兄弟,你知我多少岁啦?我才该叫你小兄弟,让我算算,你五岁上庐山,在山中一十三年,你不过才十有八岁,真好笑,你倒叫我小兄弟。”
  高岗大吃一惊,看来这小妖女对他们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不但出身来历,竟连年岁也清清楚楚。
  小魔女说:“你别瞪眼了,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姓高名岗,你大哥又是你的二师兄,名叫高士宏,是不是啊?”
  高岗更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得出话来,说:“姑……姑……”
  “又是要姑且请问,是不是啊?”小魔女又笑,眼珠子又在转了。
  高岗忙道:“正是要请问,你你……端的是谁?”
  小魔女嘿了一声,说:“你要请问的可也真多,也真真不讲理。”
  高岗说:“我怎么不讲理了。”
  小魔女道:“你不服气,是不是?好,你自己说道吧,分明你年纪比我小,却叫我小兄弟,第一桩,可是你不讲理了?我啊,对你的姓氏出身,连几岁上山也清清楚楚,你呀,竟然一些也不知道我,更不明白我?”
  陡然间,她倒真像委屈满怀,明知她是装假,但竟也像是凄凄楚楚,也有些儿怨怨幽幽。
  高岗却也明白过来了,昨夜她分明也在上清宫,并未走,他初次拜见大师兄,曾陪同江彪出去取干粮,大师兄岂会不向二师兄问及他的,是了,必是那时被她听去了。
  高岗当下说道:“分明是你小了我几岁,谁见了你也会说你年方正二八,若然说我高攀不起,不配与……你作兄弟之称,你倒说得有理了,那么,在下这里谢过了。”
  说着,兜头一揖,那小魔女唷了一声,说:“我还当你老实,敢情也一般利嘴伶牙,我也不比你大,你也大不过我,不过同年罢了,好吧,就让你占些便宜。”
  高岗道:“不许我叫你小兄弟也行,赐告了贵姓大名,便好称呼。”
  小魔女一蹬脚,又皱眉,说:“我就讨厌人家作揖打拱,你却偏是打拱又作揖,要问,就说姓什名谁不好?偏又是贵,又是大,看来你去作个秀才,倒是更适合些。”
  说着,连这也要啐一口,高岗好生尴尬,那脸也红了,道:“小兄弟直率豪迈,既厌世俗礼,我便也客气了,告了名姓,便好称呼。”
  小魔女道:“好,这还有些像个男子汉了,且我饶你这遭儿,我姓谷……啊,不……”
  高岗一怔,说:“你,姓谷!”他师伯大方真人不也姓谷,因是单名一个方,便自号大方,高岗可是昨晚才听一清道长说的,一个欺师灭祖,毒杀同门的人,如何令他不恨,原来他姓谷名方,高岗切齿把这名字念了几遍,印象太深了,是以这小妖女才说得一声姓谷,他就不但一怔,而且吃了一惊!
  不料小魔女大怒,叫道:“不不,我不姓谷,谁说我姓谷,我我……恨,姓谷的。”
  高岗可就不仅惊,而且奇了,道:“可是你自己说姓谷,又没人强逼你说,你,怎么恼起我来了!”
  她那被红红的旭日照得红红的脸,陡然间白中透青,目中露出寒芒,她,就站在高岗面前,脸对着脸,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不自觉退了一步,也面露了惶恐。但高岗随即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皆因这小魔女突然噗嗤一声,笑啦,白中透青的脸儿,又红得娇艳欲滴,说:“瞧你这个胆量,这就怕啦。”
  高岗说:“我,怕啦?唉,小兄弟,你真是喜怒无常,陡然间怒起来,可也真怕人,这样……像这样,多好……”不料小魔女陡然间又瞪眼,不过,还好,瞪大了的眼儿里,没有仇恨。
  敢情她竟是为了这么回事,说:“喂,你怎么不转眼望着我。”她竟啐了一口,这一来,高岗非但不转眼,而且心里乐了,不过不敢笑,只能把笑意藏在眼中,说:“可不是么,你要是不恼,脸儿红红的,可真好看。小兄弟,你自说姓谷,怎么又不是了?那么你真正姓甚么?告诉我吧。”
  小魔女道:“谁说我……我是说,除了姓谷,我甚姓都愿意。”高岗忍不住,几乎大笑,小魔女已直蹬脚,说:“我恨,恨姓谷的。”
  那高岗心头一凛,可就笑不出来了,她对姓谷的仇恨之深,令人不寒而栗,若无三江四海仇,一天二地恨,岂会恨到这个地步。可也真奇了,她分明又说姓谷?
  却因这一来,高岗更是放了心,更要结交这小魔女了,明白她所恨的,必是大方真人,他师傅就是姓谷。
  高岗道:“原来是我听错了,小兄弟别恼,却是我该怎么称呼你,你还没说呀,怎怪得我?”
  小魔女的脸色又由白转了红,道:“这么罢,你叫我尤兰就是了。”
  高岗道:“原来小兄弟你姓尤,倒也恰当之……之……”
  她把眼瞪得大大地,也不转眼珠子了,说:“喂,你笑甚么?难道姓尤也有恰不恰当的?”
  高岗说:“小兄弟你姓尤,必是尤物之尤,可不是恰当之极,啊啊……你你……”高岗滑步,急旋身,饶是闪躲得快,仍被她的指尖在脸上扫了一下,只觉火辣辣的,不是路数。他摸一下,又瞧一下,还好,手上没血,没被她的指甲划破,只是扫得刺痛而已。
  呔!她倒笑啦,格的一声笑,说:“你放心,挺英俊的一张脸子,划破了,就不好看啦,我怎舍得划破它,这是警告你,从今而后,说话要小心些,想占我便宜,可有得苦头吃。”
  高岗可真对她没法儿了,说道:“我怎么占你便宜了?本来嘛,姓尤的尤字,也就是尤物的之尤,何况女人的名儿,才取花儿草儿,那有个男儿汉,也取名兰儿的。”
  高岗防她又出手,这话不是明显说出已知她女扮男装了?不料她倒反而后退了一步,透着满面惊奇,说:“你!知道我叫兰儿,你真知道?”
  高岗心头登时又一凛,皆因她目中又射出了冷焰,忙摇手道:“罢罢,我算怕了你,你叫尤兰,可是你自己说的,亲热些,自是就叫兰儿了,原来你真叫兰儿,可是你招认啦。”
  小魔女嘻笑喜怒,太以无常,啐了一口,哼一声,说:“谁同你亲热?不过么,我还是真喜欢你了,你真聪明,竟知道我叫兰儿。谁教我喜欢你呢?本来我这名儿,只有我娘才叫我的,好吧,就许你叫啦。”
  原来她真叫兰儿,高岗心下雪一般亮,她姓谷,自道的姓,否认也不行,甚么姓尤名兰,必是名幽兰,谷幽兰,名儿倒好,只是人不如名,说她是野地里的蔷薇倒恰当些!
  他心下灵亮,眼睛也亮了,总算弄清楚她的姓名了。她的眼珠子在转,口中说:“喂!你想甚么,趁早儿说了便罢,否则,你可小心!”
  高岗不禁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恁地多疑,恁地动辄动手动脚,罢罢,我怕了你啦,请了。”
  她才转身,面前人影一幌,她拦住了去路,说:“你,敢走,好啦,我再不……不,来,给我瞧瞧,你脸上还痛不痛啊,其实,真要把你的脸蛋儿割破了,我才心疼哩。”
  又是一阵格格笑,她竟伸手摸他的脸,这教高岗怎不脸红,怎不躲闪,自然也退了一步。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令人爱不是,怕又不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爱还是怕。
  她总算正经了些,说:“好罢,便让你占些便宜,许你叫我兰儿,你可别再胡思乱想,这是我的真名儿,瞧,我多喜欢你,连只有我娘才叫得的名儿,我也许你叫啦,走吧,我真饿啦。”
  当真他是为何而来?走吧,随她走了,跃过小溪,绕过那小潭,只听……是叹息声,叹声幽幽。高岗才一怔,早听屋中传来了话声,说:“兰儿,是你么,唉,你一去就是大半天。”
  她真叫兰儿,茅屋中必是她娘了。这兰儿却不答言,伸出食指压在唇上,示意高岗别出声,而且顺手拖了他一把。高岗见她用脚尖滑行,不发出声响来,忙也放轻了脚步,心下无限惊疑。
  那茅屋临着水潭,后靠山岩,右侧临立着一人多高的一块大石,她那意思,分明是要拖他去躲在石后,这令高岗如何不惊疑?屋中分明是她娘,但她分明闻声即面露惊恐。
  她!竟也会惊恐?惊恐的偏是她娘,这不是奇怪么?
  躲到石后了,兰儿像才松了口气,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料我娘回来了,快,虽然有这大石挡住,也不行,快把耳朵塞住。”
  高岗虽然是惊愕,但也照做了,用手塞住了耳孔,但一阵琴声早已入耳,因是耳孔塞住了,那琴声也似遥远天际传来,但仍极清越可闻,不过是琴声幽怨罢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才拿眼来瞧兰儿,骇然见她已盘膝而坐,竟两目垂帘内视!
  高岗也是武当门下,自幼修练的就是内家功夫,如何会不知晓得,难道以内功来对抗琴声?说时迟,那幽幽的琴声悲悲凄凄,已如怨如诉,如泣如哭。啊!必是那石后蚂蚁多,爬到他身上来了,不,不!不是,岂会一时间就爬满一身的?尤其是手上,脸上,颈上,他自不能自视头面,但手上腕上可看得见,手上与腕上没有啊。
  琴声似哭,不,不是想,不仅是想,他感到流下泪来了,他已哭了。啊呀!她哭得很伤心!
  他明白了,忙不迭也双目垂帘,空灵内视,饶是他警觉得快,刚在那琴声转调之前,凝神,静气,气沉丹田,一股怨气早生,是那琴调由哀而转怨了。
  高岗更明白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显然那琴声入人之耳,便把人操纵了,闻声的人便身心都不再能由己。不,不能惊,再不反虚生明,听如不闻,琴音若再转激昂之调,怕不连心脏也迸裂了才怪,快点应变!
  虚无,无我,无闻。
  总算他警觉得快,皆因那琴音转调也太快了,刚感到万箭钻体,才虚而反虚,箭也非箭了,无我,终能无闻。
  “好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高岗睁开眼来,那兰儿吐了口气,望着他,面露喜色,但仍示意他噤声,轻轻起了身,他也站起身来。
  随她溜出石后,兰儿忽然转过身来,向那石后一指,示意他瞧,高岗登时倒抽了口凉气。只见那石后,即是对着茅屋的窗户那一面,满地石屑,那大石内凹,几已中空,显然即是那琴音造成的,虽非一朝一日,但适才已领教过了,如果不知厉害,适才若不是躲在石后,他的内功也已有了些火候,只怕不死也受内伤了。
  兰儿向他一招手,两人再又绕过潭边,跃过小溪,又回到先前两人站立遥望之处,那兰儿才停下步来,说道:“好险,啊!”
  她竟已吓出了一身冷汗,抹去了额上的冷汗,才又道:“没想到我娘来了,真险!”
  高岗先无所知,知险时,危险已过去了,反倒无冷汗。不过,怕也真是怕,惊疑也更甚,内功真力竟达到了以琴音发出的境界,怎不令他骇然。
  高岗说:“那是……你娘!但怎么对你也……”
  兰儿道:“她要知道是我,便不会发出音箭了。”
  “音箭?”高岗心想:这名称却也恰当,可不是琴音如箭。
  兰儿道:“你不晓得,我娘眼瞎了,看不见,她听出有人走近茅屋,我不答话,她怕是来了对头人,故尔才发出音箭。”
  高岗道:“但你怎不答她?”说着,不禁摇头道:“世上真有这么高强的内功,难怪有其母必有其女。”
  兰儿愕然说:“你说甚么?”
  高岗忙道:“我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可不是吗?你的功夫是你娘教的罢?这就难怪了。真令人难信,你娘还是个瞎了眼的……”
  兰儿咬了牙,眼中又闪过一抹寒光,道:“正因我娘眼瞎了,又怨恨太深,这才……十七八年了,你也是内家门派的人,你试想想,十七八年是多少个朝暮?这么多年,幕暮朝朝,功夫都用在琴上,功夫怎会不好?人不是早说过了么!琴音可裂金石,娘就是从那一句古人之言得到深切的领悟,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高岗不仅听闻,也不仅已眼见,而且身受了,如何还会再疑,摇头叹道:“古人所言,不过夸言真似,似而竟成了真,真真想不到,但你适才怎不回答她呢?要不是我也修练了内功有年,只怕早受内伤了。”
  兰儿眉梢一挑,说:“你这人……还不是为了你,你和我在一起,娘要是知道了,那还了得,她那音箭还可在警觉得早之前躲得了,要是面对了面,知道你是武当门下,你可没命了。”
  高岗愕然,道:“奇怪,她怎么恁地痛恨武当门下?再说,你不是说你娘眼瞎了么,她又看不见,便算听到有人和你在一起,可也不知我是谁人,不知我是一个武当门下啊!”
  兰儿哼了一声,道:“你懂得多少?凡是瞎了眼的,那耳必更聪灵,你便能脚下无声,站立不动,数丈之内,她也能听出你的呼吸声来。”
  高岗直点头,道:“这个我岂会不明白,我是说,她怎会知道我是武当门下那一点而已。”
  兰儿道:“你啊,真蠢,她既知你在她面前,既不辨敌友,势必要查问,她可不用口问,只是一禅指,出你不意,你要不要化解那向你袭到的一股真气,别以为她看不见,你一对抗,她就能辨出你的武功门派来。”
  高岗更是骇然,这岂不是无眼而胜似有眼,岂不比她那音箭更神奇了!
  兰儿又道:“先前我是没想到娘会突然返来,故尔没先告诉你,你记住了,便是娘突然向你用禅指袭击,你不可出手对抗,也不能躲闪。”
  高岗道:“那岂不是没命吗?”
  兰儿道:“说你蠢,可真蠢,我若是要你的命,还用我娘来出手么?她不过是出招来查问你,你不招架,不躲闪,她也就点到即止,马上把招数撤回来的了,越是没武功的人,她越不会伤损一根毫毛,你明白么?”
  若然在先前,她这口气,高岗必然着恼,心中不服气,现下却只是摇头,骇然又摇头,天下真能有这样神奇的武功?不但有,而且就在眼前,道:“这不奇了,武当门下,俗家弟子只得有限的几个,也只得我大哥和我,但是我大哥可是个大好人,我,更是初入江湖,若然你娘恨的是我……”
  那兰儿哼了一声,说:“若然恨的便是你,傻哥儿,和你说话的早不是我,是阎王爷啦,你们,也配?”
  若不是这兰儿媚眼儿一飞,被说得他恁地难堪,高岗真是恼了,道:“但除我兄弟外,可都是出家之人,岂会和你们有了过节,这不奇啦。再说,怎么全恨上了,难道是我师祖得罪你们?不会吧,我师祖已闭关多年了。”
  那兰儿冷笑道:“要不提起你们祖师,也还罢啦,你要提起他们,你们,哼!都该死!”
  高岗大吃一惊,难道真是师祖得罪了她们?
  那兰儿恨恨地,道:“他枉有你们这么多徒子徒孙,被那贼囚在洞里这么多年,哼,你们真没心肝,死不了,活受罪,就凭这个,你们这些徒子徒孙就该死!”
  “你你……说甚么!”高岗其实早已生疑了,他在庐山之中,常见师傅向西稽首,这十多年来那容颜就没开展过,却勤练武功不辍,每一提及武当谒祖师,就颓然把话题岔开,其实他已早生疑了,只不过规戒太严,长辈的事故,他多一句也不敢问而已。直到昨天夜里,他大师兄也露了些儿口风,师祖显然并非自愿闭关,其中必有缘故,此刻听这兰儿之言,自也再明白不过了,显然她恨的,只是大方师叔,他在恍悟之余,登时“啊”了一声。
  他明白了,这兰儿必也姓谷,只因她们最痛恨的人姓谷,故尔连自己的姓氏也恨上了,可不是奇怪么?难道大方真人欺师灭祖不说,竟恶毒到对自己家中人也……也欺负不成?

  第四章 空谷幽兰 艺绝人间
  却见那兰儿幽然叹了口气,道:“我却不像我娘,恨就恨那贼子一个,譬如你师祖,不也被他害苦了么,害得他活不能,死也死不得,又譬如你师傅,不也被那贼子假传老道士之命,远远赶出庐山了么?怎么也恨上啦。”
  高岗忙道:“兰兄弟说得是……”
  她却一瞪眼,说:“谁是你兄弟,叫我兰儿。”
  高岗在心里叹了口气,道:“兰儿,你可真明白道理。”
  兰儿说:“其实,也怪不得我娘,你想想啊,这十多年来,睁开眼就恨,也就恨了十多年,怎会不积累越深,恨之入了骨,说来怕也没人信,娘真恨得把大牙也咬碎啦。是以,把你们也全恨上了。”
  高岗一怔,说:“你不是说,你娘的眼瞎了么?怎么睁眼?”
  兰儿气得直蹬脚,说:“嗳呀,你这个人怎么这般蠢,正因娘眼瞎了,睁开眼,甚么也看不见,怎会不眼一睁,心头怒也生。”
  高岗忙道:“我,真蠢,是了,必是他……那那……那个大恶人,弄瞎了你娘的一双眼,我真蠢。”
  兰儿忽地又噗嗤一笑,说:“这么看来,你可又不太蠢了,你猜得不错,但这还不是娘最恨的,那贼子为了不让娘认清他的真面目,把娘的眼刺瞎了,竟还不放过我娘,一掌把她劈去,落下百丈高崖,这恶贼!他是怕娘的内脏被他震裂亦不死,所以……”
  虽是这兰儿太易喜怒无常,高岗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别说人家母女连心,连他也恨得差点也把牙咬碎了,真想不到,世间上会有这样恶毒的人,把人家杀了也罢,还怕人家坠下百丈高崖不死,还先碎裂人家的内脏,更先刺瞎人家的双眼!不禁也恨恨地说道:“世间真有这样恶毒的人!真真……”
  那兰儿脸已铁青,道:“我都说了罢,你猜,我是谁?我是他的甚么人?不……我娘是他的甚么人?不不……”
  可是她自要说,也是自己说不,但还用说么?高岗再蠢也明白了,那大方师叔姓谷,她,也姓谷,刺瞎她娘的眼睛,是为了不让她娘见到他的真面目,自是作了见不得人,也为人所不容的事,还会是甚么好事?是了,是了!
  高岗好生替她难过,忙道:“兰儿,不便说的,就不说也罢,既然他连欺师灭祖的事都做得出来,还用说么?”
  兰儿道:“你,果然好,我可对娘说啦。我说,娘啊,武当门下可又不全都是那么坏,要是你见到他怎生欺负那些老道,可惜你看不见,要不然你就不会全恨上了。”
  高岗道:“兰儿,你真好,你真明白事理,昨晚,昨晚……”
  兰儿道:“可不是么,我对娘也这么说啦,那三个老道死得多惨。”
  陡然间,高岗愕然退了半步,怎生她咬起牙不往下说,倒又恨起来?真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喜怒太以无常,喜时像一朵盛放的鲜花,怒起上来也真令人怕。
  那兰儿蹬脚说:“不!娘说得对,杂毛老道就没一个好人,该死!都该死。”
  兰儿狠狠地啐了一口,怒道:“该死的就是你那该死的师傅,该死的师兄,娘有理,娘说得对,你们武当门下千真万确的没一个……”
  高岗可也恼了,正色道:“兰儿,你可得放尊重些,才赞你明白事理,怎么又全恨上啦,我师傅和师兄,可都是好人,我可不许你……你……”
  陡然问,高岗心头冒起来的怒火,陡然间又熄灭了,因为兰儿望着他,陡然间又笑啦,对着一张灿然的那么美的笑脸,谁还能恼得起来。
  兰儿说:“不,你不算,杂毛老道死绝我也不愿你死,你放心,我不恨你。”
  高岗叹了口气,又皱眉,这么说,她昨日戏耍云中子师兄,作弄江彪,可不是无缘无故了,原来她母女两人恨透了武当门下。他又叹了口气,道:“兰儿,你啊,就是这宗儿不好,你们怎可不分青红皂白,全恨上啦。”
  兰儿的脸儿又扳了起来,道:“好罢,你倒是说说,我就对你说得明白些,你那个恶毒该死的大方师叔,才是该千刀万斩的大恶人,咱们恨的是他,但你师傅本可以制服得了这大恶人的,却眼看你们那师祖被他囚在山洞里,他不去救出来,倒躲到庐山去了。你说!你说啊,昨晚那三个老道为何回去上清宫,可不是耿耿忠心,你那大师兄可不是已传了你们中的律令护法神功么?便是还欠些功力,惩不了那大恶人,难道连徒众也保护不了么?却眼看那三人惨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救……”
  高岗又唤了口气,道:“兰儿,敢情你为了这个,才把他们也恨上了,你错啦,兰儿,先说我师傅,原本是奉师命下山的,我门中戒律谨严,不奉师命召唤,不能返回武当,再说我们也只知师祖是闭关,虽也疑心,可还没证师祖被他囚禁起来,你更不明白,便我也是刚才明白,原来师傅日夜苦练武功,就是为了要对付你说的那个大恶人,必是那大恶人有甚么奇绝的功夫,师傅尚胜他不得,说到我这一清师兄,你可更冤枉他啦,别说他功力不敌,而且还受了内伤,连床也起不了,怎能救人,你更想不到的是……”
  高岗说到这里,不禁悚然回头,这……这话可也是对外人说得的?他无疑的说露口风了,十分后悔。
  兰儿已哼了一声:“你想不出理由来替他辩护,是不?”
  高岗毅然道:“好吧,免得你把咱们也全恨上了,我就说了罢,那大恶人就是千方百计要得到我们中的律令护法神功,他就是要迫令我大师兄出手,兰儿,你真冤枉好人了。”
  兰儿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才不信哩,那大恶人谁也不怕,就怕那门功夫,也只有那门功夫才制得住他,他倒要迫你的大师兄出手。”
  高岗叹道:“兰儿,你是聪明人,你可比我聪明,懂得也比我多,别说这么多大罪过大事故我不知道了,便是我门中有这么位师叔,我也不过是昨晚才知道,兰儿,你得先答应我,我对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兰儿凝目注视他道:“好,瞧你这么个可怜相,我答应你守口如瓶就是了。”
  高岗道:“你那么聪明,便该想到,同一个门派中的功夫,万变也不能离其宗,异中必有同,他已得到我门中的武功秘奥,且已达到化境了,我那大师兄出手制不了他,他一参详,若然把那律令神功也得了去,那时谁还能制得了他,他岂不是更横行无忌了么?”
  兰儿啊了一声,瞪着他瞧,高岗又道:“这道理,我也是听大师兄说了,方才懂得,其实我一见那三人惨死,又听说师兄已传了律令神功,初时也埋怨他哩,兰儿,你明白了么,别说他杀死三个徒众了,便是要杀大师兄,我那大师兄宁愿死,也不会出手的,何况师祖尚在人世,不奉令,也不能施展。好,我可把不能对人说的,也对你说了。”
  兰儿点头说:“原来有这个缘故,你放心,我不对人说就是。”
  对高岗来说,无异见到顽石点头了,他大大松了口气,道:“兰儿,我不过是不愿你把咱们全恨上了,这才对你说了,今而后,你可别戏耍咱们了。”
  兰儿忽地一声格格的说:“好啦,我也答应你,我不再教那杂毛光屁股,也不再变戏法儿了,也不再……”
  陡然一股异香扑鼻,高岗叫道:“你,你……”饶是他闪身得快,仍然没躲过又被她在脸上拧了一把,他摸着脸,兰儿却已跳开去了,那山谷间,顿又闻万万千千大珠小珠落玉盘,不过是她笑语如珠,说:“谁教你长得这么……好啦,这是最后一遭儿,也不再开你玩笑……啊呀!原来你坏,坏死啦。”
  高岗兀自摸着脸,可不是笑啦,说道:“兰儿,你可是不打自招,偷我那云中子师叔道袍的,是你,把江大哥的银子变成石头的,也是你,昨晚在上清宫下面那山谷中……山谷中……”他摸着脸的手,移到额上去了。高岗也真高兴,他是摸着昨晚被她亲过的地方,她如何不记得,她会脸红,那么,她也识得羞,不过是淘气,不是淫荡。
  高岗道:“姑娘,啊!不,兰儿,你也真淘气,你……”
  陡然间,她那含羞带笑的脸变了色,霍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手连摇,再向上一指,挫腰腾身,高岗已知是甚么意思了,忙不迭也腾身而起,那料他的脚尖尚未点地,那兰儿已啊了一声,倏地后退,高岗可是刚点地,这一来那兰儿便撞入了他怀里,本能地右臂一圈,马步一沉,站稳了,也把她拦腰抱住了。
  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兰儿已闪电般一旋身,对他摆手,同时叫了声:“娘!是我,我在这里。”
  高岗倒吸了口凉气,便是面对着他那大方师叔,只怕也不会这么害怕,实因先前那琴声太神奇,也太厉害了,所以兰儿也怕成这样子。
  高岗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见兰儿目光盯着一株大树,但怎会不见人呢?但兰儿连摇手像也怕带出风声,可不是仍在缓缓摇手,他便不能问了。正斜身,探头,高岗登时吓了一大跳,却见兰儿的目光转向左前面,又叫了声:“娘!”高岗突然觉得,兰儿把他的手抓住了,轻悄悄把他向身后拖,但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高岗明白兰儿的意思,是要他躲到她身后,连她也怕成这个样儿,他如何不胆落,也不敢分神,那料左脚才横跨出去,陡然间,一个人影骇然由淡而浓,出现在那大树的右侧,手中握根蛇形的杖,只掀了掀眉,并没睁眼!
  是!兰儿的娘,瞎眼的娘!
  高岗却抽得半口凉气,忽然间,他不怕了,这树旁倏忽出现的女人,简直就像陡然间从地下钻出来的一样,不但奇快,而且奇诡之极,不由他不怕。但谁会害怕这么个清丽绝世的女子,可是她瞎了眼的缘故?那面上除了异常苍白外,反而给人一种异常宁静的感觉。
  那女人真美,真还有些像兰儿,可不像是她的娘,倒像是她的大姊姊。
  高岗舒了一口气,可不敢出声,他的右手仍被兰儿握在掌中,右手不自觉已按在机簧上。
  兰儿显然把呼吸调匀了,才柔声说道:“娘,是我,我在这里。”
  那女子一时间丝毫也没动弹,只是面向左,忽又转向右,道:“难道我不知是你,但还有一个呢?”
  怎么一句话,竟由柔和陡变冷厉,高岗没来由地陡觉浑身一凉!心头更是一震,真像先前那琴声初入耳时一样。
  兰儿道:“没有啊,娘,你不是连山后也找过了么?那有人来!娘,不要多心,真的没有。”
  那女子陡然一晃蛇形杖,登时发出嗤的一声锐啸,杖头触地,那山坡竟似也震动了一下,高岗吓得又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了。他的心里在想,那么,这女人真是兰儿的娘了!
  兰儿既然叫她娘,当然就是她的娘了,不过她这娘太年轻罢了,看来不过三十许人,那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女人厉声道:“你!你!兰儿!还敢骗我!”
  兰儿慌忙对高岗连连摇手,同时说道:“娘,我没骗你啊!真的,这里只有我一人。是了,必是先前我才回家,娘发出了音箭,我不敢走近茅屋,以为有警,还以为对头寻了来,便绕着岭前岭后,搜了一遍,娘上了那山峰,我便转到这面来,可是也正奇怪,连半个人影也没见到,心想娘绝不会听错的,难道是对头来了,见咱们有了警觅,又溜走了不成?”
  那女人眼睑掀了掀,现下脸抬高了些,他才看到这女人看来真美,就眼眶陷落了些,尤其是右面那个眼眶,陷落得更深些,说:“你!敢不说实话。”
  兰儿突然装出生气,用气恼的声音说:“娘,你可真不讲理,有人和我在一起,我为何骗你?啊!是啦,我想起来了,娘,你听我在说话,是不是……”说着,兰儿狡狯地格地一声,笑道:“我不过施用诈术,娘,我也学你啊,不见人影,我就假装这林子里有人,对他发话,若然真有人,可不是以为我发现他了,还怕他不现身出来么?其实,我不过独个儿在说话罢了。”
  兰儿说着,对高岗扮了个鬼脸,肩头一晃,早跳到她娘身边,扶着她娘的臂,道:“其实,娘那音箭一发,半里地内谁禁受得起,除非是对头人,但他既敢来,也就不会躲着了,娘,回去吧,要不要我扶你?”
  那女人不言语了,又把面转向左,又转向右,兰儿却在她肩旁对她缓缓摇头,虽然轻摇,但月色明亮,是以也能看得清楚。
  高岗那会不知厉害,好在他的内家功夫已有了火候,摒着呼吸,相隔三尺多远,绝不怕会听出来。
  那女人这才像信了,说道:“你这丫头大了,偏又跑到兰香院去鬼混了些日子,你可得给我小心,娘倒不是怕对头人,就怕你会步我后尘,一失足成千古恨,落得今天……今天……”
  高岗打了个寒颤,那女人咬牙的声响,实在怕人,但他可也怔了怔!兰香院,那是甚么地方?那口气明显着就不会是好地方,兰儿在那里怎么鬼混了?
  他瞧兰儿,兰儿却把她娘的胳膊抱着了,说:“娘,你也太小看我啦,你想想,我不去那里鬼混,那能查得出对头的下落来,娘,走吧,走吧,我有好多话对你说。”
  兰儿对他使了个眼色,但他却没看到那眼色,皆因就在那时间,冷月的清辉陡然消失了,他只见到兰儿对他挥了挥手,立即扶着她娘,向坡下走了去。
  天色怎么陡然间暗了下来,高岗抬了抬眼望,原来月亮已落下西山后去了,却因道一望,再回头,兰儿和她娘已去得无影无踪,偏见山坡上的树木,摇晃出幢幢黑影,她走了,她娘也走了。
  不过他心上的余悸仍在,心下仍望兰儿没走,仍然在。
  XXX
  但兰儿去了,唉!这兰儿,令人怕,令人恼,也令他伤心,因为她已太可爱了,高岗就惦记着她!
  这是甚么香?是她身上的香气,仍然散发在夜空中?还是山谷中的幽兰香?他分不清,唉,兰儿!
  兰香仍在,兰儿已去久了,天色更黑了,是月亮落在西山下,黎明前的黑暗,远处,那小潭边,却有亮光在荡漾,必是小屋中的灯火亮了,映在水面。
  高岗脚下像生了根,一直等到天光大亮,谷底水边,岂会无雾,等到雾也消散了,他才看得明白,他看见那茅屋了,就水边那大石之后,只现出茅屋的一角,若不是他知那里有屋,还真不容易看得出来。那土墙与石色还是真难分辨,更兼屋前以小树作了篱,真想不到,荒野山谷中,竟有这般幽雅的所在。
  天光大亮了,高岗心上也亮开了,昨晚总算不虚此行,虽然这兰儿母女的身世,仍然是一个谜,但也知道了不少,她虽没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却已晓得她们痛恨的,就是他的大方师叔。
  高岗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娘恨大方真人罢了,怎生连所有武当门下也全恨上了,这么一来,他想与这兰儿亲近可就不易了,偏是她娘的武功又那么神奇高绝。
  他忽然一蹬脚,当真他还不走做甚么,茅屋升起炊烟,这兰儿是不会再出来的了,只怕云中子师兄会知道这母女两人的身世,何况他出来了一夜,他师兄和江彪岂有不担心的?走吧!
  他寻路出了山,昨晚来时他已记住了方向,山间亦无路,饶是脚下快,也奔了半个时辰,才寻回到破庙,墙角窜出了江彪来,叫道:“小师叔,你可回来了,好教人担心。你没事吧,去了这么半天。”
  高岗一笑,一拂袖,道:“我师兄呢?却是没事吧?”
  却是云中子受了伤,又不见他现身,才令他挂念。江彪嘿嘿笑啦,小师叔英雄少年,这一拂袖,更见潇潇洒洒,他可问得真蠢,这可像是有事的么?道:“云师叔往快活林那面去了,还说要去城里转一转,吩咐我留下来等你。小师叔,你不用进去了,里面什么也没有,咱们不如也去快活林,我可真饿了,也得备办些日用之物。”
  高岗道:“说得是,师兄的伤不要紧吧?”
  两人立即上了路,江彪边走边道:“不过皮外伤,我见云师叔又查看了一遍,抡胳膊,那拂尘上的劲道一些儿没减,虎虎生威的。”
  不过一道岭之隔,两人一会就上了大道,道上也有行人,快活林近在城郊,又是个三岔路口,时已近午了,这辰光可比午后热闹多了,人来人往,那醉仙居的细姐儿老远就瞧见了,抢了出来,正在抹桌子的莫三儿抬眼一瞧,哼!又是你这小子,瞪了眼把抹桌布往肩上一搭,抱着手,往桌边一靠做出一个不高兴的傻气样子。
  细姐儿脸红红,说:“你……来啦,我知你会来。”一眼瞧见高岗身后的江彪,昨儿她一见就怕,今儿却一见就笑了,说:“大爷,请里面坐,你真没骗我。”
  不但高岗一怔,连江彪也怔住了,倒瞪着眼瞧了这小媳妇,又瞧了瞧高岗,心下在想:“小师叔潇洒风流,敢是早和她勾搭上了?”但见高岗发呆,才恍然大悟,登时打了个哈哈,敢情这回是甚么回事,自己误会了。
  他明白了,昨日旁晚,他乍见小师叔,不也错把他当作那乔装改扮的小魔女么?虽然细看不真像,偏是两人的衣着颜色一模一样,小魔女扮相公,还真个成了个美少年,所以混淆了。
  既然江彪是瞧着高岗长大的,甚至是抱着他长大的,便在尊敬之中,渗入了亲切,自然也就随便了些。这细姐儿可不把高岗看作是小魔女啦,一声哈哈,道:“细姐儿,大爷岂会骗你?他不来,我也得把他揪了来,却是你怎么个谢我。”
  高岗愕然,瞧瞧那细姐儿,又瞧瞧江彪,他可知江彪虽是江湖人,但为人正派得很,尤其在这个色字上头,怎生初来乍到,就和这个妖娆的小媳妇有了暧昧……
  那细姐儿早对江彪福了福,说:“多谢大爷,今儿我准把最好的窖藏老酒搬出来请你,厨下有江里才网上来的鲜鱼,再宰只活鸡,够未?”
  江彪说:“够啦,只可惜,我的银子变了石头。”
  细姐儿溜了高岗一眼,乐得嘴儿也合不拢来,道:“大爷,你放心,今儿是我作东,就怕你不赏脸。”
  江彪说:“那敢情好。”
  高岗直皱眉头,难道几年不见,这江大哥变了性?却见江彪对他一使眼色,在强忍着笑,趁细姐儿一叠连声吩咐莫三儿,江彪忙凑近高岗耳边,道:“这就是笑面太岁开的店,细姐儿就是那贼子的小媳妇,小师叔,你瞧,她可看上你啦,这好艳福倒苦口苦面,小师叔,你武功是好的了,不知你打情骂俏又成不成?”
  高岗总算明白了些,敢情这就是笑面太岁那恶霸开的店,虽然大方师叔别有用,但上清宫毁了,徒众伤亡了那么多,可由这笑面太岁而起,登时气往上撞,哼!好得很。
  细姐儿已回身过来,说:“怎么站着说话儿,快进来坐吧,我去拿一壶好茶来。”抛了个媚笑,往里跑去了。
  江彪见高岗脸红,又皱眉,忍不住笑了,说:“小师叔,今儿可沾了你的光,好酒还有好茶,人家亲自去取来的,自也更香,走啦。”
  高岗道:“且慢,却是这端的是怎么回事,别是认错人了吧?”
  江彪又凑在他耳边,说:“别大声,咱们乐得享受她一顿,没错儿。”
  高岗似明白,可又迷惑了,他从小就在道士身边长大的,那色戒自是看得最重,发乎情,尚有可说,这小媳妇分明不正经,要是被师兄瞧见,被师傅知道了,那还了得,心想,听说尘世间有甚么青楼,莫非这里便是了?道:“江大哥,咱们换一个地方罢。”那意思转身就要走,但一言未了,那细姐儿已捧着把酒壶,跑了出来,说:“嗳唷,怎生还站在门口,该死的莫三儿,你也不招呼。”
  莫三儿没好气,说:“人家大爷不爱进来,敢是要跪请啦,我可只得一张嘴,两条腿,你也不瞧瞧,有多少客得招呼。”时已近午,岂少了酒客,高岗脸皮子嫩,那小媳妇一见他就抢出来,怎会不心慌,手脚无措,也是尚未进店之故,是以不曾注意,这时才见那店中的人客,全是向他们望,也更红了脸,说道:“江大哥,走。”
  细姐儿一听慌了,说:“哟!可是要我亲自招待,爷,里请。人家盼了你一天,你倒……”
  江彪早又一声哈哈说:“你瞧,人家想你想得怪可怜的,八成儿一夜相思到天明,不进去怎行?来,这里就好。”暗中一扯高岗的袖管,就在大门口的一张桌边坐了。高岗没奈何,只得坐下,心想:“江大哥今儿怎么啦,平日可不是这样的人?”一个粗豪的莽汉,竟会风言风语调起情来,他却不知江彪是江湖人,鲁莽是鲁莽,但曲词儿听得多了,这小媳妇错把高岗认作了小魔女,也乐开啦。
  细姐儿已满脸堆笑,替两人斟了香茶,道:“这时候也是忙,咱们人手少,我早留下了一尾鲜鱼在后面,我得去帮手,爷,你们坐一坐。”
  江彪道:“细姐儿,你倒像知他要来,别是你会勾魂吧?”
  细姐儿瞟着高岗:“怕他不来。”
  江彪又一声呵呵,说:“敢情你这双眼儿能勾魂摄魄,难怪他今儿失魂落魄的了。”
  细姐儿抛给高岗一个媚笑,腰肢儿一扭如飞去了,高岗的脸儿也更红了。
  要知道细姐儿乃是个烟花女子,若没五七分姿色,笑面太岁这恶霸岂会把她收在房里,卖妖娇风骚,自是拿手。高岗摇头,叹了一口气,他可是又想到了小魔女,不,怎么还是小魔女,他想到了兰儿,怎生这两日遇到两个女子,都是这么……他摇了摇头道:“江大哥,你别是有用意吧,可又端的是怎么回事?”
  江彪这才忍住笑,放低了声音,道:“小师叔,要不是别有用心,带你来这里做什么?今儿你没说,我也没问你,但我已经猜中了,知道小师叔你昨晚去了那里了。
  高岗被他笑得脸更红了,登时想到昨晚夜里在上清宫下面那山谷中,若那兰儿……真不成语,男子汉竟被一个姑娘调戏了,被她亲了个嘴去,这江彪也躲在暗里瞧了去,看来这江彪表面老实,敢情一点也不老实,难道昨夜他去寻小魔女,他也跟了去?
  高岗疑惑了,不能啊,他虽然也算是武当门下,但修的可是外家功夫,他大哥士宏早说过了,江彪不是修练内家功夫的料,那么,昨晚若真跟了去,也曾遇上那么厉害的音箭,以他的功力,怎能禁受得了。
  江彪的两道浓眉掀了掀道:“小师叔,我不过是猜罢了,你一脸红,我可知道猜中了,你是去找那小魔女吧?”
  高岗更红了,期期艾艾的道:“江大哥,你……”
  江彪忙道:“小师叔,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我可是过来人了,就可惜人家瞧不起我,凭我这么个长相,这点儿道行,人家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小师叔,不怪你念念不忘了,她虽是戏耍云师叔和我,对你可是真有意思。”
  高岗急了:“江大哥,你……”
  江彪笑道:“我是过来人,说真的,那娘们美是真美,武功更高不可测,和小师叔你倒真是一对儿,你猜,我怎么带你到这醉仙居来,昨儿夜里你没找到她罢,小师叔,你放心,你若是真要见她,不用去找,等在这儿就行了,若我猜得不错,她就会来。”
  高岗才知江彪不过是猜罢了,但刚松了口气,那心儿可又一阵剧跳,眼也睁大了,口中道:“江大哥,你说甚么?她……她真会来?”
  江彪急扫了四外一眼,说道:“小师叔,低声些。”
  高岗听他提起兰儿,登时忘了形,那声调不但透着惊喜,而且也大了,也往四下里一瞧,可不是都拿眼来望他,直把他臊得满面通红,这岂不是不打自招。但江彪怎说那兰儿会来这里?他怎么晓得,倒要弄个明白,也就顾不得臊了。道:“江大哥,你怎说?”
  江彪不自觉又伸手摸他那皮粗肉厚的大脸,好在他警觉得快,黑脸膛不禁也更黑了,怪异地一笑,说:“小师叔,你忘啦,昨儿我已告诉过你了,我第一次见到小魔女,就在这里,但后来想了想,却又不很像,你猜怎么着,她竟调戏起这个小媳妇来?小师叔,你说妙是不妙?奇是不奇?”
  高岗道:“她真的……”不,那有何奇,她连云中子和江彪也戏耍了,也戏耍了他,在这里戏耍小媳妇,那有何奇,又何必大惊小怪。
  江彪道:“如何不真,昨儿夜里你走后,我可也睡不着,把前后想了想,这小魔女既然救了云师叔,可见她不是与咱们有仇,那口气,倒像是冲着大方道人来的,笑面太岁可不是他的徒弟吗?而这店又是笑面太岁的,可是她昨儿来这里调戏小媳妇,就不是冲着我而来,后来她又要我带个信来给这细姐儿,不是说她还来这里吗?”
  高岗拍了一下大腿,猛点头,说:“不错,江大哥,你昨天详细告诉了我,这么说,她……真会来,那可好……这又有什么不好?”
  高岗那会不喜,今儿一早,他离开兰儿那幽谷,当真是一步一回首,那心儿里是真放不下,也忘不了她,但她那瞎眼的娘聪灵倍于常人,他那敢去找兰儿,正愁苦不得相见,闻言怎会不狂喜,也顾不得臊,也不否认了,道:“江大哥,但这小媳妇怎么回事?我又没来过这里,倒像认得我。”
  江彪乐了,道:“小师叔,谁教你们两人长得真像,你忘啦,昨儿在那山坡上初见你,不也把你认作小魔女了,细看虽不像,她眉儿弯弯细细,你却剑眉斜飞,压根儿就不像。但脸庞像,衣着像,昨儿我带了她的信来,今儿又带了你来,怎会不把你错认作了她,其实,她和我也是一样,昨儿也不曾把她瞧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么回事,江彪一面说,那一双眼睛可瞄着后堂,高岗顺着他的目光,见那细姐儿花蝴蝶般飞了来,便也不敢说了。明白了究竟,那脸儿也就不那么嫩了,却又摸起脸来,道观之中可没铜镜,他长了这么大,还是真没照过镜,不过在山涧里照过影罢了,心想,难道我真有些像兰儿?
  细姐儿笑脸如花,说:“唷!你们怎么只顾说话儿,嗳!我这是怎么啦,顾着送茶,倒忘了取酒。”
  她又跑去了,那菜肴倒大盘小盘送了来,登时摆满了一桌,细姐儿说的鱼,还没见送出。
  出山虎江彪瞧了高岗一眼,满眼是笑,说:“小师叔,我可真恨。”
  高岗一怔,道:“江大哥,你恨谁?”江彪突然说了声恨,怎地不令他惊愕起来。
  江彪摸着他的粗皮厚脸,说:“恨我那老子娘,小师叔,看来小白脸儿,还真是到处有便宜。不过,我那老子娘虽没生出一张小白脸儿来,但今天可沾了你这小白脸儿的光,啊唷,好香,好香!”
  是细姐儿送酒来了,酒来到,酒香已入鼻,细姐儿飞了过来,替两人斟了满杯,敢情她还带了个杯儿来,说:“我可是真不会饮,但也陪爷一杯。”
  江彪说:“这里有两位,不知你陪那位爷。”
  细姐儿媚笑道:“唷,当然是陪个……个……咦!”两人随着她的目光,也怔住了,江彪不自觉往后直缩,但他身后的墙壁,缩无可缩,高岗却一脸惊喜,是她!兰儿竟然来了,江彪说得不错,她真来了。
  细姐儿后退了一步,望着笑嘻嘻走进店里来的谷幽兰一眼,又回头望望高岗,说:“啊呀!怎么两个!你们两个,那个是……”
  江彪一见高岗笑容满面,知道他猜得果然不错,小师叔不但真是昨晚去找了小魔女,而且若不是姐儿俏,小魔女成了俏佳人,小师叔岂会笑容满面,他还怕她怎的,那腰也挺得直了,倒先发了话,说:“细姐儿你倒是说罢,你喜欢那一个?”
  那谷幽兰已走到桌前,望望桌上的三个酒杯,望望细姐儿,又瞧瞧高岗,说:“好哇,细姐儿,敢情你恁地水性杨花,有了他,就忘了我啦,喂,姓江的,必是信没替我带到,她又勾引起野男人来。”
  那细姐儿走近前去,仔细瞧瞧两人,那脸儿登时红了,也乐了,说:“嗳呀,原来你才是,若不细看,你要不来还真辨认不出来,真是的,昨儿你走啦,这位爷带了信来,我啊,可就一夜也睡不着,我心说:可也真怪,怎生他的眉儿比咱们女人还要秀秀细细,只因这位爷……啊,江爷,只因是江爷陪了他来,我可把他认作你了,啧啧,你两个真像,别是一母同胞吧?”
  江彪道:“好,细姐儿倒有良心,替我说了真话。”
  细姐儿道:“江爷,你可真会冤人,准是故意把这位爷带来冤我……”
  她搓起手儿来,大概对两个都爱。高岗忙道:“兰……兄弟,请坐,听江大哥说,你要来这里,果然真来了,这里有现成的杯筷,快请坐了。”
  细姐儿又迷惑,又惊奇,又高兴,说:“说得是,这杯子是我的,谁也不准用我的,不过你……就给你了吧。”
  高岗笑道:“兰兄弟,你瞧,人家对你多好?细姐儿还亲手替你烧一尾鲜鱼,你可真是……”
  却是高岗面嫩,他虽觉得好玩,但这艳福两字可说不出口,那谷幽兰却乐呵呵,道:“艳福不浅,是不是?好,既证明你认错了人,我就原谅你一次,细姐儿,快去把鱼烧了送来,你亲手烧的必然香美,快去快去。”
  细姐儿乐得转身,又回转,走又舍不得,可又非走不可,到底还是走了。
  高岗望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说:“不成话。却也真怪,江大哥,你不是说那笑面太岁把她收到房里了么,她怎倒有这大的胆,敢公然勾引男人?”
  江彪傻傻地笑,搔着头,说:“这个……这个……”
  谷幽兰噗嗤一声,说:“凭他也会晓得,你要明白,得问我,这细姐是甚么出身,那笑面太岁又不是明媒正娶了她,不过是她养在家里的窑姐儿罢啦,丢了她,就如弃一只穿破了的鞋儿,你啊,还嫩得很,这细姐儿比你更有见识,笑面太岁眼下绝不敢到快活林来,她怕什么……”
  说着,这谷幽兰又噗嗤一声笑了,皆因她在说,高岗就不停皱眉头,愿然是因为她这么大胆谈论细姐儿,一个姑娘这么谈论,怎不令他摇头。
  谷幽兰又道:“真没见过你这么嫩的男子汉,喂!别皱眉啦,你们那个光屁股老道呢?”
  高岗啊了一声,他那云中子师叔真要见到他和兰儿坐在一起饮酒,必然会气恼!江彪不是说他也来快活林么?
  江彪道:“你放心,小师叔,云师叔说是要来快活林一转,但是要入城去办事,此刻早在城里了。”
  只见谷幽兰竟也皱起眉来,说:“这杂毛,他……”
  高岗叫了声:“兰儿!”
  谷幽兰嘻嘻笑了,说:“好啦,看在你份上,我不叫他杂毛就是……”但她顽皮的笑脸陡然一沉,吓得江彪一阵心跳,忙低头,嘴里不敢说,心说:当真小白脸儿占便宜,小师叔也不转眼瞧她,她倒对小师叔笑,我不转眼瞧她她却沉了脸儿。
  他也只是那么陡然吓一跳,跳也只是心跳,他可不怕了,这小魔女怕不已看上了他这小师叔,还怕什么,他大大吞了一口水,头也立即抬了起来,虽说这小魔女真有些像他小师叔,但眉儿弯弯细细,脸儿白白嫩嫩,真好看。
  可不是恨煞人么?这小魔女的脸儿一转向高岗,可又笑啦,江彪的眼儿也直了,她那红的唇儿,真像绽开的花瓣儿,真好看。
  高岗说:“兰……姑……”
  谷幽兰一瞪眼,道:“姑且听你的,说啊。姑呀姑,真没记性。”
  高岗忙向四外瞧了一眼,倒也没人注意他们,才笑了笑说:“我叫你兰兄弟可好?兰兄弟,你可真好记性,昨儿夜里也姑且……姑且说吧兰兄弟。云中子说甚么也是我师兄,你可千万别再戏弄他了。还有我这江大哥,他可是瞧着我长大的,你也别……”
  那兰儿哼了一声,说:“才说你没记性,怎么又忘啦,我喜欢你,若然你也是杂毛,我可不睬你了,我……恨杂毛,大凡杂毛都恨透。”
  高岗忙不迭掉过头去,喜欢他,怎好当了面也说得出来的,何况还有个江彪在旁,但他也喜欢得心又跳了,叹了口气,说:“兰……不,我可不许你句句杂毛,我师傅可也是……”
  兰儿说:“杂毛!哈,杂毛,杂毛,这可是你也说啦。”
  高岗急得脸红了:“我是说你……不许你说!”
  “杂毛。”谷幽兰笑得伏在桌上,连桌子也摇幌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哇,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喂,你讲不讲理,你开口杂毛,闭口杂毛,偏不许我说杂毛。”
  高岗可真气坏了,霍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用脚一拨,把凳子拨过一边。江彪慌了,不知道小师叔要走,还是要打人家,打人家这小师叔准不是对手,走,他可舍不得,于是叫道:“小师叔,别走,别……”
  那兰儿却兀自笑,说:“哎唷,今儿我才晓得,敢情你生起气来,更好看,更像……嗯……男子汉。恼啊,我最爱你生气的模样儿。”
  高岗可就气也不气了,哼,半旋身,又坐了下来,不料那兰儿挑挑眉儿,反倒脸上没了笑容,反倒站了起来,把隐藏着笑的一双眼儿望着街外的天。不,那眼角儿可扫着店内,也哼了一声,作势要走,她也有样学样,哗啦一声响,是脚儿勾拨得那凳脚发出来的声响。
  江彪急得直搓手,这这……只听细姐儿叫道:“你,那去,别走啊!”
  是细姐儿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鱼,跑了来。江彪可明白了,这小魔女真要走时,早去得无影无踪了,必是瞧见细姐儿来了,她才装出要走的模样。
  只见兰儿委委屈屈,说:“人家恼了我,不走留下来教人讨厌么?”
  细姐儿怔了怔,把三人逐个儿望了望,说:“讨厌你,谁啊?”
  兰儿说:“还会有谁,既然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留下碍你们的眼,你说,多没趣,还是走的好,唉,细姐儿,再见啦,愿你们白头到老。”
  她嘴角儿越向下掉,眼儿里的笑意也越浓了,装出怪可怜的模样,真像幽怨得了不得,虽瞒不过江彪,但高岗可又急得胀红了脸,道:“你!你说甚么?”
  兰儿不睬他,对发着楞,也喜上眉梢的细姐儿又道:“你可瞧见啦,他这醋劲儿可真不小,细姐儿,你说,你到底是喜欢那一个,是他,还是我?坦白一点,不要瞒住良心。”
  细姐儿心花怒放,一个已令她一夜不合眼了,何况两个都喜欢她,竟争风吃醋来,但也真作难了,当真她喜欢那一个呢?她满脸的笑容,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一个。
  兰儿回过身来了,道:“细姐儿,我替你说了吧,论理呢,你是喜欢我的,你不是想我想了一夜,又巴巴儿的盼望了半天么,但他啊,又英俊,更是英姿飒爽,她也喜欢,是不是啊?”
  细姐儿傻傻地笑,只将头儿点,兰儿道:“那就好办啦,你是说,你两个都喜欢,也许喜欢他多些,却又舍不得我,细姐儿,我啊,可也舍不得你,罢罢,我也真舍不得走,啊哟,好香,还不把鱼儿放下来。”
  细姐儿也啊了一声,当真她连端在手里的鱼也忘了放下了,兰儿一斜身,趁她一弯腰,早一手搭住她肩头,不待她直起腰来,这么一旋,细姐儿嗯了一声,身不由己,竟坐到高岗怀里了。说也难信,高岗虽是不防,但却躲闪不开,敢情那兰儿不知怎么一闪身,另一只手已搭住在他的右肩头,竟然动弹不得。
  可把高岗臊得满面红透了,大庭广众之下,便是细姐儿也臊得脸红了,叫道:“嗳呀!”
  兰儿道:“喂!姓江的,还不替他们斟上交杯酒儿,今日何日,良辰吉日,宜家宜室……”一言未了,却是她也一声啊呀!高岗总算提起丹田一口气来,蓦地一声喝,但他只是往旁边挪开了些,竟然仍站不起身。总算把细姐儿脱出怀里,滑坐到他肩下了。
  兰儿格格笑道:“瞧,有多亲热。”高岗那还忍耐得住,可是真恼了,当着那么多酒客面前不说,而且戏弄他的乃是兰儿,原来她真……真是这么淫荡得不成话,一个姑娘怎可……
  却是他心下这一恼,蓦吸一口气,霍地左肘撞出,蹬脚腾身,竟从桌面上一掠而出,叫道:“江大哥,走!”他可是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出街口,他可不是感到羞愤,而是失望,本来他对兰儿的观感已改变了,已然相信她是个纯洁的姑娘,不料竟恁地放肆,便是一个男子汉也做不出来,连那细姐儿也害臊的,她倒以为乐。
  说真的,他打从离开那幽谷,真是念念不忘兰儿,想到她,心里就甜甜的,不料……唉!他咬紧了牙,脚下更加快了,一口气奔回那破庙。
  他是怕那兰儿追来,是以头也不敢回,简直像一阵风般,跑到庙门口,这才回头。
  来路没人,并不见兰儿追来,他不是感到失望么,现下他那失望之感,倒加添了,也不知是对兰儿失望,还是因她没追来而失望。
  他皱着眉,叹了口气,江彪那能追得上他,而且他原是为了备办日用之物而去的,真没想到,他盼望见到她,她来了,竟然……倒不如她不来,他倒留着完美的印象,罢了。
  他垂着头,有气无力的走进庙去,但他才一脚踏入那破殿堂,蓦然一怔,那伸进去的脚,立即缩了回来,但殿中冷冷清清,并不见人?
  皆因那神台上,摆着一盘菜肴,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更有一盘热馒头,更有一壶酒,杯筷也齐全,且是双份。这是谁送来的?可不奇怪么?
  他一时间怔住了,莫非是他那云中子师兄?不对啊,云中子去了城里,再说,他师门戒律严,是从不许饮酒的,师兄岂会备下酒。
  高岗满怀疑惑,进去一看,也不知那是甚么菜肴,似是鸡鸭之类,这可更不会是他师兄送来的,他师兄乃是素食,岂会仍会冒热气。
  高岗满怀疑惑,立即又退出殿来,绕着那破庙转了一转,那有半个人影,那知才转到庙门口,那神台前却坐着一个人,不过背对着外面。
  高岗虽然一怔,倒释然了,这原是一个荒郊破庙,人人来得,怕不是一个踏青的文士,携备了酒肴前来,只不过大好秋郊景色不赏,倒跑到这庙里来,可就不雅了。
  他迈步进殿,走近了,看清楚了,啊!原来是……哼!
  是兰儿!他可惊讶得楞住了,他不是一口气跑回来的么?她走跑到了前头不说,岂又能携备了菜肴,适才他已看过了,神台上的菜肴并非快活林那醉仙居桌上现成的?除非她会变戏法儿,会飞!不可能,飞也不会这么,说甚么也得数里地?
  高岗满腹惊疑,进去不是,那脚缩又缩不回来,皆因他心中兀自在恼,适才在醉仙居,这兰儿太令他失望,甚至难过,若然她是个清白的姑娘,岂会这么……简直……
  却听那兰儿自言自语起来,说道:“这是刚猎来的山鸡,我可是巴巴儿烧好送了来,他啊,倒去和那小媳妇调情,罢罢,今儿便宜了你。”
  高岗一怔!便宜了谁?没人啊?却也明白了,原来这是她打家里携备来的,原来是巴巴儿替他送来的,她身法本就比他快,先跑了来,那就不奇,不,必是他出去之时,她随后溜进来的,那心头的恼怒之气,登时消了大半。且慢,他说便宜了谁?是谁?破殿一览无遗实又没人?
  那兰儿又在自言自语,说:“你这个破庙穷神,也不知有多少没香火,没尝过肉味了,便宜了你。”
  兰儿的心底里继续这么说:“吃啊,别瞧这是我家自酿的酒,不是夸口,我娘虽然瞎了眼,酿出来的酒也不知比那小媳妇卖的,要强多少倍。唉……”
  她!叹息!这兰儿竟也会叹息,这不是新鲜么?
  只听她幽幽怨怨,说道:“看来我娘说得真不错,男人都是见不得腥的野猫儿,都无情又无义,见一个爱一个,不怪娘把天下男人都恨上了,他啊,看来老实,敢情也是个靠不住的。”
  高岗明白了,这必是说他了,甚么?他是见不得腥的野猫儿,说他无情无义,原来她不是个放浪的姑娘,不过是误会了他。想想那店中的情景,若被她暗中瞧见了,可不能怪她误会了。
  他那怨怒之气,登时消散,代之是甜蜜,柔声叫道:“兰儿。”
  他就是想不到,凭兰儿的一身功夫,有人进了殿,到了她身后,竟也会发觉不出?甚至唤她也会听不到?
  兰儿又幽幽怨怨地说了:“你虽然是个泥塑木雕的穷神,虽然多年没见过腥,却还不是个见不得腥的,倒强过那见一个爱一个的无情无义汉,请啊,这是我娘亲手酿的美酒,这是我亲手烧的佳肴,快来试一试罢。”
  高岗再又走前一步,叫道:“兰儿,原来你……”
  “啊唷!”她一跃,跃过神台,高岗偏就是看不出她满眼含的笑,她咬紧了唇儿,是在强忍笑,不是凄楚,倒惶急起来,急忙分辩道:“兰儿,原来你误会了,我那识得那小媳妇,是江大哥说……说你必会去那醉仙居,我才去的,我不是去找那小媳妇。”
  兰儿哼了一声,道:“于是你就去啦,于是你一见那小媳妇,你就丢去魂啦,目中无我啦。”
  高岗急到脸又红了,道:“这是打那儿说起,兰儿,这可得怨你,要不是你昨儿戏弄她,令她神魂颠倒……嗳呀!兰儿,你说奇不奇!”
  兰儿一呶嘴,说:“你是作贼心虚,敢情是真坏,想把话儿岔开,哼!我才不上你的当。”
  高岗急得直蹬脚,说:“兰儿,你可冤枉我啦,你瞧这有多奇,江大哥说我像你,你换了男装,若不是真像我,那小媳妇岂会把人认错,把我当作你了,偏是咱们又不约而同,穿的又是一色的衣衫。”
  高岗低头瞧了瞧衣衫,又瞧瞧兰儿的,两人虽然有高矮,细看虽有别,但乍然一见,真是像极了,那兰儿可不像高岗一般,谁会认得清自己的真模样,她原就不是真情,那眼儿登时瞪得大了,也望望高岗,又望望自己。
  “真的?真真……”
  高岗道:“如何不真,你忘啦,那小媳妇不是把咱们瞧了半天,才认出你来么,兰儿,我也不好,适才在店中,我也错怪了你,以为,以为……原来你不喜欢我和别个姑娘好。”
  兰儿脸上一红,啐了一口,说:“谁说的……嗳呀!原来你真坏,你必是偷听了我对这穷神的话儿。”
  高岗如痴,又如呆,兰儿的脸红,大白天,看来也更娇艳了,那半含嗔羞模样,更添了无限风情无限媚,他可就不仅如痴如呆,而且心中一荡。
  兰儿被他瞧得脸儿更红了,那可是假装不来的,不,谁说她是个放浪的淫娃,淫荡的姑娘岂会这么一句话就脸儿红红,羞成恁的。
  他不失望了,她,仍然是个极美又可爱的兰儿,那荡悠悠的心头,自又添了几分喜,因是也更惶急了,道:“兰儿,这可不能怪我啊,我叫了你,是你听不到,啊,兰儿,现今我才晓得,原来你对我这么好,巴巴儿替我烧了菜送来,啊,真香,兰儿,你真好本事,武功好,烧出来的菜也这么香。”
  兰儿却兀自绷着脸,把笑藏在眼里,抢过去把他拿起的筷拿下来,说:“我先得问问你,你不是真喜欢那小媳妇,你发个誓。”
  高岗说:“我发誓,我,喜欢你,那小媳妇连你一根指头儿也及不上,我怎会喜欢那么个淫荡的女子。”
  怎么,这话又说错了么,高岗呆了呆,怎生她又恼了?
  兰儿又啐了一口,说:“我是说那小媳妇,你……你又扯上了我。”
  高岗惶急了,说:“我说的真话……真……”陡然间,他也醒悟过来了,当真他和人家认识不过半天,人家可是个姑娘,他怎可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难怪兰儿要恼了。
  高岗更惶急了,脸也胀得更红了,不料那兰儿噗嗤一声,倒笑了,说:“真没出息,这么一句话,就急成这个样儿,我是哄你玩儿的,你也不想想,先前我不那么一闹,你会跑么,我也真要试试你。”
  高岗差点没急出一身汗来,却又愕然了,说:“试试我……”
  兰儿笑着点头,道:“娘说,男人都是无情无义,都是见不得腥的野猫儿,无情又无义……”
  高岗连忙抢口道:“不不,我可不是,你不要误会。”
  兰儿噗嗤一声,这番她倒不娇羞了,说:“你要是的,要也是……哼!”陡然间,高岗打了个寒颤,怎生她在笑着,陡然间变得这么快,那一声冷哼不但冷得怕人,而且眼中也陡然闪过一道相当凶狠的寒芒!
  兰儿笑说:“幸好你不是,你啊,要是不跑了回来,我可再不理你了。”
  高岗啊了一声,喜极了,说:“兰儿,你真好,原来你是试我,是……”
  “是甚么?”兰儿瞪圆了眼睛问。
  高岗道:“兰儿,你可别恼,我可说的真心话。”他可正是一脸肃容,正正经经的,道:“我啊,打从昨儿在谷底初见到你,我就想……想……”
  “想甚么啊?”兰儿挨近他身侧来了:“你这人,就是这些儿不好,说话总不痛痛快快。”
  高岗正视着她了,道:“兰儿,若然你不正经,不是正经的姑娘,那我可真伤心,不不,你懂么,我不是说你不正经,只因……只因……”
  不料说着说着,她倒又不正经起来,她原站在他身边的,倏地一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说:“傻哥儿,那不过是逗你们玩儿,我怎么不正经了,你们那山里有池塘没有?”
  高岗没有躲开,摸着下巴,愕然说。“池塘,甚么池塘啊?”
  兰儿道:“池塘中多种莲荷,你见过莲荷么?”
  高岗仍然不解,道:“怎没见过?山里虽没有池塘,但鄱阳湖里多的是。”
  兰儿道:“那你也见过莲藕了,那藕生长在污泥中,可不出污泥而不污尘,倒是世上人,别瞧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有几个不是男盗女娼?”
  高岗才明白她话意所指,尤其是这兰儿母女,自也更看透人心之险恶了。兰儿不再嘻笑了,说:“别说了,再不吃,这菜和馒头可全冷了。”
  一言把高岗提醒,心想:“别说江大哥必然就会赶回来,只怕云中子师兄也快回来,见到了兰儿,那还了得。”忙道:“兰儿,你也来吃吧,咱们一块儿吃,我可真饿了。”
  兰儿道:“你吃吧,这是为了你特地烧的,尝尝比那小媳妇烧的……”
  高岗见她突然停口,把头儿侧了,心中一动:莫非真是江大哥或是云师兄来了?忙也凝神一听,可不是庙外有了脚步声,心下一急,忙瞧了兰儿一眼,却见她气定神闭,他可定不下来,道:“兰儿,我去瞧瞧,谁来了。”
  顾不得放下手中馒头,一掠出殿,原来是江彪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个人伕,担着日用之物,连锅盘也齐全。
  江彪道:“小师叔,我猜你是回来了,云师叔可回来了?”
  高岗尚未答言,江彪已抢上一步,在他耳边道:“小师叔,你们差点把我害苦了,被那小媳妇缠得几乎脱不了身。她好歹都要我替你带了那尾鱼来,那篮儿里的就是。还有大白馒头,你可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番情意才好。”
  高岗慌得把手连摇,急退一步,叫道:“江大哥辛苦你了。”
  江彪一怔,继而一笑,向殿中呶了呶嘴,那笑,那眼色,分明是说:“小师叔,你的艳福可真不浅,小魔女来了,现时在里面呀。”
  高岗忙抢进殿去,那兰儿竟已踪迹不见,虽然失望,但也没奈何。江彪把脚夫打发走了,一瞧神台上的菜肴馒头,先在殿中搜索了一遍才说:“小师叔,我说小白脸儿多便宜,可是不假吧,敢情你们回来幽会。”
  高岗急喝道:“住口!”
  倒把江彪吓了一跳,若是小魔女在暗处,被她听了去,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不是玩笑的。
  高岗道:“江大哥,我去去便来。”一掠出殿,腾身上了屋顶,那里还有兰儿的踪迹,只听哗啦啦一声响,房上的高岗,殿里的江彪都吓了一跳。
  原来是高岗自己吓了自己一跳,是他一蹬脚,忘了身在房上,那瓦碎了五七块。但这怎可怨江彪,人家不知道他和兰儿在殿里,再说,人家可是办的正经事。
  只见江彪抡梢棒,已从殿里跑了出来,高岗忙跃下院中,道:“江大哥,没事,是我踏碎了几块瓦。”
  江彪的大眼变细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可就明白了,说:“小师叔,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吧,我真不知道她在这里,不过,你放心,怕她不回头找你么?人家巴巴儿替你烧了菜送来,倒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再说,你还不饿么?我可得了便宜。”
  高岗倒被他说得讪讪的,心想:别看他是个莽汉,其实甚么也瞒不过他。道:“江大哥,咱们走后那细姐儿怎么了?”
  江彪噗嗤一声说:“小师叔,看来你真是个多情种子,不怪娘儿们喜欢你。那细姐儿自是恼不得,怨又不是,可便宜了我,那小媳妇可真还烧得一手好菜,我知道你们不会回头,独自儿享受了不说,她还不要银子呢,之后不就忙忙回来啦。”
  高岗道:“江大哥休要取笑,我可真饿了,既然你吃过了,我可不让你了。”
  江彪早把殿里打扫干净了,忙把日用之物搬去那神灶后面,说:“好香,这小魔女看来也烧得一手好菜,小师叔,你真是几生修得。”
  竟不知他何时来到了身后,高岗从小就上了庐山,年年复年年,吃的全是粗菜淡饭,蔬菜里连油星儿也没多得几滴,何尝吃过这样可口的野味。何况这是兰儿猎来烧的,又亲自巴巴儿替他送来的,如何会不香。高岗说:“江大哥,她叫兰儿,不是小魔女,也不是小妖女,原来……原来她是……”
  且慢告诉他,真实,兰儿也没对他详说身世,虽自信猜得不错,但也可能有错,所以他咽住话柄。
  江彪却道:“小师叔,你连她的名儿也知道了……”他自己倒失笑了,人家连饭菜都替小师叔送来了,那是怎么个交情,还用说么?于是道:“自然不是妖,也不是魔,不过她那本事大得真像魔怪,小师叔,若是得到这么个大好帮手,咱们可就不怕那……小师叔,你说,昨晚救云师叔的可真是她,真是这兰儿……啊唷,这名儿岂是我叫得的?真斗胆,真斗胆!”
  高岗抹了抹嘴,他连菜汁也抹来吃光了,倒也还剩下两个馒头,道:“虽没问过,但除了她,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江大哥,见面你叫她兰姑娘吧。”
  江彪道:“小师叔,不对不对,她男装的时候多,她扮相公,要是叫她姑娘,只怕……”他搔头的手,变作摸脸了,只怕就有个嘴巴子打过来,说不定给对方随便的打一下,自己头上就长出个疙瘩来。
  高岗也搔了搔头,当真兰儿乃是亲切的称呼,她岂会许江大哥也这般叫她,心里登时甜甜的,但不自禁叹了口气,她的武功真莫测高深,真不知她是怎么练的,人又那么美,要是正经些,稍稍端庄些,那就好了,他又叹了口气,道:“江大哥,总之,她不是小魔女就是,至于怎样称呼她,待我见到她时问过了再说吧。”
  两人说着,已把那殿中收拾得可住人了,殿虽塌了一角,但神龛后面倒也遮得风雨,江彪在殿中砌起炉灶来,高岗说是去瞧云中子师兄回来没有,但瞧那城里的来路少,倒是向庙后望的多,庙后,那是兰儿母女所居幽谷的来路,他可真不相信,这兰儿母女的武功会是自家练的,必有师承,但当今天下,谁有这样的武功?显然比他武当门中的武功还要高绝,但武当派的武功可是领袖天下武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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