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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沧海客《亡命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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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20 12:40: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7-26 08:44 编辑

  沧海客《亡命江湖》(亡命江湖之一)

  第一章 难洗弑师罪 含冤走天涯
  江湖夜深沉,溪流在呜咽,风在树梢哭泣,破檐上的雨水点点滴滴,斜风细雨中,一个少年狂奔而来,虽然天色这么黑,山路更崎岖,少年竟一步也没行差踏错,显然他对这条山路极是熟悉。
  喘气之声近了,即使溪流,风雨在鸣咽,那喘气也清晰可闻,更近了。
  啊唷,少年只叫了半声,纵身而起,好利落的身法,在空中一个滚翻,已落到檐下。
  他迅速回过身来,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因为只有细雨斜风,耳畔只有溪流的呜咽。
  溪流绕过山脚下,蜿蜒流入前面的舒静的大河,像那哭泣的孩儿投入母亲的怀抱。
  他松了一口气,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终于逃出来,投到这破庙中来了,也已摆脱了追踪他的人,因为若有人追上小山来,他一定远远地能看得到,因为白蒙蒙的河床,能映出人的身影,在这样黑暗风雨之夜,较之天幕上所能映现的,更加清楚。
  他对这小山,泥泞的山路,熟悉极了,对破庙的每个墙洞,坍塌的神龛,都熟悉得很,因为他打从七八岁来到那河边的大屋时起,这里就是他时常跑来玩耍的地方,快近一年了,现在他再也不是孩子了,但仍会不自觉地走向这里来。
  因为,这小山上,破庙前,能看得到远处的归帆。
  他搔起头来了,仍然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奇怪,适才他分明踏着甚么,就在那倒塌的门楼下,脚下软软的,倒塌下来的门楼遮挡住了斜风细雨,地上没有泥泞,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发现过狐兔,这荒凉的小山,连荆棘也少见,长年在河风吹袭下的沙砾山岗,连草也不生长,狐兔怎么跑到这山上来。
  当然不会是人,谁会跑到这小山上来呢,身后倒有追赶他的人,但谁也不会跑得比他更快,而且谁也不会像他一样,对每一块石头都熟悉,上山原有路,路可是人走出来的,多年没人行走的沙砾山岗,那还有路?
  他不但对山岗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熟悉,更熟悉的是这破庙,里面足有可以藏身之处,神龛倒塌了,殿墙也坍了一角,后面的三间房屋,没有一间是完好的,尤其是这样黑暗的夜晚,对面也难见人。
  正因这缘故,他才逃到这山上的破庙里来,因为追赶他的人一步也不放松,若是被捉住了,他可没命了。
  谢天谢地,虽然追赶他的人,武功都比他高强,但他总算逃出来了,逃到这破庙来了,现在,他有隐藏的地方了,他总算透了一口气。
  细雨虽然细如丝,也已湿透了他的衣衫,雨水混和着泪水,像破檐上的滴水一样,点点滴滴,从他的发上,脸上,也点点滴滴流下来。
  他真想哭一场,但顾住逃命,哭也来不及,也不敢哭,因为哭声会引导追赶他的人,哭出声来,他就会没命了。
  现在,他可以哭了,但倒忘了哭,奇怪,刚才他踏着甚么?脚下怎会软软的。
  啊哟!奔来的脚步声入耳了,嗖嗖雨声,他看得出倒塌的门楼下的人影了。快,赶快躲起来。
  来的不仅一人,而且是两个。
  “那小子一定躲在里面,”一个说,而且干笑了一声,“这里是他小时候常常跑来玩耍之地,一个人慌不择路的时候,自然而然会走他熟悉的道路。”
  旁边一人叫了声!“二师兄……”迟疑说:“你真要捉……小师弟回去么?”
  “你还叫他小师弟?”那二师兄怒道:“这个弑师的孽徒,若容他逃走了,我们还有脸见人么?”
  “二师兄,”那人又道:“你真以为……师傅是他杀的,小师弟他……他为何要杀师傅,我真不信。师傅从小把他抚养成人,教给他一身功夫,二师兄,难道你看不出来,师傅甚至把对我们也不传授的功夫,也传授给小师弟了,否则他今晚岂能从你的掌下逃得出命去,平时谁也看得出,师傅除了师妹之外,最痛爱这个小师弟了,他怎会弑师?师傅对小师弟真个是恩重如山,情如父子。”
  那二师兄道:“你你……你敢违抗大师兄的命令!”但他的语气却缓和了些,道:“师傅一死,大师兄便接掌了门户,谁敢违抗大师兄的命令,而且,那把插在师傅心口上的短剑,你又不是没见到。”
  “怎么没见到,”那人说,“那是他爹的遗物,当年师傅把个小泪人儿带回庄来,镇日抓住那把小剑叫爹,怪可怜的,连睡觉也抱在怀里,几日几夜,就没放过手,谁不知道那短剑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命根子却要了师傅的命。”那二师兄说:“现在是小师妹成为泪人儿了,咦!在那里了,好小子,你还想逃!”
  他斜身一掠,叫道:“快,你截住左面,破庙后是悬崖,无路可通,别让他逃出去了。”
  那人也不敢怠慢,两人一分,分左右扑到檐下,那二师兄当先扑到,脚才点地,拍的一声,不但被人打了两嘴巴子,而且被一股奇大的力道,把他撞了回去,左面那人也啊了一声,也是脚才点地,大胯上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退了回来。
  啊哟,两人本是分左右窜出,不料被撞跌回来,却碰在一起,也同时吓了一跳,变生意外,天色又黑得对面辨不清人,互不知是谁,只道就是袭击他们的人,那二师兄了得,呼的一声,旋身一掌拍落,那人抛肩未躲过,左肩上边重重着了一拳,但那二师兄胸膛上也重重地着一掌,天雨地滑,又是在互撞之下发招,更兼一个着掌,一个着拳,那会不成了倒地葫芦。
  “咦!”那人道:“二师兄,你为什么打我!”
  “是你,”那二师兄掌已拍落,虽也已认出了对方,但两人出手都快,又是近身倏忽间旋身发招,那还能收得住势子,摸着疼痛的胸膛,说:“怎会是……你,难道我们遇见了……”
  “鬼!”摸着肩头,忍着疼痛的那人说:“这地方原就不干净,下面白沙沱那年不捞上十具八具浮尸来。”
  说着已连连后退,两人又凑在一处。
  那二师兄说:“我怎么不晓得,要不也不在这里建这座庙了。”
  两人又退到那倒塌的门楼下,挨得更紧了,也都不言语,两双惊惧的睁得大大的眼睛,畏怯地四下里瞟,两人心下都明白,又何必言语。
  适才那一巴掌,那一脚,当然不是他们的小师弟打的,就算小师弟得到师傅的钟爱,说甚么也只得那点年纪,岂能强得过他们,何况逃命也来不及,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他出手,何况天色这么黑,又不是无路可逃,亦不是没地方可藏。
  那二师兄倒吸了口气,说道:“先前,你一定也听到了……”
  “是,”那人接口道:“那一声嗳唷,果然不是小师弟的声音,分明是个苍老的……难道我们真遇到了鬼,二师兄,你说,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提及那一声嗳唷,他已先退了一步,他腿上被踢之处,仍然痛得很,鬼!一定还是个猛鬼,说真的,凭他的一身功夫,就算天色黑得对面也难见人,若然是人,那一脚没有躲不开的,除非不是人,是鬼!
  那二师兄不言语,却也摸着脸,也退了一步,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但他并不感到寒凉,却是那一个嘴巴子令人从心上凉起来,凭他杜华的一身已炉火纯青的功夫,在这河南地界,除了他大师兄,可就数他称霸了,竟然被打了个嘴巴子,连对方的人影也没见到,除非有鬼,鬼才无形无影。
  该怎么办?若然他师弟知道他被打了个嘴巴子,即使是鬼,那也难堪,道:“反正他逃不了,而且天色太黑了,我们只守在山下,不怕他逃得出去。”
  “说得是,”那人道:“后山那悬岩白天也难上落,何况夜晚天雨湿滑,我们守住前山,就不怕小师弟逃得了,等天亮再说吧,或者我去叫人,多带火把来。”
  “不,不用了,”杜华说:“天就快亮了,等到你跑回去唤了人,取了火把来,去来也得半个时辰,那时天色一定亮了,再说,既知这小子逃到这破庙来了,凭我们两人也抓不到他,岂不被人笑话。”
  脚步声去远了,风又在树梢哭泣,那是破庙旁边的一株大树,可也真怪,连草也不生长的山岗上,倒会长出那么一株孤另另的大树来,溪流在山脚下呜咽之声也又入耳了,甚至也听得出破檐下的滴水之声。
  少年从墙角里钻了出来,现在,他才感到怕了,难道真有鬼!
  适才他非是不怕,不过怕的是人,现在,追捕他的人走了,他才怕起鬼来。
  原来先前在那两人现身之时,黑暗中,他一头钻进来,不但脚下又踏在甚么软软的东西上,而且……
  他现在才毛骨悚然起来,非是他没有听到那一声嗳唷,发自他脚下的叫声,他怎会听不到,只因追捕他的人已在面前,他在更大的恐惧中,怕人胜过怕鬼。
  他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先前,就是在这门坎下面……啊!呀!
  随着他那缩回来的脚步,一个更浓黑的影子从门坎下面涌现起来,在黑暗中久了,又是从里向外望,要不然,他也看不出来的。
  不,人人都说有鬼,但他从小在这里玩到大的,近十年了,跑到这里来,何只千百次,可从没见到过鬼,而且,鬼既然有形无影,他又怎会踏在鬼身上。
  鬼!
  他的胆气登时壮了,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一个来过千百次,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地方,甚至夜晚也来过无欤次,他都没怕过,在这个生死关头,逃命的时刻,他倒会怕么?
  一定是人,而且不是追捕他的人,若是要捉拿他,他早已被捉住了。
  “你是谁?”少年说,明知那两人已下山去了,他仍然不敢大声,虽有风雨,但夜静,声音会传远的,若被两个师哥听到了,可了不得。
  “鬼,”那黑影说:“好小子,你的胆子可不小,竟不怕鬼。”
  可不是声音苍老得很么?而且也陌生得很,可知不是鬼,亦不是追捕他的人。
  少年的胆气更壮了,而且这也不是害怕的时候,当真天快亮了,趁天亮之前,他得赶快逃走,若等天色一亮,他可逃不了,就会没命了。
  “你不是鬼,”少年说:“是鬼我也不怕,我和你无冤又无仇,老人家,你让开,我得赶紧走。”
  那黑影呵呵一声笑,说道:“这么说,刚才那两人和你有冤又有仇了?
  少年唤了口气,说道:“老人家,你有所不知……”
  “胡说,呸!”那黑影带怒说道:“我老人家要不知道,也不管你,你这小子也早没命了。”
  少年一怔,眼睛唆得更大了,不错,先前二师哥和三师哥扑来之时,他虽然奔逃躲藏,也听到那一声脆响,和三师哥那一声呼叫,现在,他记起来,也明白了,道:“老人家,原来是你把他们……”
  黑影哼了一声,说道:“不但被我打,两个没用的东西,而且被我吓跑了,你这娃娃长大了,一定比他们有出息,不料你小小年纪,倒有胆有识,谁教我遇上了,趁天色未明,你走吧,你放心,这事我老人家管定了,你所蒙受的不白之冤,我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少年倒不走了,道:“老人家,你。你是谁?你好像……甚么都明白?”
  黑影道:“就可惜晚了一步,你这小子姓陆,名羽,河北县保定府人氏,你爹名叫陆翼,十年前,死于异乡,你师傅把你爹的灵柩运回保定安葬了,然后把你带来此间,收你为徒,并抚养你成人……”
  少年泪流满面,哭倒在地,道:“老人家,你一定认识我爹,当年我虽年幼,也还记得,我爹惨死在仇家之手,迄今不知仇家名姓,问师傅,师傅总是推说我年纪尚小,武功也未到家,而今连师傅也惨死了,非但再无人知晓是谁杀死我爹的,我又蒙上了不白之冤……”
  黑影道:“因为杀死你师傅的,是你十年来一直佩带在身的那把短剑,那短剑乃是你爹的遗物。你爹死了,又是死在外乡,甚么也没留给你,只有那剑,而且全都知道,那剑是你爹的遗物。你视为珍宝,从不离身的,现在,那剑却插在你师傅的心房上。”
  少年哭道:“所以我百口难辩了,所以二师哥三师哥虽然不信我会杀死师傅,也不放过我了。可怜的师妹,她不知会有多伤心。”
  黑影哼了一声,道:“你自愿尚且不暇,倒管起人家来,趁天未亮快走吧。”
  “可怜的师妹,”少年伏地哽咽道:“每当提起我惨死的爹,她都会陪我流泪,不料她爹也……而且……死在我的那把短剑下。”
  一双锐利的目光在凝视着他,那黑影渐更明皙了,因为东方天际,曙光已现,只不过斜风细雨中,低压的云层,仍暗沉沉地把河山笼罩。
  少年看不见那黑影在直点头,仍然伏地哽咽道:“老人家若不是我爹生前的友好,亦是武林前辈,若蒙赐告杀父仇人,替我辩白冤情。我有生之日,皆感德之年,我那可怜的师妹,亦会没齿不忘老人家你的大恩大德。”
  黑影道:“你念念不忘那妞儿,却也难怪,你们无猜两小,竹马青梅,一块儿长大的,这么说,你真不知你爹是死在何人手中了,今晚一见你,就知你蒙受了不白之冤,只不过那短剑成了铁证,杀死你师傅的凶手,看来不但狡猾,而且熟知你们的底细,你这冤情要想水落石出,可不容易得很。快走,快走。你去前途等候,休要往北,亦不可往西,一直往南走,我自会去和你相会,我这就去替你把山下的人引开。”
  少年叫道:“老人家……”
  那黑影一长身,也就不再是黑影了,原来是个葛衣的白发老人,双目炯炯生光,喝道:“待得天色一明,我不便现身,可救不得你了,要知你爹是怎么死的,要沉冤得雪,那就快滚。”
  那白发老人右袖一拂,少年已身不由己,可真是连跌连滚,直撞出那塌墙的大缺口去了,可不是已迎着曙光么,那天色亮起来,斜风细雨中的景色,已朦胧可见,当真要不赶快逃走,他就没命了,不要说大师哥了,便是二师哥和三师哥,撞在任何一个手里,他都逃不出手去。
  少年不敢怠慢,顺着那山后陡坡,连渡带滑,落到了悬崖边上。
  他反倒吐了口气,适才两个师哥的话他听得明白,敢情不知道悬崖其实有路可通下面,那崖壁因长年风蚀,扩大了的崖缝上,有着无数足可容身的洞,却又被崖缝连接了起来,他人小,侧着身子往下溜,即使没落脚之处,也可在崖壁上借力,人在其中,倒为那凸出的崖石掩蔽着了,不怕被外面的人见到,除非人在下面小溪那一边。
  那老人家说得不错,要沉冤得雪,他可得先保住性命,否则就死无对证,成了如山铁案。
  他滑入崖缝,即使曙光未现,他闭着眼睛也能摸索得出路来,因为那是他从小玩耍到大的地方,不但他,他的师妹也知道。
  啊呀!师妹若是也真的以为他杀死了师傅,若是知道他逃向这里来了,若是守候在下面?
  崖头上风更劲了,湿透了的衣衫,被寒冷的晚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现在,有了那老人家相助,他只要逃到崖下,涉水过了小溪,他就能逃出命来了,但他却怕了起来,不是怕死,而是想到若然师妹也以为他杀死了师傅,她爹真是他杀的,那才真可怕,比死了还要可怕。
  轰然一声响,啊!呀!他一头撞在崖石上,崖缝那么滑湿,天色又那么黑,又是那么心慌意乱,脚下一滑,便撞在崖壁上,虽然那仅可容身的崖缝把他的身子夹住了,没一直滑落下去,但也滑落了两丈,眼前一黑,他几乎晕了过去。
  天色原已够黑了,只不过东方天际才微现曙光,现在,他连那缕曙光也见不到了。
  不不,他不能死,那老人家说得不错,他不能死了,死了就再无对证,那才真是铁案如山,他就会永远背上弑师的罪名,也就再也找不出杀死他师傅的真凶来了,他的师妹一定更伤心了,也永远误会他了。
  不,死不得,他摇了摇头,他又见到天际的曙光了,他感觉到有甚么在脸上爬行,不不,不是雨水,他觉出痛来了,原来是血,因为血才是热的。
  热血从他撞破的伤口中流出来,流了满脸,流进他的脖子里去了,从那么高滑落下来,撞得怎会不重,虽然这是他从小玩耍的地方,但谁会在雨天,在黑夜中跑到这里来玩耍呢。陡斜的崖缝原已没有落脚之处,何况又天雨湿滑,何况他心慌意乱,又惊恐,又伤心,又害怕。怕响声会引来追捕他的人。
  其实只有他才感到那一声震天动地的轻然巨响,因为那是只能感觉,不能听出的声响,因为是他的头撞落在崖壁上。
  但惊慌的陆羽吓坏,顾不得疼痛,急急忙忙手脚并用,却因只顾逃命,虽然心慌,倒不意乱了。现在,入耳的溪流成了嚎啕,哭泣的风声也成呼啸了,因为那溪流已在脚下,溪边的树木已显现在眼前,他已到脚了,那崖缝已到了尽头。
  他伸出去的头急忙缩了回来,心也剧跳起来,雨水中泥泞的地上,他也听得出走近来的脚步声,因为那走近来的脚步声,高一脚,低一脚,落脚甚重。
  话声也已入耳了,那么,还不是一个人。
  “别哭啊,”有人说:“可就是这里么?”
  陆羽感到一阵窒息。大师兄!是大师兄的声音,那么,哭泣的,一定是他师妹了。
  果然他没猜错,瞒不过师妹,带着大师兄来拦截他了。完了,他侥幸从二师哥三师哥手下逃了出来,绝逃不出大师兄的手去。
  他大师兄入门最早,已是三十开外的人了,年龄长他一半还有多,除了师傅,武功数他最是了得,黄河南北一带,要说名声,近年来甚至盖过了他师傅,不是说他武功胜过师傅,而是名声更响亮了,他师傅已少在江湖上走动,大师兄却露脸最多,提起洛水云台十三门,江湖道上更多的人,知道有个奔雷手石开山,英雄了得。更少的人知道石雷掌门。
  陆羽忙不迭缩进去了些,只听他师妹恨恨地哭道:“就是这里了,就是那……崖缝。”
  他听到小石子滚落的声响越来越近,即使已是溪边,地势也峻峭得很,他听到石子滚落溪中的声响,更近了。
  陆羽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他快了一步,可就撞上了,石开山拳出如风,若不是威猛无俦,也不人称奔雷手了,真个人如其名,拳掌开山裂石,血肉之躯被他击中了,还会不成肉泥么。
  他一直以为大师兄石开山是师傅石雷的大儿子,后来他师妹石梅才告诉他,原来石开山也和他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比他更不幸的是,连姓甚么也不知道,据说师傅收养他时,才不过三四岁,那年石雷打从开封府回洛水,路上遇到大风雪,在一个小店里打尖时碰到的,店家说,也不知那里跑出这么个野孩儿来,时常瞧不见,溜进店来,抢了个人客的馒头就跑,别瞧他年幼,力气可大,轻易揪不住他。但石雷可一把抓住了那孩子,可不是被那野孩儿在大腿上擂了一拳么,真看不出,小小孩儿,力气可真大。
  石雷给他饮食,问他姓甚么也不知道,店家说,这孩儿虽然野些,却也可怜。客人要是喜欢收养了他,倒是一件好事。
  “我爹就把他带回家来,也跟了爹姓。”他师妹石梅说:“娘身子弱,没生养,真把他当作亲生的孩儿一般抚养。”
  陆羽没见过石梅的娘,后来才知她娘生她时难产死了,石梅生下来就没了娘,陆羽到这里来时,那石开山已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了,听石梅叫他大哥哥,还真以为石开山是石雷的太儿子。
  其实,石雷也把石开山当儿子,武林中的同道往来,更是都以令郎相称,直到两年前,石开山在有意又似无意地作了公然否认。否认的是:他和石梅是师兄妹,而不是兄妹。甚至连陆羽也看得出来,那是因为石梅长大了,越大越更出落得艳丽如花,陆羽的三个师哥也越更奉承她了,偏她只和陆羽耳鬓厮磨,整日形影不离。
  自从陆羽到这里后,那身为大师哥的石开山,只要师傅一转背,从来对他就没好颜色,尤其是近年来,陆羽更不敢在大师哥面前抬起头来,他怕,怕碰到大师哥那令他不寒而栗的目光,他不明白,大师哥为何总是对他怒目而视,有他人在跟前,便成了异常的严厉。
  陆羽怕的是和大师兄过招,那是喂招,简直是要置他于死地,每次要躺一天半日才能起身,多亏他皮粗肉厚,因这缘故,倒迫使陆羽日夜苦练功夫,咬紧牙关,把眼泪吞回肚里,因为师傅反而捋髯点头,让大师兄石开山督促得严,说道:要将来成材,成为人上人,便要吃得苦中苦。
  石雷的话可也不有些道理么,陆羽有苦无处诉,他明白,师兄那不是督促,而是有意磨折他,他不明白的是:大师哥石开山为何恨他,尤其是当他知道石开山也是孤儿被带到这洛水云台来的时候。
  “大师哥,他为何要杀我爹啊?”石梅的哭声也更近了,说:“他他……为何要杀我爹啊?”
  “为甚么?嘿嘿!”
  不用看,陆羽也知道大师兄双目中满含怨毒,平常当石开山对他冷笑的时候,已令他不寒而栗,何况现刻,此刻,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夜又这么寒凉。
  “嘿嘿!”石开山又冷笑两声,压着嗓门儿说道:“那短剑是师傅给你小时候练剑用的,你倒好心送他,他却用那短剑插入师傅的心窝。”
  “为甚么他要恩将仇报啊?”石梅的哭声嘶哑,断断续续。
  石开山一定把她搂在怀里,他听得出来,话声是从堵住的嘴里说出来的,要不然相隔这么近,怎么那么微弱,像是从远处传来。
  “别哭啊!”石开山说:“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若是你猜得不错,那忘恩负义的小子真从这里溜下来。我我……一拳把他打成肉泥。”
  陆羽又是一阵震颇,大师兄的拳头有多重,他最清楚,拳可开山裂石,何况血肉之躯,在石开山拳头下长大起来的陆羽,怎么不明白。
  “为甚么吗?”石开山又在说了:“我虽不清楚,却也能猜出几分,师傅把那小子带回庄来,那神情大异往常,像是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从那时起,师傅也不常出去走动了,每当那小子在师傅面前一转背,你爹总是叹一口无声的长气,旁观者清,师傅当了那小子的面,便不转过面去,也避开那小子的目光,倒像师傅欠了他甚么,我猜,师傅必和那小子成为孤儿有关……”
  “你是说……我爹杀了他爹……不不,”石梅叫道:“你胡说,不会的,陆哥哥的爹,和我爹是好朋友,我听爹亲口说过。”
  “你还叫他陆哥哥,哼!”石开山道:“我可没说那小子的爹是你爹杀的,当年你年纪幼小,现在可长大懂事了,师妹,我问你,你不觉得你爹总像是欠了那小子甚么吗?”
  “不不!”石梅叫道。
  她一定脱出石开山的怀抱了。从她的话声,他听得出,她的嘴不再被堵住了。
  “不不!”石梅又说:“甚么也不欠他,爹带他回来,收养他,只因为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就像当年爹把你带回来一样,何况陆哥哥是故人之子,爹还说:陆伯伯武功高强,并不在爹之下。”
  石开山冷冷地说道:“好朋友见了面,少不免要印证一下功夫,过招一时错手,那也难免,师妹,说真的,以前我还不过是猜想,现在看来,我还是猜对了,师妹你想,要不然,你爹对那小子恩重如山,而他倒恩将仇报,杀死你爹,除非那小子已发现了真象,知道了他爹是死在师傅手中……你别说了,总之,师傅是他杀的,那是铁证如山。”
  “我没杀师傅,不是我杀的。”陆羽在心里叫,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杀死师傅的剑是你送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那是人人皆知。”石开山说:“一定是师傅一时错手,杀死了他爹,那小子才报仇雪恨,不论如何,那小子是用你送给他的短剑,杀死了师傅,那小子已是师妹你的杀父仇人,要不杀他,天理难容。”
  血和雨水混和着汗水,流下来,天色更亮了些,跟着就要大亮了,但陆羽的视野更模糊了,因为混和着血与汗的雨水,流了满面,也流入他眼中,头上的血不止,不然怎会热热的,伤口也更痛了。
  他虽然甚么也看不见,但心下可明白,若不趁天色大亮时逃出去,他就会没命了,撞在任何一个师哥手里,他都会没命的,何况他已疲乏不堪,又流了那么多血,伤得不轻,而且,大师哥和师妹又守候在下面。
  但是,他能逃走么?他连头也不敢伸出去。
  他想哭,几乎发狂呼叫,但那老人家说得不错,他不能死,他一定要逃出性命去,否则死无对证,弑师的罪名就铁证如山了。
  那老人……那老人是谁啊?武功可真高不可测,二师哥和三师哥那样的身手,却都连那老人家的一招也接不下来,可惜,那老人家去替他引开二师哥和三师哥,却不知大师哥和师妹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啊啊!
  陆羽感到一阵旋晕,已然模糊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头……像要爆裂了。
  他是用背脊紧贴在滑湿的崖石上,用两脚之力瞪着对面的崖壁,才能稳住身形,但他的两条腿越来越软弱了。
  天色大亮起来,但他的眼前却在黑下去,完了!
  他的腿一软,又是轰然一声响,横倒栽落下去的身子,又重重地一头撞在岩石上。他失去了知觉。
  XXX
  “你醒啦。”一个声音在他身边说。
  他醒了么?失去知觉之前,他眼前的黑暗世界中,满是金星,现在,眼前也在闪亮,但只有一点亮光。
  亮光熄灭了,又复是黑暗世界。
  他醒了,那亮光又出现,又熄灭了,虽然眼前一遍黑暗,脑子里一片空茫,瞧,他知道那是烟斗中烟火光亮,乍明,又倏暗。
  有人在他身边吸烟斗,他真见到那烟竿子了,顺着那长长的烟竿子,当那烟火再亮的瞬间,他隐约看到了,吸烟的是个白胡髭的老人。
  眼前黑暗如故,但脑子里不再空茫了,他记起来了,失去知觉前的事物,他全记起来了。
  “老人家,是你……又救了我?”陆羽说。
  他想撑起身来,但稍一动弹,就感到头痛如裂,嗳!
  老人家说道:“你想早日复原,就别动弹,好小子,你能活着醒来,算你命大,那日我若迟去一步,你这小子早就没命了。”
  他感觉得出,他的头在重重的包裹中,他也记起来了,从崖缝中撞落下来,立即失去了失觉。
  那崖缝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怎会不晓得,尤其是接近地面的一段,陡滑得不能留足,要双腿用力支撑,才能稳得住身子,他记得,双腿一软,就横撞跌下去了……
  “我的头……嗳哟,好痛。”陆羽断断续续说。
  “好好,”老人家说。
  这是甚么话,他头痛如裂,不,是真裂了,这老人家倒说好?
  火星闪亮,又熄灭了。
  老人家吸了一口旱烟竿,才又说道:“你能感到痛,好极了,那么,你有救了,小子,你头上撞了两个大窟窿,你可知流了多少血,却也幸亏你成了个血人,头上的两个窟窿又那么大,你那大师兄以为你已没命,死了,这才走了。”
  是了,大师哥和师妹就在那崖缝下面,他撞落下去,自是跌落在他们的面前,经过了一夜雨淋,浑身冰冷,又失去了知觉,可不是像死了一样么?
  “我也以为你这小子没命了。”老人家又吸了口旱烟竿,才又说道:“还幸当时雨下得更大了,你那师妹也突然晕了过去,石开山那孽徒一时慌了手脚,忙着救你师妹,才没工夫仔细查看你,我赶到,也恰是时候,才能救下你这条小命。”
  原来他之得以不死,是大师哥以为他已死了,但师妹为何忽然晕了过去呢?可怜的师妹,一定是也以为他死了,而且死得那么惨,那么,师妹仍不信他会杀死师傅。
  “我……我没杀师傅。”陆羽哭了起来:“师妹她知道,我不会的,杀死师傅的,不是我。”
  “我也相信,”老人家在床边磕掉烟灰,说道:“我若是不信了,也就不救你了,小子,这不是哭的时候,你要想活下去,要想头上的伤快点好,就别哭。”
  可不是他又险险晕过去了么,他一哭喊,头痛得也更厉害了。
  是啊,这位老人家说得不错,他死不得。
  “我一定要找出杀死师傅的仇人来,替师傅报仇,我我……”陆羽有气无力地说:“老人家,你是谁啊,多谢你相信我没杀师傅。”
  有人相信他没杀师傅,在这一刹,可真比救他的命更重要,若然这世上的人全都当他是杀师的孽徒,那么,死了倒好,有人对他信任,也无异赋予他生命的意义和勇气。
  他一定要活下去,他哽咽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你问我的时候,”老人家说:“到了那个时刻,你自然知道我是谁了。”
  陆羽道:“那么,这是甚么地方啊,老人家,我记得天已亮了,怎么仍然这么黑。”
  老人道:“这又是一个晚上,这里也不是洛水,相距云台,已在百里外了。”
  他看不见,但摸得到,他是躺在温暖的床上,当真身也已不是湿衣,原来他已昏迷了一日夜,已在百里以外了,还用说么,自是这老人家把他救到这里来的。
  老人又说:“现在,我来问你,你是云台十三门的门下,你可知为何叫云台十三门?”
  陆羽一怔!这老人家的话声严厉,透着无限威严,俨然是位尊长的口气。
  陆羽嚅嗫说:“我……我……真不知道。”
  惭愧,当真洛水云台门下,以十二长拳打遍天下无敌手,十二追云剑变化无穷,中原称尊,何来十三?门户也只有一个,虽然听说尚有师叔伯,却从未见过面,却为何江湖中人都以云台十三门相称。
  那老人家一怔,说道:“你真不知道?那么……那么……难道我所料有误?”
  老人的话声透着迷惑,屋子里黑得很,连烟火的光亮也没有了,但窗上却有白蒙蒙的星光,他睁开眼来,已有些时候了!衬托着星光,他看到老人家直摇头。
  陆羽说:“那么,老人家,你一定晓得了?”
  从老人问话的口气,分明晓得,奇怪,前两年,他已懂事了,也觉得奇怪,从任何方面说,都与十三数字无关,为何称云台十三门?他也曾问过三师哥,后来三师哥又问过二师哥,却没一个明白的。
  老人家在走动了,在他床前踱了几步,转回他床前,停下步来了,对他说,却又摇头,像是自言自语,道:“昨晚,你二师哥,三师哥,其实已追赶上了,你和他二人都曾出过手?”
  陆羽惶恐道:“老人家,我……我是不得已,我不愿死得不明不白,真的,非是我敢反抗,三师哥对我最好,二师哥虽然严厉,但是我最尊敬他,像尊敬师傅一样。”
  “他二人入门比你早得多,功力也比你深厚得多,是不是?”
  老人家的双眸炯炯生光,他避开了老人威严的凝视。道:“二师哥比我长了整整十二岁,三师哥也比我早入师门十年,我的功夫倒有多半是跟两位师哥学的,怎能与两位师哥相比?”
  老人道:“但你从他们二人手中逃了出来,那时,我虽然相隔得远,也看得清楚,其实已拦截住了你,一左一右,截断了你的去路。”
  陆羽一怔!可不是么,但他竟能从两个师哥的手下逃了出来,逃到那山岗上的小破庙。
  陆羽道:“没有啊,二师哥铁面无私,三师哥他……虽然不信我会弑师,也绝不敢违背大师哥之命。”
  老人点点头,说道:“我听见到的,是真的了,你师傅把护法神功,分光掠影连环三绝招传授了你。”
  陆羽摇摇头,说道:“老人家,我不是说过了么,我的功夫,大半是两位师哥代师传授的,师傅他老人家……我记起来了,师傅……师傅……”
  老人道:“你师傅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可是近来唤你去指点武功,不是说你两位师哥代传的武功有错,而是在每一套功夫的最后三招中,加多了些变化,而且,那变化看来无奇特之处……”
  “我演练得熟了,就自然而然,把那最后三招融会起来。”陆羽兴奋起来了,眼睛也亮了,说道:“因是三招连绵不绝,倒像压根儿只是一招,不不……”
  忽然间,陆羽若有所悟,张大了的嘴,不再往下说,可也合不拢来。
  老人道:“自然而然,演变出一式新招,拳上如此,剑上亦如此。”
  “啊!”陆羽恍然大悟:“一式新招,当真,那是一式新招!”
  于是,老人上前一步,显然也像陆羽一般,兴奋起来,说道:“于是,十二长拳多出一拳,变成了十三拳,十二招风雷剑法,也多出了一招,成为十三之数了。”
  “啊啊!”陆羽大悟,他明白了,说:“原来,原来……”
  老人道:“你明白就是了,但不准说出来,现在不是你说出来的时候,在你尚未熟练而且精进的时候,你要是说出来,可就有杀身之祸,不过,你现在该明白了,为何洛水云台称为十三门,记住了,今后若有人问你,也不准泄漏,知之亦作不知。”
  陆羽道:“是,老人家,原来师傅传了新招,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老人道:“若不是你师傅传了新招,你昨晚岂能从你两个师哥手底下逃出命来;若不是那么巧,被我见到了,差点也误信他们所说,以为你真是弑师的逆徒。”
  陆羽倒吸了口凉气,这老人家武功真个高不可测,凭两个师哥的武功,已经是中原罕有敌手了,但这老人家昨晚都不过出手一招,就把他的两个师哥打跑了,而且,两人连这老人家影子也没有见到。
  其实,他就在这老人家面前,又何尝见到人家,甚至看不见这老人家如何出手的,虽然天色太黑了,但无论如何,人家总是在他面前。
  “我一见你在危急之时使出那一招来,就知你不是杀死你师傅的凶手了,”老人家又说:“因为我知道,你师傅在你四个师兄弟中,独选出你来,传授护法拳招剑诀,必对你的身世心性,资质智慧,皆已经过长久考查,何况你……”
  陆羽俯伏在床,想到师傅的惨死,不禁又泪流满面,哭道:“师傅对我恩重如山,从小把我抚养成人,恩如重生父母,情亦如父子,我岂会恩将仇报。”
  老人家在点头了,道:“若不是这缘故,我又岂会救你,把你带来此间,当年祖师爷经过多年的考查,才把护法神功传授给你师傅石雷,正因他能辨得邪正,又岂会选出个心性不良的少年来传授师门的护法神功。
  “护法神功?”陆羽道:“老人家,原来师傅传授给我的,就是师门的护法神功么?”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那是你祖师那一代的事了,当年你这洛水云台,可不是称为十三门,你太师祖门下,其实只有十二个弟子,原意是宏扬本门武功,就得广收门徒,却因此收徒就滥了些,其间就不免失于考查,唉!以致出了一个邪恶的孽徒,虽说慧者不一定邪恶,但邪恶者必有过人智慧,正因其狡而慧,甚得你太师祖欢心,武功上受益也多,以致离开师门后,一旦露出本来面目,休道清理门户了,反而两个师兄亦死在他手中,虽然最后终于清理了门户,但你太师祖也因而重伤不起,不久就归了道山。”
  老人说到这,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车可鉴,到了你师祖这一代便收徒加倍慎重了,终其一生,只传得两个弟子,更把十二长拳,与十二招风雷剑法中的最后三招,融会贯通,演化出反逆颠倒而又连环的招术来,不但长拳与剑法上威力大增,正因为本门的拳招剑法而生,也克制了本门的拳剑。”
  老人说到这里,那屋中虽然黑得对面难见面貌,但陆羽辨得出,老人家的话声忽然透着威严,说道:“要知你门中的长拳虽仅得一十二招,风雷剑法亦仅得十二之数,却每一招皆有无穷威力,当年你太祖师曾用之与天下各大门派印证武功,少则三五招,便分了胜负,从无人能在拳剑下走到十招的。”
  陆羽说道:“师傅在生时一再教诲,任何事物,唯简能专,专则易精,晚辈明白。”
  老人道:“你即将闯荡江湖,难免有以寡敌众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更明白了,之所以你门户中的规戒,首在以动养静,静如处子,动则如脱兔,静者动之反,亦于动者则弱,是故出手必也出其不意,攻也必攻其不备,况拳发裂石开山,剑出起风雷。”
  陆羽再拜受教,他更明白的是,这位老人家绝不是外人,必是本门尊长,可是因为他年幼么?从不曾听师傅提起过。
  那老人又道:“那杀你师傅的人,既然盗用你的短剑,必也狡狯之极,事前熟虑深谋,岂是能轻易查访得出来的,现下你更年幼,本门武功,无论拳剑上,功力皆有所不足,尤其是反逆颠倒,三招连环的护法神功,你师傅既然传授予你,你便已肩负了发扬光大门户的重任,护法之责,亦全在你一人身上,现在,你却连拳剑上的功力亦不足,神功又是初传,岂能发挥得出威力来,你头上的伤无碍行动,趁天色未明之前,即刻上路。”
  陆羽惶急道:“但是,老人家……”
  那老人摇手阻止他说下去,道:“我知你要说甚么,师死未葬,师仇未报,连仇人亦未查获,哼,凭你现下的能力,仇人未获,你倒会先没命了,你不想想,那人既然借你的剑,杀了你师傅,岂会放过你么?”
  陆羽咽哽道:“还有师妹她……”
  老人忽然厉声道:“你肩负门户之任,护法之责,却以小儿女为念,休道那人不会放过你,便是你那三个师哥,念念不忘的师妹,又岂会放过你,你不怕死,难道连师仇亦不报了,亦不怕成为师门千古的罪人。”
  陆羽惶恐道:“但是,老人家,我要练成了功夫,少说也在三五年后了,事隔三五年,仇人岂不更难查访了么?”
  老人道:“这个你大可放心,你师傅身为武林中人,十年前亦常在江湖中行走,岂无仇家,但我深知他的为人,不共戴天的仇家屈指可数,更兼那人借用了你的短剑,更是显而易见,此人必和你有关连,也早晚不放过你的了,还怕早晚追查不出么,你去吧,何况我既然在此,遇上此事我亦不置身事外,你趁天色未明,即刻往南走,越远越好,我这就赶回去了。”
  陆羽再拜,道:“老人家天高地厚之恩,晚辈没齿亦不敢忘……”
  不料他再拜抬起头来,已失了老人家的踪迹,打开了的窗户,兀自在晨风里幌动,原来曙光已现,屋里已可看得清楚。
  陆羽长长叹了口气,这老人家岂仅对他有救命大恩,这份古道热肠,尤其连师妹,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妹,也把他当作仇人的时候,这位从未见过一面的老人家,却对他信赖而深信不疑,怎不令他感激。
  但他,非但连老人家的姓氏不知,甚至连面貌也不辨,他唯一辨得出,即使再隔十年八年,他也辨得出的,是老人家慈祥而又严厉的声音,和那一头苍苍白发。
  他急忙下了床,才发觉不但衣衫已在他昏迷中尽换过了,而且怀中还有银两,头上的伤,亦不是痛得不能忍耐,不用说,老人家不仅是用药物,而且用他的内家功力来助他疗过伤。要知他头上的伤若然不重,他岂会昏迷得像死去了一般,否则也瞒不过他的大师哥了。
  老人家的话声兀自在他耳边萦回:门户之任,护法之责,他已肩负于身,不,他虽不怕死,当真死不得,还有师傅的仇人未获。
  还有,可怜的师妹,他不怨师妹,连三个师哥也相信是他弑师了,何况师妹。
  可怜的师妹,早已哭得死去活来了,何况她必是第一个认出那短剑来的,因为,那剑原是师傅所有,早年行走江湖时,一直佩带在身,后来少在江湖中行走了,才给了师妹,师妹又送给了他。
  他永不会忘记当师妹把那短剑给了他,当三个师哥见到他把短剑佩带在身的时候,三个师哥所流露出来的羡慕的目光。
  那短剑虽然锋利,却不是什么奇珍,亦不能削铜断铁,当时,他不明白三个师哥羡慕之故,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短剑是师祖赐给师傅的,落在他手中,虽不表示就会由他接掌师门,怎么会呢,他入门年短,功夫也差得远,但大师哥的冷言冷语,三师哥的取笑他,才知三个师哥可联想到这方面去。
  现在,不料竟成了真,唯有掌门人,才获传授护法神功,而今,师傅已把护法神功传给他了,那么,难道他师傅年前把剑给了他,真是早有此意?但为何又不是直接赐予,而经过师妹之手呢?
  啊!他明白了,师傅是不愿三个师哥对他猜疑,而他,武功又未到家。
  往事又上了心头,他记得,师妹在他心中,一直是个长不大的淘气而又任性的小姑娘,但突然之间,他发觉师妹长大了,便是当她把剑替他佩在腰间的时候,突然间,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那令他心跳的怜意,她那脸上的羞红,任何人也会明白的,他竟然蠢得不明白,他明白了,但太晚了。
  原来师傅不把剑直接赐予,而经由他师妹的手,那剑便有了双重意义,既是掌门的权剑,亦是师妹以终身相托的信物。
  他知道,他的三个师哥也晓得,赐剑虽然不是等于传位,但那剑既是祖师赐给师傅的,可也就隐含有权剑之意,因为师傅随之从师祖手中,也接掌了门户。
  是了,他年纪幼小,剑由师妹转送,可也就避免了三个师兄的猜疑和妒嫉,而师傅传他的连环三招,剑越短,越能发挥出那剑招的功力来,因为变招奇快,初学乍练,短剑也更能得心应手。
  原来,他明白了,原来师傅把剑给了他,不仅是双重,而且还有多种意义。他也更感到师傅对他用心良苦,恩如山重,因是也更加悲痛了。他哭了一场,但窗上曙光更显了,啊哟!他跳了起来,因为外面传来了响动的声音,他怎么忘了那老人家一再的吩咐,若是三位师兄寻来……
  他慌忙越窗而出,才知道一日夜,是身在一个小镇上的栈中,不怪那老人家催促他趁天色未明之前即刻上路了,若然三位师兄知他未死,追查到来,自是一查便知他落在这店中。他遵照那老人家的吩咐,往南奔去,天色大明的时候,他已在十多里以外了,才停下来喘口气。
  那老人家替他设想得真周到,头上的伤,用头巾掩盖住了,身边的银两虽然不多,但也够他十天半月使用了,更难得的是替他设想得极是周到,虽不是儒服华裳,却也把他装扮成个读书的小哥儿,也更能掩人耳目,谁也看不出这么小哥儿,会有一身功夫。
  这装扮,却也配合他的本门功夫,无论拳剑,若不是静如处子,动如兔脱,正该是个斯文模样,其实,他原也生得清秀,他师妹就常笑话他,说他全不像个练武功的儿郎。
  他不敢停留,甚至大一些的城镇也不敢入,还幸头上的伤痛日渐好了,脚下加快些也无碍了,更庆幸的是,并未有人追来,甚至连一个查问他的人也未遇到过,真要感谢那位老人家,把他打扮成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哥儿。
  这是甚么地方啊?第二天日落时候,他来到了一个小镇,不料他一询问,可吓了一大跳。
  原来他走了两天,相去洛水还未走出两百里地,他一路之上,见到人就远远躲开,更不敢问路,他原也没有目的地,一定是把路走岔了,在荒野中,失了方向,这实在也怪不得他,长了这么大,却从未离开过洛水云台,何况这两日中,他是那么惊惶又悲伤。

  第二章 夜语惊心 死里逃生
  陆羽走了两天,敢情在熊耳山里转了两天,虽然也向南边走,但走出还不足两百里地,那还是从洛水算起,其实他离开小镇往南,走出还不到百里。
  陆羽大吃一惊,这那是逃命,简直是在游山玩水,若然追赶他的人查知他的行踪,只怕早赶到他的前头了,那么,往前走,就不再是逃命,而是送死。
  原来洛水云台,在武林之中,倒也不是无人知晓,甚至在各门派中,还大大有名,但北起洛宁,南到故县之间,连当地居民亦不知金宝山下,洛水之滨,有这么个云台。
  地在豫西,却属秦岭山地,熊耳山成了洛河伊河的分水岭,三百里之东的嵩山,三百里以南的武当山,皆属秦岭的余脉,绵亘千数百里,山岭起伏,原是人烟稀少之地,何况陆羽行走山中,还要躲着人,岂仅不知道路,山野间压根儿就没路。
  陆羽心下一阵剧跳,怯生生望了两眼,道:“老人家,这是那里啊?”
  他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山地荒寒,小镇人客稀少。而且,落店也还不是时候,那店家站在门口闲谈。
  店家吸着旱烟竿,也在打量他,含笑道:“小哥儿,你要去那里,这里是丁河,你是从洛水来么,若是要去西峡……”
  店家望望天色,摇摇头,又道:“那可不行了,此去还有四十里,小哥儿,看来你没出过门罢,这条道,天黑可不好走,不如就在这里住下了罢。”
  若是一个出过远门的人,打从洛水来,岂会走了多远的路也不知道,而且这么露怯。
  陆羽畏缩张望,可不是像个怯小子么,待见店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客也没有,才壮了胆,心想这里倒不错,若有人追赶到来,必以为他早已去远了,却那知阴差阳错,三日还没出来两百里地,更不会想到他会落在那荒凉的小镇上。
  陆羽叹了口气,道:“老人家,你说得是,我就住下吧,倒也不急着赶路。”
  店家道:“小哥儿,看你脸色苍白,必是路途中辛苦了,可怜生的,你小小年纪,怎么独自一人走途途,快进歇着。”
  店家可真还是个忠厚的老者,陆羽大放宽心,说真的他头上的伤虽然没事了,但失血过多,奔走了两日,早疲倦得拖不动脚步了,听这店家一说,才知自己的脸色苍白,不怪这店家说他可怜生了,从他要亡命天涯,茫茫长途,倒真是病不得。
  那店家收拾了饭菜,天已到了掌灯时候,望望那冷清清的街道,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不料才转身,便听了打门声,而且大力敲打,有人叫道:“店家,开门来。”
  陆羽心头一震,慌了,竟是他二师哥的声音,他得赶快逃走,这必是蹑踪在他身后,知道他落在这店里。他吓慌了,不料脚落地,店门已开了,打外面走进了两个人来,三师哥杜华随在二师哥身后。
  那店家不过才转身,那还不快么,其实外面的话声未落,那门已打开了,他想逃走,已来不及了。要知那山地小镇的小客栈,那有甚么房间,不过是靠里面墙脚,砌了一个大炕,铺上草席,人客多一个,不过多一条棉被而已!
  那两人进得店来,不是奔,而是皱着眉头,跨进店来,连向陆羽这面瞧也不瞧一眼,只听他二师哥唐尧道:“罢了,就在这里将就住一晚罢,店家可有饭菜么,最好打两壶酒来。”
  杜华道:“这倒不错,忙了这些日,真个是不眠不休,再要往下走,这两条腿可不是自己的了,唉!”
  唐尧道:“我是贪图这里荒凉清静,也有话要吩咐你。”他望了望走去的店家的背影,显然并未发现炕上有人。
  陆羽松了口气,这一阵工夫,真个是大气也不敢出,那么,两个师哥并不知道他就在炕上,天可见怜,他也许还能逃得出命去。
  这两人岂仅不知陆羽在炕上,甚至不知炕上有人,昏暗的油灯,那能照得亮屋角,却是两人在灯下,陆羽倒看得清清楚楚,何况他人小,又躲在被褥后面。
  杜华一怔,道:“二师兄,你,有话……吩咐?”
  他好生奇怪,即使有甚么不愿被人听到的,这一路行来,路上倒不方便,而眼前却有一个店家?
  杜华不自觉瞧了那店家一眼。
  唐尧道:“倒也不是甚庆秘密,除非是武林中的朋友面前,才有所顾忌,明日我们即要分手了,想了想,还是对你说了吧。”
  “明日我们要分手了?”杜华又是一怔。
  唐尧点了点头,说道:“我往东走,从南阳还得往信阳一行,你先上武当,然后去襄阳拜会武老前辈。”说着,取出一包书信来,捡了两封递给他。
  “原来是武景隆前辈,”杜华接过信后,道:“武前辈前年还来云台和师傅盘桓过几天,我认得,去送这封信作什?”
  唐尧道:“就是他,我这里还有五封,适才我在路上想过了,若不分道走,要把这些信送完,只怕一个月以后才能回到云台,看来大师兄少了计较,待到这些信送到地头,那孽徒早已远走高飞了,还有甚么用。”
  杜华道:“我不明白,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大师兄倒生怕人家不知道,这武景隆前辈也罢了,生前与师傅时有往还,武当派和我们可没渊源,怎生巴巴儿的要送封信去?”
  唐尧把余下的几封信包好了扬了扬,道:“南阳的白水门,信阳的黄大江,我也只见得一两面,当年我随师傅出门,且还是相遇道左,那有甚么交往,这就是你不明白的了。”
  杜华道:“其实我早就奇怪了,陆师弟……那孽徒死了不见尸,不用说,并未真死,醒了来,逃走了,不即刻追赶寻找,我真不信,既然大师兄也以为他死了,可见伤得极重,就算醒来逃了,能逃出多远去,若然即刻分头寻找,还怕擒不回他来么,这样羞辱门户之事,倒……”
  店家适时送了一壶酒,两碟菜来,说道:“两位客官先饮两杯,正好日间买下了些野味,我这就去替两位做饭。”
  “倒把家丑外扬,”唐尧待店家转了背,道:“若再想一想,清理门户为何还要借重外人,你就该明白了,大师兄在信里,虽然也写下了那孽徒的年貌,也请他们协助缉拿,其实,那不过是顺带公文一角,主要是……你没见信上的署名么?”
  唐尧道:“大师兄顺理成章,接掌了本门门户,自当知会各门派。”
  杜华瞧了二师兄一眼,唐尧摸着酒杯,却把头掉了开去,一时两人都不言语了。放着弑师的孽徒在逃,不去追捕清理门户,由大师兄接掌门户之事,倒忙着去知会各门派,倒把家丑去外扬,这打那儿说起。
  原来两位师兄不是来追捕他的,但若被两人发现了,也绝不会放过他,他一样也没命了,陆羽虽然大气也不敢出,却不愿即刻逃走,既然店家尚未送上饭去,两人一时不会到炕上来,他也不用急于逃跑了,而且,他多想知道师妹的情况,可怜的师妹,一定痛不欲生,恨他入骨。
  他原可逃走的,两个师哥背对着他,真的,要逃走,一些儿也不困难,但他多想知道师妹的情况啊,可怜的师妹。
  但两个师哥偏是一句也没提及石梅。
  “既然顺理成章,”社华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道:“师傅死了,既然不曾指派,当然由大师兄接掌门户,他又何必急在一时。”
  唐尧默默地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仍不看他,低头道:“你入门年浅,你是不知道,我们洛水云台十三门,祖师立下的规条,与他门派有别,并非大师兄一定接掌门户。你听我说,大师兄入门最早,武功都比我们好,我不是不服气!”
  杜华忙道:“我知道,二师哥你对大师兄,从来都像对师傅一样尊敬的。”
  “我是说规章戒条,”唐尧说,“你要是明白了,也就明白,大师兄为何要扬家丑,放着那孽徒在逃,倒忙着正掌门之位了。”
  杜华还是真不明白,眼巴巴望着二师兄。
  唐菟道:“我们云台十三门,十二长拳虽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当年祖师也曾和嵩山少林的和尚印证过武功,足足打了一个时辰,也不曾输得半招,十二风雷剑,剑出起风雷,你我都还不到火候,师弟,你年轻,你是没有见过剑在祖师手中……”
  杜华色舞眉飞,插嘴道:“我见过,有次师傅指点我的剑法,我站得近些,我的衣袂不但飘飞,而且剑风砭骨生寒,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只不过才得十二招的剑法,真不料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唐尧道:“但师祖剑出,可真个雷声隐隐可闻,师傅说,若无高手对敌,更能发出霹雳之声,震慑对方心神,那才是本门剑法的最高境界,可惜,能达到这一境界的,历代也不过才得两人,即使师傅在剑上有了数十年功力,也未能达到这一境界,虽然如此,却已打遍天下,没人能在师傅剑下能走到七招的。”
  杜华道:“我也听说过,真奇怪,师傅反倒不像身有绝世武功的人,更像个儒雅慈祥的长者,说真的,二师兄,人家问过我,为何本门剑法拳招,皆是十二之数,何谓十三门,我还真答不出来,二师兄,你既然提了起来,一定明白了。”
  陆羽心想:敢情三师兄也不晓得,却是他听两人谈说,越更神往,兴奋也令他忘了危险,这么说,风雷剑法名副其实,剑在祖师手中,且成了霹雳剑了。心想:我要能达到这一境界,那就好了!
  只听唐尧道:“我虽然也不十分清楚,却明白天下任何门派,莫不立下门规,掌门人若无出众的功夫,何能服同师学艺的同门,就算修为禀赋有别,却难免有后来居上的,若然那一个同门心性不良,掌门人何能维护门规戒律,所以……”
  杜华说道:“二师兄,你是说,我门中的长拳剑法,还有一绝招,是只传掌门的?”
  唐尧道:“我知道各大门派因为门徒众多,良莠不齐,不如此不能维护门规戒律,本门是否也如此,我就不清楚了,不过……”
  “是了,是了,”杜华一拍大腿,道:“本门一定也留下一威力更大的绝招,只传掌门,不知师傅传了师兄没有?”
  “我不过只是猜疑,”唐尧压低了嗓门儿,说道:“若是本门真也如此,只怕师傅尚未传授大师兄,因为那么一来,大师兄就是当然掌门,何用急于去知会各大门派,你也知道,师祖未归道山,只是归隐而已。”
  “你是说……二师兄……”杜华道:“这话也许我不该说,不过么,当各大门派皆知大师兄接掌了云台十三门,师祖前来,也不会不承认了。”
  唐尧道:“话说到这里为止,从此休再提起,师弟,你是个聪明人,正所谓响鼓不用重捶。”
  那杜华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其实大师兄入门最早,武功亦是我们望尘莫及,接掌门户,顺理成章……”
  唐尧摆了摆手,道:“你又来了,要你休提,除了师傅,你我最敬重就是大师兄了。”
  陆羽虽然在两人的身后,但是,两人可在灯下,是以清楚见到两人交换了深意的一瞥,登时怔了一怔,显然两人之言,言不由心,两位师哥敬不敬重大师兄,他不晓得,只知道全都对大师兄石开山十分畏惧。
  除了他师妹石梅,谁不怕大师兄呢?
  尤其是他,在大师兄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两位师哥在默默地喝起酒来,他却思潮起伏,而且迷惑了,因为若照那位老人家所说,师傅指点他的三招连环使用,若然真是护法神功,岂不是师傅要他出掌门户了。不,这怎可能呢?他入门年浅,功力远远不及三位师兄,不不,他也不要接掌门户。
  店家陆续送上饭菜,真难为了店家,才不过一会工夫,整治出满桌的菜肴来,而且不待吩咐,又添了两壶酒。
  店家退了开去,那唐尧才又说道:“明日我们就要分手了,所以,我必须先提醒你,武当山的老道,和我们没多少交往,也不常来往,但襄阳的武景隆,可是大师哥的好朋友,应对之间,要加倍小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杜华道:“就我所知,南阳的白水门掌门人白逸,和大师兄亦是莫逆之交,信阳州的黄大江,大师兄也背着师傅,和他时有往还。”
  唐尧点了点头,道:“若不是和大师兄有交情,会命我们专程去请么,黄大江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好得很,若然师傅在生,可不许大师兄和他往来,你是不知道,黄大江原籍开封府,而且党徒众多,不知怎么,后来跑去信阳居住,传说是师傅曾惩戒过他,在开封不能立足,这才跑去信阳州,现在师傅死了,你瞧着吧,他一定又会迁回开封府来。”
  杜华道:“我也听说过,黄大江虽然不能在开封府立足,倒因此在两湖称王称霸,名头更高大了。”
  唐尧道:“这是因为师傅厚道,虽然挫辱而且惩戒过黄大江,有人知,却无人见,知道的,也不过三数人而已,师傅亦绝口不提,若不是大师兄无意间透露出来,连我也不知道,全都以为他迁去信阳州,是为了向两湖伸张势力。”
  唐尧一仰脖子,把酒喝干了又道:“我们吃饭吧,明儿还得赶路,大师兄限定了时刻,可延误不得。”
  陆羽好生失望,他和这位师哥年龄上相差了一十多岁,在云台镇日与师妹为伴,是以从未听两位师哥谈论江湖中的人与事,不料两人不再往下说了。
  他得赶紧逃走,趁两人吃饭没回身,不走更待何时。
  不料他才溜一条脚来,忽听杜华叹了口气,道:“那日我还不信小师弟会是杀师傅的凶手,二师哥,若不是大师兄说出来,我们还真不知道,也绝想不到,原来师傅是小师弟的杀父仇人。”
  陆羽眼前陡然一黑,真似晴空打了个露霆,三师哥怎么说的?他爹是师傅所杀的?
  “我相信是真的。”唐尧道:“其实我早已疑心了,因为师傅把这个孽徒带回云台后,从此再不出去江湖行走了,也许你没留心,我却注意到了,师傅时常在他一转背的时候,唉声叹息,好像对他有无限愧疚,不过,绝想不到他的爹是死在师傅手中。”
  杜华道:“我可又不明白了,既然师傅杀死了他爹,怎又把他带回云台来,而且留在身边,更传他武功?”
  “不不!”陆羽在心里大叫:“不会的,师傅对我恩重如山,这是胡说。”
  那唐尧道:“这有你难明的,师傅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对黄大江那样的邪恶之徒,尚且只惩不杀,师傅也许是失手伤了他的爹,不是有意的,有一桩是我们都知道的,就是这孽徒的爹,不是坏人,且和师傅还有交情。”
  “不不!”陆羽没喊出声来,但把嘴唇也咬破了,只不过他不觉得痛。
  师傅收养他,把他抚养成人,不但传他拳术剑法,而且传他护法神功,岂会是他的杀父仇人。
  只听唐尧道:“你不是奇怪,为何大师兄竟不急于追捕那孽徒么?”
  敢情二人真不是为追捕他而来的,唐尧侧过面来,陆羽见到了二师兄笑得好生怪异。
  杜华道:“不是奇怪么,不命我们即刻追捕,倒请各门派协助缉拿。”
  唐尧道:“你不想想,捉到了这孽徒,杀不杀他?杀了他,还有对证么?师傅既然杀了他的爸,和他有杀父之仇,自然人人都相信他弑师无疑,便是师祖前来,也会深信不疑了。”
  说着,那眉头也皱了起来,摇头又道:“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连我也要怀疑了。吃饭吧,别忘了大师兄已接掌了门户,我们不该有丝毫疑惑的,师弟,我和你情如同胞兄弟,我才对你说这些,出我之口,也只是入你之耳,记住,从此不再提起。”
  唐尧不再言语了,默默吃起饭来,杜华却怔怔地望了他好半晌,眼中充满着迷惑。
  再说下去,他也要疑惑了,这是甚么意思!这岂不是说二师兄其实心下疑惑么?怀疑杀死师傅的,不是小师弟,而是另有其人?
  又惊吓又无比疑惑的陆羽,从那客栈实时逃了出来。
  他怎能不疑惑呢?那日不信他弑师的三师哥,现在信了,而那日认定是他杀死师傅的二师兄,现在口与心违,从他那语气中,显然已有所怀疑。
  二师兄一定对他那三师哥隐瞒了许多,从他那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语气,都可以听得出来,甚至曾一再阻止三师哥往下说。
  在黑夜的山野里,他狂奔了好久,无论如何,他得赶快逃命,两位师哥奉命邀请各门派的掌门,可并没吩咐不追捕他,遇上了,也会要他的命,否则就会和他同罪。而且两位师哥把大师哥的信送到了各门派的掌门人手中,信上清楚写明了他的年貌,弑师的孽徒天下难容,人人得而诛之,那地头又皆在南下必经的路上,若是他走在两个师哥的后面,想想那有多可怕。
  要知武林中人,见闻广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立即能辨出对方的门派,云台十三门的四个师兄弟中,他年纪最小,是以一出手就无可遁形。
  黑夜中,不辨道路,他知道两位师哥此来不是为他而来,又未发现他,但仍然脚下不停,炕上少了一个人,店家如何会不发现,又岂会不惊讶!两个师哥一问就知是他,知道是他,岂能不追赶。
  他奔出多远来了,至少奔了半个时辰,忽然眼前一黑,啊!呀!一个黑影!
  他身前陡然现出一个人,拦阻了他的去路。
  陆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黑影倏忽现身,快如鬼魅一般,天上虽然只有星光,但看不出那人的面貌,那人拦阻在身前,相距得又那么近,适才若不是他收势得快,几乎撞入那人怀里。
  原来是个蒙面人!
  “你!是谁?”
  陆羽大口喘气,气促地问道。
  那人不言语,随同陆羽的暴退,他也跟进了一步,但陆羽一停下步来,那人也站定了,和他七八尺远。
  剑!那人手中拿着剑。
  那人不答,但既然拦阻住他的去路,又蒙着面,当然为他而来,且不愿被他认出真面目来。
  “你是谁?”陆羽又怯生生问道。
  人家蒙面不让他见,又岂会告诉他是谁,重要的是这人是歹意还是……
  陆羽再退了一步,人家手中持剑,拦阻住他的去路,倒会是好意么?
  “你是云台十三门的门下?”那人开口了,但像嘴里含着甚么似的,说话含糊不清。
  “你你!”陆羽大骇,难道他师傅被杀之事,已传扬了开去?想想他昏迷了一天一夜,又在山中转了两日,此问相距洛水才不过两百里地,武林中人皆已知晓,原在意料之中,要知三个师哥已寻访了他三天,自要向人询问,怎会不人人皆知。
  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这人一定已认出他来了,也许只是猜想,一个少年,在荒野里夜奔,人家岂会猜不出来。
  陆羽心慌,他本已奔得气喘如牛了,现下更一阵阵窒息。
  不好,若然两个师哥从店家口中得知,随后追来,可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了。
  他突地一斜身,往左面窜了出去,不料,啊呀!眼前又是一黑,总算他小巧轻身的功夫已到了家,才觉眼前一暗,他已便生生收住了去势。
  果然又是那人拦住了去路,说:“你还想逃!”
  剑在那人手中,但却是拦阻住了他的去路,好快的身法,分明轻身功夫不在他之下,他却奔了道一阵子,连气还喘不过来。
  那人道:“接住了!”
  寒光一闪,啊!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羽一伸手,把那人掷来的宝剑接在手中,那剑掷出,非但其势不疾,而且剑柄在前,是以陆羽轻易就接下了。
  只听刷的一声响,那人已又拔出一柄剑来,说道:“久仰云台十三门,风雷剑天下无双,难得今晚相遇,正要请教。”
  忒怪,这人怎知他是云台十三门下?
  实在又瞧不出人家有恶意,但若不是早知他会走这条道儿,怎会多带了一把剑来?
  而他今晚不过是慌不择路,其实没分东西南北,便是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会走上这条道儿。
  那人早是长剑一领道:“请赐招。”
  陆羽道:“我我……”
  这人身手好生了得,既敢领教云台的风雷剑,岂会是弱者。
  陆羽心头一紧,他原已额上见汗,现下更冒出了冷汗来,除非这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分明知道他是谁,那又是为甚么?
  要杀他,又何必不早下手?
  不容他后退,那人已刷刷刷连攻三剑,一剑紧似一剑,陆羽连接了三招,只觉这人的剑法平平无奇,即使他狐疑又惊惶,也轻易接了下来,那胆气也就壮了些。
  不料那人一剑斜出,剑身颤动,横抹复挑。
  风雷剑!陆羽咦了一声,这人竟然使出风雷剑的招卫来,据说他祖师一代,门徒众多,但到了他师傅这一代,却只得他师兄弟四人了,而且从未听说过有师叔伯,亦未听说有别立门派的,这这……这人怎会本门剑法?
  陆羽从小就苦练的剑法,起手招大地风雷,便是闭着眼睛,也接得下来,呛呛连声,亦是剑身一颤,把对方的一招大地风雷化解了,他用的是一招云龙三现,身形半旋,那剑身一颤,宛若寒梅吐蕊,不但化解了对方的三变招,把对方的剑荡了开去,且守中有攻。
  但陆羽并不攻,扬剑头,挫剑尾,立剑当胸,迅速退了一步,道:“你你……是谁?”
  对方既会风雷剑法,当然是本门中人,云台十三门中,他年纪最轻,辈份也最低,他岂可和对方过招,岂不成了目无尊长。
  不料对方一剑紧似一剑,更不答话,雷火明夷才出手,剑招陡然一变,排山倒海般推出!
  啊啊!这人不但会本门剑法,而且功力造诣之深,他望尘莫及,据师傅说,他行走江湖,会过各剑派的名家,能接下他这第七招雷火明夷的人,普天之下也不过才得三人,而这人竟能从这第七招雷火明夷,招未尽,已推出第九招雷天大壮,剑似倒海排山,自三面压到!
  陆羽魄散魂飞,若然他后退,可就有死无生,雷天大壮之无穷威力也在此,对方看似三面攻到,留下退路,但若一退步,可就上当了,绝逃不过对方束剑翻腕吐出的穿心一剑,即使他已练剑十年,亦化解不了这一招雷天大壮,何况对方的功力远在他之上。
  要知道第九招雷天大壮凌厉无俦,但从第一招大地风雷起莫不是循序渐进,威力逐渐增强,但这人从第七招雷火明夷,陡然变招,当真是雷天大壮,剑招的本身威力,虽然并不增强,但敌对的人却感到倍增,倍增的威力慑人心神,即使能接得下风雷剑九招来的人,至此也会手乱脚忙,陆羽却更吓坏了,因为他知道,这人是把雷天大壮与第八招的穿心一剑颠倒运用,这么一来,对方不后退,便化解不出那一招排山倒海般的雷天大壮,若然后退,可就上了大当,任你武功再高强,也逃不出那穿心一剑。
  若不是在风雷剑术上已造极登峰,这八九两招绝不能颠倒运用,便是他,陆羽练剑十年,也不能陡然在雷天大壮上,发挥出这大的威力来,威力不足以震慑对方,那第八招穿心一剑,便会弱而无力了。
  真个是生死须臾,危机如发,他已别无选择,迫得将风雷剑那最后三招施展出来。正因第八第九两招颠倒而又连环使用,那最后三招若不也连环而又颠倒运用,也化解不开,更何况他在风雷剑上的功力,远不及对方。
  刹那间,呛呛之声不绝于耳,蓦地闪出一溜火花,那人长笑一声,弃剑倒翻,已落在丈许外去了。
  是甚么从陆羽的剑上坠落下来?莫非剑折断了!
  不,他手中剑仍然完好,虽然他的一条右臂已酸麻难举,剑身兀自在震颤,发出阵阵龙吟之声,星光之下,也还能看得明白,剑身仍然完好如故。
  原来坠落地下的,是对方的宝剑,原来……
  陆羽不是吓坏了,是惊愕极了,他不但把对方颠倒运用的两招化解了,而且夺下对方的长剑来,正是善攻者攻其必救,不是夺下,他明白,对方适才若不弃剑,他那条右臂必然废了。
  原来……他明白了,危急之下,倒迫出他的功力来,为了自救,他非得全力施为不可,真是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出来了,不怪他的右臂也似废了一般,一时疲麻难举。
  若然对方发现了,即使手中没了剑,一拳即可令他丧命!
  但那人却两手一拱,道:“领教了,好好,果然不出我所料,趁天色未明,即刻远走高飞,你必须远离襄阳。”
  陆羽一怔,尚未言语,那人已一扬手,道:“接住了,这点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你十日半月盘缠,快走,快走,那剑不用还我了,你就用作防身。”
  陆羽接过那人抛来的一个小包,估量有二十余两,敢情人家非但无恶意,而且还是好意,适才不过是试他的剑术。
  “你你……是谁?”
  那人不答,俯身拾起剑来,快步走了。但才走出几步,回身一扬手,说道:“有剑无鞘,携带不便,这个你也拿去,休问,快走。”
  陆羽张口,尚未说出话来,那人已如飞而去,瞬间消失于黑夜中。
  树木在夜风里摇曳出幢幢黑影,耳畔只有不绝的夜风呼啸,那人已去得无影无踪。
  那人赐剑又赠银,风雷剑已造极登峰,少说已有数十年功力,至少是在他之上,当然是本门中人,但会是谁呢?
  忽然心中一动,这人一直变着嗓音说话,一定……一定是他认识的人,蒙面,变着嗓音,分明怕他认出真面目来,若不是认识的,又何必蒙面。
  他似有所悟,但绝不是三师哥,杜华师哥没这么高的功力,当然不会是大师兄石开山,二师哥么?二师哥唐尧正直忠厚,对大师兄极其敬重,岂会违背大师兄之命,虽然他已知道,这位师哥已怀疑杀死师傅的另有其人。
  银剑在手,人家好意仍在耳,人家已快快的走了,倒休要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不敢怠慢,陆羽走了,星星指引着他的方向,向南奔去。
  那位老人家是谁?不也分明是本门中人么?这人更显然是了,不同的是:老人家以尊者自居,这人却曾对他拱手。
  不不,不会是两位师哥,那有师哥对他拱手的,何况他是含冤待罪身。
  XXX
  渴饮饥不得餐,晓行夜不得宿,陆羽奔了两日夜,其实,第三天中午,他已过了襄阳,明知三师兄杜华尚有武当之行,最快也要日落时候才会到达,但他知道襄阳的武景隆在汉水一带是有头有面的人物,和大师兄石开山有交情,他师傅死了已有四五天,洛水与汉水便不相连,这样的大件事,亦会瞬息传开去的,武林中事,江湖上传闻也更快,若然武景隆知道三位师哥在追捕他,不用等待三师哥把大师兄的信送到,遇上了,他亦难于脱身。
  想想三位师哥追捕他,自要向武林中人,尤其是江湖道上来去的人打听他的行踪,怎会不传遍江湖,何况襄阳只不过相隔数百里地。而这武景隆常去云台拜会他的大师兄石开山,他已见过几次面了,而武景隆门徒又众多。
  陆羽不敢入城,绕城而过,一口气又奔了数十里地,那一双沉重的腿,再也拖不动了,啊哟!怎么头昏,眼也花?
  他记起来了,还是昨天才吃了一个冷馒头,那还是昨日晨早从一个路边小店买来的隔夜馒头,如何会不冷,这两日来,他见到人就远远躲开,又避开城镇,从何处得来餐食,只有水饮,河里田里,何处没有水,不怪他饿得头昏眼花了。
  他是顺着汉水南奔,越往南,人烟也越更稠密了,他避开一个又一个的渡口,便是野渡,也少不了人家,现在,前面又现出一个小镇,他远远地望去,亦不下百数十户人家。
  算起来,他只奔了一天半,便已过了襄阳,现在更在襄阳之南数十里外了。
  那么,不要紧了,那老人家怎说?一直往南,蒙面人又怎说呢?赶快走,两日内必须过襄阳,而今,他早已过了襄阳。
  陆羽吐出了口长气,他多需要饮食,他多需要睡眠啊,若不能获得睡眠,别说遇上高手,任何一个人也可以擒下他来,而且,他也真不能再往下走了,他的一双腿,多沉重啊。
  他进了那个河边的小镇,在街尾找到一家客栈,看来那是唯一的一家客栈,不过人客却不多。
  那老人家想得真周到,替他备的这一身衣衫,把他打扮成个读书的少年郎,可真派了用场,走在街上,进入店中,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却是店家迎着他,说:“三位,才来呀。”
  陆羽一怔,只见店家不但对他笑脸相迎,目光还落在他身后。
  陆羽回头一瞧,才知身后还有两位姑娘,也跟着走进店来,原来店家误会了。
  以为是一这的,才要分辩,不料一个姑娘冲着他一笑,这这……这是甚么意思?那姑娘还摇摇头,分明示意他别开口。
  却听另一个姑娘开了口,说道:“两间上房,有现成的饮食,快快送到房里来,我们饿啦。”
  这倒不错,都替他吩咐了,他真饿得发昏,也多需要睡眠啊,看来两个姑娘年纪虽然比他大不了多少,显然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住店倒在行得很,一点儿也不露怯。
  要知陆羽长了这么大,从没独自出来行走过,除了两日前那荒野小店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落在象样些的店里,他真还不知怎么吩咐。
  他来不及惊讶,倒庆幸了,这可真不差,若是有人追寻前来,问及店家,那么,他和这两个姑娘一道儿,倒可掩人耳目,因为追寻他的人,只知他独自一人。
  不,人家姑娘都不露怯,何况要掩人耳目,难道他这么不中用,倒迟疑了。
  他不自觉直起了脊梁,也不言语,跟随在店家身后,原来店堂后面,有个大院子,不下十多间房,这客栈还是真不小。
  店家道:“恰还剩下两间上房,一大一小,少爷住这单间,里面也有门户相通,三位请。”
  一个姑娘道:“好,你去吧,快送饮食来,不管是甚么,现成的就行,越快越好。”
  不错,这正是人客落店的时候,他不是怕被人见到么,当下急忙进入那单间,小小房间,果然和右面那间房,有一道门,不过从那一面关闭了。时届黄昏,还不到掌灯时候,屋中也还不十分昏暗。
  坐在床边,听着两个姑娘在隔壁走劲的声响,他并没有倒在床上,他多疲倦,多需要睡眠啊,又多渴望躺在床上,他以为身子一沾床,一定会躺倒的,但现在,他坐在床上了,不但睡意全消,而且惊疑越来越甚,成了惊恐。
  一阵惊恐袭上心头,这两位姑娘怎生突然在他身后出现?若不是那店家说出来,他竟然不知身后有人,可知两个姑娘都有一身功夫,而且了得。
  这还不是他恐惧之故,店家误会他和两个姑娘是一道来的,两人竟然直认不讳,莫非知道他是谁?
  他瞪着通往隔壁的房门,站起身来,但又坐下了,他又看到了那张笑脸,说真的,两个姑娘即使不比他师妹石梅更美,但也算是美人儿,笑,令那笑脸也更美了,不,那笑脸并不带丝毫恶意,若是有恶意,也就不是美丽的笑脸了。
  他才坐下,又跳了起来,因为那笑脸并非是幻觉,而是那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姑娘伸出笑脸来,说道:“过来吧,可怜生的,瞧你快饿坏了。”
  若不是那笑脸那么美,他没饿坏,也吓坏了,黄昏的房中虽然昏暗,那门何时打开来了,他竟也不觉察,怎生一声响也听不到?
  那笑脸真美,他也真饿极了,把心一横,不管这两个姑娘是何来路,不论是祸是福,吃饱了再说,是了,他适才一定是饿得头昏眼花了,才会听不到开门声,才会以真作幻。
  原来店家把面食送到两个姑娘的房中来了,这也难怪,这间大房中也才有桌子,桌上不但有三碗热气腾腾的面食,还有一盘热馒头。
  桌边的那位姑娘抬手道:“快来吧,有话吃饱了再说不迟。”
  不仅是他,那两个姑娘一样饿极了,立在桌边,立即吃喝起来。
  不错,若然是祸,不吃饱,更躲不过。吃饱了再说不迟。人家说得不错。
  任你是铁打的汉子,可也无法支持得住,饿着肚子狂奔两日,加上惊惶又悲伤,任你是金刚不坏身,也受不了。
  他一抬头,又见到两张笑脸,敢情人家早已停下箸来,望着他笑,他的脸一定红透了,右面的一个姑娘噗嗤一声,道:“真难为了你,而且没吃一点东西,跑了几百里路,还有两个馒头,都吃了罢。”
  陆羽本是吃得下,但听人家这么一说,他连手中还拿着的半个馒头,也放下来了,哗啦一声响,绊倒了身后的凳子,他也更慌乱,跳了开去,说:“你们是……是谁?你们一直跟着我。”
  两个姑娘既然知道他两日不食,知道他两日中奔了数百里,必然是一直跟在他身后。
  左面那姑娘格格笑道:“你真是个傻小子,这时候才害怕,不是太晚了么,我们若要为难你,要对付你,不趁你饿得头昏眼花时下手,倒给你饮食。”
  “过来,”右面这姑娘不笑了,但和颜悦色,道:“过来,坐下了,却是我们有话要问你。
  是啊,人家要是对他不怀好意,倒要给他饮食,他感到脸上的火热,一定红透了。
  “但你们是谁?”陆羽说:“为何一直跟在我后面?你们一直跟在我后面,是不是?”
  “是,也不是。”左面那姑娘又笑。
  忽然,窗上的亮光近了,是店家掌了灯来,待得那店家顺手带上了房门,陆羽才看得明白,该是也敢看得明白,因为他也才确确实实知道,无论如何,这两个姑娘对都他无恶意,因此,当灯火亮了起来,他也才敢抬起头来,对人家正眼相看。
  那姑娘笑起来真美,不怪她最喜欢笑,看来她年轻些,和他不相上下,只得十六七岁。
  是,也不是,这是怎说?
  陆羽张大了嘴,望望两个姑娘。
  那年长的姑娘开口了,她年长些,但看来二十岁也还没出头,说道:“别发楞了,我都对你说了吧,我姓薛,单名一个红字,这是我师妹狄心莲。”
  “她叫雪里红,”狄心莲说,“我们都叫她雪里红,你说,她不真个是雪里红么。”
  灯光之下,那姑娘脸儿红红,都穿着一身白,名字中间加个里字,当真成了雪里红。
  薛红瞪了师妹一眼,对陆羽继续说道:“我们本是要往南来,在路上受人之托,护送你一程,因此一直不露面,跟在你身后,所以是,也不是。”
  他早见两个姑娘背上的宝剑,当真好笑得紧,当今天下,还有强得过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么,但他并没笑,无论如何,人家是好意,何况他身负奇冤,又如此孤独无依,前途茫茫,不,这两个姑娘必有来历,有一身过人的功夫,只看人家跟随在他身后,两日中竟丝毫不觉,可知身手了得。
  他并没言语,不料那狄心莲哼了一声,说道:“师姐,你瞧见了么,人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自以为他门中的风雷剑天下无双,才不稀罕咱们护送哩。”
  “是么?”雪里红笑了,可是在灯下之故,加上那白衣衬托么?那笑脸真是异常红。
  陆羽惶恐道:“我我……没有……”
  雪里红笑道:“我这小师妹出名的鬼灵精,她察言观色,就能知道心里想甚么,以后你可要仔细。”
  狄心莲道:“虽然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倒还不是就瞧不起咱们,也是心存感激,且饶他这遭儿。”
  陆羽惊愕更恐惶,了不得,怎么他心里想的,她知道得这么清楚?
  雪里红说:“那晚他和那蒙面人斗剑,说真的,我们可真开了眼界,人家的风雷剑,确也名不虚传。”
  狄心莲嗤了一声,说道:“我瞧啊,也稀罕平常,走江湖,也许还能派得上用场。”
  敢情那晚他和那蒙面人过招,这两个姑娘也见到了,那么,只怕两人从洛水云台,就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登时心中一动,他在这世上别无亲人,除了师傅师妹,和三个师兄外,可说认识的人也没有几个,他是如此孤独无依,谁会托人来护送他呢?
  只有一个,那位武功高绝,救了他性命的,他连姓名也不知道的老人。
  只见那雪里红把脸儿一沉,说道:“可是你才不把人家看在眼里了,你懂得甚么,风雷剑一十三招,传世的虽仅十二招,已难逢敌手,我且问你,你接得下雪峰老人几招来,你这样目中无人,看来你还没吃够苦头。”
  狄心莲一噘嘴儿,却带笑说道:“我只不过气他心高气傲,以为他那风雷剑无敌天下,不稀罕咱们护送而已,可不是瞧不起风雷剑法。”
  陆羽半晌不敢出声,那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了不得,他心里想的,这姑娘竟然能看透了他的心思。心想:算那老人,便是这薛红姑娘说的雪峰老人,难道真是本门的一位前辈,但怎生没听师傅说起过,连师妹也不知道?本门尚有尊长在世,不该是隐秘之事,这不是奇怪么?
  陆羽忙不迭躬身,向两个姑娘一揖,道:“多谢两位姑娘……”
  狄心莲站起身来,走近些,再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儿一挑,说道:“谁要你多谢,咱们也没出手帮过你……”说着,噗嗤一声,接着更格格的笑弯了腰。
  那薛红道:“休要再作弄人家了,你瞧……”
  陆羽脸更红了,一时手足无措,本来有好多好多话要问的,此刻也就问不出口来了。
  那薛红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是抿着嘴浅笑,道:“幸喜一路无事,我姊妹答应一个老人家,就便暗中护送你过襄阳,过了今晚,我们就要分道而行了,这一路行来,都无事的,过了襄阳,更是阳关大道,一路无阻,你放心走你的路。”
  陆羽忙道:“请问姑娘,你所说的老人家,可就是雪峰老人么?可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家。”
  薛红道:“不瞒你说,那老人家姓甚么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年前在吕梁山雪峰相遇,这雪峰老人是我们姊妹私下称呼他的,可不是须眉和雪一样白,我们其实甚么也不知道,你快去睡觉吧,明日起,我姊妹不能再护送你了,虽说前途无阻,可也不能在路上停留,不养足精神怎行?”
  那狄心莲大大打了个呵欠,说道:“这两日来,连我们也没好好睡一会,真困极了。”
  陆羽那还敢再言语,他奔了两日夜,人家暗中护送,自也两日夜不眠,这两位姑娘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这份古道热肠,岂仅可感,更是可敬。忙道:“却是我的不是了,两位的恩情,我我……”
  狄心莲啐了一口,陆羽胀红了脸,人家不过是受人之托,对他有甚么情,何况人家是两个大姑娘,怎可当面道恩说情。
  偏是那狄心莲啐道:“咱们和你有甚么情,呸呸!嗳呀!师姊,你听他……”
  雪里红笑道:“别再为难人家了,都是人家和你客气,你这丫头倒……”瞪了狄心莲一眼,才又转向陆羽道:“我们已对你说了,原也要赶路,又是走在一条道上,不用谢,你去歇息吧。”
  “是,”陆羽呐呐地说,他是少与人交往的腼腆的少年,更何况在这个伶俐又刁蛮的姑娘面前,他要退去,那薛红又唤住他,道:“几乎忘了,今日我们现身相见,原是要转达那老人家的一句话。”
  陆羽回身,恭立,道:“原来老人家尚有吩咐,此去前途茫茫,我正不知何去何从。”
  薛红道:“老人家说,三月后他也有江南之行,届时你去黄鹤楼,就可和他相会了。”
  狄心莲说:“三月后,师姊,咱们不是也要去武昌么?老人家要你传话,我怎么不晓得?”
  薛红点了点头,道:“要不为我们的事,老人家也不走这一趟了,就是怕你话多,现在你既然知道了,可要记住,无论人前人后,休要提及。”
  即使在这个时刻,陆羽也清楚看到,薛红不但皱了眉头,面上也掠过一抹黯然之色,便是那狄心莲亦敛了笑容,低下头去。
  陆羽忙不迭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这两个姑娘已说得明白,人家也有急要之事南来,显然是不可向人道及的,他并不是个傻哥儿,难道就不会察言观色,只有看那薛红提及,便显露出凄苦来,可见亦是极其棘手之事。
  “若是我能助她一臂之力,那可就好了。”
  他想,却已苦笑,摇起头来,岂不是可笑么,他自己身负奇冤,而今正亡命江湖,自身尚难保,倒想相助人家。他不禁也叹了起来了。
  他不是倦极了么,不料躺在床上,竟然不能合眼,隔壁两个姑娘的低语,隐隐可闻,那时候也还太早,院中有人在走动,窗上不时现出灯火之光,这原是人客落店的时候。
  两个姑娘悄语之声仍不绝于耳,那板壁缝里透过来的灯光,乍明还暗,显然在走动,那薛红稳重可敬,狄心莲到底年幼,虽然刁蛮些,其实可爱,不料在这么两个姑娘的可爱笑脸下,也有凄苦。
  他又叹了口气,却也有欣慰与喜悦,现在,总算不再前途茫茫了,他已有了去处,不再是茫无目的,虽然身负奇冤,但不再痛不欲生了,那老人家,救了他的性命的老人家,一定是一位本门尊长,至少不信他是杀死他师傅的凶手,还有那一个蒙面人,分明亦是本门中人,若然相信他是弑师的孽徒,倒会赠他的银两,嘱他远走高飞么?
  老人家,两位姑娘称他雪峰老人的老人家,和那蒙面人,令他安慰,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他只要能逃得性命,不白之冤,一定有昭雪之日。还有这两位姑娘,令他感到多少温暖啊,现在,武林中,江湖道上,一定已传遍开去了,他已成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弑师孽徒,但还有这两位姑娘相信他不是凶手。
  不知何时,隔壁的灯光已熄了,也再不闻低语声,但在黑暗中,可爱的笑脸却明亮起来。
  这些日来,一见有人,就远远躲避,就心跳惊惧的日子里,竟有笑脸相向,他怎会不感到那笑脸的温暖,那笑脸,对他自也难忘。
  黑暗中浮现的笑脸,模糊了,终于消逝于黑暗中,与黑暗浑为一体了。

  第三章 逆旅夜劫 绝代双姝
  陆羽霍地一滚,蜷腿坐起!
  沉沉的黑暗仍然包围着他,甚至窗上亦看不到微光,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不,那不是梦,他是被一种声响惊醒了,虽然他是那么疲倦,但从小他已练得耳目倍常聪灵,何况他是亡命江湖,时刻有人追捕前来,何况三师哥已把大师兄的信送到了襄阳,这里和襄阳相距又不远。
  但黑夜沉沉,门窗如故。
  他飘身落下地来,原来他真没听错,声响来自门外,是两位姑娘的门外,入耳又是咔察一声轻响。
  不,这不是冲着他来的,若是三位师哥,还会这样轻脚轻手么,若是知道他落在这里,还会不喝命他出屋么?
  那么,这是冲着两个姑娘来的。
  多美的,年轻的笑脸啊,江湖上何处没有坏人,哼,必是落店时,被江湖上的邪恶之徒见到了,两位姑娘又多疲倦,一定睡着了。
  他急忙由枕下抽出剑来,又传来卡唰一声响,分明是利器撬拨门窗的声响,哼,好大胆的贼子,当真是太岁头上动土,凭两个姑娘的身子,这不是前来送死么?
  他虽没见两位姑娘出过手,但凭人家跟随在他身后数日夜,他竟然丝毫不觉,就可想而知了,何况那薛红怎么说?说狄心莲在雪峰老人的剑下吃过苦头,以那老人家高绝的功夫,竟肯和她过招,可知她年纪虽然不大,剑上的功夫已非等闲。
  他轻轻托开了房门,不慌也不忙,哼,是甚么人,吃了老虎心,豹子胆,既然他也被惊醒了,两个姑娘还会不醒来么?
  不料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现在,他看见了,果然那门边有个黑影,附身在门上,在听。
  是了,两个姑娘心中不存警惕,又是那么疲倦,而且,是了,只怕还是缺少了历练,不过和他不相上下的年龄,只怕也和他一样,第一遭儿在江湖上行走,好贼子。
  门外那人背对着他居然无觉,说真的,陆羽在拳剑上的功夫,尚欠缺些火候,也许那是天生的禀赋,论轻身小巧的功夫,他不输于三个师兄,若不然他逃不得性命,那晚不容他逃到那座破庙,早被拦住了。
  可不是么,门外那人全神贯注在房内,竟不知他已溜到身后,哼……若然他一剑,只要一探臂,就能取那人的性命。
  不,陆羽探出去的剑,又垂了下来,想一想,人家两个姑娘一身功夫,怎生有人在门外摆拨了这一阵也没惊觉?不就是为了他么?为了暗中护送他,跟随在他身后奔了数日,不眠不休,女孩儿家到底比不得男儿汉,若然发现被她们护送的人,倒反过来救了她们,岂不令她们难堪。
  不,想想看,这人若陈尸门外,这可是有王法的地方,少不免是一场是非,人虽是他所杀,少不免会连累人家姑娘,而且人家是清白女儿身,当她们发现采花淫贼撬开她们的房门,岂不羞辱了她们吗?
  那黑影长起身来了,忽听那人冷哼了半声,因为陆羽也一声哼,掩盖那人的声音,一定也吓了那人一大跳,好个老练的贼子,往前一纵身,落地才转过身来。
  陆羽那把他放在眼里,因为适才要取他性命,真是易如反掌,剑隐肘后,向那人一招手,随即腾身,窜上屋檐。
  不料那贼子倒也真够胆,竟也好身手,斜刺里一飘身,倒落在他前面,咦,那人脚下才点着房瓦,已划出一片寒涛,手中分明是一把利器,因为微弱的星光下,竟也生寒涛,看来这人的功夫实是不弱,并非他先前想象的平庸。
  陆羽滑开一步,那人已低喝道:“甚么人,敢管我的闲事。”
  陆羽又哼了一声,向那人再又一招手,也压着嗓门儿,说道:“有胆的,跟我来。”
  他已打定了主意,身在高处,也迅速把四处打量了,不应放过这贼子,可也不能惊动两个姑娘,店后的围墙外面,就是空旷的荒郊。
  陆羽只两个起落,已落在围墙外面,啊,好贼子,好身手,不料他脚才点地,眼前一暗,那人竟已抢在他前头。
  那人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竟敢管我的事。”
  话声未落,一片寒涛已当头罩下。
  陆羽滑步一旋身,这人细声细气,并不高大,却端的好身手,不,不能出声,虽然已不是院中,但两个姑娘的房间也只是隔着短墙后面的小小园子,话声仍会惊动店中的人,那人亦是低声细语,显然也怕把店中的人惊醒了。
  那人一怔,说道:“好小子,竟好身手。”剑随身转,竟又截住了陆羽的退路,斜肩一剑劈落。
  陆羽大怒,也暗暗吃惊,只道是个江湖败类,武功平常的贼子,嘿,他原是想把这人引来,惩戒他一顿,不料倒被这贼子反宾为主,且一出手,就着着紧逼,呔,一剑起风雷,呛呛连声响,不但化解了那人的一剑,而且横挑斜抹,龙云三现。
  陆羽低喝道:“教你知道厉害,看,啊!咦!”
  眨眼间,陆羽那一招龙云三现非但无功,而且那人又再接下了他两招,武林罕有敌手的风雷剑,这人竟轻易接下他四招,非但无损分毫,且还能连续还招,陆羽一咬牙,点了一声,斜剑霍地推出,雷天大壮!
  那人也一声咦,说:“好小子,不怪你敢管闲事了,敢情还是真有两手。”
  他怎会突然使出风雷剑法中威力奇大的这一招雷天大壮?不是因为久战无功,而是这两日来,甚至他在荒野中狂奔的时候,他也念念不忘那蒙面人颠倒施为的剑招,即使手中无剑,心中也无时无刻不在比划,敢情风雷剑的这一招雷天大壮颠倒施为,更添增了那穿心一剑的奇大威力,此一刻,他心里一急,不觉间便使了出来,呔,一剑穿心!
  啊,呀!那人一跃跃开,饶是他仰身,急退,剑虽未穿心,也挑下那人的包头布来,陆羽其实剑未尽吐,若然他的剑身一颤,那人非伤在他剑下不可,至少也能削去那人的一片头皮,但陆羽挑下那人包头布的剑尖,不颤而扬,不吐而挫。
  那人趁机身子一倒,倒纵了出去,即使在星光之下,亦能看得到飘飞的散发,那人不断的散发,更在夜空中飞扬。
  原来那人是个女子。
  那么,这人不是个采花的淫贼,那么她……
  陆羽愕然停空的剑尚未撤得回去,那女子早是一声怒啸,一点白影已急射到而来,分明是喑器,陆羽急忙一挫腕,横剑拍出。
  只听墙头有人叫道:“不可……”
  但已晚了,波的一声响,敢情打来的个小弹丸,那弹丸一破裂,顿见一片白蒙蒙的雾气当头罩下。
  不,是一片白色的粉末,当头撤下,他嗅到一阵浓香,同一刹那间,他听到叱咤连声,也听到金铁交鸣之声,他明白,那不是他跌落下地的剑上发出来的,跌落地下的剑,发不出交鸣之声。
  他最后听到的,是沉重的倒地声响。
  他最后的感觉,觉得身子在漂浮,像在云端。
  XXX
  “他醒了。”
  耳边有人在说,甚至他听到说的人吐了长气。
  “谢天谢地,他终于醒来了。”另一个声音说。
  是女子的声音,那声音好熟,这是甚么地方啊,他为何躺在这里?是……躺在床上。
  另一个道:“惭愧,我们受雪峰老人之托,暗中护送他,不料倒是人家救了我们。”
  陆羽更明白了,也记得起是怎么昏迷的,而且辨得出来,说话的是那个年长些的雪里红姑娘,只是,他的眼皮子那坠沉重,睁不开来。
  只听那薛红又道:“我问你,你还敢目中无人么?现在你可知道了,风雷剑虽不能说是无敌天下,可也不是浪得虚名,别说你了,只怕我要胜他,也大是不易,昨晚若不是他手下留情,那老狐狸的半个头也被他削去了。”
  陆羽心想:“薛红自是在责备狄心莲了,哼,她不也目中无人么,她竟也能胜得我。”
  他心下不禁泛起一阵骄傲与喜悦,可知武学之道,七分功夫,还得三分历练,若然他不是那晚和蒙面人过招,竟不知风雷剑下八九两招颠倒运用,能倍增威力,当真那女人是甚么人?偷偷摸摸跑来摆她们的门,必非好人,那狄心莲一定噘起嘴儿来了,因为她师妹石梅,每在这样的时候,也一定噘起嘴儿来的,噘起嘴儿来的狄心莲,一定也好看。
  “谁目中无人了,”狄心莲说:“我也没瞧不起风雷剑,只是他……我不信他小小年纪,能发挥得出剑上的威力来。”
  “现在你见到了,”原是坐在他头前的薛红,一定站起来了,因为话声远了些,说道:“今晚真亏了他,否则我们遇上那老狐狸,还真不知甚么办?”
  狄心莲像是恨得咬牙切齿,说:“怎么办,若不是为了那淫贱的贼女人,师傅怎么断臂,要是撞在我手里,我就……一剑杀死她,替师傅报仇。”
  不,打了个寒颤的陆羽想:她的心肠一定不是这么狠的,一个笑起来这么美的姑娘,怎会杀人?
  “现在想起来,我还有气,”狄心莲又说:“昨晚他那一剑若是落下去,是结果了那老狐狸的性命,他也不会着了那老狐狸的道儿,差点连小命儿也没了,真可惜!”
  薛红……若是在白天阳光下,一定更像雪里红,瞧,他多清醒了,虽然没睁开眼来,他也已经感觉得出近处有耀眼的阳光。
  他是不愿欺骗两个姑娘的,但多想对两个姑娘知道多些,他要是睁开眼来,她们知道他清醒了,便不会说下去。
  “他真好,”薛红说,她在说谁啊?“那是他宅心仁厚,那一剑他没落下,我可瞧得明白,因为他削落老狐狸的包头布,才发现她是个女人,所以……”
  了不得,陆羽心下想,那一刹那间他心里想的,她竟会知道,这两个姑娘都是一般儿的绝顶聪明。
  “别在装假了。”
  陆羽迅速睁开眼来,因为狄心莲重重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唉……
  他倒也没叫出声来,他只不过吓了一跳,不是真痛,原来仍未瞒过她。
  原来狄心莲坐在他床边,而且就在头边睁着一双眼儿望着他,相距得那么近。
  “我……”眼红了脸的陆羽,讷讷地说:“我没装假,我刚才……睁不开。”
  那是真的,先前他睁过了,但睁不开眼来,现在,他不也又迅速的又闭上了么,窗户上投射进来的阳光,是那么强烈。
  薛红说:“别作弄他了。你又不是不知老狐狸那离魂弹的厉害,幸是我们带得有解药在身,其实,他这么快就能醒来,倒出我意外,换了一个人,少说一个对时才醒过来。”
  “嗳,唷!”陆羽叫出声来了,他想抬起头来,不料头上一阵剧痛,他明白,那是他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定是他昏迷倒地的时候,碰着了头上的伤口。
  “别动弹,”薛红说:“原来你头上有伤,不过你放心,我们已替你上了药,从新包扎过了,虽然伤口裂了,但不要紧的。”
  “多谢姑娘,”陆羽说,现在,他能静得开眼来了,“真的,不要紧。”
  “哼,”狄心莲说:“要充好汉子,就别皱眉头,瞧,痛得汗都滚出来了。”
  陆羽吁了一口气,他不想在两位姑娘面前,躺在床上,但没法儿,适才不过略一起身,就头痛欲裂。
  薛红说:“好了,他醒来,没事了,我得赶快走,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离开他半步,小心那老狐狸会再回来。”
  狄心莲格地一声笑,两道眉儿也笑莺了,说:“老狐狸成了师姑,不能再去迷人了,一定气死啦。”
  薛红道:“便是昨晚输在他剑下,差点连性命亦不保,不报此仇,不……”她瞧了陆羽一眼,又皱了一下眉头,道:“这是打那儿说起,我们不是护送他,倒连累他了。”
  陆羽明白说的是他,忙道:“姑娘怎出此言,便是互不相识的,亦不能袖手,何况是两位姑娘,请放心吧,谅她不敢再来。”
  薛红眉头不展,道:“你那会知道,只怕你从此多事了,偏是你现下又得躲着人,不能露面。”
  狄心莲眼儿越睁越大,道:“师姊,你说,那老狐狸若是瞧出他的来历,从他的剑法上,知道他是谁,会不会……会不会……”
  薛红道:“你明白就好了,所以我担心,希望这一两日中没事就好了。”
  望望天,虽然门窗都关闭着,但窗下的日影更短了,薛红道:“记住我的吩咐,盼能在日落时候赶回来。”
  几乎话声未完,已急忙忙走了,现在,屋子里只留下了狄心莲伴着他,陆羽倒好生过意不去,昨晚两个姑娘也曾有言,南来也是为件急要之事,怎可为了他,误了人家的事。
  忙道:“狄姑娘,我真不要紧了,头上原是旧伤,其实无碍,姑娘有事在身,岂可为了我……”
  狄心莲在屋子里转来又转去,脸儿竟然没了笑容,转到他床前,停下步来了,说道:“你可知道昨晚和你过招的人是谁么?”
  陆羽道:“我从没离开过师门,江湖中人物,实是孤陋寡闻。”
  狄心莲道:“至少也听说过,呸,江南道上,有个不要脸的媚娘吧。”
  陆羽啊了一声,不怪狄心莲提起来,就呸了一口,而且把头掉了开去,果然听说过,江湖道上有个武功高强的淫荡女子,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惯使离魂毒弹,据说她那一身功夫,全是她施展狐媚的伎俩,牺牲色相,从当今的几个武林高手骗来的,因此一身功夫,兼有几个门派之长,本身已武功高强,武林中好几位高手又是她相好的面首,谁还敢招惹她,何况即使是在武功上能胜她的,也逃不过她的离魂弹,是以谁都怕她几分,对她避而远之。
  “原来,她就是……”陆羽张大了的嘴,再也合不拢来。
  “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贱女人,”狄心莲说,怎么她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起他来,似笑又非笑,道:“可惜昨晚天色太黑了,她啊,要是知道你是这么英俊的少年郎,不用等到她败在你剑下,你早离魂着迷了,这时候啊,你早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她的……“她脸儿一红,不但又掉过脸去,而且又啐了一口。
  狄心莲的意思,他岂会不明白,必是说已躺在她怀里了,狄心莲已是情窍初开的姑娘,这样的话,在一个少年面前,自是说不出口。
  陆羽正色说道:“姑娘休要取笑,却是昨晚这不要脸的女人,怎会找上你们来,我听到夜半有人撬你们的房门,初时不知她是个女子,待得我一剑削落了她的头巾……”
  狄心莲道:“我明白,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明白了,你因为发现她是个女子,所以那剑没落下去,幸是我们恰好闻声赶到,否则你的小命儿已没了。”
  陆羽道:“原来两位姑娘实时赶到,你们可是和她有仇么?”
  狄心莲怒道:“我恨不得一剑把她剁成肉泥,我都对你说了吧。”
  原来这媚姑娘姓胡,谁也不知她的真名,不知是否因为她淫荡成性,媚惑过无数武林中人,还是她惯使离魂毒弹之故,江湖中人人皆以媚娘相称,江湖道上,尤其是江南一带,面首何止百数,任你是铁铮铮的汉子,也当不得她媚眼儿一瞟,真个是色授魂迷,不仅江湖中的败类甘为她卖命,且有无数武林中的名门正派高手,亦甘作她的不二之臣,她以色授,就无不甘心以武功绝技相授,甚至是不传之秘。
  这媚娘在江南道上,已出没了多年,更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人在江湖,风尘易老,这媚娘却驻颜有术,看去永远如二十许人,妖媚如花。
  狄心莲切齿咬牙,道:“这贼女人偏看中了我家紫竹林,你听说过紫竹林么?就是在武昌东湖之滨,珞珈山上。”
  陆羽啊了一声,道:“天下剑派,九宫南面称尊,宫九娘可就是令师么?”
  云台十三门以剑术名满武林,陆羽虽未离开过师门,天下的名门剑派,岂有不知的。
  狄心莲点了点头,道:“九宫剑乃是师傅的家传武学,本来不传外人的,到了我师傅这代,只因一脉单传,才收了我们姊妹为徒。
  陆羽说道:“天南剑客程鹏,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我在云台时,时听大师兄提及。”
  狄心莲哼了一声,面色一沉,倒令陆羽一怔,只道狄心莲怪他出语不敬,忙道:“天南剑客剑术通神,我大师兄提及,好生敬重。”
  不料狄心莲世又一声冷哼,道:“可惜坏了心肠,因为师祖以他为婿,有半子之谊,也把剑术传给了他,我们对他也以师伯相称,师傅和他本也恩爱,师伯在江湖上的名头,倒盖过师傅了,这也难怪的,因为师傅少在江湖中走动,不料那贼媚娘看中了我们那紫竹林,又觊觎九宫剑法,和师伯勾搭上了,他他……竟忘恩负义,师傅差点命丧在这两人剑下,还幸我姊妹冒死相救,也真亏师姊有主意,实时刺伤了那贼女人,趁师伯顾住救那淫妇时,我们才实时救下师傅来,但师傅已经断了左臂……”
  陆羽才知狄心莲咬牙切齿之故,当真令人发指。
  狄心莲又道:“我们连夜把师傅送到云梦,我们虽未见过,却知道师傅的外公在生时,也名震两湖,师傅的舅舅也是响当当的大镖头,我们姊妹却见过,虽已年届古稀,却仍健在,数年前才洗手回转云梦老家,却不料……”
  狄心莲又在咬牙切齿,原来她师门有这么多恩怨变故,见她咬牙停语,倒把陆羽吓了一跳道:“莫非令师宫九娘……”
  那宫九娘既然断了一臂,自然伤重得很。
  狄心莲道:“其实师伯虽然也传了九宫剑术,却还胜不得师傅,倒是师傅念在夫妻之情,只道他一时被那贼淫妇媚惑,终有回心转意之日,不料手下留情,倒被两人所乘,但虽然断了一臂,因为我们救援得快,师傅的性命倒是保住了,那知师伯那时才知道师祖当年传他的剑法,其实藏了私,留下了两手绝招,若容师傅伤好了,必不饶他,因为师傅断的只是一条左臂,是以和那贼女人连手,跟踵也赶到云梦,我们幸是也料到了这一着,时刻在提防,趁舅公抵挡住两人,我们急忙又把师傅送上大洪山,却不料倒送了舅公的性命,你想,舅公那么大的年纪了,即使单打独斗,亦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敌手,何况力敌二人,后来才知道,舅公已死在那贼女人剑下,说起来,多亏舅公有见识,舅公保镖多年,走遍了大江南北,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本就是舅公料到两人为除后患,必会跟踵赶来,因此早作了安排,命我们绕道把师傅送上大洪山他的一位友人处,同时故布疑阵,派人套车,往东走麻城,扬言把师傅送去麻城了。”
  果然令人恼恨,不怪狄心莲要咬牙切齿,陆羽问道:“令师的伤可大好了?”
  狄心莲道:“师傅的伤若不好,我们敢离开她身边么,那桐柏山丛岭,果然隐密,但是师傅缺少了一条胳膊,剑术施展开来,威力自然大减了,何况那贼女人离魂弹厉害,任你天大的武功,亦防不胜防,昨晚你不是着了她的道儿么。那离魂弹即使在你近身之处,炸裂开来,毒粉随风飞扬,只要吸入些少,便会立即迷昏,若是吸入多些,可真会离魂了,从此长眠不醒。”
  陆羽想到昨晚那离魂弹在他头顶炸裂,他吸入了那么多,不禁骇然,道:“这么说,岂不是无人能制她了么?”
  “除非备下解药,”狄心莲道:“即使你是一个接打暗器的能手,你也休想破得了她这离魂弹,因为她能连珠打出,你接得下近身的毒弹,只要一颗在上风头炸裂,你也逃不了,这还是远攻,若近身过招,她袖中藏着迷魂帕,只要轻轻向你面上一抖,你就会躺下了,昨晚她必是轻敌,万万料不到你的剑法会胜她一筹,真有侥天之幸,恰好我们取了解药来,否则也救不醒你来了,你可知道,你已昏迷了六个时辰,现在,你虽然醒来了,你且试一试,是否浑身仍然软弱无力。”
  可不是软弱无力废,适才若不是挣扎起身,只不过上半身稍稍抬起,便又软弱无力倒下,他也不会碰痛头上的伤口了。
  “真是万千之幸,”狄心莲又道:“我们终于知道了,那贼女人的离魂弹,亦是使用她一惯的狐媚伎俩,得自山西那位毒魔。”
  狄心莲又在切齿咬牙,道:“你一定没听说过,其实那人是一位医术通神的神医,任何毒症到了他手中,莫不药到病除,而且专长割刮切除之术,病人竟会感觉不出痛楚来,原来他在施术之前,把病人麻醉了。”
  陆羽愕然,道:“怎生你称他为毒魔呢?”
  “那该死的贼女人,”狄心莲道:“把那个活人无数的神医,变成了毒魔,虽然他不会武功,也不害人,但却替那贼女人制出离魂弹来,死在这贼女人离魂弹下的人,虽已不少,却总还有数可计,最毒也最可怕的是,江湖上,武林中,多少成了名的高手,受制于她这离魂弹下,被她支使,听命于她,你且想一想,好人也成了坏人,而且被她选中的,莫不是名声响,武功高强。”
  陆羽接连打了几个寒噤,不是因为狄心莲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声,而是想到无数名重武功高的受制于这媚娘,听命于她,作起坏事来,那还了得,那自是较之坏人作坏事,为害更烈了。
  他当然也明白,狄心莲虽然说不出口来,他也能想得到,被这媚娘选中了的人,即使不为她的美色所迷,一旦迷于她的迷魂帕下,还会不任由她摆布么,总之,终归会迷于她的美色。
  狄心莲又说了,道:“真是侥天之幸,我们探查出那神医的踪迹,终于被我们寻访到了,那媚娘若不是狡狯之极,聪明也绝顶,岂会从救人济世的神医身上设计出这绝招来,把一个救人的神医,变成了毒魔,原来她知道了那医生疗毒,使用的是以毒攻毒,麻醉病患,麻肺麻肢体,同样是毒,只不过份量上有异差罢了,她知道了解毒性,配制毒药,当今天下,不作第二人想,于是,故伎重施,这这……这贼贱的女人。”
  陆羽说道:“于是,那神医作了她裙下不二之臣,甘为她所用,制出那些毒弹来。”
  不,“狄心莲说:“只是配制出毒粉,那媚娘原本是个打暗器能手,一个狡狯狠毒的下贱女人,有了一身功夫,还有不会暗器么,而且会多种多样的暗器,她用白蜡包里着毒粉,制成了这离魂弹,据说,还是那神医天良未泯,坚不用剧毒研成粉,只是用毒性较温和的,但若吸入得多了中毒的时候久了,也是回生乏术。”
  “原来两位姑娘丢下令师宫九娘北上,是为了寻访那神医。”陆羽皱了眉头,那毒当真厉害,他已醒了这一阵,他又暗中再试了试,手脚上竟然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狄心莲道:“师傅虽然废了左臂,武功可没废,只不过一时间不那么灵活,但也不怕他们,却是知道媚娘的离魂弹厉害,若不是寻到解药,被他们寻到了,我两姊妹便留在师傅身边,亦是无济于事,真是天可见怜,我们访着了那神医,你知道我们为何答应那雪峰老人,暗中护送你么,这番可真要感谢老人家的指点,才把那神医寻访,我师傅言道,在大河以北之事,雪峰老人没有不知道的,吕梁山的极峰,长年积雪,雪峰不难寻找,寻到老人,就能找出那神医来,果然我们才上雪峰,不用寻找,老人家已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敢情师祖在生时,曾在那雪峰之上,和老人家论剑整整一日夜,师祖终其一生,对雪峰老人好生推崇。”
  陆羽一阵心跳,道:“姑娘,令师一定知雪峰老人的门派来历了?”
  狄心莲摇了摇头,道:“据师傅说,老人足迹从不到江南,连她也没会过,只怕不晓得,不过么,我们倒知道一些。”
  陆羽霍地一伸手,把狄心莲的手握在掌中,而且那么紧,心急气也促了,道:“姑娘,当真你说过,你和那老人家过过招,姑娘你更是见多识广,你说,那老人家可是云台十三门的尊长么?”
  狄心莲的眼儿越睁越大,连被紧握着的手,竟也没缩回,一个不自觉的握着她的手儿,一个也不自觉地任由他握着。
  狄心莲愕然,道:“他分明使的是风雷剑,和你的招术一模一样,自是你的尊长了,而且,要不是你的尊长,那老人家会管你的闲事么?老人家本来和我们一道南下的,便因顺道往云台一行,真不知怎会那么巧,偏遇上你师傅被害,这才独自留下来。”
  “是。”陆羽心下大慰,既然那老人家是本门尊者,不但相信他不是弑师的孽徒,而且救了他,那么,他的蒙冤,必有水落石出之日,师傅之仇,也早晚可报,而且,他再也不是孤苦无依了。
  “喂!”狄心莲满面通红,显是陆羽心下一喜,抓住她的手也摇幌起来,狄心莲这才发觉她的手被握在陆羽掌中,而他是个英俊的少年郎,而她,也已是个大姑娘了。
  狄心莲啐了一口,使劲一摔,夺出手来。
  陆羽不但满面通红,而且惶恐,心下一急,那脸更红得像猪肝一般,说:“我我……我怎么,我该死。”
  一声噗嗤,瞧着他惶急的样儿,怎会不可笑,何况她本就是个爱笑的姑娘。
  陆羽松了一口气,那么人家没生气,却是那狄心莲忽然不笑了,咦了一声,瞧瞧她的手,又瞧瞧陆羽,说道:“你的手上有劲了,快试一试。”
  可不是有劲了,陆羽一抡胳膊,忙不迭把牙开咬紧,也把那一声几乎叫出口来的嗳哟咽了回去。
  狄心莲好生失望,道:“分明适才你手上有动了的。”
  陆羽缓过那口气来,道:“果然臂上有劲了,是真的,只是我的头。”他叹了口气,才又说道:“那晚夜黑雨天,我一头撞在崖石上,又从数丈高处跌落下去,若不是那位老人家相救,我早已死去了,正因此故,也才瞒过了大师兄,姑娘你想,这伤有多重,偏是昨晚又跌正伤口。”
  狄心莲道:“我和师姊两合力打退那贼女人,顾不得扶你,谁知你头上有重伤你用头巾掩盖住了,我们一直不晓得。”
  陆羽道:“姑娘放心,有个半日,就会没事了,却是我有一言,姑娘,原来你们身有急事,你不说,我也明白,薛姑娘一定不放心令师,赶回大洪山去了,姑娘你师伯被那媚娘惑住了,何况知道若凭武功,不是令师的敌手,必然四出寻访令师的下落,那媚娘既然到处都有她替她卖命的相好,而今又在此间出现,若然寻上门去,令师可是人单势孤。”
  狄心莲道:“你可猜错了,我留下来,不是全为了你,我师姊也没……”
  说着一飘身,脚未点地,已推开了虚掩的窗门,倒把陆羽吓了一大跳,急忙抓起剑来。
  但窗外无人,狄心莲一滑步,已溜到了门边。
  门外亦无人,陆羽才知她不过是加一分小心,其实并无警。
  回到他床前,狄心莲道:“这贼女人果然厉害,我师傅隐藏之处虽未败露,但至少她已知道我师傅已北上来,你不想想,我们会那么蠢么?那贼女人昨晚全身而退,你倒中了她的毒弹,论武功,我姐妹的双剑,也许不输于她,但别忘了,这贼女人最厉害的看家本领,乃是那怀中的迷魂帕,和她离魂毒弹,她可不知道我们已求得解药。”
  陆羽道:“是了,她一定假装败在你们剑下,其实并未远去,用意是想从两位姑娘身上,找出令师下落来。”
  “我们可也不傻。”狄心莲道:“我留下在这里,师姊不是回大洪山,而南下去了。”
  她眉头儿扬,脸儿上又现了笑靥,说道:“想到那贼女人在巫山上晕头转向,喝够几日西北风,我就乐了,我对师姊说,咱们为何不将计就计,如此这般,那巫山中隐居着师祖的一位好友,师伯是知道的,师姊不用上巫山,只要朝那个方向兜一个圈儿,就怕他们不上当。”
  陆羽赞道:“果然妙计,姑娘真个绝顶聪明。”
  狄心莲嫣然一笑,说道:“其实有这两月工夫,师傅的独臂剑必已运用自如了,虽然那贼女人的毒弹厉害,但若抢到上风头,知所趋避,脱身也不是太难,只不过难敌他们人多势众,喂!你瞪着眼瞧我干吗?”
  陆羽啊了一声,心慌又脸红,一定红透了,因为感到像火烧一样,急忙转过脸去。
  她浅浅地笑起来,笑靥倒更深了,也出奇的美,真美极了,不自禁瞧得他的眼也直了,他怎会如此,若是她知道为甚么,她一定会恼的。
  “说啊,”狄心莲说:“你怎不回答我。”
  他惶恐,但他不是惯于说谎的少年,低下头去,说道:“你笑起来……真……美……”
  陆羽敢抬起头来了,狄心莲一双眼儿直翻,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恼,她在想甚么,想甚么呢?
  她忽然又喂了一声,道:“我问你,喂,瞧着我,师姊也这么说,她说……喂,你说啊,可是真的么?”
  陆羽道:“薛姑娘怎么说呢?我不知她说甚么?”
  “她说,”狄心莲说:“她说……说我是个小妖精,她生气的时候,我常常惹得她生气的,她骂我小妖精,高兴的时候也叫我小妖精,她说……喂!你可得老老实实回答我,不准骗我。”
  “不敢,”陆羽说:“薛姑娘说甚么啊,你可没说出来,教我怎么回答你。”
  现在,他敢不转眼瞧她了,她是这么活泼,而且天真无邪。他不也心下一点儿邪念也没有么,为何不敢瞧她。
  “你说真不真,”狄心莲道:“师姊说,我笑起来真迷人,真的,她真这么说,说我长大些……”她突然啐了一口,不笑了,脸儿绷紧了,道:“说我长大了,比那贼女人还要厉害,真气人,你说是不是,师姊竟拿我和那贼女人相比。”
  当然不,陆羽说:“你这么纯洁又天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师姊说我比那贼女人更厉害,”狄心莲噘着嘴儿,气道:“她说,我不用离魂弹,也不用迷魂帕,对人一笑,就会勾魂摄魄。”
  “那是真的……”陆羽脱口而出,心下慌了,连忙说道:“我是说,她真的是说笑。”
  不料狄心莲一股正经,说道:“她不是说笑,要不,她怎会生气时叫我小妖精,高兴的时候,也叫我小妖精呢,适才你望着我,怎会直勾勾,不转眼呢?你你……你笑我!”
  寒光陡闪,陆羽一抖手,手中剑往前一送,那脱出的剑鞘像疾矢一般,向窗外疾射出去。
  “有人!”陆羽一跃下床,狄心莲也明白了,才知适才入耳的那声冷笑,是从窗外传来的,旋身更先扑出。
  愈外是耀眼的阳光,中午时候,微风也不生,连人影也没有,短墙外,远山如黛,晴空万里。
  狄心莲从短墙上跳了下来,哼了一声,说:“一定是那个贼女人,跑啦。”
  “当真这是甚么地方啊,我还忘了问你。”
  狄心莲道:“虽然我们知道一定躲不过,但若是回到客栈去,可也不便,店里人客那么多,动起手来,可了不得,所以师姊把你背到这里来,这是一个农家的后院。”
  原来是薛红把他背来的,陆羽好生过意不去,人家可是个大姑娘,也不过才年长得三两岁。
  狄心莲低声道:“我们一时不能回去师傅那里,又要等师姊回来,可又不能住在客栈里,幸好找到这个落脚的地方,这贼女人真厉害,昨晚一定跟下来了。虽然也在我们意料中,可惜白费心机。”
  陆羽明白她的意思,道:“不,没有白费心机,我猜,那媚娘一定跟下薛姑娘去了,这不是那贼女人,而且不是女人,我听得清楚。”
  “莫非是师伯?”狄心莲又咬紧了牙儿,虽然她恨,但仍没改口。
  陆羽点头赞道:“姑娘,你们真聪明,真是料事如神,你那师伯和媚娘,一定想从你们身上,找出令师来,故而躲着不现身。”
  狄心莲哼了一声,又乐了,道:“早知如此,我们该假装没听到,来,我们回去吧,这可好了,真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就复原,你不知道,昨晚可真把我们吓坏了,你啊,像死了一样。”
  陆羽心下也喜,若是没复原,适才他也不能飞出那剑鞘了。
  他寻到了剑鞘,回到房里来,狄心莲索性把窗开了,说:“你等一等。”
  她出去一转,一会取来了饭菜,道:“师姊昨晚给了这人家几两银子,说好供应我们一日三餐,你饿了吧。”低声在他耳边又道:“明知暗中有人监视,我们装做不晓得,像没事人儿一样,可惜你再不能假装卧病了。”
  陆羽不说,其实他头上的伤口又痛了,适才一阵腾跃,怎不会牵动伤口,只不过并非痛得不能忍受了。
  XXX
  既然他没误两个姑娘的事,而他亡命江湖,又无目的地,陆羽不但安心了,而且还有说不出的喜悦,若是他能长伴在狄心莲身边,那多好啊。
  他没有忘记师妹石梅,他怎能忘记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师妹呢,甚至面对着狄心莲,他不禁就连想起师妹石梅来,想到师妹的爹,他的师傅死得不明不白,石梅哀痛欲绝,而又孤苦无依,他就难过悲伤,但石梅,这和他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师妹,却在寻访他的下落,要取他的性命。
  他曾在师兄的追捕之下逃出来,面对着两位师兄,在两人的拳剑之下,他也能逃出来,但他却逃不出师妹的剑下,因为他知道,在师妹的剑下,他绝不会还手,因为从小,他已习惯了对这位可爱的小师妹千依百顺,不是因为她是师傅的女儿而对她好,不是小师妹剑上的功夫比他更高强,而是他心甘情愿,因为她可爱得令人不忍拂逆她。
  她的小拳头打在身上,也会很痛的,但后悔了的石梅,也就是她最可爱的时候,她会搂着他求饶,更多的时会滚在他怀里撒娇,之后,有好久好久,任性的师妹成了最温顺的石梅。
  从小到大,他已习惯了不还手,从不,为何他要还手呢?难道他不愿小师妹更温柔,更可爱,这些日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冷静地想过了,虽然在小师妹面前习惯了不还手,不还手并不等于石梅挥剑时引颈就戮,但不还手,他能在师妹的剑下逃得出性命来么?虽然在她身边,他不自觉成了个哥哥,她更像个小妹妹,其实,石梅比起狄心莲来,更年长些,和他原本不相上下,论剑上的功夫,亦不比他低。
  石梅,他可怜的师妹,现在多么的痛心欲绝,孤苦无依,但他非但不能留在她身边,而且还得躲着她,除非他的冤情水落石出。
  他并没有忘记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师妹,狄心莲,多像石梅啊,面对着狄心莲,他就不禁想起小师妹来,可是相同年龄的姑娘,都是一般任性么,不,这狄心莲比起他师妹来,可懂事得多了,他又多喜欢看她粉红的笑脸,笑起来,真的,比起石梅来,她更美了。何况师妹在追杀他,而面前的狄心莲,却为他而留了下来,看护他,而且保护他。
  他没有忘记三月后去武昌见那位雪峰老人,但至少在三月后了,而这三月中,他仍天涯茫茫,江湖亡命,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去处,也没有他相识之人,除了这薛红和狄心莲姊妹。
  若能长伴在狄心莲身边,那多好。
  “喂!”狄心莲说:“你想甚么?又是叹气,皱眉又摇头?”
  “我想……”陆羽说:“我没有到过江南,也没有去处,也许我能……我是说,不知我可不可以跟随你们。”
  “你能帮助我们。”狄心莲喜道:“你已帮助过我们了,若不是你,只怕我们已落在那贼女人手中了,说真的,师姊说的一点也不错,原来风雷剑果然了得,那晚你和那蒙面人过招,我们虽然在近处,但天色那么黑,我们只见到你打退了那蒙面人,现在,我再不……”
  狄心莲竟然也会羞赧,陆羽心下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意,是说再也不目中无人,不再小看他了。
  狄心莲又道:“你知道,师傅断了一臂,无论如何,即使伤好了,剑上的功力也大灭了,以前不怕师伯和那贼人,现在,即使我们已求取到了解药,最多也只能和他们打个平手,虽有我姊妹,但那贼女人只要飞个媚眼儿,江湖上,多的是替她卖命的。”
  她心下一喜,那笑脸也发起光来,是更明媚了,说道:“真要动起手来,我和师姊也许还不怕那贼女人,但你一人一剑,却差点要了她的命,你能帮助我们一臂之力,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我,先多谢你。”
  “不,”陆羽喜孜孜,真的无限欢喜,说:“是我多谢你们。我我……”
  “我知你要说甚么,”狄心莲的眉儿一蹙,说道:“我们倒是想暗中诿送你,却是你救了我们,现在,我们又救回你了,咱们彼此彼此,就算拉直了,我不喜欢人家婆婆妈妈,今后休要提起。”
  陆羽道:“姑娘说得是,令师的臂伤好了,必要回转珞珈山,我却从来未到过江南,正好同行。”
  狄心莲道:“你猜错了,那贼女人的一身功夫,其实了得,正因她集各门派之长,以往,我们轻视她杂而不纯,后来才知道,因为她窃取自各门派的,皆是精奇绝招,杂乱施展开来,那诡谲也倍增了,那日在珞珈山,我师傅胜她也不易,不料你这风雷剑,倒是她的克星。”
  陆羽啊了一声,却是狄心莲一言,提醒了他,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姑娘说得是,不瞒你说,若是那晚我未和那蒙面人过招,昨晚只怕也占不得上风,那那……那蒙面人。”
  昨晚他把风雷剑八九两招颠倒施为,便是学自那蒙面人,当真那蒙面人是谁,倒是来指点他的剑术了,因为颠倒施为,那穿心一剑无异暗藏在雷天大壮之中,因诡谲而威力倍增了。对付这媚娘,倒成了以诡制诡。
  狄心莲瞅着他,敛了笑容,道:“若然得你同行,有你来对付这贼女人,我们便不怕她人多势众。”
  原来这狄心莲,这个骄傲的姑娘,也有求于他,陆羽心下虽喜,亦不敢形诸于面。
  不料狄心莲一瞪眼,说:“你别得意,我可不是求你,也不是非你不可,也别以为只有你才能胜得那贼女人。”
  陆羽慌了,道:“我没有啊,得两位姑娘捞带我同行,感激不尽还来不及。”
  怎生她眼里又出现了笑意?说道:“要你和我们同行,不过是两全其美,我得提醒你,你可知道,昨晚你已种下了祸根么,那贼女人更不放过你了,但你别怕,不是杀身之祸,而是……这话儿怎么说的啊?”
  陆羽一怔,她说话,他怎知是甚么话儿。
  狄心莲道:“我想起来了,他们是这么说的,是了,是……”
  她怎生脸儿突然红了,啐了一口,才说道:“江湖中人都求之不得,也许你也是,被那个贼女人看上了的男人,都说是飞来艳福,欢欣若狂,要不,也没那么多人心甘情愿替她卖命了,甚至连我那师伯,那么大的年纪了,也被她迷着了,你会么?”
  陆羽也眼红了脸,急道:“姑娘休要取笑,她怎会看得上我,我不过是……”
  脸儿红红的狄心莲,眼中笑意更浓了,道:“怎么不会,你年青又英俊。”
  “我……”陆羽不自觉伸手摸着脸儿,那脸好热,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了,这可是从来没人对他说过的话,何况说的是个姑娘。
  他真如她所说的,他英俊么?不,陆羽正容道:“这贼女人所行所为,莫不令人发指,当真是人人得而诛之,若再撞在我手里,我一定不放过她。”
  心下却想,她一定言过其货,这媚娘既然淫秽江湖多年,年纪一定不小了,岂会人人见到她都会着迷的。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只怕她才不放过你。”
  陆羽接口道:“是啊,昨晚我几乎伤了她,她一定恨极了我。”
  狄心莲道:“你又错了,正因她败在你手中,她更不放过你了,你等着瞧吧,这话儿又是怎么说的啊?呸,野猫儿见不得腥,她不但要你这个人,而且要你的武功剑术,你已知道她的一身武功是怎么得来的了。”
  陆羽终于明白她的话意了,可也真难为了她,这样的话,可真难从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口中说出来,不怪她说得吞吞吐吐脸儿红红。
  陆羽正容道:“姑娘放心,未奉师门之命,本门武功剑术,岂可轻易传人,何况是这么个淫贱毒恶的女人。”
  “好,”狄心莲道:“但愿你不被她媚惑,不过,我可真担心,你是没见到她的真面目。看来,你真是没事了,可不是么?”
  可不是么,陆羽腿上臂上都有劲了,道:“不知薛姑娘何时回转,为了我,误了两位姑娘的行程,好生过意不去。”
  狄心莲见他没事了,复原得这么快,显然极是高兴,道:“你没事了,我们也不怕了,说真的,我真担心那贼女人会突然出现,我一人可不是她的敌手,走,我们迎上去,记住了,一路之上,可不许回头。”
  他本就身无长物,只得一剑随身,狄心莲倒随身掳带着一个小包袱,出得门来,果然那是一个荒凉的大屋,绕到前面,亦不见一人。
  陆羽瞧了瞧日影,知是往南,他紧记住狄心莲的吩咐,不回头,明知暗中有人,一定蹑踪在他们身后,他真想知道那是谁,是两位姑娘的师伯,还是那媚娘,可惜今日晚了一步,连人影也没见到,他多想瞧瞧那媚娘的真面目,狄心莲把她说的那么妖媚,人人见到她都会着迷,虽然不信,却也因此心生好奇。
  不,还有比狄心莲更美,更可爱的么,他真不信,他也不自觉,也不只一次把狄心莲来和他的师妹石梅相比了,到底谁更美,更可爱些呢?他只觉得这狄心莲笑起来更美些,也更活泼爽朗些,也许因这缘故,也更易令人亲近了,何况经过了这一日夜的互相扶助救援,患难迅速消除了他们之间的陌生,石梅也许可爱,只是被骄纵得太任性了。
  可怜的石梅,想到她是何等悲痛孤苦,就不由叹了口气,啊唷!
  他埋着头想,跟在狄心莲身后,相距得那么近,既然叫他不许回头,不用说出来,他也明白,那自是有人蹑踪在后,当然也可能在左,也可能在右,便索性头也不抬,不料他一声叹息,狄心莲霍地一止步,回身,陆羽收势不住,不但撞个正着,而且撞入她的怀里,臊得他面脸通红,惶急道:“我我……不是有意。”
  可不是撞个正着么,他急忙后退,那狄心莲非但不恼,且还抿着嘴儿笑,说:“好端端的,喂!你叹气做甚么,可是埋怨为了我们,惹祸上身了么,要是……那就请便,我可不免强你。”
  陆羽惶急地辩道:“不不,我是想起了……”
  “想起了你师妹,是不是?”狄心莲道:“对了,她叫石梅。”
  陆羽不再惶急,却惊奇了,道:“狄姑娘你……怎会晓得?”
  狄心莲在游目四顾,道:“怎会不晓得,而且哓得她要你的命,哼!你倒多情得很啊。”
  陆羽心想,是了,他们原是和雪峰老人同道而来的,怎会不知,只怕那晚救他,也有她们的份。
  原来狄心莲是借故回身查看,适才分明撞着了她,她也才不放在心上,道:“姑娘不要误会,师傅师妹对我有恩,想到她悲痛孤苦,不免难过。”
  狄心莲道:“她要杀你,你倒对她仍然念念不忘,还说我误会。”
  陆羽道:“师妹和我从小一块长大,情如兄妹,实无其他,早晚她必然明白,杀我师傅的,另有其人,这时候,误会重重,那是难怪她的。”
  这狄心莲当真绝顶聪明,怎么他一言未出,她也知道他在想甚么?想到昨晚扬扬眉儿,转转眼珠子,她便已看透了他的心思,还有甚么能瞒得过她的,心想:在她面前,可不能有半点儿虚假。
  狄心莲冲着他嫣然一笑,拢拢野风吹乱了的头发,道:“你知道就好了,不过废,你倒也诚实。”
  可不是他心下想的,她又猜着了么,陆羽好生佩服,道:“了不得,姑娘真个绝顶聪明,却是我们那去啊?”
  狄心莲转身就走,边走边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原来是那贼女人留下来监视我们,那么,师姊只是把师伯引走了。”
  陆羽知道她已发现了媚娘的踪迹,那原是在意料之中,难为她却这么沉着,道:“但我们,先前听到的,可是男人的声音啊!”
  狄心莲脚下不停,道:“她要斩草除根追杀我师傅,那会不带上几个喽啰。”
  陆羽骇然道:“那人的功夫好生了得,却还不过是她的喽啰么?”
  狄心莲道:“你怕了么,放心吧,他们要下手,早就动手了,第一,她要从我们的身上,找出我师傅来,第二么?”她格的一声笑,回头瞟了陆羽一眼,道:“非但无人敢伤害你,却是谁要敢伤害你一根毫毛,她也不依的。
  陆羽道:“这番你可猜错了,哈,你也有猜错了的时候,若不是你们实时相救,昨晚我早死在她手中了。”
  狄心莲道:“谁没有错儿,那时深夜,天色又那么黑,她可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英俊的翩翩佳公子。”
  陆羽脸上又发烧起来,道:“姑娘又来取笑了。”
  狄心莲道:“那贼女人本就是色中的馋猫儿,准错不了,再说,你在剑上胜了她,她也绝不会杀害你,何况你也不过昏迷罢了,离魂仍能还魂,你听着了,前面那林子茂密得很,且山岭绵延,且看你的脚下功夫如何。”
  陆羽知道她要摆脱跟踪的人,道:“姑娘放心,也许我还跟得上。”
  那天色已暗了下来,时已近黄昏,狄心莲脚下并未加快,也不回头,待得钻入林子,才一俯身,把陆羽一拉,左手向上一指,脑身上了一株大树。
  那树不但高,而且枝叶密茂,陆羽跟踪而上,脚踏横枝,不料身子一幌,见那横枝往下一沉。啊呀!
  那一声啊呀并未叫出口来,因为头上已伸落一只手来,硬生生把他提了上去,陆羽借力腾翻,落在一个树桠上,已是满头冷汗。
  惭愧,是狄心莲拉了他一把,那横枝约有手臂粗细,不料一踏上,身子竟忽然沉重起来,人家狄心莲攀着的一横枝,却更细小,怎不令他惭愧。
  陆羽羞得抬不起头来,道:“我……我……”
  狄心莲道:“其实你尚未复原,躺了一天才下床……别出声,你不是想瞧瞧那媚娘是怎么个美人儿么,好,趁天色未黑,还瞧得清楚,让你瞧个够。”
  陆羽本已羞愧,那脸上更加红了,可不是他想瞧瞧,那媚娘端的有多美么,竟能媚惑天下武林人。这一路行来,他连头也没回一下,不料心里想的,也瞒不过她了不得。
  陆羽那敢否认,道:“我我……不过,好奇。”
  狄心莲一摆手,眉头儿皱了起来,瞪着来路的眼睛更大了。
  来路上不见有人追来,却听林子里传来了话声,狄心莲哼了一声,低声道:“好狡猾的贼女人。”
  陆羽也不由一怔,心下也同时一凛,来路上无人,林中却传出一个女人声来,不,是陡然现身,不过分明是由林中出来的,而且左右相隔不足三丈,又有两个男人跟着现身来。
  陆羽到底没法看清,狄心莲不但拉回他来,而且迅速用手掩住了他的嘴,才在他耳边有如蝇语般说道:“别出声!”
  若不是狄心莲出手快,不也是被那女人发现了么?陆羽又暗叫了声惭愧,心下也剧跳起来,啊……唷!他摸着剑柄的手,也急忙缩了回来,因为狄心莲在他的手上拧了一下,其实,再重些,也不痛,只不过出其不意罢了。
  他倒希望她拧的重些,永不放开手,他感觉得出她的呼吸来,就在颈后,原来他缩身在狄心莲怀里,她圈过臂来,掩住他的嘴,怎不缩身在她怀里。
  她并不放开手,虽然看不见下面,他也明白,一定是下面有人在向树上张望,适才若探出头去,早被下面的人发现了。
  他感觉得出,狄心莲在屏着呼吸,那颈上麻痒的感觉才轻微了些,他也使得出劲道来,把身形稳住,要不然,即使不跌下去,也会发出声响来。
  甚么,仍没瞒过下面的人,被他们发现了么?
  但狄心莲仍然掩住他嘴,搂紧住他,毫不动弹。
  随听有人笑着说道:“不过是两个娃娃,媚娘你把他看得太高了,必是往前面去了。”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倒是快快追赶,别瞧他们年小,脚下倒快。”
  那女人一定是媚娘了,话声远了些儿,分明已不在树下了,说:“你们休要小看了他们,那丫头是鬼灵精,连我也上过她的当,说出来你们也不相信,也不服气,只怕你两人连起手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不瞒你们,昨晚我一时大意,几乎伤在他的剑下。”
  只听两个男人齐声道:“真的。”
  媚娘,那么,果然是媚娘了,道:“这又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我不得不警告你们,这才坦言相告,早晚你们必要遇上,那时你们就知道厉害了,不过,千手如来,可不准你用暗器伤他,你那暗器上的剧毒太厉害,救得迟了,就会要了他的小命,我要活的,你要是伤了他,小心我要你的命。”
  那人干笑了半声,道:“原来媚娘你……哈哈,你媚娘看中了的人,任谁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伤害他半根毫毛。”
  “还有我呢?”另一人说:“我云中雁虽然不使剧毒的暗器,没功劳,可也有劳苦。”
  陆羽嗳了半声,说道:“你为何又拧我。”
  就在他心下微微一荡的瞬间,狄心莲又在他臂上狠狠撑了一下,拧得那么重,真痛极了,要不然,下面的人虽然走远了些,他也不敢叫出声来的,尽管那叫声只有狄心莲才听得到。
  哼!狄心莲说:“原来你也不是好人,为什么拧你,你心里明白。”
  他明白,若不是狄心莲搂得他那么紧,耳后颈上的如兰吐气,令他早已心旌摇摇,那媚娘的笑声再娇媚,他也不致心中一荡的,正因狄心莲把他搂得那么紧,他心下一荡,身子难免一颤,绝顶聪明的狄心莲,怎么感觉不出来,陆羽好生惶恐,因为狄心莲又狠狠啐了一口。
  下面的话却又去远了些,只听那媚娘道:“好,这就要瞧你的了,任谁也不及你的脚程快,赶快替我追赶,只道那丫头使狡狯,不料真穿林而去了,我们随后追去,快,你打前面走。”
  其实话声落时,已难辨闻了,三人已去远了,好厉害的媚娘,果真名不虚传,适才若不是狄心莲机警,更在危急间不避嫌,几乎被三人发觉了,这时,陆羽松了一口气,也才发现那藏身之处,枝叶其实并不十分密茂,不过身下交叉重叠的横枝,恰好挡住了下面三人的视线,正因如此,下面的人才会忽略了。
  “还不快走。”狄心莲白了他一眼,晚霞更添了她面上的羞红,她当先飘身下树。
  待得陆羽脚尖点地,狄心莲已反身出林去了,他急忙追上去,怎又走了回头啊?但他可不敢问,转过山脚,狄心莲一闪身,好利落又美妙的身形,陆羽愕然间,她已伏在草丛中向他招手了,并指了指身旁,示意他上去。
  原来那是一个不长树林,只有乱草的小山岗,当真任谁也不信上面躲得有人,因为前面就是茂密的林子四外有山潜,树林也不少,多的是藏身之处。
  要藏身在草丛中,非躺下不可,陆羽躺在她身边。
  狄心莲低声说道:“靠过来些,你那么瞧不见,好教你瞧瞧,那贼女人有多狡狯。”
  甚么?那媚娘和千手如来云中雁,不是穿林而去了么?难道又回来了?
  陆羽再靠近些,可就和她挨肩并头了,但不如此,就瞧不见前面。
  那小山岗近着林边,相距不过数丈,夕阳晖里,只见林中走出一个女子,衣袂飘飘,站在树下。
  陆羽一见,那一双眼儿就直了,天下间,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正因披着满身晚霞,也愈增明艳,虽相距三数丈,也看得清清楚楚。
  不,一定不是媚娘,晚风吹不乱她堆叠的云鬓,却飘飞起她的衣袂来,好一个清丽绝世的美人儿。
  狄心莲狠狠地瞪着他,就在咫尺之外,他亦不觉,不,一定不是媚娘,一个淫秽江湖多年的媚娘,岂会这样年轻,看来这女子不过才二十许人,也许比雪里红年长些,但最多不过长约三两岁,不,甚至给人感觉的是,并非年长,而是更成熟,更多少女所缺乏的风韵与万种风情,美得娇艳欲滴。
  嗳唷!陆羽差点儿又叫出声来了,这一下拧得他真痛了。说:“你为何又拧我,这女人是谁啊?”
  狄心莲说:“不拧痛你,你的灵魂儿要飞上天去啦,现在,让你看清楚啦,这贼女人要不是天生尤物,又岂能役使天下高手,只要她飞一个媚眼儿,伸出根指头儿,就有那么多人替她卖命。”
  “原来……”陆羽心中一凛,道:“她真是……媚娘!”
  “不要脸的贼女人。”狄心莲说:“喂!你可小心,要是这贼女人对你也飞个媚眼儿,你……会不会……”
  陆羽道:“不,一定是你认错人了,照你说来,那媚娘没四十,也该是三十许人了,但这女子不过比薛姑娘大些儿,最多不过二十来岁。”
  狄心莲道:“要不是她驻颜有术,岂能把我师伯也迷惑住了,让你瞧瞧,这贼女人有多厉害。”
  “有多厉害?”陆羽想,心下在狐疑,这走出林来的女子,在晚风与斜阳晖里,只有万种风情,真瞧不出有何厉害来?
  狄心莲道:“先前我们在树上,其实,一定,她早瞧见我们了,却假装不知,我明白了,她把那两人交使开去,却来对你卖弄风情,哎呀!不好,我们躲在这里,一定也瞒不过她。”
  狄心莲向四外迅速瞧了一眼,陆羽也四外望了一眼,她说的不错,只有这山岗后,山岗上,才能藏得住人,不错,若然她知道他们并没走,一定知道他们藏身在这里。
  “但她不是追赶我们么?”陆羽说。
  “她只是要跟踪我们。”狄心莲道:“想从我们身上,找出我师傅来。”
  陆羽道:“若是怎又现身出来,姑娘,这番你可猜错了,既明知我们藏在这里,只有暗里跟踪我们,怎会现身出来?”
  狄心莲一侧头,就和他面对着面,陆羽心下一阵剧跳,他和她近得岂只呼吸可闻,而且直拂到他的脸上,适才在树上,还不过喷到他颈上,而今却面对着面,这么近。
  “你要晓得为甚么吗?”狄心莲说:“看来你倒不是个傻小子,只不过不很聪明罢了,喂!望着我,我要你老老实实说一句,这个贼女人是不是令你着了迷?你说,她美,还是我美,看我啊,你为何躲开我。”
  不不,她只是天真无邪,更好胜而已,他在云台时,和师妹石梅耳鬓厮磨,也时常面对着面,相距得这么近,但石梅的呼吸拂在他脸上,他从未如此心跳过,因夕阳的斜晖照亮了的狄心莲的脸儿,美好令他不敢逼视。
  他抬起头来了,道:“这媚娘怎可与姑娘相比,姑娘玉洁冰清,咦……”
  他迅速掉过头去,才发现林边的媚娘不见了,已不知去向。
  狄心莲道:“你惊讶甚么,这贼女人最会卖弄风情,也最会选择时刻,道绿林青山,再披上满身晚霞,谁会相信她是个淫贱的贼女人,第一眼,最近的印象,总是最难忘的,她要不是这么狡狯,她也不能淫乱武林,迷惑那么多名门正派了,傻小子,她是故意现出身来,选择这地方,这个时刻,让你认清她的面貌,现在,你见到了,她还不走么?”
  陆羽心想:这狄心莲小小年纪,怎会懂得这么多?可不是么?这媚娘踏着晚霞,步出林中,美得像个林中仙子,晚风中飘飞的衣袂,像要乘风飞去,任谁也不信她会是个淫贱的女子,初时他不是也不信她就是媚娘么,难道真如狄心莲所说,道媚娘竟然……
  陆羽脸红,又心跳了,狄心莲怎么说呢?说媚娘不但要他的人,而且看上了他的剑术,这媚娘既然一身武功,是以迷惑武林高手骗取来的,他既然在剑上胜了她,当然就不会放过他。
  陆羽心中一凛,狄心莲对媚娘知道得最清楚,又说得合情合理,他如何不信,当下再又说道:“狄姑娘,你放心,我决不会上她的当。”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你心里已在害怕了,还说教我放心。”她坐起了身来,而且离开他远了些,才皱起眉头,道:“我可真担心,她要是连你那云台十三剑也得到手,只怕再无人能制得住她了。”
  陆羽从她面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肃容,眸子里也再无一丝儿笑意,陆羽那敢言语,他心里想的,总是瞒不过她。
  狄心莲又在说了,现在,是她在躲避他的目光了,道:“甚至我和师姊交谈时,也说不出口的话,也对你说了,适才我……我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令你分神,你要明白,我可不是媚娘。”
  原来适才她是故意和他亲近,原来用心良苦。陆羽忙不迭也肃容道:“姑娘不但天真无邪,更玉洁冰清,我不但明白,更敬重有加,现在,姑娘也该明白我陆羽的为人了,也该放心了。”
  狄心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了,叹了口气,道:“这媚娘实在太可怕了,你是不知道,我师伯为人本来极其正派的,在江南一带,亦人人敬重,和师父已是多年恩爱夫妻,不料亦被这媚娘迷乱了本性,竟对师傅也下起毒手来,你想,这媚娘有多可怕,其实,我对这媚娘知道得也不太多,却清楚我师伯是怎么被她迷惑的,今日我见她又故技重施。我才替你担心起来,现在,本是不能启齿的,我也对你说了,你能明白,总算我没白费这番苦心,现在,我得走了。”
  陆羽慌了,她不是说我们,而是说她得走了,如何不着慌,道:“姑娘不是要我……”
  狄心莲道:“你放心,我们只是分道而行,这贼女人并不是真走了,我得把她引开去,现在,天色黑下来了,来,把你的外衣脱下来。”
  原来狄心莲和薛红先已约定,待陆羽能起身了,即刻往东,径奔大洪山,回去她师傅身边,不料薛红只是把她师伯引开去了,万不料媚娘反倒一心一意,要把陆羽得到手,狄心莲本不是要往南来的,没法儿,为了摆脱媚娘跟踪,不得不才往这条道上走来。
  “你明白么?”狄心莲道:“不料节外生枝,这贱女人虽然急得要从我们身上找出我师傅,现在,因为昨晚你露了那一手,今日又见到你的真面目了,显然她更急着得到你。”
  陆羽这才放下了心,一面脱下外衣,一面说道:“那么,我和姑娘在何处相会呢?”
  狄心莲说道:“我穿上了你的衣衫上路,你一见那贼女人追赶我去了,你即刻往东,顺着大路走,不到夜半,就可见到一个市镇,地名叫做张家集,那里已经是大洪山西麓了,等到天明,若是不见我来,不可停留,即刻翻过山去,在东麓的三里岗那镇上等我,记住了,在山上不可停留。”
  陆羽紧记在心,见狄心莲已披上了他的外衣,道:“姑娘何不等天色再黑些才出去?”
  狄心莲道:“天色再黑些,她也能见得到我,只怕你就见不到她了,你放心,她狡猾,我也不蠢,我这就去了。”
  她长起身来,把声音提高了些,说道:“不用望了,那贼女人一定去远了,我们也该上路了,我打前面走,你随后跟来,记住了,远远跟在我身后。”
  陆羽明白她是说给暗中潜伏的人听的,忙道:“说得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姑娘你先上路吧。”
  狄心莲又说低了声音,赞道:“好,你真还不是个傻小子,我走了。”
  狄心莲走了,迅速消失于夜色苍茫中,真会一切都如她所料么?
  蓦见山沟里窜出一条人影,可不是那媚娘么,这一回倒把陆羽吓了一跳,万万料不到她竟在近处,那林子与山沟之间,并无掩蔽,竟不知道她怎生避过了他们的耳目,窜入那山沟中潜伏,幸是他和狄心莲一直是以耳语交谈,否则岂不被她听了去。
  是了,没发现她溜入山沟的,只是他,一定没瞒过狄心莲。
  媚娘也迅速消逝于夜色中了,陆羽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媚娘再狡猾,看来还不及狄心莲,不,应该说是不及狄心莲聪明,就在那瞬间,他明白了从前不明白的一个大道理,其实,狡猾与聪明并无分别,分别在邪正,聪明用之于邪,就成为狡狯了。
  他不敢大意,媚娘一行三人,还有两人呢?一个令人闻名丧胆的千手如来,还有轻功绝世的云中雁,但天色更黑了,始终未见再有人现身,是了,这两个武林高手,都迷恋媚娘的美色,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作了她裙下不二之臣,媚娘若真如狄心莲所说,要得到他,不怕那两人生妒戚,必是先前借故把两人遣走了。
  陆羽不自觉摸着那发热的脸,他真如狄心莲所说的英俊,甚至英俊得令媚娘也迷恋他么?他不自知,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石梅没说过,看着从小长大起来的三个师哥,也没说过,师妹倒也有一面铜镜,但他却只从水中,照见过自己的面影。
  他溜下了山岗,他不该分心的,但又禁不住感到一阵喜悦,不由他不想到狄心莲,打从昨晚和她相见,不过才一个对时罢了,但这位可爱的姑娘,倒比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妹更亲近,真像相识了多年一般,她对他多好啊,不但一路暗中护送他,昨晚更救了他的命,而这一整天,都伴着他,而且,愿意和他结伴同行,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
  并非因为他的脚下加快了,但心儿却又剧跳起来,在树上,还有那山岗上,那情景,他永不能忘,他感到和师妹耳鬓厮磨时从未感到过的心悸,在树上时,还可说媚娘在下面,但在那岗上呢?敌人可不在身侧,为何她仍然和他那么亲近,是不是她已对他生了情爱。
  不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他和师妹石梅只是两小无猜,何况师妹现今在追杀他。而狄心莲却是保护他,拯救了他的命。
  路不错吧,他从小就会辨认星辰,方向不差,他顺着大道走,不错的,他继续奔驰,虽然只有蒙瞒的月色,但他确知没有人跟踪,那是真的,虽然他分心,念念不忘狄心莲,正因如此,他恨不得早早到达张家集,狄心莲熟路,轻身功夫绝妙,也许绕道也会早到的,怎生才分手,他就这么渴望再见到她,这一路狂奔而来,谁能跟得上他。当真她和媚娘相比,谁更美呢?嘿,他这是怎么啦,他答复她的先前说的是真心话,怎可拿那淫贱的媚娘来和她相比,对狄心莲,岂非是不敬的冒渎,何况她玉洁冰清,美得那么清新。
  
  第四章 洪山途中 追寻敌踪
  未到半夜,他已来到了一个市集,因为前面已是峻岭崇山人烟已稀少,左近不会再有市集的。
  他站在冷清清的街口,把身形显露出来,若然狄心莲早到一定会见到他的。
  那不过是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小市集,甚至连灯火也见不到一盏,那会有人。
  有人,来路上传来了脚步声,陆羽才一怔,若是狄心莲,怎会倒走在后面了,不料他尚未见到人影,手腕一紧,已被人拖到了暗处。
  虽然无月有星,但夜半星光倍明,空旷的路口,看得清清楚楚。惭愧,只是前后之差,适才他立身之处,已站定一人,那人张大了嘴喘气,陆羽才认出是千手如来,蓦见人影一幌,打集子里又窜出一人来的是云中雁,显然两人不但一直跟踪他,这云中雁还绕到他前头,若不是已到了地头,他停下步来,只怕他还发觉不出,岂仅惭愧,更惶急,当真七分武功,还得三分历练。
  惭愧,惶恐么?他心下却又升起更多喜悦,他不用回头,也不愿回头,也知道是谁把他拖到暗处来了,因为他又被人搂在怀里,因为那人既要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纤纤玉手要从他肩后伸过来,捂住他的嘴,他就成了被那人搂在怀里了,就像日落前在那树上一样,一模一样,不用问,甚至不用回头,他也知是谁了。
  但愿路口的两人别走,正因这两人只在丈许处,相距得这么近,搂住他的人才不敢放开手,才不动弹,因为不敢出声,千手如来出名的心狠手辣,云中雁在江湖上也名头高大,更非浪得虚名之辈,相距得这么近,那敢出声。
  只见那两人一碰头,那云中雁咦了一声,道:“是你,那小子呢?”
  千手如来上气不接下气,说:“好小子,再追下去,这两条脚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你走在前头,怎倒问我?甚么!凭咱们两个大人,倒把一个娃娃丢了?”
  云中雁搔起头来,道:“真不中用,怕不是你大声喘气,被那小子发觉了,躲了起来,不过你放心,两个娃娃若不是约定了,在这里会合,这小子岂会一直奔向这里来,有我云中雁,不怕他们逃得出我的手去,不料你这么不中用,坐下来歇一会吧,咱们来个以静制动,不怕他们不现身出来,你过来。”
  陆羽被那人拖得退后了些,因为这两人也走向暗处来了,那是街口旁边的一个草寮,后面是山坡,显是人家用来堆放杂物,左前面就有人家,草寮紧接着后园。
  两人走过来了,在柴门下坐了下来,云中雁道:“就里最好,道上来去的人,瞧不见我们,却躲不过我们的眼睛。”
  陆羽大气也不敢出,颈后温暖的呼吸更柔和了,别说和这两人相距太近了,而且身后是山坡,退无可退,总算天黑草又深,不出声,不怕被两人发觉,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甚么时候,强敌当前,尤其是那千手如来,一身暗器歹毒无比,他倒享受起那份温馨来,不,那不是要享受,而是不能拒绝那份温馨,在她温香软玉的怀抱中,他怎么拒绝呢?何况他不敢动弹,那狄心莲正因不让他动弹,不许他出声,也才这般如此。
  只听那千手如来道:“你走在他前头,倒把人丢了,别是你故意放走他吧?”
  云中雁道:“哼,你还说呢?你跟在他身后,人在你眼前,怎倒没了踪迹。”
  千手如来道:“罢了,现在我才相信,媚娘不许我伤他,另有缘故,媚娘说他剑术了得,不料脚底下的功夫也不差。”
  云中雁道:“你是说,媚娘不但爱他英俊年少,而且爱上了他的一身功夫,哼!小小年纪,他的功夫能高到那里去,我不信,你说另有缘故,这句话才不错。只不过我们不知是甚么缘故罢了。”
  千手如来道:“我却晓得了,因为我已瞧出这小子的武功门派来,你记得我们接到的那张帖儿么?襄阳武景隆传下来的那一张。”
  “甚么!”云中雁显然大吃一惊,道:“你是说,这小子是云台十三门下,就是那个弑师的孽徒?但媚娘怎么又不许我们伤他呢?”
  千手如来道:“还说你聪明,原来是蠢得很,其实,也不怪你不晓得,天下武功,媚娘看得上眼的,数得出几家来,虽说天下武功,源出少林,但多有青出于蓝的。”
  云中雁道:“我明白了,媚娘一身功夫,集各家之长,不容她不舍难取易,纯是苦练而后有成的功夫,她都弃而不取,原来是看上了云台十三门的武功剑术,就不怪了。”
  千手如来道:“云台十三门因为当年出了一个孽徒,背叛师门,这事大概你也知道。”
  “我晓得。”云中雁道:“那十三门遍布中原,门徒众多,收徒一滥,难免良莠不齐,便因出了那一个叛徒,从此这一个当年威震天下的大门派,便没没无闻了,其实,再也不是云台十三门,应该称洛水云台门才对。”
  千手如来道:“你真还不孤陋寡闻,正是这缘故,云台门的人自从长一辈的一个个死了,人丁越来越少,因为除了掌门人,一律不准再收徒,早年那接掌云台门的石雷,也还在江湖中走动,近十年来,也绝迹不在江湖上行走了。”
  云中雁道:“你这叫做班门弄斧,提起这石雷,我不但会过,而且当年还同在保定府陆翼的家盘桓过几日,石雷便是那次从保定府回洛水后,便绝迹江湖了,你知道为甚么吗?你不知我却最清楚!”
  陆羽心头一震,这云中雁提及的陆翼,正是他的爹,他师傅石雷,便是把他从保定府带回洛水来的,那时他不过还是六七岁的小孩儿,只知道爹死了,孑然一身,家乡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忽然间,两个师哥的话又上心头,他二师哥唐尧怎么说?说他爹是师傅石雷杀死的,因为这缘故,说他是弑师的孽徒,才都深信不疑。
  陆羽却不信,师傅把他抚养成人,恩重如山,更把风雷剑连环三绝招也传给他了,分明是师傅百年之后,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他,又怎会是他的杀父仇人,但两位师哥的为人,他岂有不清楚的,都正派得很,话出必有因,他不信,可不能无疑。
  一只手又悄悄伸了过来,轻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因为他心下激动,身子也不禁一阵震颤。
  狄心莲紧挨住他,怎会感觉不出来,是以才放开的手,又伸了出来,不过不再是扣住他的手腕罢了。
  这云中雁当时竟在他家中,既然眼见,当然最清楚了。
  他恨不得跳出去,问个明白,幸是狄心莲的手实时伸了出来,阻止了他。
  他盼望这两人往下说,那千手如来又说了,却转变了话题,道:“你却不清楚,媚娘费尽了心机,也没结交上一个云台门下人,因为云台十三门中人,近十年来,和江湖中人断绝了往来。”
  “你说错了。”云中雁道:“石雷的大弟子,和武林中人多有往来,信阳黄大江,南阳白水门的掌门人白逸,和他就时有往还。”
  “你是说奔雷手石开山?”千手如来干笑了一声,说道:“我还知道,他和这襄阳的武景隆最相好,要不,我们昨日也接不到那张帖儿了,但这三人虽然不时去探望奔雷手,他们往,那石开山却不来,我是说,云台门下人不在江湖走动了,你想想,媚娘又怎能结交得上云台门的人,每一提及,媚娘都好生失望,却不料这小子竟是云台门下,现在,你都明白了吧?明白为何媚娘不许我伤他了。”
  千手如来说到这里,那语气中,透着得意,又道:“现在来说,是前天晚上了,媚娘若不是几乎伤在他的剑下,还不知道他,就是云台门下,以往她只是耳闻,现下既知风雷剑果然名不虚传,饶是她集各家门派的功夫于一身,也几乎伤在他手中,她还不把他当作宝贝么,为甚么媚娘只是不许我伤他?云中雁,我不是小看你,因为媚娘知道,凭你手底下那点功夫,是伤害不了他的,但任他风雷剑了得,不用近身,我千手如来就能要了他的命,嘿嘿。”
  两人不言语了,夜风也像静止了,好生失望的陆羽想:原来狄姑娘所说,句句是真,真是绝顶聪明,凡事莫不闻一知十,不,简直是未卜先知。
  但陆羽心下激动,却是因他爹的死,这云中雁看来不是说假话,那么,当今世上,这云中雁是唯一眼见他爹死去的人了,难道真是他师傅所杀?不,是说死在师傅剑下。那么,师傅收留,抚养他,是为了赎罪了,不怪师傅带着他回到云台,从此就绝迹江湖,甚至不谈武学了。
  云中雁又在说了,道:“原来,原来如此,不怪媚娘倒把跟踪那两个丫头之事,放在次要了,倒责成咱们两人喑中保护他。”
  千手如来道:“因为昨日接到武景隆那张帖儿,媚娘才变更了主意,云台十三门的掌门,顺理成章,现在由奔雷手石开山接掌了,由于以往和武林中人少了交往,故尔托白水门的白逸,信阳的黄大江,和这襄阳的武景隆,遍邀各门派的掌门,那意思是,要来一个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正位大典。”
  云中雁道:“这么说,云台十三门,又要重振声威了,看来奔雷手石开山,想出来创一番事业,只不过放着这个弑师的孽徒在逃,门户也未曾清理,师仇也未报,不怕江湖中人齿冷么?”
  千手如来道:“就我所知,说来也是巧了,昨日传递那帖儿的,你已见过了,那是武景隆的师弟,你和他虽没交往,可也见过数面,但和我却是莫逆之交。”
  云中雁道:“你是说千手佛,哈哈,你们一个千手如来,一个千手佛,一般儿心狠手辣,臭味相投,不怪相交莫逆了。也不怪你知道得比咱们多。”
  两人越说声调越高,甚至打起哈哈来,狄心莲暗中在他臂上捏了一把,那掩住他嘴的手,又已放开了。显是示意他,仔细听真。
  不错,要说江湖中的事,陆羽所知,真是少之又少,但这武景隆时与他大师兄石开山往来,是以对千手佛也有个耳闻,哼!甚么千手佛,千手魔才是真,这武景隆师兄弟的功夫,并无过人之处,之所以在江湖上闯出万儿,是因两人所使用的兵刃,最是阴毒厉害不过,那是一种奇门兵刃,形似短叉,但攻近对方时,能弹出钩刺,锁拿对方兵刃,那左右的叉头中,更会射出暗藏的毒针,就是说对方能躲得过那中间叉头弹出的钩刺,也躲不过那细如牛毛的毒针,既然近身发射而又无声,对方万难躲过。是以,武林中人对这两人都避而远之,汉江上下,也由他们称王称霸了。
  陆羽早有耳闻,是因他师傅说两人左道旁门,邪恶歹毒,不许他大师兄石开山与两人结交,一次这武景隆去云台相访,被他师傅撞见了,事后对石开山严厉申斥,陆羽因此才对这两人有所闻。
  那千手如来不以为忤,笑道:“你还不知道,他们那叉中的毒针,还是我配炼的,先前两人的叉中,仅能弹出横钩竖刺,自从两只横叉中改装毒针,威力也更大了,就此你可知道,他们和我是怎么个交情,即使是不可告人之事,也不会瞒我,何况是这点小事,不,这事对云台门中来说,乃是一件天大的事,你要是知道了,必然大吃一惊,别说你万万想不到,便是我昨日听千手佛一说,也难以相信。”
  云中雁道:“端的说甚么,瞧你这般神神秘秘,我倒要听听,且看会不会大吃一惊。”
  千手如来道:“石开山知会天下武林,无异发出了武林帖,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是不是?但你却想不到,石开山并非想要他的命,原来石雷在生时,那石开山虽然从小由石雷收养长大,有如父子,而且随石雷姓了,又是首徒,但石雷却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这姓陆的小子。”
  云中雁显然一怔,道:“可真是想不到的,古往今来,上自朝廷,下自咱们武林门派,莫不立长不立幼,立幼乱必生,不怪石雷会惨死了,啊啊……”
  千手如来道:“我知你在想甚么,其实,我也这么想,只怕杀石雷的,另有其人,必不是这姓陆的小子,也许就是……嘿嘿嘿!”
  “石开山!”云中雁道:“但奔雷手石开山怎又不杀这姓陆的小子呢?杀了他,岂不就铁案如山了,若真是他嫁祸于这小师弟,便有人怀疑,人死了,岂不就死无对证了。”
  陆羽心头一震,那狄心莲又握住了他的手,他也不觉,虽然握得那么紧。
  杀死他师傅石雷的,难道会是大师兄?不会啊,怎么会呢?师傅对他恩重如山,但对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更是恩比山重,比海洋更深,因为师傅和石开山无亲非故,从小抚养成人,真个是重生父母,再造的爹娘。
  却听千手如来道:“第一,不用杀了这小子,也是铁案如山,因为这小子的爹死在石雷手中,子报父仇,自是千信万信,无人怀疑,何况杀死石雷的短剑,乃是云台门历代相传,虽非权剑,但历代皆因掌门人配带之物,石雷把剑赐给了这小子,那是众人皆知,还用再对证么?”
  云中雁说道:“但这小子若非杀死石雷的真凶,留下他来,对石开山仍然有害无益,石开山不怕有朝一日,会水落石出么?”
  千手如来呵呵一笑,说道:“局外之人,那会晓得许多,那石开山要想轰轰烈烈,创一番事业,少不免要打天下,万儿是闯出来的,不凭真功夫,拳剑上见真章,各门派不口服心服,这万儿能立成起来么?真亏他想得到,他安坐云台,连手也不用伸一下,便有人替他打天下了。”
  “啊!”云中雁道:“你是说,这姓陆的小子?”
  千手如来道:“你倒也不蠢,你想想,石开山撒出了武林帖来,天下各门派,都已得到了知会,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是以这小子走到那里,任何人也不能袖手,好啦,你且想一想,连媚娘也几乎伤在这小子剑下了,能制服这小子的,天下能有几人。”
  拍的一声响,是云中雁拍了一个掌,说:“妙啊当真妙极,真亏奔雷手想得到,这小子逃遍天下,也就打遍天下了。”
  千手如来道:“最妙不过的是,这小子不过是云台十三门中年纪最小的徒儿,谁都会以为他的功夫即使得到了真传,也还不到火候的,却已如此了得,那奔雷手身为大师兄,自然更加了得了,还愁万儿立不起来,连手也不用伸,很快就扬名天下了么。我且问你,当你得知媚娘也几乎伤在这小子剑下后,你有何感想?是否也惊讶,即使嘴里不承认,心下也惊赞风雷剑天下无双?对那奔雷手石开山,以往你所知不多的,现下是否也另眼相看了。”
  “原来……原来……”云中雁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云台十三门中人,不在江湖上走动已多年了,都说风雷剑了得,以往真还不放在心上,听说还是真有点道行,这姓陆的小小年纪,已然如此了得,那奔雷手石开山,就可想而知了。”
  千手如来哑着嗓门儿,又一声笑,说道:“这奔雷手拳剑上有点真功夫,倒也不假,我看啊,他的心计才更了得。据千手佛说,石开山不杀这小子,只怕还另有缘故,只不过连他也还不明白而已,好了,现下你也该知道,媚娘费了这么多心机,好不容易才发现了那两个丫头的踪迹,却在这紧要的时刻,倒分出人来,必要把这小子得到手中了。”
  云中雁道:“现下大江南北,谁不听命于媚娘,现又占据了珞珈山,连三湘也在她的控制之下了,三月后正圣姑之位,就要北入中原,那时不怕大河南北的武林,不听命于圣姑,却不料这时候,闯出个奔雷手石开山来,若然石开山也真雄心万丈,要轰轰烈烈创一番事业,岂不是和圣姑分庭抗礼了。”
  千手如来道:“如何不是,据千手佛说,奔雷手的正位大典,也正是圣姑正位的那个时候,正因这缘故,媚娘更要把这小子得到手中,她虽没说,我可明白,第一,这姓陆的小子落在她手中了,不让他在江湖上露面,石开山利用这小子扬名立万之计自也落了空,对江南武林来说,云台十三门,仍旧是个默默无闻的门派,奔雷手的正位大典,也就热闹不起来,更不要说轰轰烈烈了,啊啊……”
  一言未了,陡然间香风入鼻,两人身前,已站立一人,悄没声,忽然现出身来,别说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吓了一跳,便狄心莲与陆羽也吃了一惊。
  媚娘!香风阵阵,衣袂飘飘。
  媚娘对两人点了点头,道:“好一个千手如来……”
  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已站起身来了,千手如来更是惶恐,道:“咱们可没说你半句,真没有……”
  媚娘媚声轻笑,说道:“原来你只这点胆量,谅你也不敢说我半句坏话,我是说,不枉我对你另眼相看,这么多人不差遣,却把你们两人唤来,我的心思,竟然瞒不过你,好极了。你适才已把我的心意说出来了,倒免我多费唇舌,现在我问你们,人呢?那小子在何处?”
  两人低下头去,云中雁惶恐道:“我在前,他在后,奇怪,不料到了这街口,我兜截回来,却失了那小子的踪迹。”
  千手如来道:“那小子脚下可真快,但在我前头,也不过半箭之地,绝逃不了,正因不见了那小子,又明知他不会远去,故尔隐身在这里窥探,媚娘,你放心,我猜,他一定藏身在近处,迟早会现身出来。”
  媚娘道:“你这话说得是,不瞒你们说,我跟踪那丫头,也在这里失去了那丫头的踪迹,虽然不见了那丫头,但一发现你们隐身在此,我倒放心了。千手如来,既然我的心意也瞒不过你,你且说说看,为何我一见你们,倒放心了。”
  千手如来吐了口气,媚娘没责怪他们,竟似皇恩大赦一般,道:“这有何难明的,既然两人都同时在这里失了踪,显然两人事先约定好了,在此会晤。”
  媚娘道:“好,这两个娃娃必在集子里,千手如来,你去集子右面等候,云中雁去集头,记住我的话,只要跟踪,不准你们伤害他,把这响铃拿去,若我猜得不错,宫九娘就在这山中,快去快去。”
  两人应了声是,各自接了一个响铃,如飞去了,这媚娘也落下了山坡。
  却不料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掩住了陆羽的嘴,狄心莲在他耳边低声道:“这贼女人狡猾得很,别出声。”
  陆羽把那口尚未吐出来的大气,又咽了回去,他有多少话要说啊,可不是差点儿开了口么,果然,那媚娘并未走远,不,是绕了个圈儿,又溜了回头,但显然不知两人藏身在崖下。
  狄心莲耳语道:“咱们假装不见,快,趁她正望着街口,过去。”
  溜过草寮左侧,狄心莲咦了一声,声音也提高了,说道:“奇怪,分明见到这里有人,怎么不见了?”
  一见狄心莲在草寮前面现出身来,便明白了,这媚娘显然已疑心他们藏身在此,不如此,如何瞒得过她。陆羽溜远些,像是随后来的,也现出身来,向狄心莲身边走去,道:“天色这么黑,只怕你一时眼花了,更深夜半,那有人来。”
  狄心莲道:“说得是,有道是疑心生暗鬼,我被那贼女人追得失魂落魄,虽然摆脱了她,兀自心惊胆寒,快走吧。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倒别真又遇上了。”
  陆羽叹口气道:“狄姑娘,我已是有家归不得,天下虽大,已无我容身之地,我们那去啊?却是我无暇问你,你和我约定在此相会,必有缘故。”
  狄心莲在他臂上拧了一把,虽然星光也不明,但他们相距得那么近,她那发亮的眼珠儿又那么黑白分明,是以也看得出她眼中的笑意,显然赞他聪明,问得好。
  狄心莲也真格的一声笑,说道:“那贼女人跟踪我,不过是要找出我师傅的下落来,这么一来,嘻嘻……”
  陆羽道:“他们一定以为你师傅藏身在这大山之中了,任她再聪明,再狡狯些,不怕她不上你的当,虚虚实实,真是好主意。”
  陆羽竟然……竟然也在她臂上拧了一下,和这么个天真又活泼的姑娘相处久了,不自觉陆羽也活泼起来了,何况他原本也是个活泼泼的年龄,何况也不由他不赞赏狄心莲这份绝顶聪明的机智,不如此,如何骗得了这个狡狯的媚娘。
  狄心莲一声轻笑,她原本爱笑,静夜之中,那清脆的笑声,真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说道:“这么一来,他们找啊,找啊,即使那贼女人再去唤来十个八个人,也得十日八日,才能找遍这大洪山,我却早已溜回头,去和我师姊相会了。”
  陆羽一直在暗中留神,虽然那媚娘没动静,但既然没现身,自是仍然潜伏在侧,忙道:“听你这么说,你师傅是真躲在巫山里了,但你一些儿也不担心么,你师伯一直蹑踪在你师姊身后。”
  狄心莲又格的一声笑,说:“为何我说和师姊相会,不说去见师傅呢?他们狡狯,我们也不傻,刚才你说对了,这也是实实虚虚,师姊在那山脚下打一个转,却又折而往南,假装不知师伯蹑踪在后。”
  “妙啊。”陆羽说:“妙极了,这么一来,你师傅明明藏在巫山里,他们反倒不信,却在这大洪山里找啊,找了又找,那么,咱们快走吧,趁现下摆脱了他们,休要又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不,”狄心莲道:“谁说我要摆脱他们。”
  陆羽是真的一怔,奇道:“那是为甚么?”
  “因为那贼女人太狡狯了,”狄心莲说:“我们若不在山里现一下身形,让他们瞧见我们真入了山,他们也不会千信万信。”
  陆羽道:“你好大胆,不怕被他擒住么?”
  狄心莲道:“我才不怕哩,在这平阳之地,咱们也轻易把他们摆脱了,何况在山里,走吧,来,我们假装他们已走了,假装不知他们仍在这镇上,我们却大摇大摆,顺着大路走,过山到了三里岗,再折而往南,去和师姊相会。”
  她真不是小姑娘了,那聪明与机智,更胜过常人,但怎生比起和她同样年龄的姑娘来,却更天真无邪?她又握住他的手,是携着他的手,落下小山坡,上了大路,在她眼中,陆羽倒更像是她的姊妹,而不是相识还不到两天的少年郎。
  他们手牵着手,走了,陆羽可一直在提心吊胆,若然媚娘更聪明些,瞒不过她呢,岂不是弄巧反拙?
  “别回头。”狄心莲用他仅能听到的声音,耳语说:“假装他们没跟来,我们一入山,你瞧吧,他们也就再不会跟在后面了。”
  当真他担心甚么呢?在他的前途,横亘着凶险,甚至每走一步,都可能有凶险,遇到的每一个人,即使是不相识的,都要他的命,因为更多的武林中人,都会接到大师兄所发出去的武林帖,因为他是人人必得而诛之的弑师叛徒,但现在,目前,这媚娘非但不会杀他,甚至不许千手如来伤害他,说真的,他不怕那云中雁,但手中剑却挡不住千手如来的歹毒暗器,甚至连狄心莲也怕了千手如来几分,至少也忌惮几分。
  但现在可不怕,狄心莲绝顶聪明,料事如神,就算他后知后觉,也已明白了,即使媚娘这贼女人要把他擒住,也不会即刻下手的,因为他和狄心莲在一起,那媚娘虽要把他得到手,但也要从狄心莲的行踪上,找出她师傅的下落来。
  他头也不回,瞧瞧狄心莲像没事人儿一样,既然眼前毫无凶险,他倒畏怯么。
  他反而把狄心莲的手儿,反手握在掌中了,当真他一个男儿汉,倒不及人家姑娘洒脱么,未免也太不出息了。
  明知眼下没有凶险,甚至把狄心莲的纤纤玉手握在掌,他的心儿也不再跳得那么厉害了,忽然,他想笑,他是真笑了,只不过是狄心莲看不见的,无声的笑,因为他忽然想到,这那是逃亡,那是像当今天下最最邪恶厉害的敌人就在身侧,他和她,像甚么?简直像一双并肩携手,夜游的情侣。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佩,难为狄姑娘小小年纪,竟能这么沉着,竟能作到眼前有敌,而心中无敌。
  不,她心中是有敌的,若不是心中有敌,她又怎会和他并肩携手,在山道上夜行,只不过她料事如神,料敌如指掌,而且把最最邪恶厉害的对头,玩弄于股掌之上。
  但愿黑夜无尽,永不天明,但落下山,越过一条山沟,上到那岭的最高处了,东方天际,现出了曙光,遒劲的清晨的凉风,把他们的衣衫吹得飘飞起来。
  狄心莲放开了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天亮啦。”
  陆羽见她并不回头望,也不敢回头,他知道那三人一定跟随在后,他也要假装不知身后有人,道:“这是那里啊,我们走了一夜,你一定倦了。”
  狄心莲遥望着东方天际,道:“虽然辛苦奔了一夜,总算把那贼女人摆脱了,你瞧,这就是大洪山的最高处,打从这里起,我们就下山了,三里岗就在偏南近山脚处。”
  陆羽道:“低声些,你不怕被人听了去么?你说的那个贼女人,既然狡狯,我真担心她欲擒故纵。”
  他回头望了,但未明欲曙天,只见到薄云弥漫中,树梢在劲风里摇曳。
  狄心莲脆生生大笑,道:“瞧你这点胆量,不瞒你说,这半夜中我一句话也没说过,初时也真担心,是以一路行来,无时无刻不在留心,若是身后有人必瞒不过我,你放一百个心,别说说话不会有人听气,即使打哈哈打得再响些,也不过惊起林间的宿鸟。”
  陆羽道:“我还以为你粗心大意,原来不动声色,其实一路小心。”
  狄心莲道:“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了,我为何要去那三里岗?”
  陆羽道:“你不说,我怎会明白。”
  狄心莲道:“因为大洪山东面山路,只有三里岗这么一个市集,那贼女人失去了我们的踪迹,必然以为我们已进入了大洪山,以为我师傅就在这山中了,你想想,他们在山里找啊,找啊,若然没吃的,怎么办,山里又没人烟,不用说,就会到三里岗去备办干粮,我们去三里岗转上一转,现一现身……”
  “他们就更信我们在山里了,妙啊。”陆羽说道:“万万想不到我们却往南走了。”
  狄心莲道:“离了三里岗,我们却得日夜兼程,快快赶去洪湖和师姊相会。”
  陆羽道:“啊,原来你师傅藏身在洪湖。”
  狄心莲道:“现在不怕告诉你了,那日我们护送师傅,故意北上,兜了个大圈儿,其实又往南边去了,我们藏在船中,由水路入洪湖,你想想啊,我师傅断了一臂,怎受得了那大车的颠簸,水路行舟,又令他们无踪迹可寻,那洪湖中沙洲又多,湖上渔舟往返,又不怕被人生疑,岂不是绝妙的藏身之处么。”
  “果然妙极了,”陆羽道:“你要是不累,那么,趁天色未明,我们快快上路吧。”
  狄心莲道:“谁说我不累,跑了一天一夜,身子又不是铁打的,现在我们身在山顶上,不怕他们上山来,即使上山来,那时天亮了,我们老远就能发觉,我真想瞌一瞌眼儿。”
  狄心莲不是瞌眼,而是在眨眼儿,陆羽点了点头,明白她这一阵言语,不是说给他听的,若不搭腔,可就不像了,道:“别说姑娘你,便我也倦得很。”
  说着,大大打了个呵欠,才又说道:“狄姑娘料事如神,你猜想的准没错儿,不如我们都瞌瞌眼儿。”
  狄心莲把他一拉,钻入一丛灌木,道:“快,把衣衫脱下来。”
  陆羽面红耳赤,他的外衣早脱给狄心莲了,日落前她假扮陆羽,把媚娘引开,现在仍在她身上,再脱,他就要赤身露体了。
  狄心莲见他窘极,噗嗤一声轻笑,道:“我倒忘了,外衣在我身上。”
  她急忙脱了下来,先脱陆羽的,再脱她自己的,她这是做甚么啊?
  狄心莲折断两根灌木,分别用两件外衣包好,道:“你说,像不像啊!”
  陆羽明白了,道:“真像,真像我们在草丛里睡熟了。”
  “倦极了,”狄心莲道:“一瞌上眼,岂会醒得来,我不过加多一份小心,也许他们早下山,在山口守候我们了,快溜下山去,趁天色未明,山林间起了雾。”
  她打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东面的山路更陡些,走起来可也快了些,莫约辰初时候,已溜过了山口,已来到一个市集。
  陆羽一怔,只道狄心莲先前的一席话,是说给那看不见的三人听的,不料她真到三里岗,她说过,东麓只有一个市集,当然这就是三里岗。
  狄心莲回头望了一眼,现下出了山,虽还不是平阳地,但已可看得远了,十数丈内,山道上见不到有人。
  陆羽说道:“我们,真要到市集上去么?”
  他瞧了瞧自己,又向狄心莲身上望。
  狄心莲道:“怕甚么,又不是衣不蔽体,穷乡僻壤,没那么讲究的,走罢,大大方方进去。”
  只剩下贴身内衣的狄心莲,那身段儿更窈窕了,她真不是小姑娘了,成熟得令陆羽不敢把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
  狄心莲买了两大包干粮,付了钱,对店家说道:“你猜,我们姓甚么,我姓狄,他姓陆。”
  店家是个老人家,道:“两位少见得很。”
  狄心莲道:“我们是外乡来的,要到山里去,少则三五天,多则五七天,我们又会来的,一回生,二回就熟了,还没请教老爹你贵姓?不瞒老爹说,后面还有我们的同伴,若是问了来,就说我们进山里去了。”
  店家道:“我姓王,这三里岗大半人家都姓王,原来两位还有同伴,老汉记住了。”
  别过店家,出了街口,不等陆羽开口,狄心莲已说了,道:“这样才是实实虚虚,她以为偏不上我的当,其实上了我们的大当,正因那贼女人太狡狯了,反倒不信人家说的真话。”
  陆羽道:“我说呢,怎生你倒自报姓名,原来要她真以为我们是故布疑阵。”
  狄心莲嘻嘻一笑,道:“即使她先前仍然不信,跟踪到三里岗来,也才不会在山里找啊找啊,而是向南跑啊跑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脚下不停,陆羽心下也不停在想:“若说那媚娘狡狯,这狄心莲岂不更……不,聪明与狡狯,不仅有正邪之分,而聪明令人敬佩,狡狯却令人怕。”
  他对狄心莲越更敬佩,媚娘和那两个武林高手,分明已被她玩弄于掌上,她仍一再小心又小心,虚实并用,周全又细密他,真是望尘莫及。
  怎生她仍不入山,仍然往南,甚至远离了山麓?
  来到了一个岔路口,狄心莲望望天,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他的身上都见了汗。
  “你信不信,”狄心莲说:“他们会在那树下歇歇脚,绕过岗后,快溜到树上去。”
  陆羽绕过小岗,纵身上树,狄心莲却没跟来,他没见狄心莲的踪迹,却见来路上奔来了三人,云中雁当先来到树下,揭起衣襟来抹汗,东张又西望,对后而来的媚娘道:“路有两条人却不见了,嘿!当真是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儿,这一日夜,被两个娃娃愚弄得昏头转向。”
  媚娘用手一指,道:“那不是么,东面山道上,那丫头不是歇在树下么?”
  怎么一会工夫,狄心莲已去了那么远,显然她在和人说话,只不过听不到话声,但看得出她在指指点点。
  随后而来的千手如来张大着嘴喘气,道:“现在你们该信了,那丫头是个鬼灵精,也只不过那点年纪,能有多大点道行,她所说的一点都不假。”
  云中雁接口道:“还是媚娘有见识,宫九娘若真藏在山里,这丫头岂会在镇上留下姓名来,总算没上这丫头的当。”
  媚娘冷笑一声,道:“只怕不搜山,才上了这丫头的大当,你们听着了,这丫头实是灵精,我可不信她的话,不搜山,只不过是改了主意。”
  千手如来道:“甚么,你仍然相信宫九娘是在这山里?”
  媚娘瞧了两人一眼,道:“我只相信,宫九娘这两个徒儿,无缘无故,绝不会在这大洪山左近现身,其实宫九娘已断了一臂,珞珈山已落在我手中了,我早已不把宫九娘放在心上。”
  千手如来和云中雁都不由一怔,齐声道:“那么……为何……”
  媚眼道:“寻找出宫九娘来,不过是除后患而已,却是那日我才知道,她那老公并未得到九宫剑法的真传,你们明白了么?”
  云中雁啊了一声,道:“原来媚娘你要寻找的,不是宫九娘而是九宫剑法。”
  媚娘扬着眉儿一笑,道:“千手如来,我的心思总瞒不过你的,你且猜上一猜吧。
  千手如来啊啊连声,眼珠子直转,道:“好,猜上一猜,那日你和宫九娘过招,才知九宫剑法,非仅名不虚传,而且异常了得,宫九娘断了一臂,和你仇深似海,她那老公既未得到剑法的真传,你只能求诸她的徒儿了。”
  媚娘点头道:“总算你一点便透,宫九娘这两个徒儿中,这小的一个鬼灵精,也必得到宫九娘更多喜爱,她既然最聪明,九宫剑法的秘奥,也必多领悟。”
  云中雁道:“原来你不是要找出宫九娘来,而是这一日夜跟踪的这小丫头。”
  媚娘道:“那也不是,找的仍是宫九娘,你们想想,宫九娘断了一臂,珞珈山的祖居被我占了,要报仇,怎么办?”
  千手如来道:“把不传之秘的剑术秘奥,也倾囊转授她这两个徒儿,原来……原来你的目的在剑,不在人。”
  媚娘道:“武林之中,各门各派,莫不如是,掌门人若不私藏下三两手绝招,何能服众,宫九娘这两个徒儿年纪都还小,传授心法绝招,本来都不到时候。”
  千手如来赞道:“媚娘,我是对你口服心服啦,你不是人间的圣母,简直是天上的菩萨,不用屈指一算,你总是了如指掌,我替你说了罢,宫九娘必要在两个徒儿中择其一,传授本门心法,本来都不到时候,现今她一臂已断,又知你在追杀她,自知朝不保夕,随时随刻都会丧命,她那本门心法与绝招,必然要及早传授。”
  媚娘道:“那日我本来可以取她性命,她一臂已断,只要加上一剑,就结果了她,若不是看在她这九宫剑法上,我岂会手下留倩。”
  云中雁笑了半声,说道:“媚娘,千手如来说你是菩萨,那真是一些儿也不假,虽然没普渡众生,但武林中人,却普沾你的甘露,都盼望得到你的慈悲,却不料你对宫九娘也慈悲了呢?凭你媚娘集天下武功于一身,要杀宫九娘,还会不易如反掌,你说她断了一臂,倒从你手底下逃了去,原来……哈哈,原来你又爱上了她的九宫剑法。”
  媚娘道:“这宫九娘在我手底下,竟然走了三十多招,你说对了,我对她的剑法,越斗越爱,是以才一念慈悲,现下你们该明白了,你们也该知道我的心意,不待那宫九娘把她本门心法与绝招传授给她这徒儿,你们不准伤害她的性命,这早晚我们就会找出她来,这时候,我不得不告诉你们。”
  千手如来说道:“这徒儿……你是说,宫九娘会把她那本门心法,传给这个丫头。”
  他向狄心莲一指,坐在那道旁树下的狄心莲,仍然抱着膝头,说个不休,真像她对面有一个人,啊啊,陆羽明白了,她是要这三人以为她对面有人,这人,当然是他了,这三人既知狄心莲和他就在眼下不远处,自是不疑心树上近处有人,这会言语无忌。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狄心莲,知道到了这岔路口,这三人一定会停下步来,她坐在那当眼处,这三人一见,自然也停下不追,还怕他们不交谈,不说出真心实话么?
  媚娘在做甚么,目不转睛,望着狄心莲的一双眼儿,瞬也不瞬,啊,咦!
  陆羽像是陡然间才发现,才把这媚娘的真正面目看得真切,若是换一个地方,陡然间单独与这媚娘见了面,他会不会把这媚娘认作是狄心莲?这媚娘岂仅像极了狄心莲,而且年纪看来也大不了多少。
  要知陆羽真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认出媚娘的真面目,其实昨晚相距得更近些,但那是在星光之下。
  这媚娘真像狄心莲么,不是,只不过他见过的美貌的女人太多了,而美貌的女人,看来都有些相似的,他又是那么个一见女人就腼腆的少年,别以为他也曾和狄心莲在灯下同席,这一日夜又那么亲近过,其实在她面前,面对着面,他从不敢正眼相看,莫不是目光才一接触,他已急忙掉开头去,因为狄心莲美得令他不敢逼视,偏是那狄心莲面对着他,那么爽朗,那么言笑无忌,其实,若然再看清楚些,这媚娘再是驻颜有术,眼角上的那十分显著的鱼尾纹,已刻划出了的年龄,看来相似,其实相差大了。
  媚娘这是做甚么,那一双眼儿真迷人,但看不出有一丝邪恶来,千手如来与云中雁也觉出来了,也在疑惑地望着她。
  媚娘说:“也许就是缘份吧,你们猜,怎么着,我还是真喜欢这丫头,你们说,她不是有些像我么?”
  她说像,那两人那会不赶快奉承,千手如来道:“当真有些儿像。”
  “我说不,”云中雁道:“媚娘美得天下少有,人间无双,再说,那丫头不过是个雏儿,那有你媚娘迷死人的风韵,更没一些儿风情。”
  媚娘娇媚地,妈然一笑,说道:“我是说,这小丫头精灵,那份聪明,不在我之下,长大了,怕也不是个美人儿,我还是真喜欢她。”
  云中雁啊了一声,道:“凭你媚娘的身手,昨日在那农家,你就可随时随刻取她性命,现在我才明白了,原来你喜欢这丫头。”
  千手如来笑道:“因为喜欢,故尔才不擒住她来逼问,媚娘只要伸出一根指头儿,还怕她不招出来么,倒要费这么大的劲做甚么,云中雁,论轻功,你是第一,不过太蠢了些。”
  媚娘瞟了千手如来一眼,说道:“我就知瞒不过你,待得找出她师傅来,待宫九娘把她的本门心法传给了她,那时我再收服这个丫头也不迟,故尔我不许你们伤害她。”
  “还有他,”千手如来道:“妙啊,那时一双金童玉女都有了,圣母身边,岂能没金童玉女。”
  “当真妙极!”云中雁拍一下手掌,道:“金童留下来自用,嘻嘻,媚娘你分身不暇时,玉女却可替你代劳,妙啊,妙……”云中雁不再搓手了,但也不垂下手来,而且退半步,再退一步。
  原来媚娘面上凝霜,目中发出冷芒,吓得云中雁话未说完,已急忙停住了口。陆羽真不明白,这云中雁也是湖上了名的人物,怎生会对媚娘怕成如此?
  他也无暇明白,心头火起,云中雁的话中意,他岂有不明白的,简直下流无耻,涉及狄心莲,更令他恼怒。
  只听千手如来道:“快,那妞儿站起身来了,快走。”
  媚娘一摆手,道:“既已知道她们确实往南,那就不用追了。”
  千手如来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径赴洪湖?”
  媚娘道:“这一日夜中,你们想想看,她布下了多少疑阵,这丫头实是个鬼灵精,若被她发现了我,倒打草惊蛇,径赴洪湖守侯,岂不更妙,她不见我们跟踪,便不再小心防范了。”
  云中雁道:“好主意,媚娘你实是高人一等,这就叫做欲擒故纵。”
  媚娘冷冷地说道:“我又不要擒她,纵甚么。走吧,她走东,我们走西,过穿大洪山那隘口南下,走洪湖倒是快捷方式。”
  云中雁讨好媚娘不成,不料又把话说错了,自打了个嘴吧,道:“我该死……喂,等一等我。”
  那媚娘在前千手如来紧随其后,早已连接两个起落,眨眼间,云中雁亦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陆羽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啊哟!谁在他颈后吹一口气!
  他未回头,一只手已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头,同时传来格格连声娇笑,说:“又吓了你一跳,真没用。”
  是狄心莲。陆羽皱了眉儿,道:“这三人才走,你来得太快了,真不怕被他们见到么?”
  “怕什么,”狄心莲说:“虽然费了些手脚,总算把他们摆脱了,人家已去远了,你瞧,现在已不是我们躲着他们,而是那贼女人生怕被我们发现了她的行踪,你瞧那山上,他们去得有多快。”
  山上,因为是山上高处,也才能见到,其实已在一里地外了,那云中雁已追上了两人,三人正越过一个石岗,落在山那面去了。
  狄心莲抱着树身,道:“现在没事了,我倒真倦了,喂,我这计儿,你说妙不妙?我歇一会儿,你把听到的,说给我听听。我要你亲耳听到,那贼女人把你当作心肝宝贝儿,怎生对你着迷。”
  她格的一声笑,陆羽的嫩脸被她笑得红透了,狄心莲就是这一宗儿不好,这么大的姑娘了,仍然言语无忌,这样的话儿,她竟然毫不在乎地就说了出来。
  她半闭的眼儿瞅着他笑,但忽然大呼开来,说:“你笑?笑甚么?”
  他笑了么,那是真的,虽然脸红,但心里真想笑。“没有啊。”他说,把头掉了过去。
  她怎会想到,这一番,她却猜错了,这三人适才提起他,却是在谈论她。若然她知道了,一定会羞极,也恼极了。
  不,不能告诉她。
  “你非说不可!”狄心莲双腿勾在树上,霍地垂下半身来。
  啊哟!他坐在树桠上,躲无可躲,他压根儿不想避开。说道:“你,放手。”
  “你说是不说,”狄心莲拧着他的半边耳朵一扭,说:“你瞒不过我,那贼女人一定说了我甚么,一定不是好话,你快快说了便罢。”
  “我说,你放手。”真痛,要知她垂下半身,半身的力道也就集中在她手上,怎会不痛。
  “怕你不说。”狄心莲却放开了手,格的又一声笑,说:“你要不说真话,我还要拧的重些。”
  陆羽道:“我不瞒你,适才他们说的真是你,原来,那媚娘也喜欢你,说你伶俐又精乖……”
  狄心莲啐了一口,道:“怕我不晓得,她骂我鬼灵精,昨晚她已经这么骂过我了。”
  “但她真是赞你,不是骂你。”陆羽一本正经,说:“那媚娘还道,要把你收留在身边,那意思,要你作她的徒儿。”
  狄心莲更狠狠的啐了一口,道:“她死在眼前,还作梦哩。等到我师傅的独臂运用自如了,就要她的命,咱们再也不怕她的离魂弹了。”
  陆羽道:“正是呢,她还说了,原来她还没得到你们那九宫剑法的心法,说你师父一定还留下了不传外人的绝招。”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这贼女人的一身功夫,原本就是用……用……”她又啐了一口,到底也还有她说不出口的,道:“从各门派骗来的,无不是精绝奇诡的绝招,但任她厉害可也不是我师父的敌手,她又怎会不对我门中的剑法眼红。”
  陆羽当下把媚娘自道的心思,和千手如来猜出来的说了,自然隐瞒那不克入耳的言语,道:“现下我才明白,不仅我,她也不许他们伤害你,她还说,在你和薛红姑娘之中,你师父一定更喜欢你,早晚要把你作为她的传人,传你心法绝招。因为这缘故,这才只是暗中跟踪你,不愿擒住你们来逼供。”
  狄心莲道:“原来那贼女人是这个主意,说真的,我和师姊又担心,又疑惑,这贼女人又毒又邪恶,有甚么事作不出来的,若然我们落在她手中,必然要吃尽苦头,真要动起手来,我和师姊可不是她的敌手,何况她狡狯又阴毒,明斗已不是敌手,暗箭更难防,何况还有师伯帮助他,千手如来更是厉害。”
  她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跳下树去,叫道:“下来啦,现在我们不用躲藏。大胆走路,我计算时日,师姊已该入山了,只怕已到了师父身边。”
  XXX
  火光照亮了狄心莲的脸,红红的娇艳欲潏,他又想起了媚娘,艳阳下的媚娘,真和狄心莲有些相似。
  狄心莲眼光一吟,说:“你瞧着我不转眼干吗?”
  当然她不是恼,她怎会恼呢,这腼腆的少年,虽然和她只相处得两日,她已对他太清楚了,她是假装恼,心下却在奇怪,为何不敢正眼瞧她的陆羽,非但不转眼,而且嘴儿微张,分明在讶异?
  陆羽垂下头,把那火堆拨弄起来,说:“没甚么,我不过想起那千手如来的一句话来,他说:你像媚娘,敢情真有些儿相似。”
  狄心莲啐了一口,说:“好哇,你说我像那淫贱的贼女人,我不依。”
  陆羽道:“但是真的,眉目之间,鼻儿嘴儿,真有些相似,甚至神韵,今日我才把她瞧得清楚了。若是……若是……”
  他又拾起头来了,不但不避开她的目光,而且也把眼睛睁大了。
  狄心莲说:“若是甚么?”
  陆羽说:“当然不会,不,不会的,今日我没离开过你。”
  狄心莲奇道:“究竟你说些甚么?”
  “我是说。”陆羽道:“让我把你瞧得清楚些,好不好,我真怕,若是那媚娘忽然来到我面前,而你又不在我身边,我真怕会把她认作是你。”
  狄心莲看的出来,陆羽面上掠过一抹恐惧的阴影,若不是心里害怕,又怎会形诸于色。
  她怔住了,难道她真像那贼女人?当真她从来就没面对面,清楚地瞧过媚娘。
  珞珈山上初遇媚娘,是夜晚,但一见面就拼斗得你死我活,前晚才是第二次见面,却天黑又没灯光,今日倒是看得清楚些了,但隔着一个山沟,没十丈也有七八丈。
  那么,她真像那贼女人了,她奇怪又气恼。
  “我不信。”狄心莲说:“即使真有些相似,我不信你会分辨不出来,那贼女人多大年纪了,我不信你会蠢到分辨不出年龄来。”
  陆羽道:“奇怪的是,看来她不比你年长多少,你们倒像是姊妹同胞,不,以年龄来说,该是母女。”
  狄心莲又狠狠地啐了一口,道:“你越说越不成话了,好吧,就让你认清楚些吧。”
  迎着火光,面对着走近来的陆羽,仰着脸儿,说:“我真不信有这样奇妙的驻颜术。”
  惊奇克服了他的腼腆,他走到狄心莲面前,不料她忽地一跃而起,寒光陡闪,把陆羽吓了一大跳,说:“你……你!”
  “是我。”未现人影,先已闻声:“是真的,他说的一些儿也不假。”
  狄心莲把拨出一半的剑还了鞘,叫道:“师姊,嗳呀,原来是你。”
  “你们好大胆。”从林中现出身来的雪里红说:“不去见师父,倒在这里生起火来,你不怕把那贼女人引来。”
  火光照耀下,薛红的红衣更像一圈火焰一般。又道:“我在山上见到林中的火光,跑来查看,原来是你们。那个贼女人呢?”
  狄心莲说道:“我不先去见师父,却在这里生起火堆来,就是要把那贼女人引来。”
  薛红道:“你敢是疯了。”她按着剑柄,四下里望。
  狄心莲道:“我是说,若那贼女人跟踪进了山,我宁愿未见师父之前,先诱她现出身来,我一点也不疯,你倒是想想看,现在我倒放心了。”
  陆羽道:“狄姑娘也太小心了,原来你在这里生起火来,是这个缘故,这时候,那媚娘早在百里外了。”
  狄心莲道:“未见师父,不知师父的武功复原了没有,怎能不小心,何况还有一个云中雁,再加上一个邪恶的千手如来。师姊,你是不知道,那贼女人原来还有两个帮手。”
  当下把这一日夜的经过说了,薛红道:“却也亏了你,我就知你这鬼灵精一定能摆脱得了那贼女人,快走吧,把火熄了,快去,师傅在等你哩。”
  踏着山月,薛红在前带路,落山又过涧,穿林再又越过一道山岭,听薛红一说,才知她未到巫山,半路上已把她那师伯摆脱了。
  雪里红道:“其实,走到半路,已不是他跟踪我,而是我跟踪在他身后了,既然他已上了当,真以为师父在巫山里,我费事再耗时间,今日天没黑,早已回到师傅身边了。
  狄心莲忽然低叫了声:“小心!”
  三人一错身,只见朦胧月色下,一人阻住去路,那人道:“这时候才小心,不是太晚了么?随我来。”
  狄心莲叫了声师傅,原来是宫九娘,陆羽见到了她那虚飘飘的左袖。
  陆羽一路之上,先还在小心辨认方位山路,荒山何来道路,连方位亦早失了,唯一能辨认的,是前面宫九娘旁身之处,是山崖中仅见的高崖下,再辨认清楚些,原来是个雾锁云封的山谷,两面高崖瞰立,谷中树木参天。宫九娘在谷口回身过来,才对狄心莲道:“你先安顿了他,红儿随我来。”
  陆羽待要上前拜见,那宫九娘已带着薛红,忽忽走了。
  狄心莲暗中把他的袖管一拉,道:“这不是讲虚礼的时候,显然师姊已禀过了,师傅早已知道你是谁,快随我来。”
  不错,这宫九娘在道上忽然现身后,曾对他凝视了一会,分明还点了一点头。
  陆羽道:“狄姑娘,你师傅好生慈祥,看来已大好了,先前她来到左近,我们竟然都没发觉,端的好身手。”
  “嘘!”狄心莲说:“别出声,你没见师傅低声说话么,她一定带着师姊巡查去了,若是她大好了,武功已完全复了原,她就不会这么小心了。跟我来。”
  进入谷中,抬头已不见星月,简直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一路行去,更是牵衣挂袖,可知谷深林密,若不是狄心莲牵着他的手,几乎难以举步。
  不多一会,狄心莲停下步来,说:“到啦,进来。”
  陡然眼前一亮,他被狄心莲一带,几乎被门坎绊了一跤,待他看明白,身已在一间石室中,狄心莲正放下帘子,原来那帘子是用未去毛的兽皮所缝制的,又厚又重,遮挡住了灯光,不怪到了门口也不见光。
  狄心莲道:“这里原本是没人居住的,不过是早年入山打猎的猎人就崖下的石洞,砌出来歇脚的,是以简陋得很,有时也用来存放些兽皮,你是没有见到,那皮帘上也长出青苔来了,和崖下的石头也一模一样,若不是有人指点,到了门口,你也不会知道这里有石室。”
  狄心莲把油灯拨亮一些,可不是很简陋么,靠着天然崖壁,用石砌了个石桌,里面隐约可见有石床,甚至也不是油灯,不过是崖壁上挖出个小洞,烧着松油,是以冒出大股黑烟,不过把石室照得好不明亮。
  狄心莲进去又出来,说道:“师傅的舅舅有个朋友,原是在此打猎为生,这石室就是他早年砌的,后来年老,不打猎了,也就弃置了,师傅年轻时候,跟他舅舅来过,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因为那猎人也用来收藏些兽皮,当然就没告诉人,是以山下的人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陆羽道:“果然隐秘得很,那谷中的树木又那么密茂,草又深,有路也不会被人发觉。”
  “路是人走出来的。”狄心莲道:“那猎人早已绝迹不入山了,那会还有路,你平日进出可要小心,别弄断了树枝,也别践踏山草,今晚是带着你,要不然,我们总是高来高去。”
  陆羽道:“我记得了,不怪你一路行来,都小心翼翼。”
  火光陡然一闪,陆羽急回头,只见门口已进来了两人,狄心莲道:“没人吧,这时候,那贼女人早在百里外了,任她狡狯,也被我骗得昏头转向来,”她向陆羽伸出手来,说道:“把你那袋干粮给我,这就是假假真真,那贼女人以为我故意买干粮,骗她上当,那会知道,我们真用得着。”
  薛红说:“师傅,你瞧她有多得意,你这小鬼头,待她知道上了你的当,回头来你就知道厉害。”
  “待她回头来,”狄心莲眉儿一扬,道:“那得多少时候,才能寻遍方圆数百里的洪湖,你不想想,洪湖中有多少沙洲,又有多少个渔村,原本是只能骗她于一时。”
  进得门来,一直对陆羽含笑凝视的宫九娘道:“心莲说得不错,江湖上替她卖命的人这么多,除非我们远走高飞,早晚也藏不住的。”
  狄心莲的眉儿扬得更高了,气道:“那时候,她不找来,我们也要去找她算账,那时候,也该是雪峰老人约定的时候,师姊,你对师傅说了没有?”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又道:“师傅,师姊,你们猜,那贼女人为何要占我们的珞珈山,真真不要脸,无意中,我倒探出她的用心来,那淫贱的贼女人,竟要当圣姑,要在我们那珞珈山上,正圣姑大位,还要受人朝贺,真教人恶心。”
  薛红哼了一声,说:“师傅早晓得了,原来那雪峰老人之所以约定我们在武昌见面,也正为这件事,只因我们不在江湖行走,少与武林中人往来,才不知道。你想想,既然她要正圣姑之位,又要受到武林中人的朝贺,自然江湖上早已轰传开去了。”
  狄心莲道:“啊,原来师傅早已晓得了。我真不明白,为何武林中这么多高手,又都是各门派成了名的人物,倒都甘心受她指使,拜倒在她裙下。”
  宫九娘面色一沉,道:“女孩儿家,休问许多,却是你们这一日夜,也够辛苦了,快来坐下,坐下好说话,客人在此,也不让坐。”
  宫九娘进得门来,三人就说个不休,陆羽这才上前拜见,狄心莲道:“师傅,你万万想不到,那贼女人竟差点伤在他剑下,他也没去处,所以我和师姊商量,才带他来见师傅。”
  宫九娘把陆羽拉起身来,让他坐在她身边,说道:“其实,那雪峰老人虽未明言,但既命你二人暗中护送,也就有此意了。”
  宫九娘道:“老人指峰为名,你二人又得他相识,并以护送相托,我已知他是谁了,但老人家既不明言,自有缘故,早晚你们再见老人家,自然就知道了,这时休问许多。”
  陆羽听她们提起那老人家,只道宫九娘会道出老人的来历,不料好生失望,因为他日思夜想,总觉这老人和他必有渊源,怎生偏不明言呢?
  宫九娘对陆羽道:“我这徒儿已把那晚你门中发生的事故,对我言说了,我也知你尚不知那老人家是谁。”
  狄心莲道:“师傅我替你说了吧,那雪峰老人和他必有渊源,否则岂会这样对他尽心又尽力,其实,我早已这样对他说了,只不过他想不起本门中有这么一位尊长。”
  宫九娘瞪了她一眼,道:“多嘴,老人家既不明言,自是他负屈蒙冤,真象尚未大白,此时说出,多有不便,你休要多嘴。”
  狄心莲眼睛又亮,哈了一声,道:“老人家若不是他本门尊长,有何不便的,因为他现下是云台门叛师的孽徒,真象未大白之前,他仍是待罪之身,若不是本门中人,他顾忌甚么呢?师傅,你这句话倒提醒了我,其实那老人家已无异承认是云台门中人,是他的尊长。”
  那雪里红也插嘴道:“师傅,不怪师妹多嘴,那晚若不是我们亲眼见到,他那师傅被杀之时,他实是不在当场,摆明着如山铁证,怕不也会冤枉他,他早没命了,师傅你是没见到,他有多可怜,真是死而复生。”
  狄心莲道:“是真的,雪峰老人抱走他时,我们真以为他已死了,可怜他已成了个血人,北地春寒,加上连夜雨,全身又已湿透,那会不僵硬,却也幸亏这么一来,他那大师兄和师妹,也才以为他已没命了,也才放过他。”
  薛红道:“那时我们在崖上,天色那么黑,山崖又那么陡,地势又不熟,便有通天的本领,救他也来不及了,真是天可见怜,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不免心寒。”
  宫九娘不再阻止,满眼怜借,望着陆羽。
  低着头的陆羽,早已泪流满面。
  狄心莲又道:“偏有那么巧,若不是我们恳求雪峰老人救助,他不点头,我们就死缠不休,也不会跟在老人家身后,也不会去到云台,也不会亲眼见一切。”
  “虽然不知谁嫁祸他。”薛红道:“但他师傅死时,我们却亲眼见他在练功夫,和他师傅居住之处,相隔一重院落。”
  狄心莲道:“他练了不下一个时辰,那老人家也偷偷地瞧了一个时辰,我们却偷偷地跟在老人家身后,时间那么长久,师姊差点儿困倦得睡着了。”
  “谁说我睡着了,”薛红说:“我不过闭着眼睛养养神,你不想想,靠在那墙角,个多时辰不动弹,我问你,你困是不困,我真不解,老人家既然也是云台门中人,本门武功,怎生也瞧得津津有味。”
  宫九娘瞧着陆羽不转眼,说道:“我却晓得。我也明白了。”
  两个姑娘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薛红说:“啊呀,师傅,莫非你也暗中跟随北上了?”
  宫九娘道:“你们不是说,媚娘那贼女人,几乎伤在他剑下么?就凭你们这一句话,我已知道了,那雪峰老人救他,是因为和他有渊源,而且还是非管不可,老人家在吕梁山头现身出来,指点你们去寻访神医,又岂无故无因。”
  狄心莲喜孜孜,说道:“原来老人家和我们也有渊源,那可好了,那么我们的事,他也非管不可。”
  宫九娘道:“虽非深厚的渊源,但当年老人家和我爹,你们的祖师论剑三日,成了莫逆之交,是以我对云台门中事,知之甚详。别说老人家不信他会弑师了,便我没眼见,我也不会相信。”
  宫九娘忽然叹了口气,道:“废长立幼,致乱之由,上自朝廷如是,小之武林门派,亦所难免,真是闻之足戒,你们不用猜疑,我足未出山,只不过云台风雷剑,十有三招,除掌门之外,一般门徒,仅传其十,当年雪峰老人和你们的师祖论剑,三日夜不曾分得胜负,乃是我亲眼所见,他……”
  宫九娘对陆羽点了点头才又说道:“你们想想,他多大一点年纪,能有多大功力,那媚娘便也胜来非易,他岂是媚娘的敌手,除非……”
  狄心莲把手儿拍了一下,说道:“我明白了,他师傅把只传掌门的那除下三招,传给了他,因此才招致了杀身之祸,他也才被人嫁祸,是……是了……”
  “住嘴!”宫九娘喝道:“这也是我们外人能插嘴的么,雪峰老人在云台留下来,也为此故,真凶是谁,雪峰老人必能找出,休得胡言乱语。”
  满面泪痕的陆羽,把嘴张大了,显然这师徒三人的一席话,触发了他的回忆,往事涌上心头,这么说,难道他大师兄,那奔雷手石开山,竟是弑师的凶手,而且,他不止一次,见到石开山对他切齿咬牙,目露凶光,而且总是他和师妹在一起,师妹石梅天真无邪,和他亲近总不知道避人耳目,每当那时候,被石开山见到了,他就会切齿咬牙。
  陆羽怎会不明白,虽然石开山和师妹年龄相差了一大截,大师兄对她,却不怀好意,他也知道,石开山对他因妒而恨。而且恨极了他。
  陆羽泪未干,已又满身冷汗,是惊恐,还是心寒,不,他不敢想,更不敢承认,这怎么可能,若说师傅对他有恩,那么对石开山,更是恩如山重,因为师傅和他非亲非故,收养他,而且从师傅姓了,无论恩与情,都有如父子!
  一只手伸过,抚着他的肩头,是宫九娘,说道:“你不用伤心,不白之冤,早晚就有水落石出之日,何况有了雪峰老人替你出头作主。”
  狄心莲道:“师傅,有一事,连师姊也还不晓得的,那石开山已请托友好,撒发出武林帖来,宣告了他的罪状,请各门派的人协助缉拿他。”
  薛红嗤的一声笑,说:“哼,我就晓得了,那日我往西去,在雷河那店中打尖,已听得两个江湖中人传言了,说是襄阳武景隆请托各路朋友,助云台十三门清理门户。”
  狄心莲却笑得格格连响,道:“我且问你,自家的门户要请人家相助清理,那石开山不怕丢脸么,师姊,你不晓得的,还多着哩,原来他师傅一死,因为尚未立下掌门,他以大师兄的身份,顺理成章,接掌了门户,更要轰轰烈烈,大开拳脚,扬威江湖。”
  薛红道:“师傅,你听听,这小鬼在自打嘴罢了,既然清理门户也要请人相助,还扬啥威?”
  狄心莲道:“你那会想到,原来他想坐享威名,要他,”她向陆羽一指,才又说道:“原来要他去打天下,你们想既然撒发出了武林帖,他走到那里,人人义不容辞,拦截擒拿,不用说,他走到那里,就打到那里,想不扬威也不行。”
  薛红说:“啊!当真,他那晚几乎伤了媚娘,若然传扬开出怕不天下扬名。”
  狄心莲道:“啊呀!他不过是云台门中武功剑术还未到家的小徒弟,已然如此厉害,石开山是他大师兄,那还了得。”
  “当真,好主意,”薛红说:“那石开山高坐云台,连手也不伸一下,果然就坐享威名了。”
  “于是,”狄心莲说:“多年绝迹江湖的云台十三门,威名远播了,提起云台门,谁也知道掌门人石开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宫九娘亦不阻止,不言也不语,只是默默地点头。不,她三人一些儿也不像师徒,更像母女,陆羽好生羡慕,多慈祥的母亲啊,若然他也有这么个慈爱的娘。
  “原来……原来如此。”宫九娘点着头,开口了:“好一个厉害的石开山,他这一石,何只两鸟?”
  狄心莲道:“他这一举,不只三得,而是四得五得,石开山扬名天下,却也把他的罪状布告了天下,更不怕他争夺掌门之位了,他的罪证如山,那石开山的掌门之位,也更稳如泰山。”
  “故尔才不追杀他,”薛红道:“任他亡命江湖,原来……现在我才明白,石开山怎会不杀他灭口。”
  “他亡命江湖,”狄心莲道:“师傅师姊,你们等着瞧吧,那石开山岂仅不杀他,待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那石开山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且会示恩于他,收容他。”
  “哼!”薛红说:“那贼子也会有好心肠。”
  “不是好心,”狄心莲道:“是看在风雷剑那余下三招份上,那时候,这傻子感恩图报,不怕他不把那三招奉献给石开山。”
  宫九娘站了起来,道:“别再往下说,你们越说越远了,真象未白,不许你们妄意猜测,好在云台门中已有尊长出头,早晚会水落石出。”
  狄心莲却仍往下说了,道:“我还明白了雪峰老人的用心,明知我们有事在身,却为何命我们护送他。”
  “当真,”薛红说:“老人家明知我们在躲避媚娘那贼女人的追踪,明知江湖中有那多高手替那贼女人卖命,对头声势那么浩大,我们自身难保,倒把他交给我们护送?”
  宫九娘道:“再明白不过了,雪峰老人便是要你们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把他交给我,因为除此之外,你们都别无去处,因为老人家知道,既然我们的对头声势浩大,竟也找不出我的藏身之处来,可知我道藏身之处,隐秘之极,是以,天下虽大,在我身边,倒更安全了。”
  狄心莲道:“师傅说得是,我们虽然身在险地,若任由他亡命江湖,又何处无险,何况他少了历练,对江湖中事,茫无所知,在师傅身边,倒有了照顾。”
  宫九娘道:“该说是我们也得到了一个大好帮手,雪峰老人必已知道他已传了云台门那余下的三招,却是你,心莲,既已明白了老人的心意,却为何仍说个不休,而不善体老人家的心意。”
  狄心莲喜在心里,笑在脸上,道:“是,褒而有多余的兽皮,我去给他铺一个床。”
  宫九娘目送狄心莲去了,对陆羽道:“这里虽然简陋,却遮得风雨,委屈你了,且在这里安心住下,雪峰老人既已替你出头了,昭雪何愁无日,你也休再急苦,这两日来也够辛苦了,有话明日再说。”
  薛红已帮手把兽皮捧了出来,铺在地上,石室一间,无分内外,那灯火一熄,却有黑夜垂下帷幕。
  是宫九娘急忙把灯火熄了,因为两个姑娘不时瞅着陆羽,咧着嘴笑,笑他腼腆,被笑的陆羽,也愈加腼腆了。他生怕两个姑娘再取笑他,这可怜的少年。
  才是呵欠连声,鼾声已入耳,虽然鼾声那么轻微,但夜是那么静,外面的夜风像静止了,陆羽却辨得出来,那是倦极的狄心莲发出来的鼾声。
  他也倦极了,但他的眼睛却睁得大,泪也早干了,却又感到眼眶热起来,因为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不再是为了急苦,不再是为了伤心,热泪又为了感激而流下来。
  再不是痛不欲生,伤心欲绝,甚至再不愁苦了,夜,是那么温馨而又宁静,因为他心中也充满了温馨与宁静,若然他心中也还有波澜在起伏,那也是感激之情,和欣慰掀起来的涟漪。
  不,不是的,那是宫九娘慈爱的眼波,是狄心莲的娇笑之声在荡漾。
  他分辨不出来,也不愿去分辨,也再不能分辨了,因为只剩下了夜的温馨。
  但亲临着慈爱的目光,耳际荡漾着笑声的夜,也才是温罄的,江湖的波澜却是险恶的,更何况是亡命江湖。
  这不过是他首途亡命,摆在他前途的江湖,更加险阻重重。
  这不过是亡命江湖第一章。明天,他又将江湖亡命。
  (本篇完)
 楼主| 发表于 2026-7-21 21:48:38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炼火》(亡命江湖之二)

  第一章 慈祥宫九娘 心法传爱徒
  陆羽大叫一声,翻身坐了起来,啊!
  原来,他不过是做一个梦,梦见在雨夜的崖上,撞落下来,崖壁是那么滑湿而又高陡,天色又黑得伸手难见五指,他惊极大叫,便醒了。
  其实他仍未完全清醒,因为眼前虽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亦昏黑得很,一时间,他不知身在何处,但却知道那不是雨夜的崖下,因为并未受伤,身下也不湿滑,他才知道,那不过是做了一个恶梦。
  不,那并不是梦,不过是一个可怕的经历的重现,一个可怕的回忆,那是真真实实的,那一晚,地上下着雨,崖壁的缝隙里湿滑得不能留足,他从那高处撞落下地,头破血流,立即晕了过去,若不是得人相救,他早已没命了。
  他更清楚些了,也记起在甚么地方,那是大洪山的一个崖下石室,一定天亮了,但因那狭窄的石门上,挂着厚重兽皮做的帘幕,天光透射不进来,是以里面昏黑得很。
  石室内没有人,因为他适才惊极的大叫声,也未把人叫来,那么,室内的人都出去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索性闭上了眼睛,石室里那么昏黑,那么静,而回忆之幕揭开了,往事如潮一般,又涌现心头,也沉重地压在心头,他把脸埋在掌中了,热泪顺着他的指缝淌了下来。
  他多么伤心,多么凄苦啊,不过数日前,一夜之间,他竟成了个人人得而诛之,天下虽大,容身无地的人,成了云台门中的叛逆之徒,甚至连从小一块儿长大,竹马青梅,耳鬓厮磨的师妹,竟相信他真是杀死她爹的仇人,三个师兄追杀他,恨他是弑师的孽徒,不,不怪师妹,也不能怨师兄,因为令他师傅致命,死后仍插在师傅胸膛上的,人人都能认得,是师傅赐给他的那把短剑。
  现在他才知道,师妹和三个师兄都认定他就是弑师的凶徒,丝毫不疑,还因为他爹陆翼之死,原来与他师傅石雷有关,他亲耳听到,二师哥和三师哥亲口说的,不,他说甚么也不信,因为师傅从小收养他,抚养他,虽然尚未宣布,但谁都知道师傅待他再年长些,一定会把师妹嫁给他,现在,他更知道,师傅更一心一意,要他接掌门户,那么,师傅对他忍如山重,岂会是他的杀父仇人。
  但师兄相信,他师妹也信,于是,他罪证如山,那晚死而后生后,他就开始亡命江湖,他不惜一死,但不能蒙受不白之冤,他也不能死,因为他要找出杀死师傅的仇人来。
  天可见怜,他从那崖上跌落下来,头破血流,连大师兄和师妹都以为他已死了,却得一个老人家救了他的命,更治好他的伤,那老人家一定是本门一位隐居尊长,得薛红和狄心莲两位姑娘护送他南来。
  往事历历重现心头,抬起热泪未干的眼,最令他难忘的,是爽朗的,笑声不绝的狄心莲,她是那么美,又多可爱啊,真令他难以相信,和她相处不过才得两日,倒像从小就相识,她的笑声把他心中的愁苦一扫而空,对他又是多大的鼓舞,也给了他多大的勇气。
  那狄心莲又多聪明啊,他的心思总是瞒不过她,他未说出口来的话,她总会知道,甚至连那狡狯又妖媚的媚娘,就是断了她师傅宫九娘一臂的贼女人,也被她玩弄于掌上,不,但她绝不是狡狯,聪明与狡狯有着邪正之分,而她是那么正直,性情那么爽朗,心地又那么善良,真令她又敬又佩。
  狄心莲?去了那里啊,那就天然的崖洞砌出来的石室,只有内外,却无间格,但里面并没人,还有那慈祥的断了一臂的宫九娘,也不在石室里,里面空无一人。
  不用别人告诉他,他也知道为何人家叫她雪里红,因为她喜欢穿红,薛红的名儿中间加一个里字,就成为雪里红了,她不比狄心莲大许多,若不是狄心莲太美了,这薛红将是他所见到的最美人儿,而且比狄心莲更厚道些,不像那鬼灵精一样,喜欢作弄人,媚娘,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就是叫狄心莲鬼灵精的,她不也精灵么,薛姑娘不也叫她小鬼。
  他把泪抹干了,即使这三人都不在身边,想起狄心莲,他心中的凄苦也一扫而空了,快乐的笑声原来有那么大的感染力,他眼前浮现出狄心莲可爱的笑脸,她的笑声就会荡漾在他心中。
  他们去了那里,昨晚他拜见了宫九娘,这才明白,为何两位姑娘身在危难之中,仍能笑口常开,真个是处变不惊,虽然她们躲避到这山里来,媚娘得到大江南北那么多高手之助,必要杀她们师徒而后甘心,因为那媚娘要抢夺宫九娘的珞珈山家园为巢穴,宫九娘亦因此而断了一臂,但她们却仍然笑口常开,面对着危难,竟视作等闲,原来两位姑娘有这么一位慈祥和蔼的师傅,谁会相信这么个慈祥和蔼的妇人,竟是九宫剑派的传人。
  显然的,那是九宫剑派的非凡剑术,给了她们无比的信念,若非宫九娘着了媚娘那离魂弹的道儿,那媚娘早已命丧在她剑下了,又岂会断了一臂,而现在,她们已寻求到了解药,再也不惧媚娘的离魂弹了,也许这缘故,增强了她们复仇的信念,又何惧媚娘人多势众。
  她不像是名剑门派之师,更像是慈母,昨晚在那宫九娘面前,他不也亲临着那慈母的光辉,心里生出孺慕之情么,来到她面前,昨晚,他不也在她那慈母光辉的照耀下,满腔凄苦与悲愤,一扫而空,而且感到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温馨,因此,他才有了一夜无比宁静的安眠。
  因为这缘故,他醒来晚了,这师徒三人已不在石室中。
  她们去了那里?他起身把兽皮卷好,放在崖壁下,他没有忘记,这兽皮是狄心莲去取来,薛红帮手铺的,两位姑娘对他真好,狄心莲更天真无邪,他又回想到这过往的两日中,他和她躲避媚娘的追踪,三番四次,她竟然把他搂在怀里,虽然是因为对头近在咫尺之故,而躲藏的地方又那么小,不如此,就不能藏身,事在紧急……不,他不该想这些,因为人家是那么天真无邪,真的,她多美,那媚娘怎么说呢?还有那个邪恶的千手如来,说她长大了,怕不是个迷死人的美人儿,其实她已是个大姑娘了,聪明令她更成熟……
  蓦地传来呛呛两声,是剑声,剑与剑碰击,发出来的金铁交鸣之声,因为唯有剑,才能发出龙吟之声,因为剑是轻兵器,细长得像琴弦。
  莫非……她们的对头人已找来了,才扑到门口,门外的语声已入耳,是宫九娘的斥责声。
  “淘气。”宫九娘说。斥责声也充满了慈爱。
  格格的娇笑声也入耳了,是狄心莲,便是再隔十年八载,再隔远些,他也听得出来,是她,原来她们就在门外不远处。
  狄心莲说:“师傅,我是试试你,瞧你的武功复原了没有。”她的话声中透着欣喜。
  原来是狄心莲在淘气,不是来了对头,对她们施暗袭,不错,这两日中,狄心莲一直在担心,不知她师傅的武功复原了没有,断臂的伤好了,但总是少了一只左臂,她一定是对她巨博突施袭系。
  宫九娘说:“那么,你且说说,我的武功复原了没有呢?”
  陆羽一怔,怎么狄心莲嗳唷连声。
  宫九娘笑骂道:“还不快起来,别在我面前装假了,你这小精灵骗不过我,三五日后,我这飞袖也许还能伤人,现下真力还不能贯注在袖梢。”
  陆羽屈着指头在算,算算看,这狄心莲有多少绰号啦?媚娘叫她鬼灵精,薛红叫她小鬼,宫九娘叫她小精灵,可也说明了对她的疼爱,甚么……飞袖?
  “飞袖!”谁在叫?
  不是他,陆羽倒是怔了一怔,但只是心里在说,可没叫出声来。
  原来是狄心莲在叫,她爬起身来了么?说:“原来师傅你利用这只虚飘飘的袖管,练一门新功夫?适才被你的袖管一卷,我已站立不稳了,若是师傅你这门功夫练成了,一定厉害得很。”
  她的叫声更高了,显然无限欣喜。
  不,不能出去。陆羽抓住那门帘的手,放了下来,听声音,两人就在门外,宫九娘练一门新功夫,自是用来报仇雪恨,人家的徒儿尚且不知道,他出去瞧见了,还有何秘密可言。
  只听宫九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适才你是想试一试我的功夫复原了没有,你出我不意,攻击我甚么地方,是不是我断了一臂的左方?有朝一日,和对头碰了头,不用说,也把对我攻击出的重点,放在我的左面,因为我的左臂断了,自然就是我的最弱的一面。”
  狄心莲喜孜孜,说道:“师傅,我来替你说了吧,人家见你左袖虚飘飘,知你没了左臂,和人过招,左方自也示人以弱了,却不料师傅你利用这只虚飘飘的袖管,练成了一门新功夫,这一来,对方怕不上了大当。”
  “你错了,”宫九娘道:“这不是教人上当,岂不知练功夫,练的是手眼心步法,眼与心合,心与手合,若然步法不能相合,你的招术再精妙,也发挥不出威力来,我左臂一断,行动起来,身步自也失了平衡,步不能与心合,即使是毫厘之差,何能意合而神会,出手招术,便难免有了偏差,露出破绽来。”
  狄心莲道:“我不是说师傅你故意示人以弱,是说师傅这门新功夫练成了,便反弱为强,对方欺我之弱,便也成了自欺了。”
  宫九娘道:“你果然聪明,这么说,那就对了,也不枉我多年教诲,虽说结果相同,克敌无二致,善恶却决于心意初动之时。”
  陆羽肃然,崇敬油然而生,宫九娘在教训狄心莲,他亦心领神会,也汗颜了,那瞬间,和狄心莲的两日相处,又现心头,不怪人家姑娘,倒比他更洒脱爽朗了,惭愧,原来人家姑娘心中,自有至善。
  狄心莲又在说了,掩饰不了那喜极之情,道:“师傅,我还担心师傅的功力不会很快复原,不料师傅你断了一臂,武功非但不是减弱,而是增强了。”
  宫九娘道:“谈何容易,天下剑术同源,首重轻灵,手眼心步法,虽不致要从头练起,但要造极登峰,达到化境,可不易了,虽然非是不能,却得假以时日,我练这飞袖,也不过补救这断臂的缺憾,何况以我现在这点内功侦力,也还发挥不出这飞袖的威力来。”
  “一定能够,”狄心莲说:“师傅,你能够,我门中的剑卫武功,原是内外兼修,师傅你在内家功夫上,何况已有数十年苦练之功。”
  宫九娘道:“若是用之于剑,真力透达剑梢,自是不难,但这是柔软的衣袖,可就大不易了,你师姊现在何处?”
  狄心莲道:“师姊到岭下山口去了,她说,昨日回山时,西山下已现了猎人的踪迹,不得不要小心些,师傅可是要唤她么?”
  她突然问起薛红,便陆羽在帘后,心中也一动,何况是狄心莲,显然,这宫九娘有话,要独对狄心莲说,那么,他这个外人,岂可偷听人家说话。
  但他不敢移动,因为外面的两人,已来到帘外,在帘下坐了下来,他若移步,必瞒不过她们,因为那简陋的石室,满地沙石,移步必会发出声响。
  宫九娘已在说了,未说又是幽幽地一声叹气,道:“万万料不到,你师伯和我多年夫妻又那么大年纪了,竟被那媚娘迷惑,背叛了本门,竟丧心病狂……这且不去说他了,却是我们那晚亲眼见到了,我且问你,心莲,为何你师伯的功力,原不在我之下,何况加上一个媚娘,却为何我能力敌二人?
  狄心莲道:“九宫剑法,变化穷奇,奇在九宫相生相克,旋乾转坤,颠倒离宫,坎震换位,九宫剑阵未成,那媚娘已陷巽位了。”
  宫九娘道:“但你师伯入艮门,出兑方,眼看即可助那媚娘化危为安。”
  狄心莲声音急促了,突然兴奋起来,说道:“但师傅你旋坤一转乾,闭离宫,立把两人迫入中宫,那时,我和师姊见师伯也手忙脚乱,真是又惊又喜,当真,师傅那一招,不过是一剑斜出,看似平平无奇,却怎生立把他二人迫入中宫?”
  陆羽这时也才明白,九宫剑法之所以威镇江南,原来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含九宫之位,九宫生克绵绵不绝,无穷无尽,极造化之穷奇,对方一被困住,那会不如入迷宫,宫位颠倒变换,剑招又那会不奇诡绝伦。
  那宫九娘又在说了,道:“你入门虽在红儿之后,对本门剑术的领悟却在她之上,她眼中只有剑,而你却能领会出宫位变换,仅此一端,你将来的成就,必远在红儿之上了。”
  不料狄心莲道:“不,师傅,我那及师姊出招老到,沉稳上亦远有不及,每一招,每一式,更不能像师姊一般,做到毫盖不差,比起师姊来,我自知功力远有不足。”
  宫九娘道:“功力不足,那是因为你练剑年浅,假以时日,自有炉火纯青之日,但在本门剑法上,她不能领会九宫生克秘奥,便难达化境,自也不能造极登峰,本来现在对你说这些,以你现在的年龄和功力,是太早了……
  “师傅,且慢!”狄心莲突然叫了一声。
  宫九娘也叫道:“你……去那里?”
  原来狄心莲忽然离开了她师傅身边。
  陆羽心头一紧,莫非她们的对头寻到了!
  但虽隔着那厚重的兽皮帘幕,亦知道宫九娘仍然端坐不动,可知无警。
  他听到了有物自崖上飘落带出来的风声。
  是狄心莲回到她师傅身边来了。
  宫九娘道:“你这是做甚么,若有人前来,惊飞的林鸟早示警了。”
  狄心莲道:“因为我无意中听到了那媚娘的言语,明白了那贼女人的用心,不得不心生警惕,加上一份小心,师傅,你虽然尚未说出口来,我已明白师傅的意思了,那贼女人果然厉害,竟已料到一待我们回去,师傅必要传我门中心法。”
  “你怎说?”宫九娘好生惊讶。
  狄心莲道:“那贼女人不但要夺我们的珞珈山,对我门中的九宫剑法,亦久已心存向往。”
  宫九娘道:“这贼女人迷惑你师伯,早已得偿所愿了,我如何会不晓得。”
  狄心莲道:“那晚在珞珈山中,她几乎命丧在师傅你的剑下,才知中央戊癸土,土能生万物,师伯的剑法虽然了得,却缺了中宫,无土不生,也就带不动八方风雨,也颠倒不了八门……”
  “哼!”宫九娘说:“聪明的人不一定狡猾,狡猾的人,却必然是个聪明的人,但任她媚娘集各家门派之长,却还闯不入太极门,武当派也不许她越雷池半步,真正的高人,也绝不会和她同流合污,你这小精灵骗不了我。”
  格格连声笑的狄心莲,一笑滚在她师傅的怀里了,因为那笑声一些儿也不清脆,可知宫九娘也把她搂得紧了。
  狄心莲必已抬起头来了,仰着脸儿,陆羽虽然看不见,却见到过,撒娇的小儿女在娘的怀里,就是这样的,他师妹石梅在爹的怀中,小时候也是这样。
  狄心莲不笑了,说:“师傅,你一定是神仙,我就是没一样能瞒得过你。”
  “我倒不是神仙,”宫九娘说:“但却是从小养大你的,我知道,你也不全是骗我,说下去。”
  狄心莲道:“那贼女人果然不知甚么中宫,更不懂得中央戊癸土,但却知道师伯的九宫剑法少了变化,在师傅的剑下,忽然间失了方位,也才知道师伯并未尽得九宫剑法的秘奥,她果然聪明,知道我回到师傅你的身边,你就会刻不容缓的就会传我心法,这贼女人贪得无厌,向师伯偷了招,竟还觊觎本门心法,也因这缘故,这两日中,我才有惊无险,只是对我暗里蹑踪,不料真被她算中了。”
  宫九娘道:“所以刚才你惊慌了,疑心她已跟进门来。”
  狄心莲道:“真的,刚才我大吃一惊,她竟把师傅的心意猜了出来。”
  “这有何值得惊讶的。”宫九娘道:“也不是那媚娘有过人的聪明,因为这是人之常情,试想一想,我断了一臂,她却追踪不舍,必要赶尽杀绝,任何人处在我的境地,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刻,还不赶紧把本门心法传给你们么,为了继后有人,为了御敌,自然也刻不容缓……”
  “师傅!”狄心莲突然叫了一声,叫声中听不出有一丝儿笑意。说:“我不要学,你不该传给我。”
  陆羽一怔,想必那宫九娘闻言也是一怔,说:“你……怎说?”
  狄心莲说道:“师姊是首徒,入门年早。”
  宫九娘道:“我明白你为何这么说,因为你眼见这姓陆的少年亡命天涯,负屈蒙冤,他师傅落了个惨死的下场,便是种因于传幼不传长。”
  狄心莲道:“这不是太可怕了么,师傅昨晚也说过:废长立幼,致乱之由,上自朝廷,下至武林门派,甚至一个家族,立幼废长,其乱必生。”
  “我岂不明白,”宫九娘道:“但你师姊岂同那奔雷手石开山相比,你岂不知红儿纯厚、善良,这还是其次,更不是为师的偏心,一者事关本门的存废传继,二来我们处境险恶,时刻有生命之虞,不得不权宜行事,刚才我已说了,红儿的悟性远不及你,入门虽在你先,但她练了这么多年,眼中却只有剑,而你心中不但有宫,甚且已明生克变化之理,只要传我那心法,稍加指点,不用三五日,九宫剑派便后继有人了,为师便遭不测,也不致成为本门的罪人。”
  狄心莲倔强道:“师傅你太长他人志气,那日师傅断了一臂,不过是着了那贼女人的道儿,现今我们已取了解药来,再也不怕她的离魂弹了,师傅的武功虽未尽复,但飞袖已见功夫,补不足,且有余,那贼女人不寻来便罢,再撞在师傅手里,也再讨不了好去了。”
  宫九娘道:“为何我已断臂,她反倒带同千手如来与云中雁追杀我们?正是她知己知彼,深算老谋,合这三个人之力量,讨不了好的将是我,千手如来那一身歹毒的暗器,也许还不怕他,遇上了,只怕你姊妹便难逃毒手,何况这贼女人再现身时,更不知召来甚么人相助,仅这大江南北,甘心为她卖命的,有如千手如来和云中雁一般的高手,没十个也有八个,她随时可召唤三五人来,我还知道,她为何特地把千手如来召唤在身边。”
  “我晓得。”狄心莲说:“那千手如来提起过襄阳的武景隆,武景隆的师弟千手佛,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魔,物以类聚,云中雁当面也说他们狼狈为奸。”
  宫九娘沉声一叹,道:“既然你明白,为何你仍然轻敌,那媚娘虽尚未把这两人罗致在她的裙下,千手如来却能够呼之即来。”
  狄心莲道:“师傅,你忘了,我也带来了一个人,可惜师傅没见到,我和师姊却亲眼见到,不到三招,就几乎要了那贼女人的命。”
  “你是说姓陆的这少年。”
  “他叫陆羽。”狄心莲说:“得他相助,雪峰老人不久也会前来,我们还怕谁来。”
  “陆羽。”宫九娘道:“这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他爹当年在北地幽燕,也大大有名,不错,我记得了,他爹单名一个翼字,你师祖论天下英雄,当年也曾提及,心莲,你错了,非是我不知云台十三门,风雷剑了得,但他才多大一点年纪,能有多少功力,那媚娘集各家武功之长,正因其杂,也多变化而奇诡,便我也仅胜,胜来何其辛苦,到头来不也断了一臂么,岂是他三招能胜,我虽未目睹,亦知媚娘之败,正是败于轻敌,必是欺他年幼。难道你也要蹈她的覆辙么,兵法有云,轻敌必败,何况敌众我寡,对头高手众多。”
  狄心莲不言语,宫九娘又道:“轻敌必败,紧记斯言,勉之戒之。”
  陆羽在幕后,对这宫九娘更是油然生敬,非但慈祥得不似武林中人,而谈吐也这么文雅,昨日一晚,今日一早,两番言语,他已受了不少教益。
  狄心莲仍不言语,宫九娘却又柔声说道:“心莲,我不是责你,任何人得传本门心法,欢喜尚来不及,岂有推辞的,正可见你本性孝友。”
  狄心莲开口了,说:“师傅,其实我不是推辞,师傅有命,徒儿又岂敢辞,我不敢隐瞒,那晚,师傅忽然一剑斜出,立把媚娘困入宫中,我在这近百日中,念念不忘,反复揣摩,再把师傅前后走宫出招,连续演习,虽尚未尽得心法秘奥,可也已有所领会,悟出些道理来,早晚融汇贯通,不难窥得堂奥,师傅适才既说权宜行事,那么,师傅传授给师姊,我却亦得到了祖师的恩典,不是更好么?徒儿亦不敢相瞒,师傅说我心中有宫,其实便是那一晚,才初有所悟,还是近日从反复揣摩演习中,才大澈大悟,因而悟出九宫的生克变化来。”
  宫九娘大喜,道:“当真我忘了,你聪明绝顶,以往教你武功剑术,从来不用再次指点,你总是一教便会的,那就太好了。至于九宫生克变化,门下弟子,皆是一般传授,以往之所以尚未传授,乃因你们在剑招上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尤其是下盘不固,脚下落而不实,此时传授你们走宫换位,反倒牵引得剑招也浮而不实了,因是连剑招本身的威力,倒反而削弱了,对敌也易露破绽。我这就去寻你师姊,对面岭上,又有一峰,乃是此间的最高峰,记住了,一个时辰之后,你带陆羽,到峰下替我警戒守望。”
  狄心莲应了声是,陆羽听得脚步声,由近而远,心知狄心莲即会进来,忙不迭退了回去。
  陡然光亮耀眼,陆羽却是眼前一黑,那是因为昏黑中,阳光陡然照眼之故,但是那么陡然,因是也令他心头一阵剧跳,一时间,脚跟竟忘了着地。
  进来的狄心莲叫道:“好哇,你偷听我们说话儿,原来你早醒了。”
  他慌张,正因人家适才所说,是不可为外人知的,事关人家门户之秘,武功剑术之奥,他仍提起脚跟,脚尖不但点地,而且在沙石地上划出了痕迹来,显示他正慌忙后退,何况狄心莲这么聪明绝顶。
  “我我……不是有意。”陆羽惶恐道:“因为不见你们,我出去找……”
  狄心莲叉腰、大怒,瞪大了眼睛,敢情她恼气起来,这美貌的姑娘也会令人生寒,吓了陆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可不是他胆子这么小,而是因为理亏,想想宫九娘和狄心莲的一席谈,连薛红也不让她知晓,他这个外人倒听了去。
  狄心莲怒道:“你窃听人家的隐私,你好大胆,该受何罪?”
  陆羽道:“我该死,正要出去,不料你们的话声却在帘外传来,我一时好奇……后来,想走开已来不及了,我一移步,必会发出声响。”
  “于是。”狄心莲哼了一声,道:“你就一直偷听不走,我啊,却一直把你当作好人。”
  她逼近一步,他急忙后退一步,石室中又回复了昏黑,因是明而复暗,眼前也更黑了,但陆羽仍不敢把头抬,嚅嚅道:“我真……不是有意的,更没料到你和令师谈论门户中事,武功秘奥,我发誓,绝不对人透露半句,我若告人……”
  狄心莲怒道:“发誓也不行,刚才你怎说,你也知该死了。”
  呛啷一声响,寒光陡闪,剑已架在他的脖子上,她出手固然快极,但陆羽也并没躲,谁教他亏了理,想想看,那薛红姑娘知道宫九娘把本门心法,想传给狄心莲,而不是她,必然心中不悦,也许因而怀恨,这师姊妹必然不和,也许就会……会怎么?他不敢想,师傅才惨死,他仍身负不白之冤,以致亡命天涯,云台十三门这惨变,不正因同样缘故么。不怪人家狄姑娘要气恼,不信他发誓了。
  陆羽咬牙,闭上了眼,昂然道:“我虽非有心,实也罪有应得,姑娘不原谅,便请……”
  当真他就这么死,身负弑师的滔天罪名,沉冤未白尚在其次,真凶未获,师仇未报,他一死,岂不是冤与仇皆沉大海。
  他没有畏缩,但流下了热泪,怎么她不下手啊?其实,那剑只是压在他肩头。
  “你怕啦。”狄心莲说:“我不杀你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桩事,你是答不答应?”
  陆羽睁开眼来了,狄心莲的脸儿也忙不迭绷紧了,可惜石室里那么黑,他眼里又有多么多眼泪,看不到狄心莲眼中的笑意。
  陆羽说:“别说一桩,十桩八桩,我也应承,我原该……”
  “该死,谁教你偷听我门中的隐密,”狄心莲并不撤回剑来,说:“除非你拜我师傅为师,反正你们那云台门已不要你。早晚落在你师哥手中,也是死,你拜我师傅为师,那时你就成了我们九宫门的人,虽仍罪无可赦,却死罪可免。”
  陆羽一怔,万不料竟是这么一桩,这怎可应承,现下他仍是云台门下弟子,虽说一时蒙冤,终有昭雪之日,他原没弑师,若然别投门派,反倒成了背叛师门,那还了得。
  “喂!”狄心莲手上用劲,陆羽不防,左肩一沉,便是一个踉跄,分明她笑了,但陆羽一抬头,她那脸儿又绷紧了,道:“你答应,还是不答应,须知你拜在我师傅门下,也没委屈你。待你拜了师,我啦,入门比你早,自不然,我就是师姊啦,那时啊,你向我叩一个头,从此乖乖听话,师姊我大人大量,也许开恩,把你偷听的罪也免了,不不,你还是该打,师姊我恩典你,不打四十大板,打三十小板便了,叩头啦,师姊面前,还不下跪。”
  “胡闹!”石室中乍明还暗,进来了一人,斥道:“我就知你会作弄人家,你这丫头才该打一顿板子。”
  宫九娘!怎生宫九娘去而复返?
  陆羽忙不迭上前,才屈下一腿,却已被宫九娘拖了起来,笑道:“这小精灵胡闹,又胡说,你休当真。”
  狄心莲格格的笑,宛若珠落玉盘,娇声叫道:“人家行拜师大礼啦,一叩首,再……”
  “再胡闹,真该打了。”宫九娘对陆羽道:“这小精灵我从小宠坏了,胡闹起来不成话,你休当真。你不但是云台门下,可惜令师尚未当众宣布,便遭了毒手,否则你已是云台门的传人,执掌门户的掌门了,虽然我是真喜欢你,可惜你便真想改投我门下,我也不敢收你作徒儿。”
  陆羽趁她手一松,早又跪倒,道:“适才我在帘后,实是无心……”
  宫九娘瞪了狄心莲一眼,喝道:“你还笑,你顽皮,人家可老实,若是再作弄他,欺负他,我可不饶你,还不过来赔个不是。”
  狄心莲真像个宠坏了的孩儿,笑弯了腰道:“师傅,你不讲理,那有师姊向师弟赔不是的道理,师弟,你说是不是!”
  宫九娘不再睬她,对陆羽道:“一帘之隔,你来到帘后,我那有不知的,明知你在帘后,我仍言谈无忌,那自是所谈并非不可告人之秘,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即使你无心听到,那也只怪我们不小心,与你何干,又何罪之有,这小精灵作弄你,太以胡合,才真真该死。”
  原来,她,狄心莲和他玩笑,泪仍挂在他脸上,但眼睛不热,脸上倒热了起来,他怎么竟当了真,真蠢!
  狄心莲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道:“师傅,当真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吩咐一个时辰后,我见时候还早……”
  当九娘面色一沉,道:“你就作弄人家,是不是?心莲,我早已看出来了,他不但老实诚厚,而且对你极是敬重,故他对你的话才深信不疑,你不是愚弄人家,而是愚弄他对你的敬重。”
  狄心莲不笑了,走到陆羽面前,说道:“我是和你作耍,我不好,向你赔不是啦。”
  谁说她不笑了,她把笑隐藏在眼儿里,陆羽始终不明白,为何和她的目光一接触,他就心跳,那么,不敢望她的眼睛,又怎能看得出她眼中的笑意,何况石室里那么昏暗。
  “你恼我么,”可怜兮兮的狄心莲又说:“要不要我向你叩一个头,你的年纪比我大,陆哥哥,你一定大人大量。”
  泪仍挂在脸上的陆羽,喜笑颜开,乍听她叫他陆哥哥,更是喜上加喜,闻言也慌得他手脚无措。
  宫九娘笑骂道:“你这该打的小精灵,叩头赔罪,倒先问人家要不要,可见你就不是诚心,小兄弟,你顺手替我给她一巴掌。”
  “陆哥哥才不打我哩,”跳了开去的狄心莲道:“师傅,其实我也不全是弄作他,而且还是真心话,情真意也真……啊!我我……说的是实情,他那三个师哥都在追杀他,那么虽未把他逐出门墙,也不认他作同门了,他亡命江湖,无家可归,师傅收他作个徒儿,有何不可,有何不好呢。”
  宫九娘道:“你又来胡说了,云台十三门尚有尊长,雪峰老人已替他出头了,谁敢把他逐出门墙,再胡言乱语,我真要给你一巴掌,却是你快去吧,出去瞧瞧,那上来的两人走了没有?”
  “原来有人入山来,”狄心莲说:“师傅,是什么人啊?”
  当然不是对头人,从宫九娘的语气就可知道。
  宫九娘道:“像是猎户,我可不能露面,是以改了主意,快去把你的师姊找回来。”
  陆羽忙道:“我去,还是我去好些,被他们发现了,我可说也是入山来打猎的,薛姑娘在西山下,我晓得。”
  狄心莲说:“你偷听我们谈话,当然晓得,好吧,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师傅,他说的也是,就教他将功赎罪,不,还是我和他一块儿去,你瞧他这一身打扮,那点儿像是猎户。”
  那是真的,他的衣衫都沾满了血和泥,雪峰老人替他换过衣衫,把他打扮成个读书儿郎。
  狄心莲向他使了个眼色,说:“还不快跟我来。”
  陆羽急忙跟在她身后,走出石室,既然他知道宫九娘去那峰上做甚么,当然也知道唤回薛红来做甚么,人家不说,他也该回避。
  门口的兽皮才在身后垂落,狄心莲已对他扬眉一笑,说:“看来你真也不蠢,只不过你还不明白,有些话是不能明言的,却又不能不教你晓得,谁能说那狡狯的贼女人不会回头,突然现身出来,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对头人多势众。”
  原来宫九娘适才的一席话,是有意让他听到,要他明白,为了应付强敌,宫九娘正在加紧练一门功夫,为了随时随刻都有可能降临的危难,她必须赶紧把她本门心法,传授给徒儿。
  他明白,是真明白了,宫九娘要他有所回避,因为他将和她们相处在一起,且是同一间石室,更要他相助,传授心法之时,岂能无人护法,尤其是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候,而且对头人又正觊觎九宫剑门的秘奥。
  陆羽肃容,点头道:“我知道,姑娘,你放心。”
  而且他明白,狄心莲看似作耍,其实假假真真。实是情真意也真,任她再洒脱,爽朗,她总是个姑娘,男女总是有别的,她不但对他好,一见如故,把他当作友伴,显然她更希望他成为自家人,一家人,自然长相守,永不分离。不仅是拜师方能成为一家子的,退而求之其次,是甚么?因为他不能拜宫九娘为师,她才改口么,她是这么叫他的:陆哥哥。
  因为兴奋又喜极,他的心儿不由剧跳起来。
  狄心莲忽然回身过来,呶起了嘴儿来,敢情她娇嗔起来,更美,更可爱了。
  “喂!”狄心莲说:“你叫我甚么?当然啦,你陆少侠是名门正派,我那儿配和你称兄道妹。”
  “狄妹妹,”陆羽冲口叫了出来,如释重负,其实,他在心里已叫了无数遍了,只不过不敢叫出口来。
  “不好,”狄心莲说:“人家听起来,可成弟妹啦,我不喜欢。”
  不错,一般人叫兄弟的媳妇做弟妹,狄与弟同音,难免被人误会。
  陆羽想了想,堆下了满面笑的狄心莲,眼巴巴地望着他。
  陆羽道:“那么,我叫你心莲妹妹,可好?”
  “心莲妹妹?好啊。”她眨着眼说:“莲与连同音,听起来就成了心连妹妹,你心我心,心心相连,好,从此我们心连心,守望相助,急难相扶,天长地久。”
  陆羽肃容说道:“地久天长,永世不渝。”
  “也永不分离。”牵起他的手来的狄心莲道:“现在,快去找我师姊,一待师姊传了九宫心法,你等着瞧吧,不多几日,她虽然剑上的威力不倍增,也会大增了,待到师傅那飞袖练成,你也把云台十三门那余下的三剑熟练得能颠倒连环施为了,待云台九宫,双剑合璧,那时我们还怕谁来。”
  “你真好,”他的脚下也轻快极了,踏着缥缈的云絮,他的心连身,也真像在飞翔。
  她真好,陆羽在想。宫九娘要把九宫心法传给她,她竟然推辞退让,她多好啊,不但绝顶聪明,而且心地也绝顶善良,再加上绝顶的美。
  “我知道你在想甚么。”她说。
  他心下想甚么,总是瞒不过她,何况现下他们是去找她师姊,回去传授九宫心法,岂能瞒得她。
  狄心莲说:“我自能领悟九宫生克变化的秘奥,当我领悟了那生克之理,还会不明白那变化之妙么,其实,我不从师傅传授而来,获益反而比师姊更多。”
  陆羽道:“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那就好了,那日老人家,我是说你们说的那雪峰老人,若不是他引导,再点又点醒我,我竟不知师傅生前曾恩典我。”
  狄心莲道:“我明白你师傅的用心,他不对你直说出来,不明白相告,便是要你自去领悟其中变化秘奥,经过一番领悟参详的功夫,一旦大彻大悟,将来你的成就也更大,剑上的威力必也增强,经过他老人家直接传授的,陆哥哥,你休辜负了老人家的苦心。”
  “我也绝不会辜负你的勉励。”陆羽说:“心莲妹妹,你真好……”
  “噤声!”
  狄心莲一打手势,向右面一指,两人倏地一分,便没入林中。
  陆羽感到被她握着的手一紧,已住了口,果然,山道上有人,两个,啊,林中又转出一人来。
  他们已翻越崖头,岭上一峰插云,天气虽然晴朗,阳光普照,峰上也有一圈云环,峰巅也仅隐约可见,原来那是大洪山的最高处。
  陆羽见狄心莲已隐入林中,不敢怠慢,亦不敢大意,山道上的人影已现,若是普通猎人,宫九娘岂会回避,嘿,心莲妹妹面对着媚娘和千手如来那样的人魔,尚且不放在眼里,岂会恁地小心翼翼。
  不料才溜过两丛矮树,那山高之处,全是些丈许高的树丛,而且也不十分浓密,山石泥土,随处可见。回头却已失了狄心莲的踪迹,脚下那横岭上,亦不见了那三个人影。
  树木也稀少的山高处,谷中飞禽多有,他却连一只走兽也没见过,何况是这岭上,那么成群结队的猎户,上来做甚么?
  莫非真是为这师徒三人而来?
  哼!陆羽问了问剑柄,谁敢伤害心莲妹妹,而宫九娘是她的师傅,薛红是她的师姊。
  一件红衣的雪里红,山林中也极易见到她的身影,阳光下,那红衣一定像火红,这岭下,不正是西山下么?不错,薛红也就发现有猎户入山,才向这面来查看的,那么,薛红该在那三人身后现出身来,因为那横岭在脚下,他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但阳光下,唯见点点林花春红,山坡上也见春红片片,那是不知名的野花,他身边也有,却看不见火红的红衣。
  他迟疑了,该不该下岭去呢,既然已失去了那三人的踪迹,甚至不知那三人的去向。
  就在他迟疑间,他闻到了阵阵的,淡淡的幽香,那陡斜的山坡上,连矮树丛也少了,野花却随处可见,北地春无消息,南边春花却已这么灿烂了,真个是千红万紫,心莲妹妹呢?多美的山色,又多美的春花。若是她突然从花丛中走出来,那会是多美的景象。
  这是甚么时候?他也没忘记为何而来,但这时候,野花在身边,在山坡上开遍,他的心花也朵朵开,三个猎人罢了,那三人失去了踪影,狄心莲的影儿倒出现在眼前,花这么美,闻着那阵阵幽香,他怎会不想起心莲妹妹来呢。风送花香,风从颈后来,更教他想起狄心莲来,又像是她那如兰的吐气,吐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柔柔的,痒痒的,香似兰,令他心醉。
  香气更浓了,不,那不是幻影,真是狄心莲。
  陆羽的眼睛瞪圆了,她从对面走来不奇,怎生换过了衣衫,分手才不一会工夫,她又没带着衣衫在身边。
  他想站起身来,怎么会站不起来?啊呀!头晕,眼也花了,他只见狄心莲的面影直逼前来,她笑得多甜……
  不不,这不是心莲妹妹,她的笑也是甜的,但眼儿不会这么媚。
  他明白了,不是狄心莲,而是媚娘,远一些,乍看起来,原本就像狄心莲的,分别只在那眉梢和眼角,何况适才他正在心里想念心莲妹妹。
  但明白了,也晚了,虽然眼更花,头更晕,但心里仍然明白了,必是前途失去了他和狄心莲的踪迹,但这三人立即折转身,向山里寻来。
  身边有人转出来,原来矮树丛里有人,那人笑道:“不料你块帕儿,恁地奇妙,哈哈,擒来全不费工夫。”
  他使劲不让眼睛闭上,他知道,只要两眼一闭就再也睁不开来了,他见到彩色光影在眼前飘浮。
  是媚娘站在他身前了,道:“休要大声说话,你要是惊走了那丫头,我可不饶你。”
  身边的人说:“你放心吧,那妞儿已落到崖下去了,再大声些,也不怕她听到,她还以为我们在那横岭上哩,我可也真服了你啦,若不是留下千手如来诱她上当,怎能这么轻易擒下这小子来。”
  原来这人是云中雁,不怪他来得这么快了,论脚下功夫,这云中雁在江湖中数一数二,陆羽心中是真清醒,显然媚娘把她那迷魂帕儿交给他,绕到他身后,适才闻到的,原来不是香花,何况他又把随后赶来的媚娘,错认是狄心莲了。
  “快些儿,”媚娘道:“快把他背下山,啊不,还是我来背他,你去会合了千手如来,即刻出山,小心,别让那丫头发现了。”
  那口气再也提不住了,在媚娘背上的陆羽,昏昏欲睡,眼皮子越来越重,但心里仍然清醒。

  第二章 机灵小女侠 戏弄女魔头
  媚娘说:“看不出,你这小伙子倒结实得很。”
  她把陆羽放在床上,张大着嘴儿喘气,那双媚眼儿却睁大了,又道:“原来你还是这么倔强,你!竟然仍是清醒的。”
  他不但清醒,还能掉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哎!这女人,怎能……怎会……
  笑嘻嘻的媚娘却搬过他的脸来,哎!还就势地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嗳呀!”媚娘说:“脸红啦,你这脸儿倒比大姑娘的还嫩,这就害臊啦。”
  陆羽恨得咬牙,其实连牙也咬不紧,身子软如棉,因是也更恨了。
  狄心莲也拧过他,还不止一次,不过是拧在他的臂上,可比这媚娘拧得重多了,但他心中只有喜,痛得甜丝丝的,可是女人都喜欢拧男人么,他师妹石梅恼了,有一次,曾把他臂上,拧得青一块,红一块。真痛,但他也没恼,现在,他却恼怒了,若是他能出声就好了,他只能重里地哼一声。
  忽然,媚娘俯下身,她要做甚么?心里一急,脸上更像火烧一般,更红透。
  不掉开头,也不再把眼睛闭上,因为那双妖媚的眼睛里,显露出了迷惑与惊讶。
  媚娘的呼吸直喷到他脸上,但并没有做出令他害怕的事来,那呼吸仍然轻拂在他脸上。
  他忍不住睁开眼来,啊啊,那双媚眼和他相距得那么近,一尺也不到,但他并她直起身子了,说:“真怪,怎么你竟会没昏迷,这倒是第一遭儿。”
  她从袖管里取出一块尺许见方的帕儿来,黄黄的,像是绒帕儿,嗅了嗅,说:“怪,药力还是这么强,再有十个八个也能迷倒。不错,我倒忘了问你,那晚你分明中了我的离魂弹,怎会没事?”
  可把陆羽提醒了,是了,他虽然身子软弱无力,却不似那晚一般,昏迷不醒人事,一定是那解药之力,因为昨日明知媚娘和那千手如来蹑踪不舍,狄心莲为防万一,他和她不但抹了解药,而且在衣领上也抹了不少,那药力虽然隔了一夜,一定还有些儿余留。那么,若然他能垂下头,把嘴鼻埋在衣领上……
  他使劲嗅了嗅,可别让她知晓,哼了一声,道:“那晚上了你的当,我学了乖,一觉那香味有异,立即摒住了呼吸。”
  “啊……”眉开眼笑的媚娘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可人儿,我恨不得……恨不得,狠狠地咬你一口。”
  陆羽没法躲开,媚娘虽然不是真咬他,却又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但一点也不痛,倒有些儿痒。
  陆羽松了口气,怔了怔,说:“我和你无冤又无仇,你为何恨我?”
  “你真不知,还是假装不晓得?”
  她腰肢儿一扭,她怎能……怎么坐在他身边来,指头儿在他额工戳了一下,说:“因为你是个聪明又健壮的小子,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还没遇上像你这么英俊的可人儿,我啊,不但想把你狠狠咬一口,而且想把你吞下肚。仇倒没有,你却真是我的小冤家,昨日晨早,我才看见了你,我后悔得了不得。”
  陆羽心下已是千百转,怎生设法脱身,狄心莲不见他,一定已把那岭上岭下寻遍了。
  “小冤家,你在想甚么啊?”媚娘说道。
  他心里想甚么,总瞒不过狄心莲,莫非也瞒不过这媚娘?
  他有些着慌,慌忙道:“我在想……你后悔甚么啊?”
  媚娘道:“今儿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怕告诉你,我那离魂弹可比这帕儿厉害多了,这帕儿只能令人昏迷,却不会令你送命,那晚在黑夜中,我早已抢占了上风头,你吸入了那么多。”
  “你说甚么?”陆羽道:“那么在上风的,若是我呢?”
  “我就不敢打出来,”媚娘说:“你可记住了,我对敌的时候,若是那时你在我身边,你也要抢占上风头,否则连带你也要遭殃。”
  原来没有解药,也不是没法儿破她的离魂弹,他在心里暗哼了一声,这女人当真不要脸,竟以为他已被她的妖媚迷惑住了。
  他心里又哼了一声,现在,他才真把媚娘看得清清楚楚,远些儿看来,倒真有些像狄心莲,他明白了,原来丑陋与平庸各有不同,美貌的女人看来多少有些儿相似的,若又像狄心莲和媚娘一样,一般的高矮肥瘦,一般儿的窈窕,又何况他念念不忘狄心莲。
  原来近看却是大有分别的,哼,即使这媚娘也真美,也真驻颜有术,那及得狄心莲一半儿美,不,一半也及不上。
  情人眼里出西施,那是一点也不错的,哼,这贼女人当真无耻,想必是她行走在江湖之上,无人不被她的美色所迷,竟也以为陆羽也拜倒在她岢裙下,也被她的美色迷惑了。
  且慢,若是他假装已迷惑她的美色,作了她裙下的不二之臣,他岂不就脱身?
  “这是那儿啊,”陆羽说:“我想……喝一口水,啊,怎么我浑身没劲儿?”
  媚娘的眉梢儿扬了扬,说:“你还没回答我,那晚你中了我的离魂弹,怎生你竟没事,说啊。”
  敢情她那媚眼儿一瞟,真个勾魂摄魄,不怪武林中这么多高手,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德高望重的人,也因她迷失了本性,不惜背叛门规,把本门的绝技心法私相传授了。
  陆羽忙不送眼儿观鼻,鼻儿观心,不行,眼不瞧,耳却能听,她的软语娇声,入耳令人荡气回肠,媚娘又说了,道:“你想起来,却又浑身酥软,起不了身,是不是啊?”
  她笑甚么?笑得奇妙,话声带笑,说出口来的每一个字,也都带笑,他本来只是浑身没劲的,却是她这奇妙的荡气回肠的笑声入耳,才浑身酥软了。
  他浑身酥软,脸热心儿跳,总算神智还清,这可替他解答了心中以往的疑惑,为何那么多人,乖乖的听她役使,失了本性,原来被她勾了魂,摄了魄,气荡肠回,任你英雄了得,又怎会不气短。
  “不要紧,来啊,我抱你起来,靠在我怀里,就不怕坐不稳了。”
  她真把他抱入怀中,而且把他搂得那么紧,心莲妹妹,你在那里啊,不……
  但他一点劲儿也没有,挣扎不得。
  “来啊,”媚娘媚声媚气地,在他耳边说:“告诉我,老老实实对我。”
  不,那是说不得的,若然这媚娘知道狄心莲和薛红已从太原府求取到了解药,这贼女人又不知要生甚么阴谋诡计,何况她人多势众,想想当今那么多高手,竟心甘情愿供她役使,不由人不心里生寒。
  他闭上了眼睛,这样,狄心莲的影子,才能从心上把这贼女人驱除出去,因为眼睛闭上,眼中无色了,心中仍然有色,因为这妖媚的贼女人,几乎把她的滑腻的嫩脸,贴到他的谈上来,因为他感觉得出,她的发丝已拂在他的脸上了。
  “真的,”陆羽说:“我不知怎么醒了过来,像睡了一大觉醒来一样。”
  “你说谎!”媚娘又在他脸上抟了一把,说:“原来你也不老实,你不敢望我,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陆羽把眼儿睁了睁,又合上了,他那眼皮子原就沉重难睁,不用装假,也真像倦极欲眠,话也含糊不清了,说:“既然我中了你的……甚么弹啊,我昏迷不醒,又怎会知道如何醒来的,我……想……喝水,我要喝水。”
  水,不错,据说水能令昏迷的人清醒过来,喝下水,就能解得迷药。
  媚娘喃喃地说:“你不说,早晚我也会弄明白的。”谢天谢地,她的发丝不再搔得他的脸发痒了,显然她已直起腰肢来,说:“睡吧,睡啊!若是给你喝了水,这一觉你就睡不到天黑了,天黑了,我再来陪你,乖乖的,睡啊,睡吧。”
  呔,这贼女人当真无耻,竟然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笑声去远,谁说她像狄心莲,这笑声就一点儿也不像,狄心莲的笑声像珠走玉盘,而这媚娘呢,低媚带着抖颤,令人害怕,令人全身酥软,可怕得不下于她那迷魂帕儿。
  谢天谢地,她走了,他得赶快睁开眼来,先前若不是努力不让眼睟闭上,只怕早已昏昏睡去了,他保持着清醒,心下竟会越更明白,明白只要不昏迷,那药力就会逐渐消失。
  门从外面反扣了,他急忙睁开眼来,这是甚么地方啊?
  显然那是客栈,从那简陋的陈设看来,必是山野小镇的客栈,媚娘背负着他,奔了不少时候,狄心莲说,大洪山的西麓,这左近只有一个三里岗,这里必不是三里岗,因为一路奔来,是背着东升的太阳,那么,这里是大洪山的西麓了。
  总算他并非是瘫得不能劲弹,忙不迭把脸埋在衣领上,大大地嗅了一阵,敢情真不出他所料,衣领上的药力仍在,想必是狄心莲特地替他抹得多些,他感到一阵清凉,那眼皮子立即就没那么重了。
  媚娘的迷魂帕,只能出对方不意,令对方昏迷,失去对抗之力,原是不会伤害人的,陆羽既警觉得快,衣领上的解药仍在,本来已渐渐清醒,这一来,那腿上臂上的劲道,那会不逐渐恢复。
  可不是他已能迅速坐了起来么,但剑呢?腰间的剑不见了,床边也没有。
  几乎伤在他剑下的媚娘,岂会把它留在他身边,原来这媚娘真淫荡无耻,狄心莲也算聪明,一早就料中了。
  走,他的脚尚未落地,已急忙缩了回来,因为门外传来了话声,有话声,自然就不会是一个人,他这里才躺下,那门已迅速开了。
  “媚娘你真个是料事如神,哈哈,我却料不到,你把这小子手到擒来。”
  是千手如来的声音,陆羽只能以耳代目,刚才媚娘走时,他可是这么躺的么?
  若被她发觉了,这贼女人只要取出那帕儿一抖,甚至不用取出来,只用罗袖对着人一抖,就会昏迷,因为帕儿藏在她袖中。
  “你还说哩。”媚娘就在他床前,而且在床边坐下来了,木板床发出一阵咯吱声响,道:“差点上了那丫头的当,当真是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儿,昨晚去来,冤枉兜了多大一个圈儿。
  “嘿嘿,哈!”千手如来笑道:“媚娘,你骗不了我,你不过是将计就计,让那个丫头以为咱们真上了当,往南去了,若不是恁地,只怕咱们才真是仍在兜圈儿哩,不知还要兜到几时。”
  千手如来分明是替她脸上贴金,讨这贼女人欢喜,人说是二八佳人巧妆梳,腰间挂剑斩凡夫,不料这贼女人徐娘半老,仍有这么大的魔力。
  媚娘的话声更柔媚了,说道:“你说比别人聪明,我就知瞒不了你,却是那师徒三人的落脚之处,你们找出来了么?”
  千手如来道:“既知在这山中,还怕他们跑得了么,云中雁别样本领没有,跑腿却专长,我把他留下,免得打草惊蛇,这早晚必能侦查出来,怕你寂寞,我赶回来陪你,却是这……这小子仍然昏迷没醒么?”
  “哼!”
  好快,哼声才入耳,人已到了屋中,是云中雁,说道:“你想撇开我,赶回来和媚娘亲热是真,媚娘,我和他对你忠心耿耿,现在你可明白了,他把你的吩咐当作耳边风,我啊,我不但替你把这小子搞到手,这又把那师徒三人的落脚处找出来了。”
  千手如来冷笑道:“若不是媚娘把迷魂帕给你,凭你也擒不下这小子来,你不过是打旗儿的先上。”
  媚娘道:“若不是你两人对我忠心耿耿,我也不唤你们来了,这一趟辛苦了你们,我心中有数。”
  陆羽大吃一惊,忙不迭又把眼闭上了,适才他忍不住偷偷睁开眼来,果然那两人邀功,媚娘被奉承得飘飘然,陆羽也壮了胆,不料那云中雁忽地走到床边来,道:“他这一昏迷,怕不要午夜后才能醒来,媚娘,你说,怎么处置这小子?”
  媚娘道:“先得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客栈中人多杂乱。”
  “而且简陋又肮脏,”千手如来说:“媚娘你不嫌弃,我可不能委屈你,我已找到地方,就在山脚下……”
  “那尼庵,”云中雁抢着说:“嘿,千手如来,可惜你不是千眼如来,我且问你,是山南,还是山北,你找到的,别臭美啦,你心里要是有媚娘,就该知道这样的地方委屈了媚娘不说,而且诸多不便,我啊,不但找到了那清洁又雅致的尼庵,也查清楚了,庵里的三个姑子,不怕她们走漏半句,媚娘倒有了服侍,适才我又去查看了一遍,那地方实是再好不过。”
  媚娘道:“好极了,我们这就走。”
  云中雁得意洋洋,说道:“千手如来,虽然功劳你没份,却有苦劳给你去做,还不背起这小子来,我也不会闲着的,刚买的一袋日用物品,得去取来,然后替你们带路。”
  这千手如来云中雁,在江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一个以暗器手下无敌,一个轻功举世无双,不但苦心供这贼女人役使,竟还争相邀功讨好,真令陆羽奇怪不解。
  两人竟把媚娘当作主子一样来奉承。
  千手如来把陆羽背了起来。云中雁去一家店铺取了一袋购备下的对象,立即奔街口。
  媚娘议道:“你倒想得遇到。”
  云中雁道:“除非奇蠢无比,才体会不出媚娘你的心意来,我知你为何要把这小子擒到手,所以对他毫毛不伤,那师徒三人,嘿嘿,媚娘,不是我夸口,那三人藏身之处,错非是我,换了别人,便是到了跟前,也找不出来,我不但找到了,她们却连我的影子也见不到。”
  千手如来哼了一声,又一声哈哈,说道:“你既善体媚娘心意,你且说说,媚娘为什么要把这小子擒到手?”
  云中雁道:“我怎会不晓得,媚娘内外兼修,集各门各派武功精华于一身,大江南北,皆已奉媚娘为圣姑,只待珞珈山开府立宗,从此一统天下武林。”
  媚娘道:“这么些年来,浪迹江湖,天涯飘泊,竟无一个落脚之处,珞珈山地当吴头楚尾,北通河洛,西连巴蜀,南控三湘,友好聚会倒也便当,开府不敢,立宗更言重了,我媚娘有何德能。”
  千手如来道:“不然,红花,白藕,青荷叶,武功流源本一宗,分门立派,本是由会而分,是故虽各有所长,亦各有所偏,媚娘你既已集各门派武功之长,是把武功由分而合了,这不是万源复归于一宗么,媚娘你天下第一人,功在武林,开府立宗,言顺而名正,尊圣姑之说,实是当之无愧,更是众望所归,媚娘你若谦让,倒令天下武林失望了。”
  陆羽慌忙把眼睛闭上,那云中雁在前带路,媚娘居中,千手如来背着陆羽,本是走在最后,听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起劲,也恍然大悟,他心中原来一直在奇怪,怎地这么一个淫荡的贼女人,竟会被奉为圣姑,敢情是这个缘故,那说的忘形,他也听得忘了形,忘了他是假装迷昏的,不料媚娘忽然回过头来。
  幸是那回过头来的媚娘,不过是向千手如来抛个媚眼儿,被奉承得满心欢喜的媚娘,少不免要给这千手如来一些儿甜头奖励,不用说,千手如来的灵魂儿亦已飞上了半天,是以都没发觉。心想:甚么大江南北武林,八成儿是这千手如来讨好媚娘,带头倡议的,千手如来走前了一步,谁敢慢一步儿,迷于她美色的面首,自不然要争相附和,呸!
  若然狄心莲听到了,一定会狠狠啐他一口的,她气恼的时候,又是别一番美韵,原来美人儿是宜喜也宜嗔,且慢,他们在说甚么?
  是云中雁不甘被千手如来抢去了颜色,道:“还用你来说么,但咱们奉媚娘为圣姑,大江南北的武林中人,尚未臣服,更不料这个时刻,那云台十三门的奔雷手石开山,竟然接掌了门户,有意大展拳脚,那岂不是和圣姑分庭抗礼,嘿嘿,圣姑,我说得是也不是,有了这小子在我们手中,开府立宗时有了他,也就是有了云台十三门的门人在场了,天下人都已见到他列排朝贺,奔雷手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陆羽再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说到他身上来了,而且提及他的云台十三门,不由他不紧张起来,只见那媚娘点头道:“不错,不错,留下他在身边,还有这个用场,确实我想不及此,这少年已是如此了得,奔雷季可想而知,若然他雄心万丈,和我分庭抗礼,可也真是个劲敌,只不过……”
  “这小子已被师门逐出门墙,哈哈。”千手如来纵声大笑,说道:“媚娘,你万安,这小子非但并未被逐出门墙,而且将来被逐出门墙的,倒是那奔雷手石开山,本来时机未到,事该机密的,既然媚娘你担心,我就对你说了吧,若然媚娘你降伏了这小子,也就无异云台十三门臣服在你圣姑座下了。
  媚娘道:“你这是怎说?”
  千手如来道:“你们都知道,那武景隆兄弟,和我是怎么个交情。”
  媚娘道:“他兄弟千手佛,和你相交莫逆,武林人人皆知。”
  千手如来道:“着哇,武景隆和石开山却又是生死之交,是以云台十三门近年来少与武林中人往来,那武景隆却事无大小,非但知晓,石开山有事,第一个就是找他商量。”
  媚娘啊了两声,道:“日前那千手佛曾和你见过面,是以你对云台门中遥一大变故,也已尽知其详。”
  千手如来得意地说道:“甚至连云台门中人不知道的,我也知晓,媚娘,你万万想不到,云台十三门的掌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媚娘霍地一旋身,道:“你是说他……这少年才是云台十三门的掌门人,这怎能……不,必有缘故,快告诉我。”
  千手如来道:“虽然我只知个大概,一半是猜想,相信没有错儿,原来杀死那石雷的,不是这小子,而是石开山,只因那石雷要把掌门之位传与这小子,是以招致了杀身之祸。媚娘,不怪你那晚几乎伤在这小子的剑下了,原来那石雷已把风雷剑护法连环三绝招,传给了这小子,当年云台十三门纵横河朔,天雷剑威震江湖,确非幸致,恭喜圣姑,贺喜圣姑,这小子落在你手中了,只待这妞儿传了九宫心法,你身边有了这一双玉女金童,那时你号令天下武林,谁敢不服。”
  媚娘喜得直接手,喜孜孜道:“你所说果真?”
  千手如来道:“非是我昨日不言,只因我尚未参详出其中的道理来,现在我才明白了,那石开山师兄弟四人,三个师兄追杀一个小师弟,这小子倒能逃得性命,原来是这么个缘故,其实,那石开山非但杀不了他,而且也不会杀他,因为石雷已死,连环三绝招已成了绝学,当今之世,只有这小子才得到了真传。”
  媚娘道:“我明白了,石开山原来是这个主意,迫得他走投无路,请出武景隆等人来,散发武林帖,那会不迫得他天涯亡命,无容身之地,然后再示恩于他,不怕他不感恩图报,把连环三绝招奉献给石开山,然后……”
  “把这小子一杀,石开山那个掌门之位,才有名又有实。”千手如来赞道:“媚娘,你当真聪明,我想了两天,才想通了的,你却立即想到了,媚娘你鸿福齐天,未正圣姑之位,先已得到了一双金童玉女,石开山一场辛苦一场空,你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云中雁道:“原来……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转折,我说呢,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千手人魔怎是转了性,你一举手,就能要他的命,倒把他送到媚娘身边。”
  千手如来哈哈笑道:“现下你才明白,也不为晚,将来论功行赏,你云中雁却功不可没,前面可就是你说的尼庵么,当真清静又隐秘。”
  云中雁道:“正是。”
  媚娘说:“且慢,现今用人之际,更难得有这个地方,休难为那三个姑子,你们随后来。”
  三人又走了,陆羽再又偷偷睁开眼来,只见那媚娘在打门了,尼庵依山旁水,在林木掩映中,不到近处,还真发现不出,果然好一个清静道场。
  千手如来把陆羽放在树下,道:“你真把那师徒三人的落脚处摸清了?也确信那妞儿没发现你?”
  云中雁道:“甚么话,要是被那个妞儿发现我跟踪在她身后,我也不成其云中雁了。”
  千手如来道:“我不过是慎重些,我不说,你也明白,你我忌惮的,不过是南九宫,北云台,这南北两剑派名不虚传,九宫剑法奇诡绝伦,云台剑气起风雷,无比威猛,偏是这两派的人不在江湖上走动,令我们难以下手,不料,嘿嘿!哈哈,九宫已土崩瓦解,这小子却送上门来。”
  陆羽心中一动,两人话声不大,嘴动,身子不动,眼望着那兀自在打门的媚娘,莫非……甚么圣姑开府立宗,莫非皆是这两人的阴谋诡计,其实不过是在利用媚娘,却又是为何,目的何在?
  云中雁哑着嗓门儿,打了个哈哈道:“我假装吃你的干醋,装得不错吧,醋劲儿越大些,这媚娘也更深信不疑。”
  千手如来也哑声笑道:“不但像极了,三番数次,连我也几乎信以为真。门开了。”
  庵门开了,走出个道姑来,云中雁说:“奇怪,我只见三个姑子,那又来一个道姑。”
  媚娘在那面招手了,轮到云中雁把全身放软,假装昏迷的陆羽背了起来,媚娘的话声入耳了,说:“好极了,庵后既然有这么个别院,又空在那里,我等借住些时,这里有点银子,有劳仙姑替我们在佛前上一点香油,走时当再酬谢。”
  说话的一定是仙姑了,说:“啊哟,这么大一锭银子,怕不有五十两,你出手倒大方得很啊。”
  啊啊!陆羽心中一怔,这声音,好熟!只可惜不敢睁开眼来。
  那仙姑又在说了,道:“你们休扰了三位师傅清修,我这里替你们带路了,跟我来。”
  又走动了,轮到云中雁跟在后面,陆羽才敢偷偷地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只见前面走的,是个衣衫破旧的道姑,不知是白了头,还是发髻上被柴灰染白了,虽然当中隔着三个人,又瞄着些侧影儿,却也看得出,这道姑的年纪分明不大,其实,那把声也听得出来,没带一些儿苍老。
  奇怪,怎么觉得耳熟呢?
  洛水云台虽也有些道观,也有道姑,却没和道姑交谈过。
  绕过庵堂,溪边山脚下,果有一个别院,虽然另有门户,其实与尼庵的后院相连,云中雁呵呵笑道:“我说呢,怎么又多出个别院来,原来是庵后尘封的三间空房。”
  那道姑刚把门推开,忽地回身过来,把云中雁瞧了又瞧,瞪圆了眼,说:“你怎晓得是尘封了的,莫非……哎呀!八成儿就是你,你是贼,偷玉观音的就是你。有贼啦!”
  道姑大叫,云中雁大怒,那媚娘传眼色再又一摆手,示意云中雁不可妄动,道:“仙姑误会了,我们路过此间,今日才到,再说,一个玉观音,能值几何?”
  道姑不嚷了,眨着眼,道:“那玉观音虽不是甚么羊脂白玉,也值得几十两银子,女施主你虽然出手大方,难保没手脚不干净的奴才,他要是没来过,怎知里面尘封,你这奴才,原来就是那贼。”
  云中雁大怒,那还忍得住,叫道:“你胡说甚么,要不看在你是无知女流,又是个出家人,我……”
  道姑叫了:“好哇,你偷了玉观音,还敢凶。”
  云中雁气得发抖,陆羽在他背上,自是感觉得出来,千手如来却已呵呵大笑,道:“云中雁,别真是你偷的吧,我知道你的手脚原来有些不干净,贼性难改,见了人家的玉观音,又一时手痒了。”
  云中雁见媚娘正在瞧他,气得连脖子也红了,啐了一口,说:“你们也不瞧瞧,这么个荒凉得没香火的小小尼庵,也配有玉观音么,便有,又怎会放在这尘封的屋中。”
  那道姑道:“各位,你们有所不知,这是卢员外老安人的私家庵堂,这三间屋子,是老安人来时住的,每年也要来住上三两月,卢员外富甲一方,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怎会没玉观音,不信你们进来瞧瞧,若真是平常的庵堂,岂有这般陈设。”
  大伙儿随那道姑进了屋,也全都一怔,皆因里面虽不是洁几明愈,却也不是尘封,可见那道姑说的不错,屋里的陈设,真还说得上古雅,显是富有人家的居室。
  啊……嗳……陆羽咬紧了牙关,才没叫出声来,他一定是撞落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痛得他闭着的眼睛直冒金星,机不可失,趁机一滚,跌着在地上。
  那云中雁显然不是有意把他扔下来,而是被道姑气恼得发昏。却也幸是这么一来,陆羽再又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不怕被人发觉,因为他趁滚落之势,把手肘屈在头上。
  其实,谁也没瞧他一眼,谁会注意他呢?既然他中了迷药,不信他会醒来。
  竟没一人言语,只见那媚娘瞧着云中雁,千手如来也怔着,拿眼来瞧他。
  云中雁灯大了的眼睛直转,也直摇头,说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呢,分明……”
  媚娘道:“这屋子没尘封啊,可见我这同伴没来过,你们失去的玉观音,必是被别人偷去了,仙姑休要错怪好人。”
  那道姑说:“施主你有所不知,一个时辰前,这屋子仍然尘封的,我按时按候,每月来打扫一次,不过刚刚才打扫干净,你们就来啦,说不定他偷去的玉观音,就在这袋里。”
  云中雁挽着的袋儿,仍在他臂弯里,尚未放下,早气得又一声恣喝。
  千手如来幸灾乐祸,笑呵呵,说:“云中雁,你要不是贼性不改,就不怕给人家搜查。”
  媚娘道:“仙姑,你别信他的,我这一个同伴最喜玩笑,不过也好,你搜查一下,就知冤枉他了。”
  气得云中雁把布袋大力扔到道姑脚下,怒道:“若不是看在……看在……”
  媚娘直摆手,看在这地方再好不过,可派用场,这时候又不愿生麻烦,这道姑那还有命在,陆羽真替她捏一把汗,道姑却真把那布袋打开了,伸手进去只摸得一摸,已叫道:“这不是我们的玉观音么,你可赖不了。”更大声嚷道:“我捉到偷玉观音的贼啦!”
  连抱着胳膊直乐的千手如来也怔住了,玩笑归玩笑,云中雁虽不正派,可还不致于这么不开眼,连这样一个玉观音也偷,但道姑又真在那袋里搜出玉观音来。
  张大了嘴的云中雁,气得红脸变紫,紫又变白,那还说得出话来,媚娘扬着的眉儿一皱,笑道:“仙姑,你别嚷,我这同伴最喜欢玩笑,他是和你作耍。”
  道姑说:“有赃有证,这场官司非打不可。”
  媚娘一错身,抓住云中雁往后推,忙塞了一锭银子在道姑手中,道:“这银子你拿去,足够你买两个玉观音,官司不打也罢。”
  道姑把银子掂了掂,眼珠儿一斜,咦!那眼睛在笑,不但声音熟耳,那笑也很熟得很,真怪。
  道姑说:“女施主,虽然你有个作贼的奴才,你人倒好,今儿饶了他,和了也罢,我得去把玉观音收藏起来,怕那贼性改的又偷了去。”
  道姑一闪身,溜出了屋子,那三人全没注意,陆羽却留了心。
  道姑分明有一身功夫,她溜得虽然不快,但旋身一闪,下盘功夫却沉稳之极,那声音,那眼中的笑,像谁呢?像……
  陆羽心中一阵剧跳,不,那会是狄心莲,不过倒真有些儿像。
  当然不会是心莲妹妹,但是,会不会呢?她变着声调说话,抹得灰头土脸?
  云中雁忽然大叫一声,说道:“这不是邪门么,这是打那儿说起,那玉观音怎会从袋里取了出来。”
  媚娘转了两转,停步道:“喂!千手如来,当今天下,你是第一位暗器能手,按说你的目光比我们都锐利些,若然玉观音是道姑放进去的,一定瞒不过你,是不是?”
  “我也这么想,”千手如来说:“偏是那时没留神。”
  云中雁一跺脚,说:“我明白了,她一定把玉观音藏在袖管中,是了,是了,那贼道姑一定是见你出手大方,故尔栽赃,讹骗咱们。”
  千手如来呵呵笑道:“若真的你所说,她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咱们在阴沟里翻船了。”
  媚娘哼了一声,道:“咱们办正事要紧,且休动声息,今后留神些就是了,云中雁,你可别误了我的大事,走时任你出气,放把火烧了这尼庵,我也不管你,好哇,你把他扔在地上,他要是伤了一根毫毛……我可不饶你。”
  忙把陆羽抱了起来,云中雁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小子一根毫毛,比我们还要重些,今儿必是撞了邪,若不然怎会头头碰黑,那末多晦气。”
  陆羽任由她抱了进去,在媚娘怀中,连呼吸也要摒住,那还敢睁开眼来,那必是进了里间。
  他被放下来了,是柔软的床上。呔!这无耻的贼女人,不但被她香了个嘴去,手儿还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说:“睡啊,乖乖地,好好睡一觉,今儿夜里,我再来陪你。”
  脚步声离去了,他听到了房门关闭的声响,格吱一声响,看来那道姑说得不错,这房屋里少人居住,而且也不会是清修的居住的地方,这床真柔软。
  外面传来媚娘的声音,说道:“我们该走了。”
  千手如来的声音说:“媚娘,你还得去吩咐一声,这里不用她们照顾,休要被那贼道姑撞了来。”
  媚娘道:“一个熟睡不醒的人,怕甚么,银子到了手,她还不去得远远的。”
  千手如来大声打哈哈,说:“当真好笑得紧,不料咱们在江湖上纵横多年,今儿倒栽在一个贼道姑手里,呔!你为什么打我?”
  “谁打你了,咦!这是什么?”是云中雁的声音,说:“一截树枝。”
  “怪!奇怪,”媚娘的声音由远而近,显然在道这两句话的工夫,她已兜了个圈儿回来,说:“没有人啊。”
  云中雁说:“原来是这根树枝作怪,别是这屋子不干净罢,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暗器能手,竟被不知从那里来的树枝打了。”
  外面传来走动的声音,也有树枝折断的声响,还是那媚娘说了,道:“你这话倒提醒了我,正因他是打暗器的能手,强弩硬弓伤他不得,没劲道的物儿,反倒躲不开,千手如来,我说得是不是,刚才你恰又在打哈哈。”
  千手如来道:“我明白了,是猴儿作怪,山里有不少猴儿,我又背对着窗。”
  媚娘道:“甚么不干不净,快走呀,我猜,那宫九娘一定一刻也不等待,忙不迭把九宫心法传给她的徒儿了,该是时候了。”
  云中雁道:“真想不到,以你媚娘的身手,竟把九宫剑法看得这么重,一剑杀了那师徒三个不干脆,偏偏要费这么大的劲。”
  “那是你不知道九宫剑法的厉害。”媚娘说:“那日我被宫九娘的剑影圈住了,简直有如陷身在迷宫之中,我也真着了迷,不料天下竟有这么奇妙的剑法,我迷得连怕也忘了。”
  千手如来又打哈哈了,说:“敢情你媚娘也会怕,真是奇闻。”
  “不由我不惊心,你们是不知九宫剑法的厉害。”媚娘说:“若是你们也被她的剑影圈住,就知厉害了,我真着迷。”
  云中雁道:“再厉害,宫九娘仍被你断了一臂,看来仍不及你。”
  “不是我砍断她的左臂,”媚娘说:“宫九娘以为他丈夫上前相助,却被他手起剑落,你们想想,若是我明白了那九宫变化的秘奥,我这一弹一帕,会增加多少威力,嘿嘿,那时……”
  千手如来道:“天下再没有你媚娘的敌手了,不怪你把开府立宗的大事也搁在一边,一心一意要得到那九宫心法,恭喜你,现在你就快如愿以偿了。”
  三人出门去了,外面关门之声一入耳,陆羽立即跳下床来。
  啊呀!他还来不及缩回床上,屋门已打开了。
  那道姑!走了进来。
  说真的,即使是媚娘等三人突然走进来,他也不会如此惊讶。不是怕,他怎会怕这道姑呢。
  陆羽瞪眼望着她,道姑冲着他笑。
  他怎么怕她呢,当然不,这道姑愚弄了三人,骂了云中雁,打了千手如来。原来不是甚么猴儿作怪,作怪的是这道姑,一定是她打了千手如来,其实她没离开过这屋子。
  她是谁?一定是位前辈高人。
  陆羽躬身一揖,道:“拜见前辈。”
  道姑说:“叩头啦,不叩头,那算什么拜见。”
  却不料他才屈下一条腿,道姑已抓住他的胳膊,是甚么?她塞了甚么东西在他嘴里?
  “咽下去,快!”道姑说。
  虽然那是同一瞬间,虽然道姑的脸儿绷得紧紧的,但他熟悉的笑,在道姑的眼儿里亮了起来。
  陆羽跳了起来,他早已心动,原来真是她。
  “原来真是……”陆羽喜极大叫,但他只叫了半声,那只滑腻的熟悉的手儿,已又伸出来,掩住他的嘴了。
  道姑说:“还不快咽下去,你要把药丸吐出来,这药丸,用一颗便少一颗。”
  “别叫,”道姑又在他耳边说:“小心,那三人已生疑,小心他们回头来。”
  陆羽把药丸一口咽下,不咽下也不行,因为她非但不放开手,而且把他的下巴一托,他就连同她的体香,把药丸一口咽下,只觉一阵清凉,直透丹田。
  “心莲妹妹,原来真是你。”陆羽说:“你怎知我落在他们手里。”
  真是狄心莲,她已迅速退至外间,查看了一遍,陆羽跟随着她,心花怒放。当真她怎么知道他落在他们手中了,又再一次救他?现在,他倒真有些怕了,适才那三人若是认出她来,那还了得。
  但是,那三人非但没认出她来,倒是她愚弄了媚娘,骂了云中雁,更打了千手如来。
  一时间,他喜极又感激,害怕,也佩服极了。而且又多惭愧,他没帮得人家,倒是人家再一次救了他。
  “我怎会不知道,”回到他面前的狄心莲说:“本来我是不晓得的,但我认出了千手如来,还有两个呢?当然就在左近,我正探望,那云中雁就来了。”
  “那媚娘要云中雁去知会千手如来,不怪你晓得了。”陆羽悦然大悟。
  狄心莲说:“云中雁还把西山下这尼庵的方位对他说了,我就想:既然他们不会伤害你,不如径来这里等候。我叫三个姑子躲起来。”
  陆羽说:“你扮作道姑,竟连我也没认出来,我心说,这把声好熟啊,但怎会想到会是你呢?嗳呀!不好,他们已找到那崖洞,这一去……”
  “你真傻,”狄心莲说:“既然我先发现他们,倒会把那云中雁带去那山洞么,你不知道,对面那峰下,还有一个崖洞,我把他诱了去,待他一转身,我立即去找到师姊,交待了师傅的吩咐,就赶到这里来。虽然如此,师傅和师姊仍在山里,我们也得快些儿赶去。”
  这一阵工夫,狄心莲已脱下了破衣,抹去脸上发上的灰土,又再是容光照人。
  瞧得不转眼的陆羽说:“真怪,怎么你们这般像,若不是我把那媚娘错认作你,那会着那云中雁的道儿,我真没用,差点儿没误了大事。”
  狄心莲皱了皱眉头,说:“不怪你会错认了,连师傅也说她像我,常言说得好,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千万人中,也找不出几个相像的人来,你们都这么说,那一定像极了,真气人,我怎会像那淫贱的贼女人,也真……奇怪。快走呀,倒是耽误不得。”
  两人一口气跑上山头,直到发现了前面三人在山道上乍隐还现,这才把脚步放缓了。
  狄心莲说:“好在你醒来快,没耽误工夫。”
  陆羽说:“原来昨晚你抹在我衣领上的药末,药力还没消失,我又上过当,一觉那香味儿有异,立即摒住了呼吸,其实早醒来了。”
  “我知道,”狄心莲说:“料不到的是,也没影响你的功夫,说真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有些害怕了,心下还有余悸,那媚娘是出了名儿的狡猾。若是被她发觉出来,救不了你,连我也要落在她手中了。”
  他情不自禁地握起她的手来,说:“心莲妹妹,你对我真好,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先前我虽然醒了,但浑身软如绵,腿上臂上一点儿劲道也没有,你真好。”
  他心里却是在说:“你真胆大包天,这三人无不狡猾又邪恶,武功又高强,竟敢愚弄他们。”
  这狄心莲若真怕了,她敢愚弄他们么,现在知道是她了,陆羽才真心有余悸,怕得了不得。但她那来这大的胆子呢?
  因为他落在三人手中,为了救他。
  “嗳!我几乎忘了告诉你。”陆羽说道:“无意中,我探听出一些秘密来,原来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狼狈为奸,利用媚娘,甚么开府立宗,全是那千手如来的主意。
  狄心莲道:“不用探听,我也晓得那两人想利用媚娘,媚娘又何尝不是利用他们。千手如来勾结了武景隆,你那大师兄石开山,只怕已在他网罗之中,但替媚娘效力卖命的更多,这两人早晚难逃媚娘的毒手。”
  心莲啐了一口又道:“这就叫做物以类聚,都不过是妄想称霸江湖,但论心计,这媚娘却又更胜一筹,她千方百计骗取各门派的武功秘奥,也还有点真功夫。也强过千手如来专以诡计暗箭伤人。
  陆羽道:“当真,这人狡猾又邪恶,怎倒以如来相称?”
  狄心莲道:“据说死在他手下的人,临死亦不知死在他的暗器之下,甚至还把他当作好人。因为他总是笑脸迎人,笑里藏刀,被害的人至少还见刀,被他杀的人,至死也见不到他出手,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原来他是一个把人送上西天的佛菩萨。”
  “如来佛若也要千只手,也就不是佛法无边了,快走,认准了方向,我们得到他们的前头。”
  两人一直不瞬眼的目注山道上的人影,走在前面的云中雁回身指手划脚,说了一阵,又走了,陆羽随在狄心莲身后,也落下了斜坡,那大洪山峰峦起伏,重重叠叠,眨眨眼间,已失去了三人的踪迹。
  陆羽道:“我不明白,即使你把云中雁诱去对山了,也不过拖得一些时候,早晚仍会被他们寻到,你师傅和师姊怎不赶躲起来,天下这么大……”
  狄心莲道:“天下大得很,但大洪却太小啦,你已知道千手如来其实已与武景隆师兄弟勾结,替媚娘卖命的人更多,有了这一日夜工夫,已不知有多少人把守着山口,和把守四处的通道,还有我师伯。”她啐了一口,才又说道:“他发觉上了当,还会不赶来么,师傅现下武功末复,出去岂不是送死,喂!你快些儿行不行?我们一定要赶到他们前头。”
  陆羽不知她是何主意,既然出山是送死,留在山里,早晚被寻到,不也是死么,那么,冲出山去,岂不是还有一线生机,通道虽然有人把守,那把守的人武功岂会比这三人更强?
  但他不敢问,狄心莲脚下真快,提起丹田一口气,也不过免强跟得上,他怎敢开口。
  其实又何必问,他想得到的,人家会想不到么,狄心莲必有完全之策。
  这不是已回到那峰下来了么,他认得出,脚边就是他昏迷被掳之处。
  狄心莲脚下不停,绕过峰脚,道:“就是这里了,总算我们赶到他们前头了。快进去,记住了,休被他们发现你,躲在洞口那石后就行了。”
  原来这里就是她把云中雁引来的山洞,太阳已西斜了,那洞口不大,里面也狭窄,竟有风从迎面来,必是另有出路。
  狄心莲已在洞前石上坐下来,抱着膝头,她,竟欣赏起落日的景色来。她真大胆,明知那三人即会来到,她却在洞口抱膝而坐?
  “太阳快落山了,”狄心莲说:“天黑还得好一阵子,你累不累呀,快歇一会,待会我们还得赶路。
  陆羽听她开了口,才敢开言道:“你怎不……进来,你不怕被他们见到么?”
  狄心莲说:“正是要教他们见到,要不然我坐在洞口干吗?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师傅果然在这里。我要不说明白,你一定还要疑惑,你听着了,不过,我先问你一句,无论有多危险,有多辛苦,你都肯帮我,是不是?”
  “无论赴汤蹈火,我都跟着你。”陆羽说。
  “跟着我浪迹江湖,四海漂泊,你都不怨。”
  陆羽叹了口气,道:“心莲妹妹,我本是孤独无依,天涯亡命,得你结伴相助,我感激远来不及。”
  狄心莲道:“好,今晚下了此山,我和你就真要亡命天涯了,因为我们不是离躲逃隐,不时还要故意现身,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行踪,是以也倍加辛苦,险上更加险。而且,我已仔细想过了,大江南北,全是那媚娘的人,凭你我两人,人单势孤,何况暗箭难防,要想不被他们擒住,只有往北走。别出来,说不定那三人已在左近了,也别大声说话。”
  狄心莲望那落日染红的天边晚霞,头也不回。
  陆羽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等天色黑了下来,我们就离山,把他们远远地诱离此山。”
  狄心莲说:“正是如此,因为师傅武功未复,对头又人多势众,出山绝逃不过他们的毒手,而且,师傅要传师姊的九宫心法,而且非得立即传授不可,何况练那飞袖,又不能分心,师傅原是要你帮我,替她护法的,现在敌人已进了山,除此以外,别无更好的法儿。”
  陆羽道:“好主意,黑暗之中,他们只见人影,认不出是我来。”
  “那另一个是谁啊?”她变着嗓门儿说:“不是宫九娘,是那鬼灵精的师姊,雪里红。”
  陆羽差点儿哈哈笑出声来,因为蓦然一听,岂仅口吻像,那把声音也像千手如来。
  狄心莲却不笑,又道:“为什么我费这么大的劲,救了你,与你会合了,却不远走高飞?你该明白了吧?是要他们真相信这是我们师徒在山里的唯一藏身之处,让媚娘与千手如来也亲眼见到了,自是也就深信不疑,然后,天色黑下来,再让他们亲眼见到我们逃出山去。”
  “不是我们。”陆羽说:“我仍昏迷在那尼庵中,他们亲眼见到的,是薛姑娘雪里红,啊啊,不行,仍然有破绽,他们回到尼庵,便知受骗了。”
  “你该说再度受骗。”狄心莲道:“我已吩咐下了,我要那三个姑子对那媚娘说:就在他们回去之前不多一会,来了一老两少三个女子,来把她的心肝宝贝儿救走了。”
  陆羽脸上又红了,不用说,媚娘是怎么对待他,对他说些甚么,全被狄心莲听了去,道:“你不该打趣我的。”
  狄心莲学着媚娘的娇声娇气,说道:“那个灰头土脸的道姑又去了那里啊?姑子就说:只因她的心肝宝贝儿昏迷不醒,要人背负,命她背一程,那道姑本来不愿意的,但怕了姑娘手中明晃晃的宝剑,不由她不管。”
  陆羽说:“你真聪明,心莲妹妹,真是天衣无缝,不用说,他们到了镇上一打听,毫不费事,就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原来往北边去了,于是,他们追啊,追,一直往北追。”
  狄心莲说:“这两日中,我们得加倍小心,那贼女人不会伤害你,但若落在千手如来手中,可就遭了,我呢?我若撞在那贼女人手里,也难逃活命。”忽然她站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提高了声音,说:“师姊,天黑啦,可以生起火来了,冒出烟来,也不怕被人见到,其实,我望了半天,那有人来,鬼也没见到一个,我饿啦。”
  陆羽心头一紧,知道狄心莲必已发现了敌踪。
  狄心莲低声说道:“快,把你身后那火堆拨开,柴灰里有火种,加几根枯枝上去。”
  陆羽回头一瞧,果然身后有个火堆,洞里更黑了,火堆余烬中的火炭,倒发出了闪闪红火,原来她早把洞中布置成有人居住的模样。
  他忙把枯枝添上,那没干透的枯枝,立即有烟冒出,被洞里灌来的风,把烟直送出洞外。
  天色黑下来,烟却是白的,狄心莲真细心,想得真周全,烟火把洞中照亮了,才发现火堆旁边地上,铺着干草,昨日在三里岗买来的一袋干粮,就放在头前,若不如此,如何能骗得过那狡猾的媚娘。
  狄心莲的话声从身后传来,说:“是时候啦,快把头发打散。”
  陆羽道:“那是做甚么?”
  狄心莲道:“奔走起来,你的长发也就会飞舞起来,黑夜之中,就不怕他们认出你来了!”
  陆羽道:“可不像你师傅。他们一定以为我是你师姊。你说,我们真能令他们相信么?只有两个人?”
  狄心莲道:“我自有妙计,其实,还是用老套儿,记住了,没出山,不许开口说话,我必教他们千信万信,丝毫不疑。记住了,无论甚么时候,也别扬起头来,无论见到甚么,也别惊惶,随我来。”
  狄心莲把火堆旁边的枯枝,全加在火上,登时把山洞里火光熊熊,向陆羽一招手,即刻向里面钻行过去,只转得两转,便已见了天光,原来,那出口是在乱石堆中。
  狄心莲探头出去瞄了瞄,示意他别出声,陆羽不禁倒抽了口凉气,不料媚娘和云中雁,就坐在树后,相距不过两丈。
  天黑了,但两人坐立之处,身形却清晰地从天幕上映出来,岭上树木又疏落,敢情那出口处,在他们身下,竟转到他们背后来了。
  狄心莲说:“师姊,快出来。”
  陆羽知她是故意说给两人听的,但心下也不禁一阵剧跳,相距这么近,她倒拿背来对着他们。不料再探头一瞄,那两人已踪迹不见,只见那高与腰齐的矮树丛,在夜间中摇晃。显然那两人伏身在草丛,适才两人也不过只露出上半身。
  狄心莲又说:“你猜,师傅出山了没有?唉!”
  她不但叹气,而且在摇头,其实,往后瞄才是真,说:“再等一会么,好,也好,我正有话和你谈谈,在师傅身边,这话是不便说的。”
  她坐了下来,靠在石上,也示意陆羽坐下来!
  “师姊,我明白师傅的用心,”狄心莲现在不用转头,也可瞧见岭上了,说道:“那贼女人做梦也想不到,师傅会把九宫心法传授我。师姊,你不怨我,是不是?我知道你不会,你,也不用替我担心,那贼女人千方百计,想得到九宫心法,真是作梦……”
  陆羽默默地握起她的手来,她多可爱,又多可敬啊,她要媚娘和千手如来知道,宫九娘已把九宫心法传给了她,今而后,这两人自是不会放过她,自然就放松了她师傅和师姊,她真好,多可爱,又多可敬啊!
  他把狄心莲的手紧紧握在掌中,默默地表达了他心中的敬爱。
  “师姊。”狄心莲又在说了,道:“今后,我可把师傅交给你了,别说师傅的伤没好,即使好,断了一臂,这步法失了平衡,手和眼便也失了准头,没三年五载,手眼心步也不能合一,武功不能复原,早晚被那贼女人寻到,那还是她的敌手,何况还有师伯,那没良心的师伯,亦不会放过师傅的,更怕师傅的武功复原,想起来,真令我又担心,又害怕。”
  不用装假,她本就是又担心,又害怕的。陆羽把手紧了一紧,而且不自觉靠近了些。那意思告诉她:“不用担心,别怕啊,我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师傅要我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我怎会不明白。”狄心莲说:“师傅要我躲起来把九宫剑法,练成了替她报仇,师姊,我一定要替师傅报断臂之仇,一定能够,我只是担心你和师傅,若是被他们寻到了……师姊,你不用安慰我,他们人多势众,师傅又未复原,凭你一人之力,岂是他们的敌手……好,走呀,真该走了,这时候赶去,正是时候,师傅一定已把他救出来了。嘻嘻。”
  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得陆羽一怔,明知她的笑,必有缘故。
  狄心莲又说了,道:“你说,我怎不开心,师姊,洞里的火烧得旺了,老远就能见到,师傅才真是如来佛,任他们奸似鬼,也逃不出师傅的手掌,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陆哥哥落在他们手中,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待他们来到这里,扑了空,却不知我们已把陆哥哥救了出来,早已远走高飞了。咦!”
  她在做甚么?为何低声惊呼?
  狄心莲抽回手去,在脱衫,原来她把脱下来的外衣,挂在身前的一株矮树上,一缩身,拖了陆羽就跑,黑夜中,那树下的人看来,一定以为她们坐在那里。
  两人一口气奔到对面山头,回头一望,可不是那洞中冒出来的火烟,仍然清楚可见么,可惜相隔太远了,不能见人!
  陆羽道:“你猜,他们在做甚么?是不是进洞去了?”
  狄心莲道:“不用猜,他们已赶回那尼庵去了,金蝉脱壳,只能瞒得他们一时,那有发现了他们的行藏,我仍坐在那里不动的。”
  陆羽道:“原来你假装那时才发现他们的行藏。”
  狄心莲道:“若是假装,那倒弄巧反拙了,是我说得一声走,那媚娘就沉不住气了,作势要站起来,来了,小心!”
  因为那是大洪山的最高处,树木缓小而又疏落,是以虽然只有星光,近处有人,仍能看得清楚。
  山道上出现了三条人影,都快极了,打从两人脚下,一晃而过。
  狄心莲拖着陆羽,紧紧跟随,他可奇怪了,怎生跟随在这三人身后,却又不敢问,黎明时候,已回到了那尼庵,目送三人进入尼庵。狄心莲才道:“不用再跟了,到镇上去。”
  到了镇上,天已亮了,狄心莲逢人便问,那里雇得到大车,等到把大车雇到了,镇上已是人人皆知,她雇这大车,是要北上去接载一个断了一臂的妇人,但走出不过数里地,到了一个路上不见行人的岔路口,狄心莲却吩咐把车驶往西去的那条路上,停在偏僻的小径上。
  “喂!”狄心莲问道:“你这辆大车值多少钱?”
  赶车的说:“若是新的,怕不要五两银子,现在旧啦,三两银子已是好价钱,这头驴儿却要十两。”
  狄心莲说:“好,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另外给一两银子买酒喝,你愿不愿意?”
  赶车的还有不愿意的么,瞪着眼,直搔头,瞧狄心莲是当真,还是说笑!
  狄心莲把银子塞在他手里,说道:“可有一宗,不到午刻,你休回到镇上去,我是真要你去找个地方买酒喝,遇到有人问起,就说车由我们买下,自己赶道,因为我们要往北边去,要走好远好远的路,太远了,你也不愿意去,是不是?”
  赶车的千谢万谢,说:“前面那岔路口往北,走不出几里地,就有个打尖的地方。”
  狄心莲说:“好极了,不多一会,就有三个人来,两男一女,那女的有些儿像我,他们会问,有一辆大车,过去多久啦?你就说:没多久,不过半个时辰,你也老老实实对他们说:这车我们买下啦,你就是赶车的。”
  赶车的瞧瞧狄心莲,又瞧陆羽,含笑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八成儿那女的是你的娘,是来追你们回去呀,你们倒真是一对儿,真个是一双玉女金童,我如何不成全你们,我这就去了,打从这儿往西走,不出五里,就上大路了。”
  赶车的竟把他们当作私奔的男女了,陆羽好生尴尬,狄心莲却抿着嘴儿一笑,溜了陆羽一眼,见那赶车的去得远了,这才说道:“还不上车。”
  陆羽一怔,说:“我们………负要往西去?不是要往北么?”
  狄心莲道:“真要坐着大车赶路,不用到午时,我们全给他们追上了,快上车吧。”
  狄心莲原来赶车也内行,只转过一个山坳,把车驶入林中,陆羽才知她的用意,当下两人忙忙把车拆了,把车轮滚下山崖下,杠木板,东藏一块,西抛一块,剩下一头驴儿,狄心莲在驴儿屁股上拍了一掌,那驴儿撒开四蹄,往西直奔了下去。
  陆羽道:“还是你想得遇到,若不雇车,被他们打听出只得我们两人上路,如何瞒得过他们。”
  狄心莲道:“你现在明白了,还不晚,今儿夜里,我们一定得赶过宜城。”
  “宜城!”陆羽一怔:“再过去不就是襄阳么?”
  狄心莲说道:“宜城已是那武景隆的地头了,我要教他们捎个信儿,这贼女人和千手如来才会千信万信,一个劲儿往北赶,你可是怕啦。”
  陆羽把胸一挺,说道:“有你在一起,我……谁也不怕,即使去云台,我也不怕。”
  他怎会怕呢,这媚娘和千手如来何等了得,奸狡也无出其右,狄心莲亦把他们骗的昏头转向,有了这三日的经历,他再也不怕了。
  狄心莲道:“好,我们一口气,奔出百十里去,才找地方打尖。”
  奔到宜城,已是万家灯火,狄心莲说走,挑场子去。
  陆羽道:“原来这里有你们的仇家,你不怕我们露了行藏么?”
  狄心莲说:“我倒没有仇家,不过是要他们捎个信儿,那日南下时,我知道武景隆的大徒弟,在那客栈旁边设有一家武馆,仗着他师傅的势力,手下又有一股恶徒,在宜城称霸横行。”
  “那客栈。”陆羽记得了,狄心莲和薛红暗中保护他,那晚在宜城,自也住落一个店中,道:“不错,那店里的伙计好像都有武功,对人客一点儿也不和气。”
  狄心莲道:“原来那店的店东,被他们赶走了,霸占了那店,哼!那店里的伙计岂仅对人客不和气,对年轻的妇女更……若不是师姊阻止,那日我就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现在想起来,我仍然有气。”
  陆羽心想:她们两人又岂仅年轻,而且还这么美,那般恶徒不知怎生冒犯了她们。
  说话间,已来到那客栈门口,不错,四海栈,这店名就有浓厚的江湖味。
  狄心莲当先,才走到门口,一个贼眉贼眼的伙计啊哈一声,迎上前来,说:“大姐儿,你来啦。还有一位姊儿呢?怎没和你一道来,嗳!你为啥打我。”
  狄心莲眉儿一挑,几乎就是一个嘴巴子,说:“打你不懂规矩,敢对姑奶奶无礼。”
  啪的一声,狄心莲把手中剑拍落在桌上,旁边过来的一个伙计一缩步,说:“嘿!你这妞儿敢来撒野,好哇,那晚被你们溜走了不说,还打了我一个嘴巴子,今儿我这脸还没消肿,今天可饶你不得。”
  刚才被打的伙计哇哇怪叫起来,因为他一抹嘴,抹了一手血,半边脸已肿了起来。
  敢情那个走来的伙计不是缩步,而且倏地一旋身,自后向狄心莲抓到!
  陆羽才说得一声小心,狄心莲却连身子也不回,只是那么一斜肩,一巴掌已重重打在那人脸上,打得他一个踉跄说:“教你这边脸也肿几天,滚!”早又是拍的一声,连剑带鞘,已拍在他屁股上,哗啦啦暴响连声,那伙计不是滚,而是冲前,一头撞在到一张桌子角上,那桌上原有三个人客,满桌的杯盘,伙计头破血流,撞翻了桌子,也撞倒了那三个人客,撞飞的杯箸盘碟,又令好些个人客遭了殃。
  一时间,呻吟声,惊呼声,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店堂中登时大乱。
  早又抢来了三个伙计,一人拾起那断了的桌腿,一个提起一条板凳,那空着手的人却抢前又回身,拦住门口的去路。叫道:“好哇,你这妞儿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开的店。”
  狄心莲一抬腿,跳上桌子,说:“不用打听,姑奶奶今晚就是找小霸王项风的晦气,凭你们几个,也不配和姑奶奶动手,哼!”
  狄心莲一圈臂,抓住打来的桌腿,就势横格,不但把那袭来的板凳断为两截,同时旋身,左手没出鞘的宝剑拍落,那伙计一声惨呼,左腿也登时被打断了。
  陆羽在柜台边喝道:“站住了。”倏地扣着那向狄心莲扑去的伙计,只一扭,那伙计登时矮下身去,杀猪般叫了起来,显然那条胳膊也断了。
  狄心莲扫了一眼,冷冷地说道:“不要命的,只管前来,要命,就赶快去把小霸王项风叫来受死。”
  武景隆这大弟子姓项,单名一个风,不仅是因为他和西楚霸王同姓,且也实是宜城一霸,故尔人称小霸王。
  倒有四个带伤,那头破的早已不见动弹了,另两个一个断腿,一个断臂,店里便是尚有伙计,谁还敢上前。
  小霸王项风的武馆,就在隔壁,天才入夜,时间也还早,不用去唤,那小霸王项风已得报,狄心莲话声未落,他已到了门口。
  既是武景隆的大弟子,自也见过世面,手底下也有点真功夫,一时间,怔在门口,竟不料砸他这店的,是个美貌又年轻的姑娘。
  却是他跟来的两个徒弟,当先抢进店来,一个拿着齐眉棍,一个抡刀,陆羽上步一横身,喝追:“站住了!”也把执在手中的剑连鞘一横。
  狄心莲说:“喂!八成儿你就是小霸王项风。”
  项风伸手一拦!拦阻住随后奔来的几个徒弟,同时也喝住了那抢进店去的两个徒弟,铁青着脸,道:“你这妞儿是何人门下,好大胆,敢到我这里来捣乱。我与你们无冤无仇,端的为何而来?”
  狄心莲啐了一口,说:“不要脸,这店自有主人,几时成了你的啦,你问我们为何而来吗,好,我告诉你,第一,教训你,朗朗乾坤,不许你强买霸占人家的店产,你用五十两银子强买人家这店,简直是明火打劫,第二,也是教训你,你们认识清楚了。”
  她向陆羽一指,才又说道:“我们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就是你那狼狈为奸的师傅撒武林帖,要捉拿的人……”
  “陆羽!”项风说:“好哇!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撞进来。妞儿,你还没说,你又姓甚名何?”
  狄心莲的眉儿登时高高挑了起来,“你先站稳了,你家狄姑奶奶,乃是九宫剑派门下。”
  那项风岂有不知九宫剑派的,道:“宫九娘是你的甚么人?”
  “呔!”狄心莲喝道:“我师傅的名儿,也是你叫的,这第二桩,是你家陆爷爷教训你,你师傅武景隆与云台门中的孽徒狼狈为奸,今晚教训你们,是要你们知道厉害,也要你捎个信儿给武景隆,今晚是怎么教训你的,他日也同样给他一个教训。”
  小霸王着眼珠子一直在不停转,店中被打伤的伙计也都是他的徒众,手底下是有多少功夫,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这姑娘一招不到,就连伤多人,何况还有一个云台门下,他会是这两人的敌手么?
  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况想忍也不行了,若是忍了,江湖上从此就没他这个名号,从此别说称霸了,在这里从此也不敢把头抬。
  小霸王登时大怒,道:“你这妞儿好大口气,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狄心莲说:“陆哥哥,我们有事在身,不能久耽,你说,是你先教训他,还是我先惩戒他?”
  陆羽明白她的话意,媚娘和千手来随后便到,得快快出城,道:“心莲妹妹,这姓项的横行不法,他的徒众必也没一个好东西,也饶他们不得。”
  狄心莲说:“好,你替他把名儿改一改,看他还敢不敢称霸横行,余下的贼崽子交给我。”
  陆羽道:“我就这么办,姓项的,亮出你的兵刃来。”
  小霸王怒吼一声,一挥手,退到了街心,陆羽心想:武景隆武功虽然平常,那奇门兵刃可阴毒,何况得快快出城。
  狄心莲仍不把剑出鞘,一晃身,倒抢在前头,错步之间,已出离位,转巽宫,拍拍连声响,早有两个汉子东倒西跌,连兵刃亦未曾举起,早躺下了。
  陆羽不敢怠慢,好胜心起,剑亦不出鞘,剑不出鞘,大地不起风雷,但出手就是云龙三现,乍吞倏吐,说时迟,其实小霸王刚才站定,他那三尖锁魂叉不过也才刚刚撒出来,陆羽却已剑转雷天大壮,拍的一声响,小霸王魄散魂飞,他那三尖锁魂叉不但被荡了开去,陆羽的剑鞘就势滑落已打中他的手腕,手中兵刃险险出手。
  只听惊呼闷哼之声不绝于耳,狄心莲在叫:“留下你这双腿去抢信儿,去告诉武景隆,还有千面佛,说我们早晚去教训他,滚呀。”
  敢情这么眨眨眼工夫,小霸王带来的七八个徒众,只有一人没躺下了,狄心莲一脚踢在那人屁股上,吓得那人没命地飞逃了去!
  陆羽不敢怠慢,手中剑一扬,似闭如封,一脚踢出,狄心莲说:“不行,可不能这么便宜他。”抢上一步,左手剑一摆,右手一掌拍落,小霸王登时成了小毛虫,倒地只滚得一滚,便已痛晕了过去!
  狄心莲低声道:“快走。”
  那街道两边,灯光之下,黑黝黝不知有多少人看热闹,却无人敢出声,待到喧腾的人声入耳,两人去得远了。
  那本是天才入夜的时候,城门尚未关闭,两人奔出了数里地,狄心莲才舍了大路,穿过林子,腾身来到一个山冈上,一弯眉月刚从对面山头上升起来,满天星斗,晴空万里无垠,山岗下的大路,清晰可见。
  狄心莲坐了下来,把剑放在身边,喘吁吁,说道:“我可真累啦,坐了下来,你难道不累。”
  陆羽挨着她,半跪半坐,一双眼睛望着她,瞬也不瞬,忘形地把她的手握在掌中。
  狄心莲说:“你做……做什么?”
  陆羽如疯似呆,说:“了不得, 心莲妹妹,了不得。”
  狄心莲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因为不能忍而又强忍,以致身子儿也颤抖起来,以往狄心莲握他的手,他也会脸红的,似这般主动握着她的手儿,这还是第一遭呢。
  狄心莲说道:“不得了是真……你敢是……”
  她想说他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然没疯,因此,被握着的手,也不抽回去。
  “甚么了不得啊?”狄心莲说。
  陆羽叹了口气,说:“了不得,你练的是甚么功夫啊,怎生错眼不见,那么多条牛高马大的大汉,已被你打倒了,真教人又爱又怕。”
  狄心莲格格笑道:“我又不打你,为啥怕我,你做甚么,捏得人家怪痒的。”
  陆羽把她的手儿捏了又捏,说道:“谁会相信你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你这手儿又细又嫩,谁也不信你有功夫。却又奇怪,怎会怕了那媚娘啊?
  狄心莲道:“你说错了,了不得的是你,我要是有你那一身功夫,便不怕媚娘了,那时候,躲的是她,不是我们。其实,说穿了,一点儿也不奇,我不过是开始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既已先声夺人,再处处制敌机先,令他们无还手之力,你想想,今晚我是不是在打倒对方之时,对方若不是尚未出手,就是来不及选手?”
  陆羽把头猛点,说:“果真如此。”
  狄心莲道:“你又不是不知我是九宫剑派门下,我门中的剑法,奇诡在九宫方位变幻,互为生克,是以快之奇,阴柔之诡,以克刚强。今晚我之所以能力敌多人,全是一招不到就被我打倒了,只因我的功夫胜他们一筹,若是和一个武功不相上下的人对敌,可就不那么容易取胜了。即使是那小霸王项风,只怕十招八招也胜他不得,还有,因为我的方位变幻奇快,对方虽然人多,我也自始至终,独对一人,是以胜来倍加轻易了,若是到了你的剑下,遇到你那浑厚刚强的剑法,我就相形见绌了,只怕走不到两三招。”
  陆羽说道:“我才不信哩,你说过,雪峰老人当年和你祖师论剑三日夜,也分不出胜负,柔能克刚,是阴柔亦可克刚强,兵原不厌诈,你我两家门派的剑法,原本各有所长,我真羡慕极了,我要是也能练得你那奇妙的身法和方位变幻,那就好了。”
  是狄心莲握着他的手了,把他的手反握在掌中,现在,轮到她来凝眸不瞬地望着他了。
  若是他也习了九宫心法,练成了九宫奇门,生克变化?
  若是她也习了云台奔雷剑法,练得能循环颠倒施为?
  不,这怎么可能呢,本门剑法,只能传授本门中人,心法更只能传授掌门,更不要说外人了。
  狄心莲陡然脸上一热,黑夜中,不能见红,只能感到脸上热,竟也羞的脸儿红了。
  因为她陡然发觉,不知何时,她竟与陆羽倚偎在一起了,她半个身子,竟倚偎在他怀中,她明白,因为适才她想到,非不可能,为何不可能呢?若然他们结合夫妇,夬妇两位一体,两门功夫,自然而然也就揉合起来。
  她赶紧坐直了身子,他呢?在做甚么啊?如痴似呆,唉呀!他的心怎生跳得那么厉害,莫非……
  莫非他和她一般,一般儿想?

  第三章 林中的小鸟 相依在身旁
  夜,温柔地拥抱着他们,星星在眨眼。她,狄心莲,竟然会脸热心儿跳,竟然会害臊。
  怎会不呢?那一个少女不怀春,聪明的姑娘更早熟些的,何况她也不小了。
  她会害臊了,那么,她成熟了,突然之间,小姑娘成为怀春的少女。奇怪的是,怎生突然之间成熟了,可是那武林中人尽为她颠倒,被她迷惑的媚娘,也被这陆羽迷惑,她也才发现,原来他真英俊又可爱么。
  真奇怪,初相逢,还是陌生的时候,她反倒一些儿也不害臊,现刻却脸红心又跳。
  其实她对他,一些儿也不陌生,初次面对面之前,不是早已跟踪了他两日夜了么,只因初相遇之时,他是满身血污,是危在旦夕的时候,他的负屈含冤,和可怜身世,义愤与同情,迅速消除了那陌生,她不知道,初相对,她是以同情和保护者面对他的,在她心目中,他不过一个可怜的,受害的弱者。
  谁曾对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发生情爱呢,而现在,在她身边的陆羽,却英俊又可爱。是真的,饶是她笑傲江湖,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她已无数次想了,即使把他困入九宫剑阵,能奈何的了他么?奔雷剑那么威猛无俦。
  陆羽咦了一声说:“来了,你看!”
  狄心莲也一怔,云中雁永远走在前头,随即,媚娘和千手如来也在道上现身出来了,但后面还有一个黑影。
  即使在黑夜之中,前面的三人虽然也只是三条黑影,但这三个人,化了灰他们也辨得出来,那黑影,咦!跟随在三人身后,相距三数丈。
  狄心莲也不禁咦了一声,因为那黑影长发飞舞,奔走起来,罗衣飘展。只有罗衣,才会飘展那么高,在黑影身后飘卷。
  陆羽低声说:“是一个……女人!”
  正因是一个女人,而且显然是在跟踪三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宫九娘和薛红。
  “不是你师傅。”陆羽说:“她那袖管不是虚飘飘的。”
  “也不是师姊。”狄心莲悬了一口气,说:“肩上不见剑穗飞扬。”
  分辨得出前面三人,岂会分辨不出这黑影来,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也不是那贼女人的人。”狄心莲补充说:“你瞧,她好轻盈的身法。”
  但那黑影不见了,因为前面三人来到岗下,停步不前了,云中雁回转身来,搔着头,说:“且慢,咱们别往下追了。”
  媚娘在点头,道:“说得是,若然他们向这条道上走的,我们早该追上了。”
  千手如来向四下里望了一眼,说道:“我也疑惑,在那四海客栈现身的,只是你的金童玉女,我猜……”
  “我知道你是怎么猜的。”媚娘道:“他们一定还在宜城,不用猜,我也想得到,那丫头偷偷溜出来生事,拉他一道作伴儿。你笑甚么?”
  千手如来更一声哈哈,说:“云台门那小子,几时成了你的他了。”
  云中雁道:“你吃醋啦,千手如来,你也不撒滩尿来照一照,你有人家哥儿青春年少,也有人家英俊么?”
  媚娘道:“你竟还笑得出来,谁不知千面佛和你是一根线儿栓的两个蚂蚱,今日被那丫头一闹,千面佛还有脸在宜城称王称霸么,别以为我不晓得,这小霸王虽是武景隆的徒弟,其实早是千面佛的心腹了,人家千面佛不在,你可在这里,你要不替他出头,找回颜面来,连你千手如来的脸也丢了,今而后行走在江湖上,看你还能抬不抬得起头来。”
  千手如来一跺脚,道:“真真气死人,偏是千面佛不在这里,我却遇上了,我不信他们能钻到地里去,走,回去。”
  媚娘道:“千手如来,我可警告你,把人找到了,只准你出气,可不准你伤害他们,你一出手,他们可就没命了。”
  狄心莲哼了一声,因为三人说着,已回头走了。陆羽也不禁一挑眉儿,道:“我真不信,这千手如来真有那么厉害,凭他也能伤得了我们。”
  “不是厉害,”狄心莲说:“是阴险恶毒,他那一身暗器,无不喂了剧毒,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我们不怕媚娘,对这千手如来,可真要小心,你记住了,若是和他动起手来,绝不可容他有缓手的机会,而且千万别追赶他。”
  陆羽道:“奇怪,那女人怎会不见了?啊啊!”
  狄心莲已先跳了起来,陆羽一斜身,手按在剑柄上,只听身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地说道:“等到你们见到,已晚了,待你遣剑拔出鞘来,你的人头也早落地了。”
  是那个女人,是她,岗上的风更劲,吹得她那披肩的散发更高高地飞扬起来。
  陆羽垂下手来,因为人家虽然来到身后,显然并无恶意,人家说的实是不错,来到了他们身后也没发觉,人家真要不怀好意,他和狄心莲怎能逃得出手去,分明这女人有一身高绝的功夫。想想适才她跟踪的是甚么人,当今天下最邪恶的魔头,不是全然无觉么?
  狄心莲说:“你……你是谁?是甚么人?”
  那女人披散下来的长发,像轻纱一般覆盖在她脸上,星光之下,自然更看不清楚。
  只见她点点头,就道:“问得好,我告诉你们我是谁,你们也不知道,又何必说,站住了!”
  狄心莲说:“我……我不过想瞧清楚些,我知道,你对我们没有恶意,因为你暗里跟踪他们。”
  “我……我……”那女人把牙咬齿得格格作响,说:“我要杀死她,那个不要脸的贼女人。”
  “我知道。”狄心莲说。
  那女人一怔,说:“你知道?
  狄心莲说:“我还知道,你三番四次想下手,却又不敢。因为你知道那千手如来的厉害,像我们一样,便不怕那媚娘,也实在惧那千手如来三分。”
  那女人哼了一声,切齿道:“我也要杀死他,我要怕了他,也不敢千里追踪,寻到这里来了。”
  狄心莲说:“但你不敢露面,也不敢下手,仇人就在眼前,你却只能咬牙切齿,因为你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三人形影不离。”
  那女人又喝了声:“站住,你可知道,见到我真面目的人,我会把他怎样。”
  狄心莲悄没声滑前了半步,意思是瞧清楚些,不料仍被她发觉了。道:“你要把他怎么样?”
  “杀死他,”那女人说:“我不许有一个见到我真面目的人活在世上,不论他是谁。
  狄心莲噘起嘴来,说:“你这么凶干吗?不过是因为那媚娘也是你的对头,我们敌忾同仇,我们应该联起手来对付,你不愿意,那就拉倒。”
  那女人的头发又飘扬得高了,她绕着两人转了一转,狄心莲昂然不动,陆羽有样学样,站在她身边,若然这女人不怀好意,哼!
  “一个金童,一个玉女。”那女人说了。夜凉如水,她的话声更冷得像玄冰一样,说:“好一对金童玉女,不怪那贼女人想把你们收在身边了。”
  狄心莲身子不动,那一双眼珠儿却跟着她旋转,想:“她武功实是不弱啊,轻巧得像幽灵一样,点地无声,不怪适才来判身后竟然不觉了,幸是和她无冤无仇,她对我们并无恶意。是了,看来,她对我们所知并不多。”
  狄心莲随着她在面前停下步来,眼珠儿兀自在转,说道:“我还猜得出来,媚娘不但硬生生拆散了你们原本是恩爱的天妻,而且趁你昏迷过去的时候,毁了你的容。”
  那女人忽然退了半步,喝问道:“你!是谁?”
  “现在轮到我来说。”狄心莲道:“我把名儿告诉了你,你也不过知道了名儿,仍不知道我是谁,说了也没用。”
  “那么。”那女人说:“你知道我是谁?不不,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狄心莲说:“虽然我真不知道你是谁,但那贼女人淫乱武林,迷惑武林中人,那是她的惯伎,真是千篇一律,被她看中了的武林高手,是夫妻的,莫不被她拆散,那作妻子的,不会功夫还好,若有一身功夫,功夫越好,越是难逃活命,不死也必伤,你的肢体并不残缺,却不许我们认出你的真面目来,可知你的容颜被他毁了。”
  陆羽心里叹了口气,这么简单的事,他怎生会猜想不到。
  那女人微微提起来的两臂,又垂落下去了,道:“原来你只是鬼聪明。”
  狄心莲继续说道:“我还知道,你没被那媚娘毁容之前,你还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你的轻功盖世无双,武功等闲的也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对你的美貌,更感到骄傲。不不,真的,我是猜的,我们对你真是一无所知,因为太容易猜到了,任何人也猜得到,要不然,为何见到你真面目的人,就得死,为何你不容许一个见到你真面目的人活在世上。”
  那女人真像幽灵一样,本来只有一弯新月在天边,星光倒更明亮些,现在连星月朦胧的光亮也被乌云遮盖了,人在近处,也只能见到一个朦胧的影子,在夜风飘飞的罗衣,乍看起来,真像乍散还聚,尤其是现在,她一声不响的时候。
  “我也该想到的,”陆羽颓丧地想:“但我怎会想不到呢?”
  那女人开口了,说:“你这女娃娃真是聪明绝顶。”
  “那么,你都承认了。”狄心莲说:“就可惜你虽恨极了他们,啊,不错,还有千手如来,他就是你那负心无义的夫君,是不是啊?”
  连陆羽也知道狄心莲又猜对了,因为那女人的双目中闪出了怒焰。
  狄心莲又道:“你当然知道千手如来的厉害,他若不厉害,也就不叫如来了,谁也不会知道他何时出手,面对着他那如来佛的面口,谁会相信他会出手杀人呢,而且,实际上,他要杀人,并不出手,那媚娘的离魂弹已够厉害了,迷魂帕儿也可防备,但要比起千手如来来,可差得太远了。”
  “了不得,”那女人说:“我和他作了多年夫妻,若不是他被那贼女人迷惑了,露出了他的本相,我还认不出他的真面目,他在江湖中行走了这么多年,能认识他真面目的更是少之又少,而你却……”
  “我一开始就认出了他来,”狄心莲说:“只因那就是他的真面目,而不是佛菩萨般的笑脸。所以,你怕了,一个千手如来也不是对手,何况还有媚娘,还有一个云中雁。所以,你虽然千里追踪,辛辛苦苦把仇人找到了,却不敢下手。”
  那女人恨声说道:“不是不敢,不敢就不来了,我连死也不怕,还怕甚么,只怕死不瞑目。”
  狄心莲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无意间撞见我们的,不过为了偷听他们谈些甚么,我们不知你是谁,不,现在只是不知你的名儿,但你倒真不知道我们是谁,但知道我们也是你仇家的对头,那就行了,话又说回来,我们更不是他们的敌手,否则也不用亡命奔逃了,但你若和我们连起手来,一定能够报仇雪恨。”
  那女人干笑了半声,因为她实时止住了,说:“我要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相帮?”
  狄心莲道:“我们有多少本事,你不知道,但那三个邪恶之极的魔头,也像你奈何他们不得一样,不也奈何我们不得么,而且……”狄心莲扬了扬眉儿,说道:“你便没眼见,你也听到了,我们奔逃是不假,被追上了,藏起来也是真,但可不怕他们,而且也不掩藏行踪,要不,敢在宜城里太岁头上动土么。”
  陆羽再也忍不住了,接口道:“那是借他们捎个信儿,我们不藏头,也不隐藏我们的行踪,有种的,往北追来。”
  狄心莲睨着他一笑,道:“我这陆羽最最老实不过,从不打诳语,一路北来我们都留下一些儿踪迹,就是怕他们没胆追来,可不是比你更强么?”
  天色虽然黑暗,但陆羽却捉住了她那嫣然一笑,因为他和她,肩并肩,相距得那么近,也把眉儿一扬,昂昂然,说道:“你要知道我们有多大的本事吗?我告诉你啦,我这心莲妹妹略施小计,就令那三个邪恶狡猾的魔头,三日来无数次昏头转向。”
  “啊呀!”狄心莲说:“陆哥哥,我们被她占了便宜啦,她不说姓名,我们倒报上了名儿。
  那女人道:“你们说的句句是真,我也相信,那三人已是狡猾的了,但仍不及你。”
  狄心莲格的一声笑,说道:“你骂我比他们更狡猾,我不在乎,人家敬我一尺,我还敬他一丈,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喂,陆哥哥,你老实,你说,打从我和你在一起,我在你跟前使过一丁儿狡猾没有。”
  “一些儿没有。”陆羽说:“心莲妹妹,你一点也不狡猾,只是绝顶聪明。”
  那女人哼了一声,道:“别肉麻,你两个小鬼头,一个吹,一个捧,好啦,我倒要听听,你有甚么鬼主意,不过,我可要警告你,你这鬼丫头要敢任我面前使狡猾,我宰了你。”
  狄心莲掉头对陆羽说:“陆哥哥,看来好人真是当不得,你好心好意帮人家,人家倒要宰了你,而且你被人家宰啦,连人家的姓名儿也不晓得,死了作鬼,也不明不白,成了胡涂鬼。”
  既然如绝顶聪明,如何会听不出来,这女人的话声再也不那么冷啦,她师傅宫九娘骂她小鬼头的时候,越是咬牙切齿,也就是最喜欢她的时候。
  那女人道:“你这小鬼头别拐弯抹角了,告诉你也不紧要,不过人前人后,不许提起我的名字,你们就……叫我……叫我……”
  狄心莲说:“八成儿你忘啦,我替你说了呀,今儿后,我们就叫你杜娘子,不,嗳!”
  狄心莲一跃跳了开去,陆羽急忙横跨一步,便成了首当其冲,恰似一条巨蟒从天而降,迅速在他身上绕了两匝,才得结货,一挣,再挣,竟然挣扎不脱。
  狄心莲虽然也吓了一跳,倒还沉得住气,叫道:“陆哥哥,别动,你挣不开的,喂,你这人讲不将理,无端端的,为什么绑我陆哥哥?”
  原来是那女人扬手抛出一条长带,怕不有两丈多长,那带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带头有五个长短参差的钢钩,其实只要把人缠绕得一匝,便可把人扣紧了,再也净扎不脱,何况相隔这么近,陆羽是想拦阻在狄心莲身前,自是把距离缩得更短了,这一来便被那长带紧紧地缠了两匝。
  那女人厉声喝道:“快说,你两个娃娃端的是甚么人,怎知我叫杜娘子。”
  狄心莲吐了口长气,敢情她是为了这个缘故,却也心下有气,道:“真好笑,你是千手如来的老婆,江湖之上,谁不知道千手如来姓杜,你当然是杜娘子了,除非是奇蠢无比的人,才不知你是杜娘子,快放开我陆哥哥,我虽不知你这玄门兵器叫甚么名儿,但一瞧就知道,你只要一用劲,那带头的钢钩就会刺入他体内了。”
  那女人一怔,道:“原来!原来!”只一抖,那长带登时缩了回去,那么长的长带,缩叠在她手中,竟然厚不盈握。
  “原来你这么多疑。”狄心莲瞪大了眼睛,瞧着她的手,道:“你这带儿真奇妙,也真厉害,我连听也没听说过。”
  狄心莲好奇心起,自也流露出了一派天真,那女人,原来真是杜娘子,自也疑心尽释了。黑夜中,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道:“你这鬼丫头真是个鬼灵精,不仅鬼聪明,而且你这双眼睛才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我这一丈红的厉害和妙用来。”
  狄心莲说:“陆哥哥,你说:我们也该不该恼啦,拔出剑来,对她喝问道:‘快说:你端的是甚么人,怎知我的名儿。’嗳呀!我也不是不自打自招了么,招认我这鬼丫头是个鬼灵精。”
  陆羽兀自在搓着他那被绑得麻木了的手臂,道:“你不是鬼丫头,也不鬼灵精,你师傅师姊其实也不是骂你,她们是喜欢你,疼你,心莲妹妹,你也不是鬼,九天仙女就真,不,仙女也不及你一半聪明呀。”
  那杜娘子道:“不怪你被宠坏了,你这鬼丫头实也讨人欢喜,也不怪那贼女人也要把你收在她身边了。”
  玄冰竟也解冻了,原来她那冷厉的声音柔和了些儿,也有几分娇美。
  “好啦,谁也不恼谁,”噘起嘴儿来的狄心莲说:“我不是仙女,可也不喜欢人家叫我鬼丫头,我姓狄,我这陆哥哥叫陆羽。”
  杜娘子说:“狄心莲,陆!陆羽,你就是陆羽!”
  狄心莲说:“你一定听说过了,我不怕告诉你,因为陆哥哥不是云台门的孽徒,他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你一定也不信我这陆哥哥是弑师的孽徒,你瞧,他有多老实,说来话可长了,杀死他师傅的,不但另有其人,他们散发武林帖,其中更有大阴谋,我慢慢儿告诉你。”
  杜娘子点了点头道:“我信他一半,一半儿信你,相信你不会和一个弑师的孽徒结伴同行。若我猜得不错,你是九宫门下的弟子。”
  狄心莲惊讶道:“你……怎知道?”
  杜娘子说:“你们虽然都未拔出剑来,你的九宫步法已告诉我了,这就不奇怪了,不怪你二人被那三个魔头追赶,仍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一个是云台十三门,一个是九宫剑派门下。”
  “加上前辈你这一身超凡绝世的武功,和你手上那条奇妙绝伦的带儿,叫一丈红,是么?”狄心莲说:“我们连起手来,便不怕他们了。”
  杜娘子叹了口气,道:“你不用替我脸上贴金了,先前你说得不错,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千手如来,我这一丈虹,是天上彩虹的虹,不是颜色的红,即使把那忘恩负义的贼子绑住了,他也被绑住了双手,你一近身,仍念着他的道儿,何况那贼女人和他形影不离,我绑得一个,也无异绑住了自己的双手。”
  狄心莲道:“那么,我们三个人连手,一个对一个,岂不是就不怕了么,我们虽然年幼功力浅,单打独斗,明刀明枪,认真不怕。”
  杜娘子又叹了口气,道:“你虽聪明,可惜还不懂诡诈,更少了历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千手如来,谁也不及我对那贼女人认识得更多,这贼女人和这忘恩负义的贼汉子,可也真是诡诈也相似,一旦遇上了劲敌两人都惯会败中取胜,也就是说……”
  狄心莲啊了一声,说:“败非真败,而是以败求胜!那么……原来……”
  媚娘先败在她师傅宫九娘手中,却是她师傅断了一臂!陆羽只用了三招,便已胜了她,结果不也是陆羽昏迷了么?她明白了。
  杜娘子道:“正是败非真败,那不过是令对方以为已胜,你一松懈,便着她的道儿了,除非你能令他们不死必伤。”
  狄心莲说道:“陆哥哥,原来那晚她不是真败在你剑下了,我说呢,奔雷剑便是无敌天下,但这贼女人却也集无数门派之长于一身,岂有连你的三招也接不下来的。”
  杜娘子道:“你们恁地大胆,我就知道,你们已上过当了,虽然你们尚未落入她手中,不是已轻敌了么,显然也是她不愿伤害你们的性命,否则,你们那还有命在。”
  狄心莲不但心下凉透了,而且毛骨悚然,可不是么,那晚她和薛红把陆羽救到那农家,媚娘若是要取他的性命,那一日夜中,岂没下手的机会。
  杜娘子又道:“现在你们该明白了,我千里追踪,好不容易找到了,为何却不下手,即因为你一击不中,便会命丧她手中。你们记住了,和千手如来对敌之时,你们越是占了上风,也越要小心,他脚下那一双特制的鞋中,不但藏有致命的暗器,若见他把头发拨散开来,更要即刻抢上风头,远远躲开。”
  陆羽道:“不怪他不带兵刃了,原来头发和鞋袜,都是令人致命的武器。”
  杜娘子道:“现在你们明白了,还不太晚,走呀,现在可以走了。”
  那山岗上可以望见来路,陆羽没注意,狄心莲可明白,自从这杜娘子现身出来后,即使她飞出一丈虹,绑住陆羽之时,也没松懈戒备,其实,狄心莲也时刻在留着山岗下来去的路。想想那媚娘和千手如来何等邪恶,敢情狄心莲只知道千手如来一身暗器,笑里藏刀,可从未见千手如来出过手,那会想他鞋里亦有暗器,头发亦能致人死命。
  是以,她非但没松懈,反而加倍留了神,现在总算松了一口气,显然三人真返回宜城去了。
  杜娘子道:“你眼珠子直转,我就知道你又要耍花样,你这鬼丫头可小心些,要敢在我面前捣鬼瞧我不剥掉你的皮。”
  狄心莲说:“在你前辈面前,我那儿敢,你不是说过了么,你不让人见到你的真面目,谁见到了,谁就得死是不是?”
  杜娘子道:“包括你两个娃娃。”
  狄心莲叹了口气,道:“那我们死定了,既然和你一道走路,我们不是有意,但你若不小心,被我们瞧了真面目呢?”
  杜娘子哼了一声,说道:“谁和你们一块儿走,你们走你的,有事,我自来寻你们,你们只管走你们的道儿。”
  狄心莲道:“可不是不妥了吗。我们若发现了那三个贼子的踪迹,要知会你,那儿找你去,不如,或者……”
  杜娘子叹了口气,道:“你千方百计,不过是想瞧瞧我是怎么样丑怪,你虽然聪明绝顶,到底也还是个孩儿。”
  狄心莲道:“前辈,你猜错了,我说的是真话,你想想,那三人回返宜城,不用等到天明,他们就知上当了,必然立即追赶前来,大江南北他们耳目众多,这襄樊之地,更是他们的地头,必然容易找到我们的行踪,不用说,你白天是不愿露面的了,你想想,那有多可怕。”
  杜娘子道:“你这话也说得是,依你呢?”
  狄心莲道:“不如我在前面去雇一辆骡车给前辈你乘坐,有我们送茶送水,白天你既可不用在人前露面,我们既见不到你的真面目,又不离开你的左右,岂不是好。”
  杜娘子抬头望着夜空,一会才道:“你是说,若那三人追赶前来,你二人把他们中的两个人引开,剩下一个交给我,好极了。”
  狄心莲道:“我有个主意,打从这里开始,不往北了,折而往东,然后才北走枣阳,我可不是怕了他们,不是躲,而是那一带人烟稀少,动起手来也方便些,天明时候,我们在官庄雇一辆大车,在街口近郊等你。你见到我们在路边,就知林子里有车,把这个挂在车上,我们看不见你,一见这布巾,就知你上了车,然后,我们走板桥,晚间就可到吴店。”
  杜娘子道:“这一带,你倒像熟得很呢。”
  狄心莲道:“三月前,我和师姊刚打那条路北上过,如何不熟。
  杜娘子接过布巾,道:“你们走呀,鬼丫头,若是在我面前玩甚么花头,可小心你的小命。”
  “我一些儿也不怪你。”狄心莲叹了口气,道:“人心本来隔肚皮,你连最恩爱的丈夫也信不过了,怎会相信我们这两个初相识的人,只不过我要问你一句,为何要在你面前耍花头?为甚么?”
  杜娘子道:“那就最好不过,你们走呀。”
  狄心莲说:“天明时候,官庄的东街口见。不,我是说,等你。”
  她头也不回,拖了陆羽就走,道:“陆哥哥,我们来较量一下脚程,你要能捉到我,算你有本事。”
  陆羽道:“好,我若捉到你,我要抱你一下。”
  “你!说甚么?”把陆羽的手使劲一扔,他只能见到她在瞪眼,可看不见她脸儿红了。
  陆羽惶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蠢,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话儿来赞你,只能……只能……”
  狄心莲迅速瞧了身后一眼,那杜娘子已不见了,但明知她一定跟随在后,忙道:“且饶你这遭儿,不会说话,就闭住你的嘴,来追啊!”
  她一口气奔了出去,有多快,就跑得多快,不多一会,就上了大路,滔滔汉水往东流,大道不离河岸,平阳地,树木稀少,可以看出老远。
  她把脚步放慢了,越过陆羽身后,看不见有人追来。
  啊呀!地上有沙,她踏着沙上的石子,却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喘吁吁,又兴奋的陆羽可追上了,狄心莲刚刚才爬起身来,着了慌。
  她,狄心莲这姑娘竟会跌倒,竟会着慌?
  就有那么巧,伸出双臂去的陆羽,急忙缩回来,难道真拥抱她不成,心莲妹妹何等溜滑,休想抓得住她,除非扑上前去,一把把她抱住,才能捉得住她,她不是要他捉住他么?
  他扑上去,自是快极,尚未扑到,双臂已伸出了,但缩回来可慢,因为他正迟疑。
  就有那么巧,狄心莲嗳呀一声,那一定是她心慌之故,竟跌入他怀里。
  却是陆羽慌了,他若是躲闪,不抱住她,她就会跌倒在地上。
  现在,是他叫了一声啊呀,脚下不知被甚么一绊,把狄心莲抱在怀里的陆羽倒了,跌在那草地上。
  惊慌的陆羽要爬起身来,滚落在他身边的狄心莲,却拉住了他。
  说:“别动,别出声。”
  他看不见,却听到风声飒然,一定是杜娘子从后跟来,打从身后来,从他们身边掠过,去远了。
  陆羽恍然大悟。原来……原来,她不是跌倒,当真她又怎会跌倒,原来是躲避杜娘子。
  肩并肩躺在草地上,正是初夏天,草正茂,草也成了青纱帐。
  狄心莲不动,他也不敢动弹,怎知那杜娘子去远了没有。
  星星在对他们眨眼,河水在歌唱,夏虫也在周遭歌唱,但他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愿那杜娘子永不远去,他就永远永远躺在她身边。这么肩并肩长相依偎。
  陆羽心里叹了口气,因为狄心莲说话了,那么杜娘子去远了,河水的歌唱成了鸣咽。
  但狄心莲仍然不动地躺在他身边,说:“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好,你说呀,现在可以说了,杜娘子以为我们仍在前头,不知我们溜到这土堤下来,她一定一个劲儿追下去了。”
  夏虫又在歌唱了,歌唱出夏夜的恋歌,但狄心莲的声音更好听。
  她并不起身,仍然肩并肩,躺在他身边。
  他闭着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说啊,”狄心莲说:“我知道,你的眼睛早已不只一次问过我了,你心里有好多为甚么。”
  陆羽说:“但现在我不问了。先前我是疑问的,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说来听听。”
  陆羽道:“当你说雇辆大车给她乘坐,我就明白了,真亏你想得到,先前我说要抱抱你,就是这个缘故,我那时真想抱抱你,因为我笨嘴舌,说不出我对你的钦佩,真的,我们再走下去,那媚娘终会发觉,其实我们只得两个人,并没有大车,她又受骗了。”
  “还有那更狡狯,更厉害的千手如来,现在我们才知道,敢情这魔头比我们所知道的,更要厉害得多。”狄心莲说。
  “他们发觉再次受骗了,当然也就知道,原来我们是故弄玄虚,把他们诱离大洪山,当然也就知道,你师傅与师姊仍在大洪山中,必然立即回去,那么一来,我们岂不是弄巧反拙了,现在好了,我们不但有了大车,而且车里有人。”
  “而且是个不让人见到她真面目的人。”狄心莲说:“我一路发愁,不料这杜娘子实时送到我们身边来,现在,我们一路北上,便不愁他们不信了。”
  “而且他们并不是要伤害我们,”陆羽道:“他们志不在杀我们。”
  狄心莲忽然侧过身子来,现在,他们面对面躺着了,她说:“那不要脸的贼女人志不在伤害你,我却难说了。”
  “不,不会的。”陆羽说:“她觊觎你门中的九宫心法,一朝没到手,怎会伤害你呢。”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狄心莲带笑的目光也透露出幽怨,他知道她那目光中的含义。
  狄心莲坐起身来了,说道:“你明白就好了,我是说杜娘子和大车,但绝不可让杜娘子知道我们是在利用她,我怕你不明白,故尔才躲在这里,对你说个明白,要知道那媚娘三人随时都追上我们,随时随刻都会来到我们近身之处,因此,你对杜娘子的称呼要特别小心。”
  陆羽真不愿意,但仍然坐了起来,说:“原来你改口,一声声叫她前辈,是在暗示我,要我也这样称呼她,当真,那媚娘等人听到我这样称呼,更信车里是你师傅和师姊了。”
  狄心莲在他额上戳了一下,说:“你还赖在地上做甚么,你呀,原来你也这么坏。”
  她跳了起来,陆羽忙也坐了起来,他是想在她身边多躺一会的,原来瞒不过她,若不是她又格的一声笑,他鼓不起勇气来。
  陆羽叫道:“你,等一等,别走啊,我还有不明白的,而且时候还早得很。”
  狄心莲果然回身,说道:“你说得也是,前面即是官庄了,天不亮,也没处雇车去,好,你说呀。”
  她又坐回他身边来,虽然看透了他的心意,她仍然一些儿也不恼,他心花怒放,胆子也更大了,说:“不行,那杜娘子发现我们失了踪,一定猜到我们其实落在她后面,若是她回头寻来……”
  “我知你要说甚么。”狄心莲瞪了他一眼,道:“我替你说了呀,还是躺下好,让你称心如愿,谁教你说得有理呢。”
  她竟然躺回到他身边了,如何不喜得心跳,陆羽也急忙躺下来,说道:“心莲妹妹,我真不明白,为何我们不设法除去这三人,不是就永除后患了么,以往就算你师傅的武功还没有复原,我们不是那三人的敌手,但现在我们有了杜娘子相助,我们还等甚么?”
  狄心莲道:“你以为你曾经胜过那媚娘,你就以为凭我们的力量,就能除去这三人么?你错了,那媚娘若没真实功夫,就算千手如来别有用心,她敢开府立宗么,你要知道,你虽然和她斗了几招,那不过她一时大意轻敌,到头来呢,你是三招已胜了她,但昏迷的不是你么,我没和她过招,但却曾亲眼见她显露出来的真实功夫,她和我师傅斗足了半个时辰,我师傅不也和你一样,虽然占了上风,到头来,不也着了她的道儿么,为何你现下仍不明白,那晚你之所以能留下命来,不过是惊讶你的剑术了得,留下你的命来,是她又生了觊觎之心,更何况尚有一个千手如来,云中雁亦非浪得虚名。”
  “我明白,”陆羽说:“我都明白,你岂是胆怯的人,但现下有了杜娘子。”
  狄心莲道:“但杜娘子千里追踪,把人找到了,仍不敢下手,你知不知道一击不中的结果是甚么。”
  陆羽不言语了,狄心莲又道:“你已知道,我师傅为何赶紧把九宫传给师姊,但即使师傅那飞袖功夫练成了,仍然是敌众我寡,不轻易出手,是知己知彼,何况雪峰老人为了你门户中事,为了你,要三月后才能南下。”
  狄心莲竟也会叹气,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方又说道:“不料那媚娘的贪婪,倒解除了我们目下的这步危难,她不急于紧逼我师傅,也就不急于斩草除根,伤害我姊妹,真是天可见怜,只要我们能把他们远远地诱离大洪山,师傅能静心修练武功,早日复原,待会合了雪峰老人,现在又来了这位杜娘子,那时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既然你知道我不是胆怯的人,你就该明白,千万轻举妄动不得。”
  “是,”陆羽道:“这三月之中,我也要把本门的颠倒连环三绝招练成,我一定能够,那日若不是雪峰老人指点,我还不知道师傅传授的,就是颠倒连环三绝招,而且,我还不能剑起风雷,真惭愧,练了这么多年,我的功力仍然只得三四成火候。”
  狄心莲道:“雪峰老人说,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已能发挥出风雷剑威力来,你不该惭愧,真的,老人家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师傅真有眼光,将来必能把本门剑法发扬光大。”
  陆羽好生感激,不怪狄心莲对他这么好,原来雪峰老人在她面前,对他赞不绝口,未曾和他会面,她已对他有好感了。
  “今而后,”狄心莲不知何时,又把他的手握在掌中了,说:“陆哥哥,我也要在这三月中,加紧练习九宫心法,虽然我是自己悟解出来的,师傅没有传我,但那日在珞珈,我已尽得九宫心法的秘奥,我们,我和你,多相似啊,不是么,我们都是最年幼的弟子,却都已得到了本门心法。北云台,南九宫,你和我,将来南北辉映,将来也像现时一样,我们肩并肩,诛恶锄奸。”
  “首先,我们要除去媚娘,”不觉间,他们面对着面了,陆羽不觉间,也反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先除去这个淫乱武林的贼女人,然后……”
  “除去千手如来,”狄心莲说:“我们能够的,一定能够。”
  陆羽说:“我们一定要赶快,在媚娘开府立宗之前,夺回珞珈山来。心莲妹妹,我们能够么?只有三月之期,我们还得逃亡。”
  “别皱眉头,”狄心莲说:“陆哥哥,适才我……”
  她不但挪近了些,而且把头埋在他肩下,温温柔柔地说道:“我不过是担心你轻敌,其实,你的剑术真了得,你那个师兄功力深厚,不用说了,你那二师哥和三师哥,也不是你的敌手,那晚你也真胜了媚娘。”
  二师哥和三师哥都不是他的敌手,真的么?她又怎会知道,但现在,这一刹,他连呼吸也摒住了,他的心跳得有多厉害,他怎敢开口。
  他感到她温暖的呼吸,因此她扬起脸儿来了,她的眼睛比星星更加明亮。
  “你师傅有意要你执掌门户,”狄心莲又说了:“但未在祖师神位前公开宣告,是以也不能明告传了你本门心法,雪峰老人说:若然一半由你悟解出来,那么,你师傅也就不算违背了本门的规章戒律,你明白么?”
  她在说甚么啊?他听得清楚,却想起了小时候,那一天,也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那一天,他独个儿躺在林中的草丛里,春风送来野花香,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他一动也不敢动一下,因为一只美丽的小鸟儿飞落在他身边,怕惊走那只美丽的小鸟,他非屏住呼吸不可。
  听到她的话声,他就想起了那只美丽的小鸟的歌声,而她,不就是他生命中的幸福的青鸟么。
  他明白,虽然他想起树林中那只美丽的小鸟,他仍然是明白的,因为她吐出来的每一句,深印在他心,就像她温暖的呼吸也吹拂在心上一样。
  “雪峰老人那日也指点了你,”小鸟儿又在歌唱了:“因为他惊喜地发现,你已有所领悟,而且领悟了不少,只不过尚不知那就是本门的颠倒连环三绝招,你还不曾融会贯通,反复颠倒而已,我不是你们云台门下,但我想,武功万流同源,反复连环颠倒,也和我门中的九宫生克小异大同,陆哥哥。”
  他浑身一震,因为她把他的手捏了一下,他竟然感到一阵震撼。
  美丽的小鸟飞走了,但狄心莲仍在他肩下,在他怀抱中。
  “陆哥哥,”狄心莲说:“你猜,我怎么想,只待我们远远地把那三人诱去北边,然后,我们突然失了踪迹,我们啊,我和你,只有我和你,就躲起来,躲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们找啊,找啊,永远找不到我们,”心花怒放的陆羽说。
  原来飞去的只是林中的小鸟,幸福的美丽的青鸟却在他身边,而且永远。
  “我师傅和师姊安全了,也不受惊扰,”狄心莲说:“任他们把武林帖撒遍天下,你也不用天涯亡命了,再不会有人为难你了。”
  “那时,”陆羽梦幻的声音,憧憬说:“我身边只有你,你身边也只有我,还有,啊,还有那美丽的林中小鸟,在我们身边歌唱。”
  “你说甚么?”
  她笑了,她当然知道他在说甚么,只是不解,这时候,他怎么想到小鸟。
  她又如何会晓得呢,她就是他身边的美丽的歌唱的小鸟。
  “我说甚么?我说了甚么啊?”他着了慌,因为她放开了她的手,也把另一只手从他掌夺回去,坐了起来。
  狄心莲抚了抚乱发,野草和夜风乱了她的秀发,坐直了身子,道:“别说了,我们得在天明前赶到官庄,雇好大车,能不能逃出这三个老奸巨滑的手去,且不得而知,更何况要他们上当,你倒已想到了歌唱的小鸟?我们已耽误了不少时候,也该走了。”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天色那么黑,他真佩服狄心莲,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骡马店,唤起人夫来,雇了一辆大车。
  东街口近郊有林子么?真有一个,了不得,几月前走过一趟的道路,连那里有林子她也记得清楚。
  赶车的不嘀咕了,因为狄心莲塞了一块银子在他手中,“额外赏你的,”她说:“把车驶到林子里去,停在无人可看到的地方就行了;然后,你去睡一大觉,走时我会叫醒你,记住了,无论见到甚么,你都别问。”
  赶车的不打呵欠,眼睛亮了起来,赶了数十年大车,出手这么大方的人客,还是第一遭儿遇到,有甚么不明白的,这一双少年男女,都带着剑,稀奇古怪的事他见得多了,走江湖,他懂得闭口是金。
  大车消失在黑夜中,虽然东方天际已显露了曙光。
  但林子仍然黑暗,即使是鸡鸣早看天的旅客,也还不会出门。
  他们在大道边上坐下来,背靠着背,真该闭目养神,身子不是铁打的,是不。
  可怜的狄心莲,有两日夜没睡过眼了,却是陆羽在那半日的昏迷,有了足够的休息。
  睡呀,狄心莲的头儿立即就垂了下来,睡啊,陆羽不敢动一下,因为他听到了她轻微的鼾声,但愿天色不要亮得那么快就好了,可怜的心莲妹妹。
  不料狄心莲忽然一跃而起。
  “有人来了,啊,不是杜娘子?”
  有人来了,打从官庄来了一伙早行人,近了,随着脚步声清晰可闻,晓烟中也现出了一行移动的黑影。
  陆羽也低声急叫追:“你看,心莲妹妹!”
  她看见了,林边的隐密处,飘扬起那方巾,大车驶不进林子,就停在几株树后,方巾从那垂下的车帘上飘扬出来。
  狄心莲走去唤醒那赶大车的来,说:“差点儿忘了,走在路上,你不许回头,车里是一位老太太和姑娘,不愿人家看见的。”
  陆羽拍了拍剑鞘,说:“便我们也不敢看她一眼,那位老太太,脾气不好得很,本事可大得很,要命,就别掀帘子,你不偷瞧,就不会见到她。”
  “车停下来,你就转身走开,记住了,车里只是一位老太太,一位姑娘,有人问起,就只管说,老太太只是不愿人见,可不怕人知,拿去了,这是今日额外赏你买酒喝的银子,以后每日一两。”
  赶车的不摸脑袋,张着的嘴也闭上了,是银子驱除了他的惊恐,塞住他的嘴,他奶奶的,好像伙,每日一两,他赶整月车,也不过才赚得五七两,还得是旺季才行,想想看,除了人工以外,每日还有一两银子。
  “把车赶上大路去。”狄心莲吩咐道。
  那一伙早行人去远了,趁道上无人,陆羽腾身上了高处,迅速查看了一下。
  再又会合在一起的时候,狄心莲已到了大路上,说:“我倒盼望他早一点找到我们,若是已在这左近,我倒安心了。”
  陆羽道:“那就是说他们不会回去大洪山,你师傅与师姊就安全了,来了。”
  大车驰上了大路,两人跟在车后,往西往南皆是人烟稠密之区,往北走不出十余里地,人烟已渐渐稀少了,走了一个多时辰,狄心莲大声说道:“前面有个林子,赶车的,大路是不是穿林而过了。”
  赶车的在前面大声回答道:“原来姑娘熟路,可是要歇一歇么?”
  狄心莲道:“正是要歇一歇,你们坐着的不知跑腿的辛苦。”
  她打了个呵欠,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陆羽心中一动,莫不是……他速迅扫了一眼,太阳已升高了,但太阳下却不见有人家,虽没高山,但放眼皆是起伏的丘陵,密林处处,前面更是一大片林子,大道蜿蜒穿林而过。
  他甚么也没见到,但狄心莲一双眼睛珠儿,却在不停溜转,岂是无因,便提高了声音说道:“前辈坐在车里,长途颠簸,一般儿辛苦,也该让她老人家歇一歇,心莲妹妹,你看,这车轮在道上留下多深的痕迹。”
  狄心莲对他赞扬地一笑,说道:“连赶车的,大车上坐了三个人,那会不重,怎会不留下痕迹来,我明白你的意思,陆哥哥,你放心,大道上还会没车辆,载得更重的车也多的是,再说,那三人又不知我们走这条道来了。他们做梦想不到,我们不但走了回头,而且又转向北来了,嘻嘻多好玩,他们又被我骗得昏头转向,陆哥哥,你猜他们这时在那里啊?
  “那还用说么,还在宜城找啊找啊,”陆羽说:“待到他们知道上了当,我们已走出老远去啦。”
  车夫把车赶到林荫下,四月的艳阳,尚未当顶,竟已这么热了,赶车的掀起衣襟来抹汗,狄心莲的脸儿红红,更加娇艳了。
  若说那三人已追来了,她已发现了敌踪,怎倒先在这林子里歇下来?
  狄心莲望望日影,问车夫说:“我们走枣阳,怎么迎着日头儿走啊?”
  赶车的说:“姑娘有所不知,这条道才是北上的大路,也才行得大车,到了板桥,那才向北行。”
  车伕说着,已是呵欠连天,夜半起身,路也坎坷不平,大车颠簸得很是厉害,如何不困。
  狄心莲说:“可真辛苦你了,去那林荫下躺一会儿呀,我们也困得很,要歇一歇。”
  赶车的巴不得一声,入林子里去了,陆羽道:“心莲妹妹,我去取壶水来,前辈……”
  狄心莲跳了起来,迅速向四外扫了一眼,说道:“你怎么又忘了,敢是怕大家不知车里是甚么人?”
  陆羽说:“我该死,怎么又忘了?”
  他如何不知道,狄心莲要不这么做作,人家怎会相信车里便是她的师傅,当下取了挂在车门旁边的水壶,穿林而出,东张西望,他是找水源么,恨得狄心莲把牙关也咬紧了,因为他甚至已出了林子,仍然回头来瞧,好不容易去远了。
  车里传出杜娘子的声音,说道:“等到你这时才发觉,不太晚了么,那杀千刀的只是要一抬臂,你早没命了。”
  狄心莲嘴唇也不动一下,说道:“谁说我这时候才发觉,你也别替我担心,我的命大得很,死不了,却是我要求你一件事。”
  杜娘子道:“你说呀。”
  狄心莲道:“他们不出手,我们就假装不知道。”
  杜娘子追:“我真奇怪,他们追上来了,怎倒不动手,八成儿是上你这鬼丫头的当多了,对你有了戒心。”
  狄心莲低声一笑,说道:“所以,不到天黑,他们仍不敢出手的,等到天一黑,我仍要他们再上一次当,你要相信我,包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过,你千万不可现身,也别出声,我是说别大声,他们要知道车中是你,若是把他们吓跑了,可不关我的事。”
  杜娘子哼了一声,狄心莲听得出她在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个爱美,也引以为傲的女人,花容月貌被毁了,而且被抢去了丈夫,那恨,自是胜过杀身之恨。
  狄心莲道:“当真是千刀万剐,也难消你心中之恨,前辈若是一刀把他杀了,岂不便宜了他们,尤其是那媚娘,这不要脸的贼女人,施展狐媚手段,淫乱武林,拆散了多少恩爱夫妻,我们捉到了她,也先把她的容貌毁了,慢慢儿来磨折她,然后……”
  “不不,”杜娘子切齿道:“我不要杀她。”
  狄心莲一怔!她竟然说不?
  杜娘子道:“杀死她,那太便宜了她啦,我也要她尝尝我这两年来的滋味,鬼丫头,你年纪轻,你不懂得,唉,要是我有……”
  怎么她又叹起气来了。
  “你有甚么啊?”狄心莲说:“怎么不说下去啊?”
  杜娘子道:“要是我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或是……那多好,哼,我只道你聪明绝顶,我的心思你竟也有猜不到的。”
  狄心莲格的一声笑,说道:“我虽然不是你的女儿,但我可以作你的干女儿,要不然作徒儿,你说好不好,师傅,现在对头环伺在侧,恕徒儿不能行大礼了。拜师大礼,也不能草率的,师傅,你说是不是?”
  一连两声师傅,叫得杜娘子的心花怒放,可不是她正有这个意思么?
  狄心莲不但声声师傅,而且叫得响亮“连尚未进入林子的陆羽也听到了,甚么,难道宫九娘也来了,待到飞奔回来,才知狄心莲是在和车中人说话。
  倒是要那三个贼子知道车中是她师傅的。
  但她有恩师,怎可叫这杜娘子做师傅,岂不是背叛了师门了。
  “这样吧!”狄心莲莫奈何地,低声说:“不行拜师大礼,可不成话,你老人家先收我作个记名弟子,待贼子们伏了诛,你老人家报了仇,那时才正式拜师。你老人家说好不好?”
  “好好,”杜娘子说:“两年多来,我没这么高兴过了,今儿后,我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掏来传你。”
  狄心莲说:“好啊,一丈虹真好玩儿,我最喜欢你也肯传给我!”
  杜娘子道:“一丈虹那是老名儿,自从我把红绸加长了一倍,头前加了两个钩刺,早已不是一丈虹了,因为这是唯一能克制那忘恩负义汉子的武器,这两年来,我日夜都在这条红绸上用尽功夫,直到能得心应手了……”
  趁她在咬牙的时候,狄心莲说:“你才千里追踪,找他们报仇雪恨。”
  “正是如此,”杜娘子说道:“因为只要相距两丈,我就不怕那忘恩负义臭汉子。”
  “我明白,”狄心莲道:“千手如来那贼的暗器,最厉害可怕的是那些细如牛毛的,但攻近不能攻远,那重而大的暗器有声有形,我们可不怕他。”
  “乖徒儿,你真聪明。”
  狄心莲冲着陆羽扮了个鬼脸,扬了扬眉儿,陆羽忙不迭掉开头。
  他是舍不得掉过头去的,但他怕忍不住笑出声来。
  狄心莲说:“多谢师傅夸奖,那么,你肯传我了,既然尚没有名儿,我取一个,师傅,你说好不好。”
  陆羽心说:当然好,这鬼精灵,一声声师傅,叫得多甜啊。
  杜娘子说:“我已答应你了,昨儿夜里,我想了半夜,你这鬼丫头聪明绝顶,若是把我这一丈虹传给你,也许能达到炼火的境界。”
  “炼火,”狄心莲说道:“甚么炼火啊?”
  杜娘子道:“鬼丫头,小声些,你这个傻小子,别东张西望,假装不知有人近前来,反正这个没用的东西,也不敢走得太近了。”
  “云中雁,”狄心莲说:“我虽然瞧不见,但我知他在那株大树上面。”
  她如何能瞧得见,她和那密林之间,隔着一辆大车,她放心得很,别说这三人是暗里跟踪,即使要想把她和陆羽擒回去,也得她传了九宫心法,嘿,常言说作茧自缚,这三人可成了作饵自诱,而且她知道:杜娘子在和她说话,眼睛一定没离开潜伏在侧的仇人,她那会晓得,这三人是绝不会伤害他们的。
  杜娘子哼了一声,道:“他不敢来得太近了,算他命大,乖徒儿,你不知道,我这手中红绸,原不是规定一丈的,而是随练的人功力逐渐增长,功力越高,红绸越长,日光之下出手,顿见一片火红,宛若烈炎一般,练到造极登峰,方圆五丈之内,敌人没有不束手被擒的,那五丈之内,也成了烈炎笼罩下的炼狱。”
  狄心莲喜道:“我明白了,这出手的红绸,追逐敌人,夭矫盘曲,红绸反射日光,便成了火海炼狱,不但功力越高,红绸越长,而且声威必定也慑人心魂。”
  杜娘子道:“你实是聪明绝顶,这红绸非普通绢绸,而是以野蚕生丝特地制炼过的,染成血红,刀剑不能断。”
  狄心莲道:“红绸飞舞空中,柔不着剑,何况又经过特别炼制,自然任何宝刀宝剑也不能断。”
  说到得意处,杜娘子嘿嘿两声,才又说道:“岂仅宝刀宝剑不能断,红绸一旦着刀着剑,对方刀剑立即被夺,人也立即被擒了,你可知道是何道理?”
  狄心莲道:“红绸头前的勾刺立即反卷回来,迅速把对方缠绑,若是红绸中段着剑,缠绑便就不仅一匝,任他通天本领,也逃不出手去了,他不扎挣也还罢了,否则那钩刺在他身上刺得也更深。”
  杜娘子却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自从我曾祖代代相传,这一百多年来,只有我祖父才练到了炼火的境界,往后这红绸不是逐渐加长,始终是一丈红,我痛下了两年工夫,也只得一丈八尺,且最耗真力不过,对付两个以上的强敌,我就力不从心了,这就是我千里追踪,好不容易找到了仇人,却始终不能下手之故,因为那忘恩负义的汉子和那贼女人,始终形影不离,我能擒得一人,但另一个人立取救援,反是我自缚手足了,你明白了么,你想要我传你这一丈虹,任你绝顶聪明,三两年内,你手中仍不过是一丈虹,你小小年纪,能有多少点功力,一旦遇到对方功力远胜于你的人,倒成了自缚双手了,这其中的道理,你不经过演练,你也难以明白的,就是这一门功夫,百多年来从未在江湖上露面,迄今不为人知之故,我自幼得到祖母疼爱,虽然得她老人家传授了,但却一再告诫,若不是造极登峰,不可用以对敌。”
  狄心莲说道:“师傅,这一门功夫,你祖母若不是传授了你,那岂不是就此失传了?”
  杜娘子道:“因为祖父穷毕生之功,也才能免强达到炼火的境界,我曾偷偷瞧见过,祖父一扬手,便是一片火海,声威亦极骇人,但祖父穷毕生之力,虽然已达到了那至高的境界,却已无用了,因为祖父已是七十开外的人,早厌倦江湖了。”
  陆羽再也忍不住了,道:“若是再配合上九宫生克变化,岂不是奇妙之极,那时倒是一丈虹最妙。”
  狄心莲喜道:“我正在这么想,陆哥哥,不料你也想到了,师傅,你答应传我的,可不许说了不算数。”
  杜娘子说道:“噤声,那个赶车的来了。
  果然,那赶车的从林中走了出来,兀自在揉着眼,显然睡意未消,可不有话声也像梦呓么,说:“姑娘,也该上路啦,不然今晚便赶不上宿头。”
  狄心莲道:“师傅,你坐稳了,我们要走了。”
  大车赶出了林子,狄心莲和陆羽不是在车侧,而是落在大车后,因为那大路不仅坎坷不平,而且狭窄得仅能行驶一辆大车。
  陆羽用手肘碰了碰狄心莲,她却直如无觉,只得拉她一把,示意她后退。
  两人退后了些,陆羽才道:“心莲妹妹,我知你在想甚么,我也在想,这杜娘子的一丈虹实是奇妙之极,她说遇到了功力胜过你的人,便成了自缚双手,我说未必。”
  狄心莲道:“那一丈虹便是对敌的武器,试想,若把对方缠绑住了,除非把对方释放,否则与空手何异,不,不等于空手,我明白她说自缚双手的意思,因为她的手必须紧握红绸,而且还得贯注内功真力,那时间,若被人袭击,岂仅无还手之力,简直成了无手可还,也就等于失了抵抗之力。”
  陆羽道:“但那红绸若在心莲妹妹你手中,却大有不同,因为你原来用剑的,不仅剑可迎敌,那时你旋乾转坤,出坎离,走巽宫,那时,哈,岂不是来两个,就缚他一双。”
  他本来是边走边说的,不料狄心莲忽然停步,被她反手抓住,只一带,陆羽便是一个跄踉,他不是冲前,而是向她怀里撞来,想想她抓住他的手不放,那自是冲前变成了转后。
  陆羽收势不住,大急,急得脸也红了,狄心莲却已一斜肩,倏地一旋身,只轻轻一托,便把陆羽的势力稳住了,只见她笑颜如花,说:“就是如此这般,我刚才在想,不料你也想到了,我的手虽然缚住,脚下可没缚住,却是他们送上来就缚,若是那红绸,有两丈,岂仅缚他们一双,妙极了,陆哥哥,原来你是大智若愚,你不过只听得我们谈论过九宫生克变化,不过仅得两三次,你竟已懂得这两种功夫配合使用之妙。”
  陆羽那口气是缓过来了,道:“心莲妹妹,我不瞒你,几番遇敌,我都暗中留神你的脚下,并非仅是轻快过人,你那步法实是暗藏无穷奥妙,其实我对九宫生克,毫无所知。”
  言尚未落,突听车头前面发出一声长笑,一条人影纵身而起,待得狄心莲和陆羽抢上前去,那人已经窜落道旁的坡下去了。
  狄心莲跳上大车,勒停了那受惊的奔驴,再回头去望,那还有那人的踪迹。
  杜娘子哼了一声,道:“不用追了,这人身法太快,你岂追赶得上。”
  陆羽回身抓住那驴儿,狄心莲嗳呀一声,叫道:“我一时大意,几乎上了他的当,这必是适才在林中,被这人假扮成那赶车的,幸亏师傅识破了。”
  杜娘子道:“这贼子上的车来,我就发觉他是乔装改扮的了,这就是他百密一疏,跳上车来,这车子竟没幌动一下,若非有绝顶轻功,岂能如此。”
  “云中雁,是他,”狄心莲说:“师傅,你没让他见到你真面目,是不是?”
  杜娘子道:“哼,你不是多次一问么,若被他见到我,他还能活着逃走么?”
  狄心莲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么,他们只知车里是她师傅,不知是杜娘子,是了,那媚娘显然已等得不耐烦,这是示意已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迫她师傅传她九宫心法。
  陆羽道:“那么,那车夫呢?”
  狄心莲道:“那还用说么,必是被他们绑在林中了,陆哥哥,有劳你去把他放了。”
  陆羽奔回林中一瞧,可不是那车夫反绑在一株树上么,身上只剩下内里衣裤,忙把他解了下来。
  赶车的摇摇脑袋,说:“劳驾,你替我瞧瞧,我这个吃饭的脑袋,还在我头上么?”
  说得陆羽哈哈笑,说:“你虽然受了些惊吓,却不损一根毫毛。”
  赶车的也哈哈笑,说:“小哥儿,你虽然背着宝剑走道,却还不懂得道儿上的规矩,不论他是翦径的贼子,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也不会伤害咱们赶车的,因为传扬开去,那就是自绝财路,再没人把绵羊送上门啦,被绑了这半天,受些儿活罪是真,啊哟!那个好心的姑娘呢?菩萨保佑,没事呀?”
  陆羽被他说得讪讪的,他初走江湖,那懂得甚么道儿上的规矩?哼,姑娘的银子好是真,说道:“当今天下,谁想伤害了我狄心莲妹妹,只是,你的衣衫……”
  赶车的道:“大热天,那破衫挂在身上有多累赘,我正打算到平林时买一套新衫,有了姑娘赏我的银子,买它十套八套也行,啊唷!”
  陆羽一怔,道:“做什么?”
  赶车的说:“劳驾那贼子替我扔了破衫,我还没谢一声。”
  陆羽笑了,心说:“这赶车倒是个知足常乐又诙谐的人。”他本来满怀歉疚的,反倒是人家来安慰他了。
  回到车旁,狄心莲说:“走,去前面我买酒给你压惊,再买套衣衫给你,你放心,再不会有事了。”
  赶车的对陆羽一挤眼,说:“多谢姑娘,我已知姑娘不会亏待我的。”
  狄心莲说:“慢着,”塞了块银子在他手中,才道:“只不过你今儿没赶到吴店,明日北上枣阳,你在城门口找家客栈住下,等我们三日,三日若不来,你就回去吧。”
  赶车的连声答应,银子在他手中只掂得一掂,就乐开了,赶着车,如飞去了。
  原来是空车,陆羽一怔,道:“前辈呢?莫非……”
  狄心莲道:“师傅已去一个地方等我们了,你别问,跟我来。”
  她仍然跟在大车后面,来到一个山崖下,道:“这里脱身最好,陆哥哥,我们再来比赛比赛,这番你再也追不上我啦,可不许出声。”
  她一招手,已闪入崖下,那崖下树木矮小,葛藤却如帘,陆羽紧跟在她身后,不但走了回头,而且溜过对面山头,只见那大车仍未穿过那条长峡谷,在树木掩映中,若隐若现,不料狄心莲陡然一缩身,不但缩到他怀里,而且掩住他的嘴。
  敢情头上有人,只听有人说道:“不用跟了,前去是平林,再过去是吴店,咱们不如去枣阳等候,当真是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儿,不料我们三个大人,倒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耍了。”
  连狄心莲也是一怔,难道被他们识破了,说话的人是千手如来。
  只听媚娘切齿道:“这丫头真气人,我真恨……”
  千手如来哈哈一声笑,说:“但你越是恨她,却也越爱,将来你把她收服了,何愁不能传你衣钵,圣姑座下,有了这一双玉女金童,那自是牡丹绿叶。”
  云中雁哼了一声,道:“我可真不明白,放着开府立宗那么多大事要办,却不去办,倒为了这么两个小娃娃,浪费时日,就算九宫剑法了得,杀了她,不就永除后患了么。”
  千手如来呵呵笑道:“你懂得甚么,收服了那小子,也就是打下了大河南北的天下,云中雁,我这么说,你仍然不会明白的。”
  云中雁道:“啊啊,我我……我明白了,因为奔雷手并非云台十三门的掌门人,这个姓陆的小子才是真正的掌门人,媚娘……不,圣姑,将来圣姑收服了这小子,这小子却执掌云台十三门,而云台门又领袖大河南北的武林,当真……”
  千手如来道:“现在你明白了呀,开府立宗之期虽已定下了时日,但并没知会武林朋友,江湖同道,那时日可以推后,收服这小子如此重要,真个是千载难逢之机,你不是不明白,现今他在走投无路之际,他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撤出武林帖,务要置他于死地。”
  媚娘道:“他在我身边,谁敢伤害他一根毫毛,那自是安如泰山。”
  云中雁连声说道:“我明白,我明白了,若是咱们再协助他,从石开山手中夺回掌门之位,对媚娘你这位圣姑,那自是死心踏地,从此永作你不二之臣了,哈哈哈……”
  那一声哈哈,自是那句不二之臣,话中有话,听得陆羽也脸上发热。嗳哟!话又不是他说的,他也不是心甘情愿作她的不二之臣,狄心莲怎生不讲理,在他臂上重重地拧了一下。
  那是当然的,痛在臂上,可甜在心里,当然不会叫出声来。
  那媚娘又岂有听不出那话中之话,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轻声荡笑,说道:“我不瞒你们,我在江湖上行道了这么多年,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我真正喜欢的人,千手如来,我可一再警告过你,你要是伤害他,他要是少了一根毫毛,你得赔上一只胳膊。”
  千手如来呵呵大笑,他说道:“只不过,你不怕你的玉女寂寞么,我便不吃醋,那妞儿可也不是好惹的,你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儿。”
  媚娘在哼哼连声,说:“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撒尿,我早看出来了,你喜欢那妞儿是真,在你眼中,那有甚么九宫剑法,因为你以为没人能在你那阴毒的暗器下逃得性命,别说了,那大车已去远了。”
  高处虽然可看远,其实在林木掩映中,大车早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轮到陆羽在狄心莲的臂上拧了一下,不,其实他是紧紧把她的胳膊抓住,像是生怕别人把她从他身边抢了去。
  “还不放手,”狄心莲说:“人家已走了,我们得赶快动身。”
  陆羽也发现了,那人已落下崖去,已落在大道上了,虽然适才几乎和他们撞个正着,总算有惊无险,便是狄心莲也暗叫了声侥幸,不料无意中,竟解开了这个谜团,原来这媚娘之所以一直暗里跟踪不舍,主要的是为了陆羽。
  “我早该想到了的。”狄心莲怔怔地说:“那日待我们一分手,她就对你下手了,这贼女人竟把你老远背回去,可知她一心一意在你。”
  陆羽道:“那日他们以为我昏迷了,其实我清醒得很,我从他们的谈话中,早知他们的用心了,心莲妹妹,从今以后,谁也分散不了我们,待我把剑法练成了,你也把九宫心法练成,那时,我们谁也不怕。”
  狄心莲道:“你忘了杜娘子的话了,适才那贼女人怎么说,当今天下,能逃过千手如来那阴毒暗器的,真是屈指可数,待到你我都练成了剑法,仍然暗箭难防,仍敌不过他笑里藏刀,而且,只怕三年五载也难是他的敌手,这不是长他人志气,你见到过千手如来出过手没有?没有,乃是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对方不死也必伤,正因他不轻易出手,正因他笑面迎人,这才赢得如来的称号,你因少在江湖上行走,故你不知,越是武功高手,提起这千手如来,也越是胆寒。”
  那是真的,陆羽从未对这个千手如来存过戒心,你又怎能对一个笑脸相向的人心怀敌意呢?
  狄心莲的目光已移到远处那峡谷的尽头,道:“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了,因为现在他们已不是跟随在我们左近了,不怕被他们听了去,那杜娘子已径往桐柏山等候我们。”
  陆羽道:“她不是……你师傅么?”
  狄心莲道:“我已有师,如何能拜她为师,但我一样像师傅一般尊敬她的,我若不一口一声师傅,而且是要叫得响亮,如何能瞒得那三人,你知道她去桐柏山等我做甚么?便是传我那一丈虹,你说得对了,若是配合上九宫生克变化,那一丈虹威力必然倍增,更妙的是,不用增加长度,有三两月的时日,必可运用自如了,尤其是对付那千手如来,也许更有妙用。”
  陆羽正色道:“原来杜前辈是借地方传你一丈虹,心莲妹妹,别说杜前辈把家传的武学传给你了,即使你仅仅叫过她一声师傅,也终生是师傅。”
  狄心莲道:“我不是已承认作她的记名弟子了么,但也得我禀明师傅后,她老人家首肯了才行,别说了,快走呀。”
  两人一口气奔到资山,日落时候,已到了随阳,一路之上,见到人就远远躲开,但那是人烟稠密之区,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是以舍了大道,饿了也是找个农家,买些儿饮食果腹。
  “那是随阳了,我记得,不,我是猜想。”躺在那小山斜坡的草地上,狄心莲指着前面那黑压压一片房屋说:“明日不用过午,我们就可到桐柏山了。”
  可怜的,又多美丽的狄心莲,洒满了一身晚霞,张着小嘴儿直喘气,几句话,已是几番停顿,想想这半日走了多少路,走了百多里地,走的不是大路,而且是奔驰在田野山林中,不时还要绕道而行。
  靠在她身边树上的陆羽也在喘气,不过不像她的胸脯儿一样,起得那么高,真是个傻哥儿,忘了人家是个大姑娘,一个聪明而又从小练功夫的姑娘,自然要早熟些,就像那熟透了的蜜桃。
  怎生他忽然想起蜜桃?因为他就是靠在桃树上,眼前就垂下两颗蜜桃在幌荡,原来那是果林,也正是蜜桃成熟的时候。
  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眼睛发亮的狄心莲,不但又说了,而且发出了笑声,笑声断断续续,因而也更清脆了。
  她真爱笑,即使在亡命途中,她也能随时随刻都笑得出声来,但陆羽不再皱眉了,不,耳边响起她的笑声的时候,他怎会皱得起眉头来,却是她那快乐的笑声,给了他的勇气和鼓舞。
  但她无端端的,为甚么笑啊?
  “来啦,来啦。”狄心莲说。
  陆羽跳了起来,谁来了,若不是他立即想到媚娘和千手如来,他岂会跳起来。
  狄心莲早又是格格连声,面对他了。
  他没抬头,也没回头,但又见到了晃荡的蜜桃,她一定偷了人家两个蜜桃藏在怀里,瞧不见,她顺手摘两颗蜜桃在怀里,一些儿也不奇,因为桃林中垂落下来的累累蜜桃,顺手都可攀摘。
  他只是跳了起来,但不惊惶,因为只见那颤动的蜜桃,她非但没起身,而且兀自在笑。
  “我是在猜想。”狄心莲说:“这时候啊,他们一定已等在城门口了,他们一定赶上大车,绕道赶在大车前头,早早到了枣阳,等候在那城门口了。”
  原来她不过是猜想,同一个时候,却不是此时此地,而是在百里外的枣阳,她想象力原是极其丰富的,倒把他吓一跳。
  不错,他们说过的,不用跟随在大车后了,径去枣阳等候。
  “但只见大车,不见我们啊,”坐到她身边的陆羽说:“他们会不会生疑?”
  “那鬼丫头狡狯得很。”她变着嗓门儿,学着那媚娘的口吻说:“怕别人注意,一定分开来走,大家小心,休被她发现了,他两个一定随后便到,快躲起来。”
  真的,他们会是这样的,陆羽想,他们不是要伤害我们,也不是把我们擒下,而且想……呸!
  “于是,他们等啊,等啊。”狄心莲梦幻样的声音说。遥望着天边的晚霞:“是谁出马呢?当然不会是云中雁了,因为那赶车的认得他,当然是千手如来,走去那车夫桌边,说:‘借光,搭个台儿。’车夫心中说:‘那话儿来了,道:好说,请便。’于是,千手如来笑了下来,于是,搭了台,也搭上了讪,于是,几杯酒落肚,话匣子打开了。”
  陆羽道:“车夫就把你交待的话,对他说了。”
  “让我算一算看,”狄心莲说:“必然等了一日,也不见动静,等得不耐烦了,千手如来才去找车夫搭讪。”
  陆羽道:“车夫就说:客人有事耽搁了,随后便来了,也许他们心知又上了你的当,不用说,恨得直骂鬼丫头,没法儿,只得等候。”
  狄心莲道:“当然要等候,等候我们,也等人回报,你忘了,那枣阳仍是武景隆哥两个的地头,千手如来和千面佛有勾结的,不用说,早在宜城的时候,已吩咐下去了,吩咐各地的喽啰注意我们的行踪,一有消息,立即禀报,千手如来到了枣阳,不用说也立即知会了。”
  陆羽说:“不怪你这一路行来,都避开路上的行人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狄心莲说:“以往就怕他们失了我们的踪迹,现在自然不同了,我们得躲起来,他们在枣阳等啊,等啊,又等了一天,或者两日,等到那空空的大车走了回头,他们才知又上了我们的当,但晚了,我们早已到了桐柏山中。”
  “等到他们再又寻到了我们的踪迹。”陆羽说:“那时候,你已把一丈虹练成了。”
  “不,”狄心莲说:“不应该等到我练成了一丈虹,那得多久,若然他们不见了我们,再又回去大洪山寻找呢?师傅和师姊岂不冒险了。我们在这一个月中,仍得不时现身出来,或东,或北,和他们捉上一两月的迷藏。那时可要辛苦你了。”
  陆羽道:“说得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能抽身,我去和他们捉上一两月的迷藏。”
  “不是一两月,只要三两次就够了,到时候,我自有安排,今晚说不得,我们只能在这野地里过夜了。”
  北地春天来得迟,但仍然是个温暖的夜晚,至少,躺在狄心莲身边的陆羽,感到温暖。
  他们摘下用蜜桃来充饥,梦中,他已见到那颤动的蜜桃。

  第四章 只为一丈虹 险把小命丧
  太阳刚爬上山腰,密林筛落下来的日影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已在桐柏山中了。
  他们午夜过后不久,就上了路,兴奋的狄心莲只不过小睡了片刻,就跳了起来,虽然才是新月一弯,但晴空万里,连云絮也没有,是以洒落了满坡清幽的月色,她笑啦,因为熟睡中的陆羽,手中也握着两个熟透的蜜桃。
  “该上路了,趁路上无人。”
  她拖起陆羽来就跑,路上无人,两人把轻身功夫施展开来,不用两个时辰,已到了桐柏山麓,这才坐下来缓一口气。
  陆羽说:“我晓得,你还是第一次来这桐柏山,偌大一座山,你怎么找那前辈去。”
  狄心莲道:“不用我们去找,她自会找上我们,陆哥哥……”
  她竟会欲言又止,这倒是第一遭儿,她会有甚么话说,难于启齿的?说啊。
  狄心莲指着右面那大石岗,说道:“今日晨早,山上仍是露锁云封,我们不是老远就见到这大石岗么?”
  陆羽道:“是啊,这上下左右,都是密林,远望活像是一片绿海,只有这大石岗寸草不生,自是老远就可望到。”
  狄心莲说:“那么,若是你要见我,到岗上坐地,我在山上,亦可老远就见到你了。”
  陆羽这才明白了,呆了半晌,原来狄心莲要和他分手。
  狄心莲道:“陆哥哥,我们只是分隔在山上山下,日常仍可见面的,你知道的,那杜娘子……师傅不愿让人家见到她的真面目,若是你无意中见到了,她便不真杀死你,她也会恼的,是不是。”
  不错,那杜娘子真这么说过,想起那一晚,不由他不心寒,那么长的一条红绸,不料在她手中,竟有那么大的威力,若是杜娘子存心伤害他,只要稍一用劲,那头前的三个钩刺,已深深刺入他体内,真是不死也必重伤,任你多大的本领,也发挥不出来。
  他如何不明白,狄心莲若是传了她这一丈虹,再配合上她本门的九宫生克变化,对狄心莲来说,武功何止倍增,想想看,短短一两月中,武功倍增,怎么不令她变了主意,他应该替她高兴才对,何况又日常可以见面。
  当下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我在山下等你。”
  “还要辛苦你,”狄心莲不觉又把陆羽手握在掌中,望着他的眼儿,瞬也不瞬,说道:“你忘了,昨儿夜里我说了甚么?陆哥哥,我真不愿让你去冒险的,你太老实了,真怕你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他记得了,要媚娘和千手如来等三人不会因为失了他们的踪迹而回头,他得不时现身,继续把他们诱过河北!
  陆羽把胸脯一挺,道:“我如何记不得,心莲妹妹,你放心,我也要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你能够,我也能够的,我会加一倍小心。”
  “你会能够的,我相信。”狄心莲鼓励道:“因为你是在暗处,他们倒在明处了,何况你只是或北或西现现身,又不是去和他们面对面对敌。”
  陆羽说:“我也要学你一样,雇一辆大车!”
  狄心莲道:“可惜你身边没了我,车里也没师傅了,陆哥哥,我教你一个法儿,你去骡马店雇车,讲明是四个人,不过车里只乘坐两人,你和他们讨价还价。”
  陆羽道:“他们漫天开价,我却落地还价,那生意自是作不成了,于是,我走遍了所有的骡马店,于是,我不用真雇车,所有的骡马店都知道有这么四个人,一个受伤残废的女人,两个姑娘和一个小子,要雇车往北边去,其实,不用真雇车,嗳哟!你为甚么又拧我?”
  狄心莲格格笑道:“原来你也不老实,我没说出来的,你已想到了,不,走遍了所有骡马店的时候,越往北边走,人烟越稠密,镇甸也越大,那骡马店可就不只三两家,到了最后一家,你无可奈何,只得雇下了,吩咐那车夫驶去前面路口等待,自是三岔路口,人来人往最多的地方等候。”
  “妙极了,”陆羽叫道:“那车夫左等右等,等上大半日也没人影,自是满口怨言,也许骂不绝口。”
  狄心莲格格笑道:“他骂得越是大声越妙,因为骂得人人皆知,好极了,这一来,我可就放心了,陆哥哥,原来你不是真老实,你也坏。”
  陆羽打了个响亮的哈哈,他,竟然打起哈哈来。令狄心莲先是一怔,继而瞅着他,抿着嘴,笑了起来,一个木讷的,害臊的少年,改变得有多快啊,他竟然会响亮地打起哈哈来。
  陆羽说:“你也承认你太坏啦。”
  狄心莲放开了他的手,也放了心,跑了,说:“原来你真坏,我不睬你啦。”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太阳就从林隙中探出头来了,敢情那桐柏山山虽深,林子也密,却不是太高,跑来追去,已到了半山。
  蓦听一声喝断:“站住了,你这两个长不大的娃娃。”
  “师傅,师傅!”狄心莲东张西望,叫道:“你在那里啊?”
  在那里啊,那声音似左,又似从右方传来,密密的林木枝桠虬结成了个无边无际的绿幕,藤蔓像垂络缨一般,在晨风里婆娑。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竟不知杜娘子在那里,喜极的狄心莲和陆羽交换了一瞥,只道这杜娘子的一丈虹才奇妙厉害非常,敢情白日光天之下,亦能遁形。
  那声音又传来了冷冷地说道:“不准抬头望,要被你们知道我在那里,你们可就没命了,我说过,不准一个见到我真面目的人活在世上。”
  狄心莲噘起嘴来了,说:“你不讲理,我是你的徒弟啊!”
  “连你也算上,”杜娘子说。他们终听出来,原来杜娘子就在他们的头顶。他们也明白了,这杜娘子若不是内功深厚,岂能挥舞那两丈长的红绸,发挥出那么大的威力来,适才一定是她以气功传音。
  狄心莲道:“师傅,那你怎么教我武功啊?”
  杜娘子的声音道:“那自是面对面教你,就像前天晚上一样,现在,你们去备办一些饮食用物来,这地方良好,又空旷,又隐密,要知日光之下,我这红绸出来,便如一团烈火,若不是也不叫做炼火了,老远便可看到,这山中却时有樵子猎户出没。”
  狄心莲应了声是,道:“那么,师傅,你要晚上才教我了。”
  杜娘子道:“瞧你这孩子,急甚么,要不是为了把一丈虹传授给你,我也不会来此了,且慢,你先把他安顿了,回来时只许你一人来此。”
  狄心莲道:“师傅放心,寻到你了,他有事要办,你要留他也留不住的。”
  两人反身下得山来,狄心莲给陆羽一包银子,道:“陆哥哥小心,你把这银子带在身上,我知你只有几两散碎银子,怕不够用的。”
  却是陆羽恋恋不舍,道:“心莲妹妹,两日内,我必赶回来,我会守在那大石岗上。”
  那狄心莲一心一意要练一丈虹,只是一再叮嘱陆羽小心,当下别过陆羽,她自是不敢在就近的镇市露面,找到个大户农家的庄园,买了一袋现成的食物,即刻回到山中,那知把山崖下那片空旷的林地找遍了,唤了何止数十声,都不见杜娘子前来!
  是了,杜娘子原是约定,天黑以后才来传授她的功夫,心想,若不是她已丑怪得失了人形,怎么连徒儿也不让见到她的真面目。
  没法儿了,只有等候,她饱餐了一顿,索性睡一大觉,这几日来何曾好好地睡过一觉,再说,太阳已快落山了,山中便有樵子猎户,也不会仍留在山中。
  她躺在那如茵的草地上,睡熟了。那媚娘和千手如来在那里?一定在百里地外找啊,找啊,啊呀,怎么失了那鬼丫头的踪迹?
  唇边挂着得意地甜甜笑,她就那么放心睡着了,她梦见她已练成了一丈虹功夫,不,谁说一丈红绸,施展开来不成炼火,她在梦中办到了,因为配合上九宫变化,因为身法奇快变幻,一样是亩许大的一团烈火,妙啊,红绸前的钩刺搭在千手如来的肩头,她迅速转换了两个方位,只是那么就势一绸一兜,媚娘就跌了个仰面八叉,不用说,千手如来打出来的有形与无形的暗器,一半打了空,一半被红绸抖落了,她再就势那么一顿,千手如来已被抛上了半空。
  啊!呀!怎么被抛上半空的竟是她自己,她惊醒了,敢情真是被抛在空中,她蜷腿,挣扎,那里挣扎得脱,她感到一阵剧痛,因为一股奇大的力道,硬生生把她拉扯回来。
  她的双手被紧紧束缚住了,想想把她抛上半空,那力道有多大,这一硬生生被拉了回来,那束缚自然更紧了,紧得令她窒息,几乎晕了过去。
  她被重重抛落地上,痛得她眼前一黑,那口气几乎缓不过来,身子也瘫软了,好不容易才喘出一口气来,可是她得咬紧牙关,才能忍得住那疼痛。
  只听有人冷冷的说道:“还不滚起来,原来你这么娇嫩。”
  狄心莲满腔怒火,是杜娘子,月光如缕,从林隙中筛落下来,洒满了一地,原来早已天黑了,一弯新月,已移近了中天,那么,她这一觉,睡了不下三个时辰。
  那么,这倒是她的不是了,人家好心传她奇门绝学,她却睡起了大觉来。
  忍住浑身疼痛,狄心莲爬起身来叫了声师傅,说:“是我不好,不怪师傅你生气,只因……我三日没睡过觉了,回来寻你不着,我就……”
  杜娘子现身出来了,山高,夜风更劲,吹得她的长发更飘飞起来,但虽然有缕缕月光,也休想看得清楚她的面貌。
  原来,在她面上还罩着一块黑色的面纱。
  杜娘子的声音仍是那么冷,长叹了一声,说道:“罢了,你去呀。”
  狄心莲本已痛得浑身发软,闻言心里一跳,噗通一声,跪下了,惶急道:“师傅,师傅,我认错了,我……再也不……不……”
  杜娘子手一扬,那红绸又出了手,但不凌厉,狄心莲明知躲不开,索性把眼一闭,不料杜娘子只是在她腰上一经,把她提了起来,说道:“今而后,休再叫我师傅,你听着了,非是我不愿把这奇门绝学传给你,我也没生你的气,却是我真喜欢你聪明伶俐,但日间你走后,我已想过了,想来想去,还是不传你也罢,因为传了你,倒会害了你了,反倒会送了你的小命儿。”
  狄心莲怔住了,连痛也忘了,说:“那是……为甚么啊?”
  杜娘子又叹了口气,真的,看不出她有恼意,道:“适才我这红绸出手的刹那,你已斜首侧身,分明是想躲的,为何不躲。”
  狄心莲道:“师傅,虽然这是黑夜,你那红绸出手,虽然不是一团炼火,但那一瞬间,我已量度过了,因为我已明白了师父你这一丈虹的妙用,我若是腾身逃窜,你只要一扬腕一兜,就能在空中把我卷住,若是我滚地一滚,那时你横跨一步,这么一转脸,红绸贴地横扫,真个是倒赶千层浪,我休想逃得出你的手去。”
  杜娘子一怔,道:“了不得,我还没教你,你已明白这一丈虹的秘奥了,知道全凭腕力控制变化,若真传了你,那更了不得,将来……将来……”
  狄心莲道:“既然师傅你赞我聪明,这一丈虹的威力,不但奇大,也奇妙绝伦,师傅传给我,岂不是就可助你报仇雪恨了,怎么你倒改变了主意?”
  杜娘子又长叹了一声,道:“正因你太聪明了,我又真喜欢你,而你,为何抛开了一切,跟我跑到了这桐柏山来,自是因为你对我这一丈虹信心百倍,满以为即刻学了,即刻就可派上用场,那时你就不怕那媚娘和千手如来了。”
  “是啊!”狄心莲道:“我们千里亡命,东躲西藏,就因为被他们追赶得苦,斗又斗不过他们,若是我练成了师傅你这炼火一丈虹,那时,就不怕他们了。”
  “那时你的小命儿就完了。”杜娘子道:“我若不教你这门功夫,你们东藏西躲,也许还能逃出他们的手去,若是教了你,不用说,你信心百倍,你再不怕他们了,那可完了,因为你非但不逃了,说不定因为信心百倍,反倒去找上他们,那一来,必然也送掉你这小命儿了。”
  “为甚么?”狄心莲瞪圆了眼睛,问道:“师傅,你越说,我可越更胡涂。”
  杜娘子道:“你想一想,昨日我怎生对你说来,我说:这一门功夫,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因为这一门家传武学,只有我祖父才练成功了,才练到把红绸增长到两丈以外,但我师祖虽然终于练成了,但已年老了,再没凌云壮志,也看破了世情,不想出江湖去争强斗胜了,而且告诚后人,不造极峰,不准施为。”
  “你说过,”心莲道:“我怎会不记得,你说,若不能练到炼火的境界,一旦遇到功力比你高的,你缚不了对方,反而成了自缚手脚。”
  杜娘子道:“既然你记得,当然也明白我为你改变了主意,不再传你了,因为你学了这门功夫,你是不是这么想:你的本门九宫剑法原已不弱,说甚么武功也倍增了,你们原本已不十分害怕那追踪你们的人,否则你们也不一再愚弄对方了,只不过不敢正面对敌而已。
  狄心莲道:“师傅,你才了不起,我们一些儿也瞒不过你。”
  分明那杜娘子哼了半声,说道:“那么,你练了我这门功夫后,自然正面遇上,你们本可逃走的,也就不会逃了,是不是,却不知你既然自缚了手脚,你还能施展你的本门功夫么,何况那追赶你们的三个对头人,功力无不比你们高强,想一想,你想想,那时,岂不是学了我这一门功夫,反倒送了你的小命,我改变了主意,不传你了,正是因为我太喜欢你。”
  狄心莲道:“原来师傅你改变主意,是因为替担我心,多谢师傅这么关心我,师傅,我……也不瞒你。”
  她是真感动了,杜娘子的声调岂仅不冷,而且那无可奈何的声声叹气,倒给她那声调添了柔媚,只不过既然是出于关心,狄心莲听来便成了慈爱。
  “师傅,”狄心莲又道:“你说我本门,难道忘了我是九宫剑派门下。”
  杜娘子道:“那又如何?我岂不知你是九宫门下。”
  狄心莲道:“师傅,你适才怎么说呢?你说!你虽然未传我一丈虹,我已明白这一门功夫的秘奥了。”
  杜娘子道:“你不但明白这门功夫全靠腕力,而且兜挂摇卷,缠打钩刺,你也已知道如何用力了,你所欠缺的,只是尚不知如何用力才能恰到好处,显然你年纪轻轻,也练过几年内家功夫,若是内家功力更精湛,那更是了不得了。将来……一定……”
  狄心莲道:“多谢师傅夸奖,师傅,我可不是……不是……我该怎么说呢?总之,你把这门功夫传授给我,我包管不会自缚手脚,而且初学乍练,便能发挥出这一丈虹的威力来,别人不能,我却办得到,因为我是九宫剑派门下,师傅你当然知道九宫剑法,若然不发挥出九宫生克变化来,剑上的威力也就大减了,那剑上的威力,全在方位奇快的变化上产生,譬如说,一剑出手能在同一刹那间攻敌之两面,甚至三面,岂不是一招无异两招三招,一人无异两人三人,因为变化奇决,对方攻击你,便也自然落空了。”
  那杜娘子虽然长发掩面,内里又有面纱,但显然十分动容,对狄心莲的话每一个字也没放过。但狄心莲话声一落,她却叹了口气,说道:“九宫剑派,名震武林,你师祖那一代,更是领袖大江南北武林,我如何不知,且我更知道,你那门下弟子,亦非各个尽得真传,九宫秘奥心法,只传掌门。”
  黑暗中久了,狄心莲渐渐看得清楚些了,虽仍看不出杜娘子的真面目,但看得出她目中射出来的精芒,凝视自己,瞬也不瞬。
  当真九宫名门剑派当然也曾扬威大江南北,这杜娘子知道,那也不奇,奇的是竟知道有秘奥心法。
  杜娘子又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真若然你传了我的一丈虹,配合上你门中的九宫变化,便不自缚了,我是说你同时与两三个敌人对敌,你擒住一个,就不怕被对方余下的人袭击。”
  狄心莲得意地一扬眉儿,道:“岂仅不怕,师傅,你忘了我本是用剑的,九宫剑法因为方位变化奇快,左手若不能用剑,威力也不能尽情发挥出来,是以,门下弟子入门之时,必先练左手剑,然后才是右手剑,待到左右手都能运用自如,同样都能发挥出剑上的威力来,这才到了家,那么,师傅,我左手仍可用剑,擒下对方一个,也不过缚住了一只手,左手仍可对敌的,是不是。”
  “是,不错,”杜娘子也承认了。但她怎会摇起头来?摇得散发飘飞得更高。
  狄心莲又道:“正因我的方位变化奇快,师傅,我也想过了,其实,对方便有多人,也不易击中我,嘿!却是一丈虹的钩刺……”
  “且慢,”杜娘子道:“让我替你说了呀,却因红绸前面的钩刺拿住了敌人,你手中的一丈虹也着力了,再因你走宫奇快,反而借到了力,那一来,你非但不是自缚,而是多缚一两个敌人,若是你练到了炼火的境界,红绸长达两丈有余,甚至你可以同时缚他三数个也办得到。”
  狄心莲听她说出了“走宫”一词来,本是怔了怔,因为她不是本门中人,怎生竟懂得走宫?但杜娘子把她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那正是她这两日来越想越兴奋,也越得意的,如何不喜,不禁色舞眉飞,道:“是啊,师傅,可不是么,九宫剑派传到我那师傅宫九娘手上,因为她是一个女流,也不愿出去江湖和人家争强斗狠,是以九宫门渐少人知了,不料师傅你竟晓得这么多。”
  不料杜娘子长叹了一声,说道:“正因我对你那九宫剑派知道得多了,才说这一丈虹传你不得,因为走宫变化,你非首徒,不用说,你并未尽得九宫秘奥,也就是不尽知方位变化之妙,一旦遇到两个以上的敌人,现下你的对头人,不就是有三个人在追踪你们么,只要有毫厘差错,可就反而害了你的小命了。”
  狄心莲喜极忘形,道:“师傅,原来说了半天,是为了这个缘故,师傅,你一朝是师,终生是我师傅,已不是外人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虽然不是首徒,我那师傅宫九娘本来要把九宫心法秘奥传给我的,我也推辞了……”
  “甚么……”杜娘子忽然跨前一步,气促地说道:“你……你怎会拒绝。”
  狄心莲越更得意,道:“因为本该传长不传幼的,更因为……更因为,师傅,我说了,你可别对人说,那日我那师傅宫九娘和媚娘那贼女人恶斗,我在一旁,已默默记下了心法秘奥,要知那是本门中人,对外人来说,那自是奥妙难解,但本门中人,却不过三两个变化的差异,便是踏入中宫那三两个变化的些征差异,正所谓一窍通,百窍必尽通了,其实说穿了,一些儿也不奇,差异只在踏斗步宫,屈腿换剑,当然那腰力腿劲与转侧上,必须配合得不差毫厘,也才能发挥出剑法的神妙,就是说,那一瞬间,幻化出无数个人来,剑影也如山。”
  “不错!正是!不错不错!”杜娘子的声音更急促了,而且直搓手,道:“当真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啊……我……我是说……”
  狄心莲一怔,道:“你说甚么?”
  “乖徒儿,”杜娘子道:“我是高兴,也太兴奋了,因为……”
  “因为我可以把你那一丈虹发挥出更大的威力来,甚至初学乍练,不用达到炼火的境界,也能助你报仇雪恨了。”
  杜娘子这:“说得是,说得是,不不,我仍然不能尽信你,虽然我知道你绝顶聪明,但说你未得传授,便已尽得师门心法,我总有些儿不信,若然你是为了要我传你这门功夫,骗我……”
  狄心莲忙道:“是真的,我没骗你,你是师傅了,我不敢骗你。”
  杜娘子道:“你说没骗我,要我相信你,那也容易,你把九宫剑法从头到尾,演一遍来我看看,是不是骗我的,你可要小心,我一瞧就知道。”
  “好。”狄心莲心急,脱口说道:“只是……不过……”
  杜娘子道:“你是怕把你本门心法泄漏给外人了,哼,可见你没把我当师傅,作外人看待了,我且问你一句,我知道你的出身来历,你对我知道多少?我为何对你门中的九宫剑法,知道得那么多,现在,我对你说了呀,其实,我祖父一代,和你的九宫剑派,大有渊源,我从小就曾演练过你们那九宫剑法,只不过涉猎不深罢了,你不信,我使两招你瞧瞧,来,把你的剑给我。”
  狄心莲拔出剑来,递给杜娘子,可不是她连使了五六招,竟然丝毫不差么。
  杜娘子收了招,把剑凭给她,说道:“你现在可信了,你还怕我知道你那心法奥秘么?”
  狄心莲心想:这心法可是我自己悟解出来的,并非师傅传授,再说,也不过是一知半解,并未真正尽得心法奥秘,何况这杜娘子的一丈虹,已达到了炼火的境界了,虽然没见她在阳光施展,没真见到炼火威力,但她手中的红绸,已近两丈了。
  那晚一见面就捆绑了陆羽,今晚她被杜娘子抛上半空,丝毫挣扎不得,这炼火的威力有多大,人家岂会稀罕九宫心法。
  那是真的,九宫剑法再是有无穷威力,也要近身才能施展,而不待你近身,炼火已当头罩下,令你逃无可逃,又何来威力可言,更不要说无穷了,若不是这个缘故,她岂会丢下了一切,一心一意要练这门功夫。
  “当真。”那虽是转转眼,刹那之间,狄心莲想得不但多,而且想得远:“若然杜娘子也练会了转位走宫,明白了生克变化,她那一丈虹自也威力大增,那时,一个对三个,还怕甚么媚娘千手如来,还用费尽心机,东藏西躲么?何况我虽领悟了奥秘,到底也还不是九宫心法。”
  她作了个决断,也不能说是违背了师门的规律。
  狄心莲肃容道:“师傅,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我并未得到师傅的传授,只是自个儿领悟的,若有差错,休以为我是在骗你。”
  杜娘子不耐烦,道:“是不是骗我,我一看就知道,你瞒不过我,快练呀。”
  狄心莲练了,走宫转位,剑随身转,身随剑走,只瞧得杜娘子目中的精芒更盛,点头,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妙极啦,顺逆反侧,周而复始,互生互克,妙啊!”
  只听拍的一声,倒把狄心莲吓了一跳,忙不迭收剑,连滑两步。
  原来是杜娘子兴奋得蓦可里一拍掌,便是脆生生,一声爆响,声音大得令狄心莲吓一跳。
  杜娘子道:“不错,正是这一招。”
  狄心莲道:“你!说什么?”
  杜娘子道:“我,我说!妙极了,我把一丈虹传你,不用达到炼火的境界,你已能用以对敌了,时候已不早,跟我来。”
  狄心莲道:“你不是说这里地方最好么?我们那去啊?”
  杜娘子道:“自是去传你功夫,这里这么黑,你怎能看得到我如何运用腕力,快跟我来。”
  当真那么薄如蝉翼,又那么长的红绸,之所以能发出那么奇妙的威力,全赖手腕上使出来的巧劲,林中黑暗,如何看得清楚。
  虽然只是一弯新月,但午夜时候,亦洒了满山清辉,穿林,腾身上了陡坡,虽然只是一些矮树丛,仍然不是空旷地方,现在,绕过山腰了。
  桐柏山不但山峦迭翠,而且重重迭叠,山上一山,峰上更有峰,敢情转过山腰,乃是一片云海,那对面的山头,成了云海中的孤岛,山上原无道路,不料这一面更是乱石嶙峋,陡峭之极。
  狄心莲霍地缩回脚来,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皆因那脚下的石头一着力,立松动了,那么径尺的石块,登时滚落下去自也带落沙石,若不是她的脚缩得快,几乎也跌落下去。
  不料她才定了定神,面上又登时变色,皆因远远地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震得山谷雷鸣,而且回荡不绝于耳。
  她知道,那是石块坠落崖下,发出来的声响,敢情云海之中,她的跟前,是个数十百丈高的悬岩,从轰隆隆的声响好半晌才传来,就可知其深了。若然她适才一脚踏上,随着那石块跌落下去,她那还有命在,皆因那岩壁上岂仅没有树木,倒更多悬空浮动的石块,适才那滚落的石头,就带落了无数的石块,虽然看不见,但从那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就可知道了。
  “师傅,啊!”狄心莲怔住了。
  杜娘子在她前头带路的,怎么已不见了。
  不料杜娘子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说道:“我自在这里,你叫甚么。”
  啊!她转身得急了些,那脚下的石头又浮动起来,忙不迭把背脊贴在崖壁上,她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感到的惊恐,不是因为脚下的石头又浮动了,而是杜娘子的声音原本已冷的,现在,入耳的声音,更冷得怕人,怎生走在前头的,忽然转到了她的身后,那声音还有些异样,像是另一个人!
  她转过身来了,非得小心翼翼不可,显然,这有甚么不对劲,何况新月不明,脚下的石块随时会松落。
  “师傅,”狄心莲叫道:“你怎么引我到这地方来啊?这地方如何能练功夫,咦!师傅,你你……”
  那杜娘子一抛头,把披散的长发抛到脑后,她,竟揭起了面纱。说道:“鬼丫头,你不是想见我的真面目么,现在,我成全你了,你且瞧瞧,我是谁!”
  “你你!”狄心莲大吃一惊,叫道:“怎么会是……会是你!”
  那长发掩面的女子,那是甚么杜娘子,原来竟是媚娘!这狡狯的贼女人,竟瞒了她一天两夜,她竟然没发觉出来,直到适才发觉她的声音有异。
  媚娘把头发挽成髻儿,更扯掉面纱,道:“不用瞧了,杜娘子是有一个,不过早在两年前死了,死了也无人辨认得出来,因为死时已不成人形,饶你精灵,可也上了我的当啦。”
  “那么,”狄心莲说:“一开始,就真是你。”
  “沉着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因为媚娘堵住了她的退路,脚下又是浮动的石块,面前是百丈悬崖。
  “自然是我,”媚娘媚声媚气的说道:“你奇怪么,若不是前晚在岗上岗下同时出现,怎会瞒得过你这鬼灵精,自然两个都是假,岗上的杜娘子是假,下面也不是我,黑夜之中,星光之下,找一个人来假扮,那还不容易么。”
  “不不,”狄心莲虽然面对着她,那双眼珠儿却转个不停说:“但那一丈虹可是假不了的,你那手中的丈八红绸,你怎么会?”
  媚娘把手一扬,刺啦一声响,登时星月无光,那丈八红绸在她头顶打了个盘旋,狄心莲连移动也不敢,何况知道那红绸的厉害,那敢动弹。但她尚未闭上眼睛,呼的一声,丈八红绸已倒卷了回去,整整齐齐落在她掌中,仍是那么薄薄的一叠。
  媚娘得意地,脆生生打了个哈哈,说道:“自是真而又真,若没一两件镇山之宝,岂敢开府立宗,不留下点看家功夫,如何服众,你这鬼丫头虽然聪明绝顶,看来对我知道得太少了,天下武功,奇门绝技,我媚娘不懂不会的那是少之又少。”
  哼!狄心莲在心里哼了一声,有这一阵工夫,她已把那斜坡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衡量过了,每一块可以落脚的大些的石头,踏上去不会浮动的。但她的目光向头顶瞟,就不由她不心寒,因为从下上望,没有一块石头不是悬空的,莫不是稍一着力,就会滚落下面。
  媚娘道:“这地方不错呀,为要收服你这个鬼丫头,我费了好半天的工夫,才找到这个地方,你不用望了,适才我这丈八红绸若是扫向你头顶的崖壁,你这鬼丫头早成为肉泥了,一块滚落的石头,会带多少块浮石下坠,我这红绸扫向崖壁,又能够卷落多少块来。”
  狄心莲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向上望了,因为媚娘说的句句是真,如枉然自负聪明,怎生上这贼婆娘的当,而且相处了一日和两个晚上,丝毫也没发觉。
  “让你瞧清楚,我只要一举手,就能令你粉身碎骨,”媚娘把手中那叠红绸扬了扬,说道:“但我不会要你的命,我要杀你,你便有九条命,也早没了,因为我真喜欢你。”
  “哼!”狄心莲说:“你真喜欢的,是九宫心法。”
  媚娘道:“你说对了一半,我非得到你门中的九宫心法不可,我还告诉你,这两日中,我对你说的,句句是真,我是说这是手中的炼火一丈虹,那是真的,若然炼不到炼火的境界,一旦遇上武功和你不相上下的高手,非但发挥不出威力来,反而成了自缚双手,但要练到炼火的境界,谈何容易,杜娘子的爷爷穷数十年之功,才能有成,饶是我一身集各家功夫于一身,辛苦练了数年,也不过才是丈八红绸,再想增长一寸,那真是难之又难。”
  狄心莲道:“原来真有杜娘子,这一丈虹真是她的家传绝学。”
  “而且真是千手如来那个负义寡情汉的妻子,”媚娘说:“我说过,除了我假扮杜娘子之外,句句是真,若不如此,岂能骗得过你这个聪明绝顶的鬼丫头,我知道,只要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就骗不过你,可怜的杜娘子,她就是死于她这家传的绝世武学。”
  “自缚了双手,”狄心莲道:“岂不炼火自焚。”
  “但这门功夫,一旦练成了,实是绝世无俦,天下无敌,你这么聪明,当然也明白。”媚娘道:“你这鬼丫头这么精灵,若不是醉心于这旷世无俦的奇门功夫,你会轻易上我的当么,就因为你明白一旦炼成,就能无敌天下,这就使你利令智昏了。”
  可不是么,当真这两日中,媚娘岂会一些儿马脚也没露出来的,实是那晚一见媚娘出手就缚住了陆羽,若是她要存心伤害他,陆羽身上早添了三个窟窿,不死也必重伤了,如何不令她既惊骇又羡慕,现在想来,其实她若冷静些,不这么利令智昏,早发现破绽了,譬如说:既已收她为徒,为何仍不允她见到真面目?尤其今晚在林中,当她练九宫剑法,演到那晚媚娘伤在她师傅中宫换位那一招时,媚娘兴奋得大叫“就是这一招”,她虽然心中也曾一动,却仍不醒悟,这不是利令智昏是甚么。
  那媚娘怎生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似是凝眸崖下的翻腾云海,但她看得出,媚娘的冷眸是茫然的。
  “利令智昏,利令智昏。”
  谁在说啊?不,不是她,狄心莲倒是反复在心里念了两遍,重复说的,原来是媚娘。
  媚娘茫然的目光,转向她来了,那惯见冷芒,竟然不见了。
  媚娘又说了,道:“我那日本来可以像杀死杜娘子一样,杀死你师傅宫九娘的,却为何留下她的活命来?”
  狄心莲在心里又哼了一声:“还用说么,你觊觎我门中的走宫换位心法,哼哼!这才真是你利令智昏,只在这早晚,我师傅必教你作恶有恶报,报断臂之仇。”
  她自是在心里说的,并未说出口来,这媚娘当真要怎的对待她?那是真的,这贼婆娘只要一举手,她就会跌落百丈悬岩,碎骨粉身。
  媚娘又在说了,道:“这数月中,其实,你们的一举一动,何曾逃过我的眼底,我不过是欲擒先纵,迫你师傅把九宫心法传授给你们姊妹。”
  “原来你是假装上了我的当。”狄心莲说。
  媚娘笑了,她竟然笑了,不是狄心莲惯见的娇笑,显然是发自她心中,说道:“你这丫头乳臭未干,能有多少点道行,竟敢在我面前使狡狯,若不是假装上了你的当,你这丫头怎会上我的当。”
  狄心莲说道:“那么,我是在班门弄斧。”
  媚娘一口一声丫头,不再叫鬼丫头了,难道亲热的称呼,她会听不出来,可不是媚娘的话声不那么冷了。
  “但你仍然骗过了云中雁,”媚娘道:“甚至千手如来也一再上你的当,都是因为这缘故,我更喜欢你了。”
  “我是真喜欢你,”媚娘重复地加强了语调说:“之所以你已对我泄漏了九宫心法,我仍然不杀你,不料你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绝顶的聪明,初时用一丈虹来骗你上当,因为当今世上,即使是千手如来,也不知道我从杜娘子得到了她这丈八红绸,却是我知道:杜娘子的爷爷确实与你九宫门派有渊源,那么,你若是曾听你师傅提起过,你一见这红绸,就会深信不疑了。”
  狄心莲仍是只在心里哼了一声,道:“那倒是真的,因为那一丈虹不但是家传武学,而且从未在江湖中露过面,久已失传了,但我仍然怀疑,你得到杜娘子的丈八红绸也罢了,怎生连手法也得到。”
  媚娘得意地一笑,说道:“当今世上,可是以为只有你这丫头才聪明绝顶?既然你不过仅见到我出手两次,便已知道窍门在腕力上了,我和那杜娘子恶斗了一日夜,岂会不能尽得那红绸的秘奥。不,其实,我若要杀她,何用苦斗一日夜,是我一见那一丈虹奇妙绝伦,练成了便可无敌天下,便存心要占为己有,于是……”
  狄心莲道:“于是,你就诱她把一丈虹一而再,再而三地尽情施展出来。”
  媚娘得意地大笑,道:“可不是你这丫头聪明么,你可也知道,正是你这份聪明,救了你自己这条小命儿,我可不会秘技自珍,我说把这一丈虹收藏作为看家本领,那是不假,但我也已领悟到,这门功夫若不到家,面对高手,反倒成了自缚双手,而且也只有在单打独斗干,才能派得上用场。”
  狄心莲心下一阵跳,绝望之际,何异抓住了救命索,道:“你若得到了我门中的九宫心法,可就大是不同了,红绸仍然是一丈虹,一样也可达到炼火的境界,不用一寸长,一寸强,也能发挥出炼火的威力来。”
  “而且一分功力,也才能添一寸长,”媚娘道:“但要增一分功力,得要多少时日,真是练到老,那境界也难以达到,因为练到老,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内家功力登峰造极的。”
  “学以致用,”狄心莲道:“就算你练到老,达到炼火的境界,却没有用处了,就像杜娘子的爷爷一样,只能把这门功夫带进棺材里去,一点儿用处也没有。那么,你练来做甚么。”
  媚娘道:“乖徒儿,你说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之所以我喜欢你,舍不得杀你。”
  狄心莲啐了一口,这是不能怪她口是心非的,因为她不愿死,若然她真啐出口来,可真是找死了,说道:“所以,所以,那日你伤在我师傅的剑下,倒因伤得福了……”
  “你该说是伤在九宫变化下,”媚娘道:“因为九宫变化令同一把剑,陡然之间,增加了无穷威力。”
  狄心莲说道:“因此,你领悟到,若然把九宫变化运用到你手中的丈八红绸上,一定也能增加无穷威力,而九宫变化,只要你得到九宫心法,短短时日你就练而有成,不似内家功力穷年累月,才能增得一分。所以,你把开府立宗的大事也搁下了,一心一意要得到九宫心法。”
  “他们不理解,”媚娘道:“我是说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不但得到了一丈虹,而且把红绸已增长到丈八了,当然不明白为何我放下大事不办,必要得到九宫心法,我知道的,他们奇怪,我已集无数门派的功夫之长了,为何还要贪得无厌。”
  狄心莲说:“那是真的,我听他们背地里说过,陆哥哥更不止一次听他们这样疑问过。”
  “乖乖,乖徒儿,”媚娘说:“我是真……真喜欢你,你不但像我年轻时一样美貌,像我一样聪明,好学不倦也像我,一旦见到一门强过我的功夫,就要千方百计得到手中,为了要得到手,不惜……人家都骂我淫荡,其实,其实……唉……”
  狄心莲竟没像以往一样,在心里啐一口,啊呀!可别上她的当!竟然不觉得这媚娘下贱了,只不过是为了得到一门强过她的武功,不择手段而已。
  “其实,我下贱么?”媚娘道:“我怎会去喜欢那些个糟老头子,其实,我不知有多委屈,有多恶心,只因不如此,不能得到他们的武功秘奥,乖徒儿,你不是一见我施展一丈虹,就对我这门功夫着迷了么,以你这么绝顶聪明,竟再而三地发觉不出我露出来的破绽,你着迷到了甚么地步,就可想而知了,你不是因此改变了主意,跟我跑到这桐柏山来了么?若然我是个男人,若然你不献身就不能……”
  “住嘴!”狄心莲道,突然间,脸儿热得像火烧一样,她当真也会像她一样么?不不,她才不会像这媚娘一样下贱哩。
  “好!”媚娘笑道:“但我并不是男人,你不用迷惑我,人家也不会骂你下贱,你只要作我的徒儿,我就把这一丈虹传给你,不,是把这炼火传给你,你瞧,你真幸福得令我妒嫉,轻轻易易就把这门无敌天下的绝顶武功得到手中,只不过作我的徒儿。”
  狄心莲心中一懔,竟然被她三言两语改变了,改变了对这媚娘的看法,竟认为她是好学不择手段,其实既非淫荡,亦非下贱,即使她还没从心里佩服,至少也对这媚娘生出些同情来。
  “住嘴!”狄心莲再又叫道:“谁是你的徒儿,你作梦,我还要告诉你,我即使不聪明,可也不蠢,你以为我适才演练的,真是九宫心法,你也已得到我们中的心法了么?你是作梦,别说我没传师门心法,就算领悟了些,适才也受了你的骗,那也不过是一点儿皮毛,你这下贱的贼女人真是妄想,你占夺了我们的家园,断了我师傅一臂,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刚,呸!谁作你这个下贱女人的徒儿。”
  真的,她心下恐慌起来,她竟然改变了对这个贼女人的观感,几乎被她打动了心,如何会不恐慌,因为恐惧,竟然忘了惧怕,忘了身在险地,这媚娘只要一出手,她就会粉身碎骨,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定是午夜过了,因为新月之光更明亮,更皎洁了,但她虽然清楚看到媚娘的面色又越来越冷,目光的寒芒也越来越盛,为了自责,为了消除那心中的恐慌,她更是骂不绝口。
  媚娘怎生被她这痛骂,却不言,也不动?
  她骂不绝口,但心下那寒气,却随着媚娘目中的寒芒,有增无减。
  “作梦,呸,你作梦!”狄心莲一跺脚:“谁是你……你的徒儿,啊!啊!”
  她竟忘了脚下的石头是不能着力的,她竟然跺了一脚,幸是她惊觉得快,一旋身,把背脊贴在崖上,提起丹田一口气,总算没随着那石块滚落,早又是轰隆隆的声响震撼山谷,那惊心动魄的响声,久久不绝于耳。
  媚娘开口了,再不是那么冷厉的声音,说道:“你这鬼丫头,是真想死了!”
  “你作梦!”缓过那口气来的狄心莲叫道:“我宁愿死,也不作你的徒儿,你这杀千刀的贼女人,你这下贱的……”
  媚娘怎生向崖下望,随着她的目光,狄心莲见到了模糊的人影,那人躺在一块半悬空的石块上。
  怎会有人躺在那里啊?也不见动弹?
  媚娘道:“你瞧瞧,那人是谁?”
  狄心莲正在心里这么问,听媚娘恁地说,可明白了,她从那人被夜风揭起来的,飘呀飘的衣角,也看出些来了,是……嗳呀!陆哥哥!
  是陆羽,真是他,横躺在那半悬空的石块上,因为他的衣角飘呀飘的,乍看更似摇摇欲坠。
  “你你,你擒住了我陆哥哥!”
  媚娘冷冷地说道:“你这鬼丫头为何回头来,就不见了我,也找不到我,现在你该明白了。”
  狄心莲道:“原来我送走陆哥哥,我一转背,你就擒住了他?”
  “擒他,还不是容易么?”媚娘道:“就像我一举手,就擒下你来一样,谁能逃得过我这手中的丈八红绸,我已不是第一遭儿擒住他,任你这鬼丫头是个鬼灵精,你们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从未逃过我的耳目,亦不知道我是几番对你们欲擒故纵,不,该说是已擒下,又故意把你的放了。”
  原来……狄心莲深深吸了口寒气,原来这贼女人,在她想象中,更要厉害得多,前些日子,她以为作弄了这贼女人,原来却是人家作弄了她!
  “你你……”狄心莲道:“你要把他怎样?”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媚娘冷冷地说道:“你要我把他怎么样?你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嗳唷,啧啧,这么个英俊的又多情的少年郎君,这么年青,就早死了,那有多可惜,是不是啊?”
  狄心莲心里一阵剧跳,脸上也一阵热,既然她和陆羽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贼女人的眼睛,那么,这贼女人都瞧见了,那一次,又一次……
  她,真是个连情爱也不懂的天真的小姑娘吗?不,她是个情窦初开的大姑娘了,只不过最初的两次,而且是一开始,就遇到危险,她非和陆羽挤在一起不可,而且是那么紧紧地,把陆羽搂在怀中,危险令她不能避男女之嫌,那刹那间,不容她有丝毫的迟疑,她是那么本能地,无可选择,在那样的时候,自然是无情爱可言的,但当那危机过去了,她没有让陆羽看到,她的脸儿总是红那么老大半天的。
  却是这个缘故,一而再地和陆羽搂搜抱抱之后,是习惯成了自然的,当然不全是,但自然而然,那男女之嫌,在他们之间不存在了,也许,她越来越发觉到,他是那么惇厚诚实,那么英俊可爱,既然那个少女不怀春,危急又一开始消除了,他们之间的陌生,还有甚么男女之嫌,她早已不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但却是个纯洁的大姑娘,而情爱也是最最的纯洁的,因为他们是两情相悦,而且也只是发乎情。
  她咬紧了牙关,一者她要提气才能稳得住身子,也要抑制住那剧烈的心跳。
  “是不是啊?”媚娘道:“我从未遇到过像他这么可爱的少年郎,我真……妒嫉你,而且他又多爱你啊,你不愿意他这么年青青就死了,是不是啊?”
  这歹毒的,不要脸的贼女人,她不但在他们一分手后,就擒住了陆羽,而且这贼女人一定已看出来了。知道她已对陆羽有情,于是擒下他,拿他来要挟她,好个毒狠的贼女人!
  不,不能让这贼女人看到她目中愤怒的火焰,她真感觉到目中在喷火。
  “你们仍然是一双两好。”媚娘的声调又柔媚了,“只要你拜我为师,我一开府立宗,你二人就是我的一对玉女金童,也都是我的乖徒儿,那时,谁也拆散不了你们,任他是谁,也不敢动你陆哥哥的一根毫毛,那是当然的,将来你也仍是九宫剑派的掌门,而他,你亲爱的陆哥哥,当然也执掌云台十三门的门户,那时候啊,云台门当然不再是有名无实,而是真真正正的十三门,由你这陆哥哥发扬光大了,不用说,九宫剑派也不再是没没无闻,而是轰轰烈烈,像你们的先代一样,威镇大江南北。”
  “当真妙极了。”狄心莲的眼珠子在不停地转,说:“当真妙得很啊,陆哥哥威镇大河南北,而我,威镇大江南北,而我们,陆哥哥和我,却是你座下的玉女金童,于是你就威镇天下了,四海五湖,天下各门各派的武林,尽皆朝拜在你的座下了。”
  “而你们,”媚娘快乐的像梦呓样的声音,说道,“你们有情人,成了眷属,享不尽的艳福,天下武林中人,谁也不敢在你们面前,抬起头来,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一阵刷刷的声响陡然传来,是狄心莲提不起那口丹田气么?她脚下的碎石与浮泥,滚落了一大片,竟然也发出震撼山岳的轰然巨响,那声威好不怕人。
  狄心莲啊呀一声大叫,脚乱手也忙,总算那脚下的大石虽然更倾斜了,但并未滚落。
  “真吓死我啦,”狄心莲拍了拍胸脯儿,说:“那你为何不放我过去,你一定点了陆哥哥的穴道,一定点了好久好久啦,可见你说得好听,不是真心。”
  媚娘道:“你担心他,怕他被点穴道久了会受内伤么,那还不容易,只要你点点头,再像在山下时一样,你真心诚意,亲亲热热地叫我两声师傅,那是当然,你也不会白叫的,我答应过你,将来你也就是无敌天下的炼火的传人,我这手中的丈八红绸,当然就是你的啦。”
  “我还告诉你,”媚娘把手扬了扬,继续说道:“当真我还忘了告诉你,你别小看了我手中这一叠红绸,别瞧叠起来,只得这么薄薄的一叠,但普通刀剑,休想能断损分毫,原来野蚕生丝不算,还混和了金丝和发丝,是以能刚也能柔,即使是吹毛立断的宝刀宝剑,若不是绷得紧了,也休想割得断它,编起来,可大不易,乖徒儿,叫啊,叫师傅,将来我就把这红绸也传给你。”
  狄心莲冷声道:“你要我相信你是真心的,那容易,你先把陆哥哥的穴道解开了。”
  媚娘格格一声荡笑,说:“你念念不忘你这陆哥哥,怕他受伤啦,乖徒儿,我如何不成全你。”
  怎生她那淫邪荡笑之声,成了干笑了啦?
  媚娘又说了,道:“你这鬼丫头的一双鬼眼儿乱转,以为月色不明,就瞒得了我么?哈哈,即使让你们逃出半里地去,我也能把你们手到擒回来,要取你们的小命,那真是易如反掌,我话已说尽了,是福是祸,要生还是要死,你这鬼丫头自去决断啦。”
  嗳呀一声响,媚娘扬手飞出红绸,狄心莲倒抽了口凉气,急叫道:“你你……你做甚么……”
  她目瞪口呆了,原来媚娘真替陆羽解开穴道了,不用近身,而是扬手飞出红绸,只见红绸前端的两钩一刺,同时打中陆羽身上的三处大穴,那钩刺何其尖锐,竟然未伤他分毫,却又解开了穴道,要知红绸长丈八,若不是用劲妙到毫巅,岂能得解!
  她先是为陆羽惊吓,明白了,仍然惊吓。
  原来她太小看了媚娘,这贼女人以往显露出来的,显然不过才是十之二三,武功显然高不可测。
  狄心莲惊声惶忽大叫道:“啊!呀!不好!”
  是陆羽穴道一被解开,猛可里撑起身来,他那里知道,他身下的石块半悬空,可把狄心莲吓坏,敢情狄心莲一直是在假装提气才能站立。
  其实一脚是踏在一旁的坚硬崖壁上,忙不迭霍地一腾身,抓住陆羽刚刚才伸出的胳膊,喝了声:“起。”
  因为她其实脚踏在实地上,又蓄劳而发,端待陆羽穴道一解,即刻腾身而上,把他救了逃走。
  她已看清了崖势,只要斜向右方,不足一丈之地,即可躲入一块突出的大石之后,那时任她媚娘的丈八红绸厉害,亦是鞭长莫及,嘿!
  狄心莲不但看准了地势,而且也算计好了,救了陆羽,待陆羽的身子一离开那半悬空的大石,她已同时向那石块大力蹬去。
  她不但借了力,那石块也必然坠落了,当然媚娘这贼女人扑来,身子向大石上落来。
  嘿嘿,那可妙极了,她必然会随同那大石滚落下崖,必然也粉身碎骨,岂不是反倒永除了后患。
  说时迟,狄心莲抓住陆羽,身才腾起,蓦地眼前一黑,她那知媚娘早知她打的甚么主意了,并不上当,她这里腾身,提起陆羽,却不料媚娘也同时腾身,已窜上崖头。丈八红绸飞出,斜刺里横卷过来,恰迎个正着,向狄心莲拦腰缠到!
  其实是同一刹那,狄心莲身子刚刚闪过那崖角,自不然也把陆羽一抛,这一来,两人也在空中换了个身位,立即成了陆羽在前,她在后了,想想她有多大的劲力,多大的力道,不如此借势,如何能提着陆羽,窜出一丈多远不说,还得在空中拐一个弯。
  这一切,原是她事前计算好,却没算计到媚娘更厉害,几乎是后发而先窜上了崖头,居高临下,飞出丈八红绸,向他们身上卷来!
  狄心莲不过是脚尖点在崖壁上,不但身子悬空,手上还有一个陆羽,心里显然一慌,脚尖登时不着力了,媚娘的红绸是扑空了,狄心莲连同陆羽,也登时往下落去,却是媚娘大叫一声:“啊呀!”
  浮泥和那大大小小的石块飞滚中,也传来一声啊呀!
  是狄心莲,但那震撼山谷的轰隆隆的声响,迅速把那叫声掩盖了,一时间,恰似地覆天翻。
  既然不是悬崖,却又有如壁陡,两人滚落下去,也带落了多少浮石和泥沙,落入那百丈的崖下,又如何不地动山摇,四山有如雷鸣!
  那回荡不绝于耳的蕴隆隆声响,何时才停息了?
  似是天长地久,待得冷月清辉之下,云海又复滚滚翻翻,四山松涛之声,又再入耳,那如痴又如呆的媚娘,才长叹了一声,那垂挂在崖边的丈八红绸,被凄厉的夜风吹拂得蜿蜒飘卷。
  她是吓呆了,也真想哭一场,她后悔,但又多恨啊!
  两人这一落下崖去,又岂仅是粉身碎骨,必然连尸骨也不存在了,因为两人滚落下崖时,带落了多少大大小小的石块,因为在白天,她早已勘查清楚地势了,那是一座新近风化的塌崖,是以无不泥松石浮。
  那断崖之高,百丈是没有,却不下五六十丈高下,谷底自然也是满布鳞峋的乱石。
  她恨,她悔,她也想哭。
  她恨狄心莲这个该死的不知好歹的鬼丫头,死了活该。
  她也真后悔,若不是她即刻出手相逼,这两人又怎会跌落下崖,岂会尸首也不存留。
  虽然没有眼泪,但她真想痛哭一场,那么个英俊可爱的少年,她从未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武林中,江湖上,她有多少面首,多少相好啊,数也难数清的,但她从没真正喜欢过谁,一个也没有。
  而今,她遇到了,遇到她真心喜欢的人,但却死在她手中了,她是不要杀他的,若不是那鬼丫头,该死的狄心莲,他怎会死,死得尸首无存!
  她想哭,是她咽咽哽哽,是她在呜咽么?不是,原来是夜风在哭泣。
  (本篇完)
  亡命江湖再现新章
  留意故事之三“昆仑奴”
  因为山阴道上,又见俪影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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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2 20:52:19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昆仑奴》(亡命江湖之三)

  第一章 死里逃生 鬼谷惊魂
  谁在哭啊?
  在那高高的山岗上,在那样寒风砭肤的深夜,怎会有人在哭泣?
  原来是夜风在哭泣,因为夜风那么急劲,山谷那么深邃,风化的断崖又那么陡峭。
  “不,”那个把脸埋在掌中的姑娘抬起头来了,听了一会,低声说:“是她,是的,是媚娘在哭泣。”
  媚娘在哭泣?
  那个妖媚的,淫贱的贼女人,竟会哭泣?
  少年摇了摇头。
  不,少年说:“这贼女人怎会哭泣,她,怎么会……”
  少年不言语了,因为那姑娘不答,她在听呢。
  他听了听,便不言语了,因为,那是真的,真的是夜风在呜咽,但呜咽的夜风中,真有个女人在哭泣,是她,那个妖媚的媚娘,竟是真的,真的在哭泣。
  哭泣的声音断断续,因为夹杂着一声声幽幽的叹息,因此,那入耳的,幽幽的叹息声,也断断续续。
  原来真是山崖上的媚娘在哭泣!
  少年不信,但不由他不信,因为那是真的,那个淫乱江湖,迷惑过无数武林高手,尽为她的美色颠倒,尽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媚娘,真在哭泣。
  但那幽幽的叹息声,传自崖头,也传自身边,不仅是那个妖媚的媚娘在叹息。
  真是怪事年年有,这个淫贱的贼女人竟会叹息,那声也幽幽。
  而她,不识愁滋味,不,该说是即使在忧患中,唇边也会常挂着欢笑,她的嘴儿里,也常发出银铃般笑声的姑娘,竟也会叹息,而且声也幽幽,欲断人肠。
  “你为何叹息啊?心莲妹妹。”少年说。
  他叫陆羽,是云台十三门的弟子,一个身负奇冤,亡命江湖的少年,若不是他眉头愁聚,看来就更英俊了。
  她叫狄心莲,是宫九娘的徒儿,宫九娘是九宫剑派的唯一传人。
  笑口常开的姑娘,竟也会紧锁眉梢,叹起气来,岂非怪事?他和这姑娘相识以来,这还是第一遭儿见到她小嘴儿里发出叹息之声,而且这么声也幽幽欲断人肠。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幽幽地的叹息。
  她又把脸儿埋在掌中了。
  她蜷缩在他身边,古松的残枝顽强地在他的身外夭矫盘屈,坍塌了的崖石,把松根暴露出来,那松根也成了他们的存身之处,因此,他和她,非要紧紧地倚偎在一起不可。
  “原来,我真……羞死人了。”她说了,又轻轻叹口气:“原来我真蠢,原来,她,人家对我们的一言一语,都清清楚楚,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我以为一直在愚弄人家,原来……原来人家欲擒故纵,假痴扮呆,原来,人家一直在愚弄我,我真蠢。”
  “不,”陆羽说:“心莲妹妹,你若不是聪明绝顶,你能救了我,而且逃出她的手来么?只不过那贼女人太狡狯罢了,何况还有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两个都是老奸巨猾。”
  “不,我真蠢。”她说了,埋在掌中的头,总算抬起头来了,她以手支颐,凝眸着对面山头上的冷月。
  月已落在山头,偏西了,黎明近了。
  “我真蠢,”她又叹了口气,说:“甚至她露出了那么多破绽,也没发现她假扮杜娘子。”
  陆羽道:“这不能怪我们蠢,因为那一丈虹乃是家传的奇门功夫,任谁也想不到,这贼人连人家家传的功夫也偷到手了,而且一丈虹增长到丈八红网,谁会疑心她不是杜娘子,心莲妹妹,你一些儿也不蠢。”
  一个自恃聪明,骄傲成性的姑娘,一旦发现她被人愚弄而偕然不觉,难怪她要难过的。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缘故,陆羽轻轻地,温温柔柔地握起她手来,说道:“心莲妹妹,若然你不是绝顶聪明,我们能逃得出她的手去么?我虽然被她点了穴道,但心里明白,你们的一言一语,我也听得清清楚楚,想一想,我躺在那块半悬空的石上,动弹不得,而你脚下的石头也摇摇欲坠,身子半悬空,那贼女人只要一扬手,我们就会跌落崖下,粉身碎骨,而你,不但从她手下逃出来了,还把我也救了出来,这岂是别人办得到的,这贼女人的武功,又是那么高深莫测,现在我们才知道,原来她从来出手,都不过施展几成功夫。当真呢,我还忘了问你,你怎生知道这崖下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
  她又抬起头来了,眼儿亮亮的,虽然月亮落到对面山后去了,她那黑白分明的眼儿,亦是那么明亮。
  陆羽忙又说道:“就凭这一点,你比我聪明不用说了,那贼女人事先且还查看过地势,才选择这个地方来威逼我们的,竟然也会不知道,可见你比她更聪明得多了。”
  狄心莲的眉梢儿扬了,眼睛也更亮了,甚至那惯见的微笑,又挂在她唇边了,陆羽暗暗松了一口气。
  拢了拢发儿,却抹了一手泥沙,狄心莲道:“任她奸似鬼,可仍然上了我们的当,她不知道,最初滚落那块浮石,就是我故意踢落的。”
  “原来是你故意踢落的,啊!”陆羽说:“我听得你的叫声,真把我吓死了,是了,原来你是踢石问路。”
  狄心莲笑开啦,她笑起来多美啊,像盛开的娇花,既然他们挤偎在树根上,那自是面对着面的,但愿她没听到他的心跳声。
  “你说对啦,”她说:“我不知那云海下的山崖,有多深浅,我听得出,那石头滚落的时候,立即传来碰撞的声响,从那声响,我知道那是一株大树,因为听不到树枝折断的声响,而那块石头,少说有几百斤重。”
  “了不得,”陆羽赞道:“所以你知道,近崖边下,有一株树。”
  “一株大树,”狄心莲说:“几百斤大石滚落,撞个正着也砸不断,自然也能乘得起我们两个人,但我仍然不放心。”
  陆羽道:“于是,你又故意蹬一堆泥土碎石。”
  “是啊,”狄心莲得意地笑啦,说道:“一来我要她以为我已再无抗拒之力,松解她的戒备,二来啊,我要确知这古松的所在之处,若不辨别清楚,我们可没命了。是不是。”
  “了不得,”陆羽大赞道:“原来泥土石头,都作了你的眼睛,更了不得的是,明明是往下逃来,你却往上面窜去。”
  “你可在我头上啊,”狄心莲道:“我不窜上去,如何救得你下来,却是要她替你解开穴道,才真是煞费苦心。”
  “妙极了!啊啊,我……我不是有意的,心莲妹妹,你痛不痛啊?”
  原来他忘了,他把狄心莲的手儿握在掌中的,他嘴里叫妙,也忘形地一掌拍落,那自是在她手背上拍个正着。
  狄心莲格格一阵娇笑,他使了那大的劲,怎会不痛,但痛在手上,却喜在心儿里,也得意在心头,正因他使那么大的劲,更可见他是在真正称赞,不是在讨她的好儿。
  “心莲妹妹,你真令我又骄傲,又佩服,到头来,她仍然上了你的当。”
  狄心莲从他的肩头抬起头来,眉梢儿扬得更高了,说道:“而且,我们因祸得福,虽然受了些惊恐,却得到了那旷世无俦的奇门功夫。”
  陆羽喜道:“那么,她真把那一丈虹传给你了。”
  “她怎么会呢?当然不会,”狄心莲道:“除非你作了她的金童,呸!”
  说是金童,那自然就是作她的面首情郎,她忍不住又啐了一口,脸儿不自觉又热热的。
  陆羽道:“当真你不降服,不允作她座下的玉女,她又知道你是她的对头,怎会把那奇门绝世的功夫传给你,那么,怎又说因祸得福呢?”
  狄心莲的眉梢儿扬得好高啊,说:“我才不稀罕她传我,既然你是清醒,你当然也听到她的了,那杜娘子也不曾传她,这媚娘既然和杜娘子不过斗得一阵子,她便已把这门功夫偷到手,难道我不能。”
  她把身子坐正了,道:“那一丈虹奇门功夫,其实并无巧妙,既然明白那是全凭腕上的功夫,那自是和一般链索之类的软兵刃大同小异,难的是那么又轻软又长的红绸,力道要透达那尖端,才能克敌,这媚娘之所以只不过才练了两年,就能运用自如,那不过是她的一身功夫太杂了。在同类形的兵刃上,她也有了根底,而且,你忽略了一件事,她在红绸前面加上了两个钩刺,也加重了红绸的威力。”
  “不错,”陆羽道:“那晚她自己说的,原来的一丈虹,只有一个钩刺。”
  “连钩带刺,”狄心莲说:“媚娘把刺钩分开了来,再又加多一个钩,重量加重了,别说一丈八尺,便是再长些,我们也可攻敌于一丈以外。”
  陆羽道:“你真聪明,难为你一看便明白,这一丈虹原本应该凭内家功力施为的,劲力不足,使了巧。”
  “却也是她的匠心,用增加重量,来补她功力之不足。”狄心莲说:“但她这么一来,永不能练到造极登峰。”
  陆羽问道:“你是说,达到炼火的境界?”
  “她永不能达到,”狄心莲说:“但我能够,这一日两夜来,走在路上我在想,闭着眼睛的时候也在想,无时无刻不在想,终于给我想通了。”
  “你能够,”陆羽说:“心莲妹妹,你真绝顶聪明,那日你一见她施展,就知道若是与九宫生克变化配合,一丈虹,也可能成为炼火,我是说,达到了炼火的境界。”
  “就是炼火,”狄心莲眉飞色舞起来:“不是甚么境界,我能够,多则半年,少则三月,我能够出手就是一团炼火,那自是在阳光之下才行,甚至在灯光之下也能够,出手就把对方镇慑住了,而且,眨眼间,对方就失去了我的踪迹,只见一团烈焰滚滚。”
  “不得了,”陆羽啧啧连声,说道:“心莲妹妹,你真是绝顶聪明,只不过才见过她出手两次,你已把这奇门功夫和你门中的九宫生克配合起来了,当真何用一寸长,才能增一分强,一丈红绸,在你手中,亦可发挥出两丈的威力来。”
  狄心莲格格笑了笑说:“陆哥哥,我不瞒你,我不说,你也不明白,从小儿我就练过软索功夫,只不过不是用来对敌的,而是用来练习九宫生克变化,那是一种比软鞭长逾两倍,比链子枪也长得多的,用钢丝和藤编织成的软索,你明白么,只要我们的方位变换慢了一些儿,那软索就抽打在我们身上了,小时候,我不知痛得哭了多少次,腿上身上,长年总是青一块,红一块的。”
  陆羽道:“啊,你是说,你师傅挥舞那软索,打不着你,九宫生克变化才到了家。”
  狄心莲道:“你记得那晚媚娘假扮的杜娘子怎么说?她说的绷挂扫打,全是我门中那软索的家数,她说的是一丈虹的手法诀窍,却不知她却提醒了我,敢情是一般无二,不同的只是软索换成红绸,钢丝换成金线,呼啸的软索,在阳光下,变成了一团熊熊的烈火而已,对我来说,岂止一些儿不奇,也一些儿不陌生。”
  陆羽蓦可里又拍了一下掌,狄心莲早已抽回手去了,这番自然不是拍打在她的手背上,说:“我想起来,这贼女人怎么说呢?她说:杜娘子的爷爷和你师门原是有渊源的,怕不就是从你师门的软索,悟出这门功夫来,但他尚未克服如何才能不自缚双手,他已去世了,之所以这门功夫,迄未在江湖中露面。”
  “嗳哎,陆哥哥,”狄心莲的脸儿又贴在他肩上了,说:“敢情你也是绝顶聪明。”
  “低声些,”陆羽用下巴向崖上示意,说:“休被她,那贼女人发现了。”
  狄心莲噗嗤笑道:“等到你这时才警觉,不太晚了么,她早走啦。”
  陆羽怔了一怔,却是他才觉出来,怎生狄心莲对这媚娘的口气变了?原本是她贼女人不离口的,先前真是险死还生,从媚娘的手下逃得性命,怎生提起媚娘,她的语调倒温和了?
  她不但语调温和了,而且叹了口气,说道:“陆哥哥,她早走了,若还在上面,还会不被她发现我们这藏身之处么?原来,现在,我才明白了,原来,唉,这媚娘倒也不是我以往一样认为那么坏的,也不是我们以往那样认为的淫贱。”
  陆羽愕然道:“还不坏,她淫乱江湖,拆散了人家多少夫妻,她夺了你们的家园不说,还斩断你师傅一条胳膊,她不也杀了杜娘子,夺取了人家的一丈虹么。”
  “而今后,不叫一丈虹了,”莲心狄说:“待我编织了一模一样的一块红绸,不出三五月,出手就是烈火。”
  她为何打岔呢?她在茫然地望着那茫茫的云海。
  仅有的一弯新月也落到山下去了,夜风的呼嘘声也更凌厉了,眼前的云海,已渐渐与对面的山林,远处的峰峦,浑然一色了。
  陆羽不自觉的,轻轻柔柔地搂着了她肩头,她也半倚半靠在他的胸上,因为她又幽幽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陆哥哥,”狄心莲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媚娘真是心狠手辣,但她是不是真淫贱呢?我……真弄不明白。”
  陆羽怔住了,她没有抬起头来,因此看不见他吟大了一双眼睛,这是怎么呢?
  她怎么这样说呢?这样一个不要脸的女人,还不算淫贱?
  “也许她说得到了,”狄心莲道:“因为她从来不是心甘情愿的,刚才你听到的,她在哭呢,你知道她为甚么哭啊?”
  “她是真正哭了,因为她有生以来,真正喜欢的一个男人死了,”狄心莲幽幽地说:“因为,她以为你死了。”
  他的脸儿热起来了,原来那媚娘是为他而哭,他感到不自在,但狄心莲没恼,也没笑话他,仍然那么柔顺地把脸儿贴在他胸膛上。
  那盘曲的古松根部,又能有多大呢,挤上两个人,他们不能不紧紧地倚偎才能存身,下面是数十百丈的悬崖,跌下去就会粉身碎骨,她非半倚半靠在他的怀里不可。
  “她要不是真正伤心,不会哭的,”狄心莲又在说了:“现在,我相信了,她以为我们死了,没有人听到,可知她不是假哭,她怎会喜欢那些作贱她的糟老头子呢?那些在武林中,被大伙儿以为是德高望重的人,原来才不是好人,陆哥哥,你说,一个真正德高望重的人,会被她的美色迷惑么?被她美色迷惑的老头儿,还能是德高望重么,若说她下贱,那些人不更贱么?就像我师伯,就像杜娘子的丈夫,那个邪恶更歹毒的千手如来,为了迷惑她,讨好她,不惜将妻子杀死,杜娘子死在千手如来手中,斩断我师傅一臂的,其实并不是媚娘。”
  “但都是为了她,这个淫乱武林的媚娘。”陆羽说。
  “色不迷人人自迷,”狄心莲道:“常言说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酒能醉人,但也要人去喝它,是不是啊,若不是我师伯迷恋她,又怎会引狼入室。想想媚娘说得也有道理,她怎会去喜欢那些糟老头子呢?她不是自甘下贱的,而是因为,因为她醉心于武林绝学,为了要得到武功秘奥。”
  他明白了,为何狄心莲对这个占夺了她的家园,断了她师傅一臂的媚娘,就在刚刚,不到一个时辰之前,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媚娘,竟然同情起来,不,他明白的,她怎会同情这个邪恶的毒如蛇蝎的媚娘,不过是比较起来,她更恨那些忘恩负义的汉子。
  他明白了,是媚娘先前一句话,打动了她的心,因为她不也对她那奇门功夫醉心么?
  “她恶毒,毒如蛇蝎,”狄心莲又在恨恨地说了:“甚至比蛇蝎更恶毒,我和她仇深似海,但从她的哭声,我听得出来,她是有无限幽怨的,也许她本来是个好女子……也许,陆哥哥,我说不上来,我甚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她的过去,但从她的哭声中,我听出了她有幽怨,有更多的恨,她之所以这么恶毒,也许她是在报复甚么,也许她本来不是这样子的。”
  陆羽把她搂紧了些,说:“心莲妹妹,你真好。”
  她多善良啊!竟然对一个刚刚才要置她于死地的仇人同情起来,她多明理,又多聪明。
  当真,他怎能把所有的罪恶,都推到人家媚娘身上,难道那些假仁假义,负心的汉子,不更该责么,当真酒是能醉人的,但你不去饮它,又如何能醉倒。
  云海在翻腾,松涛之声却渐渐静下来,因为天气已近黎明了,是以,那呼啸在崖上的夜风,也不那么劲了。
  他们都没有言语,狄心莲倚偎在他胸上,一切都像已静止了下来,但他,陆羽的思潮却在起伏,神驰千里外去了。
  不由他不想起他的大师兄来,那奔雷手石开山,那个凶恶的叛徒,他师傅更早收留石开山在身边,把他抚养成人,又传授了他一身功夫,就像七年前,师傅石雷把他带到云台一样,而这个凶恶的叛徒,竟然恩将仇报,把师傅杀了不说,而且嫁祸于他,因为这恶毒的石开山,偷了他的短剑,师傅就是在睡梦中,死于他那穿心的短剑下,因此,罪证俱在,不容于两师哥,甚至连和他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师妹竟也相信是他弑师,对他恨之入骨,不共戴天。
  陆羽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愿惊动怀里狄心莲,他实在忍不住要长叹一声的,师傅对他恩重如山,对大师兄石开山又何尝不是恩如山重,只因师傅把风雷剑那颠倒连环三绝招传给了他,有意由他将来接掌门户,不料竟因此而惹来杀身之祸,死在由他一手抚养大的大弟子手中,现在,他才明白了,原来师傅亦有意把师妹石梅许配他,也令大师兄动了弑师之念,因为……唉,原来大师兄石开山,久已垂涎师妹的美色。他师妹石梅原已是个美人胚子,越大,越出落得美貌如花。
  “我知你在想甚么。”狄心莲在他耳边说。
  往事一回到心头,怎不令他悲愤又惨伤,狄心莲何时又抬起了头来,脉脉含情望着他,他竟也不觉。
  “我想……”陆羽长叹一声,以往他心里只要一动念,总是瞒不了她的。说真的,他真无法分辨得出来,他师妹石梅和这狄心莲,到底谁更美,但有一宗儿,可是他师妹石梅远远及不上她的,狄心莲太聪明了。
  “你在想……”狄心莲说:“可不是么,我师傅之死,一半儿不是为了我那可怜又可爱的师妹么,但她有何罪啊!咦!小心。”
  狄心莲若不是迅速按住了他的肩头,他真会跳了起来,即使他明知心里想甚么,总是瞒不过她的,他仍然惊讶,那是真的,他刚刚从他那可怜又可爱的师妹,联想到师傅的被杀,若不是师妹太美了,大师兄会因绝望而动杀机么,那么,师妹何罪,难道美貌竟是罪恶么?
  “为何我同情起那媚娘来,”狄心莲又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呀,世间之上,没有自甘下贱的女人,虽然我对那媚娘的过去毫无所知,但我猜想得到,她一定满怀仇恨,仇恨所有的武林中人,尤其是那些所谓德高望重的武林高手。”
  现在,是她轻轻地,把他的手握在掌中了,温柔地唤道:“陆哥哥,我不过是猜想,不一定就是真,若然,你师妹……被那石开山得到手了,有朝一日,她发现竟把杀父的仇人作了丈夫,她会如何,是不是悔恨已晚了,再也无颜见你,她会不会自暴自弃,也许更仇恨起天下人来。”
  陆羽打了个寒颤,真会如此么!可爱的师妹,真会嫁给石开山那叛徒?
  “不,也许,不会的,”狄心莲温温柔柔地说:“怎么会呢,因为雪峰老人不会置身事外,那位武功高不可测的老人家,一定是你师门的一位尊长,你知道,他在云台留下来了,必不让那个弑师的叛徒得逞。啊!呀!”
  为何她惊呼起来,又缩到他的怀里来了?
  不过是天亮了,东面的谷口上曙光初现,眼前的景色已渐渐显现了出来,脚下的云海早已化作冉冉飞腾的云絮,只不过那悬岩仍然深不见底。
  他明白,她不是害怕,不过是岔开话题。赶走他心上的悲愤和哀愁。
  “你瞧!”狄心莲说:“我们有路上去了。”
  原来那古松盘根在一条崖缝里,可不是有路可上么,崖缝斜斜地伸展到崖上,山阴不当风,这面的山崖并没塌落,崖缝里挂下来的千百条蔓藤,在晨风里婆娑,草也青青。
  “谢天谢地,”狄心莲拍了胸脯儿,说:“她被那塌崖骗了,若知崖下有这株古松,这面的山崖也不像前面一样陡削,只怕她还不会放过我们。”
  陆羽道:“你以为她真走么?若是她仍在上面?”
  狄心莲道:“我听到她长叹一声,我听得出来,那是一声绝望,也充满了悔恨的叹息。我也听到那渐渐远去的泥沙滚落的声响。”
  陆羽说:“我真不信,像她这样一个心肠狠毒的女人,竟会哭泣。”
  “因为她以往从未真正喜欢过一个男人,”心莲瞧着他笑:“她终于遇到了她心爱的少年郎,不料却死在她手中了。就是你。以为你死了,所以哭得好伤心。”
  “心莲妹妹,”陆羽掉过头去,朝霞尚未染红天边,他的脸倒红了。“你又取笑我。”
  “我说的是真话,”狄心莲淡淡一笑,说:“我又不是说你喜欢她,但人家真喜欢你,要不,她不会哭了。你说得对了,这样一个心肠狠毒的女人怎会哭,但她哭了,也证明她是真爱你极了,也真以为你死了。”
  陆羽道:“你不该再耻笑我的,既然她真走了,我们快上去。”
  当下狄心莲在前,陆羽在后,前面的拖两把,后面的一托一送,两人钻出崖缝,才知那山峰只不过塌了七八丈宽一片崖壁,长年风化,山崖虽陡,却满布裂缝。
  两人在峰上歇了一会,虽没言语,其实心下余悸犹存,尤其是天明了以后,才知那枯秃的古松孤悬在崖外,树根虽然盘曲斜伸,如何能容得下两人同时存身,而下面却是深不见底的深谷,若不慎跌落,真会粉身碎骨。
  那是不怪狄心莲一直缩在他怀里的,她脸儿红红,一定也像他一样,心有余悸,不由又想到昨晚的情景,怎不羞煞人,她已再不是小姑娘了,真怪,怎生他又想到了熟透了的蜜桃。当真,想起了蜜桃,怎生得两个来解饥渴就好了,经过了一夜的惊恐,和半个夜晚在死亡边缘的挣扎之后,怎会不唇干舌燥。
  心莲妹妹一定也又饿又渴,但那高高的山峰上,只有嶙峋的石头,石头上生长不出树来的,是不是。
  他想开口说话,但瞟了狄心莲一眼,却见她把眼睛闭上了,她一定倦极了,怎会不倦呢,竭尽了心智,从媚娘的手底下,从死亡的边缘逃出来,而且还助他脱险,真是整整一晚,无时无刻不在紧张中度过,真亏了她,可怜的,可敬的心莲妹妹,睡呀,睡一会儿,为何他不趁这个时候,去找几个野果来。
  他蹑足偷偷地走近了一步,她躺在一丛矮树后面,朝霞洒满了一身,一个心力交疲的人,一旦闭上了眼睛,怎还能睁得开眼来,想想她有几夜不曾合眼了,何况经过了昨夜那么紧张的整整一个晚上。
  真的,他听到了她发出来的轻微的鼾声,他悄悄地,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睡呀。她知道媚娘早已远去,身边又有他,也许她真不要睡的,不过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来,睡啊,陆羽心说:“当你醒来,心莲妹妹,你就有野果可以充饥解渴了。”
  他退了回去,在四处转了一转,他放心了,高高的山上不是樵猎的地方,连鸟儿的歌声也没有,只有太阳从东方天际默默地升起来。
  睡呀,心莲妹妹。
  满怀着无限的爱与敬,与更多的感激,迎着初升的旭日,奔下山头,因为东面与山岭相连,那山岭又起伏连绵,树木葱郁。
  他怎能不满怀感激,打从洛水云台起,她和她师姊薛红,就一路暗中护送,连同昨晚,这番已是第三次从媚娘手里救出他来了,虽然媚娘不要伤他的性命,但落入那淫荡的贼女人手中,任她摆布,今生今世,他还有脸抬得起头来么?这一生,自是毁在那贼女人手中了,岂非生亦不如死。
  狄心莲又岂仅可感,不也更可爱么,那么美,那么纯真,又那么聪明,她的笑声又多么爽朗,即使他们才从死亡边缘逃出来,酣睡中,她唇边的笑脑也是那么令人心醉。
  狄心莲的倩影伴随着他,他奔下了山岭,这是艳阳天,一切都熟透了的初夏,山里一定有熟透了的野果。
  但奔了一山又一山,他找不到野果,黄土高山上,远看树木郁郁葱葱,原来到了跟前,那树木不但疏落,而且矮小,连野花也没见到一朵,是了,这里仍然是桐柏山的黄土高山上,他应该向山霭,或是山谷中去寻找,干燥的,没有水源的高山上,怎么生得出野果来。
  下山,再又落下一个陡斜的山崖,他听到水声了,虽然仍不见有果树,但也精神一振,他原已口渴极了,早已唇干舌燥,何况又奔了这一阵子。
  钻出密林,他见到山崖下有个水潭,澄澈的春水在晨风里漾出满潭涟漪,对面的山崖上有山泉从石缝中挂下来,汇合了成了一个小小的瀑布,原来那就是水声所在。
  他看到了一户人家,在对面山崖下,几间茅屋,就在那山泉旁边,在两株大树的浓荫下,那是入山以来他仅见的大树,茂密的枝叶,把那茅屋覆盖住了,若不是太阳已爬上了山头,斜照的阳光刚好投射在茅屋上,他几乎发现不出那与山崖树木一色的茅屋来,因为那山崖上满布青苔,茅屋上竟也长出了小草!
  他的饥渴的眼睛没有多瞧一眼,跳下那两丈高下的山崖,差点儿没把头也在水潭里,他真想跳入水中,实在渴极了。
  但他才喝得两口,眼睛已睁大了,因为从那澄澈的潭水中,他看到好大好大的山果,大得和他水中的头影一样,那是甚么果子啊,那样大?
  水波在荡漾,看不清,认不出来。
  他不是为寻山果而来的么,但他并不喜极,因为对面水潭边是人家,他可以买到食物,树上的果实,一定也是这人家种出来的,有主之果,他可不能摘取。
  他急忙抹干了脸,狄心莲醒来了么?
  他得赶快,若然她醒来不见了他,会焦急,赶快,快些去找茅屋中的主人!
  不料他才走出一步,却惊得急退了两步,一股凉气直透心底,他吓呆了。
  敢情那树上不是甚么和人头一样大的果实,而是……人头!
  他急忙擦了擦眼睛,不是他眼花了,真是人头!
  人头悬挂在树上,他吓呆了,数不清有多少颗,在晨风里晃呀晃,人头上的长发在飘呀飘。
  啊呀!他跳了起来,轰然一声巨响,他背上被人重重一击,不料迎面一人,露出森森白牙,吟大了恐怖的怪眼,已向他扑到。
  他拧腰,翻滚,落地一滚,那森森白牙竟如影随形,咧了嘴向他咬来。
  他吓慌了,再有跃起,又是红阿茹娜一声响,那张大的嘴没咬中他,却撞个正着,满天金星中,竟把那人撞飞了,他落下地来了。
  但无数双恐怖的大眼,无数张露出森森白牙的大嘴,无处不在,前后,左右,在围绕着他旋转!扑击!
  他晕了过去!
  XXX
  陆羽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只是瘫软地躺在地上,那森森白牙仍在晃来晃去,但渐渐静止下来了,那无数双恐怖的怪眼虽然仍困绕着他,但仅是在室中打转,不再向他扑来!
  他缓过那口气来了,神智也清醒了些,原来泽边并没有人,只有无数悬在空中的人头。
  虽然惊怖不减,但他更清醒,也明白了。
  原来先前不是有人自后袭击,而是他惊极暴退,撞在一株树上,跳起来,却又撞着那悬在树上的人头,荡起来的人头,又撞着人头,是无数的人头互相撞击,在空中旋转晃荡!
  这晃荡的人头已静止下来了,他的惊恐却没有丝毫减低,太可怕了,那来这么多恐怖的人头。
  数不清的人头,多年已干枯了,草地上还有数不清的骷髅,无不是露出森森白牙,因为那骷髅上仍然绷着人皮,只是头发脱落了。
  是了,那些悬挂在树上的人头,莫不是用绳索系着长发,人头风干了,才跌落下来的,显然皆是极度惊恐中被砍下头来的,是以死了也睁圆了惊怖的大眼。
  他也惊怖极了,这景象太可怕了,把人杀了也罢了,为何还把人头悬挂在树上,难道那茅屋中注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魔?
  他连爬带滚,溜到水潭边,总算心神定了些,也能站得起来了,那料他刚要从来路即刻离去,忽然间,身后飘来一阵凉风,直吹入他的后颈!
  眼前静荡荡的,树枝不摇,那悬挂的人头也不见晃动,却有凉风灌入他的脖子里,他打了个寒战,他明白了,身后来了人!
  那自是砍下人头,悬挂在树上的人,一个杀人的魔王!
  他不敢回头,忙不迭往前一窜,没落地,已旋过身来,奇怪,并没人啊?潭边的青草地上,那来人影?
  他发抖了,身后虽然没再有凉气灌入他的后颈,但他感觉得到,身后有人,先前在身后,他窜前已回过身来了,却又仍在身后,这不是鬼是甚么,鬼才能这样如影随形。
  “别出声。”身后有人低低地说。
  声音娇嫩得很,是女人,一定年轻得很。
  那嫩嗓子又道:“这么说,你是误闯来的了,你和那女人没关连。那么……”
  身后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要命的,就快跟我来。”
  那女子的声音低得很,显然是怕人听到,当真,即使世间上有鬼,也不会白天现形的,而且爬上了山头的太阳,已斜照在树梢。
  他壮了壮胆,转过身来了,和一个女人面对着面了,啊!是一个姑娘,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鬼。
  他吁了一口气,说:“姑娘,这是甚么地方啊,多可怕。”
  那姑娘已转过身去了,闻言又回身过来,说道:“再不走,你就会没命了,这些人头,一小半就是误闯这鬼谷里来送死的。快走,那女人就要回来了。”
  那姑娘话声未落,一闪身,已到了树下,而且快速地向他适才的来路走去。
  原来这里是鬼谷,那么这姑娘必不是茅屋的主人了,她说话也不敢大声,且还怕这里的主人回来,他又怎会不怕,忙不迭跟随在她身后。
  那姑娘好快的身去,脚下不但点地无声,且快得身似风飘,他拼命追赶,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仍然落后好远。
  那鬼谷已落在山脚下,随在那姑娘身后,他已绕过山腰,现在,离开更远了,山中从没见过这样茂密的树林,而且有无数的参天大树,那姑娘在树林中穿行,陆羽几番差点失了她的踪迹。
  他叫道:“姑娘,请等一等!”
  那姑娘显然一怔,停下来转过身来了,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跟着我,做甚么?”
  陆羽腾身一掠,落在她面前,也怔着了,气喘喘地,说道:“姑娘你,不是叫我跟你来么?”
  “我叫你跟来?”姑娘的两眼翻了翻,唇边现出了笑意,说:“我是说带你快快离开那里,因为那女人已在那面山头上现出身来,就快回来了,要是被她见到,你可没命了,不料你一直跟在我身后,且慢。”
  那姑娘把陆羽上上下下打量起来,又道:“我只以为你学过一点功夫,不料你竟然跟得上我,看来你这一身功夫也不够,你是谁?怎会跑到这山里来?可是……为那鬼谷中的女人而来的?”
  陆羽也在打量她,现在,却知这姑娘是人不是鬼,他有胆看她了。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和狄心莲的年龄不相上下,只不过丑得很,不,只不过衣衫褴褛,面上的肤色黄中带黑,却有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显露出她的年轻与纯真。
  乍看丑得很,其实,眉目之间,透露出一股逼人的英气。
  “不不,”陆羽忙道:“我不知那里有人,连鬼谷的名儿也没听说过,我不过口渴极了。”
  “是水声引你到那里去的?”那姑娘点了点头,道:“当真你不会为那女人而来,瞧你先前怕成那个模样儿。”
  陆羽面上红透了,想到他不过是背脊撞在树上,却自己吓自己,更被那些人头吓掉了魂,真难为情,真丢脸。
  “其实,那地方原来叫小天池,鬼谷是我改的,不怪你不晓得。”那姑娘道:“自从那女人来了,在小天池住下来,那里就成为鬼域了,所以我叫那里为鬼谷,你今儿不是也吓丧了么?”
  陆羽道:“真怕人,姑娘,你说那里住着一个女人,那么多人头,都是那女人……砍下来的,怎会有这么凶残的女人?谁要是误闯进鬼谷,谁就没命了?”
  那姑娘道:“因为她不让人见到她,也不让人知道她住在那里,这两年来,再没人敢入山来了,自从有一次,一个猎人闯进小天池,那女人刚巧不在,他也和你先前一样,被那些人头吓得魄散魂飞,逃下山去,也传扬开去,从此山下传出山里小天池出了吃人的妖怪,就没人敢入山到这一带来了。”
  “那么,”陆羽道:“那些人头呢?那来那么多人头?难道是那女人出山去杀了人,把人头带回来的?怎生将来挂在树上?那女人不也形同妖怪鬼魔么?”
  那姑娘迟疑了一下,望了望日影,这却提醒他了,嗳呀!他离开狄心莲多久了,又出来这么远了,她若醒来不见他,若是走了,他往何处寻去,忙道:“多谢姑娘引我出来,但我得赶快走,那面峰上有人在等我。”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虽然他心中充满了好奇,但对狄心莲的思念,更胜过那好奇!
  却听那姑娘唤道:“你!等一等,你说那面峰上,可是昨晚塌崖的山峰么?”
  陆羽没回身,只是回头,说道:“是的,就是那峰上,我有个同伴在那峰上等我。”
  姑娘道:“那么,你走错了,该向这面走。”她向反方向一指,又道:“那是在西面,你怎么向东走,岂不是背道而驰么?”
  可不是么,来时太阳虽然尚未升起,但他却迎着朝霞,若不是人家提醒,可不糟了。
  他心急,忙谢过了,那姑娘在他身后说道:“你记住了,也许我能帮助你,要寻我,记住,我住在这双峰之间,你去到山崖上这个大鸟巢的古松下一站,就能找到我了。”
  陆羽应了一声,脚下可没停,一口气奔上峰上,上山又落山,再又奔上峰,太阳已升得高了,想不到越走越远,竟已去得那么远,只把他奔得上气不接下气。
  “心莲妹妹,”他叫,气也没喘过来他已叫了,几乎不成声。
  他看到那大石了,狄心莲却躺在那石后的,他松了一气,尚未见到狄心莲,但他看到了他那衣衫,是他脱下来,盖在狄心莲身上的。
  那么,她仍然熟睡未醒,那么,睡呀,可怜的心莲妹妹,三日来,只不过前天晚上,在那密桃树下,闭了一会眼睛,连一个时辰也没有。而昨晚,真是死里逃生,她受了多少辛苦和惊吓啊,睡呀。
  他也要喘过那口气来,要知他只是把水喝饱了,水可充不了饥,饿肚子狂奔了这么远,那会不头晕眼花。
  他坐下来,实在不想叫醒狄心莲,说真的,他也真需要静下来想一想,那鬼谷太可怕了,那女人又是甚么人呢?还有那姑娘,怎生来去那鬼谷又没事呢?
  不错,他记起那姑娘的话来了,她住在那双峰之间,一定就是那分手的地方了,那山上有两座对峙的山峰,不到那山南面,还看不出,山峰其实也不高,在参天的古树中,只露出两个山尖,远看像是两棵巨大的树梢。
  “她说甚么?”陆羽忽然记起来了,那姑娘在他身后说:若有事要她相助,可去那里找她。
  有甚么事要她相助呢?他所需要的,只是充饥的食物,但那里距离鬼谷太近了,只是一山之隔,那么可怕的地方,他想起来心下仍有余悸,他才不会去呢。
  陆羽在摇起头来了,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桐柏山并非是人迹不到的地方,不料山中竟有这样两个女人,那鬼谷中的女人有如恶魔,比鬼怪更可怕,这姑娘的脚下已见功夫,不,岂仅是脚下才见的功夫,先前他在那潭边,人家未到身后,他不觉也罢了,怎生他窜前回身,人家又到了他身后,他却连影子也没有瞧见?这姑娘有一身绝俗的功夫,那是显而易见了。
  心想:“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早知狄心莲没醒来,他该问个明白的,非但不知那鬼谷中的女人是甚么,连人家姑娘的姓名也没请教。
  若是狄心莲知道山中有这么个恐怖的鬼谷,那山上又住着这么样一个武功绝俗的姑娘,她会不会好奇,去弄个明白。
  不,她有这么多大事要办,那媚娘当然已知道她师傅宫九娘仍在大洪山中,现今媚娘已得到了九宫秘奥,还会放过宫九娘么?
  嗳呀!不好,事情这样紧急,她怎能再睡大觉,再不赶回大洪山,宫九娘还有命么?尤其是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媚娘的一身功夫,远在他的意料之上,实在太厉害了,别说宫九娘已断了一臂,只怕她们师徒三人,加上他,也不是人家的敌手,何况还有狄心莲那忘恩负义的师伯,还有千手如来和云中雁。
  陆羽跳了起来,叫道:“心莲妹妹,醒来。”
  没人应声,他转过石后一瞧,登时呆住了,地上只有他那件外衣,狄心莲踪迹杳然!
  且慢,她生性活泼,便是身在危急之中,亦不知忧愁为何物,是否是躲起来,和他玩耍?
  “心莲妹妹,心莲妹妹。”
  他连声呼叫,在石堆中,在矮树丛里,窜前跃后,寻找呼叫。
  “心莲妹妹,别再玩耍了,我们该赶快回去大洪山,休被那……那媚娘走在前头。”
  她真好,多善良啊,竟然对要置她们师徒于死地的媚娘同情起来,口里在叫心莲妹妹,想起狄心莲,他心里就甜蜜蜜。
  “心莲妹妹,快出来呀,你躲在那里啊?”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了,没有人应声,她是快乐的,喜欢要笑,但也明理,当然知道这不是玩笑的时候。他恐慌起来了,若然真在左近,她一会早出来了。
  他拿着地上的外衣,想想看,她去了何处?再想想看!
  他的外衣仍在地上,她既然留下外衣,当然知道他就在左近,她必然是峰前峰后找他去了,找他不着,当然会回来的,倒别走了,否则她找来,他找去,会找个不休。
  他把外衣穿回身上,靠着那大石坐下来,也许她也像他一样,饥渴难当,找水喝去了。
  他等候,她当然会回来的,舐了舐嘴唇,他真没用,竟找不到果腹的东西,狄心莲一定不会空着手回来的,为何不趁这时候,闭上眼睛也歇一会。睡眠,那是骗除饥饿的好方法。
  他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来了,醒过来时,太阳已偏西了,身边却没有狄心莲,也没有食物,右面是鬼谷的方向,也是太阳出来的方向,而太阳却落在左面峰下,落在远处山头上了,那么,他这一觉睡了多久,半天有多了。
  他怎会睁开眼来,就想到鬼谷,当然也就联想到那个衣衫褴褛的姑娘,蓦然间,他感到一阵寒意,因为想起那个衣衫褴褛的姑娘,也才想起今日临别时,她那话中有因。
  “若要她帮忙,可去那山上找她,那双峰之间。”
  她是这么说的,若然他早知狄心莲失了踪迹,他也许立即发觉她话中有因,现在晚了,他真该死,真蠢,若不是人家知道他有事故,需人相助,又怎会这么言语,但他又怎会料到狄心莲失了踪迹呢?
  莫非……她已知道狄心莲的去处?莫非一阵恐怖袭上心头,他想到了那鬼谷中的女人,狄心莲不见了,会不会与那魔鬼一样的女人有关呢?
  他跑前几步,又回身,等一等,也许狄心莲会回来。绝顶聪明的狄心莲,从另一个魔鬼一样的媚娘手里也能脱身,而且把他也救出来,这么善良的姑娘,一定会逢凶化吉的,谁也留难不了她。
  但等到几时呢?太阳落到那面山下,黄昏已来临了,他慌了,因为峰下雾生,在迅速把山崖,与林木吞没,那雾更浓,升上更高些,不就是昨晚所见的云海么,那时雾锁云封,他就不能摸索下山了。
  他一跺脚,急忙奔下峰去,毫不迟疑,奔向那双峰之间,太阳落山之前,刚好斜照在那两个小山峰上,因为那是山岭上突出的高处,是易见到,因为他身在更高处之故。
  有事要求她相助,她是这么说的,那个行如风飘的姑娘,指的一定就是狄心莲了。
  虽然脚下不停,他也蓦地里跺了一下脚,他真蠢极了,他又想起那姑娘的另一句话来,那姑娘不是问他有关塌崖的事么,知道他来自这座塌崖的山峰,岂是无因,必有所见,他早该想到的。
  原来山峰也不小,不下七八丈高,只不过今日是下面望上,下面一大片山峰被密林隐蔽了。
  原来,那两座山峰,更像一座大山峰劈成两瓣的,可不是么,到了那双峰之间一看,两面对峙的山峰崖壁陡峭,真是崖如壁,外面的一面却是可上落的斜坡,看来这个桐柏山的石质不坚,经过长年的变化后,故此处处皆见断崖,特多悬岩,尤其是山高之处。
  但这两峰分裂开来,必在数百千年之前了,因为峰脚上的古树,几乎高及山半峰的半腰,山崖两边都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虬松,不怪人在下面上望,这山峰似是浑圆,倒真像驼峰。
  且慢,天就快黑尽了,不见人,也不见有房屋,那姑娘怎么说的呢?找着那上面有大鸟巢的古松,在树下一站,她就知道了。
  一股凉意突然又袭上心头,难道她……姑娘是……也是……
  他想到甚么了?原来他又想到鬼魔,怎生他在有鸟巢的古松下一站,她就会知追有人找她来了。
  不,若是这姑娘美貌些,或是仙袂飘飘,她倒更像仙女,她心肠多好,又那么和善。
  从下上望,映着天幕,他轻易找到了那树上的大鸟巢,那一株向下盘屈斜伸出崖外的虬松,树根像蛛网一样,更长长地垂落下来,深入崖壁下的泥土中,不怪会长得这么大了,一定是株千年古松。
  他心头阵阵凉,呼啸的夜风,更在他心上添了凉意,不过他并不惊骇,他知道遒劲的夜风灌入山崖中,发出了骤听像嚎叫一样的呼啸声,昨晚的那山崖下,他已听惯不惊,再说:他急于要找那个姑娘,但愿她真是个仙姑化身,心莲妹妹心地那么善良,仙姑会保佑她的,也会帮助他寻访。
  但他仍然吓了一大跳,头上传来一声暴响,一团黑影冲天而起。
  原来是一只大鸟,一定是只大兀鹰,是了,是他走近树下,惊起了鸟巢中的大兀鹰。
  难道那姑娘真是仙姑,这大兀鹰向她报信去了?已然她那么说了,想来她不会失信的。
  天色更黑了,今晚该有新月的,但仍未爬上山头,这桐柏山里偏多雾,身在山高处,处处云从脚底生,随着夜幕低垂,这山高处已是雾气氤氲了。
  他焦急地等待,那兀鹰真是去报信么,那么,难道她真是仙姑,因为兀鹰直上云霄。
  他焦急地,仰面盼望,不料身后却传来了话:“我算计你早该来了,为何这时候方来。”
  他没有跳起来,因为那声音入耳,他已听出是那姑娘来了,他虽然惊奇,但又心喜,有这仙姑相助,一定寻得到心莲妹妹。
  他转过身来,恭恭敬敬一揖,说道:“恕我凡夫俗眼,不识仙姑,原来你是位救苦救难的女菩萨。”
  那姑娘噗哧一声,笑了,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他敢抬起头来瞧她了,因为她笑了。
  姑娘站在大树的根网前面,他一转身,就成了和她面对面而立,相距不过两尺,又像今日晨早在水潭边一样,来到他身后也没发觉,现在,他不觉得奇怪了,人家原来是仙姑。
  但这有甚么好笑啊?
  那姑娘说了,道:“你说甚么?我……我是仙姑?”
  若不是仙姑,她怎会算计他会来,他更亲眼看见那仙禽去报信,若不是仙姑,她会来得这么快么。
  也许仙姑不让凡人知道她是仙姑。
  那仙姑笑着摆了摆手,又道:“你别说,瞧我说得对不对,你的同伴是位姑娘,你回去寻她不着,来要我帮助寻找,是也不是。”
  还不是仙姑么,陆羽再又恭恭敬敬一揖。“仙姑未卜先知,正是前来求仙姑大发慈悲。”
  她显然想忍住不笑,但仍又噗哧一声,笑出声来了,说道:“你这人,真好笑,看来有一身好功夫,怎生这么迂腐,世界那来甚么神仙,我也不是未卜先知,不过今日晨早,我见到鬼谷那女人抓了一个姑娘回去,打从你要去的那山峰回来,我猜想,那姑娘必是你的同伴,因为这两年来,自从那女人来到小天池,小天池成了鬼谷之后,再没人敢入山来了。你明白么,你那么急忙忙赶回去,我更相信猜得不错而已,可惜,我还未问出口,你就急忙忙走了。”
  真该死,他为何要那么急急忙忙,他也吓坏了,原来狄心莲被鬼谷的魔女掳去了。
  他吓呆了,眼前金星乱冒,是动的金星,像一颗颗晃荡的人头。
  噗通一声,他跪下了,心莲妹妹还有命么,隔了这么久,已被那女魔擒去一整天了,她的头……也许已悬挂在树上了!
  但那姑娘一把将他拖了起来,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话声也冷了,说:“我猜对了,是吧。”
  “仙姑救命,求仙姑救我心莲妹妹。”陆羽再想跪,却跪不下去,既然是仙姑,自然仙法无边,因为被她抓住了胳膊。
  这仙姑倒不嫌他是凡夫俗子,慈悲更友善。
  “我对你说了,”姑娘在皱眉:“我不是仙姑,不过是山中长大的孤苦伶仃的孤女,你休害怕,也别担心,你怕那女人也砍下她的头来么。”
  “恳请仙……姑娘打救。”陆羽不信她不是仙姑,只不过不愿违逆了仙姑。
  那姑娘放开手了,道:“看你急得这个样儿,你们一定好得很,是不是啊,我教你别怕,不用担心,你放心呀,你今日没仔细瞧,那林中的人头,可有一个女人的头么。”
  陆羽道:“你是说:那些人头,全是男人的人头,她那鬼谷的魔女,不杀女人?”
  “因为女人的头对她没有用处,”那姑娘道:“因为女人的头发太细幼了,其实,那女人不是魔女,而是个伤心人。”
  “不是魔女?”陆羽说:“她杀了那么多人?”
  那姑娘说:“都是该死的臭男人,只要你仔细瞧瞧,你就知道了,即使干枯的人头,也可看得出来,莫不是一脸凶恶的横肉,别说这些了,且随我来。”
  陆羽睁大了眼睛,只见她拨开那密如蛛网的松根,钻了进去,掀开兽皮,立即见到有灯如豆,被灌入的夜风吹得乍暗还明。
  那么,她真不是甚么仙女,他一瞧就知道帘幕兽皮,否则不会那么厚重,狄心莲师徒躲在大洪山中,那洞口也挂着这样用兽皮做的门帘,是以一瞧就知道。
  她说的可真么,那魔女真不会杀害狄心莲?他是恨不得赶去鬼谷的,但现在有求于人家,不得不听人家的话,虽然为救狄心莲,火里水里他也敢去,但想到那鬼谷,不由他不心寒。
  跟随在那姑娘身后,他钻了进去。
  她把油灯拨亮些了,怎生和大洪山狄心莲师徒藏身的山洞这么相似,也许更小些,但方圆也有一丈多,灯后有石床,上面也铺着兽皮。石壁上挂着两件破衣,此外,就甚么也没有了。
  “姑娘呀!原来不是那兀鹰报信才来的,你,住在这里?”
  陆羽环扫了一眼,仙女岂会住在这样简陋的山洞,没有霞光,也不见瑞气,只有松油灯焰上冒起来的黑烟。
  那姑娘把灯火拨得更亮了,转过身来,灯下,她那原已黄中透黑的脸膛,也更黑了,但牙儿却更白了,细碎的银牙在灯下闪闪发光,因为她露齿,又笑了。
  说:“谁说不是那兀鹰报信,你来到树下,惊起了巢中的兀鹰,我就知是你来了,因为从来没人,我是说,这几年来,自从那女人来到小天池后,再没人入山来了,但我知道,你回去不见了那姑娘,一定找来。”
  原来是这个缘故,但他仍然恭恭敬敬,向她一揖到地,道:“恳请姑娘相救,我那同伴实是个良善的姑娘,而且她师傅与师姊现下有险,命在旦夕,必须赶去相救,姑娘你救了她,无异也救了她师徒三人。”
  那姑娘一怔,继而皱起眉来,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你,这时候才寻来?”
  陆羽道:“姑娘有所不知,她留下我的外衣……”
  那姑娘问道:“你叫她甚么?心莲妹妹?”
  “是,”陆羽心急得很,道:“心莲妹妹,她比我小一岁多,她姓狄,不但好本事,而且几番救过我。”
  “狄心莲,”那姑娘喃喃地念了两遍,有些木然,也冷冷地,凝视着陆羽,瞬也不瞬。
  “那外衣是我盖在她身上的,我趁她睡着了,跑下峰来,想找些山果充饥。”
  “于是,你误打误关,跑进了鬼谷。”那姑娘道:“却不料你前脚下峰,那女人却寻了去,把她掳到鬼谷去了。”
  陆羽道:“我还以为她醒来不见我,去寻我去了,我却不敢离去,不料等啊,等啊,我就睡着了。”
  那姑娘点头道:“直到太阳落山,你才醒来,仍然不见你心莲妹妹,你急了,这才跑来找我,可惜不是时候,晚了。”
  陆羽脑子里轰然一声,面色登时苍白了,像坠入无底的水窟里。晚了,可是说狄心莲没命了!霍地一跺脚,脚下跟踉跄跄,就往外奔,不料几乎一头撞在那姑娘怀里。
  只不过灯火微微一暗,她本来在他身后的,怎生竟在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羽道:“不论死活,我也要救她出来,我那心莲妹妹。”
  那姑娘轻轻地,作了无声的叹息,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晚了,不是你那心莲妹妹遭了毒手,你放心,那女人不会杀她的。”
  “可是……真的么?”他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姑娘,显是要从她面上,辨别出真假。
  那姑娘道:“是真的,因为我知道,她为何要掳去你狄心莲妹妹,因为这么年来,她三番五次,要收我为徒,她要找一个人陪伴她,也替她做活儿的徒儿,我可不愿意,我啊,我对她说,若是捉不住我,她怎配作我师傅,她啊,三番五次,想尽了法儿,就是捉我不到。”
  陆羽松了那口气,道:“你是说,她把我心莲妹妹掳去,是要收她作徒儿,不会杀害她?”
  姑娘点了点头,道:“你今日走后,我还不过是猜想,后来,我在暗中瞧了瞧,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要收你那心莲妹妹作徒儿。”
  “她一定不会答应的。”陆羽紧锁了眉头,说道:“我那心莲妹妹乃是正大门派,那会做邪魔鬼怪的徒儿,那么,那魔女便不杀她,她也会受尽活罪,吃够苦头了。”
  他又兜头一揖到地,她不闪避,动也不动,用异样的目光来瞧着他。道:“原来你心莲妹妹可真有志气,不怪你舍死忘生,要去救她了。”
  “那女魔一定折磨她啦,”陆羽苦着脸说:“我那妹妹的性子我晓得,必然会激怒她,那时……”
  “你担心那女人恼怒起来,仍会杀她,是不是。”那姑娘道:“你要我帮你救她出来。”
  陆羽道:“感激不尽,姑娘今儿早上,原来早知道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现在仍然答应你,”那姑娘道:“只不过现在去,可不是时候。”
  不错,天才黑,这姑娘必是等天晚些,等那女魔入睡了才去。可也没法儿。虽然忧心如焚,陆羽没奈何,也只好叹了口气。
  那姑娘取出一块饼来,说道:“你一定饿了呀,来,拿去吃了,我可没好东西款待你,渴了,拔开那竹筒的塞子,就有山泉。”
  原来那进门口右面石壁上的竹竿,是引水用的,却也可见这姑娘的匠心。
  有道是饥不择食,但那是甚么饼啊,真好吃,不,那不是米面做的,而是肉做的,真鲜美,他也真饿极了,那姑娘缩在床角上,默默地瞧着他,瞧得陆羽不好意思起来。
  那姑娘又默默地取了一块,放在他身边,原来她在石壁上挖出一个洞来,作为储藏食物的地方,他坐的也不过是块天然的石头,那石床显然也当桌子用了。
  陆羽讪讪地,道:“当真,我……还忘了请教姑娘贵姓啊?”
  他忽然心中一动,记得去年有个师傅多年不见的朋友,打从遥远的青海来,那口音,倒和这姑娘有些儿相似,这姑娘口音有些儿陌生,分明是中原一带的,莫非也是打从昆仑山下来的?当下接着问道:“姑娘可是昆仑山下来?”
  那姑娘霍地站了起来,但站起一半,又复坐下了,谁会对这么个老实忠厚的少年猜疑么,他心里有些少激动,也会形诸于面的,而且显然入世不深,才出来在江湖上行道的,何况人家是来求她相助的。
  那姑娘的神色又复原了,说道:“我叫……人家都叫我木姑,木头的木,我倒是从老远的西方来的,只不过不是你说的那昆仑山下。”
  “原来是木姑娘。”陆羽老实,老实并不等于愚蠢,适才他提到昆仑山,这木姑娘的颜色陡变,可没逃过他的眼睛。但狄心莲占据了他的心,在他忧心如焚的时候,那会把这木姑娘的颜色变化放在心上。也放不进他心中。
  这木姑娘怎生孤身一人跑到这山里来,听她说来,显然已住了不少年了,那自然在她更年轻的时候,只怕不过十三四岁而已,孤身住在这里,不是奇怪么?
  他是想问的,却问不出口,人家必有难言的不可告人之隐,又何必问,从遛木姑娘的非凡身手就可想而知了。
  木姑说:“我这里没有甚么好吃的,不过把猎来的野味,做些干饼来存放。”
  谁说她不是打昆仑山下来,他记得他那师傅的朋友说:那地方接近西藏,吃的是用牛羊肉做成的干饼。但陆羽更想对那鬼谷知道得更多些;尤其是那个杀了人,把人头悬在树上的魔女。
  “我明白,”木姑说:“你想知道那鬼谷里的女人是甚么人,我可真不瞒你,连我不知道,没甚么人知道她是谁,打从那儿来,初时我也当她是女魔鬼怪,怕得了不得,后来才知道她是人,不过武功高极了。”
  陆羽道:“但却高不过姑娘你。”
  那木姑娘怔了怔,说道:“你怎么晓得?”
  陆羽说道:“姑娘你告诉过我了,她三番四次想收你作她的徒儿,却又奈何你不得。”
  打从进得这山洞里来,他第一次见到她唇边浮现了笑意,说道:“只不过她的功夫虽比我高,却捉不到我,我跑得比她快。”
  陆羽道:“若我猜得不错,姑娘练的是移形换位功夫,难为姑娘练得这么精纯了,不少武林中人练到老,也没达到姑娘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
  木姑淡淡一笑,说道:“若是移形换位,只怕我也逃不出她的手去,这是大挪移。”
  陆羽的脸上红透了,也惊讶极了,大挪移,他连这名儿也没听说过,那自是比移形换位更奇妙的功夫了。
  木姑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们逃出来,我娘早死了,我那时年纪还小,只能传我这门防身的功夫,你明白么,所以,那鬼谷里的女人虽然不能奈何我,我又有树上这头我从小养大的兀鹰替我看守门户,不待她走近,我已溜了,故此她永远捉不到我,但我也奈何她不得,近年来,她才死了心,我们彼此互不相犯。”
  陆羽道:“原来那头兀鹰是姑娘养的,真好玩,竟能替姑娘看守门户。”
  木姑道:“我若是不即刻现身出来,它便不抓瞎你的眼睛,也会撕下你身上一块肉来,当真我还忘了,来,把这羽毛插在头上,昆仑奴见到这羽毛,就不会攻击你了。”
  “昆仑奴?”
  木姑说道:“我给这鹰儿取名为昆仑奴。”
  还说她不是打从昆仑山下来么,若不是她怀念她那生长的地方,怎会取这个名儿。
  那是一只红色的羽毛兀鹰的眼睛何其锐利,便是飞翔在高空,也会认得出来,他可不信一个身有武功的人,会怕兀鹰,不过先前他站在树下,冷不防可真被那鹰吓了一跳,而且,他虽没有看清楚。但显然好生巨大。
  “好,”陆羽把插毛羽在头上,说道:“明儿我倒要瞧瞧。”
  木姑坦然了,是真的,这少年诚实,一些儿也不装假,心里在想甚么,面上就显露了出来。
  陆羽道:“你娘死了,你就一个儿独自住在山里么?”
  木姑幽幽地叹一口气,道:“我无亲又无故,却有……我那儿去啊。”
  陆羽黯然,也不禁叹了口气,道:“原来姑娘你孤苦伶仃,我……也是。”
  木姑道:“你怎么也是?”显然她在想:你有她啊,你身边有你的心莲妹妹。
  陆羽却想到他凄凉的身世来,道:“不瞒姑娘说,我从小就无父无母,后来师傅收留了我,不料……”他眼睛突然红了,道:“我师傅被人家害了,而今,我却蒙上了不白之冤,天下虽大,已无我容身之地。”
  木姑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那是……为甚么啊?”
  陆羽道:“我师傅他老人家被人杀害,杀死我师傅的凶器,却是他老人家赐给我的一把短剑,于是,我就背上了弑师的罪名,从此,我就亡命天涯。”
  提起往事,他好一阵子没提及了,自从和狄心莲相遇,发生了这么多事故,一直在躲藏奔走,自不会提起来,何况有狄心莲这个生性快乐的姑娘在身边,现在,面对着这么个孤苦无依的木姑,不禁勾起他的伤心来。
  “为甚么……要亡命天涯?”木姑大大的眼望着他,说道:“是有人要追杀你么?”
  陆羽一怔,他这是怎么了,怎生对一个初相识的姑娘,道说起伤心事来?他叹了口气,道:“不但同门师兄不放过我,而且发出武林帖,因为弑师是大逆不道的叛逆,人人遇到我,都不会放过我。”
  木姑的眼睛怎生亮起来了,油灯的光亮反倒黯了些。
  “不,”木姑说:“我不信,虽然我对你还是陌生的,但我就不信,那么……那么……你比我更……好,现在我们该动身了。”
  木姑不但眼睛亮得奇怪,而且在暗下来的油灯下,她那黄中透黑的眸儿也像是亮起来了。
  反而是这木姑催促他上路了,他巴不得一声,这正是他开不出口来的愿望,当下木姑在前,他跟随在后,钻出树下,只见头顶悬挂着两点星光,不,比星光更明亮,陆羽才愕然间,那木姑已仰面说道:“好好的看守门户,不过半夜,我就回来了。”
  原来那不是星光,是昆仑奴的一双大眼,月亮虽然才在山头上露出来,却比先前看得更清楚,果然好大一只兀鹰,那头比一只拳头更要大,他岂有没见过兀鹰的,心想:这兀鹰的翅膀展开来,怕不有七八尺长,自是凶猛之极。
  木姑又回头看着他,对那昆仑奴道:“你可认清楚了以后也要听他的话,今而后,他就要和我在一起了。”
  陆羽一怔!她这是怎说?以后和她在一起了?是了,她不过是叫它不要攻击我,奇怪,难道这兀鹰竟能听得懂她的话?
  木姑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甚么,道:“我从小训练它,真的,别瞧它是一只扁毛畜牲,它不但懂话,而且忠心得很,走呀。”
  他想看清她的脚下,但林子里太黑了,心想:她说的大挪移,真神妙,那一定是西域的功夫,她母女怎生跑到中原来呢?可惜人家不说,他可不便问。
  他不禁摇了摇头,这木姑不也可怜么,孤苦无依,只怕长了这么大,也没出过桐柏山,自然也没见过中原的世面了,有了。
  他盘算,心里有了主意,狄心莲一定肯的,为何不带着她一道走呢,或者,请她师傅也收这木姑为徒。
  他一步也不敢落后,其实木姑也走得不快,她一定是怕他跟随不上。
  木姑忽然停下步来,向前面一指,道:“转过那山坡,就是小天池了。”
  陆羽依稀认得出来,不禁心头一紧,木姑也低声说话,道:“月亮还照不到潭边,此时还早了些,她还没出来!”
  陆羽道:“你是说,月亮出来了她也出屋来了。”
  “是月光照着那潭边草地上的时候,”木姑说:“待会你就知道了,你也就知道她为何把人头悬挂在树上,现在你先别问。”
  听她提起人头,陆羽不禁又毛骨悚然,那么多,那么恐怖的人头,自然全是那女魔把人杀了,砍下头来,这木姑倒不怕,也不以为怪。
  “你记住了,”木姑说:“我们可不能先下去,因为有了月亮,月亮照射在潭边的草地上,也差不多当顶了,我们若藏在树上,月光也会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会立即发觉出来,我们必须待她坐定了,趁她不能分神的时候才溜下去,我看得出,你的轻身功夫也不弱,小心些,她不会发觉的。”
  陆羽的心跳加剧了,虽说为救狄心莲,水里火里他也敢去,但心下也是难免惊惧的,道:“姑娘,那女魔的功夫一定厉害得很,是不是?你说,说她不会伤害我那心莲妹妹,是不是啊?”
  “她为何要伤害她?”木姑道:“她要杀你那心莲妹妹,还会费事擒回她来么,她杀人。不过是为了取那人的人头,你那心莲妹妹的人头,对她可没用处。”
  陆羽不敢言语了,人家已说了要他别问的。
  木姑又说了,道:“她的本事是不是大得了不得。我可不知道,但你记住了,若是被她发现了你,你就向我身后逃,我能对付她的,我会把她引开,记住了,别理我,你一直跑回我那石洞里去,黑夜里,她不敢到我那里去的,她怕昆仑奴。”
  “她会怕你那昆仑奴?”陆羽愕然了,难道那扁毛畜生真那么厉害?
  木姑道:“有一晚,她摸到我那里去,冷不防昆仑奴悄没声从树上扑下来,抓伤了她的肩头,她手中有刀,非但没砍中我那昆仑奴,倒被它一翅膀把她的刀打落了,它那钢羽差点儿刺瞎了她的眼睛,从此之后,她再也不敢夜里到我那里去了,甚至那峰脚下她也不敢去。”
  陆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真有这么厉害的扁毛畜牲?真令人惊奇。
  木姑在抬头望天,一弯新月,是从那高山顶上升起来了,但山巅上的云环,遮住了月亮,照射不到鬼谷里,甚至他们立身之处的山崖上,也还没照射到,水潭就在山崖下,甚至他看不见林木掩映中的茅屋。
  木姑说:“我们仍然来得早了些,但也快了,她就会出来的,来,我们坐下来,歇一歇。”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凝视着茅屋所在处,他感觉得出,木姑的目光不时向他面上溜。
  那女魔真没伤害她?心莲妹妹真在那屋里么?
  他凝眸望着那茅屋所在,瞬也不瞬,为何那茅屋里不见有灯光,莫非里面没有人?
  他的心情像绷紧了的弓弦,忧急又紧张,他感到有些窒息。
  “喂!”木姑忽然说了,“你说,天下虽大,你已无容身之地,是不是?”
  陆羽叹了口气,点点头。
  “你说,谁要是见到你,认出你来,都不会放过你。可是真的?”
  陆羽说道:“我大师兄撒出了武林帖,这中原之地,他有几个好友,不但武功好,地方上的势力也大得很,人多,势也众。”
  “你也说……”木姑忽然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你是这么说的,是不是,你说:你那心莲妹妹是正大门派,不会拜这鬼谷里的女人为师!”
  他想说一定不会,忽然心中一动,信念也动摇了,他想到日前,狄心莲不是答应拜杜娘子为师么,虽然她不知那是媚娘假扮的杜娘子,但无论如何,狄心莲也是答应了,而且立即改口叫师傅,那声声师傅,叫得多甜啊,而且,不能说她不是真心,心莲妹妹真是个鬼灵精,作为杜娘子的记名弟子,既不是背叛师门,又可光明正大地叫她师傅,那么,她现在落在这女魔手中,若是这女魔要强迫她,硬要收作徒弟,她会不会,会不会也像对待杜娘子一样?
  “你心莲妹妹若不答应,就杀死她。”木姑又说,“定要强迫她答应呢?下面林中的人头,虽然没一个是女的,但这女人暴戾成性,若是恼怒了她,她一样屠杀你心莲妹妹。”
  陆羽打了个寒战,这正是他所担心的,那么,若是心莲妹妹一时不能脱身,他宁愿她答应那女魔,她聪明绝顶,当然也会像对待媚娘扮的杜娘子一样,口头上答应下来,作为记名弟子,也不算背叛,狄心莲又怎么背叛师门呢?宫九娘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何况又在难中。
  木姑不转眼地盯着他瞧,他也不觉,木姑又道:“好了,你不信你心莲妹妹会拜她为师,但到后来仍然拜了呢,你,那时怎么办?”
  陆羽急了,说:“你是说,我们不能救她出来么?”
  木姑说:“若你心莲妹妹……我是说,她心甘情愿呢?而且,我不是那女人的敌手,你明白,她只是奈何我不得,我可打不过她,你也一定不行,甚至我们两个人合力,也斗不过她,对了,我还忘了对你说,可千万别让她看见你!”
  “因为我是男人,”陆羽说:“她见到男人,就要砍下他的头来,”他不禁又打了个寒颤:“怎生她这么恨男人?”
  “我也问过她,”木姑说:“她就恨得咬牙,说:天下的臭男人,都该死,甚么缘故,我可不知道。”
  “那女魔的功夫真是厉害得很么?”陆羽在盘算,奔雷颠倒连环三绝招,会不会敌得过她呢?
  木姑道:“你叫她女魔,可也真像个魔女,有一次,是第一次遇上她,我也差点儿被她擒住了,说起来,真怕人,她一扬手,就会把人捆得结结实实,真像她手中有一张无形的魔网一样,所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走近她身前两丈之内了,还是后来我亲眼见她擒下一个闯进鬼谷的猎人,我才知道厉害。”
  “我的天!”陆羽道:“那是甚么功夫,还不是魔法?你还说她不是女魔!”
  木姑突然伸出手来,掩住他的嘴,低声急道:“噤声,她,出来了!”

  第二章 木姑之谜 心意难猜
  月光刚照现了那茅屋,那门就开了,木姑便不说,他也见到了,他那一双眼睛,何曾离开那门户。
  他见到茅房中走出一个黑影来,一个黑衣女人。
  “心莲妹妹!”
  一只手悄没声伸过来,按在他肩头,陆羽才没跳起来,总算他没有喊出声来。
  可不是狄心莲么,跟在那黑衣女人的身后,走出门来了。
  陆羽长长吁了一口气,可见到狄心莲了,而且好好儿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甚至她的头发也一丝儿不乱,显然她已梳洗过了,今天早上他离开她时,他和她都是灰头土脸。
  他现在仍是灰头土脸;但狄心莲梳洗过了,若然女魔折磨过她,她会有心思去梳洗尘?
  木姑低声道:“快,快些儿,趁她们尚未走到那潭边空地上来。”
  他身边活脱就是狄心莲,木姑携着他的手,溜下那山坡,伏身在潭边的荆棘丛里,她一定时常溜到这里来,伏在这草丛里,若不然,她怎么毫不迟疑,就找到这么个绝妙的隐身之所,不但身前刚好有两块大石,两块大石之间,恰好能容得一人,石前杂乱地长出几株幼松来,更把大石遮掩了一半,却遮掩不了他的视线,那水潭便在面前身下,潭边那块空旷的青草地,相距不到三丈,甚至连……
  陆羽心头一寒,急忙掉开头,因他也见到了乍现还隐的那悬挂在树上的人头。
  人头在夜风里晃荡,林隙中透射下来的月光,便不时照在那些人头上,却又乍现即隐,若是不知道的人陡然一见,怕不吓掉三魂,因为宛若有无数狰狞的人头,在林中飞绕扑出,忽现忽隐。
  女魔走近那块草地了,“进去。”木姑推了他一把,她没出声,怎敢出声呢,女魔到潭边的草地上来了,就是他今早喝水的地方,相距更近了。
  但木姑的手上像有声,他明白她的意思,若不是狄心莲紧跟在那女魔身后,他真会以为身后是狄心莲了,怎生木姑,像狄心莲一样,喜欢以手式来示意,他熟悉了狄心莲的手式,是以木姑在他背上轻轻一推,他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女魇冷冷地哼了一声,她那声音真冷,说:“你想溜跑,是不是,可是又想吃点苦头了。”
  她说甚么,可是对狄心莲说话么?她没有回头啊,狄心莲只不过退了半步,她怎么晓得?
  “我……没有啊。”狄心莲说。把退后半步的右脚,急忙悄悄缩回去。
  她听得出来,狄心莲的话声有些儿颤抖,这么个胆大又倔强,胆大得天不怕,地不怕,在媚娘那女魔面前也从没发过抖的狄心莲,竟然怕啦。
  可怜的心莲妹妹,一定吃过这魔女的苦头了。
  他的心在往下沉,但眼睛却睁得更大了,嘴也张大了,教他怎不目瞪口呆,杜娘子!
  不,不会是她,不会是媚娘,怎么会呢?
  现在,陆羽看清楚了,长发掩去了那女魔半边脸,但另一半边脸却并没显露出来,这女魔从头到脚,若不是她那长发在夜风里飘飞,也看不出披在半边脸上。
  既知杜娘子是媚娘假扮的,怎么还是杜娘子。
  “你说甚么,你你……原来认识这女人。”木姑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陆羽把身尽量往一边挪,好让木姑挤进来,石缝中那能并肩容得下两人,但仍然容下了,他不是大块头,木姑身形也娇小,像狄心莲一样!
  好了,这不是又一个狄心莲,侧着身子,木姑就成了挤入他怀中。
  “你叫甚么?你叫杜娘子?”木姑说:“原来你认得这女人!”
  轮到陆羽来惊讶了。“你说甚么?”他说。没离开过潭边两人的陆羽两只眼睛,也望着木姑了,这一来,成了四目相对,瞠目而视。
  “杜娘子!这女人真叫杜娘子!”
  不不!陆羽知道,那潭边的女人不是媚娘,那不是媚娘的声音,狄心莲又怎会怕媚娘呢?只不过是媚娘扮成杜娘子,像极这女人罢了,杜娘子早死了,那来甚么杜娘子。
  陡然之间,陆羽的浑身寒毛直立起来了,道:“难道这女魔真是杜娘子!”
  木姑说:“她是这么说的,说她叫杜娘子,你怎么……发抖了?”
  木姑把他的手握在掌中。
  “鬼!”陆羽说:“莫非她真的是鬼,成了鬼魔!”
  “咦!快看,不好了,你那心莲妹妹!”述木姑也吃惊起来,把陆羽抓得更紧了,因为陆羽站起身来。
  陆羽看见了,那女魔忽然到了狄心莲身后,把狄心莲简直是扔了出去,扔入人头晃来荡去的林中。
  狄心莲发出一声尖叫,她身在空中,躲过了迎面撞来的人头,却不料一侧头,和旁边荡来的另一颗人头撞个正着,她向左翻滚落地,不料左面荡来的人头,更撞正她脸上。
  她一定吓得失魂少魄,要不然,以她的身手,她是能够躲得开的,陆羽今天早上也吓坏了,何况她是个姑娘,何况这是夜晚,狄心莲一定不知林中悬挂着那么多人头,否则就不会那么惊吓了。
  陆羽叫不出声来,因为木姑把他的嘴掩住了,而他的手被木姑紧抓在手中,就势把他的身子紧压在石上他才没跳起来。
  狄心莲可不是倒纵身,翻落在潭边了么,连坡上的陆羽也看得出她睁大了的眼中的惊恐。
  木姑低声急道:“别……别……她只是吓吓你的心莲妹妹,不会伤害她的。”
  她到底看出那只不过悬挂在树上的人头罢了,狄心莲跺脚叫道:“原来你是个杀人的女魔,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那女魔冷冷地说道:“都是该死的人,你要是敢逃走,敢不听话,我虽然舍不得杀你,只怕这林中也会添多一颗你的人头。”
  狄心莲又跺脚,但第二下却是轻轻落地,木姑说:“不好,你这心莲妹妹想跑,她怎能逃得出这女人手去呢?她要自找苦吃了。”
  果然,狄心莲跺脚,却不骂了,也只跺了那一脚,陆羽岂有看不出的,月光正照在她脸上,他看得出,狄心莲的眼珠子在直转,她一定是在打逃走的主意。
  那女魔喝道:“站住了!”
  狄心莲仍然再又退了一步,才站住了,说:“我我……我是害怕,这些人头,多怕人。”
  陆羽一挣,没挣脱木姑的掌握,他在估量,若是他飞身下去,出其不意,能不能救狄心莲出险呢?
  “别梦想了,”木姑在他身边说:“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你这心莲妹妹也逃不了,你下去,也不过是多赔上一个,她可不会让一个去到她面前的男人活着逃出手去的。”
  怎么他心里想的,这木姑也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姑娘都聪明绝顶,眼睛锐利得能看透人家的心思?
  他气馁了,不是怕赔上性命,而是木姑的话提醒了他,当真狄心莲逃走不了,他下去不可能救得出她来,他若也被她所擒,狄心莲反倒不会逃了,却是她眼下,现刻逃不了,并不是她永远不能够脱逃,她那么聪明绝顶。
  陆羽不再挣扎了,任由木姑握住他的手,他无暇去惊奇,木姑不是把他的手握得紧些罢了,怎生他就使不出劲来,甚至全身都没劲儿。
  那女魔向狄心莲走过来了,是走到潭边树下,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目光更皎洁了些,夜风也更劲了些,人头在她头顶上晃来荡去。
  她竟不怕狄心莲逃走,竟然坐了下来,狄心莲又为何不逃走呢?
  “喂!”狄心莲说:“到底你那是甚么魔法儿,你说让我瞧的。”
  那女魔道:“我带你到这里来,就是要让你瞧清楚,我对你说了,这是一门功夫,不是甚么魔法,等你拜我为师了,我就传给你。”
  “我不信,”狄心莲说:“你的手一指,我就被那无形的绳捆绑住了,这不是魔法,又是甚么?”
  陆羽骇然,不怪狄心莲被获遭擒了,世间上那有这么厉害的功夫,用手一指,就能把人擒住?
  “那么,当你明白这一门功夫,不是魔法,你想不想学呢?”女魔说:“你这女娃娃虽然狡猾些,不过倒还聪明,胆大也好奇,好奇的女娃娃加上聪明学甚么比人快些,你拜我为师了,我定传给你。”
  陆羽感到一阵羞惭,狄心莲的胆子可不是比他大得多么,一旦明白那不过是悬挂在树上的人头,就再也不怕了,却是他见狄心莲不但镇定了,而且又回复了她的令他佩服之极的机智,他倒也安心了些,也镇定多了。
  狄心莲道:“好啊,我想学,但你别骗我,我可不学魔法,你会障眼法儿,是不是?可不许你使障眼法儿。”
  那女魔道:“胡说,甚么障眼法儿,却是你这个娃娃有眼无珠,看不见我那发网。”
  “法网,”狄心莲说:“原来你那种功夫叫‘法网’,哼!我可没犯法,你杀了这么多人,我和你无仇无冤,你又把我擒了来,你才犯了法。”
  女魔道:“错得好,我这发网,也是法网,要教天下罪恶之徒,也像林中这些该死的人一样,法网难逃。”
  显然狄心莲好奇之心胜于一切,也心急,道:“你说不是魔法,那就把你的法网施展出来,让我再瞧瞧,喂!咱们可要约法一章,说在前头,使障眼法儿可不算数。”
  那女魔分明有些恼,但竟然没发作,便是坡上的两人也看得她胸前在起伏,把恼怒之气忍下去了,说道:“好,你走呀,有多快,你就跑得多快。”
  狄心莲怔住了,说:“甚么,你说我走?”
  女魔说:“你不逃跑,擒住了你,也显不出我这法网的厉害来,不过么,女娃娃,我得警告你,当你被我的法网擒住了,非但不可挣扎,还得乖乖地顺势回来,否则你的肌肤割裂了,我可没药医得你复原,你这个小美人儿,若是变成了像我一样的丑八怪,可休怨我。”
  “当真你这功夫不是魔法?”狄心莲月光下的脸儿红了些,显是因为兴奋而发红之故,说:“当真这么厉害?”
  女魔哼了一声,说:“今儿早上,我若不手下留情,念你年幼无知,你这小美人早变成小丑八怪了,跑呀,有多快,就跑多快。”
  狄心莲说:“好!我……我跑了。”
  话未出口,其实左脚跟一旋,右脚尖已转了,陆羽喜道:“心莲妹妹要施展走宫换位了,快,我们去接应她。”
  但木姑迅速伸手搭在他肩上,真奇怪,她的手一触及他的身子,登时就浑身使不出劲来。
  “你慢高兴,”木姑说:“你等着……快瞧!”
  只见狄心莲才跑出两步,两步之间,她已连换了四次方位,眼看已出了离宫,不料大叫一声啊呀!身子一晃再晃,两臂像被甚么无形之网捆住了,动弹不得!更休想再能再逃出一步。
  那女魔喝道:“你真想变成丑八怪么,还不乖乖地到我跟前来。”
  狄心莲岂仅双手连臂动弹不得,她那披肩的秀发,也紧贴在身上,再也不见飘扬,虽然她迎着遒劲的夜风,向那女蓦身前走去。
  她真乖乖地走过去了,若不是她的脚下还能移动,可真要把陆羽吓坏了。
  还说不是魔法儿,这不是魔法又是甚么了?
  狄心莲到了她面前了,女魔把手一扬,狄心莲登时一个踉跄,站立不稳,跌在地上了,竟是……竟是跪在那女魔面前。
  女魔呵呵一笑,说:“徒儿免礼,入我门来,不出三年,你就会无敌天下,谁也不是你的敌手了。”
  陆羽目瞪口呆,她!心莲妹妹,真拜那女魔为师了!
  “你可看见,亲眼看见了,”木姑在他身边说:“还不快走!”
  木姑话出口,已不由分说,拖了他就走,被他拖着,陆羽浑身就没劲了,半点也挣扎不得,而且,狄心莲已心甘情愿拜那女魔为师了,还有何说呢?
  狄心莲的性情,他岂有不晓得的,她不是好奇,而是酷爱武功,尤其是奇门奥妙的功夫,她更醉心,要不然,她那么聪明的人,也不会上媚娘的当,被她骗了,就是因为她一见媚娘出手一团炼火,厉害得了不得,一醉心,就发现不出媚娘露出来的破绽了。
  他失望了,也感到失落,忽然之间,他感到那么孤单,又像他当初仓惶逃出洛水云台一样。
  心莲妹妹不要他,遗弃他,甚么压根儿把他忘了,还有比这更令他悲哀的么。
  他没有心思去探索那女魔端的是甚么功夫,竟有那么厉害,真的,那一刻,他甚么心思也没有,他只有迷惘,说不出,也流不出泪来的悲哀。
  他任由木姑拖着他,只听耳畔风声呼呼,身边的树木在如飞倒退,他竟不知道,木姑一直托着他手肘在奔驰,他从未这么快地奔跑过,甚至他在逃命的时候,他也没去分辨南北东西,现在,没有了心莲妹妹,他已失去了方向,他本来就没有目的地,现在,前途又复茫茫了。
  木姑忽然停下步来,若不是木姑把他扶住,他几乎跌倒了,因为木姑突然停下步来。
  他茫然,向四面望了望,原来身在见不到月光的密林中。
  这是那里啊?他何去?何从?
  像夜色一样,眼前是一片迷茫。
  “你等一等。”木姑说:“我去去就来,别走开了。”
  陆羽木然地点了点头,他走?走到那里去啊?
  他在树根上坐了下来,他感到孤单又软弱,又那么疲倦,他倚靠在树身上,黑夜,把他吞没了。
  夏虫在他身边又嘶叫起来了,鸣声像哭,忽然,他也哭,眼睛热热的。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口哨,尖锐的口哨声划破夜空,但随即又不闻了,其实并不响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会,村隙中投下来的月光,明白未移动多少,忽然,木姑出现在面前,跟着树梢上传来一声响,是夜鸟振翅的声响。
  “是昆仑奴,”木姑对仰面张望的陆羽说:“走呀,趁天没亮我们快出山。”
  陆羽急忙站了起来,木姑一声我们,他振奋一些,她当然是说她和他,而且,他见到木姑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个小小的,但是长长地包袱。
  他一句也没问,他是不敢问,像在茫茫的没有人烟的大漠中,身边突然飞落一只小鸟,怕那鸟儿飞走了,他不敢出声。
  走吧!他本来就是亡命天涯,没有目的地,随遇而安,不,他那能安,谁要是认出他来,都会要他的命,因为他是个众人认为大逆不道的弑师叛徒,人人捉到了他,都会杀他。
  他不问,但为何趁天色未明,得赶出山呢?他的脚跟随着她,在向前走,心儿却远远的落在身后,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在拖着他,就像那女魔撒出看不见的网,把狄心莲拖回去一样,那看不见的绳索把他的心拖出来,拖向那寒潭。
  因为那寒潭,有他的心莲妹妹。
  “你这人,难道还没死心。”
  是谁在说啊?原来是木姑。
  “人家都拜师了,难道你也想她收你为徒不成。”木姑说:“可惜你不是个女孩儿,快走呀,要是被那女人追上,你们就会没命了,连同你那心莲妹妹。”
  陆羽的脚步加快了,不再是拖着走路了,当真,那女魔的魔法太厉害了,只一扬手,狄心莲的半截身子就动弹不得,狄心莲不逃走,倒能保得住小命儿,说甚么也只是收她为徒,不会伤她的性命。若是逃走,她怎能逃得掉,再被获遭擒,那还有命,潭边树上,必然要添上两颗人头。
  这木姑也像狄心莲一样,总能看透他的心思,甚至连头也不回,说道:“你想明白了呀,你真要救你心莲妹妹出来,那时,非但你自己没命,连她也没命了。那么,你不是救她,而是害她了,也害了你自己。”
  真邪门,陆羽再也忍不住,道:“你,怎知道……我在想。”
  木姑笑了一声,这是他再次听到木姑的笑声,再不是木纳的姑娘了。
  木姑说:“你的一双脚告诉我的。”
  陆羽竟傻得真瞧了瞧他的一双脚,却听木姑笑道:“本来你恋恋不舍的,脚下忽然加快了,那自是想通了,我要帮你把你那心莲妹妹救出来,不也就是帮你害她的命么?当然也害了你。”
  陆羽道……“那么你……怎么……”
  “怎又带你去鬼谷。是吗?”木姑回头瞟了他一眼,一面走,一面说道:“我不是真带你去救人,而是要你亲眼见到那女人的厉害,好教你死了这条心,同时也教你亲眼见到你的心莲妹妹平安无恙,知道那女魔不会虐待她,也放下心来,你不是说你这心莲妹妹绝顶聪明么,那么,时机来临,还怕她脱不了身。”
  陆羽忽然发出一声长叹,心想:“这木姑到底也还不是未卜先知,狄姑娘显然已醉心于邢女魔的神奇功力了,她那会舍得走。罢罢。”
  他同时也亲眼见狄心莲跪在那女魔面前,人家已拜师了,他还留恋甚么?
  木姑忽然停下步来了,道:“现在不用急了,且等明天再走,这里已是北山口,我们跑了这么半夜,已远离鬼谷,那女人……对了,你竟也知道她叫杜娘子,她是再也追不上我们了。你知道我们走出多远来了,没有百里,必有八十里了。”
  陆羽回头望了望,桐柏山峻巅连绵,雾锁云封,月光之下,前面的平阳地上,阡陌隐约可见,甚么?已在百里外了?不过方奔了不外两个时辰,山高又无路?
  陆羽心中一动,是了,她一直托住他的手肘,尤其在上山越岭的时候,可不是顿觉身轻了,只因为他念念不忘狄心莲,是以忽略了。
  木姑说:“你望着我做甚么?”但她显然是不要他回答的,因为她已转面,望向远方,北方天际的隐隐遥山,她也在叹气,虽然是无声,她的眸子里显露出那么多的哀愁。
  陆羽在想:她说不会武功,只是练过大挪移,分明是假话,蓦然间,他想起了,今晚她的手只要是搭在他的肩头,或是把他的手握在掌中,他登时浑身没劲了,显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把他的内功真力也化解于无形么。还不是她所说的大挪移一样,亦是中原武林闻所未闻的奇门功夫么,那真是一种超凡绝世的无上功夫!
  陆羽默默地瞧着她,木姑却凝眸着那隐隐的遥山,不,是悠悠的穹苍,那眸子里,也流露出黯然的失望的神色。
  他有些儿明白了,木姑携带着包袱,那个小小的,长长的包袱,就放在膝上,显然她要永远离开她这从小居住的地方,而且,这地方,也埋葬着她死去的娘。
  且慢,想想看,她们母女昆仑山下来,住在这山里,为何与世隔绝,住在这山里来?又独个儿住了两三年?为甚么?
  他有些明白了,从她那遥望天边的失望的眼神,怎会还不明白,她们母女来此,是等待甚么,娘死了,她仍又等待了两三年,现在,她不仅失望,而且绝望了,于是她要走了,离开这个居住了多年的地方。
  可怜的木姑,狄心莲的倩影缩入他心深处去了,眼前的姑娘的那双失神的眼睛,却在他心里亮起来,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极可怜的了,自幼死了父母,而今负屈衔冤,孤苦伶仃亡命江湖,原来还有更可怜的人。
  这木姑不是更可怜么,远离了家,真是远在万里之外,相依为命的娘又死了,不也孤苦无依么,他还有师傅如慈父,从小有师妹相伴,而这木姑呢?却甚至远离人烟,无尘咫尺天涯,只有一个昆仑奴为伴,而且,这是何其显然,她母女来到这里,不但是在等甚么,显然也在逃避甚么,而她,是如此绝望又悲哀。
  木姑仍然在遥望着天边,拉长了脸儿,她可是在作最后一刻的等待么?
  陆羽也如痴如呆的望着她,他明白了,为何当她知道,他也是和她一般孤苦无依,而且亡命天涯的时候,她那灯下的脸儿登时亮了起来,她那木然的脸上,在那瞬间,忽然出现了喜容,现在,他不再为她那奇特的喜容迷惑了,他明白了,她为了他的容身无地而喜。
  为甚么她如此热心地帮助他?为何一声不响,收拾了衣包,就跟他走了?他明白了。因为他和她,都孤苦无依,既然天下虽大,无他容身之地,又何必问他何去何从。
  两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现在,又走在一起了,那是何其自然而然,不用说一句话,又何必说谁跟谁走呢,他们已不再孤单,今而后,他们相依为命了。
  不料他才跨一步,陡然间,眼前一暗,一股劲风如狂飚,斜刺里袭来,因为是那么突然,变生顷刻,饶是他急闪身,虽然躲过正面的突袭,仍不免站立不稳,一个踉跄,险险跌倒,总算他应变极快,斜刺里窜出一丈。
  只听木姑大叫道:“该死的奴儿,你敢!”
  陆羽脚尖才点地,木姑好快的身法,已把他的手握在掌中了,另一只手也扶住了他,说:“你没事么?嗳呀,该死的奴儿,快让我瞧一瞧!”
  甚么!敢情是昆仑奴悄没声对他施袭击。他惊魂乍定,才觉出额上痛来。
  木姑松了一口气,道:“幸好,虽然见了血,只不过被它抓破了一点皮儿,你,痛不痛啊!咦!我要你插在头上的羽毛呢?”
  原来陆羽把木姑给他的那只红色的羽毛,放入怀中了,要是狄心莲见到们头插红毛,不笑掉她的牙儿才怪,而且,嘿!真好笑,难道他真会怕一只扁毛的畜牲。
  木姑伸手从他怀中取出红羽毛来,替他插在头上,埋怨道:“你怎不听话啊,我这昆仑奴忠心得很,谁要是走近我身边来,绝逃不过它的利爪。别说是你,我告诉过你啦,便是鬼谷中那杜娘子,也怕了它几分。”
  陆羽向四处瞧了瞧,竟不知那兀鹰已躲到那里去了,道:“真想不到,一只扁毛畜牲,竟有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说来哄我的。”
  木姑再又把他额上渗出来的血星儿抹了,道:“你不知它躲在那里,是不是?正因为如此,才令人无法防御,等到你发觉,它已到了你的头上了,要是被它啄上了一嘴,你准没命了。”
  陆羽道:“难道也不怕兵刃么,若是被它攻击的人有兵刃在手?”
  “那更糟糕。”木姑说:“我问你,适才你若有剑在手,是不是招架它向你抓来的利爪呢?”
  陆羽道:“难道它一身刀剑不入?”
  “但它身在空中,”木姑道:“它的钢爪一缩,嘴却向你脑后啄来,你忘了它有一双强有力的翅膀了。”
  陆羽骇然想:可不是么,钢爪一缩,自然也腾空了,自是不易于砍中它,飞在空中的鸟儿,自是比地上的人灵活。
  木姑打了声胡哨,圈臂向脚下一指,立见一圈黑影移近她面前来,不料展翅长有丈许的一只大兀鹰,蜷缩起来不到三尺大小,非但不见凶恶,而且驯良地摇摇摆摆走过来,到了木姑面前,更把头缩在翅膀里。
  陆羽的眼睛睁大了,其令人惊奇,昆仑奴发抖了,这么凶恶的猛兽竟会害怕,自是怕木姑。
  “你这不听话的奴儿。”木姑说:“你害怕啦,我是怎生吩咐你来着,今后见到他,也像见到我一样,你这奴儿竟敢攻击他,快伸出头来,今晚我非打你一顿不可。”
  “不,不要责它。”陆羽真想伸手去摸摸它,说:“是我不好,没有把那羽毛插在头上,我明白了,它见到我向你身边走去,怕我会伤害你,瞧它对你多忠心,多可爱。”
  木姑说:“好呀,看在他在替你求情,我且饶你这一顿打,还不过去谢……当真,我该怎么招呼你啊?”
  陆羽说:“我姓陆。”
  木姑说:“那么我也……叫你陆哥哥,快去谢过陆哥哥。”
  陡然间,昆仑奴陡然暴涨了一倍,也伸出没有羽毛的头来了,原来它的长颈上也没有羽毛,陆羽啊了一声,因为昆仑奴又复是一只凶猛的大兀鹰,而且,向他扑击。
  木姑说:“它是谢你替它求情,别害怕。”
  原来昆仑奴是扑到他脚下,伸长了没有羽毛的长颈,在他身上挨挨擦擦。
  陆羽说道:“真好玩,我可以摸摸它么?”
  木姑道:“别瞧它凶猛,这奴儿最会撒娇,也知好歹,现在你打它也可以。”
  陆羽伸手摸它钢羽,昆仑奴立即把头伸入他怀里来,那两点寒星不见了,原来它闭上了眼睛。可不是撒娇么,喜得陆羽把它抱在怀里,其实他的胳膊不够长,只能够到它的翅膀。
  木姑喜道:“好了,今儿后,它也把你当作主人了,即使你头上不插那羽毛,它也不会攻击你了。”
  “它也会保护我么?”陆羽轻抚着昆仑奴的尖锐像钢一样的羽毛说:“就像保护你一样。”
  “甚至不许人走近你身边。”木姑说:“除非你头上没布插上这只红羽毛。”
  原来她头上也插着一模一样的一只红羽毛。木姑把羽毛拔下来,放入怀中,又道:“我们出山了,不用插了,我一直担心,怕那杜娘子会追来,你现在也可把羽毛收起来了,现在你也是主人了。”
  敢情这只红羽毛还有这样的妙用。那木姑收好了羽毛,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粮来,昆仑奴一伸长颈,衔着干粮扑去一块岩石上。
  木姑道:“你不用惊呆,再凶猛的禽兽,都可以驯养的,何况是我一手把他养大的。”
  陆羽道:“我从未见过这样凶猛又通人性的兀鹰。”
  “不是通人性。”木姑说:“畜牲不是人,那有甚么人性,只不过它从小在我手里吃干粮长大的,中原之地人烟稠密,压根儿就没兀鹰,小时候我在西昆仑崖上玩耍,拾到了一个大鸟蛋,娘带我到这里来,我也带了那鸟蛋来,有一天醒来不见,找了半天,后来只找到蛋壳,害得我伤心地哭了一场。”
  陆羽道:“必是放在被窝里,蛋变成了昆仑奴。”
  “我还以为我把蛋压碎了。”木姑说:“原来孵出了小兀鹰儿,不料它越长越大,后来那洞里再也容不了它,才在树上替它做一个巢,这没用的奴儿,连巢也不会做。”
  天色渐渐亮了,晚烟中,可以见到农家的炊烟。木姑道:“我们该走了。”
  陆羽叹了口气,再见了,心莲妹妹。

  第三章 行程匆匆 汇报敌情
  咦!陆羽说:“昆仑奴呢?”
  木姑道:“我还以为你舍不得离开你那心莲妹妹,原来你一步一回头,东张西望,是寻找昆仑奴。”
  她的眼睛又亮了,是她的肤色黑黄么?她那双眸子稍有变幻,陆羽总是一眼就瞧出来,明亮的眼睛,正说明她心中的喜悦。
  木姑说:“你瞧不见它,它却瞧得见我们,你试把红羽毛插在头上瞧一瞧。”
  陆羽好奇心起,取出红羽毛插在发髻上,没有啊,前后左右总不见昆仑奴,不料他的手才放下来,眼前的一点黑影陡然扩下开来,日影一暗,飒然风声中,昆仑奴已敛翅落到他面前。
  原来昆仑奴一直在高空飞翔跟随,山野间,少不了有鸟儿在空中飞翔,因为昆仑奴飞得那么高,大小也与低飞的鸟儿无异了。
  木姑早已取了块干粮在手,说道:“别说是一支羽毛,便是地上一颗小豆儿,也逃不过它这双锐利的眼睛。”
  “我也听说过,”陆羽喜道:“原来它没离我们头顶,那么,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木姑说:“它会自寻找食物,没有树木的地方,房顶上它也可以栖息,我也不怕有人能够伤害它,却担心这奴儿会吓坏人,你可得记住了,身边有人,别取出红羽毛来。”
  木姑一挥手,衔着干粮的昆仑奴立即振翅飞去了。
  陆羽唉呀一声,道:“我们出了山,免不了与人接触,岂不是……”
  木姑道:“我们头上没插红羽毛,它就不会攻击走近我们身边的人,我这奴儿也不是随便伤害人的,要不然,桐柏山上的猎人樵子早绝迹了。而且,人多的地方,你也不愿去的,是不是。”
  陆羽早想问了,道:“当真,我们那去啊?”
  自从出了桐柏山,木姑一声不响,一个劲儿往前走,当真那儿去啊?
  木姑怔了一怔,说:“我们不是去大洪山么?我知道你要去大洪山的,怎么你倒问我?”
  陆羽惊奇极了,难道这木姑真是未卜先知,他是真要赶去大洪山的,狄心莲虽然留在山里,不论是她是被迫还是心甘情愿,总是留下来了,他怎能不赶去大洪山呢,那媚娘已得到了九宫心法,那还不斩草除根,宫九娘师徒那是媚娘等三人的敌手,适才因为木姑已折向南行,他才没言语。
  陆羽真惊奇:“你怎会知道我要去大洪山?”
  木姑道:“在鬼谷那坡上,我听你说的,你心里焦急,就自言自语说出来了,我知道,你心莲妹妹的师傅叫宫九娘,被昨晚要杀你们的那个女人断了一臂,现在躲藏在大洪山里。”
  只怕是真的,他在鬼谷那坡上,等候月亮出来的时候,他真是越想越怕,心里也越是着急,也许他在说出口来自己不知道。
  “那女人叫媚娘。”陆羽说:“不是要杀我们,她要收我们作徒儿,我们不愿意。”
  “但她差点逼死你们。”木姑说:“我知道那场崖,是不久前才塌的,陡坡上泥松石浮,空谷传音,夜又静,我听到那浮石滚落下崖的声响,真是地动山摇,起初我以为又塌崖了,后来才知不是。”
  陆羽说:“于是你跑去看了?”
  木姑说:“第二天一早,我去看了,我见到了你和你那熟睡的心莲妹妹。”
  陆羽道:“原来你打从那时起,就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鬼谷。”
  “但直到你自言自语,我才弄明白了,”木姑说:“知道你们两人胆大包天,原来不是逃跑,却是把一个最厉害不过的女人诱离大洪山,因为山里躲着你心莲妹妹的师傅和师姐,免得被那女人杀害。”
  “那女人就是媚娘,”陆羽说:“我真自言自语,说出来了么?那么,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啦。”
  “你没有,”木姑令他又惊愕了,她说:“只因为砍断你心莲妹妹的师傅一臂的人,也就是那鬼谷里的杜娘子的仇人,她抢了去了杜娘子的丈夫,更毁了她的容颜。”
  陆羽打了个冷战,道:“难道她真是女魔,不,我是说:女鬼,因为杜娘子死了。”
  “那女人……媚娘以为杜娘子死了,其实只是容颜毁了,因为那时杜娘子已成了个血人,是以把那媚娘骗过了,杜娘子就逃难到这山里来。”
  但怎会有这么巧呢?媚娘假扮杜娘子,怎会扮得一模一样?莫非她知道杜娘子没死,见到这儿谷里的杜娘子?
  “你有自言自语说甚么啊?”
  “我又自言自语?”陆羽愕然,说:“我真说了么,说甚么啊?”
  木姑道:“你说:有可能,难道还假得了么,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多,就是听杜娘子也自言自语咒骂了许多,我虽然没见过媚娘,但天下之间,那有一般厉害,又一般歹毒的女人,必是同一个人。”
  陆羽说道:“木姑娘……原来……原来……”
  木姑说:“你为何摇头啊?说又不说完,说一半,总喜欢留下一半。”
  陆羽道:“我是在想,怎生世间上,聪明的都是姑娘,我那心莲妹妹已是聪明的了,不料你比她更聪明,奇怪的是:最厉害最歹毒的,也是女人。媚娘已是歹毒心狠手辣了,不料杜娘子也杀人不眨眼,这么残酷,杀了人,还把人家的头挂在树上。”
  “不许你胡说八道,”木姑说:“不是天下的女人都歹毒,我娘要不是心肠太软太好了,也不致……你那心莲妹妹要知你连她师傅也骂了,当心,她不睬你了,其实,杜娘子以前也不是这么残酷的,我晓得。”
  陆羽急道:“我可没说天下女人都歹毒,我没说。”
  “谅你不敢,”木姑笑了,她一笑,眼睛就特别显得明亮。说:“岂不是连你心莲妹妹和我也骂上了,瞧你急得脸儿也红了,我知道,你没有。”
  怎么她总要提心莲妹妹,提起狄心莲,木姑的眼儿总会瞄着他。
  陆羽叹了口气,道:“你还提她做甚么,她压根儿忘记了我,甚至连她师傅也不理了,明知那媚娘不会放过她师傅和师姐。”
  木姑道:“陆哥哥,你真好,你倒记得她的师傅师姐,赶去给她们报信,我知道,你要不是知道她的安全脱险,逃出那媚娘的毒手,你不会放心的,好了,再往下走,我可不辨方向了,陆哥哥,打从现在起,你带路,你到那里,我就跟你到那里。”
  这木姑真怪,昨日还是个木人儿,今日却有说有笑,那一声陆哥哥,叫得也越来越亲热,不,是亲切而又自然,太阳升起老高了,那阳光多么温暖。
  天不愁,地也不暗了,前途又不再茫茫,因为他身边有了个木姑。
  他们往南走了,躲开城镇,沿着溪水往南走,因为昆仑奴和他一样,不能在行人众多的道上行走,因为现在那武景隆师兄弟更不会放过他了,而他们的爪牙又那么多,他不是惧怕,而是担心会阻延了行程。
  他为何会不怕呢?身边有了木姑,又有昆仑奴。
  山野没有道路,他们行走起来更快了,跟随在他身边的木姑,却不时要停下来等他,多年来没离开过桐柏山的木姑,对一切都感到那么新奇,她见到农家的炊烟,炊烟底下的花园,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远远地望见房屋鳞次栉比的城镇。她多神往啊,她总会跑上更高的地方,去眺望好一阵子。
  他如何不明白,她多盼望去看看中原的繁华世界,他对这木姑的身世,虽然仍是一个谜,但也知道不少了,知道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被她娘带到桐柏去,她就在那山中长大起来,从未离山一步,他猜想得出,她们母女不仅在山中等待甚么,而且也在逃避甚么,那么,打从西域来的时候,一定也像今日一样,不但避开城镇,而且躲开道上的行人,那是一定的,她多渴望瞧瞧中原的繁华世界。
  木姑的衣衫也太褴褛了,她一定不会用针线,只怕也没有针线,真是衣不蔽体,她又怎能走到繁华世界去呢?当人家把她当作花子来看待的时候,那繁华的世界将是多么丑恶,她会有多失望。
  木姑越更活泼了,昨日还是难得一见的笑容,现在却常挂在她唇边了,若然她不是那么面色黄黑,衣衫不是那么褴褛,她一定不是丑姑娘。其实她不丑,眉秀,眼也美,尤其是当她的眼睛发亮的时候。
  望了望当空的日影,木姑说:“我们歇一会再走,陆哥哥,这里来。”
  她跑上一个高坡,高坡上不但望得到滔滔溪水,也望得见河边的一个大市镇,甚至能清楚见到摆渡的船儿,陆羽尚未走到她身边,木姑已取出红羽毛了,阳光下,那羽毛更是红得鲜艳。
  高空中的一个小黑点,瞬即把阴影扩大开来,眼前一暗,坡上登时沙飞石走。
  原来她是召唤昆仑奴,那兀鹰一敛翅,落在她面前,木姑递了两块干粮在他手中,说:“它要跟随我们,不能去找吃的,陆哥哥,你来喂它!这奴儿嘴馋得很,食量也大得惊人,你多喂它几次!它就和你更熟了;连人也有奶便是娘,何况是畜牲,它从你那里得到食物,你便是它的主人了。”
  陆羽接过干粮,心想:这个木姑虽与世隔绝,懂得的倒也不少,想得更遇到,可不又是一个比他聪明的姑娘,这道理,他是懂得的,但却说不上来。
  昨晚新月不明,他未曾看得清楚,敢情这兀鹰的头上和颈上并无羽毛,伸出长颈来,甚是丑怪。
  “喂它一块够了。”木姑说:“它要是吃得太饱了,可就不很听话了,因为它再不用从你处得到食物,那一块你自己吃呀,你一定也饿了。”
  陆羽道:“你能带着多少干粮,吃完了怎么办,不如留下给它吧。”
  木姑道:“没有干粮,山野里有的是猎物,城银人家也可买到鸡禽,还怕饿坏它么,其实带血的禽畜它更喜欢。”
  木姑一挥手,昆仑奴又飞走了,那刹那间,当真是沙飞石走,昏天黑地,好不威猛,便是陆羽知道它来去必然如此的,也不禁骇然,真想到这昆仑奴敛翅缩头,不过三尺大小,翅展竟有一丈多,那翅膀更强而有力。
  陆羽息:“你说,那杜娘子真吃过昆仑奴的苦头,她那么高的武功,也伤害昆仑奴不得?”
  木姑道:“便是她的天罗地网那么厉害,也擒不住我这奴儿,你不信不是?”
  陆羽如何不信,若是杜娘子能擒得住昆仑奴,怕不早杀了它啦。
  他在木姑身边坐了下来,说道:“当真,你还没告诉我,那杜娘子便真是人,也和魔鬼无异,你怎么不怕她,反而同情她,就算那些被杀的人真该死,把人杀了也罢,怎么还把人家的人头悬在树上?”
  陆羽对这杜娘子又惊讶,又好奇,现下狄心莲又落在她手中了,又已离了桐柏山,他急不及待地要知道得更多些,道:“你说的天罗地网,又是甚么啊?是了,她一扬手,就把狄心莲擒住了,那一定就是你说的天罗地网了。”
  木姑道:“她说那天罗就是那法网,她要教天下的恶人法网难逃,我却知道,她说的法网,也就是发网,你问为何她把那些恶人的人头悬挂在树上么?就是要取那些恶人的长发,来编织发网。”
  陆羽啊了一声,道:“我明白了,不怪远看无形了,原来是头发编织的网。”
  木姑道:“近看也无形,这就是她杀了那些恶人,把人头悬挂在树上之故,头发被人头坠着,在风地里飘来荡去,日子久了,发色也就不那么黑,也更细幼坚实了,编织成网,虽然不是斩不断的,但因细幼如游丝,毫不着力,我是说那发网在未上身的时候,即使对方发觉了,也斩不断它,那发网已然上了身,既已缚住了你的手脚,那时对方用不上劲了,自然也斩不断了。”
  陆羽好生惊奇,道:“原来如此,何况是在黑夜中,不怪狄心莲被她扬手就擒住了。”
  木姑道:“潭边林中,悬挂着那么多人头,不知道的闯进去,自然有如进入鬼域了,山中有了这么个鬼域,谁还敢闯进去,那近处的山林,自然也再无人敢去了,我还明白她的用意,若是她的对头发现她仍然活着,仍不放过她,那恐怖的鬼谷自然令对方先已疑神疑鬼,她那地网自也更易发挥出威力来。”
  陆羽道:“当真,那么,那地网又是甚么?”
  木姑道:“也是由发丝编成的,铺在对方必经的地上,别说晚间了,便日里也毫无形迹,对方一旦踏上,也就束手就擒了,我虽然溜去那坡上,偷瞧了无数次,却仍不明白,她是怎么收缩那地网的。”
  陆羽心想:“那女魔若真就是千手如来的妻子,她的对头人自然就是那忘恩负义的千手如来,和那贼女人媚娘了,当真那媚娘是否已知道杜娘子没死,就在这山中呢?若不知通,她怎能扮得那么像,和鬼谷中的杜娘子二模一样?”
  木姑追:“你在想甚么啊?”
  陆羽逍:“我在想,那媚娘把我们带到桐柏山来,必非无因,一定早知杜娘子未死,在那山中。看来这媚娘方更可怕,她那一身功夫莫测高深也罢了,厉害的是她深藏不露,便是她身边的人,亦不知她的功夫深浅,甚至和人对敌,她总是输这么一招半招,看来她总是侥幸逃得性命,其实……其实……”
  陆羽想到那晚他已被媚娘擒住了,不,是两番被她擒住了,若然人家要杀他,他那还有命在,怎会不寒而栗,其实第一晚首遇媚娘,他已在人家的离魂弹下昏迷了,但那时他自以为,和狄心莲姊妹看来,却是媚娘差点儿伤在他剑下。
  陆羽霍的站起身来,道:“这贼女人太可怕了,宫九娘即使把飞袖的功夫练成了,也绝不是她的敌手,我们已晚了一天,快走。”
  木姑道:“人家作徒儿的倒不急,你这个事外人却急了。”虽然如此说,木姑也站了起来!
  陆羽道:“木姑娘,你是没见过宫九娘,你不知道她多慈祥,我从小没了娘,那晚我到了她身边,真像到了娘身边一样,而且她是武林中能与媚娘对抗的有数的几个人之一,九宫走宫换位,使那媚娘也垂涎三尺,千方百计想得到手,你就可想而知了。”
  “走宫换位?”木姑说:“这是甚么功夫啊?”
  陆羽道:“那一门功夫,奇妙之极,更妙的是,用于任何一种功夫之上,威力何止增加一倍,九宫剑法其实不奇,亦无了不得的过人之处,之所以能领袖大江南北武林,奇妙就是在走宫换位上,其实我也不十分明白。”
  他是在心下想,木姑除了她所说的大挪移,其实不懂武功,说了她也不会明白的!
  他心急,却是木姑在一路上,要不时停下来等候他,但到天黑时候,已相距大洪山近了,不用问,远远就可见了那峻岭连云。既然在无人烟的山野里奔驰,那会慢的了。
  但愿没落在媚娘后面,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已到了三里岗,他已认得道路了,那凄迷月色下的山径,不过才数日前,他与狄心莲肩并肩,手携手,就是行走在那条山道上,现在,身边却已是这谜一样的木姑。
  他叹了口气。那本是无声的,不知何时,木姑已把他的手握在掌中了,她一定觉察到了,但她默默无言,只是温温柔柔地走在他身边,她是在安慰他么,木姑那会想到,令他倍加思念起狄心莲来,因为那晚走在这山道上,她就是这么温温柔柔地握着他的手,因为他们以为已摆脱了媚娘,他们是那么轻松又偷快。
  但陆羽不知道,他的脚下也在加快了,为何身子突然轻快起来?树木在身边如飞倒退,他也没觉察。
  忽然,他觉察出有两点寒星,在身边移动,乍隐还现,不,他不是眼花,虽然他一注视,那两点寒星又不见了,但又在前面现出来,在迎面的山道上。
  陆羽霍地一缩身,轻轻咦了一声。
  木姑道:“你做甚么?”
  陆羽说:“低声些,你瞧!”
  木姑笑道:“那是昆仑奴,这里山深林又密,我这奴儿忠心得很,一步也不离开我的,你没见我头上的红羽毛么。”
  不知何时,木姑已把红羽毛插在发上,惭愧,当真已然入山了,随时随刻都会遇上媚娘等三人,他却为思念狄心莲而感伤,竟忽略了警惕。木姑取出红羽毛来插在头上,自是示意昆仑奴跟随在身侧,随时应敌。
  木姑又道:“对了,你也把红羽毛插上,现在入山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就快到宫九娘藏身那山洞了,你把那媚娘说得那么厉害,怎倒不小心,有昆仑奴在身边,即使在密林中我们也可放心走路。”
  陆羽道:“难道昆仑奴能透视密林不成?”
  木姑道:“倒也不能,但这奴儿不仅目光锐利,耳朵也聪灵,数丈之外有呼吸之声,它也能听得出来,而且,适才你不是也吃惊了么,黑暗的林中,你只能见到两点寒星在移动,若道上有人潜伏,自然也会见到,怕不把敌人引出来么?你明白么,为何我这么疼爱这奴儿,你放心,那媚娘再比杜娘子还要厉害,却厉害不过我这奴儿去。”
  陆羽喜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有这么厉害又忠心的扁毛畜牲。”
  木姑道:“你说得不对,人会变心,也会负义忘恩,我这奴儿不比人强多了么。我猜,前面高山,就是这大洪山的最高处了,那宫九娘师徒在那里啊!”
  “啊!”陆羽愕然,敢情已来到了那道岭下,岭上有大小两座山峰,可不是到了地头么,而那月亮不过才爬上山头,他明白了,这是他的手被木姑握着之故,那是显然的,木姑别说托住他的手肘了,便是携住他的手,脚下也倍常轻快起来,好像一股无形的真力,透达到他的脚下,不,是浑身的劲道都倍常充沛。
  难道木姑说是不会武功,其实也是深藏不露?
  木姑道:“一路上你那么心急,怎地到了地头,你倒不急了,还不快走。”
  说着,已撮嘴打了声胡哨,噗嗤一声响,昆仑奴振翅腾空了,木姑道:“昆仑奴已替我们开道了,放心前去,奇怪,这山里不像有人啊?”
  那大洪山高处,山势越高,树木也越稀少,昆仑奴那一双锐利的鹰眼,便是小动物也无所遁形,何况是人,陆羽道:“谢天谢地,那么,我们一定赶在他们前头了,宫九娘师徒躲在山洞里,昆仑奴的鹰眼再厉害,可也不能穿山透石,你见到那两座山峰么,山洞就在那两峰之间,这山高处,也唯有那里的树木才密茂,木姑娘,你跟我来。”
  昆仑奴落在那峰顶了,虽然相隔得远,但映在天幕上,那缓缓敛翅的雄姿,也极是威猛,它翼展长逾一丈,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木姑道:“昆仑奴告诉我们,岭上峰下都没人。”
  “它告诉我们么?”
  木姑道:“这奴儿若腾空盘旋,那就是下面有人,或是甚么禽兽。”
  陆羽忽然心中一动,宫九娘正当传授薛红九宫心法之时,白天怕人闯进山来,这样的月明之夜,怎倒不在洞外?
  道:“快走!木姑娘,只怕我们已来得晚了。”
  他心下大急,除非这师徒两人有了意外,这时候岂会不在洞外。
  他一口气奔到那崖下,登时凉了半截,皆因那兽皮做的门帘,显然被人用利剑削落,堆叠在洞口,里面亦不见灯光,洞口旁边的一株碗口大的树木,更齐恨断裂,斜横在洞口,就是那树下,那日晨早宫九娘和狄心莲就坐在那树下,透露那九宫秘奥。
  木姑一把揪住他,道:“旦慢,让我来。”
  陆羽怎会让她进去冒险,若然那媚娘等三人仍在洞中,她那大挪移虽然神妙,进去亦难逃毒手,待要阻止,木姑把他一推,晃身已不见了!
  陆羽大急,说甚么他也比木姑熟悉些,真糟,他身上没火种,不用说,木姑也没有,他这里尚未奔进去,只听洞中已传来连声轰然闷响,不好,那贼女人一定仍在里面。
  陆羽叫道:“木姑娘!木姑娘!你……你……”
  他急忙拔剑在手,但洞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急得他一时手脚无措,又叫:“木姑娘,你在那里啊?
  不料木姑的声音却自他身后传来,说道:“我在这里,还不快收起你的剑来,里面连鬼也没一个。”
  陆羽虽然惊奇,总算木姑无恙,安心了一些,道:“你怎生在我后面,里面真没人么?”
  木姑道:“压根儿我就没进去,我只投进十几块石头,里面若有人,还不会现身出来么,而且我掷进的石头,分明是打在洞壁上,可知这洞不深,咦!”
  木姑忽然一声惊呼,一斜身,已抢过去和陆羽并肩而立,陆羽知道有警,忙不迭横剑把木姑护住,但木姑的身后,甚么也没有。
  只听有人赞道:“这位姑娘好俊的功力,里面若是有人,怕不早伤在你那石矢之下了,你们退后些,我这就出来。”
  只闻声,不见人,陆羽却已喜极叫道:“原来是前辈,你们没事么?”
  那洞口旁边的崖下一块大石后,忽然钻出一人来,是雪里红,陆羽大喜,道:“薛姑娘,是我,你们没事,谢天谢地,宫前辈在那里啊,这洞又是怎么回事?”
  薛红向四外扫了一眼,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快跟我来。”
  转过那大石后,现出一个可容一人钻入的石缝来,薛红道:“你们先下去,我得封闭这出口。”
  陆羽当先下去,木姑随后,才知那不过是塌崖堵塞了的另一个山洞,不过矮小些,却隐秘极了,任谁到了那入口处,也不会发现下面有这么个可以容人的山洞。
  地上铺着兽皮,显然是从旁边那洞里取来的,宫九娘坐在松油灯下,对他们含笑点头,道:“这里只能席地而坐了,这位姑娘贵姓,请坐。”
  陆羽抹掉额上的冷汗,薛红已忍不住问道:“我还以为是狄丫头呢,这位姑娘是……”
  陆羽忙道:“前辈和薛姑娘请放心,心莲妹妹没事,只不过说来话长了,这位是木姑娘。”
  宫九娘道:“你们必是奔跑了一天,红儿,取些山泉来。”
  打从他们进到洞里来,宫九娘的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木姑,一直不停地在她面上身上打量,更不掩饰她那惊讶之色。
  陆羽道:“木姑娘,昆仑奴不见了我们,怎么办?”
  木姑接过薛红递给她的一碗山泉,道:“你放心吧,谁说它不见我们,我们钻进这洞里来,那会瞒得过它那双锐利的眼睛,我们不出洞,谁也赶不走它!”
  薛红道:“你们说甚么?还有人同行?有人见到你们进来?”
  陆羽道:“是昆仑奴,啊,是……一只鸟儿。”
  他明白,薛红以为这隐秘之所被人发现了!
  宫九娘道:“姑娘你过来,你不是姓穆吧,先朝有一位姓穆的女英雄,名留青史,可是姑娘的先代么?你的口音虽然变易了,但是我仍听得出来,你是出生在北地。”
  木姑虽然一怔,但仍走去宫九娘身边,那脚下像是不由自主,陆羽说得不错,这宫九娘多慈祥啊,在她身边,就像到了娘身边一样!
  陆羽望望四周,宫九娘面上的笑容那么安详又和蔼,虽然薛红紧张些,但也不似如临大敌,却为何迁到这洞里来,那原先居住的山洞,分明又在恶斗之下毁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薛红道:“你还没告诉我,狄丫头为何没来,她现在何处?既然没事,怎又不是和你……”
  薛红的目光转向宫九娘身边的木姑,便不往下说了,小师妹人小鬼大,和陆羽相处虽不过两日,两人已要好得似糖黏豆儿一般,而现在,怎么他身边不是狄丫头,却是这么个衣裳褴褛的木姑娘?
  “可怜的孩子,”官九娘已把木姑娘搂在怀里,说:“让我瞧瞧你。你让他坐下说话啊,红儿,让他慢慢说,瞧你这急性子,过来,都坐到我身边来。”
  都坐在宫九娘身边了,陆羽把那日不辞而别后的经历说了,说到媚娘如何假扮杜娘子,骗了他们两日夜,与那么个邪恶又歹毒的贼女人也同行了一日夜,竟然没发觉,只听得薛红面上变颜变色,说到桐柏山那悬崖上死里逃生,使宫九娘亦为之动容。
  “后来……后来,”陆羽叹了口气,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离开心莲妹妹的,我只想趁她未曾醒来,去寻些野果来充饥解渴,不料我赶回峰上,心莲妹妹已落在那杜娘子手中了。”
  薛红跳了起来,道:“媚娘那贼女人手中,狄丫头岂不是……”
  “不,”陆羽道:“是杜娘子,原来山里真有个杜娘子,和媚娘假扮的一模一样,不过我只是说,媚娘假扮的杜娘子,也和真的杜娘子一模一样,你们猜,那杜娘子是谁?原来就是千手如来的妻子。”
  薛红道:“嗳呀!那和落在媚娘手中又有何区别,不正是个贼女人么?”
  “不,”陆羽说:“也许……不……我,我不知怎么说,也许那杜娘子也一般邪恶,也许……更残酷些,但她和媚娘却是冤家对头。”
  薛红皱眉道:“哎!被你说得越更胡涂了,你这人怎么……”
  宫九娘道:“你自心急,那得不胡涂,让他说下去,不许打岔。”随转向陆羽道:“你说的杜娘子,我倒知道些,说起来她祖上和我家还有些渊源,但自从我祖父死后两家都没来往了,杜家也从此在江湖上绝了迹,甚至再没听人提起过了,她家本在武夷山下,怎生跑到桐柏山去了。照你说来,岂不是成了邪魔?说下去。”
  陆羽道:“若不是我遇到了木姑娘,我真以为她是鬼怪邪魔,那鬼谷,好生怕人。”
  “是小天池,”木姑娘说道:“那是桐柏山上的一个寒潭,那杜娘子在那里住了下来,才把小天池变成鬼谷,这些年来,再没人敢去了。其实,其实那杜娘子真不是坏人,恶些儿倒是真的,你们放心,狄姑娘虽然落在她手中,那杜娘子不会伤她的,而且……”
  陆羽知道她要说甚么,便慌忙示意,怎么示意木姑别说呢?宫九娘在面前,薛红在侧,挤眉弄眼么?不行,摇手更不行,这一来,他只是慌了手脚,但慌忙里他想出了个法儿来,抢着说道:“其实那杜娘子杀人无数,不过都是男人。她不过是喜欢心莲妹妹,若其不然,我也不会丢下她,独自走了。”
  薛红大大松了一口气,说:“嗳唷,师傅,你听他把心莲妹妹叫得多亲热,看来他所说倒也不会假,狄丫头要是有危险,他拼命也会救她出来。”
  陆羽脸红了,也有些儿心下黯然,狄心莲心里若还有他,她且不拜师了,若然这师徒二人知道她已拜杜娘子为师,那还了得,总算阻了木姑,没有说出来,真是万万想不到的,狄心莲甚至连师傅师姊的安危也不顾了。陆羽道:“我见心莲妹妹不过暂时脱身不得,不会有危险,这才急忙赶来,不料那贼女人仍然早到一步。”
  薛红道:“在那里?你是说,媚娘那贼女人已到了,也进了山?”
  现在,轮到陆羽胡涂了,愕然道:“难道那贼女人没来么?那边洞里,又是怎么回事?”
  宫九娘道:“那日你和心莲一去就没回来,我就知有事了,不过我不担心,我猜得到,你们一定摆脱不了对头人,不敢回到了这里来。”
  陆羽道:“正是,万万料不到,那贼女人一知上了当,即刻就折回来了,真惭愧,我更先落入他们手中,心莲妹妹为了救我,而且知道行藏已露,那还敢回来,是如救了我,又连夜把那三人远远引离大洪山。”
  宫九娘点头道:“我猜想也就如此,但狄丫头虽然聪明,也只能瞒得过那三人于一时,再又发觉上当,必然会再又找上门来,这才故布疑阵,把那洞毁了,躲到这里来。原来这崖下本来无洞,不过是塌下来的崖石分隔出无数的洞来。”
  薛红站起身来,又坐下,道:“你是说,那媚娘即使没走在你们的前头,也是往这里来了。”
  陆羽道:“薛姑娘不用担心,有昆仑奴在外面替我们守护,便是隔一座山,若有人来,也逃不过它那一双锐利的眼睛,木姑娘,你说是不是?”
  木姑说道:“那鹰儿是我从小养下的,我在甚么地方,有人走近,它就会示警的。”
  “而且还能攻击人,”陆羽眉飞色舞起来,说:“你们要不亲眼见到,说来你们也不会相信的,那么厉害的杜娘子,竟也怕了这扁毛畜牲三分。”
  薛红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你是说……一只鸟儿。”
  陆羽道:“是啊,一头兀鹰,不过翼展有一丈多长,我从没见到过这样大的兀鹰。”
  宫九娘道:“这样大的鹰,只有西域才有,姑娘,你替它取了个甚么名儿?昆仑奴,是么?那么,你姓穆,从小生长在昆仑山上,我猜得对不对?”
  陆羽道:“前辈一猜便着,对了,我真蠢,百家姓上那有姓木的,原来姑娘姓穆。”
  木姑浑身一震,但显然宫九娘和蔼而又慈祥的笑容,令她安心了,道:“非是我不愿吐露真姓名,是因……是因……”
  宫九娘把她搂紧了些,道:“姑娘,你不便说的,便不要说,我们谁没有难言之隐呢,多谢你们赶来知会我,可惜我在难中,没甚么吃的款待你们。”
  一言未了,那木姑忽然从她身边跳了起来,道:“有人!”
  寒光一闪,薛红当先亮出剑来,陆羽也跃起身来,不料木姑听了听,说道:“不用了,来人已被我那奴儿擒住了,现在洞外。”
  果然,外面传来咯咯两声,不像是鸟声,倒像是敲击石块发出来的声响。
  薛红抢前推开那块封闭洞口的大石,木姑道:“且慢,薛姑娘,你出去不得,我的奴儿不认得你。”
  陆羽急忙钻出,只见大石旁边躺着一人,昆仑奴虽然敛翅,但伸长了脖子,侧着头,那钢嘴只在那人头上幌来幌去。
  陆羽可怔住了,原来是一个不相识的汉子,跺脚道:“糟了,木姑娘,快来瞧,你的奴儿错伤人了。”
  木姑已钻了出来,道:“谁说昆仑奴错伤人了,这人身边带着剑,他要不是在这左近窥探,鬼祟不怀好意,昆仑奴岂会伤他。”
  那人伤得不轻,几乎成了个血人,却看不出伤在那里,已是动弹不得。
  薛红随后也出来了,一时间,竟也认不出是甚么人来,皆因那人的发髻抓散了,衣衫也破烂不堪,但显然也不是猎户,从那破衣可以看得出来。
  木姑瞧了瞧,道:“其实我这奴儿也不是要伤他的,若然他不挣扎,甚么事也没有,你们瞧,他身上的伤,是从高空跌下来,跌伤的。”
  陆羽忙道:“你说这山里真是再没人了么?我是说,那媚娘和千手如来等人,真没入山来?”
  木姑道:“除非他们能逃得过昆仑奴的一双眼睛,即使树木浓密些,他们若已入山,也会有露面的时候,昆仑奴飞得那么高,一定会发现他们的行踪。”
  陆羽拿眼来望着薛红,追:“薛姑娘,你再瞧瞧,这人若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一定认得。”
  忽听身后一个冷冷的颤抖的声音说道:“不用瞧了,他化了灰我也认得。”
  陆羽知道这人是谁了,甚至木姑虽不过听得陆羽提过一次,且立即明白,明白这人就是宫九娘那个忘恩负义的夫君,常言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人寡义,只怕宫九娘不那么绝情,而今却被昆仑奴伤了,如何不歉疚惶恐,不自觉躲在陆羽身后,说:“该死的昆仑奴,有人来了,不示警,就把人伤了。”
  薛红走近去俯身瞧了瞧,说:“果然是……是师伯。”
  宫九娘那么慈祥的人,话声竟会那么冷,说道:“住嘴,你还叫他。他早已不配作你师伯了,难道你忘了师门的戒律,好色邪淫,已是死有余辜,何况我这一条臂,若不是他,岂会断在那贼女人剑下,这背叛师门的孽徒,这么死了,倒便宜了他,还不拖去埋了。”
  薛红道:“师傅……他,他……还没死,只是昏迷,难道活埋了他?”
  木姑说:“昆仑奴若是从高处把他掷下来,我们早听到声响了,他怎会死呢,大概是吓晕了过去,不过是在乱石堆中擦伤了皮肉是真。”
  “是啊!”陆羽说:“他不是攻击我们,昆仑奴不会杀他的,他要是死了,这奴儿也不会看守他,等候我们出来了,薛姑娘,你不知道,木姑从小把它养大,训练得它通灵了。”
  “一只鸟儿,不过是一只兀鹰,”薛红说:“真有这么厉害,不但通灵,而且忠心?”她偷偷瞧了宫九娘一眼,显然要瞧瞧师傅是否会改变主意,她知道,师伯虽然不仁,师傅可不是寡情绝义的人,那是当然的,竟有这么厉害而又忠心通灵的兀鹰,她又那会不好奇!
  陆羽道:“何不待他醒来,我们问问他,也许他知道媚娘那贼女人第行踪。”
  他看得出来,宫九娘叹了口无声的长气,而且把头转过一边去了,显然不忍见这个多年同床共枕人,成了血人,虽然没死,那伤亦是极重,心下竟然不忍起来。
  宫九娘又叹了口气,说道:“好呀,就依你们,真是枉他披上人皮,竟不及一只扁羽畜牲。”
  薛红向陆羽转了个眼色,道:“喂!你来帮帮手,我们把他抬去洞里,师傅,你若不愿亲自拷问他,你去歇着呀,有他们两人,还有那昆仑奴,不怕他逃走的,而且他虽然没死,已重伤了。”
  陆羽急忙把那血人托去旁边那洞里,薛红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才知她师伯的肩背上有几条深深的伤痕,仍然血流不止,不禁也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我这师伯不是坏人,都是那贼女人不好,令他迷了本性,糟糕,我一点药物也没有,怎生替他止血呢?他的衣衫又破碎了。”
  木姑一声不响,走上前去,在那人身上连拍带点,才道:“你放心,他只是皮肉之伤,其实他早醒了,这忘恩负义汉,大概是没脸见你们。”
  陆羽惊讶是,木姑不知用的是甚么手法,立即把那人的血止住了,她岂仅不是不会功夫,而且武功异常了得,她是不自知?还是瞒他呢?
  木姑哼了一声,又说:“你后悔已迟了,流泪有甚么用,也洗不去你的罪孽,这位姊姊有话问你,你装假也没用。”
  可不是那人流泪了么,被木姑这么一说,登时咽哽出声,眼睛也睁开来了,但对面前的三人,都不敢瞧一眼,道:“我该死,红儿说得不错,我不知怎生会被那媚娘迷惑了本性,我该死,本来没脸来见你们的……”
  他哽咽得已不能成声,薛红又哼了一声,说道:“你没脸来见我们,所以断斩了师傅一臂不算,还暗里跟踪我,要把我们杀了才罢休。”
  那人有气无力地说道:“红儿,你误会了,我不知道着了那媚娘的甚么道儿,不过一时迷了本性,我后悔已太迟了,我跟踪你,只是想找出你师傅的下落,我我……只想偷偷瞧她一眼,只要知道她的臂伤已好了……”
  薛红切齿道:“你要知道师傅的右臂已断了,确知从此残残了。哼!”
  那人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自知罪孽深重,死有余孽,我该死,我只是……想来提醒你们,把那媚眼的恶毒用心,和她的阴谋诡计告诉你们,要你们小心防御。”
  正是人之将死,其心也善,看来他已失血过多,活不久了,他那颇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陆羽对薛红摇了摇手,示意她让他说下去。
  “原来……原来她……这这贼淫妇,知道九宫心法,旷世无俦,用之任何一门功夫,都能令那门功夫威力倍增,是以千方百计要得到手中,这贼淫妇岂仅离魂弹厉害,迷魂帕能令人失去本性,武功实是高不可测。”
  薛红仍然哼了一声,说道:“这贼女人的功夫真要高不可测,还要我们中的九宫心法来做甚么?”
  “是真的,”陆羽忍不住说道,“薛姑娘,你让她说下去呀。”
  那人哀哀地微弱的叹口气,说道:“她对敌的时候,总是败中求胜,总要输于人家一招半招,却无人能逃得过她的剑下,不仅是不让人家知道她的武功深浅,而且……而且……”
  陆羽不禁也叹了口气,道:“我替你说了吧,而且让有关连的人仇恨更深,就像那日在珞珈山一样,她故意做成她在你的协助之下,才能斩断九娘一臂,于是,从此以后,再不怕九娘会饶恕你,也不担心九宫门中人会放过你了,于是,自然也不怕你不心死塌地跟随她,受她役使,供她差遣,因为你要想活命,非得她庇护不可。”
  “但这贼淫妇错了。”那人道:“却不知我不怕死,我该死,只有一死,虽然仍有余辜,但唯有一死,才能稍减我的罪孽,我还有甚么脸活下去呢,我不怕死,却怕九宫心法落在她手中,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武林中人被她迷惑了,多少家庭被她拆散,是以,我虽悔恨已迟,总算明白过来了,是以即刻离开了她,寻访你师徒的下落,现在……原来你们已识破了那贼淫妇的阴谋诡计,知道她的恶毒用心,现在,我已可以……去了。”
  陆羽道:“薛姑娘,他说的句句是真,心莲妹妹现在也明白了,是真的,这是那媚娘一贯技俩,她在人家夫妇同门之中,种下仇恨,不共戴天,自也不用担心人家联合起来向她寻仇了,我我……我明白了,木姑娘,我明白了。”
  木姑娘道:“你明白甚么了?”
  陆羽道:“那媚娘非但知道杜娘子没死,且定是她故意留下杜娘子的命来,让杜娘子去找千手如来的晦气,若不然,那媚娘岂会假扮杜娘子,扮得那么像。”
  木姑道:“你是说,其实道媚娘对杜娘子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陆羽道:“杜娘子把满腔仇恨,一肚子的怨毒,编织成地网天罗,本是要用来对付她的,只怕又会便宜她了,就像那炼火一样,早晚也会落在那媚娘手中。”
  木姑嗳呀一声,道:“其实我们早已想到了的,怎会没想到她可能仍在桐柏山,杜娘子的兴网天罗,新近才编织成功,便是我居住在鬼谷左近,也不过近日才知讵,杜娘子这地网天罗绝妙又神奇,她那会舍得便走。”
  陆羽说:“原来你是新近才知道?”
  “是啊。”木姑说:“杜娘子杀了人也罢了,为何把人头悬在树上啊?初时我奇怪,虽然我怕她,因为太好奇了,是以不时溜去鬼谷,偷偷瞧她做甚么,她从那些干痴了的人头上,把头发一根根拔下来缴呀,编呀!编缴不停,她是在做甚么?直到新近,她编织成功了,我才明白,原来她把那拔下来的长发,编织成数丈方圆的无形大网,不,我是说,稍稍隔得远些,或是在夜晚和阴暗的天气下,看来自是无形的了,你想想,那人头长久坠着,又风干了的头发,颜色自然不再那么黑,当然更细幼,韧力也更大了。
  “我……唉!我真蠢!”陆羽跺脚道:“我甚至错怪心莲妹妹了,她非是不把她师傅师姊的安危放在心下,一定已知道媚娘不会到这里来,我早该想到的,那媚娘已得到了……得到了……”
  他是想说媚娘已得到了九宫心法,话到口边,才想到薛红就在面前,这话可是说得的么?宫九娘虽然有意把九宫心法传给狄心莲,即使狄心莲也并未从师傅得到心法传授,而是她自己已从本门武功中领悟出来的,但薛红已正式传了心法,已是九宫接掌门户之人了,狄心莲岂不是违反了门规,何况更把那心法泄漏给一个邪恶的女淫贼。
  陆羽倒吓坏了,若然追究起来,狄心莲岂仅违反了门规,而且成了九宫门的罪人,那还了得!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薛红在做甚么,可是她明白他的话意了?
  薛红呆呆地,不言,也不动,倒真成了个木姑娘,木头人儿。
  那木姑挨近他身边,把他的袖管轻轻拉了一下,低声说:“他……死啦,不不,你知道,昆仑奴只是抓伤他,他跌伤得也许重了些,但不会死的。”
  薛红仍然不动,黯然道:“他是无颜见我师傅,自断心脉而死,木姑娘,不关你那鸟儿的事,他说出了要说的话,已安心地去了,原来他真………去了……”
  不错,他最后一句是这么说的,说该去了,原来他说去了,是这么个意思。
  陆羽恨恨地说道:“薛姑娘,你师伯实是个好人,不过一时受了那媚娘的迷惑,可惜,我们都没明白他的话意,否则原可阻止他自尽的。”
  薛红道:“两位请等一等,我去禀过师傅。”
  陆羽目送薛红走了,倒大大松了口气,他几乎把狄心莲泄漏九宫心法之事说了出来,若然不是这人突然死了,只怕薛红已听出他的话意来了,好险。
  陆羽对木姑道:“当真,我竟会想不到,那媚娘已从狄心莲得到了九宫心法,她怎会还把这师徒二人放在眼里,又何必定要斩草除根,我倒错怪了心莲妹妹,快走。”
  木姑道:“走,那去啊?”
  陆羽道:“趁她们未来,我们快回去,我说呢,心莲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木姑道:“你是说,回去桐柏山,我们一声不响就走了?”
  陆羽道:“既然这师徒二人无恙,那媚娘仍在桐柏山中,倒是心莲妹妹有险了,我们怎可丢下她一人在鬼谷不管,现下倒是我们留下来,诸多不便了,这人已死了,宫九娘岂无一点夫妻之情,你没见适才薛姑娘见他以死来忏悔,也极是难过的么。”
  木姑点头:“这倒是真的,要走,那就得赶快,趁她们没回来。”
  只不过几句话工夫,而且说走就走,那大开的洞门又无阻挡,但也仅是一步之差没有撞上,若不是宫九娘和薛红目不旁顾,那就会见到他们的。
  木姑走在前头,想到狄心莲非但不是忘了他,而且还有双重的危险,既落在杜娘子手中,那媚娘知她不死,自然也不死心,那会放过她,要说这两个邪魔一样的女人都不是要伤害她,更不会要她的命,但狄心莲亦是危险之极,因为她时刻想逃走,而这两个女魔太厉害了。
  “咦,”陆羽说,“木姑娘,你把路走错了,我们该从东面出山,然后北上,你怎么往西走来了。”
  他发觉迎着偏西的月亮,已是走了半个时辰了,木姑脚下快极了,一旦明白狄心莲不是忘了他,又知道心莲妹妹时刻都面对着一个魔鬼一样的杜娘子,而喑中的一个更厉害的媚娘又不会放过她,陆羽的脚步又那会不倍常快捷起来。
  他发现木姑把路走错了,但已晚了,因为已然走出了远了,已是西面的山岭的尽头,月色朦胧中,已可看到田连阡陌。
  木姑道:“谁说我走错了,条条大路通桐柏,不论西面东面,不都是桐柏山的南面,打从这面走,不更好么,既不怕碰到人,又不怕宫九娘师徒追来。”
  原来木姑也细心,顾虑遇到,他是心急,不辞而别,九娘师徒难免猜疑,啊!
  陆羽忽然心中一动,宫九娘分明已猜到了这木姑的来历,说她姓穆,说她昆仑山下来,她说不会武功,分明又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显然她怕宫九娘追来是真,分明她不愿人家知道她的出身来历。
  木姑道:“你瞧着我不转眼做甚么?先前你那么心急,怎倒不走啦?”
  陆羽道:“其实我想一想,也不用着急,那杜娘子若不是喜欢狄心莲,又岂会硬要收她为徒,媚娘更不用说了,是真喜欢她,她绝顶聪明,必不会吃亏的。”
  他心下却在想:这木姑孤苦伶仃,煞是可怜,身世更是一个出奇的谜,显然有不可告人之秘,难言之隐,是了,她是怕宫九娘追问下去,迫她说出不愿告人的身世来是真。
  木姑瞅了他一眼,道:“有人啊,嘴里不急,心里可急得很,既然你心急要去找你的心莲妹妹,请吧,你已能辨得到方向了,打从这里往北,一直走,就是桐柏山,虽不是你来时的路,也许倒更近了些,请吧!”
  陆羽一怔,因为木姑竟坐了下去,抱着膝头,极目那迷茫的西方天际,目中满含幽怨,话中更透着幽怨!
  陆羽说:“你,难道不走啦,不去桐柏山?”
  木姑道:“那山里又没有我牵肠挂肚的人,你去找你心莲妹妹,我去做甚么,我要去,昨日也不走了。”
  “不!”陆羽毅然道:“你不去,我也不走了。”
  他怎能舍弃她,独自一人走了,他答应了她,要长相伴,同行止的,因为他以为狄心莲把他遗忘,舍弃他了,他又将孑然一身,亡命江湖,天下虽然大,无他容身之地,没有他要去的地方,而她,不也同样孤苦无依么?她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他永不会忘记,昨日在桐柏山中,当他答应与她结伴同行时,她那双发亮的眼睛,她多欣喜啊,而他,不也因为有了她为伴而欣慰么,两个同是沦落天涯的苦命人,再也不是孤单无依了。
  那么,他怎能为了得知狄心莲并不是把他忘了,便舍弃这相依为伴的木姑呢?
  狄心莲还有她的师傅师姊,正因她是那么可爱,连女魔一样的杜娘子,邪恶的媚娘,若不是喜欢她,会强迫收她为徒么?何况狄心莲的绝顶聪明,足以保护她自己。
  木姑在偷偷瞧看他,瞧见他在皱了眉头。
  陆羽叹了口气,因为他不能忘记,狄心莲是怎生跪倒在杜娘子面前,她被迫拜杜娘子为师么?真没几分甘心情愿?想想杜娘子的功夫那么神奇,想想她怎生醉心于媚娘的一丈虹。
  木姑也唤了口气,说道:“你想明白了么,只道让你亲眼见到了,你就放心了,明白她虽身在鬼谷,但一些儿危险也没有,我陪你到这里来,我怎能不成全你,你满怀侠义,急人之急,只道你眼见她的师傅师姊从此平安无事,那媚娘再也不难为他们了,你也可以放心走了,不料你仍然念念不忘她!”
  陆羽目瞪口呆,说:“你你……原来你不但知道狄心莲没有危险,而且也知道宫九娘和薛姑娘也从此太平无事了,而你却仍然带我去鬼谷,仍然陪我赶来大洪山,其实你全知道,你早已知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木姑说,“我只是猜想,因为我知道那杜娘子不但是个苦命人,也是个好心人,她仇恨天下人,但实在不是有如你所说的鬼怪邪魔,她仇恨,只是嫉恶如仇,她虽然心狠手辣,但不是不分皂白,她强迫你的心莲妹妹作为她的徒儿,因为她太需要一个伴儿,也需要一个报仇雪恨的帮手。”
  “你说过的,”陆羽道:“杜娘子要收你为走,你不答应,你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所以你知道。”
  木姑仍然遥望天边,说:“我同情她,甚至可怜她,最初我是怕她的,像你初入鬼谷时一样,但后来,我知道她多些了,我同情她,可怜她了,但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办。”
  他真不信任杜娘子有如木姑所说的不是鬼怪邪魔,一个杀了那么多人,还把人头悬挂在树上的人,会是个值得同情的人,但他无暇理会,也不愿和木姑辩白,道:“你又怎么晓得这师徒两人太平无事,你可对这宫九娘和薛姑娘知道得这么少之又少。”
  “其实,听你说的,已不少了。”木姑说:“尤其是你念念不忘的心莲妹妹,你说了那么多,我已知道那媚娘为何不对这师徒三人赶尽杀绝,她要杀这师徒三人,听你说来,那媚娘真是易如反掌。”
  “是真的,”陆羽说:“现在我才知道,媚娘这贼女人的武功,真是高不可测,甚至没人知道,她手底下还有多少的绝世功夫,没有在人前显露出来,因为她总是贪婪无厌,她不杀这师徒三人,就是要得九宫心法。”
  木姑道:“那么,你可曾想过了,她已得到了九宫心法,她原本已是杀这三人易如反掌的,现在,当然更不把这师徒放在心上了,是不是呢?那媚娘既然对天下功夫贪婪无厌,一朝发现杜娘子的地网天罗那般神奇,而且又是练来对付她的,她倒会不垂涎三尺,趁杜娘子大功告成之时,夺为己有,倒会跑到这大洪山来,杀这不放在她心上的师徒二人?”
  陆羽岂仅目瞪口呆,甚至好半晌,也说不出话,怎生这么显而易见,极易明白的事,他竟会想不到?怎生姑娘们都这么聪明?这木姑娘的聪明,看来一些儿也不输于狄心莲,惭愧。
  木姑掉过头来了,说:“你太忠厚,也太老实了,你想过没有,你那心莲妹妹一直在对你隐瞒……”
  “不不!”陆羽说:“她从没对我隐瞒甚么。”
  木姑道:“她不是要瞒瞄着你,而是不得不对你隐瞒,否则,那狡猾的媚娘,就不会上她的当了。你想过没有,既然媚娘假扮的杜娘子,一再露出破绽,若然你那心莲妹妹真如你所说的绝顶聪明,那么,岂有发觉不出的?”
  陆羽把一双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道:“你是说,她早已知道那杜娘子是媚娘假扮的,她也故意把九宫心法泄漏给媚娘的吗?”
  “她不但以假作真,而且以真作假,”木姑道:“看来你总算有些明白了,不怪你那心莲妹妹人见人爱,甚至连一再被她作弄的媚娘也喜欢她了,连我也对她好生佩服。”
  陆羽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原来宫九娘要传她九宫心法,她竟会违背师傅的好意了,原来她已打定了主意,了不得。”
  木姑说道:“这么说,你是真明白了。她若作了九宫门的传人,就不能把九宫心法泄漏给媚娘了,那媚娘不能把九宫心法得到手,也就永不放过她师徒,不用说,她泄漏给媚娘的九宫心法,也是真真假假。”
  “如何不是,”陆羽道:“心莲妹妹对我说了,因为她不是得真传。”
  木姑道:“若然是假,岂能瞒过媚娘,但也不全是真,甚至不曾把她自行领悟的,完全泄漏给媚娘。你说她绝顶聪明,真是一点也不错,因为即使媚娘发觉有些不对劲,也不能责怪她。”
  陆羽说:“因为媚娘也知她不是九宫门的传人,不过是凭她的聪明,自家领悟的,当然就不是真传心法。”
  “那媚娘已心满意足了,武术天下向源,凭她的武功渊博,举一可反三,闻一便不能知十,也可知八九,何用甚么真传。”木姑赞叹道:“你那心莲妹妹真是绝顶聪明,既不违背师门戒律,却轻易消除了师门的这步厄难,解救了师徒三人的杀身之祸。”
  陆羽兴奋极了,道:“心莲妹妹岂仅不违背师门的戒律,而且有大功师门,消除了师门的灭门之祸,真了不起。”
  木姑说道:“好了,那么我问你。杜娘子和媚娘有夺夫毁容之仇,真个是不共戴天,知道仇人已在山中,放不放过那媚娘?”
  “她知道,”陆羽说:“杜娘子当然知道的,心莲妹妹知道她是谁了,还不告诉她么。”
  木姑道:“媚娘呢?眼见她夺去了你的心莲妹妹,不,该说是她的乖徒儿,既知杜娘子不死,早晚会要她的命,又见杜娘子练成了那么神奇而又厉害的天罗地网,她又放不放过杜娘子?好啦,两个誓不两立的仇人碰到一起了,誓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不论谁胜谁负,又都不会伤害你的心莲妹妹,而她,你的心莲妹妹留下在山中,倒在她们的仇恨之上加一把火,那么,我问你,你还要不要回去桐柏山?”
  陆羽用坐去她身边作为回答,也抱着膝头,现在,是他凝望那迷茫的月下远山了,木姑却在望着他。
  木姑又道:“你是知道的,由于千手如来变了心,对她忘恩负义,杜娘子把天下的男人都恨上了,不被她发觉,便能逃出桐柏,已是侥天之倖,你倒要回去投入她的地网天罗,倒要去从她身边,带走她的徒儿。好啦,现在,我问你,你还要回去么?”
  陆羽摇摇头,说道:“我真蠢,我早该想到的。”
  木姑道:“你早该想到,比我更明白的,只因你把心儿放在你那心莲妹妹身上,你那心上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了。”
  陆羽道:“你若是早告诉我,对我说了,我我……”
  “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木姑说:“可惜我早不知道,否则也不白走这一趟了。我想:宫九娘倒不爱她这徒儿么?为何知道徒儿落在杜娘子手中,媚娘又窥伺在侧,那么慈祥的宫九娘非但不着急,反倒面露喜容,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你没详细告诉我,一路之上失魂落魄,不说明白,我怎知她们之间的恩怨仇恨牵线,我没怪你,你倒怨我。”
  “不不,”陆羽道:“我是惭愧,怨我自己太蠢。”
  “你一定也不蠢,”木姑轻轻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只因为,你心里只有一个心莲妹妹。不过么,我们这一趟,也不是白走,你已替你的心莲妹妹尽了心,尽了力,让这师徒两人从此安心,再不用担心媚娘会来找她们了。知徒莫若师,宫九娘虽没说出口来,但从她面上显露出来的喜容,就知她这个聪明绝顶的徒儿,身在虎口,却安如泰山。”
  “是,”陆羽说:“宫九娘也可安心把九宫心法传给薛红,这是最紧要的关头,这个时刻,她师徒必须用心不分,乃凝于神,而且还有你不知道的,宫九娘虽断了一臂,武功剑术不但即可复原了,而且正在加紧修练内功,利用那断臂,练成飞袖功夫,假以时日,她们师徒再也不怕那媚娘了。”
  木姑望着他,瞬也不瞬,说道:“好,那么,今日我们不辞而别,急忙忙离开这师徒两人,倒令她们不为难了,何况人家夫妻一场,那人又已知悔。”
  “是,”陆羽对木姑的敬佩,不禁油然而生,谁说她孑然一身,独处深山,与世隔绝了,可不是比他更为通达人情世故么。
  他也不禁长叹一声,以往,虽说还是为他人忙,总还有所忙,因此也有了他要去的地方,而今,眼前的世界,又复是茫茫寰宇,狄心莲非但不用他相助了,再去寻人家,对狄心莲,对他自己,都是有害无益,宫九娘师徒也转危为安,人家正是潜修武功的时候,再不需要他了。
  那么,他何去?何从?他没有忘记三月后的蛇山之约,现在他已知道,那正是媚娘在珞珈山开府立宗的日子,那时,也许雪峰老人已找出了杀他师傅的真凶,他的冤愤已大白于天下了,但三月,这近百日的日子,在他看来,那是何其悠长啊。
  不用说,他大师兄石开山的武林帖,已传遍了江湖,不用说,他进入尘寰,遇到的任何一个人,也皆有可能是要杀他的人,那么,这天下又岂仅是茫茫,不也随处都是他葬身之所么?
  “陆哥哥,”身边有人在轻声唤他,多像狄心莲在他身边轻声呼唤。
  是木姑,她已站了起来,说道:“你想通了么?现在,天才真是亮啦。我们也该上路啦。”
  怎说天才真是亮啦?陆羽不解。那天色其实并没大亮,山下的阡陌之间,也不过才是曙色初见。
  陆羽长叹了一声,可不是想通了,苦笑道:“该走了么,可惜天下虽大,没有我要去,也可以去的地方了。”
  她怎么了?木姑的脸拉长了,又像相遇时那么冷,不但转过身去,而且走开了去。
  陆羽一怔,心想:“我说错了甚么话啊,可是得罪她了么?”
  他跳了起来,那木姑不是走开几步,是真走了,一声不响,向山下走了。走下山坡,走入林中去了。
  他急忙追了上去,那知她倒走得更快了些,眨眼间,已消逝在林中,不见了。
  陆羽着了慌,叫道:“木姑娘,你等等,你那去啊?”
  他如何会不急,这木姑若也舍他而去,他才真是孑然一身,而且,他没有啊,到底怎生得罪了如?
  他不但慌了,而且惶急极,偏是那近山下的休子,也更浓密了,木姑的脚下功夫,原已比他快,而且奇妙之极,她真要舍他而去,休想追得上她。
  “木姑娘,你去那里啊,等一等。”
  他叫,穿过密林追下山,天色才真是亮了,只见木姑在前,谢天谢地,那树木稀少了些,见到木姑的身影了,低着头,走在山道上,总算还能见到。
  任他大声呼唤,木姑却充耳不闻,兀自低着头缓缓地向前走。
  那木姑虽然看似缓缓地向前走,这不真奇了么,任他如何纵跃追奔,始终没能把距离缩短一些,那是显然的,他追得快,木姑也走得快些,他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慢了,木姑也索性停下步来。
  他不辨东西南北,眼睛只是盯着前面的木姑,太阳不但出来,而且升高了,他追奔得汗流浃背,那木姑就是不瞅睬。
  他不再呼唤了,既然她分明听得到他的呼唤声,却不理睬,他还呼唤做甚么。
  罢了,他和人家原不过偶然相识,除了知道她叫木姑,来自遥远的昆仑山下外,对人家便毫无所知了,既然人家已不理睬他了,他还厚着脸皮追赶人家做甚么。
  他颓然地坐了下来,因为他追上一座山头,自从离开大洪山,这是一座仅见的大山,不但山高,而且山岭连绵不绝。
  他不是坐了下来,几乎是倒了下来,除了他师傅被杀的那一晚,他被三个师兄追杀的那一晚,他才这样奔跑过以外,是真的,甚至他伴着狄心莲,逃避媚娘的追踪,也没跑得像今天这样快过,甚至连气也缓不过来,何况山这么高,这么陡,他真有些儿不支了。
  他张大着嘴喘气,当他发觉眼睛睁不开来时,才知道太阳已移近中天了。
  甚么,他把身子挪到树荫下,撑起身来,他惊愕了,已是近午了,那么,这是甚么地方?离开大洪山多远了?
  一定很远很远了,他的脚程虽不及木姑,但少说已追奔了两三个时辰,一定已远离大洪山百里以外了,不错,只因太阳一直是从身后升起来,也从背后移近中天,他的目光又不敢离开走在前面的木姑,是以越追越远,他竟然也没发觉。
  他叹了口气,要不是他缓过这口气,他真还叹不出这口气来,罢了,既然追出这么远来,追了这么半天,人家也不理睬,他还是追赶做甚么。
  偏是那木姑也坐下来了,从高处下望,他看得清清楚楚,木姑也坐在山腰的树荫下。
  她一定是打开包袱,拿出干粮来了,陆羽咽了口唾沫,胡哨之声已入耳,木姑的头顶上登时飘浮过一片黑云,是昆仑奴巨大的翅膀,遮去了阳光落在她面前了。
  陆羽又咽了口唾沫,他实在饿极了,何况木姑的干粮那么美味。他眼不见也罢了,一见那昆仑奴衔着干粮,欢跃地走去一丛矮树后面,他更是饥火如焚。在空中那么勇猛的昆仑奴,在地上走路,蹒跚得滑稽可笑,但他笑不出来。他端的说错了甚么话啊,木姑为何不理睬他,而且这样磨折他?
  他叹了口气,与其见到美味的干粮不能到口不说,反而撩起侥火,倒不如眼不见为净,何况他真饥渴得有气无力。
  索性闭上眼,靠在树上,这半日中,一定已跑了不下百里路了,木姑的脚下功,真神奇得不可思议,任他追得有多急,跑跃纵掠兼施,却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样的距离,他岂会不知道,木姑要是真要舍他而去,独自走了,他还能见得到人家么,不用说,木姑早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忽然间,陆羽心中一动:不错,木姑真要是不理睬他了,岂会这样不即不离?
  难道是故意诱他到这里来?有不便说明的缘故,要他快快离开,而且远远离开大洪山?
  他睁开眼来了,立即跳了起来,因为山下已不见了木姑,也不见了昆仑奴。
  无论如何,他已缓过这口气来了,体力已回复了些,而且心下大急。他奔下山,奔到木姑适才坐立之处。
  干粮!那露出地面来的盘曲的树根上,有块树叶,树叶上放着一块干粮,木姑却不见了。
  他抓起干粮来。他如何会不明白呢,这干粮是木姑留给他的。
  他实在不想叹息的,狄心莲就对他说过,叹息就是表示无可奈何。哼!无能为力,没用的人才叹息。
  那是真的,狄心莲即使面对着危险的时候,也从不叹息,咬紧牙关的时候倒常有。
  他真没用,竟又叹了口气,因为他把那块干粮吃完了,他也同时把左近都搜查遍了,那里还有木姑的影子,甚至他搜索遍了天空,那晴空万里无垠,也找不到空中的小黑点,翼展丈许的昆仑奴,飞得再高些,也能见到一个小黑点的。除非这头秃鹰并没在空中飞翔?
  不在空中,那自是在地上,当然就是在林间,在这山里。但这山里的林木不但古树参天,而且太密了。
  他转到一个崖边了,那是一个陡泻下去的斜坡,两面山崖对峙,原来下面是个大山谷,林木也一样茂密,艳阳天,原是枝叶最密茂的时候,谷中的树木上,可见藤葛牵缠,分明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原始林谷。
  莫非木姑落到山谷下去了?这是甚么地方啊?且慢,想想看,这方向是在大洪山之西,在一两百里外,他一路追来,竟没见到过一个行人,初时还见到远处有农家,后来地势渐高,一直在山里行走,就再见不到一户人家了。莫非已进入了没有人烟的大巴山区,或许已是在巫山中?
  他怔住了,若是大巴山,或已近巫山,那么,今日这半天奔走,就不仅一两百里了。
  这是甚么地方?对陆羽来说,一定也不重要。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要就再好不过,重要的是找到木姑,即使木姑不再理睬他了,也像狄心莲一样,舍弃了他,至少他也得弄明白,那是为何,他怎生得罪她了?
  木姑一定在这山谷里,因为空中不见昆仑奴,木姑若山里奔走,昆仑奴就会在空中飞翔。
  他从未见到这样深的山谷,显然比桐柏山那个大山谷还要深,只不过这是白天,又是日正中天的时候,没有雾气,山腰上,他抬头望去,也没有云环,山坡虽然陡,但不是悬崖,否则树木也没那么浓密了。
  越是落到下面,也越阴暗了,阳光也早不见了,一定是太阳已偏了西,照射不到下面来。
  忽然间,他听到了水声,那么,谷底近了,他正渴极了,流了半天汗,又吞下了一块干粮,更是渴上加渴,他加快在藤葛之间钻行,不多一会,果然已来到一条小溪边上了,山泉从对面山涧中流下来,汇入小溪原来水声是从山涧中发出来的。
  溪边有青草地,谷底多乱石,树木反倒不似山上浓密了。溪边的地上,他见到了蹄印,深山中,岂会无野兽,必是野兽来溪边饮水,留下了蹄痕。
  溪流潺潺,溪水澄澈得可以照人,喝饱了水的陆羽坐下来。真没用,他又叹了口气。他发觉自己又叹了口气,竟然惊惶四顾。
  只有盈耳的水声,只有鸟儿在树梢飞翔,当然不会有狄心莲,没人笑他的,也不见木姑,他不禁倒笑了,笑了的陆羽又叹了半口气。
  他太累了,在草地上躺下来,既然寻不到木姑,他孑然一身,又无处可去,也不饥不渴,无挂无牵了,为何不躺下去。
  现在,他长长地叹口气了。既然他和木姑偶然萍水相逢,人家已不理睬他了,又何必去寻找,却是找到了这么个人迹不到的溪谷水溪,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从溪边的蹄痕,可知山中多兽,也就不愁没有果腹的,既然他要躲开城镇,躲避所有的人,这不是再好不过的栖身之所么,罢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处境相同的木姑,只道可以相依相伴了,不料又舍他而去。
  他真没用么?又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幼生长在慈祥的宫九娘身边的狄心莲,那能体会到他自幼无父无母的凄苦,何况蒙受不白之冤,亡命江湖,每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思想起来,怎么不声声叹息。
  他睡着了,甚至睡梦中,也在叹息。
  他决心不再追寻木姑了,既然知道狄心莲并非是忘记了他,又非舍弃他,也没危险,宫九娘师徒也不再担心安全了,是真的,他从没有像这一刻一般,心里无牵挂,这么宁静过。而且,也太倦了,无论心与身,都已疲倦了。
  在睡梦中,他不但也在叹息,而叹息有声。
  
  第三四 巫山神女 惊为天人
  陆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而且一跃而起!他惶然四顾,更清醒了,也记起他是在何处了。
  面前是潺潺流泉,树梢却已不见了啼鸟,天没黑,山巅上一抹晚霞在飘浮,竟已是黄昏时候了。
  可是到溪边来饮水的野兽打从他身边走过,把他惊醒过来的么?虽然溪边不见野兽,但一定有甚么来到他熟睡的身边。
  又何必去查究呢,这倒好,他也该醒来了,既然他无处可去,这深谷中的小溪边,不是再好不过的栖身之所么,却是他得趁天色未黑下来,赶快找一个居住的地方,捉一只野兽来。
  喝一口水,用清凉的溪水洗个脸,也许会再清醒些,他竟会睡了这么大半天,醒来仍然有些儿昏沉沉。但他才俯下身去,一怔之下,他又跳了起来。
  有人!他见到人影!
  不,是面影,他见到水中有个面影。
  一株大树斜伸在溪面上,适才他就是躺在树下的,那大树荫蔽着草地,覆盖在奚流上,好大的一株树,至少两个人才能含抱。但树上没有人,因为树干斜伸,也就不很高,由下上望,可以看到山巅上飘浮的一抹晚霞,若然树上有人,他该一眼就可见到。
  他愕然,再瞧瞧水中。
  水中,只有枝叶在微微摇晃,晚风徐徐轻拂,枝叶又怎会不摇晃。
  一定是他眼花了,这倒找到了过夜之处,其实眼前就有,那树干下不就是一个好地方,挡不了风,却可遮雨,何况不会有雨。
  他又回到溪边,又俯下身去,不,他只是弯弯腰,尚未俯下,就有如泥塑木雕了。
  那面影又在水中出现了,登时毛骨悚然!
  别惊惶!他对自己说:别动弹,假装甚么也没见到,看清楚些。
  他惊惶,但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那是一个俏丽的面影,溪水虽然漾着微波,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眼花,一张年青的,俏丽之极的脸儿。
  谁会怕一张俏丽的脸儿,若然她是人,那就是一个绝色的美女。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美女,狄心莲比石梅美得更可爱,但这张脸儿,更胜过狄心莲。
  现在,不仅是一张美丽的脸儿了,水中的影子已显露出半个身子来,他心下一阵剧跳,因为那美丽的脸儿不但在对他嫣然含笑,而且……怎么像是裸露着身子!
  不不,这美女穿有衣服的,不过是薄如蝉翼,是鲛绡之衣。
  一定是神女,是仙子,人间那有比狄心莲更美的姑娘,那有这鲛绡仙衣。他只是从传说中,专书中,知道有这样的鲛绡仙衣,现在,他亲眼见到了,穿在这姑娘……不不,是神女身上。
  他没眨眼,但那神女不见了。他急忙站起身,也回过身来,向树上望,树上也不见。他如醉如痴,摇起头来了,不会是眼花,一次眼花,难道再次也眼花了?他瞧得那么清清楚楚。
  “别望啦,”一个声音在他身边说:“我在这里。”
  在他身边,果然他不是眼花,只是半转身,那神女已在他面前,晚风轻拂得她的鲛绡仙衣飘飘,像要乘风飞去。
  鲛绡仙衣,都是只应天上有。
  怎么这神女的声音有些儿耳熟?怎么呢,他急退了一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道:“无意冒闯仙山,仙姑恕罪。”
  神女笑了,原来天上的仙姑,笑声也像人间的姑娘一样。他没听过木姑的笑声,也不像师妹石梅的娇笑,倒有些儿像狄心莲的笑声,清脆又爽朗,是愉快的,像银铃般的笑声。
  但她怎又这么说呢?倒像他原本认识,见过她的?
  真的,那声音真有些耳熟。真怪!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说:“甚么仙山仙姑,你抬起头来,仔细瞧瞧,我是谁?”
  她说甚么?陆羽抬起头来了。她是谁?只有比水中的面影更真,更美,人间那有这样美貌的姑娘,又那会有她身上穿的那神女在他面前转动着身子,她那双含笑的眼睛不转眼地望着,他也看得出,她的嘴儿在忍住笑。
  “你看清楚了么?”她又说了:“你认出来了么,我问你,我那点儿及不上你的心莲妹妹?”
  是了,她是神女。是仙女,当然是无所不知的。当下恭恭敬敬地答道:“人间凡女,那及得天上仙姑。”
  仙姑笑弯了腰,笑得那鲛绡仙衣也颤动起来,说:“你到底瞧清楚了没有,你再瞧瞧,真不认得我啦?我是木……”
  陆羽道:“仙姑不是花仙,原来是木仙,一般是天上的仙子,陆羽俗子凡夫,今日何幸,得拜仙颜。”
  陆羽当真叩头,拜了下去,但一时之间,又慌了手脚,怎么仙姑竟抱着肚子,大声呻吟起来,难道天上仙姑,不服人间水土?仙姑竟也会闹肚痛?
  他跪在地上,楞住了,傻了,仙姑怎说?
  那仙姑终于忍住了笑,晚霞不在天上,移到她脸上来了,仙姑的脸儿红红,也更好看了。说:“那么……那么我问你,我也不比你那心莲妹妹丑,世间上,不仅是你那心莲妹妹才是美人儿,是不是?
  陆羽正容道:“不,世间上再没比我那心莲妹妹更美的姑娘了。真的……”
  怎么晚霞在突然之间,从她脸上飞走了,仙姑道:“你是说……说我……仍然及不上她,唉,不怪你念念不忘她,原来你心目中只有一个心莲妹妹。”
  陆羽道:“不不,我是人间,心莲妹妹再美些也是个凡间的姑娘,那及得仙姑你天上神仙!”
  仙姑道:“我若也是个凡间的姑娘呢?你可得说真话,是她美,还是我好看?可不许你哄我。”
  “我那儿敢。”陆羽一股正经,说道:“即使仙姑是凡间的姑娘,即使……我我:”
  “说啊。”仙姑催促说,声调有些儿急促,真怪,仙姑也会焦急:“瞧着我。”
  说真话,初时从溪水中,他倒敢凝神而视,既知她是仙姑了,他那敢正眼瞧她,他想说没瞧清楚,却没说出来,他巴不得她这么,他多想把这天上的仙姑瞧得清楚些啊,现在,他敢了。
  他的眼睛睁得大了,因为她真好看,不,心莲妹妹若是也穿上她这样的鲛绡仙衣呢?也和她一样好看的!
  仙姑竟也会叹气,说:“你不用说了,我………还是及不上你的心莲妹妹。”
  “不不,”陆羽说:“心莲妹妹及不上你,至少,凡间的姑娘怎及得上仙姑,她也没有仙衣,真的。”
  “真的?”仙姑说。天色在暗下来,但她的脸儿在亮起来了。
  啊!怎么这仙姑不但声音熟,那双眼睛也熟得很,尤其是那眼睛发亮的时候,原来不是她的脸儿发亮,而是眼睛亮起来了!
  那仙姑而且笑了,说道:“那么,你走近来些,你再仔仔细细地瞧瞧我端的是谁?”
  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走近她的身前去,她却已走近他面前来,现在,面对面了,相距得那么近,真的,不足两尺。
  陆羽刚摇头,她已说了道:“你认出来了么,我是木姑啊,你这人真是的,也不让人把话说完,就说我是甚么木仙,世上那有甚么木仙花仙,压根儿就没神仙。”
  “甚么!你你……是木姑……”
  他说,把头直摇,相处了两日,共行共止的木姑,他岂有认不出来的,她的肤色白中透红,比花儿更娇艳,木姑的脸儿可是黄中透黑。
  他张大了嘴,说不下去了,他摇头,但也真不假,她的声音原来像木姑,原来发亮的眼睛也像木姑!
  “你不信,是不是!”她扬起眉儿,笑了,说:“好你转过面去,我就还你一个木姑,好啦,你再瞧瞧,我是谁?”
  陆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敢情她会变,仙姑不见了,面前真站着木姑,就在仙姑原来站的地方!
  “你明白了么?”她伸出手来,让他瞧,说:“我要回复本来的面貌和肤色,但洗了老大半天,但要变成这个模样儿,可容易极了!”
  她伸出来的手掌是黑的,原来她真是……木姑!
  木姑说:“你到过我居住的那山洞,你一定记得,我那石壁上的灯,是烧松仔油,壁上也积了一层厚厚的松烟,我娘死的时候,那是两年前了,临终前,娘望着我,叹了口气,说我长大了,一定像极了她,女儿像极了娘,怎么娘倒不喜欢,反而叹息,为甚么啊?娘就说啦,她年轻时候,因为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儿,不但惹来不尽的烦恼,而且因此远走西域,受尽了凄苦。娘要我记住一句古话,她说那句古时已流传下来的话,真是一点也不假。”
  陆羽说:“甚么古话啊?”
  他目不转睛,真的,真是木姑,原来木姑是这么美的姑娘!
  “自古红颜多薄命。”木姑说:“娘是这么说的,我知道,红颜的意思就是美貌,可不明白美貌的女人为何会多薄命,娘就说啦,等到我懂得的时候,可已太晚了,她吩咐我,要我在她死后,日常都在脸上抹上松烟,直到有朝一日,我懂得红颜多薄命这句话的时候,我再回复本来的面貌。”
  为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当真,陆羽也不懂,却是对木姑的过往,又知道得多些了,她娘带着她远走西域,若不是避祸,也一定是躲避红颜给她母女的烦恼。
  “原来真是你。”陆羽说:“那么,你已懂得为何红颜多薄命啦?”
  “原来这句古话错啦。”木姑说:“我把脸抹成丑八怪,你啊,多一眼也不瞧我啦,你镇日念念不忘你那心莲妹妹,我不服气,我要喂你瞧瞧,我也不丑,不是只有你那心莲妹妹才好看,至少,我也不比你那心莲妹妹丑。”
  原来,原来她今日忽然不睬他,恼他,是这个缘故,不是他说错了甚么话,只因他口口声声不忘狄心莲。原来她不是舍他而去,而是要找这么个又隐秘,又有清溪流水的地方,回复她的本来面貌。
  “你和她一样好看。”陆羽说:“真的,我说不上来,但我一见你映在水中的影子,真以为你是天上的仙姑,现在……现在……”
  他睁大了眼睛还不算……因为天色更黑了,山岭上可见的晚霞只不过才褪色,但谷底林中,夜幕却更早低垂了……不如此,他看不清楚,跨前半步,相距只有数寸了,他有些胆怯,若然她不是木姑,真是仙姑呢?
  “你你……做甚么?”木姑说。
  陆羽怯怯地说道:“现在我仍然有些怀疑,仙姑会变化的,都这么说。”
  木姑道:“你仍以为我真是仙姑,不是木姑?”
  可不是声调不像木姑了,这是有着快乐抖颤的声调,木姑从来没这么说过话的,从没有愉快的声调。
  陆羽说:“你若是木姑,那来那袭仙衣。”
  “你真是少见多怪。”木姑说:“这袭鲛绡衣,是娘遗留给我的,除了月牙圆叶刀,娘就只遗留下这袭衣衫给我了,娘说:这是……是一个人,从南海带回来送给娘的。”
  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娘说,他对娘痴情极了,他远去南海采缅铁之英,为的就是打造这把月牙圆叶飞刀,又得到了这袭鲛绡衣,他说:只有娘才配用这飞刀,也只有娘才配穿这袭衣裳,但他回来得太晚了……”
  说啊,说下去。陆羽只听到她又叹了口气,就不往下说了,好生失望。现在,他知道她真是木姑了,因为她的声音又是他所熟悉的。
  她几乎说出她的身世来,那个对她娘痴情之极的人,也一定和她们母女远去西域有关,他多想知道。
  木姑半晌又说了,道:“娘把月牙圆叶飞刀炼成了,但太晚了,这袭鲛绡衣却从未穿过,女为悦己者容,娘说,有一天,我长大了,我会明白的,她一直珍藏着这袭衣衫,直到娘临终时遗留给我,一次也没穿。”
  陆羽说:“但我从没见过你的月牙圆叶飞刀,这袭衣衫也没见你带在身边。”
  木姑说:“都在我身边,不,在我身上,你不知道,这袭衣衫折起来,只不过是薄薄的一小叠,你来,见了,你就相信了,那边崖下,我找到了过夜的地方。”
  原来木姑是这样美得像天仙一样的姑娘,他真难分辨得出来,木姑和狄心莲究竟谁更美,当然,他不会去分辨,甚至他没有想到狄心莲,因为他是这样惊奇又兴奋,甚至天也不愁,地也不暗了,虽然天色已黑了下来。原来木姑没有舍弃他,他不是孤独的,凄苦已远去得无影踪。
  若是他也曾把这木姑来和狄心莲比较过,像当初在狄心莲身边,自然而然,把狄心莲去和他师妹石梅来比较一样,那只是他有更大的喜悦,更激动,更多的感激,因为木姑对他更好。
  想想木姑对他有多好。明知狄心莲落在杜娘子手中,不能脱身,也没有危险,但她一句也不说,只是带他去亲眼瞧,明知九娘师徒已安然无事了,但也一言不发,不辞千里陪伴他奔波,前去大洪山,让他安心,就是这个美若天仙的木姑,莫不是一心一意为了他!
  而他,走在木姑身边,一心一意却都在狄心莲身上,念念不忘狄心莲,他岂仅喜悦又感激,而且惭愧,原来木姑对他这么好,不是比狄心莲对他更好,更令他感动么。
  “就是这里了。”木姑说:“这里不好么,山崖下有这样可遮风雨的地方。”
  那是崖脚下的一个裂缝,一块不下两丈高的大石崩裂开来,形成了一个七八尺大的裂缝,一株夭矫盘曲的古松,覆盖在石缝上面,成了个天然的居室,他看得出来,她曾经把地上弄得平坦了,因为一些小块的石头堆砌在入口处,成了门户,而地上的土色犹新。
  木姑打着火石,燃着了松枝,真亏她想得到,连灯火也准备了,古松上有的是枯枝和松油,现在,他再也不疑了,因为地上放着她换下来的褴褛衣裳。而且她迅速抱走了,一会从石后转了出来!
  现在,燃烧得明亮的松枝下,仙姑摇身一变,又是原模原样的木姑了。
  现在,木姑站在他面前了,伸出手来,说:“我变个戏法儿给你瞧。”
  她放开握着的右手,火光中,陡然出现了一朵云霞。
  “这就是你说的仙衣。”木姑说。
  木姑忙不迭把那叠鲛绡折起来,折起来,只不过才是盈握的一小叠。
  原来她掌中托着一叠鲛绡,放开手,陡然一见,真像一朵要飞去的云霞。
  陆羽的眼睛一直瞪着,一直跟随她转,他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等到木姑把鲛绡放入一个小小的布囊中,才道:“书上说:鲛绡出南海,原来是真的。”
  木姑把包袱解开,说:“娘说:鲛绡亦名龙纱,还有一宗妙处,就是入水不浸,娘从未穿过,我可也没试过,今日要不是……要不是……”
  他知道她想说甚么,道:“原来你真美,真的,即使你穿的是这身褴褛的衣衫,只要回复你本来面目,也美极了。”
  “我就是不服气。”木姑溜了他一眼,说:“你心目中,只有心莲妹妹。我真不信,就及不上她。”
  她一定脸红了,但他只见到她掉过头去,抹了松烟的脸红,也看不见的,但看得出来,妣有些儿羞赧。
  陆羽道:“木姑娘,你误会了,只因为她从云台暗中护送我南来,在我厄难无依的时候,她对我那么好。而她们师徒也在难中,她又两番救了我,第一次从那媚娘剑下,后来,我又着了那媚娘的道儿,被掳去了,又是她舍死忘生去救出我来。其实,要说美,你比她好看,真的。”
  “还有一次,你说漏了。”木姑说:“那晚在崖上,她也舍死忘生救了你。”
  他没有注意到,木姑的声调冷极了。
  因为他怔住了,道:“你晓得,啊!当真我忘了,我对你说过。”
  “我是见到。”木姑说:“我都见到,而且听到你们说的每一句话了。”
  陆羽一怔,说:“你你……见到?”
  木姑淡淡地说道:“我也见到杜娘子擒去了你那心莲妹妹,因为夜半那第一次塌崖的声响大极了,那晚风不劲,又没雨,好端端的,为何会塌崖啊,于是,我跑去瞧。”
  陆羽道:“是了,你提起过,你说,那塌崖的声响大极了,连鬼谷的杜娘子也听到了。于是,你见到了我们。”
  “我见到你躺在那块摇摇欲坠的石上。”木姑换了一根枯枝,在枝上醮上松油,石缝里登时明亮起来,一面说道:“我要明白,你们谁是坏人,当我知道那媚娘也像杜娘子强迫我一样,是要收你们为徒时,我就决心救你们了。你以为跌落下去,惊险之极,是不是?其实,我早在下面接应了,那悬崖尽有落脚的地方。”
  陆羽道:“但你眼见杜娘子把她擒去,你却袖手,你也见到的,是不是?”
  木姑说:“我只能暗中相救,何况她得知来了真正的杜娘子,她自愿跟杜娘子去了,我为何要救她。”
  “当真!”陆羽想起来了,说:“你说,你娘遗留给你的,还有一把月牙圆叶刀,怎么不见啊?你说用缅铁之英打造的,那一定是极厉害的奇门兵刃,可是你忘了带出来。”
  他看得出,提起狄心莲,这木姑就老大不喜,何况日常也要躲着杜娘子的木姑,那能从女魔手上救得下狄心莲来,是以急忙岔开了话题。
  “谁说没有,”木姑转过身来,道:“可惜,那个打造这把月牙圆叶刀的人,才把口诀传给我娘,就死了,娘若不是带着我远走西域,怕不也遭了毒手,直到娘苦练了十年,收发由心了,这才带着我回到中土。不料在桐柏山中一等三年,那人音讯毫无。”
  陆羽一怔,道:“既然人已死了,那还有甚么音信,木姑娘,你们等待的,另有其人,是不是?”
  虽然木姑娘在解开那小小的包袱,明知她要取出那月牙圆叶刀来,他心下充满了好奇,也赶紧抓住这机会,急忙间,他多想对这木姑知道得更多些。
  木姑叹了口气,说:“我想,他一定死了,既然他对娘那么痴心,不辞万里跋涉,远走南海去采来缅铁之英,既然相约十年后在桐柏山中相会,他要不是死了,怎倒让我们苦守了三年。”
  陆羽道:“也许那人病了,或有甚么不得已的缘故,抽不出身来呢?”
  木姑叹了口气,往事显然多恨,岂仅有哀愁,而且那一定是极其哀艳的故事,她怎会不叹气呢?她又说了,说道:“你是不知道,那人之所以只忽忙传了月牙圆叶刀的口诀,就忽忽和娘分手,因为那时他已受了内伤,而且伤得极重,只不过他对娘隐瞒了,等到娘明白过来,回去找他,却已失了他的踪迹,而我们,又不得不赶快远走高飞。喏,这就是那月牙圆叶刀了。”
  那木姑打开包袱,拿出来的,不过是长才尺许的用布巾包着的一个径寸之物,不料她抖开布巾,眼前登时闪出一片寒涛,精芒四射。
  陆羽一怔!既不是甚么月牙,又不见刀,蓦然一见,不过是一根精芒四射的短棒。
  木姑道:“你奇怪,是不是,那是甚么刀啊?我再变个戏法儿你瞧。”
  木姑的眉梢儿已高高挑了起来,一扬手,只听呛啷一声响,那短棒登时变成了一个两尺许的月牙,原来是用无数块铁片迭折起来的,活脱就是一把铁扇,每一片扇骨,也就是一把锋利极薄的尖刀,看来不下二三十把。
  木姑把刀扬了一扬霍地一挥,不但登时削落下一块石头来,而且被刀绞成粉碎,竟然只有轻微的声响!
  陆羽是个仗剑的人,那会不明白,这刀若不是削铁如泥,岂能一挥之下,那么坚硬的花岗石,便已无声成了粉末!
  木姑道:“你见到了么?最厉害的不仅是它的锋利无匹,而是每一块刀片都可飞出伤人,而伤了人,还会自动飞回来,不怕散失。”
  陆羽惊讶极了,也才发现,敢情每一片刀叶,都弯作圆形,不怪称月牙圆叶刀了,道:“这刀一定难练极了,是不是,如你所说,岂不是伤人百步之外,任对方武功有多高强,也难撄其锋!”
  木姑追:“我娘在这刀上,苦练了十年,也不过才能同时发出三片刀叶,这自是说发出而又能伤人后飞回来才算数,否则发射出一块,便散失了一块,只怕你尚未练成,这把刀尚未用以对敌,早已用完了。”
  陆羽道:“木姑娘,那么你呢,能发出多少块?我是说对敌的时候?”
  适才她一挥月牙圆叶刀,那手法有些儿特别,若然她没把功力透达在刀叶上,任它再锋利,也是不能削石成粉的,她再不能瞒他,说她不会武功了。她不招认也不行。哈!
  木姑苦着脸道:“我一片也发不出去,若不然,我就不怕那杜娘子了,她辛苦编织成的地网天罗,这月牙圆叶刀不正是它的克星么,要知练这刀,得从内家功夫先修练起,内功不到火候,别说对敌了,便是练也不敢尝试。”
  但木姑的眉稍扬了扬,说道:“只不过,这刀还有一宗妙处,能锁拿对方的兵刃,对方用的是轻兵器,譬如说刀剑之类,一旦锁拿到了,且立即被绞削得寸寸断了。”
  陆羽道:“不用说,你一定练成了,从你适才的手法和功劲,就瞒不了我。”
  “我为何要瞒你?”木姑道:“我娘在生时,一再吩咐我,说:除非我能发出一片刀叶,否则不许让人家知道你会功夫,因为这把月牙圆叶刀,对练功夫的人来说,那自是稀罕的奇珍异宝,若容对方近身,若是遇到一个功力远高于你的,或是旁门左道,知道你有这把异宝奇珍,不但保不住这刀,反倒有杀身之祸,故我娘吩咐我,若不能练到至少能发出一片刀叶的境界,不许让人家知道你会功夫,也休在人前显露出来,所以,连那鬼谷的杜娘子,和我在山中同住了两年有多,也不知道我会功夫,也不知道我有这样一把月牙圆刀叶,她只以为我从小生长在山里,跑得快些而已。”
  陆羽不自禁的,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左手儿轻轻握在掌中,木姑不但把这刀在他面前显露出来了,而且把这宝刀的秘奥,也告诉了他。
  那是真的,若然那媚娘知道了这刀的厉害神奇,生心劫夺,只要近她之身,她已昏迷了,甚至不用近身,木姑也会着她那离魂弹的道儿。千手如来一身歹毒暗器,亦是防不胜防!
  陆羽道:“多谢你,木姑娘,你对我真好。快把刀收好了,你娘说得不错,这把刀实是稀世奇珍。练成了,那怕不无敌天下,但这时泄漏出去,却会替你招来杀身之祸。”
  他不但感动,而且感激,同时也感到惭愧,人家把不可告人之秘对他也坦然相告了,他倒说人家对他隐瞒了一身功夫。
  木姑的眉梢儿又竖了起来,自从她取出,这把月牙圆叶刀来,她已是不自觉的,几番扬了眉梢,说:“为何我带你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这是人迹罕到的地方,我已在左近都查看遍了,就在你熟睡的时候,十数里内没有人烟,你不是不能在江湖上露面,也没有可去,要去的地方么?我也要寻找一个练这月牙圆叶刀的地方,若不是杜娘子跑到鬼谷里去,又阴魂不散地缠住我,至少我已能发出一片刀叶了。”
  原来他并非得罪了她,不过是趁天才黎明,路上没有人烟的时候,赶快寻找这样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她不知道她的脚程有多快,可苦了他,也急煞他了!
  木姑把刀折迭起来,道:“娘说,若是有人陪同她练刀,又不是摸索了几年,才掌握了这刀的秘奥,其实三五年已可练成了,可惜我那时年纪幼小,他……就是打造这刀的人,又失了踪迹,至今生死未卜,要不然……要不然……”
  陆羽一怔,他还是第一遭儿,见到木姑切齿咬牙,他不自觉点了点头,道:“要不然,你娘就能早早把刀练成,也已手刃仇人,不至死不厌目了,木姑娘,你放心,现在你已找到这样一个人迹不到的深山了,你这刀一日不练成功,我绝不离开你半步,那时候,你一定就能替你娘报了仇。”
  木姑娘立了起来,说:“你你……怎会知道!”
  陆羽摇了摇手,说:“我甚么也不知道,我不过是猜想罢了。”
  木姑霍地抓住他的胳膊,啊唷!陆羽的额上登时渗出了汗珠,就像以往一般,他浑身瘫软了,半点对抗的劲儿也使不出来。那胳膊也痛得像要折断了。
  总算木姑发觉得快,即刻放开了手,道:“陆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忘了……我没伤害你么?”
  即使她放开手了,他的臂也没断,但仍然软弱无力,颓然靠在石上,道:“你这是甚么功夫啊,怎生每当你的手触及我,只要稍用些劲,我就浑身软弱无力?”
  他瞪眼看她的手,不料木姑也在瞧她自己的手,道:“练这月牙圆叶刀,就得先练指上功夫,因为刀叶全凭指力发出,力道小了些儿,岂仅发射出去射不远,自也伤不了人,而且也飞不回来,打从我七岁时候起,娘就教我练指上的功夫了,这么说……这么说,我这指上功夫也够火候了。”
  不错正是她指上的功夫,每当她的手触及他,只要她稍稍用点劲,她指尖上,就会发出一股无形的劲道,直透他的经脉,无形,那是说她也不自知,显是习惯成了自然之故。
  陆羽把胳臂一阵搓揉,忍住痛楚,血渐渐活了,痛楚也渐减了。心想:凭她指上功夫,若是抓在对方的穴道上,怕不立即致人于死,便是她不用在这月牙圆叶刀,武林中亦会罕有其敌的。
  他不自觉点了点头心想:看来她说不会功夫,不仅是遵照她娘的吩咐叮嘱,只怕她也不自知,其实已是极其厉害的功夫,用之于刀剑拳脚,亦会出人头地。
  陆羽霍地一缩身,躲开她伸来的手,他真怕了她的手指,谁也不会相信,这么个美得像天仙一样的姑娘,手指竟会这么厉害。
  木姑笑了,说:“你放心,陆哥哥,我再不敢使劲了,这不能怪我的,你知道,今儿一早,我为何一声不响,跑离大洪山?”
  难道还有其他缘故?
  木姑说:“因为天亮时候,我们要出山,我倒越想越心惊,也越怕了。”
  “怕……”陆羽怔道:“怕甚么?”
  “怕那宫九娘。”木姑道:“好像她的眼睛一直在暗中盯着我,十年啦,娘带着我远走西域,离开中原十多年了,陆哥哥,你难道没觉出来,她不但知道我姓穆,而且知道我的来历,也知道我先一代的事?我怎会不越想越怕。”
  “不,你误会了。”陆羽说:“再不会有比宫九娘更慈祥,更好心的人,你不该怕她的。”
  “那是真的。”木姑说:“我一见到她,我就像见到了娘一样,我知道,她是最好的好人,正因如此,我才害怕。”
  这是怎说?陆羽愕然了。
  木姑叹了口气,道:“娘在临终时,一再对我叮咛,说:我们敢再回到中土来,虽然寻找仇人的下落,但仍要加倍小心,不可露了行藏,怕的是我们那仇人知道了风声,躲藏起来,何况娘一定要先找到他,他就是……”
  就是对她娘痴情喑恋的人,他知道,说:“就是打造这月牙圆叶刀的人。”
  “娘一定要先寻到了他。”木姑道:“因为我们的仇人,亦正是伤他的人,找到了他,也才知道仇人的下落,而且……而且……娘是这么说的,要他知道,娘没有辜负他的一番苦心,陆哥哥……”
  她把包袱抱在胸前,谷底水边,早已雾生,雾气不知何时已挂在覆盖在他们头顶的树枝上,像轻纱帐,夜雾迷茫,她的目光也迷茫,但忽然转过头来,道:“陆哥哥,我把甚么都告诉你啦,你可别对人说,你不会对人说的,是不是?”
  陆羽忙正容答道:“你放心,不过,要是不能说的,你也不该告诉我。也该别说。”
  “我要告诉你,”木姑说:“我看在眼里,放在心中,这么多年了,我要说出来,那人暗恋着娘,对娘一片痴情,因此终生不娶,其实,娘对他更情痴,只不过埋藏在心里,娘在他面前,总是冰冷冷的,但我知道,娘的心其实像火一样热。我们回到中土来,要和仇人决一生死了,娘怎不见上他一面,要他知道,娘对他,心中也有万般柔情。陆哥哥……”
  “说罢,”陆羽说:“你要找人来诉说,说罢,我也会像你一样,入我之耳,埋在心底,我决不会对人吐露半句话。”
  “你不笑话我娘,不瞧不起娘,是不是?”木姑怯怯地望着他。
  “怎会呢?”陆羽忙道:“发乎情,止乎礼,我敬重还来不及,而且,你没说出来的,我已猜想得出来,你娘和这打造这把刀的人,原本就是一双情侣,但硬生生被人拆散了,以致他们一双有情人,不能成为眷属,木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怕了宫九娘?
  木姑道:“她若是知道我的来历,连姓甚么也知道,而我却从未听娘提起过她,忽然间,我怕了,怕她和我们的仇家有渊源,我怕仇家得到了风声,躲藏了起来,我娘虽然死了,但我在娘面前发过誓,我要替娘报仇。”
  原来是这个缘故,他对宫九娘师徒已知道得不多,何况连木姑姓甚么也不知道。不,她已承认,她姓穆,木穆同音,他原该早想到的,百家姓上没有以木为姓的,一个姑娘,怎又会以木为名,其实人家并没瞒他,早已告诉他了,他枉自从小就已读过百家姓。”
  木姑幽幽地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靠在石上,说:“现在,我放心了,我三番五次绕道溜回头,查看你身后,确信那宫九娘并没跟踪我们,现在,我才放下心来,在大洪山上,我已打定主意,既然娘死了,娘要等的人,我和娘一等就是这么多年,那人总不见来,一定已不在人世了,既然你也不能在江湖上露面,为何我们不做个伴儿,回去昆仑山下,我只道中土人烟稠密,只有西域才有数十里内亦不见人烟的地方,不料无意中,倒找到了这个荒山中的深谷。”
  “你是要找个隐秘的地方,来练你这月牙圆叶刀。”陆羽说:“又何必远去西域,往返昆仑山,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他心下却想:“真要和你远走昆仑,岂不误了雪峰老人之约,三月后岂能回得来,原来她早打定了远走的主意,不怪要令我心无挂牵了。”
  她怎么知道,媚娘在武昌珞珈山开府立宗之日,也正是他和雪峰老人约晤之期,也许那也是他的沉冤大白之日,他怎能远走昆仑。
  “你太倦啦!”陆羽说:“今天太晚了,明日我们搭一个草棚,真亏你找到这个地方,真好。”
  他望望四外,真好笑,人迹不到的深山谷底,那会有人见到呢?
  因为倦极了的木姑,抱着包袱,靠在他肩上,已是鼻息咻咻,睡着了!
  燃烧的松枝烧完了,暗下来,终于熄灭了,月亮尚未升上山头,甚至见不到星光,黑暗笼罩山谷,山洞的流泉,清晰可闻了,晚风也在松上切切私语起来!
  睡罢,他却没有睡意,往事只在他心上一掠而过,他无暇去悲叹他自己的遭遇和凄苦,不,他蒙难,受苦,可不再是凄楚了,打从狄心莲在他生命中出现,已赶走了忧伤,狄心莲舍他而去了,不料又来了这个木姑,他有更多的好奇,无暇去忧伤。
  原来这木姑是这么美貌的姑娘,美得令他惊为天人,当真她和狄心莲相比,谁更美呢?
  他有时间来静静地分辨了,但分辨不出来,甚至分辨不出谁更聪明些,只有一宗儿,狄心莲显然比她爽朗些,在师傅与师姊的疼爱下长大的狄心莲,是那么活泼又天真,从不对他隐瞒甚么。
  但这木姑的遭遇更值得人同情,与他比较起来,不是更可怜,更不幸么,又同是无父无母,孤苦无依,他亡命江湖,木姑不也来到了中土,仍与世隔绝么。
  可怜的木姑,现在,他明白了,为何木姑遇到他,就紧紧地抓住他,怕失去了他,他永不会忘记,当木姑知道他亡命江湖,孤苦无依时她那发亮起来的眼睛,掩藏不了她心中的喜悦,因为她知道,两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相遇在一起。
  想到她带他前往鬼谷,更陪同他奔波数百里,到大洪山去,她明知狄心莲身在鬼谷却安如泰山,明知宫九娘师徒再没危险了,却不说,让他亲眼见到,她的用心又何其良苦。
  睡呀!可怜的木姑,现在,他能分辨得出来了,狄心莲更活泼,在她身边,他就会忘了忧愁,也许更可爱些,但两个同样不幸遭遇,同样孤苦无依的人,是不应该再分开来的,他再不能离开木姑了,因为木姑是这样需要他,狄心莲却有她的师傅和师姊,甚至有女魔一样的杜娘子,连那么邪恶的媚娘也爱她。
  他和狄心莲,心相连么?不,真正心心相连的,该是这木姑。
  睡呀,他轻轻地脱下外衣来,那件也曾覆盖在熟睡的狄心莲身上的外衣,现在,盖在木姑身上了,她的衣衫何其褴褛,何只捉襟见肘,甚至破烂得衣不蔽体,深夜,夜渐深,也更凉了!
  枕在他肩上的木姑,睡得熟极了,甚至托起她的头来,脱下衣衫,她也没醒来,但熟睡的木姑却始终把那个小小的包袱抱在怀里,抱着她那神奇的月牙圆叶刀。
  XXX
  木姑霍地坐直身子,对他摇了摇手。
  陆羽一怔!甚么?她做甚么?难道她不是睡着了?
  她在听,但陆羽甚么也没听到,山洞的流泉声响更大了,风更劲了些。
  木姑迅速在他身边低声说:“别出声,有人。”
  陆羽笑了,道:“你一定是在做梦,别是你那昆仑奴呀,适才我听到,它落在松上,就是在月亮露出山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天上的星光,后来瞧清楚了,才知是那奴儿的一双锐利的眼睛。”
  木姑只皱了皱眉头,没有阻止他。道:“就是因为它飞走了,我才知道有人,这奴儿若不是发现有人,夜半不会离开它栖息之处的。不过,已远去了,昆仑奴在空中飞翔呢,真奇怪,难道有人跟踪我们入山来?”
  陆羽抬头望了望,却只见到缕缕月光,而且乍暗还明,像是飘浮的游丝,眼前的景色却隐约可见了,也能看清木姑的面容。
  陆羽道:“今日我见溪边有蹄痕,这山中岂无野兽,也许是甚么大些的兽。”
  木姑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大大打了个呵欠,说道:“我睡着了么?陆哥哥,也许你说得对,我真倦啦。”
  她竟然迅速睡着了,几乎是眼儿一闭上,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陆羽把滑落在地上的外衣,又替她盖在身上,她也丝毫不觉。
  忽然间,他心中一动,适才她的头枕在他肩上,他要脱下外衣,不得不托起她的头来,倒没惊醒她,替她盖上衣衫她不觉,怎么昆仑奴飞去,他这个醒着的人倒没听出丝毫声响,她这个熟睡中的人竟发觉了?
  他明白了,木姑先前不是真睡着了,现在更不是的,原来她假装睡着了。为何她要装睡呢?
  必有缘故,好啊!他也会,那还不容易么,他也闭上眼,当然,不是紧紧地闭上眼睛,但呵欠打得更响,鼾声更大些!
  即使那游移的月光如缕,总算也有了光亮,他见到木姑的眼儿睁开来了。
  但他现在见到了,悄悄站起身来的木姑,而且还不停止那鼾声,他忙不迭闭上眼睛,因为她探身过来了,现在,他感到了她的呼吸,寒凉的夜晚,排在他脸上的呼吸,是多么温暖啊。
  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睁开眼睛来的人,仍然鼾声不停,他真还没见过。
  “陆哥哥。”她在轻声呼唤!
  他非笑不可,一定要保持晚上的不变笑容,否则瞒不过她。
  木姑轻笑了半声,说:“陆哥哥,我不是作梦,你才真是做起梦来啦。”
  她这是做甚么?那温暖的呼吸仍然不断拂在他脸上,分明更近了些,他甚至感觉到她那不瞬的目光。那是当然的,她分明是不瞬眼地在瞧他。
  木姑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让你瞧见了我的真面目,你就对我更……亲热些……不料你你……唉!你要是再聪明些,你就知道我的心啦。”
  她说,那自是自言自语,喃喃地,像在梦呓,当然,她是真以为他睡熟了,虽然如此,陆羽也要凝神才能听得到,虽然她和他相距得这么近。
  他感觉得到,她把外衣披回他身上了,那喃喃自语之声,又在他耳边说了,说:“说你无情,却又有情,不,我也不知道你的心,陆哥哥,你这件薄薄的外衣,虽然御不了寒,却温暖了我的心,那么,你虽然对我无动于中,却也不是无情的,傻哥哥,你怕我冷了,你就不冷,睡呀,我要去一会,也许天亮前能赶回来。”
  陆羽心下一阵剧跳,原来……原来这木姑对他生了情,像是他才陡然发现了,一时间,不知是惊喜,还是惊惶,她是这样美丽像天仙一样,她那神奇的指上功夫,和她那绝妙的大挪移轻功,还有她那把无敌的月牙圆叶刀,令他多么自惭,不料木姑竟然不仅是要他作伴,而且有情。
  他从未谈情说爱,师傅生前,有意把师妹石梅许配给他,他知道,师妹也知道,他的三个师哥也知道,要不,他的大师兄石开山,也不会因此怀恨,杀了师傅再嫁祸于他了。狄心莲待他好极了,他甚至分辨不出来,她是天真无邪,还是有情,但和任何一位姑娘,也没谈过情,也没说过爱。他和师妹从小在一起长大的,耳鬓厮磨,倒更像兄妹,狄心莲和他在一起,似乎忘了她自己是女儿身,而这木姑……她会不会听到他的心跳声,若听到了,一定也知道他不是真睡着了,幸好,木姑说:“就快午夜了,我要赶快走,睡呀,你醒来的时候,我又会在你身边。”
  抛在他脸上的呼吸的温暖消失了,直到半响也不闻声息,他才大着胆,悄悄地睁开眼来。
  木姑真走了,她去那里啊!这样匆忙,是搜查这山林么?难道她真发现了甚么?山里真有人?
  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她虽然有仇家,但她从小离开了中土,谁还能认得出她来呢,何况掩藏了本来的面目,何况也没有仇恨她的人,有的只是她娘仇恨的人。
  他何必担心呢?她说不会功夫,但连杜娘子那样厉害的魔女也奈何她不得,她的大挪移轻身功夫,那么奇妙,还有昆仑奴保护她!
  那么,他即使不替她担心,也舍不得她走,不愿片刻分离,那么,他对她,不但也有情,若不是到了痴情的地步,岂会如此。
  他知道是追不上木姑的了,何况不知她去了何处,咦!
  他又怔住了,有人,可是木姑么?溪那面在溪边,月下有个人影!
  月光洒了满溪清辉,他看得清清楚楚,忽然现身出来,忽然没了?
  一定是木姑没有去远,他一抹而过,他又见到了,人影在小溪的上流头,待他追了过去,真是人,他清楚看到了那人移步时飘飞起来的长发,当然是木姑,她那披肩的长发,太容易辨认了。
  那人影忽隐忽现,但忽然隐去,他总是轻易地立即发现了。原来不是隐,是前面的人改变了方向,向溪这面的高坡上走去了。
  那人影……真是木姑么,分明是在引导他,因为谷中的林木太密,参天大树随处可见,真要隐去,他早已失去人家的踪迹了。除了木姑,还会有谁,和日里木姑引导到这山里来,真是一模一样,每当他失去前面人影的踪迹,必定停下来等候,他追去,人影也又走了,始终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
  山坡更陡,树木少了,忽然来到一个峭壁下,他倒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那是一个不很高的峭壁,没有树木,只有一株古松,垂挂下来,把峭壁覆盖了一半,除非那人去了松下。
  那人可不是盘膝坐在松下么,啊!他急退了一步。原来不是木姑,是一个奇丑的人,眇了一目,满头长发已花白了,风把他的一只袖管飘了起来。
  原来是个老人,不但眇了一目,也少了一臂,干瘦得像一具骷髅。
  “过来,不用惊惶。”那人说。
  那和蔼的声音,立即消除了他的惊疑,只有少见才多怪,他在这些日来,见多了怪异之事,怪异之人,见得多,也就不以为怪了。
  他躬身一揖,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不但有这老人居此,而且眇一目,断了一臂,自非平常百姓,若不是非常人,一个老而残废的人,如何能在深山里过活,而且活了下来。
  陆羽的一双眼睛睁大了,木姑说有人,显然就是这老人了,既然昆仑奴发现了他,怎又会失去了他的踪迹。
  陆羽想到昆仑奴,不自觉抬头望着天空,这老人家再又现身出来了,若然昆仑奴仍在天空,或是在左近的树梢崖头,岂有发觉不出这老人家来的,那么,木姑真出山去了?
  老人家道:“你在望那头兀鹰么?你……难道那头鹰是你养的?”
  陆羽稍微迟疑了一下,心想:告诉他,想也不要紧,木姑原也不是她的真名,何况无人认识她,道:“不是我,是位姑娘养的。”
  老人的独眼发出光亮来,敢情不只是木姑的眼睛才会发亮的,啊!呀!他一闪身,竟然没躲开,他竟被一根抛来的绳索总住了,连滚带爬,被他拉到面前。
  原来不是绳索,是垂在他身边的一根长长的葛藤,他那坐处的两侧和身后,从峭壁上垂下来的葛藤,有如络缨一般,何只百十根。
  陆羽惊得呆了,分明是老人硬生生扯落下来的,藤上还满生着叶片,他和老人相距只有两丈多远,怎生竟然躲不开?
  陆羽怒道:“你为何捆我,放开我,我又没得罪你。”
  老人道:“我只是有话要问你,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是老实实回答,我就放开你,那头兀鹰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养的,是不是?她可是昆仑山下来?她叫甚么名儿。”
  捆他的,不过是根葛藤罢了,但任他如何挣扎,竟然挣不断,越是挣扎,反倒捆得更紧了,几乎气也透不过来,这不是邪门么!
  只这老人问的是兀鹰,不过是木姑得自昆仑山,随便取个名儿罢了。告诉他有甚紧要,道:“我告诉你了,你可得放开我,它叫昆仑奴。”
  这是怎么回事?那老人浑身抖颤,葛藤也从他手中跌落下来,说也难信,那葛藤一离了老人的手,他不用挣扎,这一头也立即松了,从他身上跌落下来。他明白了,也惊呆了,这老人家的内家功夫,若不是已造极登峰,岂能如此,原来他适才挣扎不能脱身,是藤上贯注了老人的内家功力。
  老人激劲得连声音也抖颤了,说:“你再说一遍,她叫甚么?”
  “昆仑奴。”陆羽答道:“老人家,你一定见多识广,中土可没这么大的兀鹰,她是从昆仑山下来。”
  老人家霍地一抬独臂,但只抬起一半,又垂下来,道:“这姑娘是母女两人,是不是?快答我。”
  陆羽急退一步,再又退了半步,这老人家知道木姑是两母女,只不过他才说的一声昆仑山下来,老人已激动如此?莫非与木姑母女有关连?
  老人家显然尽量抑制心中的激动,又说了,道:“小兄弟,你听着了,好好回答我,没人能从我面前脱逃的,我连这根葛藤也不用,只要一举手,就能把你抓回来。你也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老老实实答复我,说,这姑娘可是母女两人?”
  “我,不敢。”陆羽说:“只不过,老人家,我要问你一句,你可是在此等候一人,一个……一个远走西域的女人?”
  趁老人说话的工夫,他已迅速想过了,心想:“这老人家实在不像是个坏人,武功更高不可测,会不会就是木姑母女等待的人?”
  那老人更是激动的抖颤起来,陆羽也更明白了几分,道:“那姑娘的娘,带着她的女儿,远从万里西域来,也是为了寻访一人,但一定不是你老人家。”
  那老人显然作了最大的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激动,但却抑制不了声音的抖颤,道:“你怎知不会是我?”
  陆羽道:“因为……虽然我所知不多,却知她们母女十年前,离开中土之时,与人相约,若然那人还有命在,相会在桐柏山……”
  “她错了,”老人喃喃地说:“那人说的是,大巴山与大别山之间,南有巫山,北有桐柏,桐柏虽相距嵩山最近,却不及巫山隐秘,临别匆匆,原来她没听清最后那一句。”
  陆羽道:“她母女万里东来,不料等了一年又一年,这姑娘的娘冷雨凄风,望着那山月缺了又圆,苦等的人却始终不出现,她以为那人已死了,万念皆灰,便也随那人于地下,在九泉相会去了。”
  陆羽不瞬地望着老人,若然他就是木姑所说的,对她娘痴情之极的人,蓦闻他痴恋的人死了,便不量厥,也会激动伤心的,那料老人反而不言不动,甚至也不抖颤了。
  “可怜的木姑娘,”陆羽叹了口气,说道:“娘死了,剩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仍然守候在山里,日盼夜盼,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饿了,就摘些野果,猎些野兽来充饿,与世隔绝,又等了两年,直到数日前,在山中遇到我,才带着昆仑奴……”
  老人在说甚么?头垂在胸前,陆羽终于听出来了,老人在重复说:“死了,死了……”
  陆羽又唤了口气,说道:“老人家,木姑娘也是这么说的,她娘和这人相约,原也没准确的时日,只说是那月牙圆叶刀练成了,少则七八年,多则十年,便回到中土来相会的,那人若不是死了,必不会失约的。”
  老人把埋在双掌中的头抬起来了,但并不望他,而是如痴如呆的望着那移近中天的冷月,忽然,干嚎了一声,似狂笑,其实是哭,只见他摇摇幌幌地站了起来,断断续续说:“死了,了了……好了……死了!”
  陆羽大骇,忙不迭一闪身,只不过毫厘之差,没被他撞上,虽然如此,那老人对他却视如不见,摇摇幌幌,似癫如狂,奔下那陡坡。
  只听那老人似哭又似在欢呼,说:“好了,死了,昆仑奴永远活在她心中,也永埋在她心中了,不是个独臂独眼的丑老儿……”
  他说甚么啊,这是怎说?昆仑奴?怎说昆仑奴活在她心中?
  陆羽一时虽然不明白,可明白这个她,自是指木姑的娘。但老人口中的昆仑奴,必不是指那头兀鹰。
  难道是甚么人叫昆仑奴?难道……
  老人早已去得不见影了,那似哭的狂笑声也渐渐不闻了,但陆羽的心下却亮了起来。因为他想起了来了,先前说到兀鹰名叫昆仑奴的时候,那葛藤立即从老人手中滑落下来,更激动得浑身震颤,这老人,分明就是木姑母女约会的人了,他再也不疑,莫非他名叫昆仑奴?
  陆羽自从被师傅收养以来,极得师傅钟爱,比起他的三个师哥来,读了更多的书,一个武林名门的弟子,又岂有不读豪杰传的,古书上的昆仑奴,早已耳熟能详,从木姑的口中,他对这母女两人约会等待的人,亦已知道得多,献鲛绡衣尚罢了,万里跋陟,远赴南海,取来缅铁之英,替木姑的娘打造了那把月牙圆叶刀,自是为了非常之用,说他痴情,那行为又岂不是非常的侠义,即使这老人的真名不叫昆仑奴,只怕在木姑的娘心目中,也当他是昆仑奴,也许老人当年也知道木姑的娘把他和昆仑奴相提并论,否则岂会一闻昆仑奴之名,便激动如此?
  陆羽怔怔地站在那古松下,老人已去得无影无踪,那狂笑如嗥之声亦早已不闻了,他仍然如痴似呆,凝眸看老人消失的方向,他的一双眼睛倒睁得更大了,他越是把所闻,所见到的拼凑起来,也更加惊奇了,他也渐渐明白,为何死了,倒好了,也了了。他更明白了,明白为何昆仑奴永远活在她心中。
  老人口中的她,那自是指木姑的娘。
  永埋在木姑的娘心中的,自是昆仑奴形象,和对昆仑奴的记忆。当年的昆仑奴,必是个极其英俊又痴情的男儿,不用说,行侠仗义,亦媲美古之昆仑奴。
  但他老了,又岂仅苍老,而且眇了一目,又断了一臂,成个奇丑的残废老头儿了。是为了这缘故么?她明知木姑母女两人寻了来,他却不去相会,躲在这荒山里,为的是要木姑的娘保存她的记忆中的形象,他,要英俊的昆仑奴,永远活在她心中。
  当真是木姑的娘的记忆错了,临别匆匆,没听清楚么?至少,这老人并没去寻访,他没死,但愿木姑的娘当他死了,他是自惭形秽。
  何时黑夜已尽,天又亮了,他竟然没觉出来,那老人家迄未回来,他不再等待了,即使那老人家回来,若他真是木姑母女等待的人,那又如何。
  他急忙赶回崖下,不料木姑亦不见踪迹,他腾身上了树梢,甚至取出怀中的红羽毛来插在头,亦不见昆仑奴,奇怪,木姑去了何处?
  他不担心有意外,她不承认会功夫,但他知道,没有人能伤害得了木姑的,而且,谁又会伤害她呢?任谁一见,也会当她是贫穷农家的野姑娘,何况还有昆仑奴保护着她。
  但她去了何处呢?他找遍了溪谷,连山外山,岭外岭也找遍了,仍不见木姑和昆仑奴。
  陆羽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盈耳是声声蝉鸣,原来已近中午了。山中除了那老人家,再没人了,昨晚他本是跟踪木姑出来,莫非木姑也发现了那老人家?
  当真,他为何不去老人家居住的崖下寻找。
  那料他尚未落下峭壁,忽然,他闻到了一阵肉香,峭壁下竟有炊烟升起上来。
  木姑!陆羽大喜,一定是木姑回来了,炊烟升起的地方,是昨晚他和木姑的临时居处。
  他急忙落下峭壁,咦!难道山中另有一个这么相似的峭壁?同样的一株古松,覆盖石缝上面,但那石缝多了一个门户,就着那覆盖在石缝上的横枝,且搭盖出一个屋顶来,两张石床上,且有被褥。原来山里不但另有人,仅是这里,就不仅一人,既有两张床,至少也有两人以上。
  陆羽忙不迭退了出来,既是有人居住的地方,他岂能未得主人允许,就擅自闯入。
  适才在峭壁上闻到的肉香,那香味更浓了,原来就在那入口处,有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作了石桌,桌上摆着一只钵,香味便是从那钵里发出来的,而且还在冒着热气,好香。
  他慌忙退了出来,但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景物,分明就是他和木姑过眼之处,别说是在同一山中,同一崖下,便是天下万万千千的山中,也找不出一个完全相同的地方来。
  是了,一定是他去了不少时候,也有人到这山里来,把这地方霸占了去,自然也就是现在这个黄衫的女人。
  他皱了眉头,若然是个男子汉,他也还可以和人家争论,偏又是个女人。
  那黄衫女人转出来了,而且向松下走来,石缝和小溪边相隔原就不远,不过四五丈的距离,他已看得清楚了,不但是个年轻的姑娘,而且美极了,秀发散披在肩后,水湿犹未干,原来是朵出浴芙蓉,清新的容光照人。
  她赤着双足,在草地上缓步走过来,抿着嘴,含羞带笑,竟没发现他,虽然已来到他面前。
  “喂!”他张了张,却没发出声来,不,这无主的荒山深谷,人人可以居住得,他和木姑不过露宿过半夜而已,岂能便据为己有。
  陆羽改口道:“姑娘何来……”
  黄衫少女始终不瞧他一眼,霍地转身,站在他面前,现在,面对面了,噗嗤一声笑,说:“你瞧清楚啦,我是谁?”
  “木姑——”原来是木姑,她若不出声,他还真认不出来,洗去了脸上的松烟,换去了褴褛的衣衫,一时间,竟没认出来,可不是像极身披鲛绡的仙女么。当真人要衣妆。
  陆羽喜道:“我想不到会是你,找了半日,原来……你一定是出过山去了?”
  木姑道:“我们要在这里住下来了,灶可砌一个,没有锅怎么行,搭盖一个屋顶容易,可没换洗的衣衫,我本想天亮前赶回来的,不料好不容易找到个小市镇又都没开门,没法儿,只有等到天亮。”
  不错,她说过,天亮他醒来时就可赶回来的,他明白了,她是要令他惊喜一下,故尔一声不响跑去了。
  木姑牵着衣衫,在他面前转了转,说:“陆哥哥,这可是人间衣裳了,你说,好不好看?”
  他明白了,她是要他知道,不用穿上鲛绡衣,即使是人间的衣裳,她也不丑,不会被狄心莲比下去了,女为悦己者容,昨日今朝,木姑都为他而妆扮,忽然间,他像又听到了她喃喃地低诉,昨儿夜里,她以为他睡着了,她的说话又上了心头。
  陆羽感动极了,也真是受宠若惊,情不自禁地握起她的手来,说:“是真的,无论你穿甚么,只要洗去脸上的松烟,谁也不及你美,真的,你美极了,不过,你的衣衫褴褛,早该换了,昨日若不是要赶路,我已去镇上买了来。”
  木姑高兴极了,道:“其实,我不但有银子,而且有珠宝,是娘遗留下来的,娘在生时,年年都要替我添置衣衫的,娘死后,两年我足不离山,不但长高大了些,而且都穿烂啦,陆哥哥,你来看,我还买了日常必需的用品,也替你买衣衫!”
  “我见到啦,”陆羽感动极了,“你不但砌了床,而且买了被褥,甚至连干粮也做好了。”
  他岂仅感激,而且惭愧又惊讶,就算她天亮不久就赶了回来,能有多少的时间,她做了多少事,他却连一块石头也没帮忙一下。
  木姑羞赧地一笑,说:“除了腊肉,我甚么也不会,娘说,巧妇难为无米炊,没播下种子,山中可长不出面来,只有野兽可猎,一个钵儿一口锅,也只能做出干粮,我总不明白,娘在生时,打从我懂事时起,常常叹息说:我们快成野人了,当年在宫里如何如何,娘描述起那画栋雕梁,玉食锦衣,令我羡慕得不得了,我多想瞧瞧那玉砌朱栏,和那连云的宫殿啊!”
  陆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从未问过木姑的出身来历,所知道的一鳞半爪,全凭她言谈之中泄漏出来的,难道她娘是生长在帝王家,锦衣玉食,宫殿连云,那么那么,木姑岂不是位公主!
  木姑兴高采烈,不理会他的惊讶,嚷着饿啦,说:“我等你回来呢,你也一定饿坏啦!你知道,饿不着昆仑奴的,但这奴儿最喜欢吃我做的干粮。”
  她把陆羽拉去石桌边坐下,两个石凳亦石色犹新,她是用甚么工具削制成这石凳的呢?没有斧钻的痕迹,分明是用利刀削制的。
  但他无暇去惊奇,因为她提起昆仑奴,他又想起来那个怪而又丑的残废老人来,他真是木姑母女等待的人么?显然道兀鹰已发现了老人的踪迹,但木姑却仍不知道,现在,他毫不奇怪了,昆仑奴虽然发现了老人,但任他一双鹰眼有多厉害,仍然失去了老人的踪迹。
  他是饿了,吃着那美味的干粮,心想:“不用急在一时,这老人家既是她母女寻找等待的人,真如所料,老人是因自惭形秽,不愿以丑面目前往相会,早晚也会来见木姑的,那自是他心情平复之后。”
  木姑抬起头来,说道:“为何你叹息啊?”
  他叹息了么?也许是的,因为他想到,当年老人与木姑的娘临别匆匆又在他重伤之下,显然虽留下后会之期,谁也不会相信后会有期,更何况木姑的娘连那最紧要的一句尚未听真已走了,何况老人自惭已成了老丑怪,不愿破碎情人心中的美好形象。也可见他对木姑的娘太以痴情。
  “当真?”陆羽说:“这兀鹰取名昆仑奴,可是你娘的主意么?”
  “不……是,”木姑道:“我还在小时候,不论日里夜里,常听到娘在呼唤一个名儿,甚至梦里也在唤呼,谁是昆仑奴啊?娘总是长长叹了口气,说等我大些就知道了,你知道啦,我来自昆仑山下,我又叫这兀鹰作奴儿,娘日日夜夜都怀念昆仑奴,我也越更好奇了,念念不忘昆仑奴,于是……”
  陆羽说:“于是,自然而然,你们就叫它昆仑奴了,不知你大些了,你娘告诉了你没有。”
  “直到娘临终前几日,娘才对我说了出来!”木姑手里还拿着干粮,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才知道,昆仑奴真是一个人,当然,不是那人的真姓名,人怎会叫昆仑奴呢。”
  “古书上有一个。”陆羽引导着她,多想她快点说出来,他已猜到了一些,那一定是她娘不幸的遭遇,一个极其哀艳的故事,说:“有一本豪侠的书上说,一个名叫昆仑奴的侠士,从一个有大权势者手中,把一位佳人救了出来,送回她情人身边。”
  “但太晚了。”木姑轻叹了一声,说:“那个有情人只道今生今世,永不能和那老人见面,加上那个有大权势的人不放过他,迫他逃亡,他满腔悲愤,更不胜哀伤,传说他已死了,据说被那个有大权势的人派出爪牙追捕,捉到了他,把他杀了,娘伤心地哭断了肝肠,却在这时,皇帝驾崩了,那个原已有大权势的人继了大位,权势也更大了,下令务要把娘擒回去,于是,我娘在中原存身不得,这才远走西域,娘之所以能够逃走,因为有那昆仑奴替娘阻挡了追捕她的人,但昆仑奴强煞也只得一人,对方不但人多,而且都是大内高手,据传说,因此受了重伤,娘不信他会死,娘说:他的武功绝世无双,本是护送娘西行的,那些追捕拦截的高手,死在他掌下的不下二十余人,娘说:若是他有月牙圆叶刀在手,必不会受伤的,但他给娘防身了,据说,他是伤在数十百张强弓硬弩之下。”
  陆羽心跳:“原来那老人眇了一目,是这个缘故,虽然断了一臂,仍能逃得性命,可知他的武功真是绝世无双。”
  木姑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妈在临终时候,仍不信他会死,因为娘西出长安的时候,他仍命人带了口信给娘,他和娘为了情势所迫,不得不分道而行,其实他是要独自替娘阻挡追兵,分手的时候,原是约定在长安相会的,他若无恙,为何不来相会啊!那带信的人才迫不得已,露了些口风,要娘快些远走,待他伤好了,一定去昆仑山下与娘相会,但不会是一个人。”
  “不会是一个人?”陆羽一怔,道:“这是怎说?”
  木姑说道:“因为他不信娘的那个情人死去了,无论如何,死未见尸,也未见到那人的遗物,他疑心,是那个有大权势的人假造出来的传闻,好教娘死了心,再回去他身边,否则,为何早不传,迟不传,她被昆仑奴救了出来,那传闻才传出来呢!”
  “有道理!”陆羽不禁肃然生敬,那老人分明比木姑的娘那个情人更要痴情,真是为她蹈汤赴火,不但舍死忘生,更且忘我,怎不令人肃然生敬。
  木姑道:“昆仑奴和娘分手时,说道:不寻访到那人,即使死不见尸,也要寻访到那人的遗物,否则,以十年为期,那时,娘的月牙圆叶刀,必可练成了,再说,事隔十年,那个有大权势的人,必已忘了她。”
  “你是说,是当今的……”
  木姑摇了摇头,不让他说出口来,道:“他的权势不但更大了,而且仍然不忘我娘,娘带着我一入中原,在潼关,就遇上了他的侦骑,知道他不但未忘我娘,而且必要擒获昆仑奴,他才安枕,因为终南山是昆仑奴的故乡,娘带着我在潼关住下来,也是这个缘故,落叶总归根,娘说:虽然人生处处是青山,没人会忘记他生长的故乡。你明白了么,为何娘相信昆仑奴不死,为何我们到了桐柏足不离山。”
  陆羽迟疑又迟疑,终于开口问出口来了,说:“你娘到了昆仑山下,不久就生下你来,是不是?”
  木姑木然地点了点头,那么,她虽然不是生长在帝王家,仍是一位公主,当今皇帝是她生身之父。
  木姑显然知道他在想甚么,把手中那块再也吃不下咽的干粮放回钵儿里,站了起来,更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现在,你该明白了,娘的话一些儿也不错,自古红颜多薄命,因为我太像她了,所以,虽然在无人的荒山里,也要用松烟来抹黑了脸,因为宫里有娘的画像,那人的侦骑不绝于途,自然要画影图形。”
  陆羽也不禁在心下叹口气,不自觉地,又携起了她的手儿来,说道:“原来是这个缘故,不怪姑娘你不愿出山了,但又岂可以永远与人世隔绝,啊……你……”
  木姑一扔手,扭转过身去,把背对着他。
  陆羽道:“姑娘你……”她为何生气啊,难道因为他心生悲悯,情不自禁地携起她的手来之故。
  木姑跺了跺脚儿,气恼道:“姑娘,姑娘,你只会叫姑娘,原来只有你的心莲妹妹才配叫你陆哥哥,我是不配的。”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缘故,陆羽心想:“不怪她恼的,人家早以陆哥哥相称了,他呢,提起狄心莲,他总是亲热的叫声妹妹,对她,他却始终以木姑娘相称。
  陆羽心中并不惶恐,微笑道:“这个,可不能怨我,你连真名姓也不告诉我,又叫我如何称呼,我也不知道该称呼姊姊,还是妹妹好。”
  木姑噗嗤一声,笑啦,才是那么凄苦,她的心情倒开朗得快,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道:“谁说我没告诉你,我早告诉你啦,我姓穆,谁教你那么蠢呢,人家宫九娘一听就知我是姓穆,你可听说有姓木的么?其实,非是我对你隐瞒,我跟娘姓,那也不是真姓,再说,娘也没替我取名儿,从小娘就叫我木儿,我从没一个伴儿,娘啊,不是苦练功夫,就是长吁短叹,我怎会不成个木头人呢!”
  原来她从娘姓穆,小名木儿,岂不成了穆木儿,不,不好。
  木姑说:“甚么不好啊?”
  陆羽道:“若是我叫你穆妹妹,人家听起来,岂不成了没妹妹,又不能叫你木儿妹妹,真的,那日初见你,可不是冷冷地像个木头人儿么,现在,你……”
  “我又如何啦?”她瞪大眼儿也许不及狄心莲灵活,但纯真得带些儿稚气,也许因为这缘故,令他觉得更美,更亲近了,因为在狄心莲面前,他是太蠢了,总有些儿羞惭的感觉,那羞惭,在他们之间其实树立了一道无形的樊篱,但在这木儿姑娘面前,虽然她是一位公主,她的武功又那么奇高,人又那么美,但他可从未有过自惭形秽的感觉,也许初相遇时,她是那么个衣衫褴褛的丑姑娘,又是和他一样,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真的,”陆羽加重语气说:“怎生一日之间,你岂仅美貌如花,昨儿我就真当你是天上的仙姑。”
  木姑睨着他,嫣然一笑,说:“那是因为……遇见了你,也要你知道,天下间,并非除了你那心莲妹妹,就再没人啦,穆木儿有甚么不好,娘说,不用改了,人家一听,只道你是个番邦的姑娘,这倒好,人家便不对你思疑了。”
  “穆木儿,穆木儿,”陆羽道:“当真是番邦姑娘的名儿,可也真别致,今而后,我就叫你木儿,不更亲切些,将来在江湖道上行走,人家还以为我们是兄妹。”
  木姑喜欢极了,陆羽道:“我问你,木儿,其实你娘虽然死了,仍然有爹,而且还是当今的皇帝,若是有朝一日,他来接你入宫,去那画栋雕梁,生栏玉砌的宫殿里居住,享受不尽的玉食锦衣,你愿不愿去呢?”
  陆羽赶紧问,因为他感觉得出,这穆木儿提及她那没见过面的生身之父,那言态与声调,都看不出有何怨恨。
  木儿道:“才不会哩,压根儿他就不知道有我,那昆仑奴把娘从宫里救出来,娘说,差不多半年才生下我,他怎么会知道。”
  陆羽道:“但他知道你娘离宫的时候,已身怀六甲,他计算时日,一定知道他的亲生骨肉,已有多大了。
  “我才不去哩。”木儿说:“他那狠心,把娘抢进宫去,又杀了昆仑奴,娘恨极了他,我也恨他,陆哥哥,我要永远永远跟着你。”
  她说恨,但陆羽感觉得出来,其实她说恨的时候,也感觉不出她有多恨,也不见她切齿咬牙,不禁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他怎生把你娘抢进宫去的,我虽然不清楚,但他爱极了你娘,那是任谁都想得到,你说,入潼关时,仍发现了他的侦骑,说是搜捕你昆仑奴叔叔,不如说他仍念念不忘你娘,也许他计算时日,你已长大成人,为的就是寻访你的下落,因为你是他的亲生骨肉,我再问你。”
  木儿的眼儿直翻,不言语,陆羽毫不放松,继续说道:“若是你昆仑奴叔叔仍在人间,并没死,你那生身之父并没杀死他,却是他杀死了你爹派出来的好多好多高手,木儿,我问你,你还恨他么?”
  他是对木儿身世越更惊奇么?还是害怕有朝一日,她真会被接入宫中,侯门一入尚且深似海,何况还是皇宫,那时,木儿贵为公主,他也永远失去了她。
  “不,才不会哩。”木儿说:“昆仑奴叔叔不但远赴南海,采缅铁之英,替娘打造月牙圆叶刀,而且为了娘,冒奇险,舍死忘生,他对娘何等痴情,甚至令娘感动得在人前也不讳言,临终时仍念念不忘的,也就只有这昆仑奴叔叔,他若没死岂会不来相会。”
  陆羽几乎忍不住,要对木儿说出来,那昆仑奴非但没死,而且就在跟前,也许他太年少无知了,若不是听木姑亲口说出,也亲眼见到了那昆仑奴,他还不信世上会有这么痴情的人。
  他明白穆木儿的意思,“才不会呢?”她肯定昆仑奴不会在人世了,不信那人寻访的是她,不会接她进宫,不信那个抢她娘进宫的人,会是个痴情的人,甚至不是个有情人。
  陆羽忙不迭站了起来,不,他不能告诉她,说昆仑奴非但没死,而且就在左近,再说下去,他怕就要忍不住说出来,可怜的老人家,可怜的昆仑奴。
  “真难为你了,木儿,”陆羽说,“也太辛苦你了,这一夜半日之间,瞧你做了多少事,我却坐享现成,”他东瞧瞧,西摸摸,岔开了话题,他也实在惊讶,她身上的衣衫和石床上的被褥,荒僻的乡镇中有银子也买不到,她跑出老远才能买得来,以她脚程之快,那倒也不奇,难为她怎生在短短时刻,就砌出石床石桌来?
  木儿说:“我要你惊喜一下,”她得意的笑脸,在阳光下更明艳了,说:“你忘啦,我这把月牙圆叶刀,虽不能切金断玉,开山劈石却轻而易举。”
  陆羽道:“不过,也要看这刀在谁的手中,木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瞒我,木儿,你不但有一身奇绝的武功,内家功力已胜过高手多年的修为。”
  木儿说:“我没有瞒你啊,我只是说不会你们那样一招一式的功夫,这月牙圆叶刀的刀叶飞出伤人于十丈之内,而又能飞回来,那有高深的内家真力不可,我从五岁起就练起了,每日必要练上三四个时辰,娘在终临前,仍然说我没到家,总算我没令娘失望,现在五丈之内,我已能飞出斩断树枝了,但也只能斩断茶林大小的树枝,陆哥哥,你不知道,其实发出刀叶,斩断树枝不难,难在刀叶断树枝后又能飞回来,那才到家,可又是再高功力也不行的,还得会用巧劲,要使真力,与手法配合得毫灯不差,当年……当年……”
  木儿倒坐下来,扶着石桌,在那石凳上坐了下来,幽幽地叹了口气,迷惘地说道:“当年,那昆仑奴不是无缘无故跑去南海的,他想:怎生救得我娘出宫啊?娘虽然不是出身甚么名门世家,但也练过几年剑,只不过旨在强身,外公对娘说,女孩儿家,练就一身功夫有什么用,一朝拿起剑来,就再也拿不动针线了,功夫再好,厨房可也不是用武之地,所以,娘虽练过剑,强身有余,却连自保也不能。”
  陆羽一怔,木儿这是怎么啦,身边只有他,当然是对他说的,但木儿的目光迷茫而深远更像在喃喃自语。只听她继续说道:“她身困大内禁卫之地,怎生逃得出来啊?昆仑奴叔叔想到乃脱身不难,更难的是如何逃出大内,又能自保,除非娘有一身旷世奇绝的功夫,才能退得大内高手,不再被掳,但任何功夫,岂是十年八载可练而有成的,更何况对方高手如云,甚至一声令下,便能出动万马千军,是以苦思穷研,远赴南海,采缅铁之英,打造了这把月牙圆叶刀,满以为娘已有了剑基础,一举便会,三五日即可用以用以克敌,有一个三五年,即能伤人百步之外,那知昆仑奴叔叔百密一疏,不知娘虽出身武林家,却从未练过内家功夫,那圆叶刀若是内家真力不到火候,休想能飞出伤人。”
  木儿转面向他了,又叹了口气,说道:“陆哥哥,你明白么,昆仑奴叔叔只是在把我娘救出大内后,在那短短三数日中,传给娘修练内家功夫的秘奥,只道待娘心领神会之后,才传娘的刀法,以及收发圆叶飞刀的诀窍手法,不料变生顷刻,大内的侦骑已至,昆仑叔叔与娘匆匆分手,从此就再没见过面了。”
  陆羽道:“原来其实你娘尚不知道圆叶飞刀的用法,但是,木儿,你说过,你娘是把刀法练成了,才重入中土的。”
  木儿道:“昆仑奴叔叔虽然未正式传授,刀既已给了娘,那使用的手法与诀窍,相处数日之中,岂会不谈论,粗略地,也零星指点过,加上娘的领悟与揣宁,有道是熟能生巧,终于有成了,只不过多费了数年光阴,陆哥哥你可知道,昆仑叔叔是怎么死的?”
  “他没死,”陆羽心说,他真替木儿高兴,她娘只是揣摩与领悟,即使在刀上有成了,亦不能发挥出这刀的威力,既然昆仑奴不死,且在这山中,知道木儿是谁了,待他的心情平复了还怕他不传授木儿么。不,不能说出来,英俊的昆仑奴永远活在木儿娘的心中,活在她娘的记忆里,也活在木儿的想象中,那英俊的形象是死了,这山中只有个残废了的丑怪老头儿。
  木儿又长长地,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昆仑奴叔叔原本是不会死的,若不是他把毕生修为的内家功力传授给娘,那几日中,日以继夜替娘通关活脉,消耗迨尽,再多大内高手,也不放在昆诞奴叔叔眼里,要不然,娘岂能在短短数年之中,练成内家功夫,昆仑奴叔叔岂会伤重而死,娘也不会抱恨而终了,在那三年之中,娘夜夜抱愁眠,梦魂恋,因昆仑奴叔叔若不是为了娘不会重伤,不会死,娘苦等了三年,终于绝望了,娘也相随昆仑奴叔叔于地下了。”
  陆羽也不禁一声浩叹,这么说,木儿的娘若知昆仑奴不死,也不会死的,又岂仅那昆仑奴才是多情人,不怪木儿的娘在女儿面前也不讳言了,她怀恨而死,那恨,只怕也有恨不相逢未嫁时之恨。
  不料就在这瞬间,分明有哭声入耳,木姑霍地一旋身,跟着眼前一暗,是昆仑奴,那只展翅丈许的大兀鹰,从高崖山一掠而下,直向溪边那绿阴深处扑去。
  昆仑奴,原来是……昆仑奴。
  那是一声熟悉的干嚎噱,是他,那个老去又残废了的多情人。
  “有人!”木儿愕然,说:“奇怪,难道这奴儿大白天也看错了?不,一定有人,但是甚么人呢?竟能逃过昆仑奴的利爪,陆哥哥,你听,昆仑奴又失去了那人的踪迹,昨晚被那人脱逃了,这可是大白天,怎又失去了那人的踪迹,你听到它飞翔在高空的叫声么?它越飞越高,它在寻找那人的踪迹。”
  陆羽松了口气,若不是木儿相信没人能从那兀鹰的利爪下脱逃,追去的是她,只怕已发现那老人家的踪迹了,那兀鹰的目光虽然锐利之极,可不能透视岩石,和荫蔽那岩石下的参天古树。
  “是他,昆仑奴,”陆羽点点头说:“原来是他。”
  他知道老人居住之处,就在对面山后的崖下,小溪蜿蜒穿过谷中,夹岸荫浓,何况穿行在林中的,是这么位武功奇高的老人,那兀鹰再厉害,也是一头畜牲。
  陆羽一点也不担心,他不知为何要松那口气,昆仑奴,真正的昆仑奴,不是那头兀鹰,他知道,只在这早晚,木儿若不发现他,他也会来寻木儿的,爱屋及乌,爱其娘的人,怎会不及其女,何况,照木儿说,她像极了她娘,那个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为之颠倒,令天下武功最高的人也为她而舍死忘生,当真倾城倾国,天下最美的美人。
  木儿在瞪大了眼睛望着他,说:“你说甚么?昆仑……奴?陆哥哥,我不在山里的时候,你可是见过甚么了?”
  陆羽慌忙摇手道:“没有,甚么也没有,我是说,你这头兀鹰,它的鸣声不是像哭么?”
  “他怎么会哭呢?”陆羽心下却在想:“当他知道木儿的娘为他夜夜伴愁眠,魂牵梦萦,苦等了三年,终于绝了望,郁郁而死,他怎不悔恨痛哭呢?”
  “真的,”木儿说:“这奴儿鸣声像哭。”她皱起了眉头来说:“真怪,难得听到它的叫声的,有时十天半个月听不到它鸣叫一声,今天怎么连声鸣叫?”
  “因为昆仑奴伤心极了。”陆羽仰天一声暗叹,说:“若不是他悲痛欲绝,他也不会哭的,那哭声真要断人肝肠,可怜的昆仑奴!”
  那兀鹰已一再示警了,她可不是一个无知的姑娘,难道仍听不出陆羽话中有因,昆仑奴,陆羽口中的昆仑奴,不是指她的奴儿,而是另有所指,那是显然的,陆羽对她隐瞒了甚么?
  他是不愿对她隐瞒的,但他必须等候,可怜的老人,他是如此伤心欲绝,再不能禁受得起刺激了,木儿若知是他,知道老人即是昆仑奴,难免连想到她娘之死,死于伤心,忧郁,与绝望,他会责怪这可怜的老人么?可怜,而又可敬的昆仑奴,何时才能出现在木儿面前呢?他等待,陆羽坚信,他一定会出现在木儿面前的。
  但月亮圆了,又缺了,可怜的昆仑奴,却踪迹毫无,像是从山中消失了。
  地上的昆仑奴无影无踪,天空中的昆仑奴却在展翔飞翔。
  (本篇完)
  欲知昆仑奴以后发展如何,请留意本故事之四“穆木儿”故事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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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3 23:41:26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穆木儿》(亡命江湖之四)

  第一章 旷世奇缘 赋归恨晚
  一个少年独个儿行走在山道上,其实深谷荒山,并无道路。只是那多石的陡斜的山坡上,树木稀少些,有树,也不是参天古树,更多的是丛生的灌木,和乱石堆中的荆棘。
  “小子,若是不想挨两个嘴巴子,就别出声……”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少年惶然四顾,但看不见人影,连人影也看不到,又那会有人,那本是人迹罕至的深山,两个山谷之间的最荒凉的一面,他和穆木儿住在那面山谷中的石崖下,快一月了,除了第一天,黎明时候,他曾遇见过一个老人,就再不见一个人影了。
  “也不准回头,不准望,一直向前走。”那声音又在说了:“不想我揍你一顿,走,一直向前走。”
  那声音细如游丝,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又惊又喜,知道这是千里传音,听说内家功夫登峰造极的人,能把话声送出老远,既然吩咐他一直向前走,那么,传声的人一定在前面,他又何必四下里望,又何必要回头。
  乱石堆在山脊上,向前走,就落下荒凉的谷底了,下面的树木多些了,越往下走,也越浓密了,有人他不会见到。
  他知是谁了,喜得心下一阵剧跳,昆仑奴,一定是他,除了他,除了穆木儿,山中再没有第四个人了。
  正是他要寻找的人,一个不愿人家知道真姓名,自称昆仑奴的老人。
  没有路的山坡上,快被他走出路来了,他捉空儿就往这里跑,趁穆木儿练功夫的时候,他就悄悄从她身边溜走,就为了寻访这个自称昆仑奴的老人。
  “老人家,你在那里啊?”不,他不能出声,他不想挨嘴巴子。那日黎明时候,初遇昆仑奴,他就吃过苦头,学乖了。
  其实何必问,他知道昆仑奴在甚么地方,就在山谷对面那崖下,有藤蔓如垂络缨,古松作了天然屋顶的地方,那日老人把他引去过,他不但记得,而且溜去找过无数遍了。不料再不见踪迹的老人家,突然出声呼唤,而且指引。他惊喜,高兴还来不及,那会不听话。
  他一口气奔到了那崖下,没出声,也没回头,松下盘膝坐着那老人家。
  是他,那个自称昆仑奴的老人,眇一目,劲风把他的一只袖管飘了起来,袖管空了。
  “老人家,我终于找到你了。”少年说,张大着嘴喘气。
  啊唷!老人家吩咐他不准出声的,他却喜极出了声,话出口,不自觉地慌乱忙退了一步,又退一步,慌忙中一个踉跄,因为他脚下绊着了甚么,差点儿跌倒了。
  原来是一条枯藤,他一瞧就认出来了,那日他曾吃过这根藤的苦头,只不过没枯,老人就是这么坐着,只是那么独臂一扬,他就被老人家抛出的藤条捆绑住了,被老人拖去跟前,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找我!”老人显然一怔,那只眼瞪圆了,更见炯炯生寒芒。
  “你为何找我?说!难道你知道……我是谁?”
  老人家没有责怪他出声,少年胆壮了,说:“我知道,你是……昆仑奴。不不,那不是你的真姓名,但知道,你曾自称昆仑奴,我还知道,老人家,你的侠义行为,也像那先朝的古豪侠昆仑奴。”
  “好小子,”老人说:“你还知道多少?”
  少年想从老人面上瞧出喜怒来,但从那干瘪得像骷髅一样的脸上甚么也瞧不出,却听出那语气中并无恼意,他也胆子更壮了。
  少年说:“我还知道,老人家,你少年时候,不,二十年前,你已不是少年了,但英俊又潇洒,而且是最多情的一位侠士,你有一身高绝的武功,举世无双,独步武林,那时,你……”
  少年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察颜靓色,这老人一身武功高不可测,若然恼怒,他可有苦头吃了。
  但老人并没恼怒,道:“说下去。”
  少年道:“那时,你遇到了一位姑娘,一位最最美貌又善良的姑娘,但相逢恨晚,天下无双侠士,配天下最美的姑娘,本是一双两好的。可惜晚了,那姑娘已由父母作主,许配给了一个读书郎。”
  真的,老人一些儿恼意也没有,甚至那原本瞪着他的独眼,也已移向天空上的浮云,不但寒芒尽敛,而且迷茫了。
  “那姑娘虽然不是出身于名门,却也是武林世家。”少年继续说道:“姑娘的爹,虽然也传了她的剑术,却认为女孩儿家拿起剑,就拿不起针来,厨房也不是用武之地,对血腥的江湖厌倦了的老爹爹,于是就把她许配给了一个饱学的秀士,相逢已恨晚,若是横刀夺爱,也就不是侠士了。”
  “你说错了。”老人忽然开了口,喃喃地说,人在面前,那声音却似由遥远的远方传来,道:“他们相逢并不晚,其实,他固未娶,相逢时,那姑娘亦未许婚,你只说对了一句,她爹倦厌了血腥的江湖,不愿他的女儿嫁给江湖中人,故尔把她许配给一个学中的秀士,说下去,且看你还知道多少。”
  “我知道。”少年说:“不仅是窈窕淑女,侠士好逑,英俊又潇洒侠士,那姑娘也是一见钟情的。不料萧墙祸起,发生不测,姑娘既然是生长在武林人家,自也不是不出闺房的姑娘,否则那侠士也不能和她相见而钟情了,正因这缘故,那姑娘的天姿国色,也传遍了遐迩,也传入了一个有极大权势的人耳中,我虽不知其详,但想来那侠士因为姑娘的爹把她许配他人了,伤心失恋的侠士黯然离去了,否则,那人权势再大,也不能够把那姑娘抢娶了去的。”
  老人长叹了一声,道:“当我从传闻中得知时,已身在千里之外了,我连夜赶了去,方知那姑娘被抢夺之日,正是她那夫婿迎娶之时,姑娘的爹后悔已晚了,我也去晚了一步,姑娘的爹杀尽了那知府狗官全家,亦已在府前自刎而死了。”
  “啊!”少年惊讶道:“她爹……杀了知府全家?”
  怎生他没听说过?
  老人恨声说道:“那狗官死有余辜,那时,老皇上病重垂危,东宫太子即将接掌江山,继承大位,其实,深宫中的太子,怎知姑娘国色天姿,狗官为了讨好巴结,勾结禁中侍卫,作歹为非,其实那太子事前毫不知情,否则,他虽已贵为九五之尊,我也不晓他了。姑娘的爹虽然有一身武功,但寡不敌众,那狗官正因知道姑娘的爹不好惹,也才勾结大内的侍卫。女儿被抢,姑娘的爹亦受了伤,如何不气恼痛恨,待得伤愈,太子已承继大统,贵为天子了。得知狗官便是罪魁祸首,老爹爹立即仗剑入府衙,杀了狗官全家老幼。杀官即是谋反,再加女儿被抢,还有何颜面见江湖中的故人,是以随即在府门前自刎而死。我赶去时,已晚了一步,只替姑娘收得老爹爹的尸体。
  少年啊啊连声,说道:“我可从没有听说过,敢情还有这么多曲折?”
  老人浩叹了一声,道:“岂仅你不知,便你身边的穆木儿亦不知道,甚至她娘也不知晓。要知杀官即是谋反,即是诛九族的叛逆之罪,之所以没有牵连,皆因……姑娘入宫后,唉,不说也罢。”
  老人不说,少年也明白,木儿的娘入了宫,虽然后宫佳丽三千,还怕不宠幸在一身么,那时,太子妃必也已成皇帝的妃子了,别说木儿的娘杀了一个小小的府官,便是再大些儿的官儿,亦不敢奏闻的。
  少年接问道:“那秀士呢?可有牵连么?”
  老人哼了一声,道:“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终朝吟哦佳人已属沙叱利,义士今无古押衙之外,还有何为,哼!他还不配古押衙,我却立誓要作昆仑奴,是我夜探深宫,得知姑娘日日夜夜,以泪洗面,是以决心要救她出宫,她和那秀士虽尚未成亲,但名份已定。”
  少年道:“这就是侠士的不是了,老人家,虽然你已承认,那侠土便是你,我也要说你不是,既知百无一用是害生,他自保尚且不能,岂可把姑娘送去他那里,明知皇上失了宠妃,必不罢休。”
  老人不以为忤,叹道:“我也想到了,这才采取缅铁之英,打造了一把奇门兵器……”
  “月牙圆叶刀。”少年说:“我不但知道,而且见到了,当真旷世无俦,威力无匹敌,那刀叶发出,能伤人于百步之外,老人家,相传古有剑仙,能飞剑伤人于百步之外,不料剑仙就在面前了。”
  老人把头点了点,说道:“不怪那穆木儿喜欢你了,你果然聪明,从这月牙刀,联想到古老相传的剑仙之说,便我也是从这传说触动灵机,想到世上那有甚么神仙,但传说虽是被渲染了,必也有些根据,心想飞刀伤人于百步外,只要功力深厚,也非不可能,难在飞刀伤人后,又能飞回来,我早有构想,试验了何止千百次,终于设计出这种曲尺圆叶刀来,再在那刀叶之下,安装上机簧,便是身无武功之人,亦能于短短时日中飞刀退敌,那时我远走南海,正为了采取缅铁之英,皆因那刀叶必须其薄如纸,却又能削断对方迎敌的兵器。”
  少年道:“那木儿的娘,苦练了十年,方始有成,老人家,你怎说只需短短时日就能发出伤人?”
  老人道:“若是利用机簧之力,自是能够,只不过发出的刀叶,便再也收不回来了,发射出一片,也就少了一片,而且每发射一片,必先得扣上机簧,便也不能以寡敌众,要令飞刀伤人于百步之外,而又能飞回来,得运指上功夫,练来自是不易,那时事在紧急,待得我把月牙圆叶打造成了,入宫救得木儿的娘出来,为了应急,是以只传了运用机簧发射之法。”
  少年道:“原来如此,后来木儿的娘虽然内功有成,在运用指力上,不怪反倒用上了更多时日,才能有所成就了,可惜啊,可惜,木娘练就了这旷世功夫,有了这把无匹敌的宝刀,却无用武之地,老人家,却是要问你,自从那日相见之后,怎生寻了你无数次,你觉已踪迹全无,可是出山去了么?”
  老人嘿嘿两声,道:“知人口面不知心,你这娃娃阅历不深,看来也还忠厚,若不查清楚你的出身来历,我仍然放心不过,要知此事关系重大,木儿一出山,难保不被那昏君发现,要知道这些年来,那昏君仍不死心,娃娃,你也不想她落入昏君手中,是不是?”
  接连两声娃娃,在老人家面前,他本就是娃娃,听来也更亲切了些。
  陆羽长叹了一声,道:“原来老人家你去查探我的出身来历去了,那么,老人家必已明白,我和木儿一般,岂仅皆孑然一身,也一般儿不敢在人前露面,我……实是身负奇冤。
  “好极了。”老人家的独眼又再炯炯生辉,道:“给我跪下。”
  这是为何?陆羽一怔!但他听得出来,老人家的声音只有些儿颤抖,并不严厉。打从第一次见到老人,他便感到老人家有一种令他镇慑的无上威严,何况现下已明白他是谁了。是以虽然惊疑,已立即跪了下来。
  “娃娃,你发个誓,”老人说:“从今而后,永不离开木儿一步,对她忠心不贰,我把昆仑刀传给你后,发誓要替天行道,除暴安良,追随木儿左右,善加保护,若她有了损伤,即使伤了一根毫毛,娃娃,我也要砍下你的头来,若敢用我传你的昆仑刀去为非作歹,娃娃,我也要教你死在我的昆仑刀下。”
  敢情是要他发誓,何况正是他的心愿,但仍不免惶恐,道:“老人家,木儿一身奇绝功夫,加上她那月牙圆叶刀无匹敌,胜我何止十倍,晚辈有何能为……”
  老人道:“那刀在她手中,若不得我传授,也就不能无匹敌,你传了我的刀法,我再助你打通关脉,传你指功心法,不用多久,你的阳刚便胜她阴柔了,快给我发誓,不让木儿落入那昏君手中,不许木儿踏入宫门半步,遇上那昏君的鹰犬,杀无赦。”
  一声杀无赦,陆羽已接连打了两个寒颤,皆因老人说后切齿咬牙,那独目中也似要喷出火来。他如何不明白,若不是被大内高手拦截困攻,他何致伤重残废,若不是伤重残废,这些年来,他自然伴在木儿的娘身边,也许有情人早已成为眷属了,木儿的娘也不会死了,想想木儿母女来中土寻找他,在桐柏山中苦等了三年,木儿更等候了五载,他倒躲在这里,不敢前去相会,如何不痛恨,祸有首,罪有魁,当然也恨极了木儿的生身之父,总算老人不是要他去宫中杀皇帝。
  陆羽忙不迭发了誓,道:“若我违背誓言,愿死在老人家的昆仑刀下。”
  老人的独目闭上了,在深深地吸一口气。
  陆羽道:“老人家,这昆仑刀,又是甚么刀啊,难道比木儿那月牙圆叶刀更奇妙,威力更大?”
  老人不再那么激助了,道:“你已知道,我是谁了。你说。”
  “昆仑奴!”陆羽道:“但我知道,那不会是老人家的真名。”
  老人点了点头,道:“木儿的娘芳名昆仑,说来令人惋惜,她,不仅美绝人寰,而且生具异禀,凡是见过她练剑的人,异口同声惋惜,都说,若不是她爹阻止她,怕不是穆家的女昆仑,皆因她爹并未传授她基本功夫,仅传的一套剑法,目的也仅在强身,并未细心传授。”
  “我知道,”陆羽说:“木儿告诉过我。”
  老人道:“不料连她的爹也大是惊讶,连基本功夫也没练过的女儿,竟用他随意传授的那套剑法来胜了他,不料她在那套剑法上变化出新奇的招术来,令那练了数十年剑的老爹爹,竟无法破了,老爹爹惊讶又得意,此事也宣传开了,于是,穆家女昆仑之名,便也不胫而走,也传遍了山右武林。”
  陆羽明白了,道:“老人家,不怪你自称昆仑奴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老人道:“可惜我愿为奴而不可能,女昆仑却在昆仑山下,虚度那秋月春花,任那青春在雪地里,孤独中老去,我这刀原是为她而造,她又在昆仑山下练而有成,没有她,也无此刀,我如何不以昆仑名此刀。”
  “老人家,原来你以刀怀人。”陆羽说:“取名昆仑,纪念木儿的娘。”
  老人道:“此刀原未正名,合而为棒,展而为月牙,发则为圆叶曲尺,威力之大,无出其右,昆仑乃群山之祖,此刀不亦刀中之王么。我以此刀传你,再由你传给木儿,我了心愿,她娘亦可瞑目于九泉之下了。”
  陆羽道:“老人家,但没有刀,怎能练,我明白老人家的意思,你不但要当年的昆仑奴永远活在木儿的娘心中,也不愿破坏木儿想象中的形象。”
  老人叹了口气,道:“她……她太像她娘了,那日乍见,我竟以为是青春常驻的她……她寻了来,我几乎吓晕了,不不,昆仑奴早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昆仑奴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女昆仑,又那来昆仑奴。”
  陆羽不自觉地,已移近他面前了,是以也不自禁地退了半步,因为老人家的独目中,又发出炯炯寒芒,明知他是人,而且是个多情人,活生生的,不是骷髅,但在面前的陆羽仍然不免吓得退了半步,即使这是大白天,骷髅脸上的独眼睁大了,竟然这么怕人。
  老人厉声道:“不许泄漏半句,听着了,昆仑奴死了,没死,她早说死了,不许对她说我是谁。”
  陆羽松了口气,敢情他是为了这个,道:“老人家,但木儿早晚会发现你,木儿的昆仑奴也早已发现了你,她知道山中有一个人。”
  “你是说那头畜牲,”老人的语调又平和了,说:“即使有那一天,她也只是发现了山中有个独孤叟,不知是昆仑奴,对了,今而后,我是独孤叟,一个复姓独孤的无名叟,记住了。”
  “复姓独孤,无名叟,我记住了。”陆羽说。
  “木儿快练完功夫了,练这金刚指,每日子午两个时辰,你出来已不少时候了,”老人说:“记住,今晚子时,你即来我这里,你该走了。”
  陆羽道:“原来木儿练的是佛家功夫,不怪她那指上功夫那么厉害。”
  老人道:“你说错了,只不过最多佛门弟子练成了这门功夫,不是有了佛门,才有这门功夫,快走,休要令她生疑。”
  陆羽道:“老人家,你还没告诉我,我们没有昆仑刀,怎么练,要不要把木儿的刀带来?”
  老人道:“不用了,当年我伤愈后,再又把剩余的缅铁,打造了一把昆仑刀在此,快走。”
  当真时候不早了,陆羽别过老人家,匆匆赶了回去,真个是欣喜莫名,不料他亡命江湖,竟连得奇遇,独孤叟,老人家真复姓独孤么?这番奇缘,更是旷世之缘,却是休要令木儿生疑,否则,她已疑心山中有人,若知老人即是她母女东来寻访的昆仑奴,这独孤叟必不再留下了,他岂不是不能再传这旷世奇功了么。
  陆羽好不欢喜,忙在山中猎了只野兔,木儿练功夫的时候,他常是出来打猎的,即使猎不到野兽,也摘些山果,前面山口,野桃成林,这时原是桃熟的时候。
  他和木儿在这山谷中已住了二十余日,近处已无野味可猎了,那自是猎到手的少,吓跑的多,今日不知那里窜来这只野兔,真个是送到他手中来,又添了些心喜。
  老大半天,你去了那里啊?木儿见到他,一定会这么问的,看日影,她已练完功夫了,往日练完功夫,他总是在她身边的,她一睁眼就会见到他,也总是对他嫣然一笑。
  没有比嫣然一笑更好的装饰了,狄心莲笑起来美极了,是美上加美,就是宫九娘的小徒儿,那个聪明绝顶的姑娘,九宫剑派青出于蓝的门下弟子。
  陆羽慌忙向四下里瞧了瞧,若是木儿知道他仍念念不忘狄心莲,她即使不恼,也会不高兴的。
  四处没有人,真好笑,即使木儿在跟前,她又怎会知道他在想狄心莲呢?
  他不是愚蠢,只因木儿太美了,又那么太易猜疑,也因此太易气恼,他在她面前,非小心翼翼不可。
  真的,木儿越来越美了,她说,她像她娘,昆仑奴啊……他不禁又惶然四顾,不,独孤叟,他也非得加倍小心不可,不可让木儿知道老人就是那个痴恋她娘的昆仑奴,今而后,老人是独孤叟,不也真是个孤独的老人么。
  独孤叟,独孤叟。
  他在心下重复念了两遍,他一定要记牢了,休要在木儿面前说漏了嘴。
  独孤叟,那个痴情的老人也说:木儿像极了她娘,而木儿的娘,是否沉过鱼,落过雁,如何美得闭月羞花,不知道,但知道确确实实倾城倾国,因为当今皇帝也为她颠倒,无数的大内侍卫高手,更多无辜的人,知府的全家,甚至她的爹,木儿的外公,都因她而丧了性命,那是再也不奇怪了,因为眼前像极她娘的木儿,是这么美,自从她洗去了脸上的松烟,别说鲛绡衣了,即使尽穿上合身而又光鲜些的衣裳,已是如此美得令他每一走近她身边,就会心跳。
  是真的,他一点也不蠢,他知道,为何同一个木儿,不过短短一月之中,会越来更美了,不仅是相处久了,比狄心莲短短几日相处,多了几倍的时光,他的目光中,自然多了情意,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她实在太美了,而且,他也看得出来,孑然一身,从小在孤独中长大的木儿,情爱也在滋润着她,也令她更娇艳如花。
  他也偶然想到他师姊石梅,他总会不禁长叹一声,凡是爱得深的人,妒嫉心也越重么,甚至他的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便因师傅有意把师妹石梅许配他,因妒嫉而怀恨,不但杀了师傅,嫁祸于他,以致他才亡命江湖,那么,在木儿面前,他那敢不小心,便说不敢再提及狄心莲了,甚至想及狄心莲,心下也生惊悸。
  真真好笑,连自己也忍不笑了,木儿又不在跟前,怕甚么,何况又是心里想。
  “喂!”一个声音说:“独个儿,你笑甚么?”
  啊!木儿!突然现身在他面前!他吃了一惊。
  木儿的大挪移,加上她从小就奔跑在昆仑山上长大起来的,那轻身功夫的高绝,简直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她常会突然之间来到他面前,他也早已见得多,不以为奇了,不料她在这个时候,竟然现身出来。如何不令他大吃一惊。
  他心虚尚在其次,她发现了改称独孤叟的昆仑奴么?他惊惶,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是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本就不是个惯于说谎的人。
  木儿嫣然一笑,说:“谢天谢地,你也会笑啦,陆哥哥,别担心,等我把月牙圆叶刀练成,帮你去找你那大师哥算账,洗清你的不白之冤。”
  那么,木儿并没有发现那老人家。否则,她不会笑得嫣然,陆羽松了一口气。
  昆仑刀,不是甚么月牙圆叶刀,他心说,当然没说出来,昆仑奴特地替女昆仑打造的昆仑刀,妙极,唯有女昆仑,也才配用这威力无穷大的昆仑刀。
  他好生感动,因为他笑了,她也高兴起来,她当然知道他为何常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他又如何能欢笑得起来呢,但近日来,他把自己的不幸忘得干干净净,身边只有越更娇美的木儿,心上也只有可爱的木儿,因为木儿也和他一样,不仅是身边只有他,而且心上也只有他,他又怎会不感动呢,木儿怕失去他,甚至无时无刻不在讨好他。
  “可爱的木儿,”他心说:“我也怕失去你,愿今生今世,我能永远在你身边,但能够么?”
  他不敢想,因为她有一个当今最有权势的爹,她爹手下不但高手如云,而且有千军万马,虽然她不真是天上的仙子,但也不属于江湖,她不但有家,而且,是人间的帝王之家,最令他担心的是,对她死去的娘来说,那帝王何其多情,对她,可爱的木儿,又是何等慈爱的爹。
  木儿喜孜孜,从他手中接过了兔儿,拖了他就跑。不过短短一月,木儿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大,更活泼了,唇边的笑靥更增加了她的娇媚,可不是么,这世界上并没有她所仇恨的人,却是正相反,有更多在等待,在寻找她,爱她的人,他真不敢想,有那么一天,木儿父女相逢,那一大一定会到来的,那时,他就会失去她了。
  那时,万仞宫墙隔绝,深宫如海,木儿贵为公主,当今皇上痛爱的女儿,而他,不过是一个平民。
  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木儿说到那朱栏玉砌,画栋雕梁,凤阁鸾楼如何连云的时候,他从她的眼中看得出来,她是多么响往啊,显然地,她娘在那荒寒的昆仑山下,对她描叙了太多宫中的繁华,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她的好奇心也更炽烈,何况那原本是属于她的,那一天,一旦来临,她仍会像此时此刻一样,怕失去他么?
  笑,从他脸上消失了,木儿却没有觉察,因为活泼了的木儿,今天特别高兴,因为她的指上功夫已有了进境,她发射出去的圆叶刀,竟已能飞回来,虽然飞不回她的手中,但既能飞回,可知她指上功力大增,因为她的指上若无足够的力道,发出的飞刀不疾劲,空气就不能产生巨大到令圆叶刀飞回来的阻力。
  “我要令他惊喜,”准备午餐时也哼起曲儿来的木儿想:“别告诉他,我的指上功夫已有了进境。”
  原来木儿发出飞刀,从不能飞回来,她娘死前对她说:“早哩,待你指上的功力到了火候,我再传你飞与收的诀窍,你再苦练五年,也许能够了。”而今她娘死了不过才两年多,发出的飞刀便能收回了,如何不喜欢得雀跃,不渟地哼着曲儿,她能哼甚么曲儿呢,不过是小时候,喂抱着她的娘,惯常哼的儿歌。
  陆羽也高兴,而且比木儿更高兴,只看这月牙圆叶刀天下独一无二,不料……啊……昆仑刀,不料还有同样的一把,而且,连木儿的娘也不懂得的发收之法,独孤叟倒先传给了他。
  不,别让木儿看出他的兴奋来,木儿不但越更美了,活泼起来的木儿,也更聪明了,要知她始终疑心,山中有一个世外高人,连昆仑奴那兀鹰的一双锐利的眼睛,也不能偶然发现,却始终寻不出踪迹的人,当然,是一位世外高人,可别让她起疑。
  木儿练功夫更加勤奋了,她一定要把飞回来的圆叶曲尺刀接到手中,然后,她才选定目标来发刀,陆羽知道,虽说发出那飞刀,只不过是十二片的一块刀叶,是以发射全凭指上功夫,比起一般的飞刀来,那难度何只百倍,因为飞出的只是一片刀叶,月牙刀仍在手中,除非发出的刀叶不再飞回来,仅剩下最后一片刀叶,那么,这昆仑刀也就不奇,威力也不大了。
  “一定有连木儿的娘也不知道的诀窍。”陆羽想:“也许这独孤老人和木儿的娘分手时,连这老人也还未悟出,因为那时这刀不过才打造出来。”
  一定有诀窍,而他,不但即将自独孤叟亲传此刀的诀窍,而且更有一把同样的昆仑刀赐给他。有了这刀,再练成功了,那时,嘿嘿,何愁沉冤不雪,他也再不怕媚娘,那个集天下各门派武功于一身的妖精贼女人,当然,他也能从鬼谷那杜娘子手中,把狄心莲救出来了。
  他不想把心中的高兴形诸于面的,但又怎能掩藏,他实在太欣喜了。
  好在木儿因她指上功夫的进境,也正在高兴头上,更恨不得一日千里,饭后,又迫不及待地练刀去了。
  不是月牙圆叶刀,真好笑,木儿连这刀的名儿也不知道。却是千万得记住了,老人是独孤叟,不是昆仑奴,甚至被木儿发现了那老人家,也不要紧,只要木儿不知老人即是昆仑奴,他明白,有朝一日,若木儿发现老人家即是昆仑奴,他没有失去木儿,只怕已先失去了老人,也就是失去了这旷世奇缘。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木儿沉迷在昆仑刀上,每晚练功夫的时间更长了,而倦极了的木儿,总是倒头就发出那轻微的鼾声来,竟不知她每晚开始练功夫的时候,陆羽也立即失了踪。
  山中无甲子,日月星辰悄悄地走它们的道儿,林花早已歇了春红,野菊也已在吐露芬芳了,小溪里的残荷,传送来了秋的信息。
  可怜的木儿,常常废寝忘餐,时而愁眉深锁,时而又兴高采烈,时而如醉如痴,那情绪的变化,总要连续数日,而愁眉深锁的时候越更长了,陆羽不用问,也知她在昆仑刀上遇上了困难,那发出的刀叶一定是不能随心所欲。他明白她的困难所在,他从未去瞧过木儿练刀,但他像是眼见一样。
  因为当木儿在练昆仑刀的时候,也正是他在昆仑刀上苦下功夫的时候。
  “快了,不用多久的,”当木儿愁眉深锁的时候,他就在心里说:“木儿,当你知道了诀窍,你就能解开那一个个的结子。却是我倒为难起来,我怎能不着痕迹地帮你解开那一个个的结子呢?可怜的木儿,不,可怜的是昆仑奴,不不,是独孤叟,因为木儿太像她娘了,那个他心爱的姑娘,而且爱恋得那么痴迷,竟不敢面对木儿,甚至不要让木儿知道他仍然活在世间上。”
  那多情的老人真是何等痴迷,竟怀疑木儿就是他的不老的情人,而他,要英俊的昆仑奴,永远活在情人的心中。

  第二章 番邦女子 远道而来
  “起来,太阳晒着屁股啦。”
  啊唷!陆羽痛得从睡梦中惊醒,跳了起来,才知是木儿打他,重重地打在他的屁股上。
  嗳唷唷,她竟是用折合起来的昆仑刀打他,而且打得那么重,痛极了,那缅铁之英打造的昆仑刀,较之普通钢铁,何止重逾一倍,重重地打在他的身上,怎会不痛?
  “你!为何打我?”摸着打痛了的屁股,陆羽说。一句话,倒咬了两次牙,因为他要忍痛。
  瞧着陆羽,又瞧瞧手中的昆仑刀,木儿有些惊惶,说:“我真打痛了你么?陆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一时……”
  陆羽也惊惶起来,脑海中忽然想道:“莫非这些日子以来,我的行踪被她发现了,也发现了独孤叟,她这是在责怪我隐瞒她?”
  但一见木儿也惊惶,就知猜错了,道:“我明白了,你是一时高兴得忘了形,恭喜你,木儿,你一定在昆仑刀上有了新的进境。”
  “是啊,”木儿喜孜孜,说:“你没瞧,我一直练到太阳也爬上山头,晒着你的屁股了,我一时高兴,出手重了些,陆哥哥,你还痛么?痛不痛啊?”
  要是被人瞧见了,可不成话,但这是没人居住的深山,他也不想躲开,虽然他心跳脸又红。
  木儿竟轻轻柔柔地摸着他的痛处,说:“谁叫你睡到这时候还不起身呢,咦!怎么,你你……”
  木儿忽然退了一步,望着陆羽不瞬眼,因为她知道,陆羽不是一个懒惰的人,何况他是一个练功夫,且已有了一身功夫的人,不可能睡到太阳晒着屁股了仍不起身的,即使他也像她一样,练了一夜功夫,但不会练到天光大亮的。
  原来这两三月中,木儿练刀越更勤,也更早了,她一出去,走向小溪下流头那空旷的青草地,她前脚才跨出,他也立即溜了出去,总是在木儿练完功夫之前溜回来。是以木儿每晚回到居处来,总见陆羽在睡大觉,不用说,木儿睡醒过来,陆羽已早起身了。她睡醒过来,每天也不过是这时候。
  她转着眼珠儿,笑啦。陆羽揉着眼,大大打了个呵欠。
  木儿说:“我明白啦,好哇,你一定偷偷瞧我练刀,一定瞧到天亮才睡觉,原来你坏,我不依。”
  木儿从不瞒他甚么,月牙圆叶刀岂仅他已尽知秘奥,而且她每日必把进度告诉他,只不过怕他闷得慌,才不许他陪同练刀而已,尤其是发出的飞刀一些儿准头也没有,她真怕他在近处,会错伤了他。
  她不依,是说她要令陆羽惊喜一下,若是陆羽躲在一边偷瞧到了,早已知道了,还会惊喜,还会替她高兴么?当然,她也不能在他的惊喜下,感到得意了。
  瞧,陆羽在揉眼睛,呵欠连天,明知她在刀上已有了进境,却瞧不出他有一丝一毫惊喜来。她噘了嘴,有多失望呀,而且,他说甚么?昆仑刀?甚么昆仑刀啊?
  陆羽一怔,有些儿惊惶,他一不小心,竟说漏了嘴。
  “我我……啊……”陆羽说:“我替你那刀取了个名儿,你那刀展开来,形似月牙,刀片不仅圆叶,而且形如曲尺,怎能没有名儿,既是你那昆仑奴叔叔打造研创出来的,你不就取名仑昆刀。”
  木儿说:“好啊,娘也说过,昆仑奴叔叔打造成了这把刀,来不及取个名儿,原来要娘命名的,娘也说:刀是昆仑奴叔叔打造的,她又是在昆仑山下苦练十年才有成,定名昆仑刀,倒也恰当。”
  陆羽道:“还有,昆仑乃天下群山之祖,此刀之威猛,不也是天下群刀之祖么,而且合则为单刀,张则成月牙,发出则又成了飞刀,更集天下刀法于一身,木儿,还有两宗妙处,你还不知道,打穴点穴,又可作为判官笔来运用,最妙的是近可锁拿对方的兵刃,远可破各式各样的暗器,是以岂仅威力奇大,简直妙用无穷,说是天下兵器之祖,亦不为过。”
  木儿不仅喜极,而且目瞪口呆,说:“陆哥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陆羽说道:“我……我日想夜也想,越想越觉你这刀妙极了,也终于被我想通了。
  木儿叹了口气,说:“可惜,我不会点穴打穴,甚至不会单刀,连飞刀也还不能得心应手。”
  陆羽眉儿一扬,说道:“木儿,那还不容易么,要知这刀又是天下兵器之祖,天下任何门派,便是各有所专所长,这刀法总是必要练的,我云台十三门,虽以剑术领袖大河南北,刀上亦有独到的功夫,以你绝顶聪明,又已从你娘练了这么多年刀法,有个把月功夫,何愁你不能尽展此刀之所长,却是那点穴功夫,只要你认准了人身百穴,你练来更是轻而易举,皆因打穴点穴,全凭指上功夫,而你在指上功夫的修为,已不下于当今任何高手了。”
  木儿好不欢喜,立即要陆羽传授她的刀法和点穴功夫,她原也不知陆羽的门派功夫,亦不知他功夫的深浅,唯一知道的是,他在剑上有过人之处,是以信以为真,真以为陆羽早已会刀法和点穴。
  要知木儿的娘当年匆匆传得昆仑刀之日,连昆仑奴亦未演绎出这昆仑刀特异的刀法来,甚至构想亦未成熟,是以仅在圆叶飞刀上有了成就,更不要说点穴功夫了,一个连基本功夫亦欠缺的人,岂识上乘武学。
  却是木儿从小在昆仑山下,扎稳了基本功夫,尤其是当年昆仑奴把她娘从宫中救出来,当务之急,乃是如何教她脱身,躲避强敌追捕,传了她娘的大挪移上乘轻功,和修练内家功夫的诀窍,昆仑奴当年称雄武林,未遇敌手,正是在这两门功夫上都有独特之秘,木儿从小练起,年少不知愁,非如她娘生于忧患,是以成就倒在她娘之上,正因这缘故,不过短短一月功夫,无论点穴与刀法,竟是后来居上,胜过陆羽。
  她那里晓得,陆羽是边学边教,实时学来,实时教她,论内家功夫,和指上功夫,他倒是从头学起,木儿却已有了成就,何况木儿身轻步灵,自也眼快手快了,那一月之中,其实专在认穴上用功夫,是以如何不胜过陆羽。
  但说甚么陆羽在剑术上已有了深厚的基础,昆仑刀法虽无术迥异,陆羽在刀法上,练来自也事半而功倍,只不过飞刀全凭指上功夫,他却难望木儿项背了。
  虽然如此,木儿仍然好生惊奇,怎么连她娘在昆仑刀上下了十数年功夫,尚且没悟出飞刀的诀窍,这陆羽却晓得,可不是么,她按照陆羽的指点,那飞刀竟毫不费劲,就飞回到手中,甚至斩断比碗口稍微小一些的树枝,那飞刀亦能飞回。
  更令她惊讶的是,他能指点她,他自己却不能够,甚至昆仑刀在陆羽手中,连发出刀叶亦倍感困难,更不要说收回那飞刀了。
  木儿越来越惊讶,初时她沉缅于练刀的狂热中,不以为异,后来发觉得到了陆羽的指点,除了在刀法上,她有所不及外,无不远远胜过陆羽,这才惊奇讶异。
  陆羽避开她的目光,道:“那是因为……你……绝顶聪明,而我,别说指上功夫了,也没修练过内家气功,木儿,你忘啦,我最怕甚么?”
  木儿伸出手来,瞧了瞧,格格一声笑。他怕甚么,怕她高兴的时候,一把抓住他,他就浑身瘫软了一般,半点儿劲道也使不出来不说,而且会酸痛老大半天。
  陆羽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泄漏出昆仑奴……不,独孤叟的秘密来,但他也失望极了,他已有了一把和木儿一模一样的昆仑刀,他非但不能亮出来,而且不敢让木儿瞧见,因为独孤叟警告过陆羽,一旦木儿得知这个丑怪的老儿就是昆仑奴,而且就在山中,陆羽也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松了一口气么?不觉倒长长叹了口气。
  木儿可怜兮兮地挨近他身边来,仰着脸儿望着他,说:“陆哥哥,我……再不敢啦,你恼了我么?”
  她那里知晓,陆羽是浩叹昆仑奴的痴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真个是古今罕有,忙道:“我没恼啊,木儿,我怎会恼你呢,替你高兴,羡慕你还来不及,你有一身超绝的功夫而不自知,你又不是有意的,而且,现在我再也不怕啦,木儿,不信你试试。”
  他挽起袖管,伸出臂来,木儿瞧他不是脱着玩儿,倒不由一怔,可是陆羽告诉她的,说她的指上功夫,得到昆仑奴的真传,昆仑奴实是非常人,指上功夫有其独得之秘,何况她从小练起,以她现在的功力,武林中已是罕有其敌了。
  陆羽说:“来啊,木儿,不信你试一试,我再也不怕啦。”
  木儿迟疑了,心想:若说她指上功夫已罕有敌手是真,怎么才不过两月,他倒不怕了呢?莫不是他先前是哄她欢喜的。
  好啊,她真要试上一试。
  木儿伸手搭在他臂上,说:“小心!”马步微微一沉,初时还不敢真用上力道,那知一分再一分地把功力透到指上,陆羽只不过也沉了马步,臂上见了虬筋栗肉,竟然撼不动他分毫,陆羽岂仅不震颤,面上亦无丝毫痛苦之色。
  木儿放开手,嘴儿噘了起来,说:“原来你是骗我的,你一直在骗我。”
  陆羽急了,急得脸也红了,他怎能告诉他,说昆仑奴运用他多年修为的功力,替他打开了关窍,这一个多月来,无异给他伐毛洗髓,把一身功力输给他了,虽然仍不能及得上木儿的功力深厚,也还不能把内功真力透达指尖,达到像木儿一样运用自如的境界,但臂上贯注了内功真力,却可抗衡了。忙道:“我没有,木儿,我没骗你。”
  “还说没骗我。”木儿道:“难道说两月之间,你便练成了人家十年也不能修练到的境界。”
  陆羽道:“你说对了,木儿,真是如此,我不敢瞒你,这山中……”他把心一横,此事早晚瞒不过木儿的,反正木儿没见过昆仑奴,何况老人家也不再叫昆仑奴了,当下肃容道:“你还记得我们来到这山中的第一晚么,你那鹰儿分明发现了山中有人的踪迹。”
  木儿瞪圆了眼儿望着他,道:“第二天也发现啦,我记得,我说过,我这奴儿的眼睛锐利得很,再不会错的。”
  陆羽道:“真的,真有一位前辈高人,我不但见到了,而且替我通关活窍,每晚你去练功夫,他也把他一身所学传授给了我,以往非是我瞒你,是因那老人家不但残废了,而且生得奇丑,他说……说是怕你见到了,会吓坏了你,是以不许我告诉你。我不瞒你,其实我在一月中指点你的功夫,全是那老人家教我的,其实,木儿,你这昆仑刀与普通单刀迥异,真个是奇中奇,为何要教你打穴点穴?因为折合如笔,张开来,不又是一把折扇么?施展开来,威力之大,运用之妙,更在钹之上,真个集无数奇门兵刃于一身。”
  陆羽说得色舞眉飞,神采飞扬,纵续说道:“木儿,你不以为奇,因为你对天下武林,各门派的武功兵器所知不多,又未在江湖中行走过,从小只知有此刀。木儿,以你现下的功力,行走在江湖之上,已是罕有敌手了,待到你能飞刀伤人于百步之外,那时,任他是谁,也不是你的敌手了。”
  木儿一声不响,只是睁大了眼睛,陆羽话声一落,已一把抓住他。啊哟!陆羽叫道:“快,放手,别用这大的劲。”
  木儿却拖了他就跑,说道:“陆哥哥,快带我去见那老人家,我要见他。”
  饶是木儿指上只用上了几成真力,由于陆羽没有提防,那还能挣扎得来。不料他虽得到独孤叟的恩典,仍不能抗拒,除非像先前一样,事先有了防备。现在他明白了,木儿不出手则已,被她的指头搭上,必然不离任督二脉,而且出手快得无与伦比,那任督二脉一锁一闭,任你天大的本领,也休想脱得出她的掌握来。显然她是从小练功夫,习惯成了自然,不是对敌,也把身边的人当作敌人了。
  陆羽岂仅全身瘫软无力,而且慌了,他怎能带木儿前去,该死,他怎么泄漏了老人的秘密。
  木儿把他拖行了几步,这才发觉了,啊啊!她急忙放开了手,陆羽立即瘫软坐地,总算没倒地。
  木儿说:“陆哥哥,怎么你……”
  陆羽缓过那口气来道:“了不得,木儿,任他是谁,看来走在你身边,非得小心不可,啊,我明白了,必是你娘担心你年纪幼小,留下你孤身一人,而江湖上坏人又多,是以从小教你这样先发制人。”
  木儿把她的手瞧了又瞧,道:“是啊,娘说,尤其是娘在临终前那最后几个月,总是愁眉望着我叹气,可不是担心我年纪幼小,不懂事,分不清好人还是坏人,而我又长得甚像她了,最可虑的是我又不会武功,娘除了昆仑刀,也再不会别样功夫了,惟有教我如何运用指上功夫,先发制走近我身边的人,娘真是这样说的,奇怪,陆哥哥,你怎会晓得?”
  陆羽舒筋活脉,其实浑身又已灵活了,但仍然坐地不起身,说道:“你日日夜夜,遵照你娘的吩咐,苦练指上功夫,而且出手不离对方的脉道,练来练去也只是这一招,如何不习惯成自然,木儿,其实这是上乘武功,贵精又何必多,木儿,不怪你在认穴打穴的功夫上,一学就会,本来我代老人家传授你的,一个月下来,你可比我高明多了。原来你已有了基础,再加上你的内家功力更远胜于我,木儿,我虽初入江湖,却已会过了当今有数的几位高手,除了你尚欠缺些关历,凭武功,你已少有敌手,待你把飞刀也练成功了,能够伤人于百步之外,那时,你就再无敌手了。”
  “不仅是我,”木儿扬了眉儿,说:“陆哥哥,还有你,凡是我会的,你不也会么,不过,那时候,是甚么时候呢?娘说:要飞刀伤人于百步之外,非得苦练数十年不可,娘苦练了十年,也不过才能斩断丈许外的树枝,就算再远些也能够,但飞出去的刀叶收不回来,那也不能算是成功了,是不是,娘说:这刀虽是昆仑叔叔设计研创出来的,但他把这刀给了娘,而且,是才造成了不久,就给娘了,连近身对敌的招术,也还没演化出来,娘不过是从叔叔口传的一些诀窍上,自行钻研演练的,娘真是这么说的,只怕昆仑叔叔自己也不能发挥出这刀的威力来,飞刀伤人于百步之处,也是不能够的,却不料这老人家……你说老人家名叫独孤叟,是么?这老人家竟然会,而且……而且要你代他传授给我。”
  木儿双目中,又发出奇异的光彩来,道:“陆哥哥,快带我去,我要见他。”
  既然木儿不蠢,那会不生疑,天下之间,除了昆仑叔叔,谁会使这昆仑刀,甚至无人知道有这样威力奇大的奇门兵器。
  糟糕,唉,现在他再来后悔,已晚了,但他毅然站起身来,其实,他在这两月中,已无数次想过了。若是把木儿带到独孤叟跟前,面对面了,那又如何?若然老人家不是爱其母以及其女,岂会如此苦心传授武功?他知道,早晚木儿也会发现的,一定有那么一天,木儿会强迫他,把他带到老人家的跟前,因为木儿并不蠢,因为她这把月牙圆叶刀,当今天下没有第二把,也没有第二个人会用。有朝一日,他再也不能自圆其说的时候,木儿一定会强迫他的。
  这一刻,现在已来临了,只不过来得早了些,令他一时手足无措。
  陆羽道:“好,我带你去见独孤叟,只不过老人家孤独又残废,不愿见人,若然老人家不愿见你,可休要相强。”
  木儿说道:“但他却愿见你,不,他一定愿见我的,要不然他怎会要你代传武功。”
  他虽然在提到独孤叟时,加重了语调,但他看得出来,木儿假装没瞧他,其实暗里在注意他的神情言态,好一个聪明的木儿。
  陆羽道:“我……不知道,想是老人家残废又老丑,木儿,你却又这么美,但我知道,那老人家真喜欢你。”
  “他喜欢我,却又躲着我,”木儿说:“他,这老人家不但要你代传武功,而且,我这把月牙圆叶刀,天下独一无二的奇门兵刃,他竟知道用法。”
  陆羽慌了,虽然明知木儿会有此一问,显然心下已生疑,仍然心下着慌,总算他已想好了应对的话,道:“木儿,那一些儿也不奇,这老人家的功夫,实是莫测高深,有道是一致通,百窍皆通,老人家的内外功夫,已到了化境,那自是无所不能,你忘啦,木儿,我们才到这谷中来,便一连发现了他的踪迹,不,我是说昆仑奴,你那头兀鹰发现了他的踪迹,不用说,你对我说道月牙圆叶刀的来历,一定被他听了去,我猜,也许老人家见过你这刀,再又从你的话中参悟出此刀的用法来,木儿,谁会不对你这刀心生好奇呢。咦,你听!”
  不仅山崖上传来一声鹰鸣,晴空中,也掠过一团阴影,是昆仑奴,木儿那头兀鹰,分明向山后掠去,这天上的昆仑奴,正是向人世的昆仑奴隐居的山崖俯冲下去了。
  木儿哼了一声,说:“他再也躲不了啦,陆哥哥,快走。”
  独孤叟岂会怕昆仑奴,忒怪,任那兀鹰整日在山间飞翔,除了初来时日夜两次发现老人的身影外,那兀鹰再没发现过老人的踪迹了,怎么此时,此刻,忽然间又发现了?
  陆羽不是担心,而是心下奇怪,忙不迭跟随在木儿身后,腾身上了山崖。那木儿的轻身功夫施展开来,岂是陆羽追赶得上的,才不过五七丈远他已落后两丈了。
  陆羽叫道:“木儿,记住了,见到了老人家,我是说:独孤叟,休得无理。你我虽未拜老人家为师,却也已是我们的师尊。”
  木儿没回答,眨眨眼间,已失了木儿的踪迹,陆羽赶到岭上,蓦见那兀鹰正自山崖上展翅掠下,独孤叟隐居的山崖下,不但见了人影,而且竟有三个,三人手中的兵刃,发出闪电似的森森寒光,叱喝之声也立即入耳了。
  说时迟,早见那兀鹰一敛翅,立即传来一声惊怖的惨呼,一个汉子已被那兀鹰强有力的翅膀,扑落崖下,只见他空着的双手在空中乱抓,瞬已跌落崖下的乱石堆中了。那兀鹰却又已振翅腾空,只听那站在高处崖石上的一个汉子,一声吼叱,竟把手中长剑当作投枪,向他头上掠过的兀鹰掷去!
  陆羽吃了一惊,这人好大的劲道,只见那长剑好生劲疾,恰似箭矢一般,向兀鹰头前疾射而去,映日发出一道白虹,眼看那振翅的兀鹰迎个正着,同时更有两点寒星,自旁边射到,显然是甚么暗器,亦因映着日光,是以虽然隔着老远,亦看出来,陆羽怎不捏一把冷汗,这两个汉子显然都是武林高手,兀鹰终不过是一头畜牲,何况被两面夹攻。
  果然,兀鹰的利爪虽然抓落那长剑,但同时传来一声长鸣,霍地一个鹰翻,向旁边飞掠过去,陆羽看得出来,昆仑奴显然已被暗器打伤了,但也被激怒了,虽然那鹰身子往下一落,仍能振翅向那汉子掠扑过去,倒把那汉子吓慌了,翻身窜入树发中。
  木儿呢?这三个汉子又是甚么人?为何突然在独孤叟隐居的崖下现出身来?
  他见到了,木儿就在他身下,站在崖边的一块大石上,显然她不知厉害,竟以为一只扁毛畜牲,能胜得过三个武林高手,何况确也伤了一个,又已抓落了另一人飞投的长剑。
  陆羽忙不迭飞身而下,同一瞬间,对面山崖上那汉子,已收回剑来,而且已落下乱石堆中去了。
  “咦!”落到木儿身边的陆羽说:“昆仑奴呢?怎么错眼就不见了。”
  木儿向山口那面一指,道:“那不是么?哼,任他再狡猾,也逃不过我这奴儿的利爪。”
  陆羽不但看见了,兀鹰在一片林子空盘旋,而且明白,原来那汉子故意把昆仑奴引开,好让对面崖上的汉子落下乱石堆中救人,只见那人已从那乱石堆中,把跌落受伤的汉子扶起来了,迅速落下崖下的陡坡,而且窜入山下密林中去了。
  又是这么错眼间,山口那边林梢上盘旋的昆仑奴,又不见了。
  木儿说:“我才不担心哩,这奴儿好强得很,要不抓回那人来,他不会回来,陆哥哥,却是怎么回事,那来这三个汉子,莫非是你说的那位独孤叟老人家的仇家,找来向他寻仇的?”
  陆羽啊了一声,木儿倒提醒他了,她们母女回来中土时,路过潼关,不是说大内高手仍在终南山一带搜寻老人的踪迹么?莫非这三人就是大内高手,终被他们发现了独孤叟的行藏,寻到这山里来了?而这里,原是秦岭的余脉,自是大有可能。
  陆羽道:“快走,快过去,奇怪,怎么不见独孤叟现身呢?”
  莫不是已遇害了?他口中不言,心下却着急,这三人的身手适才已见过了,实是罕见的武林高手,独孤叟再了得,也是孤身一人,何况又残废了。
  他们奔过对面崖下,空中已不再见昆仑奴的影子,三个汉子也再不见现身了,也不见那老人家的踪迹,那崖下亦不见有恶斗过的迹象,独孤叟惯常趺坐的那块光滑的石头旁边,连崖上垂落下来的藤蔓,也不见断得一根。
  忽听木儿叫道:“陆哥哥,你瞧,这崖壁上有字,石色仍新。”
  可不是石壁上有字迹么,写道:“老夫不愿重开杀戒,饶尔某一命,去休,去休。”
  陆羽一时呆住了,是失望、惋惜?还是庆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虽然老人家已替他打通关窍,伐毛洗髓,打穴点穴的功夫已传他了,昆仑刀法他也已从老人尽得秘奥,余下来的,该是他勤修苦练了,但忽然失去了老人家的踪迹,能不怅然,而且老人家一身武功,岂仅无所不能,也无不达到化境,可惜只得这数十日机缘。
  他也庆幸么,未免,但无论如何,陆羽可也松了口气,竟有这么巧,虽然他迫不得已,把木儿带了来,木儿到底也没见到他。
  “去休,去休。”木儿反复念道:“我明白了,陆哥哥,那最后一个去休,是对我们说的,告诉我们,他去了。”
  陆羽叹了口气,道:“木儿,这老人家实是非常好,可惜,我们的缘份只有这么多,我不但明白,这最后一句去休是对我们说的,我还知道他那未尽之意,你看见了么,老人家是用指功在壁上刻划的,显然那时极是匆忙,最后两字更特别潦草,显是最后添上去的。”
  他明白,因为老人时在言谈中透露出来,缘已尽,心愿也都了了。木儿的娘已死了,还有何缘,未了的心愿,只是尚未传得昆仑刀法,而现在,已经由陆羽来代传了,缘尽心愿了,他知道,即使这三人不寻来,他也要去休,惋惜的是,他受了老人如此恩典,竟未能见得最后一面。
  木儿也好生失望,道:“陆哥哥,你说,那三人会不会再回头?”
  一言把陆羽提醒,登时大急,木儿显然尚不知兀鹰已被暗器伤了,即使没伤,三人武功高强,今日显然非是不敌一只扁羽畜牲,那汉子跌落下崖,分明是由于大意,轻视了它,不过一时受挫而已,何况兀鹰能伤人,却不会杀人,既为老人而来,又岂会就此罢手。
  他不但知道三人为独孤叟而来,而且这三人同时也在寻访木儿母女的下落,若被三人回头来见到了木儿,那还了得,这三人身边便没木儿的娘的图形,也必已熟知她娘的相貌,而木儿又像极了她娘。
  “木儿,快走!”陆羽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跑,来时木儿也就是如此拉着他跑来的,现在却是他了。但木儿一声也不响,毫不挣扎,倒像知道他为何慌张。
  他为何慌张,因为他怕失去木儿,若然这三个汉子真是大内高手,是出来寻访木儿母女下落的人,而又被三人见到了她,他和她之间,必然也就阻隔着一道万仞宫墙了,这木儿又岂仅像极了她娘,而且这么巧,又是在他们搜捕的昆仑奴身边发现她,岂会猜想不出她是谁来,即使木儿不愿,他们那能敌得过大内高手,他有昆仑刀,可不能取出来用,木儿的飞刀也还不能伤人于一丈之外,凭刀剑上的功夫,又绝不能以寡胜众。
  她知道独孤叟就是她们母女寻访的昆仑奴么?若是知道,当然也就会知道这三人是甚么人了,当然也就是正在寻访她母女下落的人。
  木儿越是不言语,陆羽心下也越着慌,但也顾不得了,奔回溪边山崖下那居处,木儿才咦了一声,说道:“陆哥哥,你瞧!”
  陆羽那会瞧不出来,他和木儿的两张石床之间,陆羽早已用树枝编成一道篱,而且也已有了简陋的门户,现在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门户不但倒在一边,篱也已塌了,床上的被褥也零乱之极,显然被人搜查过了。
  木儿奔去大石下,移开堵塞洞口的石头,抓起她那宝贝的小包来,她不是珍贵她娘遗留下来的珠宝,而是那袭鲛绡衣,幸是她在石上挖出一个径尺的小洞来储藏,才能保得不失。
  木儿怒道:“必是那三个贼子,陆哥哥,你可少了甚么?”
  陆羽道:“除了一剑随身,我就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衫了,木儿,幸亏你小心,总算我们都没失去甚么,这里住不得了,我们即刻离开此地。”
  木儿大怒道:“我可不怕他们,好贼子……”
  陆羽再又急忙向四处扫了一眼,道:“罢了,木儿,凭这三人岂是你我的敌手,但我们无论是刀法和飞刀上,都还不够火候,又正是加紧练功夫的时候,而且……而且对方说不定不只这三个人,好在我们也没损失甚么。我们即刻快快离开。”
  木儿哼了一声,道:“便宜了这般贼子,但我们那去啊?”
  陆羽道:“木儿,你忘啦,这三月之期即届满了,快到雪峰老人在黄鹤楼中和我约晤时候,他老人家为我的不白之冤奔波辛苦,若不先去等候,那还成话么?”
  木儿啊了一声,心下生愧,她怎么忘了陆羽三月之约,对他来说,那是何等天大之事,他那不白之冤是否得以昭雪,全在此一行。
  正因她心中生愧,怒气也登时消了。
  她还能说不么,当下两人把几件换洗的衣衫包了,陆羽说:“昆仑奴呢?木儿,我是说你那头兀鹰?”
  其实他一直在留心,先前看得明白,那兀鹰分明已被暗器所伤,只不过仍不减威猛,可知伤也不重,一只翼展丈许的兀鹰,只要不是伤在要害,自是无损它的威猛,却是那兀鹰被激怒了,反倒更加威猛些……
  木儿撮嘴打了个胡哨,竟不见那兀鹰前来,往常这昆仑奴从不离木儿左右的,胡哨声一响,若不是从空中飞落,就是从林中钻出或是从崖上扑下来,但这次却踪迹毫无。
  陆羽心下一沉,道:“木儿,你说,会不会……你这奴儿会不会遭那三人的毒手?”
  木儿眉梢一挑,道:“凭那三个贼子也奈何得了昆仑奴,这奴儿一定是追寻三个贼子不舍,走啊,我们走出十里八里,即使翻过三两座山,这奴儿也会找到我们的,我才不担心哩。”
  因为心生惭愧,木儿倒跑在前头了,说道:“陆哥哥,我知道武昌府在南边,那日我买衣衫,就是出的南山口,我认得路。”
  陆羽巴不得急急离开,他真担心会失去木儿,只要被那三人发现了,宫中得到了信息,木儿可就贵为公主了,那时……那时候……
  他不敢往下想,追在木儿身后,道:“木儿,你可得答应我,即使我们遇上了那三人,我们也躲着,休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木儿道:“那就快走啊,陆哥哥,你放心,我知道你怕误了行程,我不耽误就是,即使他们出手,我也不还手,谅他们也追不上我。”
  “木儿。”陆羽道:“若是他们出手,那已发现我们了,我是说,躲着他们,别让他们瞧见我们。”
  “我答应你。”木儿说:“我不好,陆哥哥,我竟把你这天大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几句话功夫,已翻过了一座山头,迄未发现那三人的踪迹,甚至不见昆仑奴,太阳刚刚才偏西,昆仑奴飞翔再高些,也能见到投影的,但亦不见到影子。
  其实这也在陆羽的意料中,昆仑奴先声夺人,他那强有力的钢羽先伤了一个,另一个的剑又被它抓落了,暗器居然打中了,但这昆仑奴反倒更威猛,那三人怎会不胆寒。
  再又越过一道山岭,山势已不再那么高峻了,万里长空尽在眼底,仍然不见人,但也仍不见昆仑奴,陆羽脚下倒放慢了。木儿孵化出昆仑奴,她是那么寂寞孤单,尤其是她娘死后,这两年多来,就只得这头兀鹰陪伴着她,而且保护着她,要不然,不见早像狄心莲一样,落在鬼谷那杜娘子手中了,真个是相依为命,若是没了这头兀鹰,她岂不伤心,又怎可为了他,不理这头兀鹰,他又怎可这样自私,为了怕失去木儿,令她也失去了这头兀鹰,再说:至少今日他已亲眼见到了,昆仑奴是如何伤了那个高手,又逐走了两个,带着这头兀鹰在城市中行走,也许不便,但却是多大的一个帮手,尤其是这兀鹰对木儿如此忠心,要保护木儿,胜过他何只十倍,不,他要不失去木儿,更得带着这兀鹰不可,因为这兀鹰不让任何人,除了他,谁也不能走近木儿身边。
  木儿跑出老远去了,她脚下功夫原本比他快得多,尤其是走在这山路上,又何况他把脚步放慢了。
  木儿停下来等候他了,回头叫道:“陆哥哥,快走啊,左面那山口,你瞧见了么,出了那山口,就有个小镇,也有人烟了。”
  “你等一等,”陆羽叫道:“你难道不要那昆仑奴了,木儿,这半天也不见她,会不会是受了伤。”
  木儿怎会舍得昆仑奴,只不过她不信有人能伤害得了昆仑奴,这奴儿对她又那么忠心,也还不到山口,相信昆仑奴一定会追来的,这兀鹰飞翔在高空中,眼睛那么厉害,岂会寻不到她的。
  木儿在抬头望了,已跑出老远来,快出山来,昆仑奴仍不见踪迹,说她不担心,不生疑,那是不确的,只因她竟忘了陆羽的大事,心下生愧,才这么头也不回地一个劲儿奔跑。
  “不,”木儿嘴里说不,却不停张望,道:“谁能伤害得了我这奴儿呢,但也真怪,怎么半天也不见?”
  陆羽已追上她了,说道:“木儿,你休小看了那三人,先前我在高处,看得比你清楚,好像……木儿,好像它追逐的汉子,用暗器打伤了它,不过你放心,即使真伤了,也不很重,因为它仍能追逐那汉子。”
  木儿说:“是真的么?好贼子,敢伤我的奴儿,莫不是它真……受了伤?”
  陆羽道:“木儿,要不要去找昆仑奴,也许它逐走了三人,它也飞不动了。”
  木儿说:“但是,陆哥哥,你要我躲着那三人,你的约会之期已近了,我们得赶路。”
  现在轮到陆羽心下生愧了,道:“木儿,也不争这一天半日,我们可不能不要昆仑奴,若是出了山,到了人烟稠密之处,昆仑奴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木儿道:“你是说,要我去找奴儿么?”听陆羽这么说,她如何不急,她倒巴不得去寻找。
  陆羽道:“木儿,且等一等,昆仑奴若再不寻来,我们去寻找也还不迟,也许它追逐三人去远了。
  木儿又打了个胡哨,胡哨声划破林空的沉寂,也划破长空。
  木儿说:“我这奴儿不但眼睛锐厉,相隔两三座山头,也听得到我这哨声的,陆哥哥,你真见到一个贼子用暗器打伤了它?”
  陆羽和她在坡上坐下来,说道:“即使真伤了,也不会伤得重的,就是昆仑奴抓落那长剑的时候,我见到两点寒光,也许我看错了,因为昆仑奴追逐那人更威猛,也因为这缘故,我没有对你说,木儿,但愿我看错了,你知道,那时隔着个大山沟,那么远。”
  木儿的眉头蹙了起来,说道:“能伤我这奴儿的,只有强弓硬弩,而且除非是箭雨,和连珠弩,陆哥哥,你知道,它那眼睛多锐利,一双钢爪又多厉害,娘也说过最怕是细小的暗器,尤其是用暗器打它的人,有深厚的内功,陆哥哥,也许这奴儿真受了伤,既是去向那老人家……他叫独孤叟,是么?敢向独孤叟寻仇的人,内功一定是好的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独孤叟就是人间的昆仑奴,她们母女两人寻访的人?知不知道那三人一定是宫中的高手,她父王派来的人呢?
  他不能从木儿的面上寻出答案来,因为她蹙着眉头,在不停眺望。
  “我想是的。”陆羽说:“独孤叟这老人家的武功何其了得,他们竟敢来向他寻仇。”
  木儿忽然站了起来,大出陆羽意外的说道:“不,我不信那三人能伤得了我的奴儿,陆哥哥,我问你,你说:雪峰老人和你相会的地方,离此不远,是不是?”
  陆羽说:“我没到过,但心莲妹妹对我说过,也不过千里之遥。”
  木儿道:“陆哥哥,你听我说,那武昌府是个繁华的大城市,是不是,其实带着昆仑奴在身边,极是不便的,我们必然要在人群中来来去去,这奴儿到底是头畜牲,娘知我从小训练它,凡是走近我身边来的人,都逃不过它那一双钢爪,虽然有红羽毛为号,我不插上红羽毛,它不会胡乱攻击走近我身边的人,但若行走在稠人广众之中,难保它不发恶的,因为我和娘都没想到过,有朝一日,我会行走在稠人广众之中,而它,若误会走近我身边的人是向我攻击,不怀好意,即使我没取出红羽毛,它也会发恶的。”
  陆羽道:“我已想到了,只是没说出来,木儿,因为我知道,你爱这奴儿,但怎么办呢?你的意思是……”
  “留在这山里。”木儿说:“找不到我,这奴儿就不会离开此山的,她一定要我回来,她也会自行觅食,陆哥哥,我一点也不担心。”
  陆羽把木儿的手握在掌中了,他知道,她不但担心,而且担心得很,只不过怕误了他的时刻,只因她把陆羽的这件大事忘了,心下生愧,却没想想,若真这么紧急,陆羽怎倒不早说呢?他自己倒忘记这件关系重大的约会么?但也可见木儿怎生关心他,竟然不理会心爱的昆仑奴,何况又知它受了伤。
  陆羽说:“木儿,你真好,但你不担心这奴儿受了伤?”
  木儿道:“我也不担心,这奴儿皮粗肉厚,只要不是伤着要害。若是它真被伤了,既然仍能追逐,不放过那贼子,可知就不是伤在要害,陆哥哥,你不知道,这奴儿镇日在崖上,在林中扑击追逐,那日不带点儿伤。有时它躲着一天半日不见影子,我就知它又伤了,待它回到我身边来,总是又没事了,初时我真担心得了不得,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陆羽好生感激,才迟疑间,木儿又说了,道:“走啊,待你的沉冤昭雪了,我们再回来寻昆仑奴也不迟,陆哥哥,再不走,天黑前我们就到不了那镇上了。”
  她不由分说,拖了陆羽就走,谁说天黑前到不了镇上,那木儿的脚程何等快捷,陆羽在这近三月的时日中,得到木儿的传授指点,平日除了练功夫,余下的时候无事,明是追逐嬉戏,其实木儿于不知不觉间,已把那大挪移的上乘轻功传给他了。是以他脚下功夫虽没较前倍增,却也大进了。何况他巴不得早早离开,躲开那三人,那太阳尚未搁山,两人已来到镇上了。啊呀!陆羽霍地一错身,拦在木儿的身前。
  木儿说:“你,怎么啦?”
  这是从何说起,他带着木儿,急急离山,原是怕被那三人见到,不料那三人倒先到了这镇上。幸是他发觉得快,横身拦在木儿身前,店门口面向外面的汉子,才没发现木儿。
  陆羽说:“糟了,木儿,别……别出声,不,我是说,别让那三人见到你。”
  那三个汉子又没见过木儿,更未听她说过话儿,怕甚么被他们听到话声,怕的是三人见到她,因为木儿像极了娘,这三人若真是大内来的,必然一见就会认出她来。
  “为甚么啊?”木儿说。她从陆羽的肩后,已瞧见三人了,她多想试试那昆仑刀,好贼子,敢伤她的昆仑奴,真该教他们尝尝昆仑刀的厉害。但陆羽的话,她从不敢违拗的。
  那三个汉子坐在近店门口的一张桌上,显然也是才到不久,桌上只摆上了杯筷,还没送上菜肴来,陆羽忙不迭遮挡着木儿,退出镇口,打从另一头街口进了小镇,山野小镇,只得百十户人家,糟糕,象样些的店铺只得一家,却被那三个汉子霸占了,木儿说:“我记得,那故衣铺里也卖馒头的,陆哥哥,你想不到罢,这镇虽小,却有好大一间故衣铺,各式各样的衣衫都有,原来是专做山里人的生意,山里人自不会去照顾栈房酒馆,只是顺便买几个馒头充饥。”
  陆羽道:“好极了,至少,我们可歇歇脚。”
  故衣铺就在巷口,小镇只得一条街,也只得这么一条小巷,果然是个两开间的铺面,一边挂满、也堆满了衣服,一边有两张桌子。
  “木儿。”陆羽说:“你该添置几件衣衫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休要走开了。”
  木儿知道他要去那里,也不言语,陆羽匆匆走了。那小镇虽也有一条街,不过冷冷清清,其实别无店铺了,更像是聚族而居的村落,街道上也只有几个小孩儿在玩耍。
  陆羽去到客栈,嘿!不怪先前来到那锁口,就见到坐在桌边的汉子,敢情那么只得两张桌子,一张在店门口,里面的一张已靠了墙。
  他走进去坐了下来,这倒不错,无异就是坐在三人身边,那三人却一些儿也不疑。甚至陆羽走进去,那三人压根儿就没瞧过他一眼,也因为三人已在吃喝起来。
  店家看来也是伙计,说:“正好有些现成的野味,不嫌粗糙,也还有些面食,客人将就用些。我这里三天不开市,不料今儿卖个满堂红。”
  店家把一盘野味,一盘馒头送到他面前,虽是自嘲,却他是真乐,说:“少爷少见,也是打北边来的远客吧。
  陆羽道:“我是路过,要去武昌府,不料把路走岔了,闯到这里来,店家,这野味若是还有,替我包一些,一会我带着走路。”
  店家道:“好吧!倒还有一些。”
  陆羽也埋头吃喝起来,眼不瞧,耳朵可不离那三人,只听一人道:“喂,你到底还走得动么?真晦气,这是打那儿说起,你我三人闯荡了这么多年,今日倒栽在一只扁毛畜牲爪下,有多丢人。”
  陆羽侧面相向的,正是那个跌伤的汉子,不仅跌破了额角,看来也伤了腿,道:“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丢甚么人,说真的,我从没见过这么凶猛的畜牲。”
  只听另一人道:“如何不是,真骇人,我的暗器分明已打中了,那畜牲竟不在乎,若不是那山口是个密林,我几乎没命了。”
  那面店家接口道:“三个说的是山中那头兀鹰吧,我猜这位爷就是被那魔鹰伤的。”
  一个汉子道:“对了,正要问你,店家,你说是甚么鹰?”
  店家说:“那畜牲凶恶得像魔鬼一样,两个多月前,不知从那儿飞来的,自从在山中出现,一连伤了几个入山中的猎户,差点儿没断了我的生路,因为从那时起,再没人敢入山了,我这个店,做的不过是山中猎户的生意。便是世代打猎的猎户,亦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兀鹰,前些日子,有个老山民路过此地,说这样大的兀鹰只有西域才有,不知怎么飞到中土来了。”
  一个汉子道:“山中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头儿,有人见过么?”
  店家说:“可是瘦得皮包骨,像骷髅一样的老怪物么?我虽没见过,但入山的猎户多有见到,那山脚下有个老猎户,我们叫他王老爹,更受了他不少好处。”
  “王老爹!”一个汉子站起来,只见另一人对他摇摇头,才又坐下了,说:“你说的山脚下,山脚下!在那里,这么多山,那座山没山脚,店家你能去把这人找来么?我酬谢你一块银子。”
  店家道:“原来三位是来找那老怪物的,可惜来晚了……”
  两个汉子霍地站起来,连适才摇头的汉子也沉不住气了,齐声道:“你知道……那老怪物去了那里?”
  店家却摇起头来,道:“我不是说老怪物,我也从没见过,只是听说有这么个老怪物罢了。我说的是王老爹,死去已快两年了。”
  三个汉子好生失望,那店家又道:“王老爹原本也是个猎户,后来年老力衰,凶猛些的野兽不敢打,跑得快的又打不着,可怜他没儿也没女,眼看三餐不继了,不料忽然间,他扛出山来的野味倒比别人更多,后来才知是有人替他猎的,他不过是把野味扛出来,三两日送些吃食的进山去,猎户们蹑踪在他身后,终于发现了,山中原来有这么个老怪物。”
  一个汉子问道:“那是甚么时候?”
  店家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王老爹自是一问三不知,猎户们只私下里说,说那老怪物虽然残废了,却仍有一身功夫,必是来山里躲避仇家的,江湖中恩恩怨怨,谁也不敢多事,是以都噤若寒蝉,后来大家见多不以为怪,也不见有甚么人寻来,一年多前,王老爹也死了。”
  那三个汉子互望了一眼,一个道:“谁会料到他躲在这里,更不料虽然找到了,又被他脱逃了。”
  店家道:“原来三位真是来找那老怪物的,据猎户们说,自从王老爹死后,那老怪物已不知去向了,这一年多来,再也没人见过他,后来,山中出现了那魔鹰,更没人敢再深入山中了,只在山边猎些野兔。”
  只听一个汉子道:“我说,那头鹰八成儿是他养的,这一趟,咱们升不了官,倒破了财。”
  受伤的汉子道:“罢了,你二人要听我良言相劝,我也不吃这苦头了,我说,找不到他,是我们万千之幸,还说甚么升官发财,你们也不想想,当年人家匹马单剑,不但奈何人家不得,倒伤了我们多少人?”
  一个道:“你这话错了,当年你是他的剑底亡魂,看来吓破胆了,我倒要问你,是不是他到底也身受重伤,成了残废?若然连一个残废的人我们也怕了,还成甚么话,可惜好不容易打听出来,也找到了地头,竟又被他溜了,店家,你过来。”
  店家走近前来,说道:“爷有什么吩咐?”
  那汉子道:“我们不瞒你,我三人都是宫中的御前侍卫。”
  店家脸色大变,道:“原来是……三位官老爷。”
  御前侍卫的官儿没五品,也不下六品,比起县官来更大得多,店家怎会不吓坏了,何况奉旨出宫,更是见官大一级,无异钦差大臣。
  那汉子摆了摆手,道:“你不要怕,我们不会难为你,只要你实话实说,那老怪物乃是皇上要的人,也即是钦犯,谁收留他,可就是灭族的大罪,不诛九族,也要诛三族。”
  店家叩头如捣蒜,说:“小人只是听说过,可没见过。”
  那汉子道:“便是知道的,隐瞒不报,论律也该斩,现在我问你,你可得句句实言。”
  店家道:“小人不要命么,岂敢不实言。”
  汉子道:“那老怪物来到这山中,已有十年了,是不是?”
  店家道:“其实没人知道他何时来到这山中,直到七八年前,大伙儿奇怪老爹那儿来那么多猎物,暗里跟踪,才知山中有那么个老怪物,山里有个天柱峰,他原本住在那峰上的,显是因为知道露了行藏,是以躲了起来,连那王老爹也是夜里入山,从此再没人知道那老怪物的下落,只不过见王老爹继续有猎物扛出山来,因是知道那老怪物仍在山中罢了。”
  汉子道:“站起来说话,我再问你,和那老怪物在一起的,还有何人?可有一双母女?”
  店家叩了个头,站起身来,把手直摇,道:“可是从没人说起过,小人并无虚言,若是有人见到了,那猎户虽不到我这里来买醉,怕不早传闻了。”
  只见那汉子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瞥,那个破了头的汉子道:“这大巴山与秦岭一脉相连,常言说得好,落叶归根,可知我猜得不错,他不敢回终南,大巴山南连巫山,绵亘何只数千里,他必在这一带山中,看来这店家倒没说谎,关中那猎户也说只见一个怪老儿,并无……女子。”
  另一个紧锁了眉头,道:“其实,皇上要找的,不是这老儿,不过是要从他身上,寻到贵妃的下落,真令人难以相信,怎生寻遍海角天涯,深山大泽,这贵妃母女,竟是踪迹全无,你们想,谁不想升官发财,只要知道贵妃母女的下落,赏千金,封万户侯,天下多少官儿,那个官儿没接到旨意,又有多少兵马,难道贵妃母女化了灰不成?”
  破头的汉子摇头,一声长叹,道:“皇上可真是个多情的天子,宫中有三宫六院,后宫又有佳丽三千,偏独钟情于贵妃,自从被这人救出宫来,龙颜就没开展过,可把我们也害苦了,人家做官的安享富贵荣华,我们却马不停蹄,这十多年来,那日不是披星戴月,没一日安枕。”
  另一人道:“这是难怪你们的,你二人只见过画相,那画工再是妙笔生花,也只能酷肖而不能传其神,在那贵妃面前,后宫三千佳丽,皆成庸脂俗粉了,有一句话,我是不该说的,有一日机缘巧合,我见过那贵妃一面,说来只怕你们也不信,差点儿我没少了三魂,掉了七魄,直到现今,我一闭眼,那贵妃的音容真似就在目前,像是昨日一般,何况她是贵妃,皇上身边的人,咦!你们瞧瞧那来这个番邦女子?”
  陆羽正听得出神,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三人都是宫中的侍卫,而且是为木儿母女而来,不由喑叫了声侥幸,若不是他机警,这侍卫见过木儿的娘,而且如此恋久不忘,必被他认出来了。
  他随着三人的目光,果然见有个番邦女子走来,而且直向店中走来,而且……直向他桌边走来。
  那女子拖着两条长辫,头上戴着一顶金线绣边的小软帽儿,歪在一边,倍增俏俊,身上穿的也是金线绣边的纱笼,脚上同样是金线绣花的圆头鞋儿,可惜脸膛黑了些,是个小黑美人儿。
  陆羽只知道这女子衣服怪异,若不是那汉子说出,他还不知是番邦女子。真奇怪,这山野小镇,怎来这么个番邦女子。
  那番女进得店来,瞧了瞧,那粗黑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是了,这番女是来饮食的,店里却只得两张桌子,也只有他这一张才是陆羽一人独坐。
  陆羽忙站了起来,欠身道:“姑娘请坐,这店堂狭小,可是要买些饮食么?”
  那番邦女子言语生硬,说道:“多谢相公,没奈何,借个位儿,我正要买些饮食。”
  店家兀自站在汉子面前,不敢动弹,那汉子一挥手,道:“不知者不罪,去吧,这位姑娘远道自北疆而来,还不快去招呼。”
  番女灿然一笑,是她脸膛异常红黑之故么,衬托得她的牙儿好白,道:“这位爷好见识,知道我来自北疆。”
  那汉子呵呵笑道:“我不但知你来自北疆,且知你来自吐鲁番,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我还年轻,跟随一个绸贩的马队,走了一趟玉门关,在鄯善国也住了两日,吐鲁番虽没到过,却知道那里的姑娘,最喜欢着你这样金边的衣裳。姑娘,你来到中土,已有不少时候了吧。”
  番女说:“这位大爷真了不得,可不是来到中土三年有多了。”
  另一个汉子道:“忒怪,莫非你知道这番女的来历,但这几年来,你我却是一根线儿上拴的蚂蚱,寸步也不离?”
  那汉子呵呵笑道:“这有你难明的,打从吐鲁番东来,来到此间,走也要走个一年半载,你们没听到么,她言语虽然生硬些,你们不也听得懂么,可知她来到中土已不少时候了。”
  番女抿了抿嘴儿,眉梢扬了扬,道:“这位爷不但见多识广,而且高人一等,竟被你猜对了,店家,有劳你取些吃的食来,我吃了要赶路。各位有所不知,我爹在我幼年时候来到中土,这位爷说得不错,我们原本是吐鲁番人,后来却迁到和阗去啦,因为爹是个玉贩,把和阗玉贩到中土,再换回丝绸,五年前来到中土,却再无音讯。”
  那番女说着,明亮的眼睛一黯,原来已噙了眼泪。陆羽一怔,原来瞪大眼睛,一直瞧着这番女不瞬眼,因为这番女的话虽然生硬些,那音调却有些熟悉,忒怪,怎生觉得似曾相识,待见噙了泪,才知错了,要知她若有虚假,岂会流得出泪来。
  可知人家说的句句是真,他何曾相识这么个番女。
  只见那汉子点了点头,道:“我说呢,除了长安,中原之地,那来你这个番邦女子,何况这山野荒寒之地,这么说,姑娘你是来寻访你那生身之父了,敢情你还是个万里寻父的孝女,实是可敬。”
  另外两个汉子亦皆动容,一个道:“姑娘,我等走南闯北,江湖上相识的人也多,你爹叫甚么,说给我们记在心上,便中也替你打听打听。”
  番女道:“我爹名叫巴尔罕,只不知他来到中土可曾改了汉名。”
  那人道:“你呢,又怎么称呼?”
  番女道:“我叫木木儿。”
  陆羽差点儿没跳起来,敢情是她!
  是她,不怪声调相貌都觉得熟了,她不过是故意把话说的生硬些,这容貌,不就是她在桐柏山中的容貌么,怎会不熟,只不过她突然前来,想不到会是她罢了。
  嘿!不料木儿也会淘气竟把他也瞒过了。
  幸是那三个汉子全神在和木儿问答,没注意他。陆羽忙不迭掉过头去,其实心喜,不料三个走南闯北的武林高手,竟然丝毫不疑,这也难怪,木儿原本在昆仑山下长大,近着和阗,扮成番女,如何会不像,只怕她连番话也会说的。
  这一来可好了,面对了面,这三个宫中侍卫,竟也认不出她来,今而后可不用担心了。
  只听这木儿连声道谢,说道:“多谢三位大爷,番邦的女子,不料今日遇贵人,番女无以为谢,这三块和阗玉,请三位爷收下了。
  甚么!陆羽忙回过头来,只见木儿已打开包袱,取出三块美玉来,竟是罕见的珍贵翡翠,陆羽可又不能阻止,木儿来到中土,从没入过城市,那会知道这样的美玉,一块也值得千金,她倒轻易送给人。
  那三个汉子岂有不识货的,无不把限睛睁得大了,显然都不信自己的耳朵。
  木儿叹了口气,说道:“这玉到了中土,物稀为贵,我知道,值得几两银子,但在我们和阗,溪里河里,玩耍的小孩儿,也能寻得出几块来,不瞒三位爷,这玉便是小时候,我从河边拾回来的,将来送给三位爷,不用说,三位爷走到那里,这玉也到了那里,这位爷啦怎么说?对啦,走南闯北,三位爷佩戴在身边,强似我放在包袱里累赘,爷们穿州过府,行走在江湖之上,也许有一日,被爹见到了,若然问起,有劳三位爷说一声,木木儿寻访他,寻得好苦啊!因为我爹一见就能认得出来,是我从小玩到大的身边之物。”
  木儿眼睛又红了,说得好不凄楚可怜生,原本,唉!原来她是这么个用心,陆羽明白了,原来她口中的爹,是指昆仑奴,她说过,她那包袱中的玉石珠宝,是当年她娘远走西域时,昆仑奴,那改名为独孤叟的老人家给她娘带在身边的,见到玉,自然也知她母女回到中土了,原来她话不真,却情真,那眼泪可没半点儿虚假。
  木儿把玉送给三人,一个侍卫说道:“既然姑娘是这么个用心,若不收受,倒辜负姑娘的苦心,也不是敬重姑娘的孝心了。”
  一个道:“姑娘放心,我们佩戴在身边,何愁你爹见不到,姑娘孝感动天,你父女必有团聚之日。”
  这侍卫向两人使了个眼色,掏出一锭银子给那店家,说道:“好好侍候这位姑娘,姑娘的饮食也一并在这里了,余下赏给你,姑娘,你慢慢饮食,我等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那三人匆匆起身,走了,木儿格格一声笑,说:“陆哥哥,你瞧我这计儿好不好,第一,今而后,我不用躲躲藏藏了。第二,他们对我这个番邦女子,自是千信万信。第三么,哼!谁教他们打伤我的奴儿,我也教你们吃些苦头。”
  陆羽说:“淘气,初时你连我也骗过啦,你说甚么?你把这么珍贵的美玉白白给了人,倒就数人家吃苦头,木儿,你可知道,这三块美玉,值得多少银子?”
  木儿道:“我才不稀罕哩,陆哥哥,你忘啦,这玉连同珠宝,是昆仑叔叔把娘救出宫……”
  “住嘴!”陆羽慌了,要是被人听到,那还了得。
  木儿说:“怕甚么,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店家先前吓,现在又喜坏啦,我猜,这穷乡小店的店家,只怕连那么大的银锭也未见过,还不快快去收藏起来。”
  果然身边无人,店家不见了。
  木儿道:“陆哥哥,你明白了么,这玉是宫中之物,谁教他们和昆仑叔叔作对,又打伤了我的昆仑奴,他日回到宫中,怕不被人认出么?还怕他们不被下到天牢里。娘说,宫里有个天牢,皇帝不喜欢的人,就下到天牢里。‘你们这玉是那来的?’皇帝就问道:‘八成儿是你们受了贿,把我命令你们寻访的人放走啊!’罪证俱在,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少不免先打他们一百大板。”
  陆羽惊得目瞪口呆,说:“木儿,你你还知道多少!”
  木儿说:“这三个贼子的话,我听得明明白白,可惜晚啦,原来你说的那位老人家,就是昆仑叔叔,其实我早已生疑了,世间那有第二个人会这月牙圆叶刀的,昆仑叔叔为何躲着不见我?我和娘寻得他好苦啊。”
  “原谅我,”陆羽说:“木儿,非是我要瞒你,是老人家不许我说,我又怎能令你明白呢?木儿,老人家其实心里更苦,明知你们寻来了,他却躲着不相见,因为,木儿,你太像你娘了,而他,却成了个残废的老丑怪,像他这样情痴,木儿,真是世间罕有,既然你已知道了,我也不再瞒你,今日原本我要带你去见他的,即使老人家责怪我,我也要你见上他一面,不料就有这么巧,偏是这三人寻了来。”
  “我恨他们。”木儿恨恨地说道:“我恨这三个贼子。”
  “所以,你要他们吃苦头,”陆羽皱了眉头,叹口气,说:“只怕那时皇上一怒,这三人的性命也难保了。”
  木儿哼了一声,说:“这三个贼子不该死么,他们打瞎了昆仑叔叔一只眼睛,又斩了他一条胳膊,却仍不放过他,今日又打伤了我的奴儿。”
  陆羽道:“其实凭这三人的功夫,岂能害得了老人家,再说,木儿,他们也是奉命差遣,身不由己,皇上的旨意,岂敢违抗呢?”
  木儿噘着嘴,说:“他们也要捉拿我娘,也不放过我,我也不放过他们,陆哥哥,娘说,他们都是皇帝的鹰犬,当年也是他们把娘硬生生捉拿进宫去的,我外公也就死在这鹰犬手中,我恨他们,也不喜欢那个差遣他们的皇帝。”
  陆羽想说,可没说出口来,因为他太爱木儿了,怕失去了她,害怕那会分隔他们的那堵万仞宫墙。
  他忙岔开话题,说:“木儿,当真我还忘了问你,你穿的真是吐鲁番姑娘的衣衫么?你又那来这套衣衫,莫非你会变戏法儿。”
  木儿登时乐啦,站起身来,在他面前转了两转,道:“陆哥哥,你说,好不好看。”
  陆羽说:“好看得很,木儿,即使破烂衣裳穿在你身上,也会好看的,何况这金边绣花衣裳,真别致。”
  木儿道:“其实,大漠中的姑娘,谁不穿这样的衣裳,你知吐鲁番和鄯善相隔多远么?不过像大洪山与大巴山,脚程快的,一日就走到了,我真怕他们再问下去,否则我就露出马脚了,却是那和阗娘却带我去过,喀拉喀什河中多玉,倒也不假,但像这样碧绿的翡翠,可也是难求的珍品。我若不拿那三块翠玉出来,那三个贼子怎么便信。我也不稀罕,娘说:钱财如粪土,仁义才值千金。娘又说:这些金珠宝玉,莫不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除非万不得已,娘也不用的,娘带我来到中土,不过在长安换了一颗珍珠。只因是昆仑叔叔顺手带出来的,娘才没扔掉。”
  陆羽点了点头,道:“木儿,好一个钱财如粪土,不怪你那昆仑叔叔……木儿,别说啦,当心那三人又回头来,你不知江湖中有多险恶,财不可露白,何况你随便拿那么贵重的宝玉来送人,若是他们以为你这包袱中还有价值连城的珍宝,心生歹念,那就多事了,快快走路是正经。”
  木儿对他的话最是信服的,当下两人不再言语,匆匆吃罢,立即上了路,陆羽也才知道,就有那么巧,那故衣铺中竟有一套番邦女子的衣衫,据那店家说道:本乡早年有个戍边的兵丁,后来作了个小小的武官儿,年老解甲归田,从边关带回来的,也不过是让乡人见识见识,后来死了,店家连一些旧衣裳,也一并收买回来。
  木儿说:“陆哥哥你不是说木儿像个番邦女子的名字么,我记在心里,偏巧又得了这套衣衫,我立即装扮起来。”
  木儿嘻嘻笑道:“陆哥哥,你听说过火焰山么,大漠中日里烈日如火,那黄沙凝得像火炭一样,太阳照耀着那刮起来的黄沙,远看亦真像火焰一般,你想想,大漠中的姑娘,怎会不肤色黑黑的,不抹上锅烟,那像番邦女子。”
  陆羽说道:“说真的,这一来可好了,任他是谁,也绝对想不到你就是……就是……”
  木儿道:“陆哥哥,我知道你要说甚么,我姓穆,穆木儿,也是木木儿,不是甚么公主,我才不要做甚么公主,那人也不是我爹,他害了我娘一生,又杀死了我外公,我也不要住甚么宫殿,陆哥哥,我……永远也不离开你,永远,永远。”
  陆羽又感动,又欣慰地握着她的手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南下武昌府的道上,他们手携着手,肩并着肩,走在那气爽秋高的大道上。
  可爱的木儿,又何等令他感动,她不要那原本属于她所有的富贵与荣华,连那心爱的昆仑奴也弃下,只因为要陪伴他。
  她会永远伴着他,地久天长,永不分离,他不会失去她么?那万仞宫墙,会不会有那么一日,在他和她之间竖立起来?
  
  第三章 八方风雨 昆仑喋血
  不过短短两月多时日,陆羽已有重入江湖之感了,倒像与外界长久隔绝了一般,原来脚下的地,是那么厚,头上的天,是那么高。
  不,不是天更高,地更厚了,而是武功倍增了,以往,风雷剑已是领袖北五省,而他,也许功力尚有不足,但他却已得到了风雷剑真传,十二长拳,也会过不少武林同道,别说武功平常之辈,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凭一双拳头,手中长剑,他亦毫无惧色,而现在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独孤叟何异替他伐毛洗髓,真是脱胎换了骨,他身出云台十三门,原不以内功专长,而今,他的内家功夫已胜过他人十年八载的修为,这还是他初学乍练,那独孤叟也赞他,只要他勤修苦练,将来必会一日千里。
  以独孤叟的内外功夫,当今天下不作第二人想,而老人家却把本身功力传输给了他,那进境还会不神速么,何况上乘武学的点穴打穴功夫,以前连做梦也不敢想的,而今他也会了,只不过为时太短,尚不能得心应手而已,今后随着内功的精进,必也能一日千里。
  行走在山阴道上,他忍不住抚摸着衣底的昆仑刀,嘿,再假以时日,不用多久的,说这昆仑刀乃天下兵器之神,实是当之无愧,啊哈!不用多久,他便能飞刀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了,那时普天之下,除了木儿,谁还是他的敌手。
  他不是狂傲之人,但不由他不高兴,其实何用伤人于百步之外,三五丈内能取人首级,天下已罕有其敌了,想一想啊,剑仙,刀圣,那只是传说中才存在的,而今,不用多久,在别人眼中,他就是剑之仙,刀之圣了。
  可惜,他心儿痒痒,衣底的昆仑刀却取不出来,其实木儿已知独孤叟便是她的昆仑叔叔了,只不过他实在难为情,他竟骗了她这么久。
  太阳落山了,他如何不喜极,以往追随在木儿身后,可真是望尘莫及,休想能追赶得上木儿的,而今,才不过短短两个多月功夫,他已能不落后了,那自是得多谢木儿,把上乘的大挪移功夫传给他了,但他明白,他追随木儿之所以能不落后,主要的还是内功已具火候。
  原来内功精进,外功也莫不倍增,他师门的风雷十三剑,一定能剑风雷,不能与三月前同日而语了,一定的,他真想停下来,试一试手中剑。
  啊啊!他急忙一错身,他分明已撞在木儿身上了,不料仅轻微擦着木儿的金边衣裳,轻轻易易就闪过了,真淘气,走在前面的木儿,竟忽然停步,且转身来,而他却是亦步亦趋,眼望长空无际,心在天外。
  木儿脸儿黑黑,那眼睛也特别明亮了,喜道:“我就是要试试你,陆哥哥,恭喜你,即使有人对你突施袭击,也休想能伤害你了。”
  陆羽说:“原来你是试试我,木儿,你这大挪移的轻功真神妙。”
  木儿道:“娘生前说:除了这把月牙圆叶刀,你昆仑叔叔在匆忙间,只传了我这上乘轻功,练刀,得先练内功,尤其是真力要由指上发挥出来,谈何容易,别说这刀只有一把……”
  陆羽心说:“有两把,我这衣底就另有一把。”当然,他没说出口来。
  木儿又道:“娘说:你指上功夫不到家,这刀在你手中,也不过是凡铁,与普通兵刃也无异处,但别样功夫我也不会了。现在我才明白,娘生于忧患中,夜夜伴愁眠,已自知不久于人世了,她担心她去世后,我受人欺负而不能自保,是以加紧督促我练好大挪移轻功,陆哥哥,你信不信,我在这大挪移的功夫上,比娘还胜一筹。”
  “我相信。”陆羽说:“鬼谷中的杜娘子,隐现像幽灵一样,也奈何不了你,可知这大挪移何等神妙。”
  “我真高兴。”木儿喜孜孜说道:“陆哥哥,你真了不得,才不过两个多月,便已能移位换形了。”
  陆羽说:“木儿,你不知道的是,剑走轻灵,我是练剑的,而且和你一样,自幼就练起了,我在轻身功夫上不仅有了基础,而且已有些成就了,得你指点,练来自事半而功倍,木儿你是有话要说吧?”
  木儿道:“太阳落山啦。”
  陆羽道:“是,我们该找宿处了,木儿,你瞧,四外皆有炊烟升起,更是田连阡陌,这近处必有市镇,但盼有个大城市就好了,可怜的木儿,你来到中土,还没见过中原的繁华。”
  木儿道:“谁说我没有,我和娘东来的时候,在长安住了两日,因为娘要打听一下风声,我也知道,娘真心是盼望在长安见到昆仑叔叔。只不过那时我年纪幼小罢了。陆哥哥,我不是说这个,宿处随地皆有,我是说:我见到落山的太阳,才知我们把路走错了。你说是要往南的,你瞧,太阳却搁在你身后的山头上了。”
  陆羽望了望那搁山的太阳,也不由一怔道:“当真,怎么我们向东走来了。”
  木儿的眼珠子直转,说:“陆哥哥,我却晓得,路是该往南走,但你的心儿啊,却飞到北边去啦,我知道:你忘不了你的心莲妹妹。”
  是么?显然是真的,要不,往南有条条大路,他却往东来了。若说他真没动过念,那是假话,他在这半日中已不只一次在心里问过,要不要去桐柏山,把狄心莲救出来呢?武昌府黄鹤楼的三月之约,狄心莲师徒也有份的,原是雪峰老人约定,要助她们师徒,从媚娘手中把珞珈山祖居夺回来。不,岂仅狄心莲师徒有份,其实人家才是主,人家的约定在先,那雪峰老人不过是偶然遇上他这么件事,因为时候尚早,才为他在云台停留下来。
  她没有恼,真的,提起狄心莲,木儿再不像先前一样,那嘴儿立即噘了起来。
  “木儿。”陆羽提心吊胆,说:“我不瞒你,珞珈山在武昌府东湖边,宫九娘的祖居就在那山上,你不知道……”
  “我晓得。”木儿说:“你对我说过无数无数遍啦,我怎会不晓得,那是你那心莲妹妹土生土长的地方。”
  木儿摆了摆手,不让张大了嘴的陆羽说出话来,道:“我早已耳熟能详了,那个要把你和你的心莲妹妹……”
  “不是我的……木儿。”陆羽急忙说,也急忙瞟了她一眼。
  “是你的心莲妹妹。”木儿固执地说:“她是宫九娘的徒儿,薛红姑娘的师妹,你亲亲热热的心莲妹妹,我亲耳听到的,她叫你陆哥哥,你叫她心莲妹妹,那个要把你们哥哥妹妹收在座下为金童玉女的媚娘,夺了宫九娘的珞珈山祖居,要在那里开府立宗,那位雪峰老人和你约定的三月之期,也即是那媚娘在珞珈山开府立宗的日子。”
  陆羽大大地悬了一口气,因为,真的,木儿的话虽然酸酸地,但没有不高兴,而且他瞄着了,木儿的眉梢不只一次扬了起来。
  陆羽说:“我是说过,我以为你对武林中的恩恩怨怨,争强斗狠,一点儿也不熟悉,也没兴趣,我只不是要对你解说清楚,不愿你误会,不料你都记住了,木儿,难为你还是这么明白。”
  “我明白,”木儿说:“原来武林中充满了血腥,人与人之间不但有恩恩怨怨,门角勾心,门户之间,也逞强争霸,那媚娘就是要在大江南北称尊武林,开府立宗,自封为圣姑,创一个领袖大江南北武林的新门派。”
  陆羽喜道:“你明白,好极了,木儿,那媚娘淫乱武林,拆散了人家无数恩爱夫妇,盗取了各门派的绝技,又那么心狠手辣,若容这贼女人,在珞珈山开府立宗,创立门派,大江南北的武林皆臣服于她,受她号令了,那还了得,那时天下岂不大乱了,因为那媚娘的野心亦不止于大江南北,必要把势力伸展到大河之北。”
  木儿说道:“我不知甚么大江大河,也不管他们甚么领袖称尊,陆哥哥,但我只知道,那雪峰老人便是为了这桩事南下的,助宫九娘师徒夺回祖居,其实,就是要在那日,联合武林同道,把媚娘和她的喽啰,一网打尽,陆哥哥,那一定热闹极啦。”
  陆羽却双眉紧锁,道:“木儿,我却担心极啦,因为媚娘从未显露出她的真实功夫,贼女人不但厉害,更狡猾极了,她和人家对敌,无不是输一招半式,但结果呢,却总是对方不死也必伤,就我所知,就没有人从她手底下讨得好去,简直是敌强她也更强,对手弱,她亦会险险不敌,输给对方一招半式,简直莫测高深。”
  “我知道,你说过,”木儿道:“分明她不敌宫九娘险险伤在九宫剑下,但结果却是宫九娘断了一臂,她也曾不到三招,就险险伤在你的风雷剑下了,但到头来却是你被她所擒。”
  陆羽道:“那媚娘总是败而后胜,看来既像胜得侥幸,胜来也极辛苦,原来她不过是虚心,知道天下名门各派的武功,或多或少,必有其过人之处,否则亦不会各自分立门派了,她务要迫使对方把看家本领施展出来,一次,再次,直到她心领神会,得其神髓为止,为要达到这一目的,是以她总是以刀对刀,以剑对剑,诱使对方尽展所长,是以,她输一招半式,似假也是真,不过是对方尽展所长,她却出其所短,待得到了分际,施展出她的看家本领,真个是当者披靡,木儿,最厉害的是,无人知道她的看家本领有多少,简直是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也就是说,无论对方有多少了得,也不及她渊博,她总有几门功力胜过对方,木儿……”
  陆羽忽然叹了口气,说道:“若然这媚娘走在正途上,不是那么邪恶,实是天下罕有的奇才,必为武林放异彩。”
  木儿哼了一声,道:“我是知道,她有一门最最,最厉害的看家本领,是天下任何男人也不能招架的,就是她的狐媚,我才不信哩,有朝一日遇上了她,也有昆仑刀和我对敌,我才不怕她哩,难道世间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第二把昆仑刀,有朝一日,她在我手中输个一招半式,她的人头早落地了。”
  陆羽不自觉摸着腰间,心说:如何没有同样的一把昆仑刀,我这里就有一把。
  要不要对她说,他真想从衣底把昆仑刀取出来,但瞒了木儿这么久,他真难以为情。
  木儿道:“陆哥哥,你不用假装痴呆啦,你要南下武昌府,去会雪峰老人,自是要先与你心莲妹妹相会,你不也朝思暮想你的心莲妹妹么,走啊。”
  陆羽道:“木儿,你真好,真懂事,不不……”
  木儿已往前走了,霍地一转,道:“你,说甚么?”
  陆羽道:“我是说,我还未说完啊,我是说,没有的事,当真,木儿,你倒提醒了我,该先与狄心莲,不,该与宫九娘师徒相会,但我没有,没有朝思暮想。”
  木儿格的一声笑了,说:“瞧你急得这个样儿,你敢说起初没朝思暮想,你瞒不过我的,后来,你倒是不那么想了,你没忘记,你那心莲妹妹,我问你,但你也敢说今日一路行来,你也没想么,该往南边走的路就在眼下,你却往北边来,陆哥哥,你这一双脚已不打自招啦,你不承认也不行。”
  怎么姑娘们都这么聪明,狄心莲总能猜得出他心里在想甚么,这木儿,更了不得,她甚么都知道,却不说出来,而她在孤寂中长大和人相处的日子还这么少。
  原来她不但懂得很多很多,而且知道的也不少,她只是没说出口来。
  木儿挑了挑眉儿,还好,她唇边挂着笑说:“你脸红啦,你想你的心莲妹妹,谁也管不着你,怕甚么不敢承认,我啊,也要瞧瞧你们这场热闹,娘练成了昆仑刀,一次也没用上,我正要试试这刀的威力到底有多大,我也要瞧瞧那媚娘端的有多厉害;走啊,快去会你的心莲妹妹。”
  他不知木儿的话有多真,但她却已当先跑了下去,这倒好,他急忙追了下去。
  太阳才落山,他们已来到一个好大的市镇,还有一条小河,不会是汉水,来时他们跑了一天,今日才不过走了半日,但相距也一定不远了。
  是甚么地方不紧要,方向不差就行了,只要顺着汉水往北走,到了宜城,他就熟路了,又何必问路。
  “木儿,”陆羽说道:“这市镇真不小。”
  他心下却在说:可怜的木儿,你虽是金枝玉叶,原该是锦衣玉食的,但长到这么大了,何曾过得一天饱暖的日子,甚至连人世间的繁华世界,也不曾见识过,今日总算来到这个大市镇了。
  他是惶恐?是心生愧咎,还是感谢木儿的大量,他不知道,只知道急于讨她欢喜,当下找到最大的一家栈房落了店,又带她到最好酒楼饮食,才知那里是个县城,地名南漳,已在宜城北,近着襄阳了。
  陆羽又惊又喜,自从木儿说破了他不敢说的心事,而且非但不阻止他,反倒成全他后,他真恨不得插翅飞到桐柏山,现在知道明日不用过午,就能到鬼谷了,如何不喜,知道自己在这两月中,脚程快了这么多,又如何不惊喜。
  那木儿却不是瞪眼,就是噘了嘴儿,因为自从进得城来,街上,店中,尤其是在这灯光明亮的酒楼上,人人都把她当作稀罕物儿般看待,那么多双眼睛望着她,便不转眼,真气人,更令木儿气恼的是,陆羽倒瞅着她笑,好哇,她气恼,他倒很得意。
  他从桌子底下悄悄伸过手来,悄悄握着她的手,说:“木儿,谁教你这么美,这么好看。”
  那么,不是因为她奇装异服,穿着番邦女子的衣衫,她的手儿感觉得出来,陆羽是真心在称赞她,那心下的气恼,登时烟消云散,现在,是她不转眼地望着陆羽了,她要知道,在他心目中,到底是狄心莲美呢?还是她更美,因为他就要见到他的心莲妹妹。
  陆羽说:“木儿,原来灯光下,你更美啦,真是灯下看美人,美更美。”
  不,他不是油嘴滑舌,她也从他的眼中看得出来,他是真心说的,他从未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看过她,她也放心了,若然她不是把脸膛抹上了淡淡的锅烟,抹得像一个番邦女子,那自是更美了,至少也不会被他的心莲妹妹比下。
  “别出声,”陆羽说:“也别回头,你听,他们在说甚么,你背后那张桌子上,有四个汉子,看来武功都不弱,若我猜得不错,还是武林罕有的高手。”
  陆羽要的菜肴,不断送来了,摆满了一桌碗碟,他恨不得要木儿尝尝天下的美味,可怜的木儿,虽然这小城中的酒馆,不会有甚么珍馐美肴,但她有生以来也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的菜肴了,她才不管你甚么武林高手哩,她和谁也无恩无冤,压根儿也不把这般武林高手放在心上,还有比鬼谷中的杜娘子更厉害的么,她正要去斗一斗这个杜娘子,嘿,真好笑,那鬼婆子竟要收她为徒,再有,就是那媚娘,连陆羽也把媚娘说得天下无敌,她可不服气。
  陆羽不断把她尝过的菜肴摆开,把新上的菜肴移到她面前,木儿只顾吃喝,那四周围好奇的眼睛都带笑了,她也不理会,陆羽却全神贯注在那四人的谈话上,只听一人道:“你这个冷面无常,不去阎王殿上听候差遣,竟也跑出武昌府凌热闹,可真万万想不到,你这个冷如冰,看来得改改名儿了。”
  陆羽一怔,冷如冰,他在云台师门之时,可听人说起过:祈连山下三个鬼,冷面无常最是心狠手辣,来往大漠的客商,不自动献上买路钱,玉门关便成了鬼门关,手中狼牙棒直是哭丧棒,中藏机簧,能同时发射出五枝梅花弩,能逃得过他的棒,也逃不了那疾弩,正因这冷面无常招不输,弩不发,弩发于输招之顷,那自也是对方得意之时,是以横行武威张掖一带,生平未遇过敌手,却是另外一个阎罗,一个小鬼,武功倒无过人之处,三鬼之中,这冷面无常的威名最大,在江湖之上,论阴险恶毒,仅次于千手如来。
  一个尖声细气的声音说道:“怎么他的名儿得改了‘冷面无常’,他要不还你个公道,说出个道理来,今儿就教他见无常。”
  说话这人恰是坐在陆羽斜对面,是以不用回头,亦已看得明白,只见这人粉面朱唇,姣好若处子,手中折扇轻摇,真个是风流又潇洒。
  陆羽一怔,先前说话那人既敢和冷面无常开玩笑,在江湖道上的身份地位必然不小,这人风流潇洒,斯斯文文,怎生也与这两人同席,而且平起平坐?而且……咦,这人坐的还是面向临街窗口的上席,倒是冷面无常和说话那人打横相陪?
  冷面无常冷冷地说道:“狗嘴里长得出象牙来的么,玉面狐,却是你约我前来,该说正经的了,你约我们来这南漳相会,必有缘故,你也该打开这个闷葫芦了,别让我蒙在鼓里?”
  玉面狐,陆羽差点儿没惊呼出声,敢情这个面目姣好如女子的人,就是玉面狐,他知道的,可比冷面无常更多些,这人本性胡,又油头粉面,故尔人家,都叫他玉面狐,听说称霸苏杭一带多年,数年前突然销声匿迹,无缘无故失了踪迹,江湖上传说纷纷,说他被人寻仇,已不在人世了,不料却在这个偏僻的小县城里现身出来。
  陆羽初闻这玉面狐之名,是数年前,数年前,那自是年纪还幼小,是徐州府的一个老镖头到云台拜会他师傅时,在席上说起,才知江南地有这么个人物,那老镖头提起来,便坐立不安,连他师傅也直皱眉,都不信玉面狐会不在人世了,后来听他师兄说起来,才知他师父石雷曾助老镖头从这玉面抓手中,夺回一只镖来,更伤在他师父风雷剑下,也不过险险地仅胜,原来那老镖头见玉面狐失迹得蹊跷,怕的是来向石雷寻仇,故尔赶来知会,不料他师傅小心戒备了半年有多,玉面狐并没出现,他不知道为何连他师傅也那么紧张,风雷剑领袖北五省,十二长拳打遍黄河南北,亦未遇过敌手,倒会怕了一个玉面狐,可知了得,但陆羽也只知玉面狐手中那把折扇上,确有真实功夫,否则也不会称霸华东了。
  莫非玉面狐是为向他师门寻仇而来,知道这人是玉面狐了,怎会不惊讶。
  只见那玉面狐折扇轻摇,说道:“待会有人前来,那时你自然知哓了,蓝天霸,你听到了么,冷面无常说你的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为何你不张大嘴巴,让他瞧瞧。”
  “好哇!”先前说话那人,打了个哈哈,说道:“你这只狡猾的狐狸镇日挑拨离间,却不知道冷面无常和我是怎么个交情,你恨不得我们打一架,我们可不上你的当,你要我还他公道吗?那容易之极,他不但就得改名儿,只怕连姓也非改不可,你们想想,这个无常鬼,也是色中饿鬼,这番到了武昌,那媚娘只要恁地抛个媚眼儿,他还会是冷如冰么?”
  玉面狐一怔,道:“蓝天霸,你倒真提醒了我,那时候,冷如冰真会成了热如火,可是大事不妙,他要是和人争风吃起酷来,我们虽然不怕谁,但那媚娘的面首太多了,虽无三千,也不下三百,这次天南地北,又都齐聚在一起了,冷面无常若是色令智昏的话,那时,可是三拳难敌四手了。”
  原来那人姓蓝名天霸,陆羽可没听说过,但也必非平庸之辈。
  那蓝天霸又打了个哈哈,说道:“玉面狐,你这个泥菩萨自身难保,倒替他担心。只要那个媚娘在你面前一站,你不要三魂掉了二魂,七魄被她勾了六魄,我就不姓蓝,若然她不曾早把你勾搭上手,只不过是事有凑巧,这几年你不在江湖中行走罢了。”
  玉面狐折扇连摇,说道:“我不信天下间有这样的美人儿,不过么,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要会一会这媚娘了,且看她如何国色天姿。”
  冷面无常显然一怔,说道:“难道你不是为武昌道场武林盛会,才约我来此的吗?”
  玉面狐含笑尚未言语,那蓝天新已说了,道:“谁说不是?玉面狐,你虽没明言,我却已猜出了十之八九,且看我说得对也不对,你这几年来,销声匿迹,这番重入江湖,自然是扬名立万,要轰轰烈烈一举扬名,武昌府这场盛会,自是天假的大好机缘。”
  玉面狐面降寒霜,道:“你只猜对了一半,我不说,你们也该明白,我最恨事是甚么?”
  冷面无常啊了一声,道:“我明白了,这既是武林罕有的大盛会,云台十三门的门下,必然也被邀请了。”
  玉面狐道:“你猜对了,我最大的恨事,是那石雷竟意外早死了,那一招之恨未报,我有何颜面重出江湖,便是我把云台门中人斩尽杀绝,你们想想,江湖中人会怎么说呢?是否说石雷不死,我也不敢重出江湖。”
  “所以,”蓝天霸道:“奔雷手石开山接掌了云台门,若也被邀参与这场盛会,为了要扬威,少不免要露两手,让江湖中人都知道,云台门后继有人,风雷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让天下武林有目共睹,他石开山实是强爷胜祖。”
  冷面无常道:“妙极,亏你想得到,那时,玉面狐你当众折辱这石开山,也就是天下武林有目共睹,你不但扬了威,天下人都知道,便那石雷不死,也不是你玉面狐的敌手。”
  玉面狐眉梢挑煞,他姣好如女子,不料面露杀气,冷得比冷面无常更令人心寒,说道:“若只是为了这缘故,我也不用要你们来帮手了,这媚娘出现在江湖之上,我可没会过,你们想想,她在那武昌府开府立宗,俨然以大江南北的武林盟主自居,这江南地,还有我等立足之地么?”
  蓝天霸眉头皱了,道:“原来你还有这个存心,玉面狐,我知道你埋头苦练了这么多年功夫,重入江湖,必有所恃,可千万别小看了媚娘。”
  玉面狐冷冷一笑,说:“你是说,她一身集各门派武功之长,已是无敌天下?蓝天霸,冷面无常远在西北,我这些年足不出江湖,你对那媚娘知道得最多,你且瞧瞧我这个。”
  刷的一声响,陡然间寒涛如电,只听蓝天霸啊了一声,冷面无常一声咦,同时把身子往后一仰。似乎都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酒楼之中,陡见寒涛,自是也人人回头,也都惊讶得四下里张望,不知那来一道森森闪光!陆羽却瞧得明明白白,因为唯有他,是目不转睛地瞧着玉面狐。原来是这玉面狐把手中折扇倏地一合,向两人胸前遥点了两点,快得却似在两人身前一扫而过,那扇头上竟吐出尺许长的寒芒,但一扫而过,寒芒也敛了,玉面狐手中仍是一把长不过尺许的折扇。
  玉面狐又把张开的折扇轻摇起来,得意地瞧了两人一眼,笑道:“凭我这一下子,蓝天霸,我玉面狐怕不怕那媚娘?你们都低下头来瞧瞧,胸口上多了甚么?”
  两人急忙低下头来瞧,陆羽却已早瞧得明白,两人胸口上的衣衫,挂多了两个窟窿,不过小指头般大小。
  蓝天霸与冷面无常都已变了色,这玉面狐要是真要伤害他们,怕不早没命了,那自是早已腹破胸穿。
  这这……这是怎么……
  两人……不,陆羽的目光,也都落在玉面狐的折扇上。
  玉面狐得意地把折扇一合,道:“冷面无常,别人不明白,岂能瞒得过你。”
  冷面无常道:“你是……扇里藏刀?我明白了,分明只有一尺五寸长的折扇,陡然间增长一倍,任他是谁,也逃不过你折扇里藏刀!”
  玉面狐追:“对方死在我的刀下,嘿嘿!死也不会明白,因为我手中仍然是同样的一把折扇,现在,冷面无常,难道你仍不明白,有你手中那狼牙棒里藏弩以攻远,我这扇里藏刀攻近,谁还是你我的敌手,我约你来此相会,便为了你我还得配合施为,一远一近,一明一暗,若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啊!啊啊!玉面狐这里话未说完,只见蓝天霸跳了起来,那啊啊之声不但含糊不清,而且……血!血从他那嘴角里淌了下来。把他胸前染成一片红。
  陆羽大吃一惊,是木儿,那边桌上,玉面狐和冷面无常说得起劲,说得得意之极,陆羽也听得全神贯注!竟忽略了木儿,分明是木儿惩罚了蓝天霸,不用说,必是蓝天霸忽然发现了身边这朵黑牡丹,木儿的金边衣裳在灯光下闪闪生光,本身是背对着这四人而坐的,不用说,是了,一定是木儿一回头,被那蓝天霸见到了,这江湖狂徒那会是甚么好东西,木儿虽然把脸抹黑了些,可仍然是个美人儿。
  那玉面狐和冷面无常是何等人物,齐一拍桌子,目光迅速一扫,但皆怔住了,皆因那酒楼之上,不见可疑人物,没一个是江湖中人,无不是斯文善良的生意买卖人。
  便那怒极了的蓝天霸,也怔住了,自是早把那四处看清,竟不知自己是怎么着了人家的道儿,也才一口血喷出!啊!咦!血里有甚么东西?原来白白的是两颗门牙!
  玉面狐迅速一俯身,拾起了甚么,好利落的身法,只那一长身,已落到桌面上,刷的一声,折扇在胸前一划,喝道:“甚么人,滚出来,既敢出手伤人,为何藏头缩尾!”
  只见他同时左手一抛,拍的一声响,一截寸许长的鸡骨,几乎没入了桌面。
  那原是同一会功夫,冷面无常与那满嘴鲜血的蓝天霸,亦跳到凳上,与玉面狐背面相向。这一来,那酒楼之上登时大乱,皆因冷面无常不但亮出了狼牙棒,蓝天霸亦已拔出了腰间的厚背刀,灯光之下,发出一片寒涛。
  陆羽心下着慌,早一斜身,揣在木儿身前,同时把木儿一带,低声急道:“别出声,木儿……”
  木儿只是哼了半声,幸亏陆羽迅速把她的手握在掌中,轻轻柔柔地,却又把她那么紧紧的一捏,木儿才没发作,乖乖地听话了。
  那三人已看得明白了,面对着的,全是惊惶与恐惧的面孔,竟无人对陆羽和木儿特别加以注意,陆羽斯文又惊惶,木儿不过是个番邦的小姑娘,因为陆羽挡在她身前,乍眼看来,也更像害怕。
  冷面无常迅速拔出那一小截鸡骨头,道:“就是……就凭这么一截骨头,竟打落了你的门牙!”
  蓝天霸寻不出暗算他的人,气得哇哇怪叫,虽然血已止了,但被他一抹再抹,更抹得满脸是血!怒吼连天,只听哗啦一声响,是他一跺脚,他立身的木凳登时断裂,振臂一腾身,木凳一塌,他已跳到旁边桌上,正是陆羽与木儿所坐的那一张,自是早已空了,却把那楼中人客吓得发起一阵喊来,因为他手中握着明幌幌的厚背钢刀,钢刀映着灯光,砭肤生寒。
  那近楼门口的人客狂奔而下,陆羽拖着木儿,混入人群中,也急忙挤下酒楼,抛了一块银子在柜上,一口气跑回栈房。
  待他关上了房门,那木儿那还忍耐得住,噘着嘴道:“陆哥哥,瞧你怕成这个样儿,我才不怕他们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三人来试刀……”
  “试刀!”陆羽一怔!
  木儿说:“是啊,我要拿他们来试试我这昆仑刀,那个甚么玉面狐的扇里藏刀,倒要瞧他怎么个厉害法,偏是你……”
  陆羽道:“但你为何打落那蓝天霸的门牙?木儿,除了你,别人也没有那么厉害的指上功夫,若不是近身打出,不,是你扣指弹出的,若不是你连手臂也没抬一下,就能打出那一截鹅骨头,岂能瞒得过这三个武林高手。原来你……他们的话你者听到了啦。”
  木儿眉梢一挑,说道:“谁教他贼眉贼眼望着我,呸!那贼子竟敢对我挤眉弄眼,哼哼!我若不是想拿他们来一个个试刀,才不只打落他两颗门牙哩,我又没聋,谁教那个甚么玉面狐吹大气,我越听越有气。陆哥哥,而且,他不是来找你师门寻仇的么?”
  陆羽只道木儿先前只顾吃喝,她连头也没侧一下,那知她不动声色,那三人的谈话,她全听到了。
  陆羽皱眉道:“木儿,你也忘胆大了,昆仑刀便是天下无双,说甚么你功力尚浅,而这三人无一好惹的,尤其是那冷面无常的狼牙棒,内藏十二只疾弩,最是厉害不过,那玉面狐既然敢去和媚娘作对,岂是可以轻敌的。再说:我们也有事在身,耽搁不得,这三人又与你无冤无仇。”
  木儿的嘴噘得更高了,道:“但那玉面狐与你师门有仇,我也讨厌那蓝天霸。陆哥哥,昆仑刀专破强弓硬弩,那冷面无常的狼牙棒,竟能一发十二只,试一试昆仑刀,这是多难得的大好机会,偏你……你!陆哥哥,你做甚么?”
  陆羽已在收拾她那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把包袱向木儿手中一塞,道:“木儿,适才他们忽略了,万万想不到暗算他们的人竟会是你,但稍后必会明白的,此时不快走,难道倒要等他们寻来,木儿,你最听话的,是不是?”
  木儿扬起来的眉儿,又弯弯地垂下来了,陆羽最懂得,要木儿听话,得连哄带强,话要说得温柔。但陆羽不懂得的是,那并不是木儿的性儿,她听话,只因她是在爱恋中,她不愿违拗陆羽。
  陆羽急忙算还了房饭钱,木儿回头望了那客房一眼,可怜的木儿,她长了这么大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住进象样些儿的房间里来,却仍不能舒适地住上一晚,她又得走了,走向茫茫的黑夜。
  街道上尚有不少行人,南漳也没有城门,名是县城,不过是一个大些的市镇。
  他们一口气走出十多里地来,陆羽说:“木儿,你瞧,那儿有一个庙宇,啊,可惜是个荒废了的。”
  庙在路边的山坡上,陆羽早已打听好了,出北门的大路直通襄阳,只有百十里的路程,这也是走桐柏山的必经之路。
  那庙虽然小而荒废但显然时有行人歇足,一定也时有错过了宿头的人,在那破庙里过夜,因为殿角上堆着一堆干草。
  陆羽把新买来的一个火筒幌燃了,火筒里藏着火折子,抽出来迎风一幌,就会燃烧起来,走江湖的人少不免要备一个,贪图便当,不料他刚刚顺便买了来,就派了用场。
  那神龛倒还完好,竟被他寻到了半截蜡烛。
  木儿啊了一声,说道:“陆哥哥,有人。”
  原来干草堆里有一个熟睡的人,那自是一个错过了宿头的,疲倦的行人。陆羽把蜡烛点燃了,火光也没有把那人惊醒过来。
  不过是个中年人,身子埋在干草堆里,陆羽皱了眉头,说:“别吵醒人家,木儿,没法啦,我们只有坐着过一夜,这殿角倒还干净。”
  木儿说:“都是我不好,我气那个蓝天霸望着我不转眼,谁教他贼眉贼眼。”
  他们在殿角坐了下来,木儿紧挨着他,把头枕在他肩上。
  “木儿,”陆羽说:“人人都瞧着你不转眼,因为你好看。”
  木儿说:“好看的是我的金边衣裳,但蓝天霸那一双贼眼,都是望着我不转眼,陆哥哥,我真想,我想了好久了,想出试一试昆仑刀,那三个贼子一定都不是好东西,拿他们来试刀,不是好么,为何你不许我。”
  陆羽瞧了草堆里的人一眼,残烛在迅速暗下来,微弱的火光在风里摇幌。说:“木儿,你休小看了那三人,你那昆仑刀将来也许天下无敌,但现在,你的功力还不够。”
  木儿道:“但娘说:不用伤人于百步之外,只要一两丈外,发出的刀叶飞出伤人后,又能飞得回来,岂仅,就没了敌手,而且对方的人再多些,也不怕了,娘虽没在江湖上行走,但娘说,和外公往来的,全是武林中人,北五省成了名的武师,娘都见过。”
  陆羽说:“那是真的,但你的飞刀也才能飞出丈许远近。木儿,你能连续发出多少块?第一块能取人首级,第二块也许还能伤人,第三块呢?发出去是否还能收得回来?啊……”
  木儿道:“你做甚么?”
  陆羽望着那就快熄灭的残烛,呆了一呆,说道:“木儿,你注意到了没有,那桌上分明有四个人的,背对着我们的一个,始终没出过声,你打落了蓝天霸的门牙,楼上一乱,楼上一乱……”
  “当真,”木儿说:“那人不见了,跳到桌上凳上的,只有那三个,但你发呆做甚么?四个不也就是两双。”
  陆羽把眉头皱了起来,道:“木儿,我才在说你,若然那三人并肩子一齐出手,向你围攻,就算被你伤了两个,那第三个没伤的,必也是功夫最高的,那时……那时你想想看。”
  木儿却把眉儿一挑,说道:“必是那个玉面狐,可不是更妙么?昆仑刀正要试一试他的折扇,陆哥哥,你说,我的昆仑刀像不像他的折扇,他那扇里藏刀,遇上了我的昆仑刀,我真想瞧瞧,那玉面狐还敢不敢自以为天下无敌。”
  了不得,木儿一声不响的时候,谁都会以为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先前连陆羽也只道她在埋头吃喝,不料她不动声色,不但把那三人的谈话听得一句也没遗漏,而且连昆仑刀破那玉面狐的扇里藏刀之法也想到了,当真,昆仑刀张开来,倒真是那扇里藏刀的克星,遇上了昆仑刀,那扇里藏刀再阴毒,也无所施其技了。
  木儿仰着脸儿,那黑得发亮的脸儿,却充满了稚气,天真,说道:“陆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陆羽在连想到木儿初时如何也是这么一盘不响,她要他作伴儿,离开桐柏山,但半句也没泄露出来,倒先巧安排,带他去亲眼见到狄心莲如何心甘情愿拜那杜娘子为师,如何遗忘了他,于是,她不发一言,他便毫无留恋的跟她走了。
  了不得,陆羽迅速想到了,木儿竟会知道他想赴大洪山,若不去知会宫九娘师徒,他也不会无牵挂,跟她走的,同样也是他并未对他说出心愿,她竟也知道,他没开口,木儿已伴着他上了路。
  她到底知道多少,改名为独孤叟的昆仑奴,是否她也一声不响,其实早已知道?那么,他腰间的昆仑刀……她是否也早知道,他腰间也有一把昆仑刀?
  但木儿仰着的脸儿,流露出来的,只是天真与稚气,再有,就是对他的依恋之情。
  她不过是聪明的善体人意罢了,他对自己解说:她非常聪明而已,从小在孤寂中长大的木儿,连身边陪她说话儿的人也不多一个,自是习惯了沉默,自然思想得多,而说得极少。
  “木儿,”陆羽握住了她的手,那么自然而然的,她仰着的脸儿仍然仰望着他,却靠在他肩上了。
  “木儿,”他又叫了一声,说:“我不愿你出手,我也不愿人家知道你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何况我们的功力都不足。你更少了历练,而这三个可都是当今天下出了名的……”
  “大坏人!”木儿说。她的眼睛亮了,虽然她抿住了嘴,但从她那明亮的眼睛里,他看到了笑意。
  陆羽说:“要不是武功了得,也就做不了大坏人,木儿,你可千万别小看了他们。”
  “我知道,你为何不愿人家知道我一身功夫,”木儿说:“你不愿人家知道我是谁,你怕,陆哥哥,我真高兴。”
  “你高兴?”陆羽一怔。
  “你怕那些寻找我的人,认出我来。”木儿说:“所以你怕我亮出昆仑刀来,陆哥哥,我多高兴,那么,你怕他们认出我来,就会把我从你身边带走,陆哥哥,你放心,我永远也不离开你。”
  她的头儿垂下来,垂在他胸上,也紧靠在他的胸上!
  陆羽又真吓了一跳,道:“木儿,你说甚么,难道他们……那些大内来的人,认得昆仑刀!”
  木儿说:“怎不认得,昆仑叔叔当年从那千军万马的龙潭虎穴中救出娘来,就是凭这把昆仑刀,若不是昆仑叔叔把刀给了娘,那般人又岂能伤得了昆仑叔叔。”
  陆羽道:“木儿,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我竟一点也不知道。”
  木儿说:“陆哥哥,但现在,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你放心,我有法儿教他们认不出我来,因为我是一个番邦女子,一个来自番邦的女子,我爹叫巴尔罕,你忘啦,陆哥哥,他们知道我是木木儿。”
  “但昆仑刀……”
  “但他们虽然认得昆仑刀,却不知道昆仑刀的来历,而且,世间上又不是独一无二,只有我才用昆仑刀。”
  “你你!”陆羽说:“木儿,你究竟知道多少?你知道……”
  “我知你腰间也有一把。”木儿噗嗤一声,但继而又叹了一声,说:“虽然我知道得晚了些,但我知道了昆仑叔叔的苦心,我不忍说出来。”
  陆羽说:“那么,你是假装不知道,你把老人家和我都瞒过了。”
  “只不过瞒了两天。”木儿说:“可惜我知道得晚了,初时我疑心,我再蠢些,也会疑心的,是不是,若是天下只有独一无二的一把昆仑刀,你怎么懂得用法的,可惜我一心一意练刀,初时忽略了,待到我生了疑,暗里跟踪着你,发现了那老人家,也终于明白他是谁了,又不相认,我知道,我一旦认出他来,我就再不会见到他了。”
  陆羽说:“但我才说出他是谁来,你却立即奔了去?”
  木儿又叹了口气道:“陆哥哥,怎生你还不明白,因为刀法已练成了,昆仑叔叔要传授给我们的功夫也传授了,你也对我说出来,昆仑叔既然存心躲着我,不和我相见,他还会离去么。自是要去找个极其隐秘的地方,我便知道了,也不会找到的地方躲起来,我怎会急忙赶了去?”
  陆羽道:“原来,你全都明白,可惜就有那么巧,偏巧那三人寻了来,到底你不能和他见上一面。”
  木儿在他腰间一拍,道:“陆哥哥,那么,世上已有了两把昆仑刀,便不是仅有昆仑叔叔一人有了。谁也不知道昆仑刀的来历,是不是,现在,谁也不会怀疑,昆仑刀是来自西域了,陆哥哥,你该可以放心啦。”
  陆羽在她脸蛋儿上拧了一把,自是轻轻柔柔的说:“木儿,原来你这么坏。”
  木儿格格笑,滚在他怀里了,说:“你不讲理,你一直瞒着我,骗我,倒说我坏。”
  陆羽舒了口气,说:“好了,两把昆仑刀,同时出现在江湖上……”
  木儿抢着说道:“啊呀呀,敢情世间之上,真有剑仙,原来这番邦女子来自西域。”
  “是刀仙,”陆羽说:“刀光一闪,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不是,刀光一闪,便见人头落地。”
  木儿逍:“有刀为证,有和阗之玉为证,有那三个大内的高手为证,无不可证明来自西域。”
  陆羽道:“原来,啊!木儿,你送给那三个大内侍卫三块和阗美玉,是有深意的,了不得,木儿,我担心的,你却早已想到,而且早早安排下了,我明白了,你这套美丽的金边衣裳,原来……我说啊,便是长安城中,也不一定找得出来的,怎生那荒野小镇竟会有呢?哎,我真蠢,而且衣裳这么新,我早该想到的。”
  木儿说:“好,我也不用瞒你啦,两个月以前,我来买衣衫,便已留下了银两,要店家去替我缝制一套来,到时我来取用,有我留下的式样,绣上金边,还不容易么,却是我这顶绣花的小帽儿,做起来费事些,因为谁也没见过。”
  陆羽说:“木儿,你戴上这顶绣花的小帽儿,真俊俏,真好看。”
  木儿说:“陆哥哥,现在,你可放心啦,任谁也不会怀疑,我是个番邦女子,和皇宫内院没些儿瓜葛……”
  陆羽倏地伸出手来,掩住了她的嘴,木儿就势倒在他怀里。
  “小心,”陆羽在耳边低声道:“那三个侍卫既出现了,怕不会还有人来,没找到你那昆仑叔叔,怎么就此罢休,我们都在近处,此后休再提皇宫内院。”
  木儿道:“夜静荒野,隔墙又无耳,怕甚么,陆哥哥,我再也不提就是。”
  陆羽低声道:“隔墙倒没有,那草堆中却有人,你忘啦。”
  “一个乡下过路人,我早看清楚啦,”木儿说:“而且我们的话声说得这么低,他便醒着,也不会听到的,陆哥哥,你知这么,我真高兴,你不愿我离开你,你是怕他们把我接入……你看,我没说出啊,今后我再也不提宫中两个字,你放心了吧。”
  “你,还说不提……”
  木儿格的一声笑,说:“好啦,陆哥哥,现在我们全说开啦,今而后,我这心里想甚么,也不瞒你,打从桐柏山来,我一直在提心吊胆,害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现在,我再也不担心哩,我知道你真心真意对我好,而且也不愿我离开你。”
  “那么,你放心了,你才陪我回去桐柏山,木儿,你可知道,我才正是镇日提心吊胆,你不知道,皇帝有多大的权势,旨意一下,没有办不到的事。”
  木儿说:“就是寻不到我娘,也找不出我来。”
  陆羽叹了口气,道:“但十多年来,他一直不灰心,亦没死心,木儿,有时……有时候,我真这么想,他对你娘多痴情啊,一些儿也不下于你那昆仑叔叔,而且,说甚么他还是你的爹爹,你的生身之父,而你,也不能没有爹啊。”
  “不,”木儿说:“我没有爹,他不是我爹,我恨他,我只有娘,他不但害苦了我娘一生,也害死了我娘,我恨他!”
  咬着牙儿,她是真恨。
  陆羽道:“好了,别说啦,是我不好,令你难过,刚才我们说到那里了?”
  木儿追:“你知道就好了,我也不稀罕甚么富贵荣华,陆哥哥,今而后,我永远永远,也不离开你,除非你见了你狄心莲姊姊,就不要我了。”
  陆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赌咒发誓,道:“木儿,那狄姑娘和我相处,前后不过三日,你不想想,我亡命江湖,她师徒正辛苦躲避敌人的跟踪追杀,那是甚么时刻?”
  木儿道:“那时刻,你那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已遍发武林帖,要不杀了你,他那云台十三门掌门之位也坐不稳,你那个美丽的师妹也不会死心塌地嫁给他。”
  陆羽道:“狄姑娘奉雪峰老人之命,暗中护送我,保护我,更把我从那媚娘手中救出来,木儿,那时我彷徨无依,她对我那么好,我怎么不心生感激,而且,你是知道的,那媚娘对她师徒,一步也不放松,如影随形。”
  “我知道,陆哥哥。”木儿说:“但那时候,我见刲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她那么美,又那么聪明,对你又那么好,而我,不过是个丑丫头,孤苦的野丫头,除了跑得比人快些,我也不会武功。”
  陆羽道:“你不过用松烟把脸儿抹黑了,就像你现在一样,其实你美极啦,木儿,你记得么,你回复了本来面目,我真以为你是天仙下了凡尘,真的,你穿上了那袭鲛绡衣,多美啊,而你不但有一身武功,而且高绝得令人惊讶骇异,你只是并不自知而已,现在,更了不得了,木儿,你的昆仑刀一出手,当今天下,我真不知道能有几人是你的敌手。”
  “也没有几个是你的敌手,陆哥哥。”她抱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无比柔顺。
  “我不知道,”陆羽说:“你和那狄姑娘比较起来,是她,还是你更聪明,分别有那么一点儿,那么一点点?”
  她抬起头来了,又眼光光地望着他。
  “说啊。”木儿的呼吸都摒住了。
  陆羽道:“那狄姑娘总会猜得出我的心事,我心里想甚么,休想瞒得过她,但她总是立即说出口来,而你,木儿……”
  “我,我我……”木儿气促极了,说:“你是说,我不及她。”
  “我只是说你不像她,木儿。”陆羽道:“我心里想甚么,你不但猜得到,而且一声不响地做了出来,我是说,我心里想甚么,你一声不响,已经替我办到了,木儿,我不知怎么才能够答谢你,今生今世,我只怕也答谢不完,木儿,但盼我能答谢你一些儿,我也能猜得出你的心思就好了。”
  她知道,他每一句话,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心底发出来的,她不但从他诚恶的语气上听得出来,而且也能从他的臂膀上感觉得到,他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那么紧紧地搂过她。
  “好,”木儿说:“那么,我告诉你,我的心思是:要你永远陪伴着我,永远永远,一步也不离开我。”
  不也是他的心思,他的愿望么?何时烛光熄了?月光却从后窗洞里偷偷地溜了进来,院中,墙下,秋虫在高唱着生命的赞歌,此外就再没声息了。
  有时候,无声是更胜有声的,陆羽和木儿,正就是那一个时刻。
  XXX
  “木儿!木儿!醒来!”
  陆羽抓住她的肩头,叫道。她靠在墙角,半侧的头儿半垂在胸前,睡得多香甜啊,她真舍不得叫醒她。
  木儿睁开惺忪的睡眼,说:“啊哟!天亮啦,陆哥哥,你……怎么啦。”
  天色不过才亮,太阳也还没爬上山头,但她一眼便看得出来,陆羽面露惊恐,抓住她的手,也有些儿颤抖。
  “你看!”陆羽说。
  随着他的手指处,她看见,而且发出声尖叫,一闪身,溜到他身后。
  殿堂中,就在那草堆旁边,一个死尸,躺着一个无头的死尸,血淋淋的人头滚出老远!遍地是血!
  “我认得出来。”陆羽说:“木儿,你记得么,昨晚在酒楼中,玉面狐那桌上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一声也没出,就是他。”
  “是谁杀了他啊?真怕人。”木儿说:“陆哥哥,怎么我们都没惊醒,看来已死去不少时候了。”
  陆羽说:“一定是我们倦极,睡着了的时候。”
  木儿大着胆,走了出来,挪一步,又挪一步,惊惊的,怯怯地,忽然叫了起来,说:“我认得啦,陆哥哥,是他,就是昨晚在草堆中睡着了的人,快看,那草堆里是甚么?”
  是一把剑,只得尺许不到两尺长,晨早的殿中虽然仍有些儿蒙眬,但仍见精芒四射。
  陆羽啊了一声,他是个剑派名门出身的人,岂有不识剑的,好剑,只怕削得铜,断得铁,木儿一掠身,好快的身法,尖叫声中,已又在陆羽肩后了。
  陆羽道:“做甚么,可是……”
  急忙一扫眼,却不见有半个人影?
  木儿拍着胸脯儿,说:“好怕人,陆哥哥,既是好剑,就给了你啦。”
  原来是木儿去把剑拾了来,虽是她脚不点地,但也得打从那无头的尸身上掠过,陆羽心说,到底女孩儿家,任她武功已了得,仍不免胆小的。却也难怪,她那会见过这般恐怖的死尸。
  他接过剑来,扣指一弹,那剑登时发出一声龙吟,而且久久不绝于耳。
  木儿叫道:“陆,哥哥你……”
  陆羽剑隐肘后,拖住木儿,抢出殿来,腾身上了殿顶,大道便已在眼前了,道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山林中只有晨风落叶,远处,也不过初见农家的炊烟。
  木儿说:“陆哥哥,你可是发现甚么了?”
  陆羽说:“死者若不是一位武林高手,剑术的名家,非但不配有这样的宝剑,也不能保有这样的剑,这剑实是罕见的利器,名副其实的宝剑,但这人……木儿,若不是他剑才出鞘的刹那,就身首异处,那剑怎会跌落在草堆之中,尸身却倒在草堆外。分明他是发现了甚么,离开草堆,拔剑出鞘的刹那遇害的,那么,杀他的人何等了得,只怕死者连杀他的人连面也没见到。”
  “是啊,”木儿说:“当真,要不然他怎会一声也不出就被杀了,陆哥哥,真怕人!”
  “别怕!”陆羽把挨近他身边的木儿搂住了,说:“杀他的人早走了,我只不过加一分小心,只因那人太厉害了;按说,他要杀那人,易如反掌,却又为何对那人突施袭击呢?两人的武功如此悬殊,照理不会是敌对的仇人。”
  木儿说:“他真……要杀那人易如反掌么?”
  陆羽兀自在发楞,苦苦思索,看不见木儿面上飞扬的神彩,兀自凝眸看天边初现的朝霞,说:“若说殿中那人因剑亡身,但怎又不取去此剑呢?却让它跌落在草堆里?”
  木儿道:“也许,因为剑被草堆掩盖住了。”
  陆羽说:“不会的,即使天色太黑,此剑出鞘,也会发出一道寒芒,木儿,快回去。”
  木儿说:“我……怕。”
  “不用怕,来,木儿,你就在殿外等我。”
  他们跳下地来,陆羽回去那人衣底,解下剑鞘,才去把那滚在神案脚下的人头仔细一瞧,更令他惊讶极了,不料竟是那三个宫中侍卫之一,而且正是那年长的一个,昨日陆羽一见,便知他是三人中内家功夫最高的一个,是以特别对他注意。
  是了,不怪他坐在临桌,始终一声不出,而且连头也不回了,原来是他,必是怕被他们认出来。
  陆羽惊讶了,分明他是一直暗中跟踪他们,必是两人进入破庙之前,他已抢先进了殿。了不得,不用说熟睡是假,他和木儿的谈话,全被他听了去!不用说,已知木儿便是他们寻查了多年的公主!
  若然此人不被杀……
  虽然秋凉,晨风更增凉意,陆羽亦已满身冷汗,若容此人离去,他也就会失去木儿了,从此万仞宫墙阻隔,木儿已贵为公主,咫尺亦如隔天涯了。
  那么,是谁在此人要离去之时,显然是趁他们在殿角上倚偎熟睡之时,正要离去,就在那瞬间,被人飞剑取了首级!
  不,当今之时,没有飞剑,只有飞刀,除了木儿,就只他了,当然不会是他,由于他的指上功力不足,飞出的刀便能取人首级,也不能飞回来,当然也不是木儿,那么,就只一人了。
  昆仑奴,不,独孤叟,一定是他,老人家当然不愿意木儿回到她生身之父身边的……
  “陆哥哥,陆哥哥。”
  木儿在殿外呼唤,脖子伸得长长的。
  “你做甚么啊,快出来,我怕。”
  木儿怎会杀人呢,当然不是她,见到死尸,相隔这么远,她已怕成恁地。
  陆羽怕她知道他已认出死者来,急忙退出殿来,把短剑藏在衣底,急忙忙拖着木儿上了路,一个侍卫已现了身,那另外两个呢?
  死者既然暗中跟随下来,必然昨日已对木儿生了疑,他们失了独孤叟的踪迹,却在近处发现了一个番邦女子,怎会不生疑,何况木儿虽然把脸抹得黑了些,那面庞儿的轮廓可是变不了的。
  总算一路之上,再也没遇到可疑之人,绕过襄阳,远远地渡过了汉水,这番他加倍小心了,亦未发现有人跟踪,但愿对木儿生疑的,只有这个死者。
  那一天,他一直在提心吊胆,脚下自然也加快了,黄昏时候,便已到了桐柏山,甚至他还能远远地认得出那桃林,那是在蜜桃成熟的时候,不料才不过三个月,秃枝上只剩下几片残叶。
  来到那大石下了,他曾在这石上与狄心莲相约,更深夜静的时候,这大石上便是他们相会的地方!
  木儿回过头来,说:“陆哥哥,你做甚么啊,此去鬼谷,还有好远的路,休要去得晚了,你可记得,杜娘子每晚何时走去寒潭?”
  陆羽道:“我如何会不记得,你告诉过我,果然月光照在那篱笆门的时候,她就开门出来了,去寒潭边,那满悬人头的林下,编织那天罗地网。木儿……”
  忒怪,木儿在鬼谷林中,在那满悬人头恐怖之极的林下,她倒一些儿也不畏惧,今日晨早却为了一个人头倒亡魂失魄。
  他心中才这么一动,木儿已拖着他就跑,现在,他再也不似以往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了,虽还不能像木儿一样,若流水行云,总算不那么吃力了。
  木儿像是对山中的每一座山岩,甚至每一块石头窝熟悉,可怜的木儿,镇日以那兀鹰应为伴,在这山里孤寂地生活了多少年,只怕闭着眼睛,也能找得出路来,山上有路么?若有,也是她走出来的。
  木儿忽然停下步来,打从入山时开始,陆羽的心情已紧张极了,心莲妹妹就快见到了。
  她忘了他么?还是像他一样,即使在木儿身边,他从没忘怀,时刻在思念她。
  陆羽心头一紧,虽然相隔已三月,但这里并不是鬼谷,他认得鬼谷的道路,至少,这不是他走过的前往鬼谷之路。
  木儿转过身来了,说:“到啦,陆哥哥,我等你,在这里应接你,谁知道呢,也许你的心莲妹妹不喜欢我。
  “到了?”左面有一座较高的山头,立身之处,是在树木罕见的浓密的林中。
  “这是鬼谷的南面。”木儿说:“你的心莲妹妹就在山后,月亮也就快爬上山头了,还不快去。”
  陆羽不敢怠慢,丢下木儿,那知山上更有山,到了那山头上,山势陡降,下面更是悬岩壁立,可不就是那寒潭么,他仍能辨认得出来,那日木儿带他前来,就是藏身在那潭边的石后,斜照的月亮,恰已照亮那面潭边一带的山坡,却还不曾照到这面崖下。
  那茅屋,就在脚下,他也还看不见,果然来得正是时候。
  陆羽急忙落下陡崖,趁那月光不曾照亮篱门,杜娘子没出来,他知道,那屋侧屋后,都布下了人发编织的地网,休道是月下了,便是白日亦是难以发现的,他可不敢走近,远远绕去谷口那一面,钻入林中。
  初秋山夜,并不寒冷,但他早已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知这面林中,也悬满了人头么?夜风把树木摇幌出幢幢魔影来,皆因山风从谷口灌入,倍加遒劲,在林中发出来的阵阵啸声,更令人毛骨悚然,愈增恐怖。
  他定了定神,谢天谢地,这面林中并无人头悬挂,树木间藤葛虬结纠缠,行动起来,却倍常困难,好不容易,他看得到那茅屋了,也看得到那潭面在月光下翻滚出的鳞片一般的碎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月光已移近那篱门不足一丈了。静悄悄的,那自是说月光尚照不到的篱笆门里静悄悄的,从山口灌进来的遒劲的夜风,在林中发出来的呼啸声,兀自呼啸盈耳。
  唉!又岂仅夜风的呼啸,这是……甚么声响!
  是甚么东西打从他身边不足一丈远,一掠而过,近潭边的林木稀落些,月光从树隙中洒落在地上,成了一条条白色的光柱,是以他不用看见,也感觉得到,若不是人,也是一个巨大得像人的野兽。
  不,在这山中,他从没见到过这样巨大的野兽,桐柏可不是人迹罕到的地方。
  那么,是人!是人!那又会是甚么人呢?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右前面,更近着寒潭的林边,长身出来,自然不是杜娘子,亦不是狄心莲,那人全神贯注在篱笆门上,篱门未开,而且鬼鬼祟祟,光探出头来,随后才长出身来,可惜那人立身树下,月光照射不到又是背对着他。
  随见那人一抬臂,那是甚么?一溜亮先,像是夏天田野里的萤火虫,一线不明亮的亮光,但快极了,一闪而没。
  是暗号!他明白了,这人在发出暗号,在招呼甚么人来?
  果然,打从潭那边,月光下,一条人影如飞而来,可是掩掩藏藏,陆羽认出来了,几乎是那人才落地,他立即就认出来了。是千手如来!
  是杜娘子的死对头!是她的丈夫,现在却是死对头了,先到的那人倒身相迎,从那人的侧面,陆羽也认出来了,原来是和千手如来形影不离的云中雁,原来又是打旗儿的先上,由他先来探虚实。
  是这两人,那就不奇了,千手如来与媚娘恋奸情热,两年多前,对杜娘子下毒手,不料杜娘子命不该绝,死里逃生,只不过毁了容颜,那媚娘既已知道杜娘子躲到这鬼谷里来,编织那天罗地网,这千手如来岂有不知道的,又岂不知这杜娘子编织这天罗地网,就是用来对付他,为了报仇雪恨。恨他寡情寡义,自然也更恨极了媚娘。
  陆羽迅速扫了一眼,急促把昆仑刀取在手中,在这刀上,他连两三成威力也发不出来,指上功夫不及木儿,飞刀虽也能发出了,但发出就收不回来,这是难怪的,在木儿面前他连昆仑刀也不能亮出来,练不勤,业如何能精,但对付这千手如来,这刀却派得了用场,便不能破得千手如来那一身歹毒的暗器,却能自保。
  媚娘也来了么?珞珈山开府立宗之期即届,相距月圆之日,不足十日了,既有强敌在此,如何不先下手为强,这原是在陆羽意料中的。
  不见媚娘现身,那两人亦不似有所待,只听云中雁低声道:“带来了么?”
  千手如来把手一扬,是一只大野兔,道:“有动静么?”
  云中雁道:“月亮不照篱门,她是不会出来的,媚娘所说,果然不差,我一连守候了三日,皆是如此,初来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她也不露面,以后三个晚上,皆是月照篱门,她就出来了,千手如来,你猜,谁和你那婆娘在一起?”
  千手如来迅速一矮身,低喝道:“低声些,云中雁,嘿!八成儿你还不知道她的厉害,若然她手中仍有一丈虹,我还是真不敢近她,好在那一丈虹已被媚娘得到手,你说,谁和她在一起?”
  云中雁怪声轻笑,说道:“好教你得知,便是你念念不忘的那个美女。”
  千手如来说:“你是说……那个姓狄的丫头?”
  云中雁道:“正是宫九娘的那个小徒儿,不知怎么会叫你那婆娘做师傅,千手如来,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么?”
  陆羽大怒,心里一声哼,但又自知千手如来笑里藏刀,一身暗器歹毒无比,他绝不是这千手如来的敌手,当今天下,能有几人敌得过千手如来的笑里藏刀,这贼子手中从不用兵器,也正是他最阴毒厉害的地方,举手弹指,甚至迈出一角,飘起一片衣角,也能杀人。总算陆羽知道了,敢情珞珈上开府立宗的,虽是媚娘,暗里却由他一手操纵。
  正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若然一击不中,他可没命,若是木儿跟来就好了,出其不意,飞刀必能令这两个贼子授首。
  啊啊,啊啊!云中雁跳了起来,千手如来霍起一斜身,右手一扬,那月色的光柱中,几缕寒光一闪而没,愕然说:“你!做甚么?”
  因为四处静荡荡,唯见月光在游移,树枝在劲风里规律地晃动,分明没人。
  云中雁连呕了几声,血!从他嘴角流出来,月光下看来成了黑色的血。
  千手如来说:“你的……门牙,被……被……”
  话声未落,已霍地腾身,那么,是有人惩罚这贼子了,打落了云中雁的门牙。
  陆羽忙不迭一伏身,幸是藤蔓虬结,身子钻在下面,成了天然的掩体,丝毫痕迹也没有,更幸的是他警觉得快,呼啸的夜风也遒劲,被带动的藤蔓,原本已在风里幌荡。
  他感觉得出来,就在他伏下的瞬间,头顶上掠过一股劲风。是人,当然是千手如来。
  千手如来的声音传来了,分明又回到云中雁的身边树下,只听他连声呼怪,说:“你的牙齿……真的是被打落的?”
  云中雁道:“不是被打落,难道是自然掉的,你……连你也没发现出来?”
  千手如来说:“忘怪,除非人在四五丈外,才能脱逃得出我的手去,但是……真奇怪,打落你的牙齿的人,若在四五丈外,我岂有听不出风声来的,快瞧瞧,你的牙齿是给甚么东西打落的?”
  “一颗……噢!一颗比指头还要小,不,比牙齿更要小的石子!”
  云中雁的声音抖颤起来,不自觉退了一步,啊哟!他忘了,他是背对着篱门,若然杜娘子突然现身出来,那还了得!慌得他一旋身,急忙闪到树后,陆羽不敢探出头来,却从缝隙中看得到,他那脚步的移动,现在可是背对着他这一面了,便大着胆,长起身来。
  只见那千手如来也极是惊愕,翻来复去把那颗接在手中的小石子,瞧了又瞧,一双眼睛又倏忽往四下里溜,说:“这这……这么小的石子,竟能打落你两颗门牙,若不是远处掷出,我们岂有发现不出他的踪迹!”
  “除非那人内家功夫造极登峰,”云中雁把再又流出来的嘴角上的血抹掉,声音抖颤,身子也抖颤起来,也更挨近千手如来些,道:“这是谁,当今天下,竟有这样的人物。”
  陆羽也不禁愕然,当真,谁能把一颗小石子投掷得这么远,又准又狠!那指上功夫得……啊啊……莫非……
  他心下才想到木儿,只见千手如来霍地一扬手,道:“小心,快退,管他是谁,我们也不能空手而回,这人既然不敢现身,可见也不是三头六臂之辈,咱们若是就这么被吓跑了,还能在江湖上混么,快,跟在我后面,不可离开三步之外。”
  原来千手如来掷出他手中那只大野兔,直落在篱笆门旁边,两人则迅速一连闪过两株大树,吓得陆羽大气也不敢出,无巧不巧,两人已转到了他的身前,幸是都全神贯注在篱门那面。
  两人缓缓地长身起来,咦咦两声,月光只差尺许,就落在那篱门上了。瞧得也比前更清楚,门里静悄悄的,那兔儿呢?
  兔儿已不见踪迹,若是那屋子左近布下地网,那兔儿岂能脱逃,那日陆羽瞧得清清楚楚,那地网神奇之极,可惜适才他缩身钻下了,没有见到那兔儿落地时的情景。
  云中雁道:“怪,奇怪,地网没有了,莫非,屋中已没人了?”
  千手如来一跺脚,道:“糟了,我们来得晚了一步,分明已走了,对啦,你说那姓狄的丫头在她这里,还称她师傅?”
  云中雁追:“别一个人也许我会认错,那妞儿化了灰,我也认得,你忘啦,媚娘若不是追踪她,怎会来到这里,怎会发现你那婆娘,可知确确实实是那妞儿。”
  千手如来道:“走,跟在我身后。”
  云中雁道:“且慢,刚才那石子,会不会就是你婆娘打出来的?莫非发现了我们的踪迹,早早离开了茅屋。”
  千手如来嘿嘿连声,说道:“她再练十年,也达不到这个境界,那一丈虹虽说全凭内功真力,但这小石子,得凭指上功夫,小心那人仍不放过我们,不过看来不像是和我们过不去,八成儿是你先前嘴里不干不净,不过,你也休怕,只要不离开我身后,那人不现身则已,否则……”
  蓦听有人啐了一口,千手如来双掌一错,倏向潭边林中扑去,喝道:“甚么人,有胆就滚出来,暗算人算不得好汉。”
  云中雁半步也不落后,只听拍拍连声,两人扑入都快,但退出来更快,退到寒潭边,都在,咦!都在摸着头。
  分明是两人扑入林中,被人打出来,分明两人都连对方是谁也没有看清。
  月光照在两人面上,照见两人一脸惊惶,背靠背,一个错掌,一个横剑,张大着的嘴里都没发出声来,分明惊惶之极。
  还是那千手如来先开了口,说道:“你没事么?”
  云中雁失声叫道:“你的……额头,那么……我们都是一样!”
  千手如来在摸额头了,云中雁右手垂下了,左手也摸起额头来,月色是明亮些了,但相隔远,陆羽可看不清,看来两人身上头上,都不见血,也不像是受了伤,为何恁地惊惶呢?是了,陆羽明白了,两人都受了暗算,但不过是额上添了几个疙瘩,当真,那是谁呢?云中雁的轻功更在千手如来之上,只不过歹毒有不及而已,这两个江湖上罕有敌手的魔头,竟同被暗算了,就不知对方是甚么人。
  “鬼!”云中雁向潭边挪了半步,也向千手如来靠紧了些,说:“莫不是……若不是……你的暗器分明打中了怎么,倒是我们……”
  对方没伤,伤的倒是他们,额上添了疙瘩,不也是伤么?陆羽身上登时起了鸡皮疙瘩,他初次进入了这鬼谷差点吓死了,本来心下仍有余悸,听云中雁这么一说,怎会不从头冷到脚,当今天下,能有这样的高手么,一连打伤,一再戏弄了这么两个高手,却连人影也见不到。
  鬼!除非是遇了鬼!
  忽见千手如来一扬头,说道:“闭嘴!”跟着右臂一扬,登时响起了一连串嗤嗤的破空声,而且立即再又向林中扑去。
  陆羽心中一凛,人说千手如来了得,现在才真正见到了,他右臂打出了一连有声亦有形的暗器,从那破空声,可知劲疾,谁能撄其锋,但他看得更明白,更厉害的是无形无声的暗器,其实也有声,只不过暗器打在树身上,穿过那枝叶时,或远或近,都有声响发出来,不过是若首当其冲,待得发现,只怕已不死必伤了,而且在七八丈方圆之内,尽被他的暗器罩住,一发何止百十只。
  说时迟,千手如来的话声已自林中传出说,道:“噢……原来……”
  他说甚么?一连呸了两声,跟着传来轰隆轰隆一阵响,随即入耳是枝叶的剧烈的摇幌声。
  却是云中雁说了,敢情紧跟在千手如来身后,也进了林子,只听他说道:“原来是……呸,是这些人头作怪,倒被它吓了一大跳,好个蛊惑的婆娘。”
  不错,陆羽明白,两人扑入的林中,正是无数人头悬挂之处,三月前,那日他不也被吓坏了么?何况这是月夜?
  千手如来的话声却或远或近地说道:“是谁暗算你爷爷,趁早滚出来!”
  显然千手如来脚下没停,瞬已把那一带林中搜查了一遍。
  云中雁啊了一声,说道:“不错,若然无人暗算,这人头如何能飞得起来。”
  听话声,分明以在绕林搜查。
  不错,不错,陆羽又楞住了,风更劲疾些,也吹不起死人头来,那时他吓坏了,不过是自己惊惶过度,自己撞上死人头,额上确也撞不起疙瘩来,分明暗中有人在戏弄二人。
  但又会是甚么人呢?甚么人能躲得过千手如来适才那如暴雨般的暗器,两人退出林子来了,分明搜查毫无所获,又是背靠背,显然千手如来也惊疑了。
  云中雁说:“邪门,你瞧见没有,月亮照在那篱门上了,仍然静俏俏的,我倒明白了,那姓狄的妞儿在你那婆娘身边,她岂有不知媚娘在珞珈开府之事即届,她恨你们入骨,天罗地网已练成……媚娘怎说,兜天罗不错,是兜天罗,她还等甚么,一定上了路,往武昌府去了,咱们不如赶快追,也许还来得及。”
  云中雁的两只眼睛,可不是瞟着篱门,而是怯生生地溜过来,溜过去。
  千手如来道:“怎生这么巧,我来得迟了一步,偏偏错过了,恁地时,我们赶快追。”
  陆羽心下暗哼一声,这两人绝口不提被戏弄之事,亦不再寻找那人,但两人嘴里说着,眼睛却是不停地向四外溜,可真成了把打落的牙齿和血吞了,明知这个不现身的人功力在他们之上,休想找得出人来,却是此事传扬开去,他千手如来还有脸见人么,只怕杜娘子若仍在茅屋中,他们也不敢停留,借个题儿,两人立即如飞越崖而去,走的便是陆羽初时进入鬼谷之路,眨眼已失了踪迹。
  陆羽松了口气,把折合了的昆仑刀,又藏到衣底,只听有人叫道:“陆哥哥,出来啦?”
  木儿!啊呀,原来是木儿!
  木儿从何处钻出来的,他没发现,闻声才发觉她立身在篱门前面,不但篱门开了,茅房门也大开。
  陆羽一掠身,落在潭边,说:“你……你……”
  他想问适才戏弄千手如来的和云中雁的,可就是她?也想知道她是否打茅屋里出来,倒是话挤在口边,反而说不出来。
  那么,杜娘子真带着狄心莲走了,他好生失望。道:“原来真是你……不错,我早该想到的,木儿,除了你,谁有那强劲的指上功夫,除了你,还有谁能逃得出这两个魔头的搜查。”
  木儿说:“谁逃啦,压根儿我连脚也没移一下,陆哥哥,你把他们说得如何了得,原来也不过是两个大草包,我自在那坡上树下,他们竟看不见我。”
  坡上,树下?
  不错,坡上有一株大树,树身向潭边斜伸,三月前,他不但在那树下停留过,而且,借那树上的枝叶隐蔽过身形,是了,木儿身轻,又有一身绝妙的轻身功夫,溜到树梢上,凭她的指上功夫,也能打落云中雁的门牙。
  木儿说:“陆哥哥,那个甚么云中雁,嘴里不干不净,我替你出气,谁教他那么不中用。”
  陆羽道:“多谢你,木儿,若不是你实时打落那云中雁的门牙,他没发现,千手如来也会发觉我那藏身之处,适才你已见到了他那一身暗器,有多厉害,又多歹毒,幸是你不在那林中。”
  木儿说:“别瞧了,你那心莲妹妹早走了,那里中雁猜得不错,不但他们,我们也晚来了一步,陆哥哥,他们已追下去了,我们也别耽搁。”
  陆羽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杜娘子躲到这鬼谷来,不就等待这一日么,狄姑娘自也要赶去,和她师傅会合。”
  木儿道:“那你还不快走,你不怕这两人追上她?屋里炉灶仍有热气,显然是日落后才走的,陆哥哥,你忘了,杜娘子不会在日间上路的。”
  陆羽道:“不差,杜娘子爱美成性,而今毁了容颜,自不愿在人前露面,了不得,木儿,你也真大胆了,竟敢戏弄这两位魔头。”
  木儿在前带路,走的可是陆羽走过的熟路,木儿哼了两声,说道:“他们没本事发现我,那是他们的便宜,陆哥哥,真可惜,我以为今晚准可一试昆仑刀啦,不料又落了空,这刀虽然见了血,偏是昨晚那人又……啊……”
  陆羽也啊了一声,说:“昨晚……木儿,你你……原来那人是你杀的,你怎生恁地狠……”
  木儿道:“该死,我怎么说漏嘴啦,陆哥哥,你没认出那人来,我可早认出来啦,原来那人是……是跟踪我们下来的,陆哥哥,他怕我们认出他来,是一声也不敢出,他背对着,我却从侧面早认出他来了,陆哥哥,非是我心狠,他既然已疑心,必然也跟踪我们不舍,你想想,早晚我们不露马脚,我们的谈话也会被他偷听了去,陆哥哥,我怕……怕有一天,我会离开你,我永不要离开你。”
  她揉身过来,搂住陆羽的胳膊,小鸟依人一般,好不可怜生。
  “陆哥哥,”仰着脸儿的木儿说:“你恼我么?我不是狠心,是不得已啊。”
  谁能说她心狠手辣?这般小鸟依人,可怜兮兮的,柔顺得像只小羔羊儿。
  陆羽心下叹了口气,说:“独孤叟老人家已不再重履人世,这人竟然仍不放过他,这人的功夫必然了得,从他这把剑就知道,说不定当年独孤叟前辈,就是伤在他手中,至少他也有份。”
  陆羽摇了摇头,说:“走吧,木儿,要知他们都是奉命差遣,身不由己,而且,大内的侍卫,亦不像地方上的鹰犬一般鱼肉老百姓。”
  “但我……不要离开你,”木儿说:“他已生了疑,若是认出我来,那时……陆哥哥。”
  虽然又在走了,她仍然依偎着他,抱着他的胳膊,也又紧了些。
  陆羽好生感动,说甚么她仍是一位公主,说甚么当今的皇上,也是她的生身之父,她却宁愿放弃富贵荣华,可爱的木儿,若真被那人认出她来,任你走去海角天涯,人家一声说,也可调集千军万马,那时,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有如网中之鱼,再说,人家可是父女亲情,是出于爱心,那时……唉!即使他能带着木儿脱逃,岂不是拆散人家父女么?
  他还能说甚么呢?忽然抬起头来,木儿说:“陆哥哥,你看,那里有人家?”
  前面不仅现出了灯火,而且是一遍灯火,分明有个小市集,月亮虽然升得高,但不过才初更时份,咦,原来不觉间,已然出了山,木儿在山中居住了四五个年头,那一条山路,那一个山口她会不熟悉的,自然走的是最快捷的路。
  陆羽一怔,这不是他们今晚入山之路,从前亦没走过,因为近山脚下,没见过有市集。
  木儿说:“陆哥哥,你猜,他们会不会在那集上住下来?不如我们也别走了,明儿天亮才上路。”
  陆羽说道:“但假如他们追了下去呢,如何?”
  木儿道:“你啊,陆哥哥,你怎么转不过弯儿来,你也不想想,那杜娘子要是怕了千手如来,倒会去找他们的晦气么,她此去不但要找这个负义忘恩的汉子算账,亦要找那媚娘报毁容之仇,那么,她倒会怕了这两人么?”
  陆羽道:“但这千手如来狡猾之极,杜娘子和狄姑娘又在明处。”
  木儿道:“别人对千手如来莫测高深,陆哥哥,你忘啦,人家可是多年夫妻,自然知己知彼,你放心吧,杜娘子若无报仇雪恨的把握,她不出山了,今晚且歇了,明儿夜里,我们准就追得上她们了,那千手如来没尝到我的昆仑刀的厉害,追不上杜娘子那是他万千之幸,否则,那才算是自投罗网。”
  不错,木儿对杜娘子可比他认识得多了,而且所说也合情合理。
  当下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来到那灯火万家一看,原来那市集还不小,木儿道:“不用打听啦,这里地名新城,乃是通往枣阳的路上。”
  那么,木儿不是无缘无故到这里来的,来必有因,因为她既识道路,又知地名,又不是忙中打路走差了?
  原来,噢,原来木儿不是像初时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其实他初时相遇,木儿就不简单了,看来似是无知,其实她莫不是心下早有主意。
  木儿说:“街那头,有座香火鼎盛的关帝庙,庙旁边有一家客栈,来往的客商少,长年住的香客多,陆哥哥,我们投宿去。”
  陆羽任她摆布,这木儿,他一直以为她从小在娘身边,与世隔绝,在孤独中长大,其实不但有主见,而且莫不早有主意,只不过从不说出来。
  想想看,她与他初相遇,原来不是偶然,是她在山道上等候他,她已决心要他作伴了,却一句也不说出来,莫不是,一声不响的行事,先让他亲眼见到了狄心莲拜杜娘子为师,把他遗忘了,让他绝了,于是,他心甘情愿跟她走?
  原来,她早知昆仑奴改名独孤叟,早知独孤叟要他代传武功刀法,她也一声不响,假装不知?
  原来,她早备下了这套番邦女子的衣衫在那故衣店中,一声不响,大摇大摆地走到那三个寻访她的大内侍卫面前,显然她早知道有这么一天?
  原来……原来她早就知道杜娘子该已离了桐柏,那么,却又为何带他白走一趟呢?
  “必非无因”,陆羽心中一动,好,他也一声不响。
  果然,木儿在前走,天黑已久,市集上的店铺多半都已关门闭户,没了灯火,只有关帝庙还有香火,清楚看得到关帝庙三个大字,旁边那客栈的门亦大开在那里,但木儿却如不见,而是走过了才再回头,才走进那客栈去,低声道:“陆哥哥,番邦女子不会说汉话啊,我开了口,那就不像番邦女子啦。”
  不错,陆羽吩咐店家,开两间上房,金边的衣裳在灯下闪闪生光,绣花的小帽儿戴在头上,可俊俏啦,总算那时店里只有三两个人客,陆羽暗中留神,并无异状,木儿也似没事人儿一般,待得房门在身后关了起来,木儿登时眉开眼笑,说:“总算把他们摆脱啦,今晚我们可以放心睡一大觉,明儿经水路,一上船就可直放武昌。”
  陆羽惊道:“你,说甚么?”
  木儿道:“原来你丝毫也没有觉察,我们一出大神农架,喏!就是我们在山里耽了三个月的那个地方,那里就是大巴山里的大神农架,我想:既然爹派来的人,已现身了,那就不会是三个,谁不想得到那万两黄金,封万户侯,若不是重赏之下,这般人岂会舍死忘生卖命。”
  陆羽心头一凉,她叫甚么?“爹”,她是这么叫的,这么叫当今的皇上,不也千真万确,是她的生身之父么?以后,提到这个令她痛苦一生的人,虽没切齿咬牙,可也没叫过爹。
  木儿又说道:“陆哥哥,你记得把我三块和阗美玉送给那三人么?”
  陆羽说道:“如何不记得!若不是那三块美玉,他们怕不早认出来,木儿,你匆忙中把脸抹得黑黑的,却忘了把脖子下也抹得一般黑,我是说衣领下,你一转头,一侧面,都把脖子下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
  木儿说:“我真蠢,但我不担心这个,饶他们都是老江湖,但美玉可比银子更亮,见了美玉,可就再也见不到我脖子上的破绽,而是……陆哥哥,我真蠢……”
  陆羽说:“你……怎么了?”
  木儿说:“我忘了,那三块玉虽然也真是和阗美玉,但到了宫中,自是经过中原的巧匠雕琢过了,他们一时没发觉,事后一定会醒悟过来。”
  陆羽楞住了,眉头也立即皱了起来,说道:“你是说:那玉不是真从和阗带来,而是来自宫中?”
  木儿道:“陆哥哥,你忘啦,我早告诉过你啦,昆仑叔叔把娘从宫中救出来,中原之地自是存身不得。迢迢万里远行,岂能少得了费用,便顺手带出来了一些珍珠美玉,后来想到这是宫中之物,若是变卖了,岂不泄露了行藏,所以我一直不曾用过。”
  陆羽说道:“真糟,这珍珠宝玉自也成了追查你母女的线索,你倒送回他们手上。”
  木儿追:“可不是我该死么,待到想起来,已再不能收回,初时还想:事隔了近二十年,只怕他们再不会认出来了,要知宫中之玉,亦取自民间,但我仍然不免担心,时刻留神,否则我也发觉不出那个跟踪我们去到破庙的人来。”
  陆羽道:“你却半句没泄露出来,木儿,那人死在你的昆仑刀下,是不是,我虽不知他是谁,但一定是最厉害的人物,他竟然先我们躲在草堆中,木儿,若不是你机灵,此刻我们怕不已在千军万马包围中了。”
  木儿道:“陆哥哥,那你也认为该杀了,我不知道是否仍有人在跟踪我们,却知道有一张比杜娘子更厉害的天罗地网,那张网,不但网罗了三山五岳,而且把五湖四海也罩住了,陆哥哥,你见过那蜘蛛结的网么,小小的虫儿一旦被一根蛛丝缠住了,那是怎么个景象啊!”
  陆羽道:“那是牵一丝而动全网。”
  “我是说那蜘蛛,”木儿说:“虫儿脱身不得,那时刻等待的蜘蛛立即就会惊觉,跑来把那虫儿吞噬,即使挣断了蜘蛛丝,能够脱逃,也瞒不过那只蜘蛛,是不是?”
  陆羽啊啊两声,说道:“你杀了那人,就像斩断了一根蛛丝,原来你因为这缘故,才突然改变主意,南下改为北上!”
  “不是在杀了那人之后,”木儿说:“昨日中午,我们离了那镇,立即发觉有人跟踪了,只不过在那酒楼中,那人才现身出来,我也是先发现有人跟踪,时刻留神,才认出那人来。”
  陆羽笑了,说:“我明白了,木儿,你猜,三月前我伴着狄姑娘,是为甚来到这桐柏山的,原来用心和你一般无二,也是要把追查宫九娘下落的媚娘和千手如来,诱到此处来,怎会这么巧。”
  木儿扬了扬眉儿,说:“你明白了,好,趁他们现在尚未追到我们,那活着的两人,就是人证,证明你和我这个番邦女子相逢不曾相识,明儿不到午间,这金边的衣裳就会出现在洛阳。
  “你是说……”陆羽道:“你连夜要走洛阳?”
  木儿道:“我知道此间离洛阳不过六百多里地,何用连夜上路,却是日落时候,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呢,开封府的消息传来,那儿也出现了金边衣裳,不但杳无踪迹了,感情已向东边走了,不用说,已北上帝京。”
  陆羽倒抽了一口凉气,说:“木儿,岂不是要日行千数百里?”
  木儿说:“是辛苦些!但却一劳永逸,陆哥哥,你却在襄阳现一现身,现在,任他是谁,也奈何不得你了,谁也不能动你一根毫毛,打从襄阳,你雇一只江船,缓缓顺流而下,让人人都见到你,我是说,那些接到武林帖儿的人,自然会认得出你来。”
  陆羽说:“木儿,你是说,我们明儿一早就从此地分手,木儿……”
  木儿说:“陆哥哥,我也舍不得离开你,虽然只不过这么两日,但唯有这样,我们才永不分离,因为你身边再不是番邦女子,再也没有人见过我的真面目。”
  “木儿,”陆羽说:“但你足不曾出山,你怎知道洛阳与开封在那里?”
  木儿笑了,说:“陆哥哥,你真老实,娘和我重返中原,是等人,但也是找人,既然没人认得出我们来,那有真个足不离山的,这近处的城市,每隔三五月,娘总要带着我去寻找一遍,只怕我比你还熟路呢,只不过我和娘总没停留过罢了。”
  陆羽点了点头,当真只有如此,才是万全之策。
  木儿又道:“这是桐柏山下最近的一处小市集,除了香客,可说没往来的客商,我最清楚不过,这店家也是个两眼昏花的老实人,店堂那三两个人客,也都是虔诚的香客,我们都早早歇了,陆哥哥,明儿可就是你一人上路了。”
  陆羽说:“木儿,你可小心些。”
  木儿一点头,闪了出去,两人分别要了饮食,倒像两人素不相识,那老店家多一句也不问。
  那一晚,陆羽翻来覆去,那里睡得着,只不过虽没见到狄心莲,却也从云中雁口中,得知她在杜娘子身边,显然没受到委曲,他如何会不明白,一丈虹原本就是杜娘子的家传武学,那是不怪狄心莲得杜娘子收她为徒,便千肯万肯,她师徒凭九宫剑法,休道报断臂之仇了,一旦被媚娘发现了踪迹,只怕连师父的性命也不保,那一丈虹若没杜娘子的传授,加上她师傅练成了飞袖功夫,再没雪峰老人前来相助,便不愁夺不回珞珈山祖居了。狄心莲岂放过这大好机会。
  这一晚,他倒更多时候想念起狄心莲来,不错,狄心莲何曾把他遗忘了,人家的祖居被占,师傅的大仇未报不说,而且师徒三人时刻有性命之虞,他该愧无能力相助才是,怎倒怨人家把他忘了。
  却是他,倒几乎把狄心莲忘了,只要木儿在他身边,他就没想到狄心莲,便是这一刹,木儿的影子,不又交替出现在眼前么。不,他早该知道,木儿不是他想象中那么简单的姑娘,一个孤独中长大的姑娘,更能默默地,熟练地,冷静地运用她的思考,何况她实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可爱的木儿,若是他太多时候,太迅速忘了狄心莲,只因为可爱的木儿令他也太以感动了,她爱他,他知道,爱得那么深,全心全意地爱他,表现出来的,就是随时随地,都在讨好他,在她心儿中,意儿里,只有一个他。何况,她多美啊,不是情人眼里看来的美,而是真真正正的,倾城倾国的美,当今皇上不是失去了她娘,就废寝忘餐么,虽没倾国,只不过那是个天下太平的年代而已。而她,却那么像她娘,仅仅这么一点,就该知道她是何等国色天姿了,而她,宁愿放弃富贵荣华,不要做甚么公主,只要留在他身边,只为了爱他。
  甜蜜充满了心中,狄心莲的影子在他心上淡去,木儿的影子更鲜明了。
  啊!可爱的木儿。他终于在夜半后睡着了,甜蜜的微笑,留在他的唇边。

  第四章 江湖亡命 木儿再见
  一缕阳光从土墙的窗洞里投进屋来,投在他的脸上,啊!这么晚了!
  他跃了起来,但那个金边衣裳的姑娘已上了路。伙计脸上带着异样的笑,抹桌布向肩上一搭,说:“你是问那朵黑牡丹,你一个劲儿赶,赶到太阳落山,只怕赶得上了,人家已走了一个时辰。”
  那是个年青的小伙子,不是老店家。
  “那妞儿不像中原人氏。”小伙子说:“绣花小帽儿戴在她头上,可真俏。嘿!我长了那么大,南七北五那一个省的人没见过,可就是从没见过金边的衣裳。”
  陆羽急忙算还了房饭钱,说道:“八成儿她是个番邦女子,是回北边去了吧,我可得往南走,别说你们这里,我走南闯北也不过第一次遇到这么个番邦女子。
  他急忙上了路,木儿说得不错,除了本乡本土人,就只有香客了。这里近着荆州,何处没关帝庙,不料这桐柏山下的小镇上,倒有一个不小规模的大庙。
  必有缘故,他那有心机去查问究竟,太阳还高高地搁在远山头上,他已到了襄阳,好一个繁华的城市,除了洛阳,这是他仅见的繁华了,那日南下亡命,那敢走近城垣,但今日不同往日了,他所蒙受的不白之冤,也到了昭雪的时候,一剑之外,身边更多了一把奇珍短剑,说真的,又岂仅木儿渴望一试昆仑刀,他衣底的昆仑刀,论功力虽不及木儿,他真不知道,能有几人接得下三五招来。
  不,他为何要用昆仑刀,眼前就要昭雪不白之冤,他怎能舍弃本门的剑术不用,岂不是忘本么,岂不被人非议讥嘲。真要感谢木儿,感谢她的上乘大挪移轻身功夫,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本已威力奇大,武林中已罕有敌手,如今剑在他手中,更是变化穷奇。
  “不,我不要用昆仑刀。”他昂然进了襄阳城,不自觉摸着剑柄,心说:“我要不负师傅的厚望,九泉有知,要令师傅老人家也含笑九泉。”
  他有这份自信,即使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遇上了,也不成真奔雷手了。但盼雪峰老人已找到了大师兄的罪证。
  他知道的,这城里的武景隆武师,声名虽不远播,却是汉水称尊,手中的三尖锁魂叉他也见识过,那是一年多以前了,武景隆和他的大师兄石开山相交莫逆,路过云台时,曾和他大师兄盘桓了两日,也印证了一下武功,那三尖锁魂叉虽没过人之处,但真个是一寸长,一寸强,大师兄说叉重五十三斤,轻兵器遇上了,功力稍差的,必被碰飞出手。
  那是一年前了,那又在武景隆手中,真个虎虎生威,那时却还不知道那三股叉尖中,还有古怪,暗藏有歹毒的暗器,和他对敌的人,接得下锁魂叉,也逃不过那近身发射出来的暗器,若不是三月前与狄心莲结伴,路过宜城时落在千面佛的店中,他还不知道这表面正派的武景隆,原来兵器竟包藏祸心,一个正派的人倒会使用阴毒的暗器么?
  就是这个武景隆,就在这城中,也是第一个接到他大师兄散发的武林帖之人,也就是说,打从这襄阳起,他已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弑师叛徒”了,除非他不被人认出来。
  他从未在江湖上走动过,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但这武景隆可认识他。
  不,他不是怕他武景隆,一年前,也许会怕,现在,即使知道那叉里暗藏着阴毒的,他也不惧了,他怀里的昆仑刀正是所有暗器的克星,除是千手如来,他才真不敢轻敌,可不怕这武景隆,三月前,他也不怕了,何况现在,风雷十三剑若是怕了三尖锁魂叉,也不能领袖北五省了。不,不能节外生枝,休要误了行程,误了与木儿的会晤。
  他不再昂然而行了,要不被武景隆撞见,那就该早早落店!
  他叹了口气,当他仍然蒙受不白之冤,仍然是一个弑师叛徒的时候,人人与他为敌,而他,却不能与人人为敌,因为人家是正义之剑,一个要弑他的人,必也是正义之人,不过被一时蒙蔽罢了,这才是他真正惧怕之故,因为只有人家杀他,他却不能杀人。
  右手面就有一家客栈附设的酒楼,他急忙走了进去,太阳尚未落山,店堂里只有三五个客人,那么,为何他不早早进食,趁落店的人不多,早早就寝,明日一叶扇舟,早早南下。
  他在店堂的角落里坐了下来,要了酒菜,也不过是才举箸的功夫,打街外来了两个人,他忙不迭侧身,因为他一眼就看了出来,暗处看明处,如何不能一眼就看出来,来的两人都是武林中人,后面一个显然还是个内功高手。
  他不自觉地一侧身,其实人家可没瞧他一眼,他也从未见过这两人,更不要说认识了。
  江湖上已传遍他大师兄散发的武林帖了,但却不会灵画影圆形,他不报姓名,不出手,其实谁也认不出他来。
  前面一个直往里走来,后面一个说:“别往里面走了,他们会看不见我们。”
  前面的一个已走到陆羽旁边桌上,说:“我们可看得见他们,你忘了这是甚么日子,有多少江湖中人来来去去,咱们可有正经事要办。”
  那人已坐了下来,后面那人不言语了,在那人对面坐下,陆羽不禁皱了眉头,还有人来,会是甚么人呢?
  招呼两人的伙计走了,陆羽也把斜对面的一人看得清楚了,正是那个内功高手,那面色极是凝重,两道浓眉紧紧锁在一起,似有重忧。
  只听背着陆羽而坐之人,安慰那人道:“宋希古,你也别再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目前首要的是,找到杀死令兄的仇人,却是你想一想:令兄有甚么仇家?他被杀前数日,有何异状么?或者有何行迹可疑之人出现?”
  原来那人姓宋名希古,陆羽觉得这名字好熟,但一时觉想不起来。
  宋希古长叹了一声,说道:“黄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兄弟虽然身在武林,也在江湖上行走,他从出道以来,一直吃的是官家饭,后来更入了宫,办的全是官家事,那有甚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姓黄的道:“我也奇怪,而且这些年来,咱们一直替皇上办事,甚至连刀剑也没动过,别说不共戴天之仇了,甚至没和江湖中人结过怨,而且……而且凭令兄那一身功夫,当今天下,有几个敌手。”
  陆羽吃了一惊,敢情这两人是宫中侍卫,木儿所料不差,果然除了那三人,既然已发现了昆仑奴隐居在大神农架,得到了知会的宫中侍卫,必然有更多的人从各路前来会合,这不是已有两个了么,而且正在等候人前来!
  这两人说的,莫非就是那破庙中被杀的侍卫?
  他忙不迭低下头,把身子更侧过一边,那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这两人也压根儿没注意他,谁又会注意他呢?他身上穿的是木儿替他买来的衣衫,活脱扮成了个儒雅的读书儿郎。
  那宋希古切齿咬牙,说道:“而且头顿分明的一刀所断,分明是非常的利器,殿中亦无打斗过的痕迹,甚至尸身边的草堆,也丝毫不乱,除了他,还会有谁。”
  这姓黄的说道:“你是说……昆仑奴,我也是这么想,当年你我初入宫,大阵仗输不到我们,但我们可都亲眼见到了,三位一等一的高手,全都命丧在他刀下,饶是我们人多,也不过只令他带伤,终被他脱逃了,只道他一臂已断,再无能为,不料……宋希古,你也以为果真是他?”
  宋希古道:“只有他手中那把奇门兵器,薄如蝉蝫,坚似精钢,据说是缅铁之英打造,而且能飞出刀叶取人首级,昆仑奴,我我——我与你誓不两立。”
  黄姓的汉子说道:“当真,宋希古,昆仑奴,姓不像姓,名不叫名,这算什么名儿,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宋希古道:“这么多年来,竟是无人知道他的名字,不过,大伙儿都明白,他和皇上作对,那就是轻者灭门,重者诛九族的钦犯,他大胆也不敢用真姓名,说是家在华山下,到底也没证实,没找到他的老家,啊!他们来了。”
  来了,陆羽一掉头,那心儿登时剧跳起来,打门外来了两人,正是那日在大神农架山外所遇到的余下来的两个侍卫。
  这两人也已见到先在的两人了,抢了进来,先向这姓黄的一抱拳,一人才对宋希古道:“这是打那儿说起,令兄忽然失了踪,只道左近有事,再说:没令兄号令,我二人也不敢离闲,不料等了一日,令兄竟已在百里外遇害了。”
  另一个道:“宋爷,你可要节哀,不论那是甚么人,咱们定要替令兄报仇。”
  原来死的是这二人的首领,是了,或三人作队,或两人结伙,自有个为首之人,看来这先到的两人是以姓黄的为首,三人也以黄爷相称而不名,不用说,在侍卫中,以他的品级最大。
  这黄爷道:“我们专等你二人来,快把经过说了,怎生进入大神农架?”
  两人这才说了个大概,原来死者有见识,从昆仑奴当年亮出来的月牙圆叶刀上,触动了灵机,说道:“昆仑奴虽也是飞刀伤人,但不是一把飞刀,而是无数刀叶中的片,刀叶从兵刃中飞出,可知是全凭指上功夫,那内功真力,必然了得。”
  宋希古蓦地一跺脚,说道:“当真哥哥有见识,咱们全没想到,以往,唉,这么多年来,咱们却只在城镇中去寻访昆仑奴的下落,竟不知从这方面去追查。”
  一个侍卫道:“如何不是,宋爷想道:论内家指上功夫,武当天下第一,只怕昆仑奴出身武当,是以率领我二人,在武当明查暗访了几日,却是下了武当后,在房县住宿了一晚,无意中听到两个猎户樽前说起,大神农架山中,有一个眇了一目,断了一臂的人,好生古怪,黄爷、宋爷,当年重伤昆仑奴时,你两位也在场,皆知那昆仑奴亦是伤了一目,断了一臂,那料我三人赶了去,虽不见人了,却有迹象可寻,就在猎户指明的崖下,发现果然有人居住过。”
  那黄爷道:“只怕他一时离去了也说不定,你们为何不在那山中等候?”
  一个侍卫道:“黄爷,奇事随即出现了,说来也惭愧之极,我三人竟然被一只大兀鹰赶了出来,他……”这人向另一个侍卫一指,道:“他竟被兀鹰扑落陡坡下,宋爷的投剑,非但没能伤得那鹰,且把宋爷的剑抓落,落入涧中,我若不是得密林掩护,差点也逃不过那畜生的利爪。”
  宋希古和那黄爷都惊奇极了,道:“那有这么厉害的鹰!”
  那侍卫又道:“还有更奇之事,我三人出得山来,竟遇到一个番邦女子,来自北昆仑山下的和阗,宋爷可有见识,认出她的金边衣裳,是来自吐鲁番。两位,你们说,奇是不奇,那样荒凉的地方,竟然有来自吐鲁番的番邦女子。”
  这人说到昆仑山,那两人必是立即联想到昆仑奴,尽皆动容,黄爷道:“究竟来自吐鲁番,还是来自和阗?”
  那侍卫道:“是吐鲁番,也是和阗,那番女说:她爹名叫巴尔罕,乃是个玉贩,曾多次前来中原,后来举家迁到和阗,数年前她爹来到中土,从此没了音信。”
  宋希古道:“原来是个万里寻父的孝女,那何奇。”
  那侍卫道:“奇在她送我等每人一块和阗美玉,两位,你们且看来。”
  说着,两人都把玉块取出来,分别递给黄爷和宋希古,两人登时对望了一眼。
  那侍卫又道:“还是宋爷有见识,那番女别过先去了,宋爷可动了疑,再又把玉取出来仔细瞧了瞧,忽然说道:你二人且慢慢来,在前面镇上等候我,我先走一步。不料宋爷这一去,就……”
  另一个侍卫接口道:“宋爷匆匆追了去,必与此玉有关,我们不明缘故,两位只怕能参详得出来,这玉上有何蹊跷?”
  宋希古和那黄爷又互望了一眼,那姓黄的道,“这玉……这玉……”
  宋希古霍地站了起来,气促之极,说道:“那番邦女子在何处?啊!是……去了那里?”
  “我知道。”有人插嘴说。
  陆羽闻声一瞧,敢情打外面又来了两人,和这四人一般,全是江湖中人打扮。
  两个侍卫都即刻站了起来,拱手道:“原来是吕爷姜爷,你们打南边来,可真快。”
  宋希古道:“黄爷,大概你愚没有见过,这位姓吕,单名一个尚字,这一位……是……”
  那人道:“在下姜凌,特来听候黄爷差遣。”
  果然那姓黄的这般人的头儿,道:“原来是保定两位大镖师,在京时,提督大人好生推许,盛赞两位走南闯北,眼皮子宽,这番正要借重。两位知道那番邦女子的下落,好极了,真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却全不费功夫。”
  此话一出口,除了那宋希古,四人都怔住了,吕尚说:“甚么!那番女……啊!莫非就是我们要寻访的人?便是……”
  姓黄的一摆手,急扫了一眼,陆羽忙不迭把端在手中的酒杯,送到口边。
  却是宋希古开了口,说道:“便不是我们要寻访之人,从这番女身上,却已找到了线索,两位……”转向两个侍卫,道:“敢情这块玉,皆是当年与贵妃同时失去的,被昆仑奴携带出宫,玉是和阗美玉不假,但宫中巧匠,世间罕有,一望即知是宫中之物,虽事隔多年,我仍记得那失去的珠宝美玉清单中,正有此玉。”
  姜凌道:“恁地时,我们得即刻起身追赶,各位必然知道三江有位玉面狐,而今又再度出来走动了,宋爷被害之前,正与此人同席,另外的两人是冷面无常和蓝天霸,各位想必有过耳闻,我两人都和蓝天霸有点交情,他三人亦已得知宋爷遇害,却还不知我等二人此来是听候黄爷差遣,那蓝天霸言道,宋爷是追踪一个金边衣裳的番邦女子,在酒店中,那同席的三人都已得到知会,都不理会宋爷。因为宋爷怕被那女子认出真面目来,后来,嘿嘿,蓝天霸被人用一根细骨头打落了两颗门牙,店中一乱,宋爷和那番邦女子同时失了踪迹,据那玉面狐说:宋爷是追赶刑番邦女子去了,出的北门,第二日晨早,街道上即轰传,北郊的一个破庙中发现了无头的死尸,敢情就是宋爷。”
  姓黄的单名一个尧字,乃是侍卫的副统领,双目登时发出奇异的光彩,说道:“好极了,那就快追,只不过……”
  宋希古亦站了起来,说道:“咱们这么些年,追查贵妃和公主的下落,只差没把地皮也翻过来,却杳无消息,怕不是去了番邦,再没错儿了,但离了南漳往北……往北……”
  宋希古没说下去,却拿眼来望那黄尧,他没说出来,但他的意思,谁都明白,这襄阳便是在南漳之北,难道已在此间?
  那黄尧显然亦是这么想,是嘴里说追,脚下却不动弹。
  吕尚道:“两位不用迟疑,我兄弟两人保镖为生,走南闯北,这襄阳亦是常经之地,和武景隆亦有点交情,适才已去打听过了,襄阳若然来了一个番邦女子,岂有不轰传城厢的,那宋爷已传来他的手下人等前去四城问过了,既然不见,可知是已渡过了汉水。”
  黄菀道:“好极了,不怪提督大人盛赞二人武艺高强心思细,眼皮宽,果然见面胜过闻名,既是渡汉水,北走洛阳有可能,八成儿去了开封府。”
  宋希古道:“那岂不是……北上帝京去了?”
  黄尧立即向两个后来的侍卫道:“你二人即刻上路,金边衣裳的番邦女子不难打听,若有踪迹,留下一人监视,一个日夜兼程,到开封府衙报信,若到了洛阳仍无踪迹,都去开封府会齐,我们也即刻走了。”
  说着,向吕尚与姜凌一点头,道:“有劳两位走郑州,若发现踪迹,亦留下一人监视,宋希古,你跟我走。”
  黄尧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六人立即出店,快步而出。
  陆羽长长吐了一口气,竟没人提及番邦女子同行的少年,那两个侍卫亦无暇认出他来,不由他不连叫了两声惭愧,了不得,木儿小小年纪,竟然莫不料事如神,若然今日是同走褒阳,那还能脱身,纵有昆仑飞刀,人家却可立即调动千军万马。
  这可不是侥幸,实是木儿智慧过人,陆羽抹去了额上渗出来的冷汗,因为他仍不免担心,木儿说甚么也少在江湖上行走,而人家虽然晚了一步,却已发现了她的正确踪迹,而且能够调动官方人马,若用上八百里传书,只怕木儿尚未经洛阳转到开封府,人家已在等候了,那一顶金绣小帽,金边衣裳,简直不用费事去打听,人家对她的行踪,必然已踪如指掌。
  他如何不担心,木儿能平安无事,说真的,若是狄心莲,他反倒不这么担心了,因为狄心莲论江湖历练,远胜过木儿。
  但担心也没法儿了,他不得不,而且非要遵照和木儿的约定行事不可。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那能睡得着,总算平安渡过了一晚,那些接到武林帖的人,尤其是武景隆的手下,都以为他已南下,谁会想到他有胆重来襄阳呢?何况认识他的,只有一个武景隆。
  他一早就来到江边,码头上已熙熙攘攘了,南下的船只已在纷纷开行,槽了,要方便木儿来会,他得雇一只江船,独自一人才行,但他身边可没那么多银两,雪峰老人当日给他的一包碎银,不足二十两,尽管使用少,也早就所剩无几了,连一只小舟也雇不起,没法了,他挤上了一只客船,交付了二两银子的船饭钱,言明直驶武昌上岸。
  木儿会在甚么地方来和他相会呢?若然木儿无惊无险,只怕也会在船近武昌的时候,才能追赶得上,他无力雇一只船,可就身不由己。
  那客船中的乘客约布十多人,连船客不下二十余位,船其实不大,只分隔成了两舱,加上乘客携带的行囊,无论前后舱,都挤迫得很,这倒给他找到了借口,他坐到船尾的舵旁。
  船迅速开行了,他松了一口气,惭愧,亏他还是个男子汉,无论是狄心莲,或是木儿,任何一位姑娘,他就从没见人家有过松一口气的时候,人家面对凶险、厄难,从没露过怯,他若不是一直提心吊胆,当然此时也不会松一口气了。
  那船尾倒真是个好地方,秋高气爽,清晨的江风带点儿寒凉,可不是寒冷,下行的船只驶在中流,但两岸都可看得清楚,木儿追上了,不,她怎么知道他在这船上,必然是在下流头等候,那么,一定会看得见他的。
  不,木儿的轻身功夫再好,可不是胁生双翅,一天的时候,便能日行千里,也不会这时候就能赶回来,当然不会的,也不可能。
  他打了个呵欠,一夜不会好睡,为何他不趁此时刻,睡一个大觉?
  那是一个没有太阳的阴天,江风吹拂在身上有点凉意,但他仍然在欸乃桨声、水声中,睡着了,直到他被唤了起来,原来是午饭时候了,而且也才知道,敢情船已过了宜城。
  说真的,那宜城才是他所担心的地方,三月前,他和狄心莲结伴北上,在宜城把千面佛的客栈打得落花流水,那个武景隐的师弟乃是宜城一霸,手下的喽啰众多,因此,认识他的人也多了,他便不是陆羽,不是武林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人,遇上了,人家也不会放过他,虽然不惧,可不愿耽搁,误了行程。
  这倒不错,睡梦中过了宜城,怎么他会睡得这么熟,船在宜城显然停留过了,因为又多了五七个人客,甚至他身边也多了一位。
  是一位少年,当他回过头来,发现身边的少年,那少年衔着他,露出雪白的牙儿一笑。
  少年说:“有扰了,我嫌舱中人多挤迫,兄台真个是人皆醒,我独睡,的是不凡,若不嫌弃,小弟来作个伴儿。”
  甚么话?陆羽没笑出声来,说:“你骂我的是懒惰吧,小兄弟,请坐,船中客,人人坐得,岂敢嫌弃。”
  少年浓眉大眼,鼻尖上生了个瘤子,左边脸上更贴了一块大膏药,一副滑稽像,话说得也滑稽,个子不小了,却还是童音,加凑起来,就更可喜可爱。
  少年说:“我只能坐么?睡一觉行不行。”说着,打了大大的一个呵欠,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迫:“赶了一夜路,真困。”
  陆羽一楞,少年身子一倒,蜷曲卧在他身边,登时发出鼾声来,是真睡着了看来一些儿也不假,真是倦极了,那船尾能有多宽,陆羽坐起身来,也不过刚刚能容这少年躺下,是便躺在他脚边。
  船家送了一碗饭来,菜就堆在饭上,说道:“客人睡的好香,不敢唤醒你,留下饭桌在此。”
  陆羽接过了,那么,唤醒他的不是船家,八成儿是这少年冒充船家,唤起他来,少年要睡觉就真。
  鼾声更入了些,但一些儿也不刺耳,配合着那欸乃声,倒悦耳的很,不,这不过是个调皮的孩子罢了,好一个聪明的孩子,虽然生得丑怪,可一点也不讨人生厌,倒令人觉得好玩儿。
  吃饭间,他又再一次把前后舱逐个儿看清楚了,敢情打从宜城上船的,似乎都不是商贾,但也不是亮着兵刃走路的江湖人,再看清楚些,显然都有一身功夫,总算好,他瞧人,人家可没一个瞧他,有三个坐在后舱的船尾板上,而且背对着他,他也只能从后侧面看人,这倒令他更清楚地看到三人的太阳穴。
  欸乃声中,少年的鼾声规律的传入耳中,自从在他脚边躺了下来,就没动过一下,看来少年所说不假,是真赶了一夜路,倦极了。
  “赶了一夜路,”他似乎心中一动,不,不过是他想到了木儿,木儿在洛阳亮一亮相,日落前能赶到开封府么?他没去过,却知道从洛阳到开封,有四五百里地,以木儿的轻身上乘功夫,却非不可能,但可要苦了她了,而要赶回头,可更远了,没千里也有七八百里地,可爱的木儿,只怕昨晚整晚也在路上往南赶,然后一夜也没睡觉,也会像这少年一样,倦极了。
  木儿奔走两日,加起来何止行了千里路,为了谁?为了他啊,为了他陆羽。而他却在船上睡大觉。
  “别回头。”有人在低声说。
  船到中流,快极了,那江风便从迎面来,是风送话声。风把低语送入他耳中,竟清晰可闻。
  陆羽一怔,他已把饭吃完了,便不放下,假装低头吃他的饭,有如不闻。
  别回头,船尾除了一个掌舵的船家,就只他了,这话当然不是针对少年说的,他不过是个孩子,岂会和江湖中人有过节,而且,要是瞧这少年,还不敢回头么?
  莫非这几人认出了他来?可惜,三人都背对着他,只能看得出有一身功夫,可看不出面貌,可不是么,打从他醒来迄今,这三人就没回过头来。
  陆羽急忙从记忆中搜索,云台十三门乃是名门,门下弟子不多,却正大,时有武林友好和慕名的人,去云台拜望他师傅,他见过的不少了,只不过没注意,他年纪幼小,师傅师兄们也没替他引见而已,必然认识他,见过他的,大有人在。
  莫不是这几人认出了他来?他往南逃亡时,那时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的武林帖,不过刚刚才发出,江湖上知道的人还不多,那之后三个月,他也与世隔绝了,不在狄心莲身边,就是伴着木儿,还有就是天上地下两昆仑,现在,可才真正在亡命江湖了。
  陆羽心中一凛,他不怕,数月前凭手中的风雷十三剑,他也不怕谁,何况现在,但他虽然蒙受不白之冤,人家说甚么都是站在正义的一边,在正义之前,他那能不低头,任何一个要取他性命的人,只要不是和他大师兄勾结,深知石开山的阴谋的人,也就是他该敬重的人,那么,他怎能对敬重的人出手。
  他只能躲逃,只有招架,只有忍辱。
  只听另外一个人说道:“偏你畏首畏尾……”
  有人在摆手,说道:“我们辛苦了多少年,你倒是说一说,好不容易……”那人把脸侧了一侧,在向后梢瞄,慌得陆羽忙不迭低头。
  那人又在低声说道:“而且,你想想,人家是甚么身份?我们又是甚么人,再说……”
  旁边一人在点头,感谢江上的清风,这三人低声说话,陆羽多半都听得清楚,不由怔住了,却又不像是为他而来的,莫非错会意了?
  那点头的人说道:“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从他身上,找出另外两个人来。”
  从他身上找出另外两个人来,是谁?
  这可又有点儿像在说他了。是谁呢?莫不是狄心莲和她师傅宫九娘,不,若说这三人是媚娘的人马,就该知道,人不用从他身上找的。
  他问了问衣底的剑,长剑里在行囊里,木儿把他的长剑裹在包袱里了,说:“这样的凡铁破剑,也配你用么,陆哥哥,这剑短了些,一寸短,正是一寸险,待到你用这短剑也能发挥出云台十三剑的威力来,那威力必然也比长剑加倍了,可不是要你舍弃本门武功,而且加倍发挥出你门户中的武功威力来。”
  木儿说的大有道理,他不自觉摸着衣底的短剑,真的,短剑不是更好收藏么。
  那知三人不再言语,倒轮流打起瞌儿来,有规律的少年的鼾声,得那欸乃的运桨声伴奏成了催眠曲,陆羽又有了倦意,何况那人对他,虽未显露出丝毫敌意,其实,也不过只得一句“别回头”,令他生疑而已。
  太阳落山了,船在江中摇呀摇,船中无比东倒西歪,打起盹儿来了,竟然等不及晚饭,陆羽竟又沉沉睡去了。
  咦,这是甚么地方?不错,他是船中睡着了,但是在船后梢,斜躺在船尾,和那少年挤在一起,他记起来了,但现在……现在……
  现在虽然也在船中,却只得他一个人,不,他霍地坐起身来,惊讶极了,这不是他在襄阳上的那一只船,倒也差不多大,但极是华丽,而且还有床榻,榻上!咦,盖在他身上的,竟是锦被,船窗上也挂着窗纱,一盏琉璃灯在晃荡,但很明亮。
  这分明是一只官船,非贵亦是富有者所有,他怎生会躺在这样的一只船中?
  怎生他换过了一只船,竟也不知道,他怎会没被惊醒,莫非……这不是真的?是在梦中?
  他才起手摸着额,早见一人掀帘而入,他眼前登时一亮,好一个俊美的少年,翩翩佳公子,灯光下,好一双黑白分明的亮眼睛,真是桃花泛脸,皓齿排两行碎玉,一身锦衣,亦闪闪生辉。
  少年对他嫣然一笑,那是真的,虽然他是个男儿,但一笑嫣然,笑起来比……比谁呢?是狄心莲还是比木儿,但真的,那笑不但美,而且令人感到异常和蔼更可亲。
  陆羽慌忙下床,少年粲然又一笑,他抿嘴微笑嫣然,简直比姑娘们笑起来更美,但露齿粲然一笑,却显露出少年的爽朗了。
  少年说:“你醒啦?”
  陆羽骇然,更惶恐,这不是在梦里,是真真贸贸的,说:“你是……我是……”
  少年说:“你是问我是谁?你又怎会在这船上?是不是?”
  “是,”陆羽忙道:“我分明睡在船尾,睡在一个少年身边,可不是这船。”
  “我不就是那少年了。”少年说,在他面前转了转:“你瞧这个就知道了。”
  肉瘤!陆羽接过他抛来的一个小球,敢情是一个小面团。
  少年当当一笑,又道:“我抹浓了眉儿,贴上一块大膏药,喏喏,不就是那副样儿。”
  陆羽啊了一声,说:“那么,真是呢?嗳呀,果然真是你,你这身段儿是变不了的,小兄弟……不不,兄台,我怎生到了你舟中,竟会……竟会……”
  “竟会一些儿也不知道,”少年又粲然一笑说:“我也总会知道,知道你想说甚么,你瞧,这不是一些儿也不稀奇么,不是只有人家才聪明,这戏法儿我也变得出来!”
  他!他说甚么?
  陆羽心中似明白,却又一时不明不白,只是怔怔地望着少年。
  少年道:“其实,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我趁你昏昏欲睡,冷不防摸着你的穴道,我没用劲啊,只是这么……这么把内力透入你的穴道,于是,你就不是昏昏欲睡,而是睡得熟极了,我说:他睡熟啦,船家,把晚饭留下,等他醒来再吃不迟,那天色也就渐渐黑下来了。
  “你你……”陆羽瞪大了眼睛,重新把少年再又打量了一遍:“你不是点,而是摸着我的穴道,把内力……内透入!”
  他长了这么大,内家功夫他不但有点儿根基,而且也会点穴了,却没听到过用这个法儿,闭人穴道的,而且,就凭这么个少年,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他竟能够?
  少年却不睬他,说道:“那天色啊,就黑下来了,不能等月亮升起来,不能飘月光照在江上,于是我打出一了一个暗号,跟在后面不远处的一只船,就划了拢来,于是……”
  陆羽忽然聪明起来了,说:“于是,你抱起我来,顺着那船舷,把我溜下去,于是,人不知,鬼不觉,我已到了你这船中了。”
  少年格格一笑,说:“可不是么,陆哥哥,你也够聪明的了。”
  陆羽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少年,喜道:“好哇,原来是你,木儿。”
  是木儿,不怪他的嗓子那么嫩了,了不得,扮甚么,她就像甚么,当今天下,谁还有比他和木儿更熟,更亲近的,他竟然也两番认不出她来。
  木儿挺着胸脯儿,在陆羽面前转了一转,说:“那么,陆哥哥,我能瞒得过那些老江湖啦。”
  陆羽心花怒放,他一直在担心木儿,却不料木儿早来到他身边了,对了,除了木儿,谁有这样的本领,她能够的,她的指上功夫办得到。他早该想到的。
  “但你那来这条船,还有这些陈设和衣衫?”
  木儿嘻嘻笑,说:“那还不好办么,只是穿着金边的衣裳,说不定另有一个番邦的女子,少不免要留落下一些珍珠美玉,才令他们有迹象可寻,才死心塌地,陆哥哥,可就有那么巧,一个贩卖珠宝的客人要北上,我说,要是他在不到京城之前就出手,穿州过府,就卖上这么两件,那我就便宜卖给他。”
  “原来你把珠宝美玉卖了。”
  木儿说:“卖啦,卖了才有这么多银子,有了银子,还有甚么办不到的事,我用加一倍的银子,在宜城买下了这艘船,加雇了两个船夫,陆哥哥,你瞧,这船走得有多快。”
  木儿走去把船窗撩了起来,陆羽啊了一声,凝视着朦胧月色笼罩着的江面,他本要抢过窗帘来放下的,但心中一动,便把抬起的臂,又垂落下来。
  木儿看见了,不远处,相隔数丈后,一只无灯也无声的船,默默地跟在船后!
  他明白了,原来那船上背对着他而坐的三人,不是为他,而是冲着木儿来的。
  “不好!”陆羽说:“木儿,你并没有骗过那些老江湖,他们已跟下来了,那船上背对着我们而坐的三个汉子,可是和你一道上船的?”
  木儿楞了一会,点了点卯儿,说:“果然有三个人行迹可疑,这怎么可能。”
  陆羽道:“木儿,你还不知道,被你杀的那人姓宋,还是个侍卫的小头目,原来他虽然独个儿跟踪下来,却已事先告知那余外的两人了。
  木儿道:“那又如何?”
  “可糟了。”陆羽说:“偏是另有两个新入宫的侍卫,遇到那个被你打落了牙齿的蓝天霸,敢情被你杀的那个姓宋的侍卫,事前已对蓝天霸等三人说了,那晚我们在南漳,坐在他们邻桌,原来是假装对我们毫不注意,其实我们的一言一动,他们都暗中留了神。”
  木儿哼了一声,道:“就是不知打落他的牙齿的,就是我。”
  “是想不到,”陆羽说:“你那么年纪轻轻,正因这四人都是了得的当今高手,眼睛自然也长在额头上,谁会对一个小姑娘认输。”
  木儿一噘嘴,说:“谁说我小啦,我过了今年,就是十八岁啦。”
  陆羽说:“我知道,再过两年,你就是二十岁的大姑娘啦,木儿说正经,你就是当今皇上的公主,亲生的女儿,就是他们寻访了十多年的人,这么一来,已猜出了十之八九,因为中原九州岛都寻遍了,丝毫没有你母女的消息,已猜到可能去了大漠,再加上你出现在那大神农架,也就是发现了你昆仑叔叔的近处了,怎会联想不到,是以立即用上了八百里传书,已知会了左近州府。”
  木儿啊了一声,说:“但是我……我换了衣衫,一过夜间三换衣,难道仍未瞒得过他们?”
  陆羽紧锁了眉头,江上那只无灯的小船,退后了些,但朦胧月色中,仍然隐约可见,道:“那船紧跟在后,一旦被我们发现了,除非它不再跟来,否则再远些,也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是不是,你必是在初时脱下那金边衣裳之前,八百里传书已到了开封府,已先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了,这一来……”
  木儿说:“陆哥哥,别望他们,我问你,以我的脚程,任他们是谁,也追不上我,是不是?”
  陆羽说:“但他们能用八百里传书,换马不换人,而这功夫,大河之南,大江之北,全有他们的人散布,有官家相助,传递消息。”
  木儿道:“我是说,追赶我的人尚未赶到,眼前知道我的行踪,知道我换上了这样一身衣衫的,只有这三人?”
  木儿放下了那船窗的帘子,转过身来,面对着陆羽。
  陆羽一怔,木儿眉目之间,有一股寒意,但嫣然含笑如故。
  他点了点头,心想:“她这是……她要做甚么?”
  木儿说:“陆哥哥,大不了,我就直认不讳,他们能奈我何?”
  陆羽再又把头连点,说道:“他们不过是奉命差遣,接你去宫中享受富贵荣华,向你叩头倒有份儿,那敢伤害你一根毫毛。”
  木儿道:“这不就行了,那么,便真被他们认出来了,又怕怎的,我不去京中,也不稀罕他那富贵荣华,谁也不敢强逼我,是不是?”
  那倒是真的,看来再也不能把跟踪的人摆脱了,陆羽倒横了心。
  木儿又道:“别说了,陆哥哥,时候已不早了,我们得养足精神,这三人不敢动我们,乐得睡一大觉。”
  陆羽道:“木儿,说得是,却是这番辛苦你了,想想这一日两夜,你赶了多少路。”
  木儿大大打了个呵欠,说道:“陆哥哥,你这一说,我倒困了,嗳唷,怎生我的眼皮子这么重。你也歇了吧,我把你的穴道,闭了半天,若不好好睡一觉,你的脉息不能活。”
  陆羽说:“我没事,不,木儿,这床该让给你了,我们还是小心些好,由我来守夜。”
  木儿嫣然又一笑,说道:“后舱有一式一样的床褥,放心吧,陆哥哥,我又不要和你挤一张床。”
  陆羽心下一阵剧跳,淘气,木儿不是个小姑娘了,而且口没遮拦得毫不害臊。
  灯火熄了,后舱中的床格吱格吱一阵响,木儿已上了床。
  他也急忙熄了灯,现在,盈身是桨声欸乃,窗外,江上是满目冷月。那跟踪在后的小舟,不时被烟波隐没了,并未再驰近些。
  陆羽终于打了个呵欠,倦意又袭了上来。
  XX
  “陆哥哥,醒来。”
  他感觉得到的,一只滑腻的手,在他脊椎骨节上轻轻柔柔地抚摸。真的,他感觉得到。
  陆羽醒来了,大大地,却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啊唷!怎么天亮了,但懒洋洋地陆羽不想起身,身子软软地,像睡意仍未消。
  但他是真的醒了,而且记得他在甚么地方,在船中,虽然蓦地看来,只不过是一间华丽的居室。瞧,他连木儿也认得出来,虽然她穿着男儿衣,扮成了个翩翩佳公子,但她是木儿,他认得出来,而且一眼就认出来了。
  木儿的手从他衣底褪出来了,说:“陆哥哥,你睡得真香,瞧啊,你整整睡了五个时辰。”
  他,睡了五个时辰!
  陆羽霍地坐起身来,木儿急忙伸出一只胳膊,扶住了他,说:“陆哥哥,你太倦啦,我知道,陆哥哥,前儿夜里,你一定整晚都想着我,我知道的,你一直在替我担心,一定整晚都没阖过眼,陆哥哥,你真好。”
  是啊,她说得不错,那是真的,前晚在襄阳,他那能阖眼呢,可不是担心了整晚,那么,他是真太倦了,竟然整整睡了五个时辰。
  这是甚么时候了?怎么没水声?
  原来船泊江岸,忽然问,他心头一震,跳了起来,是睡意全消了么,浑身都有劲了。
  木儿说:“你,做甚么?”
  陆羽奔过去窗下,急忙推开窗户往外瞧,瞧江中上下。但江面静荡荡的,连一只船影也瞧不见,道:“木儿,那船呢?那只跟在我们船后的小舟,那三个……”
  “你说那三个侍卫?”木儿扬了扬眉儿,说道:“我已打发他们走啦,从此我们可大放宽心,再没人认得出我来了。”
  陆羽道:“你怎说?打发了他们,怎生打发啊?”
  木儿扬起的眉儿又垂下了。道:“那还不容易么,我把船停下在岸边,让他们清清楚楚看到我,知道我不是他们要找的人。陆哥哥,你瞧,舱门口是甚么?我把灯笼点着了,在灯笼下一坐,还怕他们不急忙退了去。
  陆羽出舱一瞧,果然舱门口高挑一个灯笼,上面有五个红字“钦赐员外郎”,另一面有个大卢字。
  陆羽赞道:“好主意,木儿,亏你想得到。”
  木儿得意地一笑,说道:“我假装没见到那三人也泊了舟,而且走近来了,于是,还照我吩咐的船夫,这个一声,那个一声,口口声声卢公子,不由他们不信以为真。”
  陆羽道:“妙啊,于是,三人急急忙忙走了,赶回去找寻那鼻哥儿上有个肉瘤的丑小子。”
  “嗳呀!陆哥哥。”木儿挽着他的臂湾,说:“还是你一言惊醒梦中人。他们为你急急忙忙走了啊?想来想去我也不明白,却被你一语道破。敢情是回去找那个鼻哥儿有个肉瘤的丑小子去啦。”
  当真,奇丑的小子,怎么忽然之间,变成了极俏的郎君,任谁也不信。是了,陆羽明白了,他怎生会一睡就是五个时辰,八成儿,是木儿趁他睡着了,又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了不得,这点穴的功夫,是他代独孤叟传授的,怎生木儿竟高明如此,竟不用点,就能闭住对方的穴道,还令对方不觉。
  陆羽骇然了,不由他不悚然心惊,这木儿岂仅举一可反三,简直是闻一而知十,他在她身边,她一连惩罚了两个当今的高手。人家竟然始终没发现她也罢了,在她身边的他,竟然也没发觉,她才多大点年纪!
  陆羽岂仅悚然心惊,而且寒透了,那名叫宋希古的侍卫分明是个内功高手,破庙中死去的人是他的大哥,那功夫岂会错得了,若不是武功出众,又岂能作得了侍卫的小头目。不用说,被杀了,被砍下头来,也死得不明不白,死人不知,而他可是个在她身边的活人,他竟也不知道,要不是见到了股中身首异处的尸体,甚至不知她曾在他面前杀了人!
  木儿说:“你怎么啦?陆哥哥,你怎么发抖啊?”
  “我发抖了么?”陆羽心想:只怕真发抖了,真不料她小小年纪,就这么心狠手辣,这么杀了人,也丝毫不着痕迹,而且能够丝毫不动声色,而她!她……
  想到木儿打从初相遇,直到今,木儿无时无刻不在用心机,无不是默默想,默默行,也无不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如何能不惊,若是她心性不好,那还了得,何况小小年纪,武功已这么莫测高深了。
  真的,陆羽也不禁疑心了,真是他代独孤叟传她的功夫?不是她早就会了的么?她是这么深藏不露,又这么会用心机,这么会掩藏的人!
  “是才从热被窝儿里起来,再被江上的晨早的凉风一吹,陆哥哥,快进去,嗳呀!你该活动活动一下手脚,五个时辰没动弹了,血脉循行是难免阻滞些的。”
  她把陆羽扶进舱去。她真不明白他为何发抖么?但他岂能从她面上看得出来。
  木儿说:“陆哥哥,你靠一会儿,可是还有些儿手僵脚硬么,我吩咐人做的早餐,也该好啦,我去瞧一瞧就来陪你。”
  木儿出去了,当真,打从昨晚从船上醒来,就只闻水声,桨声,没见过一个船夫,想是后梢有船夫居住之所。
  一会,木儿来了,一个船夫也送来了饮食,不,船没摇晃啊,怎么船夫伸出来的手在颤动,咦!是发抖像他刚才一样!
  那船夫放下个托盘,急忙忙退走了,是真真正正退着走,连头也不敢抬。
  木儿好不殷勤,不但把托盘摆到他枕边,而且亲自给他盛饭夹菜,木儿说:“陆哥哥,娘说:船家烧的饭最香,你信不信。”
  怎么忽然之间,木儿虽然仍是木儿,只不过扮成了个俏儿郎,他却觉得,他和她之间,被甚么无形的东西阻隔起来。
  船身一晃,原来是滑入水流,又开行了,欸乃之声又入了耳。
  木儿说:“好啦,今儿后,你再不用担心啦,再没人能认得出我来。也没人强迫我回到宫里去啦。”
  宫里,不错,她是当今皇帝的女儿,龙生龙,凤生凤,木儿身上,也流着那个九五之尊,统率文武百官的人同样的血液,古今中外,数千年来,有几个仁慈的君主?难道木儿遗传了她娘的美貌,却也同时承继了她爹的心肠和……和……
  他不敢往下想,至少,木儿对他,可是真情,是真心真意。
  他一定要好好地想一想,木儿要他躺在床上,正合心意,一夜之中,他两番被木儿闭了穴道,他继续假装臂僵腿硬,木儿如何不会信以为真。
  船虽顺流而下,却是缓缓而行,那船夫为何手发抖啊,在木儿面前,连头也敢抬?必有缘故,对这样一个俊俏的少年,竟会怕得恁地?
  他不明白,太阳却又落在江面了,斜阳里,下流头出现了一个大市镇。
  木儿坐在他床边,也就在窗前,说:“今儿我们歇了吧。陆哥哥,我多高兴,初出来,在中原行走,就赶上了这一场热闹。”
  陆羽道:“你说的是媚娘在珞珈山开府立宗,那真是一场大热闹,武林中罕有的盛事,木儿,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日期越来越近了,我知道也懂得越多,也越更担心了,那媚娘的声势如此浩大,她网罗了大江南北的武林高手。”
  木儿一噘嘴,说:“陆哥哥,我知道你担心甚么,因为真正和那媚娘作对的,只有宫九娘师徒,你真正担心的是那心莲妹妹。”
  陆羽说:“狄姑娘是宫九娘的徒儿,她师徒三人我都担心,木儿,你忘了,雪峰老人虽说为了我的不白之冤有所耽搁,却是为助宫九娘而来,我越更肯定了,雪峰老人就是我师门的一位尊长。
  木儿说:“但你别忘了,陆哥哥,现今云台十三门,由你大师兄执掌门户,我知道,我刚从洛阳走了一趟,我知道了,我偷听到两位洛阳南来的武林中人的谈话,他们说:河洛一带,被邀请观礼的,石开山是第一位,而且已接受了媚娘的请帖,且已南下了。”
  陆羽霍地坐起身来,压根儿他的腰不僵,腿也不硬,说:“你知道!你怎不早说。”
  木儿道:“打从昨儿到今天,我还来不及说啊,而且,陆哥哥,你若知道了,必然大吃一惊,其实不更好么?不用回转云台,当着天下人面前,把石开山这孽徒的罪证宣布出来,也当着天下人面前,证明你是无辜,今而后,陆哥哥,你就再不用亡命江湖了,当着大伙儿面前,还你清白身。”
  陆羽道:“可是,木儿,你说得却好,但罪得有证,我大师兄既已南来了,可知雪峰老人尚未找出他弑师的罪证来。无证可入其罪,也难令天下人信服,却是他凭云台十三门的掌门之位,发号施令,云台十三门所有门下弟子,就得听他的号令,否则便是背叛师门,木儿,你想想,若他公然相助媚娘,那来怎么好?”
  木儿道:“原来你担心这个,那还不容易么,你不便露面,我替你把石开山赶走就是。陆哥哥,不是我小看你门中的风雷十三剑,我早就见识过了,怕也破不了我的昆仑飞刀。陆哥哥,要不怕他死了无对证,我真想替你杀了他,哼!”
  陆羽把木儿仔细瞧了又瞧,可是她已碰到过他大师兄石开山了,若是接受媚娘邀请,这正是动身南来的时候,他大师兄石开山的武功剑术虽然了得,可绝不是木儿的敌手,真的,当今天下,能有几人破得了她的飞刀,能破得了一面两面,能连破她那一十二把飞刀么?而且循环施为,十二把圆叶飞刀,便会成为千百而连续发出的源源不绝的飞刀。
  可是她已碰上了他的大师兄,已教他吃了苦头?
  木儿会的,为了陆羽,她若碰上了,怎会放过石开山,但他能从木儿的面上得到答案就好了。却在这瞬间,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喧嚣,原来船近岸靠在码头上了。
  码头上显然发生了特别事故,甚么事啊,一大堆人围在一起,忽见打坡上来了一伙人,还有一乘轿,人堆中有人在说:“来了,来了,县太爷验尸来了。”
  有人在吆喝:“散开!散开!”
  人群往两面一分,河岸上现出了三具尸身来。那小轿倒在坡上停下来了,奔下来的几个人扛着芦席,一个扛着竹枝,原来是来搭芦棚的,只见一个扛芦席的人,把席子往地上一扔,骇然说:“我的妈!全都没了头。”
  那扛竹枝的人没扔下竹枝,先退了一步,登时脸色也白了,说:“敢情全是被杀的,一刀一个,好像伙!你们瞧,刀口那么整齐,砍头像切豆腐,三个尸身全是一模一样,那得多锋利的刀!”
  陆羽站在窗前,早已看得明明白白,身后有人在打抖,不见了木儿,却是那个先前送饮食来的船夫,瞪大着恐怖的眼睛,不仅是手发抖,连身子也在抖颤,托盘中的两个茶杯,因是也咯咯地发出声响来,那杯中的茶也泼出来了。
  他认出来了,是那三个侍卫的尸体,压根儿他就没见过三人的面,这倒有助他一眼就能认出三人的衣着来,分明是从水中捞起来的,那么,这三人是在水上被杀的了?
  陆羽从头冷到脚,这三具尸体和那被杀的破庙中的侍卫一样,只不过无头的颈上,一点血渍也没有,既然死在水中,却还有血,自然血早流干,也被水洗净了。
  木儿呢?陆羽的手也在发抖起来,一把抓住那船夫,说:“你知道,你看见……见到谁杀了这三人,是不是?”
  哗啦一声,托盘跌落在船板上了,两只茶杯打得粉碎,那船夫连脸色也大变了,但显然不是怕他,而是左望右望。
  陆羽登时明白了,他不迭地放开手,柔声道:“我知道,他,不准你们说,那么,你们真看见了,好,我问一句,说对了,你就点点头,我也不要你开口。”
  船夫退到舱门口,回头瞄,左望又右望。
  陆羽道:“昨天晚上,我睡着了以后,他命你们停桨不摇,不是么,是了,命你们掉转船头,迎向后面那只小舟,不是,是那小舟顺流而下,很快就和这船靠了来,甚至那小舟想躲开,也来不及。”
  船夫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陆羽道:“那小舟,我想得到,天色那么黑,月色又朦胧,小舟上的人拼命向后撑,这才险险没有撞上,于是……于是,这位公子就杀了那三人,因为那三人眼看两船要撞上了,都抢了出来,那时候,都在那船边。”
  “不,不!”那船夫忽然恐怖地大叫,说:“我们甚么也没见到,也没见到公子杀了人。”
  陆羽向窗外望了一眼,他看见了,原来木儿站在坡上,远离下面的人群,背负着双手。
  岸边,芦棚迅速搭盖起来,县太爷的轿子也落下来了,三班衙役,在挥动着水火棍,赶开看热闹的人。
  陆羽一指道:“你看,你们这位公子倒真怪,看热闹不在河边,倒跑去那高坡上,喏,那高处不是么,你瞧见了,我们的话声说得再大些,他也听不到的,但我也不要你说,你压根儿就甚么也没告诉过我。”
  那船夫向岸上高处望了望,木儿独自高高站在坡上,不但衣袂飘飞,而且锦衣在夕阳里闪闪生辉,那有瞧不见的。
  船夫的眼睛闭上了,透了一口大气!
  陆羽和蔼地说道:“你看,你甚么也没说,甚至没开过口,这船上不是还有三个同伴么,他们都听得清楚,都可替你作证,其实你们根本没见到这公子杀人,这么年轻又俊俏的公子,怎么杀人呢?只不过是你们蓦见三道白光,闪得一闪,那三人的头就不见了,那小舟一摇晃,三具无头的尸体,便已跌落水中。”
  船夫不点头,可也不摇头,却瞪大了眼睛望着陆羽。
  陆羽道:“你奇怪么,我不是睡着了,怎生像亲眼见到一样,不瞒你们说,其实,压根儿我就没睡着,我都亲眼见到了,我还知道,那小舟登时打了横,向下流头飘去了,那公子随即吩咐你们缓缓的把船靠了岸,不是么?不错,不错,你瞧我这记性,是公子命你们把船驶入中流,但一会他又变了主意,之后才命你们泊了岸,也就是今早我醒来之处,我说对了么,好,你去吧,船住了。”
  那船夫才不过探头出舱望,陆羽又唤住了他,说道:“刚才……你知道么?你不知你家公子已上岸去了,你送两杯茶,也要听候你家公子的指示,不料我忽然抢出去,把你一撞,你跌倒了,头也跌破了,不用说,茶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你记得了么?”
  陆羽对他一点头,抓住他的胳膊,向舱旁边的柱上蓦可里一推,堪堪擦破了那船夫的头皮,登时见了血,不但脸上,而且柱上也见了血!
  陆羽叱道:“其实,你送茶前去,不过才跨进舱门,连半句话也没说过,惊惶叫了一声,那倒是有的,记住了。”
  陆羽话声未落,已钻出舱门,顺着船舷,借那船舱遮掩,打后梢溜上岸去。因为那后梢坡上的木儿之间,隔着一个刚刚才撑起来的芦棚,船在岸边,只一掠,已落在岸上人丛之处。
  竟然没人发觉,光天化日之下,岸上那么多人,不是身法快得无形无影,而是大伙儿都伸长了脖子,在向前面坐。
  木儿呢?他定了定神,木儿望的却不是河边验尸的芦棚,而是在人丛中,向江上,两边河岸上望,他当然知道她在望甚么,显然是这三具尸体被捞到岸上来,而且刚巧,就是他们泊船的地方,大出她意料之外,连会引起陆羽的猜疑也顾不得了,因为她知道,任何一伙侍卫现身,就不仅是孤独的一伙,必然如前后的人互有联系,尤其是那姓宋的侍卫在破庙中被杀,那会不提高警惕,这三人忽然失了踪,现正从四方八面向这一带聚集的侍卫,那会不立即警觉,四出寻访,是打从江上失踪的,自然立即搜索沿江上下。
  到底她仍不放心,杀了三人,仍怕被人认卢员外家公子就是他。
  陆羽从没像此刻一般,毫不迟疑,立即作了决断,藉着那河岸上在修补中的破船荫蔽着身子,迅速溜到一道土堤下,再远远越过土堤,溜入一个疏落的林子里!
  他再也不见到木儿了,不由一声叹息,掉头就往西走了下去。
  西边天际,没有璀璨的晚霞,只有浓厚的阴云密布。
  XXX
  天色黑了下来,一个少年踯躅在荒凉的山径上,身后,疏落的城市的灯光,像夜空中升起的,闪烁的星星。
  他踟躅而行,走走,又停停,停下步来,不自觉又回头望。
  他似有所待么?是在盼望有人追赶他来么?
  他,就是陆羽,那寒透了的心,仍没暖过来,他甚至怕向那黑暗暗处望,虽然夜幕已低垂了,但晴朗的天空上,仍有微光,仍然朦胧可辨出山径,只有那树下,和那林木深处,才漆一般黑,他不敢向那暗处望一眼,那三具可怕的无头死尸,总似无所不在。
  他心中仍有余悸,仍然惊恐,但不是怕,而是异常悲伤,也有异常的迷惑。
  一个身为武林中人,也不是初次见到那么恐怖的死尸了,他会怕么,当然不,他是异常的迷惑,非常的伤心,为甚么啊?天啦,这么美得像天仙一样的姑娘,竟会如此心如蛇蝎,不过才三天之间,她已飞刀砍下四个人的头来,而且全都是她从不相识,岂仅无怨亦无仇,而且却是前来迎接她,迎接她去享受筑华富贵的,而她,却一举手,就把人家砍落下来,这才太可怕了。
  可怕的不是死尸,令他心寒、恐惧的,也不是无头之尸,而是木儿。
  他悲的,为天下至美而伤悲,为甚么?为甚么啊?那么美貌的姑娘,竟是如此残酷,竟是如此如蛇蝎?
  为甚么啊?为甚么至美的东西,不也是至善!
  他走了,又踯躅不前,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在亲亲热热地呼唤。
  “陆哥哥,陆哥哥,你在那里啊?”
  是木儿,是她在呼唤么?他悚然而惊,但他仍然停下步来!
  她爱他,爱得那么痴,他知道。“木儿,”他遥向夜空呼唤,“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呢?”
  但山林问,夜空中,只有林虫的初鸣,只不过是甜蜜的,亲切的记忆中的唤声,是来自他的心中。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远了离开那城市灯火,更远了,他和木儿,相隔得更远了,现在,他站在那高高的山岗上,不但能清楚看得那城市有如繁星一样亮起来的灯火,甚至能清楚看到那泛着微光的一弯江流。就在那江边,有木儿的华美之舟。
  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如何会不明白,木儿之所以连杀了四人,甚么也不为,只为了他,为了他不要离开她。
  他在说,她能听到么?但他太心寒了,若然他留在她身边,会有多少人被杀啊?那是一定的,更多,更多!
  宫中的侍卫现在遍布汉水一带,八百里传书更把更多的侍卫,更多更多的官府衙役,甚至,有可能连军旅也会出动,寻访她这位已然踪迹乍见的,失去多年的皇家公主,那么若然他留下在她身边,会有多少人身首异处?谁能对抗她那昆仑刀,不不,谁敢同当今皇上的心肝,尊贵的公主动手,那么谁发现了她,谁也就会没命了!
  再见了木儿!他心里寒透了,但仍不免惆怅,因为木儿是这样爱他。
  他又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为甚么啊?至美的东西不能至善,爱与恶竟然并存,难道她血管里流的,就没一滴是她娘的血液?
  他的心寒透了,终有一天,若然他留下在她身边,他真不敢往下想,会有多少人死在她那昆仑刀下,他最不敢想的是狄心莲。
  但偏偏就联想到她。
  一想到狄心莲,他不由浑身打了个寒颤,慌忙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又走了。
  再见了,木儿!
  再见了,木儿。他走向黑暗的山林,把城市的光亮远远抛在后面,那么急急忙忙,他也把生命中出现的一线光亮,抛在后面了,再又亡命江湖。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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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4 17:30:29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杜娘子》(亡命江湖之五)

  第一章 脂粉两小贼 翦径逢公主
  “姐姐,姐姐,我……饿啦。”
  黑暗的林中,一个姑娘的声音说,大道穿过林子,却清晰可见,因为林子外面,月明如水,而那大道,是用白色的石头铺出来的!
  “姐姐,姐姐,你听到没有。”那姑娘的声音又说:“我饿啦,我心里发慌,腿上一点劲儿也没有。”
  不远处,黑暗中,另一个姑娘的声音发自树后,未答话,先叹了口气,说:“小青儿,我也是的,忍耐些,他就快来了,我们就快有银子了。”
  小青儿的声音说:“他一定会来吗?姐姐,有了银子,我要一盘醋溜大鲤鱼,不,我要叫两盘,那人坏死了,明知我们身边只有几个钱,只能买两碗白水面,他却在我们面前大吃大喝。姐姐,我独个儿就要两盘。”
  小青儿狠狠啐了一口,但立即传来咽口水的声响,显然不是饯涎欲滴,而是已滴了。
  那姐姐说:“黄河要春暖,鲤鱼才肥,不料江南这时候,竟会有这么大的肥鲤鱼,小青儿,你提起来,我是说:你提起那个姓卢的小子来,我就恼,死相,那一双贼眼,在我身上溜过来,又溜过去。所以……”
  “所以你要打劫他,”小青儿格的一声笑,才又说:“姐姐,其实,我知道的,你瞒不了我,其实你心里一点儿也不恼,只怕还喜欢哩,那时啊,你脸儿上像抹了胭脂,红红的脸儿上只有害臊,一些儿看不出恼来。”
  姐姐道:“你胡说,小青儿,你再胡说,小心我剥掉你的皮。”
  小青儿笑道:“姐姐,说真的,这样的俏郎君,你打着灯笼火把也找不到,这番我们穿州过府,走了上千里路,这般的俏郎君,不也罕曾见么?好啦,我不说,只不过。真奇怪,姐姐,你怎知他姓卢呢?”
  “我怎会不晓得,”那姐姐说:“他那船舱门上挂着的那对大灯笼,清清楚楚一边写着钦赐员外郎,一边写着一个大卢字!”
  “原来你心里早有他啦,”小青儿说:“要不,你怎会连人家舱门口的灯笼也注意到了。而且那是在大白天,你否认也不行,姐姐……啊唷!”
  嗤的一声响,一块石子嵌入小青儿身前的树身上。看来那姐姐手上的劲道还真不小,像真有些恼了,说:“小青儿,你再胡说……”
  “我不说就是,”小青儿在忍着笑:“不说这个,说正经,行不行呢?姐姐,你真要打劫他,不,这叫翦径,是不是?姐姐,你想过没有,要是爷爷知道了,爷爷才真会剥你的皮。”
  “爷爷在千多里之外,怎会晓得,我才不担心哩,小青儿,我们身上连个银星儿也没有了,怎能到得了武昌,而且到了那里,住店要店钱,吃饭也要饭钱,我也不想的,但没法儿了,而他……”
  “卢公子,”小青儿说:“啊呀,这么快,就变作你的他啦。姐姐,姐姐,我再不敢啦,好姐姐,但没法儿了,而他……”
  又一连传来嗤嗤两声,是小石子破空的声响,这番不是打在树身上,而是打在小青儿身边的草丛里,那劲道真不小,也真把小青儿吓得再不敢胡说了。
  那姐姐道:“哼!除非你去告诉爷爷,要不然爷爷岂会知道,谅你也没这个胆,今晚翦径,你也有份,而且,压根儿就是你的主意,不但这个,这番我原是追赶你来的,你也真胆大了,竟要跑去武昌府瞧热闹。”
  “好哇,姐姐,”小青儿说,“你全赖在我身上了,就算你所说的都不假,爷爷才不信你哩,你要是不也想去瞧这场热闹,怎不把我揪回去,怎先倒和我作起伴儿来了,姐姐,我可不像你,总是畏首畏尾,怕这怕那,我心里敢想,我也敢做出来,爷爷不是也说过么,那媚娘虽不正派,但这开府立宗的盛事,可真也是百年难逢。”
  那姐姐说:“听爷爷说,还是爷爷年轻的时候,云台十三门举行立宗盛事,还不是开府,已轰动天下了,那时天下武林,各门各派,都派了人去观礼,热闹得了不得,但云台十三门乃是正大门派,风雷剑在大河南北响当当,这次却不同了,这媚娘可不是行为端正的女人,爷爷不就是接到了请柬也不愿去么,爷爷还说,珞珈山开府立宗那一天,绝不会平安无事的,别的不说,她霸占了人家九宫剑派的祖居,九宫剑派虽然势微了,只要是还有人活着,就不会罢休,而且,那媚娘树敌太多了,不知会有多少人在那一天找上门去所以,小青儿,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去趁这场热闹。”
  小青儿说道:“你一路来,一路都道么说,姐姐只怕你到了武昌府,也还打不定主意,就算那一天不会太平,也是人家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们可与谁也无冤无仇,怕什么。”
  “噤声!”那姐姐忽然低声急道:“来了,你听,大路上有了脚步声。”
  “姐姐,”小青儿又说:“还远哩,再有两盏茶工夫,看他能不能走进林子来,当真,姐姐,你怎知准是他,他怎会夜里还在这道上走。”
  姐姐说:“这太简单了,他以舟作家,舟泊河下,这是他的必经之路,我们又亲眼见到了,他又不落店,不回船去,难道露宿不成。”
  “咦!”小青儿的声音更低了,说:“快瞧,姐姐,真是他,他来啦。”
  两人不出声了,大道上的脚步声近了,已清晰可闻,显然来人高一脚,低一脚,那脚步沉重得很,八成儿有了醉意。
  来的敢情是个翩翩佳公子,衣锦绣,束发无冠,真是踉踉跄跄闯进林子里来。
  黑暗中,窜出两条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呔!”一个说:“那绵羊儿站住了,此山是我开……”
  那公子一声啊呀,晃了晃,总算站住了,但吓得身子一退,却又晃了起来,竟然没跌倒。
  “此山是我开……”那人又重复说。
  “嗳!姐姐,下面一句怎么说。”
  另一人重重地跺了一脚,说:“此树是我栽,若要……”
  那一个叫姐姐的抢着说道:“我记起来了,让我来说,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公子的酒意像是吓退了一多半,把手掌竖在耳朵后面,道:“你说甚么?再说一遍,说清楚些,行不行,你叫我做甚么?”
  敢情她是个姑娘,从声音,和她那身形高矮看来,最大也不过十四五岁,竟还是个小姑娘。
  “行,”小姑娘说:“你这绵羊儿听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喂,听清楚了没有?”
  那公子摇了摇头,说:“怎么我成了绵羊儿啦,我还是不明白你说些甚么!”
  “呔!”陡地寒光一闪,小姑娘人小,身手还是真不弱,一把两尺长短的剑已指正那公子的前胸,说:“我们翦径,翦径就是打劫,你明白了么,绵羊儿,趁早把财物留下来,姑娘我饶你不死,你你!喂,你可是不要命啦,别往前来。”
  不是那公子吓得后退,后退的倒是那亮着剑的姑娘,八成是绵羊儿吓傻了,身子一晃,竟然上前一步,慌得那小姑娘慌忙后退。
  那公子把两个姑娘瞧了瞧,说道:“敢情是你们两位,女大王,饶饶……饶命哇。”
  那年长的姑娘喝道:“别嚷嚷,快,快把银子献出来,饶你不死。”
  敢情她手中也有一把不长不短的剑,只不过仅在那公子面上一晃,便垂了下来,显然不忍心吓坏他。
  少年的声音竟和两个姑娘一般清脆,睨着两个姑娘竟然脆生生,打了个哈哈,说:“我倒想献出银子来,只不过,我害怕……”
  小姑娘把剑一晃,说:“敢情你就只这点儿胆量啊,别怕,我不杀你。”
  少年公子摇手说:“我不是怕你们杀我,我怕,怕那个老爷爷晓得了,剥你们的皮儿,嗳唷,这么娇滴滴的两个小美人儿,剥了皮儿,那有多难堪,想必也痛得很啊?是不是!”
  小姑娘大叫一声:“呔!”年长的姑娘手中剑卷起一片寒涛,但立即呆住了,一时间,两个姑娘都摸着脸蛋儿,瞪大了眼睛,望着那少年公子。
  忒怪,适才人影一晃,分明两人的脸儿上都被摸了一下,拧了一把,但这里只有他们三人,少年公子又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少年公子说:“嗳,这么娇嫩的脸蛋儿,要是把脸皮儿剥下来,那有多可惜。唷唷,好香。”
  他不但嗅他的手,而且嗅了又亲,这么说,适才拧她们脸蛋儿的,真是他了。
  小姑娘脸胀红了,气得直跺脚,说:“好小子,敢情真是你,今晚你献了银两也不行,我非杀你不可。”
  那年长的姑娘脸更红得发紫,但到底年纪大些,能沉着些儿,手中剑斜出,当的一声响,把小青儿刺出的剑挡过一边,说道:“小青儿,他!有古怪,别……”
  小青儿一斜身,闪电般身子一矮,竟从年长姑娘的剑下钻了出去,一圈臂,剑仍刺向少年的前心。叫道:“他是个坏透了的小子,我非杀他不可,姐姐,你别拦我。”
  刷刷刷,一连就是三剑,少年公子叫道:“啊呀呀,救命啦,这小姐要杀我。”一转两转,看似他跟踉跄跄,慌慌张张,不料那三剑尽皆落空,落空也罢了,呔!他竟在她胸脯儿上抓了一把,把小青儿更是气得发晕,气得她差点儿把牙儿也咬碎了,叫道:“姐姐!姐姐,你看他!他!还不杀了他!”
  那姑娘如何看不见,只不过吓呆了,却是被小青儿一言提醒,抢上前一步,斜刺里刺出,那剑身一顾,横推倏点,剑光化作一片寒涛,总算那少年公子也退了一步。
  她抓住小青儿,急忙一带一推,同时也后退了两步,到底她年长些,有见识,敢情这少年公子有一身奇绝的功夫,凭她们姐妹的双剑,和人家相比,差得太远了,当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有眼不识泰山。
  那少年公子道:“好剑法,怎么,你们不要银子,也不要我的命啦?”
  小青儿气得泪流满面,嗳唷!原来是把自己的脚跺痛了,因为她气极,也恨极了,独脚儿跳着嚷:“姐姐,别饶他,杀死他,我我……嗳唷!”
  她那痛脚一点地,登时一个踉跄,少年身子一晃,不知他怎么一旋身,竟已转到那姑娘,把小青儿在倒地之前,扶住了,不,不知他怎生一带,小青儿竟跌倒在他怀里。
  那姐姐急了,一剑急扫而来,但剑出手,却停在空中,不递也不撤。
  因为,敢情那少年公子虽然轻薄些,但显然是好意,一手夺过她的剑来,咦!
  小青儿竟不挣扎了,乖乖地躺在他馒里,少年公子已就劳坐了下来,拿起小青儿的痛脚来,一阵搓揉,最后才把小青儿翻转身,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瞧你还淘不淘气,起来吧,没事了。”
  那姐姐吓坏了,敢情这少年公子点穴功夫也高明得很,不怪人家对她们姐妹手中两只剑,视如无物了。
  小青儿也吓呆了,现在,再也不敢倔强了,手中有剑尚且奈何人家不得,何况剑已不在手中,而且,而且……嗳呀!心里打从那儿钻出那么小鹿儿来,直撞横冲。她溜到姐姐身后了,脸儿上像火烧。
  那少年公子绕着两个姑娘一转,再转,转到她们面前,说:“好好,不错,你两个听着了,我给你们两条路走,一是把你们押解回去……哼!让你们先逃出一里地,我也能把你们揪回来,不要想吃苦头,趁早儿打消逃走的念头,小青儿,你那脚跟再移动一下,我先打断你的腿,仍然送去给你爷爷,让他剥你两个的皮!”
  三人虽在林中,但大道从林隙中,有月光照射下来,照见两个姑娘的脸儿,由紫黑变成雪白,小青儿尚还罢了,那年长的姑娘连身子也发起抖来。
  少年公子道:“见到你爷爷,我就说!好哇,人人尊敬的老英雄,响当当的大豪杰,原来高大的门墙,是个贼窝儿,不用说,你们的爷爷的胡髭吹上了半天……怎么?你们怕啦?”
  噗通一声,那年长的姑娘跪下了,颤声道:“公子爷,我们……再不敢啦。”
  少年公子道:“小青儿,你敢是不服气,好大胆子,竟敢瞪着我,要不要在你爷爷剥下你的皮来之前,我先挖出你的眼睛儿来?”
  那姐姐惶急道:“公子爷请息怒,我这妹子年幼,不懂事,求你原谅些儿,小青儿,还不求公子爷饶恕咱们。”
  “噢!”少年公子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你们认错了,怕啦,那我给你们第二条路走,我身边正缺少两个丫环,你这两个妞儿其实武功已不错了,只不过今儿撞在我手里,若是普通江湖中人,再多两个,只怕也不是你们的敌手。”
  小青儿啐了半口,又再瞪眼了,总算她姐姐在背后对她直摇手,制止了她。
  那少年公子假装没有看见,继续说道:“既然你们有了一身功夫,你爷爷也不是无名之辈,说作我的丫头,你也放不下这个脸来,这么办,我也不当你们真是丫头,从今以后,就留下在我身边,替我办办事,没事,就替我作个伴儿,我也不亏待你们,闲着的时候,我也会指点你们的功夫,那可是你们旷世的机缘,万千之幸,不用多久,你们的功夫必然一日千里。”
  却是那小青儿嚷了起来,叫道:“当真,你会教我们功夫,你愿把……把……那是甚么功夫啊,我的剑明明砍在你身上,却连眼也没霎一下,就不见了你,这门功夫,你也教我?”
  少年公子呵呵一笑,道:“那是我最肤浅的功夫了,我说的乃是一种上乘轻功,名叫大挪移,那是我首先要教你们的,只要你们肯……”
  “我肯!我肯,”小青儿一跃而前,喜孜孜,叫道:“别说作你丫环,便是作牛马,我都愿意,只要你肯教给我这门功夫。”
  少年公子道:“那么,你呢?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甚么名儿。”
  小青儿生怕姐姐不肯,叫道:“我姐姐叫小倩,不,我是说:爷爷叫她小倩,公子爷,我姐姐肯,姐姐早喜欢你啦,她要是日日夜夜留在你身边,真是求之不得,只不过她脸皮子嫩些,不敢说出来。
  少年公子又一声呵呵,笑得那小倩满面通红,追着小青儿要打,吓得小青儿一溜烟,躲在少年公子背后,叫道:“公子爷,她要打我,快救我。”
  小倩那是真要打他,羞得一转身,连连跺脚,道:“小鬼头,你再胡说……”
  小青儿道:“我才不是胡说哩,是真的,公子爷……”
  少年公子道:“你再说,小倩又要害躁啦,咱们说正经,我不但把大挪移的功夫教你们,而且以后会教你们更上乘的功夫,将来你们在江湖上行走,就再无人是你们的敌手了。还有一点,你们不是要去武昌瞧热闹么……”
  小青儿嗳呀一声,叫了起来,说:“公子爷,原来你还能未卜先知,这门功夫我也要学。”
  少年失声笑道:“那有未卜先知的,我又不是神仙,小青儿,你不用学,不久你就能像我一样,人家看不见你,你却把人家的谈话,听得清楚。”
  小青儿说:“原来……你偷听到我和姐姐的谈话了?”
  少年说道:“那还不容易么,只要你学会了大挪移轻功,来去就没人能发现你了。”
  小青儿瞪大了眼睛,说:“但你,你怎么打路上走来,我们清清楚楚,听得你远远走来的?”
  少年答道:“小倩,你说给她听听,这小丫头还不明白。”
  小倩已不再那么羞涩了,说:“小青儿,你真蠢,公子的轻功高绝,他不能退回去,再慢慢走来么?”
  小青儿呶着嘴,说:“我才不蠢哩,我早想到啦,只不过要他亲口说出来。”
  少年公子道:“好啦,我的船就要直驶武昌,不也正合你们的心意么,而且好教你们高兴,那媚娘这开府立宗大典,我若不到场,那也热闹不起来啦,你二人在我身边,不就和你爷爷没关连了么,便是你们的爷爷知道了,将来追究起来……”
  小青儿抢着说道:“天塌下来,有大树撑着,唯公子你是问,那与我们丝毫无关。”
  少年公子呵呵一笑,说:“小青儿,原来你真不蠢。”
  小青儿好不得意,说:“公子爷,不信,你即刻教我那上乘轻功,瞧我是不是即刻就会。”
  少年公子一摆手,道:“小青儿,非是我不上你的当,只不过这大道边上,人来人往之地,岂是传授功夫的地方,此去河下,也还有老远的路。”
  他转身对着小倩,道:“那么,作我的丫环,你也是千肯万肯的了。”
  小倩道:“婢子心甘情愿,终生侍候公子。”
  少年道:“好好,我不但要传授你们一身功夫,将来也无敌天下,而且,你们跟定我了,将来也享受不尽富贵荣华,不用打劫,也会有如山的金银。”
  “是翦径,不是打劫。”小青儿得意地一昂头儿,说:“姐姐,是不是?”
  小倩也忍不住笑啦,说:“蠢丫头,翦径也就是打劫,只不过不是明火入人家。别让公子笑话啦。”
  小青儿的嘴又噘了起来,说:“我那知道许多,我没翦径,也没打劫过,偏是第一遭儿,就……就……喂!公子爷,你问了我们半天,咱们对你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人问起,说:你家公子姓什名何,我们也答不上来,那还做甚么丫环。”
  小倩白了她一眼,道:“又来啦,钦赐员外郎,卢家大公子,这是去武昌府,办一件事儿。”
  那公子道:“好好,不错,我姓卢了,这个姓儿倒现成,走罢,跟我回船,时候不早了。”
  怎么姓也有现成的?难道他不是姓卢,别有姓?不对嘛,那纱灯上明明白白写着?
  小倩心上不过掠过一抹疑云,可也不放在心上,他这么有钱,这么好武功,倒要改名换姓不成,那才好笑了。
  这卢家公子有心要试一试两人脚下的功夫,不由他不暗暗点头,别瞧两人年纪幼小,放在江湖上,其实也过得去了。两人的剑招也都刁钻更凌厉,尤其是那小倩,看来最多不过十六岁,比小青儿大不了两岁,但奔了半个时辰,心气一点儿也不浮。
  小青儿却气喘喘说:“卢公子,好端端的,你怎么忽然叹起气来啦。”
  小青儿不说破,也还罢了,卢公子登时长叹一声,道:“有一个人,他,舍我而去了,我停舟在江边三日,等了三日,亦不见他踪影,找遍了这一带的城镇,亦毫无踪迹。”
  小青儿道:“卢公子,是甚么人斗胆,你告诉我,我去揪他来,你狠狠打他一顿屁股,他就再也不敢跑啦。”
  小倩噗嗤一声,说:“卢公子,小青儿是经验之谈,她常常趁爷爷不留意,只一转背,她就溜跑去玩儿,爷爷揪她回来,少不免要打她一顿屁股。”
  卢公子道:“是么,好主意,小青儿,你要是从我身边溜走,我揪你回来,也打你一顿屁股。”
  “而且要狠狠的,”小倩说:“爷爷疼她,那是真打了,因为打得不够狠,这才又溜跑了,而且跑得这么远,跑到这里来了,我匆忙追赶,要不,就不会带不够盘缠了。”前面现出了灯火,灯火照亮了河下,有一处灯光特别明亮,灯火从一只华丽的舟中照射到江上,照射到岸上好远,舱门口亮的纱灯上,一边是几个朱红字:钦赐员外郎,一边是个大“卢”字。
  “到啦。”卢公子说。
  XXX
  小倩在舱里侍候卢公子盥洗,小青儿从船头溜到船尾,又从船尾跑到船头,有道是南船北马,那是真的,打从北边来的小青儿,对这船上的一切,感到那么新鲜,何况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船,而是一只华丽的锦舟,舟上的一切,莫不令人感到富贵逼人,不但卢公子居住的前舱,便是小倩和小青儿居住的后舱,也铺着柔软的地毯,悬着锦幔,也许描金柱儿小一些,绘花的天花板也低了些,但一些儿不减高雅,也更加精致了。还有那锦榻,小青儿从没睡过,她长了这么大,压根儿连见也没见过这么柔软的床,这样的船,岂仅北边没见过,便鱼米乡的江南也少见。
  现在小青儿是人家的小丫头了,但她一点儿也不感到屈辱,而且还高兴极了,她就会学到那神奇的上乘轻功了,想起来她就心花儿朵朵开。卢公子答应了的,还要传她更了得的功夫,那么,小丫头和徒弟又有何区别呢,徒弟也要侍候师傅,何况是这么俊俏的一位公子,这么翩翩的一位佳公子。何况,他比扳起面孔来的小倩更和善些。
  别说小青儿了,连平日那么高傲的小倩,也巴不得作他的丫环哩,还有甚么比作丫环更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地亲近他的吗?
  小青儿楞在船头上了,旁边有两个船夫在把船板抹得闪闪生光,真的,太阳还未照到船头,船头上的船板已发出黄澄澄的光采了。
  真的,怎么有这么美的少年,他要是穿起女儿家的衣衫来,一定比小倩姐姐还要美。而小倩,在家乡时,已是出了名的美人儿了。
  小倩被这公子迷住了,她晓得,她也是个情窦初开的不大不小的姑娘了。如何不懂得小倩。她知道:小倩更是千肯万肯,心甘情愿作丫环,因为小倩早已被这多情的公子俘掳了。她呢?她小青儿可是为了学功夫,真的,再屈辱些,她也肯的,何况,说是丫环,人家公子真没当她们是丫环。
  只待公子下令船就要开行了,要直驶武昌,就凭这一宗儿,她也肯作丫环的,又不忧愁没盘缠,想想看,她们不但称心如愿,能看到这场热闹了,而且,现在,她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她们竟会身入那场热闹之中。
  心下没有半丝儿作丫环的屈辱,心花倒朵朵开,小青儿的笑脸,像初升自江上的太阳一样明亮。但那是做甚么啊?陡然间,岸上出现了无数官兵,远远地有人吆喝起来,红缨枪上的红缨,在晨风里飘然,高处的官兵弓上弦,奔下来的官兵刀出鞘,喝令大小船只,一律不准开行,那江上已开出的几只船,必被截回来了。
  惊动了船中的卢公子和小倩,也走出船头来了。
  小倩怔道:“这是做甚么啊?”
  小儿青说:“嗳唷,好大阵仗。”
  卢公子一声啊呀,说:“不好了!”
  人家是钦赐的员外啊,又不是钦犯,凭财势武功,怎生连他也说不好了?两个姑娘心中一般惊疑,都望着他。
  卢公子道:“准是你们的案子犯了,你两个大胆的丫头,知不知道,翦径是杀头的罪,这这……这些官兵,怕只就是来捉拿你们的。”
  小青儿吓得一溜,溜到他背后,小倩眨眨眼,却是脚尖儿转了转,就停下来了,因为她这公子的眼中,看到了隐藏着的笑意。
  小倩的眉儿扬了扬,说:“好啊,丫环作贼,那公子不用说就是贼头儿,这船也是贼窝儿了,我才不怕嘿,小青儿,你忘了人家怎么说来着,天塌下来了,有长人撑,杀头第一个也轮不到咱们。”
  当真,小青儿的眼儿也直眨,那个心里的弯儿可也转过来了,谁说不是呢,好啊!
  那公子嗳唷唷直嚷,说:“好丫头,你怎么撑我。”
  小青儿说:“谁教你吓唬我们,姐姐,我们别饶他。”
  小倩叫道:“小青儿,别闹,有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军爷,带着两个抱刀的兵丁,是逐船搜查而来的,这只船孤另另泊在上流头,远隔着码头上的船只,是以那军爷带着两个兵丁走了来,但一见那舱门口的纱灯,再打量少年和身侧的两个姑娘一眼,登时脸上堆下了笑来,说道:“原来是宜城卢员外的家船,这位想是卢公子了?”
  小倩忙上前一步,道:“你又不瞎,自是我家公子。”
  卢公子道:“小倩,休得无礼,这位军爷,可是走了甚么人犯么?”不待那军爷答话,已对小青儿吩咐道:“快去舱里取十两纹银来。”
  那军爷已转过去的脚尖,立即又转了过来,道:“却是不怪这位小大姊,若知是公子的船,我等那敢来骚扰,公子爷你有所不知,日前水上漂来的三具无头浮尸,那人头也已捞起来了,才知是三日前在江上失踪的三位侍卫大人,这还得了,杀官已等于造反了,何况是皇上身边的侍卫大人,现今汉水上下,各州府县,大小官员一律坐罪,尽皆已撤职留任,限令三日要捉拿凶手归案,何况三具尸身是在本地方捞上来的,县大爷和守备的三魂早已少了二魂,七魄少了六魄。”
  小倩啊呀一声,说:“多怕人,卢公子,是真的么?是谁恁地大胆,连皇上身边的人也敢杀。”
  卢公子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为了此事,那日我这船泊岸,恰见县大爷前来验尸,小倩,你没见么,岸上那芦席,就是那日盖尸的。”随对那军爷道:“是了,你们这是来搜查凶手。”
  军爷说:“可不是么,也不过是半个时辰前,才接到武昌府府台大人的文书,原来那三个人头已流入大江了,倒也还辨认得出来,既然三个侍卫大人是在江上被杀的,自然要封江搜船,无论军民人等,船只一律不准航行。”
  卢公子从小青儿手中接过银子,走出船头,向军爷手里一塞,说道:“你们这趟可要辛苦了,这点银子送三位买杯酒喝,却是三位休要客气,这案非同小可,若知三位不曾上船搜查,休道三位了,便我也担当不起。这两个是我身边的丫环,更有四个船夫,皆是宜城人氏。”
  那军爷接过银子,就势一拱手,道:“卢员外皇上钦赐的封号,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上公子的船,却是公子今日只怕行不得了,怕的是那不晓事的,无知冒犯了公子,在这里停泊,有在下早晚前来请安,任他是谁,也不敢来惊扰。”
  卢公子道:“恁地时,多蒙庇护了,好在我也没急要之事,停留两日亦不妨,三位身负重任,请罢。”
  那三人急忙忙去了,公子向后梢望了一眼,小青儿道:“真没出息,四个船夫全躲起来了,这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他们杀了人。”
  卢公子呵呵笑道:“先前躲在我背后的人,不用说是有出息的了。”
  小青儿呶嘴道:“咱们没杀人,怕什么,你还提先前,那是你吓唬我们。”
  小倩说道:“这是那儿说起,这么说,一两日中我们都不能动身了,当真,谁有这样天大的胆子?连皇帝身边的人也敢杀。”
  一匹奔马从码头上跑过,不大工夫,又来了一匹,号令一个传达下来,码头上搜查船只的官兵,迅速撤走了,不多一会,走得干干净净。
  小青儿和小倩兀自站在卢家公子身边,那小倩叹了口气,又道:“能作到宫中侍卫的,那自是武功很好的了,三个侍卫同时被杀,而且都砍了头,可知杀这三人的,武功更了不得,别说杀了人,人家不会留下来等官兵捉拿,即使官兵真找到了,又岂能捉得到他。”
  小青儿说:“是啊,连官兵也捉得到的人,也杀不了三个侍卫了,这那是来捉人,扰民就真,连公子也被他们敲诈了十两银子去,那些船家更要破财了,我真不服气,凭甚么公子要给他们十两银子。”
  那卢公子瞧瞧小倩,又瞧小青,说道:“瞧不出,你这两丫头倒有些见识,好好。”
  小青儿仰着脸儿,说:“公子爷,这侍卫是皇上身边的人,是不是?这里远离京城没一万,也有八千里,我真不明白,皇帝身边的人,怎会跑到这汉江来?哎呀!莫非这里出了甚么大事故不成?”
  卢公子喜道:“你两个聪明又伶俐,真配作我的丫环,好,我说个故事儿你们听,都跟我来。”
  回到舱中,那公子盘膝坐在锦榻上,小倩小青坐在他脚边,船不开,又不能上岸,岂不闷煞人,有故事儿听好不欢喜。
  卢公子道:“从前,有一个皇帝,皇帝高高在上,那文武百官,谁不想巴结他,讨好他,就在近着京城,只有一日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城市,城市住着一个天下间最美最美的姑娘,当真是沉鱼落雁,闭目羞花,那姑娘本已由她爹作主,许配了一个极有才学的文士为妻,姑娘的爹,却是一位名武师,只不过已厌倦了江湖风尘,不愿女儿传他家传武学,却不料有一位年轻的侠士,对那姑娘一见倾心,痴心一片。”
  小青儿说:“真有这样的美人儿么?沉鱼落雁,闭目羞花,我不信,姐姐,你信不信?”
  小倩说:“别打岔。”
  公子凝眸窗外,一朵缥缈的天空上的浮云,竟像是打窗前飘过。说道:“才子配佳人,原该是美满婚姻,要不然得到那痴情的侠士爱护,那天下最美最美的姑娘亦该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因为那侠士不但对她情痴,而且一身武功,无敌天下,却不料萧墙祸起,变生不测,那地方官儿,勾结了宫中侍卫,硬生生拆散了那对好鸳鸯。抢去姑娘,送入宫中。”
  小青儿忍不住又插嘴道:“那侠士呢,哼!连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还说什么无敌天下,更算不得情痴。”
  公子叹了口气道:“你们有所不知,那侠士得知名花已有主,而且是佳人得配才子,虽未花烛洞房,但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以黯然远走南海去了,待得那侠士返回中土,得知美人入宫已封为贵妃,姑娘的爹恨极了那府官,一夜尽杀那府官全家之后,也自杀了。一入一探,更见那姑娘虽然已贵为妃子,却仍然终日以泪洗面,因为她不但已得知她爹爹已惨死,更知她那夫婿逃亡异乡,生死未卜。而那皇宫之中,虽然后宫佳丽三千人,那皇帝对她更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但姑娘不爱富贵荣华,她爹虽非皇上所杀,却因他而死,是以虽然已作了皇上枕边人,非但没有爱,却越更憎恨,花前月下,那侠士更得知姑娘仍念念不忘他,到底那姑娘生长在武林世家,非庸脂俗粉。”
  “于是,”小倩说:“那侠士把那天下最美最美的姑娘救出宫来了。”
  公子点了点头,道:“那侠士要作今世的昆仑奴,自从那时起,他甚至对人自命昆仑奴了。可惜,救出了姑娘,却已找不到她那夫婿,而宫中的缇骑却已跟踵而至,那昆仑奴也才知道,姑娘已怀了身孕,皇上无儿,若她生下一子,便是太子,若是生女,便是公主,但知道已晚了,且姑娘恨极了皇上,也不愿再回宫中,且对那昆仑奴坦诚相告,那文士不过是父母之命,其实真心爱的是他。
  “昆仑奴一时不能作出决断来,便将在南海采集的缅铁之精打造的一把昆仑刀,那是他独创的奇门兵器,练成了可杀人于百步之外……”
  小青儿叫道:“哎呀!岂不是剑仙了!原来世上真有剑仙!”
  公子道:“虽非剑仙,却也和传说的差不多,那昆仑刀共有一十二片刀叶,杀人于百步之外,且能飞回来,要知姑娘虽然出身武林世家,却未传得家传武学,他武功虽然无敌天下,奈何他寡不敌众,宫中侍卫又皆武林高手,不得已,匆忙把传了姑娘的刀法,和他得自异人的修练上乘内功口诀,由他断后,姑娘先前逃走。”
  小倩的眼睛眨了眨,说:“我明白了,必是那皇上也情有独钟,对那位天下最美好的美人痴情之极,一直不死心,派出宫中侍卫,走遍海角天涯,寻访那美人的下落。”
  公子凝眸着天际的浮云,点了点头,道:“小倩,你真聪明,猜对了,皇上对那美人朝思暮想,真个是十余年如一日,不访出他心爱的贵妃来,他也不死心。何况贵妃腹中有他的骨肉,无论是太子或公主,传下旨意,一定要寻访到。”
  小青儿道:“你骗我们的,这不是故事,是真人真事,这被杀三个侍卫,一定就是来寻访那贵妃的了。
  “不是贵妃,”小倩说:“贵妃也再不是天下最美最美的美人儿了,因为时间隔了一二十年,再美的美人儿也迟暮了,寻访的是太子,或是公主,因为圣旨一下,天下得令,那贵妃死不见尸,可知仍然生存,当然十月临盆,也产下了太子或公主来。”
  小青儿叫道:“姐姐,你这话倒提醒了我,是一年前了,有一个姓宋的去拜访爷爷,说是寻访甚么人,无论军民人等,访到了,即可获万金重赏,还要封为万户侯,后来爷爷说,那人是宫中侍卫。”
  小倩道:“还用你来说么,公子爷一说,我就知不是故事,是真人而且是眼前的真事。公子爷,后来呢,那贵妃有昆仑奴死命断后,自是能脱身了,要不然,那宫中的侍卫不会仍然寻访不休了,却是那昆仑奴呢?当真无敌天下?竟也能全身而退么?我真……希望,但愿他能全身而退,他们有情人,终成了眷属。”
  公子长叹了一声,说道:“有道是单拳难敌四手,任他英雄了得,强煞也只得孤身一人,那昆仑奴的性命是保全了,却已断了一臂,眇了一目,虽然逃得性命,待他的伤养好了,已成了个残废之人,也不知美人的下落何方。”
  小青儿眼巴巴望着公子,那小嘴儿也张大了,摒着呼吸,小倩也把眼儿睁得大大的。半晌,还是那小青儿忍耐不住,顿着脚,说道:“嗳呀!不来了,要说又不说,你坏死啦!”
  小倩道:“小青儿,不许没规没矩,公子爷,后来呢?后来……”
  那公子仍然疑眸窗外,窗外的天空,又飘过一抹淡淡的浮云,浮云镶上了金色的彩边儿原来太阳已悄悄地升起来了。
  他又说了,道:“后来,真个是山中无甲子,日月逐水流,那贵妃在遥遥远远的地方,在那群山之祖的山下,生下的一个女儿,也已长大成人了,那贵妃也把昆仑奴传授的内功口诀,修练成了上乘内家功夫,那一门功夫,在指上特别能发出天下无敌的威力来,因为昆仑奴那奇门昆仑刀,全凭指上功夫,发出一十二片圆叶飞刀,才能杀人于百步之外,也才能杀了人后又飞回来。”
  小青儿叫道:“你没骗我们,是不是?那么,那贵妃已成了刀神啦,真的……真有这样神奇的无敌的武功?”
  小倩把她的衫儿连扯了两下,说:“小青儿,你再打岔,公子爷就不说啦。”
  吓得小青儿连忙噤声,乖乖地正襟而坐。
  “那贵妃……那贵妃……”小倩轻轻悄悄地说,她是在提醒那公子。
  公子说道:“那贵妃娘娘带着她那女儿……”
  “是公主……”小青儿吐了吐舌头,真的,她不是想打岔的,只不过情不自禁话出口,立即警觉了,忙不迭又住了口。
  公子点了点头,说道:“是,那是万确千真,是公主,贵妃带着公主,又回到中土来了,因为她远走西域之时,两人分手之际,昆仑奴和那贵妃有约,若是分散了,彼此互又不能,也无法寻找,十年之后,在桐柏山中相会。”
  小倩偏也插了嘴,道:“一年半载已太久啦,却为何要十年啊?”
  公子道:“问得好,小倩,你要知道,既然分散了,那贵妃身无武功,虽然也曾从她爹练过一路剑法,那不过是用以强身,而不能防身,更何况宫中侍卫全出动了不说,各处关隘要道,全有兵马把守,那贵妃一现身,还不会立即被获遭擒么,是以非得十年以上功夫,不能在昆仑刀小有成就,飞刀虽仍不能伤人于百步之外,但十步之外能退敌,而又能把飞刀收回来,那就可以自保了,故尔那昆仑奴和她约定,除非他去寻她,否则,至少十年后在昆仑刀有了成就,才能再返中土,而且,那时候,搜捕他们的缇骑,必也松懈下来了!”
  小青儿冲口而出,道:“那么,那有情人,终于成了眷属啦。桐柏山我晓得,我和姐姐南来,就曾打从那山下经过。”
  公子黯然一声幽幽长叹,说道:“不料那贵妃带着公主,虽然平安来到了中土,在桐柏山中,足不离山等了三年,谢了春花,迎来了秋月,三易寒暑,昆仑奴却仍然踪迹不见,那贵妃自是相思早到了纤腰……”
  小青儿的眼睛不仅睁得好大,而且迷惑了,说:“甚么相思到纤腰啊?”
  公子道:“那贵妃虽然少练刀剑,年轻时却多读诗书,在桐柏山中,月下花前,那是公主时常听到的吟句,那贵妃吟道:‘相思因甚到纤腰,定知我今无魂可销。’可怜的贵妃说道:那昆仑奴若在人世,绝无不来相会之理,必是那日拼死掩护她,力战而死,早去九泉之下了,若要相会,只有黄泉路上逢了。那贵妃不但日益瘦了纤腰,也愁损了双黛蛾,不久就与世长辞了。”
  小倩双目泪已盈眶,说道:“可怜的贵妃……”
  小青儿说:“我说,我说啊,那公主最是可怜,贵妃死啦,岂不孤另另,留下她一人在山中,无靠无依!”
  公子道:“那时,那公主已和小青儿你一般大的年纪了,她遵照娘临终的吩咐,又在山中等了两年,那一日,山中忽然来了一双少年男女,那女的被一个名叫杜娘子的伤心女人,强收为徒,少年却遇上了公主,于是……于是……”
  小倩神往地说道:“贵妃是天下最美最美的美人儿,不用说,那公主一定美得很了,一定像林中的仙子一样。”
  小青儿说:“那少年一见到公主,一定就爱上她啦,那么,公主不再孤单无依了!”
  公子道:“你们只猜对了一半,再多这么一点儿,在那少年心目中,那公主非但不美,而且他已有了意中姑娘。”
  “我知道,”小倩说,“就是那个甚么杜娘子强收为徒的姑娘!”
  “我不信,我不信。”小青儿叫道:“那公主一定美得很,那少年敢不爱那公主,多早晚被我遇上了,瞧我剥下他的皮来!”
  两个姑娘全都一怔,即使是小青儿,也感到好生奇怪,因为那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自从他对两人说起故事,他那眼中,脸上,唇儿边,就再没笑意出现过了的。
  公子道:“那公主原是挺美的,只不过用松烟把脸儿抹黑了,衣衫又褴褛不堪,看来蓬头垢面,因为长年孤独,自幼飘零,那绷紧了的脸儿,自然也就冷上加冷。虽然如此,那少年也跟着她走了!”
  小倩急忙抓住小青儿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别插嘴。那公子又继续说道:“他们去到大洪山,替那少年的心上姑娘办完了一件事,会过了那姑娘的师傅和师祖,然后……”
  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是小青儿,她才不理会小倩的示意哩,恼道:“那公主多好啊,我是说:公主对那少年多好,竟带他去替他那心上姑娘办事,那少年不知感恩,倒敢不爱公主!”
  公子道:“之后,他们去到汉江之西,大巴山的余脉,那大神农架下,隐居下来,那么公主也才现出本来面目,也才把自己出身来历详细告诉了他。从此之后,那三月之中,公主终于把她娘遗传给她的昆仑刀,初步练成了,我是说:那昆仑刀的一十二片刀叶已能发射出手,酒杯粗细的树枝亦能斩断,刀叶亦能飞回,只不过她功力尚浅,只能在十步之内而已。”
  小倩有如泥塑木雕,眼睛越睁越大,那双目之中,有惊疑,也流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少年公子凝眸看那窗外的云天,忒怪,怎生她那眸子里竟显露出淡淡的幽怨?他没回过头来,自然也没发现小倩的神色有异了。
  小青儿却叫道:“我只道那贵妃一死,那昆仑刀就失传了。这么说昆仑刀后继有人,今而后,天下人都会知道:剑之仙,刀之神,那是万确千真,不是传闻啦,但愿能见到,开一开眼界就好了。”
  那公子道:“小青儿,你就快见到了,却是神差鬼使,去到大神农架下,只不过是要找寻一个隐密之处来练那昆仑刀,不料误打误闯,竟然找到了她母女获访也等候了五年的人。”
  小青儿连小倩,也齐声叫道:“昆仑奴!”
  公子道:“原来那昆仑奴重伤之后,虽逃得性命,但已断了一臂,也少了一目,加上岁月催人,当年潇洒英俊的侠士,已变成老丑怪了,一者他不愿那贵妃见到他的又老又丑怪的面目,因为他太爱那贵妃了,他要他那英俊潇洒的年轻面貌,永远活在她心中。再者怕贵妃知道他为了她,而重伤残废,心下会难过,而遗憾终生,是以避不见面。
  “不不,他也曾在那个桐柏山中,等候了数年之久,虽然他不愿那贵妃见到他又老又丑的面貌,他却盼望能再见她一面,那时死也瞑目了,不料贵妃回到中土,已早过了那约晤之期。”
  小青儿道:“是啊,那昆仑奴以十年为期的,贵妃带着公主前来,公主既然已十多岁了,那会不迟了数年之久!”
  公子道:“你们有所不知,那贵妃虽然出身武林世家,却没扎下基本功夫,那昆仑刀上必有所指的,不料她苦练了一十五年,才能把昆仑刀的威力,初步发挥出来,是以迟了数年。昆仑奴探出贵妃已不在人世了,绝望之余,这才跑出那人迹罕至的大神农架下了,了却残生,等候死神召唤,不料神差鬼使,公主却无意中闯了去。
  “那昆仑奴一见公主,登时吓了一大跳,因为公主像极了她娘,活脱就是贵妃的化身。”
  小倩把脸儿凑近了些,是要把他端详得更仔细些,道:“真个天下最美最美的美人儿!”
  小青儿道:“我早就说过啦,那公主是贵妃所生,龙生龙,凤生凤,那会不也是个天仙样的美人儿!”
  公子却似沉缅在故事中,有若不闻,继续说道:“后来他知道原来是贵妃之女,好生感伤,便将一身功夫,传授给了少年,由他传授给那公主。”
  小青儿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道:“那是为甚么啊,为何他不自己传授,倒要那少年代他传艺?”
  公子道:“便是那少年不知道,那公主却偷听到了他暗中的自言自语,原来他怕拆散了公主的骨肉亲情,说甚么公主也是当今皇上的女儿,那皇上又念念不忘她,十数年来如一日,苦寻不舍。那昆仑奴想道:老一辈的恩怨情仇,为何要害那公主一生,她既是当今皇上的亲骨肉,自然回去皇宫,享受富贵荣华,那贵妃九泉有知,知道爱女已有所归,自是死也瞑目了。是以不愿他那丑陋的容颜,残废的躯体,与公主相见,因为他知道,那贵妃心中所爱的,原来是他,不用说,她生前对他的怀念与感恩,公主也听得多了,若然那公主也是性情中人,对他也感恩图报,岂不是无异离间了公主的父女之情,而他,已是行将就木了,风烛残年,何能长久照顾公主!”
  小倩长长地一声叹息,道:“这昆仑奴真个是至情至圣,令人好生可敬。”
  公子又道:“那公主明白了他用心之苦,是以虽然只得一山之隔,却假装不知,其实,公主亦是另有深意在!她要昆仑奴把一生所学,尽传那少年。”
  小青儿道:“因为那公主也爱极了那少年!”
  公子眼如秋水横波,泛滥出无限柔情,说道:“那昆仑奴万念俱灰,已勘破世情,四大皆空,那还愿再收徒儿,若然公主现身和他相见了,只怕他就会立即杳如黄鹤,从此不知所踪,他那一身绝学失传,岂不可惜,如此才能尽全其美。”
  小青儿啧啧两声,道:“好个绝顶聪明的公主,若是换了别人,岂不坏了大事。我说啊,姐姐,其实这公主才更加可敬,公子爷,后来呢?后来又怎么啦!”
  “后来……”公子眉头儿皱了皱,道:“就在那少年尽传了昆仑奴的武学,谢天谢地,因为那少年也是正宗门派,武功剑术,本已不弱了,是以在昆仑奴教导指示之下,莫不闻一知十,举一反三,昆仑奴有所教,他莫不立即心领神会,是以才能一日千里,短短两月多功夫,他已尽传昆仑奴的一身绝学了,那公主一见时机已至,本来即要现身,拜见昆仑奴的,不料三个宫中侍卫突然闻风掩至……”
  小倩霍地站起身来,小青儿叫道:“啊啊……原来……就是……”
  公子回过头来,摆了摆手,道:“你们猜错了,这三具无头浮尸,并非那三个侍卫,那三人中,倒是有一个,也落了这般下场,身首异处,但另外两个因为并不多事,倒仍保全了性命。”
  小青儿若有所失,道:“可惜,那公主样样都好,只是……残忍了些儿,八成儿先后四个侍卫身首异处,都是被她的飞刀斩下头来。”
  那公子忽然如痴如呆,又转过身去了,呆呆地望船舱外的滚滚东逝水,道:“也许,她错了,下手残忍了些,但她……实在……”
  “她实在太爱那少年了,”小倩轻悄悄走近公子肩下,说道:“小青儿,还不过来拜见公主,婢子年幼无知,不知是公主乔装扮,罪该万死。”
  小倩早跪下叩起头来,慌得小青儿一声嗳呀,吓得她脸色大变,想到昨晚,觉然打劫公主,今日言语又诸多冒犯,怎不恐慌。
  要知小青儿别看她年纪小,也早看出些儿来了,除非是说她自个儿的故事,她岂会如是动容的,人家皇上派出那么多人马,尚且寻访不出贵妃母女的下落,她却知道得如此清清楚楚。
  但是……且慢,公主是女儿身,而他……他他……
  小青儿伸长了腰子,她不瞧也还罢了,只一瞧,那膝头儿登时软了,噗通一声,也跪下了。
  敢情是真的,若是男子汉,喉间怎会没有喉核,而且天下那有这么美的少年。
  正是公主,只不过她从了娘的姓,姓穆,尚未有名,迄今仍用她娘替她取的小名儿,名叫木儿。
  穆木儿急扫了一眼,低声喝道:“还不快起身,不准大声说话,休被外人听到了。”
  她一把将两个姑娘拖了起来,吩咐道:“我实是喜欢你两人,这才将实情相告,小青儿,尤其是你可得小心,若是泄漏了半句,我才真要剥下你的皮来。”
  小青儿好生惶恐,又可怜兮兮,道:“婢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泄漏半句。”
  公主道:“我仍姓卢,你两人记住了,对我仍以卢公子相称,你二人是我的贴身丫环。”
  两个姑娘忙不迭头儿连点,小倩道:“公子放心。”
  一见公主又和颜悦色,嘿!她这么美,其实再凶的时候,一点也不会令人害怕,小青儿说:“那么,公子还教不教我们武功呢,你说过的,可不准不算数。”
  小倩喝道:“你敢……无礼,公子,原谅她年幼无知,一些儿礼数也不懂。”
  公主倒笑了,说道:“我正要她如此,我虽然是当今公主,可不要作甚么公主,今日我告诉你们的,只可记在心里,最好是忘记。”
  小倩道:“婢子知道。”
  公主,不,公子说道:“小青儿,只怕你不学哩,今后要你们替我办事,凭你们那点儿功夫,也能办得了事么,趁这两日无事,待会我就先传你们大挪移上乘轻功。”
  小青儿喜得跳起来,扑了过去,叫道:“多谢公……我说多谢公子啊。”

  第二章 师徒俱怪异 互逞口舌能
  小倩像失落了甚么,小青儿却高兴极了,原来她不是甚么佳公子,而是公主,和她们一样的女儿身,小倩的一缕柔情,成了天际镖渺的游丝,但失落的感觉却因消除了屈辱的喜悦补偿了,不过半日工夫,小倩已像小青儿一样高兴了,尤其是她们从穆木儿传授了那大挪移轻功之后。
  那船舱小得很,船舱,能有多大呢,但地方越小,越是狭窄,他们越感到那轻功的神妙来,也越是高兴了。
  小青儿神采飞扬,说:“姐姐,不怪我的剑明明扎在她身上,却没有一剑不落空,姐姐,当时我真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遇了鬼,原来巧妙在这里,现在,咱们再也不怕爷爷追来了,爷爷再也奈何不得我们。”
  “你胡说,”小倩道:“不过,爷爷即使追了来,即使知道我们作了丫头,他也会高兴的,只不过,小青儿,我正在作难呢?爷爷来了,怎么对他说明白呢?”
  小青儿说:“那还不容易么,我们让公……主……”
  “住嘴!”小倩急忙探头出去瞧了瞧,幸好,一个人影也没有。
  小青儿道:“我是说!让公子拿主意,爷爷练了一辈子功夫,见我们离开他才不多几天,功夫竟然精进神妙了这许多,他高兴还来不及。”
  小倩道:“你说得不错!爷爷一生酷爱武功,咦!小青儿你瞧,那只船……”
  一只江船从江心弯了过来,不是靠向码头,而是向她们这只船的停泊处驶来,船头上的船夫已放下桨,拿起篙来,显然是要在近处停泊。
  小倩一把没揪着,小青儿已跑出船头了,公主何时上了岸,原是在她们身边的,两个姑娘竟不知道,除了按时送茶水,送饭,四个船夫几乎不露面,露面时也一声不响,这船倒像只有她们这两个姑娘。
  小倩也不得不跟着出了船头,关起舱门来,两个姑娘心无二用地练了四个多时辰的功夫,真有些儿倦了,小青儿简直就是个小猴儿,永远也不安静的。
  “小青儿,”小倩说:“无论见到甚么不许生事,小心公……子剥你的皮。”
  小青儿嘻嘻笑,说:“他也像爷爷,从小说到大,爷爷只是会剥他自己的嘴皮儿,咦,姐姐,你瞧,那船上只有两个女人。”
  小倩说:“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小青儿说:“奇怪的是,那舱里的女人一身黑衣,也罩着黑面纱,姐姐,你瞧,那船上的姑娘也出来了,咦,姐姐……姐姐……”
  小倩也直了眼,因为钻出舱来的姑娘,美貌得令人妒嫉,夕阳刚好斜照在她脸上,也照亮了她那粉红的笑脸,连夕阳也来造美,替她脸儿上抹胭脂。
  小青儿凑近小倩身边,说:“姐姐,你这个青州道上的美人儿,可比人家比下去啦!咦!你瞧。”
  小倩瞧见了,泊岸的船只撞在岸边,船身如何不会剧幌,但那姑娘站在船头,身子始终保持与江面垂直,船只在剧幌,她的身子却一点儿也不幌动。
  好一身俊功夫!
  小倩鼻头儿皱了皱,说:“有什么稀奇,南边的船,北边的马,从小生长在水上的人家,我不信她马背上也行。
  那船靠岸了,船上的姑娘也发现了小青儿和小倩,对着两个姑娘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姑娘笑起来更美了,真像是娇花吐艳,小青儿抓住小倩的胳膊,说:“姐姐,她对我们点头哩,我真……喜欢她。”
  小倩轻蔑地哼了半声,扭过头去,说:“快回舱,公子就快回来啦,等会考验你的功夫,小心他……”
  “剥我的皮,”小青儿格的一声笑说:“我是从小儿剥大的,我才不怕哩。”
  小青儿虽然恁地说,却是抢先钻进舱里去了,她真不怕剥皮,要是爷爷说打她一顿小屁股,那就是真打,她才有些儿怕。
  她是在大挪移轻功上,尝出了甜头来,那轻功真奇妙,面对面,幌眼就不见了人,人呢,转到对方身后去了,那么小的船舱,那大挪移轻功施展起来,竟成了无穷天地。
  而这还是公主……啊,公子初步传授的粗浅功夫,她一定要令公子惊讶称赞,那么,他就会传她更高深的武学了,若是她也传了那昆仑飞刀,也能杀人于百步之外……小青儿的心花朵朵开,她今儿已不是第一遭幻想过了,爷爷气得直吹胡髭,小青儿,你这小鬼,在那里啊,于是,他身后传来小青儿的声音,说:爷爷,我在这里呀,啊唷!爷爷大叫一声,小鬼头,揪着你,瞧我不剥你的皮儿。
  那有多好玩儿啊,爷爷揪不住她,她倒揪着爷爷吹起来的胡髭打秋千。
  但小青儿停下步子来了,小倩在做甚么?
  小倩藏在舱门口,掀起帘子一角在往外瞄,小青儿一怔,妙极了,刚练的大挪移,立即就派上用场,闪在窗门边,把那只新泊岸的船看得个仔细。
  那船上的姑娘在向码头上望,小青儿也望,码头上若在平时,在这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原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因为上行下驶的船只,正是到埗的时候,明儿一早开行的船只,自是忙着落货,到埗的船只却要卸货,那有不乱得一片,但今儿可不同了,码头上冷冷清清,简直连一个走动的人影也没有,泊满船只的岸边,也不过三五个人坐在船头,没一个踏脚岸上。
  小青儿怎会不明白,码头上自从那官兵撤走了以后,就是这幅情景,显然是那官兵吩咐下了,不准舟离岸,也不许人上岸。
  奇怪,这船又怎生驶来的呢,小青儿先前,看得清楚,是打上流头驶来的,凭甚么这船倒放行了。
  只听那姑娘退到舱门口,对舱里叫了声师傅,说:“我瞧,准有蹊跷,怎生船上岸上都见人,却不见人走动。”
  敢情这船上人尚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啊。真美,她一点儿也不像小倩,镇日绷着脸儿。
  那姑娘霍地一旋身,小青儿的嘴就噘起来了,原来她正想试一试新学来的大挪移,这姑娘的美貌和笑脸,又那么吸引她,要是会思前想后,要是不逞能,也就不是小姑娘了。
  小青儿心下念生,立即一按窗台,飘身过船来,只道落在那姑娘身后,她不会发现的,不料小青儿脚尖才点着船板,人家已倏地旋身过来了。
  那姑娘笑了,说:“小妹子,你别噘嘴,若是你不带出风声来,我真还发觉不出来了,咱们是邻居了,是不是,你来串门子么,好极啦。”
  当真,她适才是逆着风,难免会带出风声来的,那么,非是这大挪移轻功不神妙,也非是她尚未练到家。
  小青儿嘴儿不噘,眉儿倒扬了,把那姑娘瞧了瞧,横跨半步,又瞧。
  那姑娘噗嗤一声笑,说:“你这么瞧多费事,我给你瞧。”
  真的,她在小青儿面前转起身来,缓缓地。
  小青儿说:“你,真好看。”
  那姑娘总算忍住笑,说:“是么,小妹子,你姓甚么,你也挺美呢,来,你这一身轻功好俊,难为你怎么练的来啊。”
  她把小青儿的手携起来,又道:“小妹子,你来不是只为了赞我美吧,来,咱们坐在船板上,你要告诉我甚么?”
  小青儿睁大了眼,瞧着她,瞬也不瞬,那姑娘好不容易也忍住了没笑出声来,说:“你还没看够么?”
  小青儿说:“不,是……啊,不,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告诉你,哎呀!了不得,你连我为什么噘嘴也晓得。”
  那姑娘道:“说穿了,一些儿也不奇,因为我也有一位师姊,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就也最喜欢逞强,我要是新学会了一门功夫,总要千方百计,找机会试一试,小妹子,你这大挪移功夫刚才学会的,是么?”
  若不是那姑娘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小青儿已跳起来了,惊道:“原来你……你也会?”
  那姑娘摇摇头,道:“我那儿会,只不过这门功夫,和九宫变位小异大同,其实也二而一,小妹子,是真的,你真聪明,今日若不是我,你落在任谁身后,人家也发觉不出你来,好啦,你有甚么话儿,说啊……可是要我猜么?好,我猜上一猜,你来是想告诉我,岸上为何冷冷清清,连一个走动的人也没有,是不是?”
  小青儿叫道:“姊姊,你别是神仙吧,我没开口,你全部猜着了。”
  那姑娘说:“因为我刚在奇怪,话声未落,你就来了。”
  人家说出来,可不是一些儿也不奇么,小青儿点点头,说道:“敢情你们还不知道,有人杀了宫中三个侍卫。三具无头尸身,就在这儿捞起来的,上面府衙来令,这里那会不着慌,今儿早上逐船搜查,不用说,城里也在逐户搜查了,是以不准船只开行,也没有人敢走动,姐姐,你们打上流头来,难道会不知道?”
  那姑娘揽着她说:“我真喜欢你这个小妹子,你有所不知,我们这船在不远处泊了三日,那里没人家,今日午后才驶出来,故你不知。”
  小青儿叫她姐姐,叫得真甜。这姑娘已说过了,也有一个师姊,叫惯了人家姐姐的人,一旦也被人叫姊姊了,那自是感到甜上加甜。
  小青儿奇道:“姐姐,你倒一点儿不惊,也不害怕?”她的眼睛睁得圆又大。
  那姑娘噘着嘴又笑了,说:“我也和你一般模样,从小儿天不怕,地不怕,我为何要惊怕,我又没杀人,与我无关。”
  小青儿说:“但是,被杀的是宫中侍卫啊,而且还是三个,三个都被人家杀了头。”
  姑娘说:“那么,你怕啦?”
  小青儿说:“我才不知怕哩,我只是讨厌,姐姐,烦死啦,我们要去武昌府的,船却开不出去,更不知甚么时候才开得出去,闷煞人。”
  她真把小青儿推开了些,打量起来,又说:“让我再猜上一猜,你小小年纪,已有这好身手啦,你师傅一定是个武功了不起的老前辈,你们是要去武昌府珞珈山,是也不是?”
  小青儿嘻嘻笑道:“姐姐,这番你可猜错啦,我只有爷爷,没有师傅,不过我们要去珞珈山,那倒是真的,你只猜对了一半。”
  姑娘说:“你和你爷爷,真是要去珞珈山,可是……”
  小青儿摇手道:“不是,船里不是爷爷,我是和小倩姐姐偷跑出来,去武昌府瞧热闹的,船里只有我家……公子。”
  “小青儿,”有人在叫道:“还不快滚回来,你再多话,小心公子回来剥你的皮。”
  是小倩,站在船头上呼唤,姑娘说:“原来你叫小青儿,小青儿,你家公子是谁啊?这大挪移轻功可是他教你的?”
  小青儿慌了,说:“我不敢说,你,放手。”夺出手来,飞身过船去了。
  那小青儿飞身掠去,脚尖尚未点着船头,已被小倩一把抓住,拖入舱里去。那舱门口,纱灯已亮了起来,“钦赐员外郎”五个朱红字,也亮了起来,更亮的自是那个大卢字。
  原来天色已暗下来了,夜幕已垂江,岸上已见点点灯火,码头上的船只里倒没亮灯,夜色更早入人家,空荡荡的江岸上,其实尚未黑尽。
  那楞在船头上的姑娘说道:“师傅,你见多识广,这大挪移乃是上乘轻功,据说早已失传了,不料竟在这小姑娘身上见到。她家公子会是甚么人呢?啊!她家公子?难道这小青儿竟还是个小丫头?”
  夜色已笼罩着江岸,舱里更黑得不见人,只有一个女子的冷冷的声音传出来,说道:“可惜你放她走了,我也在惊疑哩,这小姑娘一落上船头,我就看出来了,我怕吓了她,才没言语。哼!有甚么我不晓得的,你门中那九宫步法,听我祖父说,创自你尊祖,便是从这大挪移得到些儿神髓,说得好听点,是从大挪移演化出来的,说得不好听些,不过是偷了人家这门功夫的一鳞半爪,但虽然如此,九宫步已独步武林了,九宫剑也因而添了无穷变化来。”
  那姑娘分明心中在冷笑,但没出声,说道:“这有甚么不好听,见不得人的,若是人人固步自封,天下武术不能发扬光大了,互相切磋印证,取长补短,精益求精,才能生生不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哼!”
  她到底哼出声来了,又道:“那媚娘千方百计,要收我为徒,不过就是偷我门中的走宫换位,这番前去武昌府,若不是我把九宫变化教了你,凭你那兜天罗,能有把握报仇雪恨么!”
  “住嘴!”舱里的女人厉声道:“好丫头,你以为已传了我的一丈虹,就不把我放在眼里,竟敢出言无礼,你可是想死了。”
  怎么?姑娘不是叫她师傅,这两人不是师徒么?
  姑娘冷冷的说道:“我便想死,可惜你也不敢杀我,因为你要报仇雪恨,你非得我相助不可,杜娘子……”
  舱里的女人声音冷厉极了,叫道:“反了,反了,你这个该死的孽徒!”
  那姑娘道:“杜娘子,你听着了,本来呢,说甚么你也传了我一丈虹,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师傅,那也应该,但你既也知道,背弃师门,那就是忤逆不道,我原本已有师,是你强逼我,硬要收我为徒,可不是我心甘情愿。”
  那姑娘好快的身法,简直没见她移步,已到了船边,忽然失去了她的踪迹,小青儿几乎惊呼出声。原来她被小倩拖进舱去,两个姑娘躲在窗后,看得明明白白,也都听得明明白白。
  小倩实时掩住了她的嘴,在她身边低声道:“别出声,快看!”
  小青儿松了一口气,错眼间,那姑娘又俏生生站在船头边上,倒像压根儿她就是站在那里一般。
  只听那姑娘又冷冷地说道:“杜娘子,你听着了,你那兜天罗再也奈何不得我,别人也许怕你,我可不怕你。”
  小青儿也在小倩身边说道:“甚么兜天罗啊?我怎么看不见?”
  小倩把她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快看,别出声。
  那船中的蒙面女子,原来叫杜娘子,气得大叫:“好哇,你这该死的女娃娃,你骗我传了我的独门功夫,你本事大啦,翅膀也硬啦,再也不认我这个师傅啦。”
  那姑娘冷冷地说道:“杜娘子,你听明白了,不错,那一丈虹是你家传的独门功夫,但两年前才是,现在早已不是你独门独有的了,而且压根儿就不是你传我的,你又不是不知,你那一丈虹早已落在媚娘手中了,而且媚娘不但尽得了你那一丈虹的奥秘,而且揉和她自身渊博的武学,一丈虹早已成了两丈虹,威力比起在你手中,可大得多了,也早在你强逼我拜你为师之前,我已从媚娘得到了你这一丈虹的奥秘,却是你也知道,那媚娘也和你一般,要强迫收我为徒,而且她对我,可比你好多了,我若真要弃师别投,也输不到你,杜娘子,你知道么,那媚娘为了强迫我拜她为师,不过是要想得到我们中的九宫心法,而今,我却教会了你,为何我要教你,便因为你说甚么也在一丈虹上指点过我,我是礼尚往来,从此以后,我们扯了个直,你不欠我甚么,我也不欠你一分一毫。”
  小倩和小青儿只惊奇得目瞪口呆,把这姑娘的一席话参详一下,已把那舟中两人的关系弄明白多半了,两个姑娘最惊讶的是:原来那将在武昌府珞珈山开府立宗的媚娘,也曾要强逼那姑娘为徒。
  舱中的杜娘子一时没言语,但隔着老远,也听得出她在咬牙切齿,显然对船头上的姑娘恨极了,却又奈何人家不得。
  船头的姑娘忽然叹了口气,声调也柔和了,说道:“话又说回来,虽然我是被你强逼的,但说甚么我已向你叩过头了,也叫过你师傅了,你若不再这么盛气凌人,颐指气使,作为你的记名弟子,那也非不可能,说甚么你也是位武林前辈,再说,此番前去武昌府,我们更是敌忾同仇,你那兜天罗再厉害,若无我相助,只怕你尚未近得媚娘之身,便已用武无地了,老实说:我师傅宫九娘要夺回珞珈山祖居,报那断臂之仇,凭我师傅三人,也敌不过人家人多,你和我们连手,那本是彼此有益之事,待我见过师傅,禀明之后,正式拜你作个记名弟子,你孑然一身,今后我就侍候你终生。”
  舱中寂然无语,船头上的姑娘又道:“你可明白些,在别人眼中,你那兜天罗无形无影,厉害无比,我却能令你多年辛苦,毁于一旦,适才我可不是怕你,而是留下它来,让你去雪恨报仇,我话已说完了,你自己去想想吧。”
  兜天罗!这船上的两个姑娘都知道,先前船头上的姑娘忽然不见了踪迹,原来是倒身在船舷下了,显然就是躲避甚么无形无影的兜天罗,既能对付得了开府立宗的媚娘,那自是厉害无比了,既然无形又无影,不用说也就厉害之极。
  那舱中忽然传出一声幽幽地叹息声,却没言语,船头上的姑娘忽然叫了声师傅,也叹了口气,说道:“是你逼我,本来我不想伤你的心,待见我师傅,禀告明白了,再正式拜在你名下,作为记名弟子,偏你这暴戾的性子一些儿也不改,其实在鬼谷中我随时随刻都能丢下你走了的,因为可怜你孤独无依,人前你又不愿现身,这才留下来,今后你若不再盛气凌人,不再动辄打骂,那我仍然尊敬你,叫你师傅,心里也真心当你师傅,好啦,师傅,船家快烧好饭了,我侍候你用晚饭。”
  那姑娘进舱去了。后舱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原来是船家在做晚饭。
  江面上,岸上,又恢复了宁静,不,简直是死一样静,码头上那么多江船,其实和这两艘船相距也不过七八丈远,简直就听不到人声。不用说,全都知道是甚么回事,宫中的侍卫,皇帝身边的人被杀,而且被杀了三个,若是捉拿不到凶手,便是县太爷的首级也难保,何况平常百姓,谁不掉了二魂,少了六魄,各各吊胆提心。
  那姑娘进舱去了,小倩和小青儿却仍不动弹。小倩在心中把鬼谷两字一连说了两遍,似乎,好像,在那儿听到过?
  小青儿忽然啊了一声,说:“鬼谷!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这人是谁了,舱中是杜娘子,船头上适才那位姐姐,原来就是……就是……”
  “就是那个少年心爱的姑娘,是她,”小倩说:“不怪那少年竟会舍弃了公……公子,敢情她真美……极了。”
  小青儿说:“那么,姐姐,你也承认她美了,真难得,连你这个从不服人的姐姐,也承认她美极啦,姐姐,你说:她和公主那一个更好看。”
  那公主二字,小青儿是在小倩耳边说的,自是只小倩一人才听得到。
  谁更美啊?连陆羽——就是木儿公子寻访与等待的少年,也答不出来,蓦然之间,她们如何寻得出答案,小倩说:“我,不晓得,我却在想:小青儿,你记得今儿公子怎么说来着?他说,在桐柏山中的时候,那舱中的蒙面女子……”
  “杜娘子。”小青儿说。
  “是,是杜娘子。”小倩说:“这杜娘子也曾强迫要收公子为徒,那么。那么,这女人一定厉害得很了,是不是?”
  她是在和小青儿说话么?但眼儿却望着那江上的烟波,眼神是那么迷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个姑娘迅速交换了一瞥,也交换了一句心里想到而没有说出来的话:“那么,船上这姑娘,岂不是比她们的公子更了得。”
  小青儿如呆似痴,说道:“她多好啊,对我多好,她喜欢我,姐姐,我也……喜欢她。”
  小倩急忙回顾,但静荡荡的,舱中仍然只得她姐妹两人,那公子仍未回转,这才松了口气,说道:“小青儿,你可得留神,要是被公子听见了,当心公子会不高兴的。”
  小青儿说:“为甚么啊?公子和她无冤无仇。”
  小倩皱皱眉头,小青儿年纪还小,怎会明白。她可不敢再言语,公子去了大半天,也该是回来的时候,她猜得到,公子也像昨儿遇到她姊妹一样,四出寻访那一个突然舍她而去的少年。
  “睡罢,小青儿。”小倩说:“练了一天功夫,我可困极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因为心里感到轻松了?还是为了她那少女情怀上的一抹淡淡的失意,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却总是与发现了公子原来是公主有关,今儿后,她们再也不用避讳了。
  XXX
  小青儿从梦中惊醒过来,她霍地坐起身来。月光从船舱的纱窗透射进来,像破碎的心投掷在床前的船板上,不,是心儿投掷在船板上,碎裂开来。因为心形的船窗上,嵌着梅花格,那折迭的飘动的窗纱,也残缺了月光。
  原来是个梦,小倩在她身边睡得好香,虽然她已知道,那不过是梦罢了,但小青儿心里仍有余悸。
  多可怕,她梦见公主把旁边船上那姑娘身上的皮,一块块剥下来,血流满地。
  真奇怪,从小爷爷就吓唬她,说:“小青儿,你这小鬼头,当心我把你的皮剥下来。”爷爷吓唬了她多少年了,但小青儿从没做过这样可怕的梦。当然,她知道爷爷是说着玩儿的,不是真要剥她的皮,所以从没害怕过。
  这不过是梦罢了,但小青儿不但心有余悸,而且,真有些儿怕。
  会吗?要是公主捉到了她,会不会剥那姑娘的皮,把她磨折至死呢?不用说。那鲜血就会流满地。
  会吗?公主今日也吓唬过她,说要剥下她的皮来,她知道,公主也像爷爷一样,是一句玩话儿,但公主却恨那个船上的姐姐,因为公主爱那个舍弃而去的少年,少年却爱那船上的姐姐。
  会吗?多可怕,公主先后砍下四个侍卫的头来,而那些侍卫,非但与她无冤无仇,而且是来迎接公主去享受荣华富贵的,公主却把人家杀了,只因公主不要离开那个心爱的少年,也许少年离开了公主,不是因为心爱这位姐姐之故,但至少,那少年有一天会爱这位姐姐。
  小青儿才发觉,原来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原来她早已在心下替这位姑娘担心了,若是公主回来见到她,会放过她?会不会真剥下她的皮来?
  那位姐姐对她多好吗?在那位姐姐的臂弯里感觉出来的亲热,她从未在睡在身边这位小倩姐姐的臂弯里感到的,真奇怪,她进人家的姓名儿也不知道,就叫人家姐姐了,是那么自然而然,那一声姐姐,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冲口叫了出来。
  不,我一定要去告诉她。
  小青儿从来就是这么任性的,想到甚么,立即就做,她悄悄溜下了床。而且急急忙忙,若是被公主回来发现了,她会没命了。公主已成了刀之神,当今天下,谁能在公主的昆仑刀下逃得出命来。
  公主不在,那床上的被褥仍然叠得好好的,显然尚未回来。
  谢天谢地,她得赶快,不,也不能让小倩知道,小倩一定会阻止她的。
  她轻轻溜出船舱,翻上船蓬。咦!就在她溜上船篷的瞬间,邻船上一个背负着甚么的人,正打船头窜上岸去,像是背着一个大包袱。
  小青儿立即就辨出来了,是那个蒙面的女子杜娘子,嗳呀!杜娘子背上背的是一个人!
  她没瞧清楚,但不用瞧,她也知道杜娘子背的是甚么人了,船上除了那姑娘,就只得一个船夫,杜娘子怎会把船夫背上岸去。
  小青儿毫不迟疑,不往上翻,立即顺着船舷,飞掠上岸。今日那姑娘与杜娘子的一席话,又回到心头,她耳边又响起了当时令她不寒而栗的咬牙切齿的声音,现在,她不仅心寒,而且惊恐了,这杜娘子将那姐姐擒去,不知要怎生折磨她了!
  小青儿从不思前想后的,她知道杜娘子背的一定是那位不知名的姐姐,她一定要救她。
  不料刚学来的大挪移,即刻就派用场,那大挪移虽是临敌时才能派上用场的功夫,但却给了小青儿无比的勇气和信心,她年纪虽小,她可是爷爷和姐姐骂的小猴儿,因为她奔跑起来,别说小倩了,便是爷爷也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捉得到她。
  真奇妙,以往她奔跑起来,无论怎么快,也不能说是脚不沾尘,但现在,她几乎感觉不出脚尖点地,已窜出去了。
  不到顿饭工夫,她已追近了,这杜娘子既然曾迫公主作她的徒儿,那武功之了得可想而知,而且还不过三数月前之事,但小青儿一点也不怕,刚学会的大挪移功夫,给她壮了胆,那位被杜娘子擒住的姐姐,一定是受了暗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嘛,那姐姐原是不怕杜娘子的,却也赞她的轻身功夫。
  杜娘子要把那姐姐背去那里啊?虽然不过顿仮工夫,却已远离了那县城,少说已走出十多二十里地了,渐渐山高林密起来,农家也少见,那月色倒更明亮了些。
  不,小青儿不是害怕,而是越是瞧得清楚了,她越惊奇,那位姐姐像是蜷曲着身子,侧身贴在杜娘子背上,看不见有绳索。
  兜天罗!无形无影的兜天罗!
  小青儿几乎惊恐得叫出声来,这一定就是那姐姐说的兜天罗了,她被那无影无形的罗网兜住了!
  杜娘子停下步来了,原来已到了一个庵堂,怎么刹那间,杜娘子就不见了。
  小青儿直奔到庵前,急忙一缩身,且慢,这杜娘子既敢找开府立宗的媚娘算账,又擒下了那位当面也敢说不怕她的姐姐,岂是好惹的,庵门边有株大树,小青儿闪在树后。
  庵门紧闭着,静悄悄的,只有风声,树声。
  杜娘子呢?不料小青儿才一回头,啊唷,陡然身子一紧,已是动弹不得,两臂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不挣扎也还罢了,两肘向外一翻,反而站立不稳了,登时倒地。
  敢情连两脚也被捆着了。几乎身子尚未沾地,不但身子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而且飞了出去,还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早觉地覆天翻,差点儿没痛的晕了过去。
  原来她被人抛入半空,扔过了墙,重重地跌落在青石板上!
  仍然动弹不得,而且连头几乎压在胸上,被紧压在弯曲起来的两膝之间。
  天!她的头抬不起来,但眼角总算还能瞄得着,一个人向她走近来,一个黑衣人,从那飘展的黑衣下,她看到那人的脚了。
  是个女人!
  小青儿现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走近来的人是杜娘子,她被甚么兜天罗困住了。
  好痛啊,左肩头像是骨头裂了一样,后脑上也痛,她被人从半空中扔过墙来,必是左肩头着地,怎会不痛,总算她还不是真晕了过去,骂道:“原来是你这个该死的女魔,放开我,有胆的和我斗过,暗算人算不得好……”
  不对啊,她是女人,不是汉子,当然不是甚么好汉,怎么骂呢?可把小青儿考住了。
  她看到伸出来的手了,那手把她提起来了,抓住她一只骼膊,像提小狗儿一样,她小时候玩皮极了,就是这样把小狗儿提起来的,嗳唷!好痛,她被提了起来,那无形的绳索收得更紧了,尤其肩头和脑后疼痛的地方,自是痛上加痛。
  是杜娘子,真是这女魔,她见到罩在那头上的黑纱了。
  “放开我,放开我,”小青儿大声嚷。她想起来了,骂道:“死女魔,坏女魔,你是个坏透了的女魔,哎……”
  灯光乍现,她又被重重扔在地上,但虽是右肩落地,那左肩头却也重重地撞在墙上,这番可真痛得晕过去了。
  是谁在唤她啊?我醒了么?小青儿想。一定是她动弹了,醒了才会动弹,人家也晓得她是不是醒了。
  小青儿忽然噗嗤一声,不是她不知天高地厚,而是忽然间醒来,忘记了被无形的网罗捆绑住了。真好笑,她若不是醒了,怎能想呢。能想了,自是醒了。
  “你笑甚么?”那呼喝她的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说:“别出声,被她听到了,你又有苦头吃了。”
  她记起了,也记起了痛来,哎唷!
  她只叫了半声,因为她也记起耳边的忠告来,不可出声,否则要吃苦头了。
  她全都记起来了。耳边低语的是那位美貌的姐姐,她却不见人。
  墙角下黑暗处,那美貌的姐姐又在说了:“别挣扎,一旦被兜天罗网住了,你休想挣扎得脱,倒会更紧了,你受的罪也大了。目前只有个法儿:千万别挣扎。”
  小青儿看到了,虽然只看得一团黑影,就在墙角下,身边不远处,一团较浓些的黑影。但她也知道,那就是那个也被捆绑住了的姐姐。当然她被捆住了,要不然怎会不来解救她。
  小青儿说:“美貌姐姐,是你啊。你怎么被那女魔绑住了?”
  黑影发出一声笑,说:“小青儿,你这张小嘴儿真甜,我倒要问你,你跑来做甚么?她最恨人家叫她女魔。记住了,你别骂,也别叫她女魔,就没事的,我不许她伤害你,只不过暂时不能解救你。”
  小青儿道:“美貌的姐姐,你说过不怕她的,怎又被绑住了啊,她那么恨你,恨得切齿咬牙,你怎说没事,我是来救你啊,不料……”
  “不料被她也绑住了,”那黑影说,语气,话声,没有半点儿惊惶:“我要不是自愿,她是绑不住我的。我被她捆绑,就是消除她心中之恨,小青儿,她虽然乖戾些,但不是坏人,而且是个可怜人,今晚是我不好,不该激怒她,太多的不幸令她乖戾,她的气消了,我会没事了。”
  “但你被她捆住了,”小青儿说:“她真不会杀你么?我听到她切齿咬牙的声音,连心也寒透了。”
  “她不会杀我的,”那美貌姑娘说。“因为她要报仇雪恨,非得我相助不可,小妹子你真好。”
  小青儿安心了些,说道:“我是告诉你一件事,不料才出床,就见到那女魔……她不是女魔么,她把你背在背上,我吓坏了,立即追了来。”
  那姑娘说:“我见到,见到你随在后面,小妹子,了不得,你这点年纪,轻功已这么好了,啊!”
  “做甚么?”小青儿急忙扫了一眼,但并没人来,庵堂旁边的小屋里,有灯光露出来,在夜风摇幌的树木,令那微弱的灯光闪烁了,乍暗还明,看来这庵堂已有不少年代了,短墙里围绕着小屋的树木,却又高又大了。
  那姑娘道:“你要找我?有话要告诉我?”
  小青儿道:“美貌的姐姐,我越想越怕,越替你担心,姐姐,趁我家公……子回来前,你非得快离开不可,不可让他见到你。”
  那姑娘一怔,道:“你家公子?我和他无冤无仇,小青儿,何况……你说,为何要怕他?”
  小青儿急了,道:“姐姐,我栽……我不能说,我知道:你的本事也好得很,但你不知,我家……公子能够杀人于十步之外,白光一闪,就会人头落地,就像那三侍卫……哎呀!姐姐,我没说甚么,是不是?”
  “你没说,甚么也没说。”那姑娘忍住笑,开始有些儿惊讶,因为她从小青儿的言态上看得出来,是认真又诚恳的,道:“你也没告诉我,杀那三个侍卫的就是你家公子。”
  “真的,我没说。”小青儿吐了一口闷在喉间的气:“我真没说过,是吗?”
  “那么……”美貌的姑娘满面惊疑,她满面惊疑的时候,也好看吗?
  可惜,小青儿只看到稍为浓些的黑影,看不到她美丽的脸。
  “那么,”美貌的姑娘又在说了:“你家公子岂不成了仙,难道真有剑仙?”
  “不,”小青儿说:“他用的是刀,姐姐,那是真的,他那飞刀发出去了,杀了人,又会飞回来,那三个侍卫……啊!不不。”
  姑娘说:“那三个侍卫一定连他的影儿也没见到,就已人头落地了,不,小青儿,你甚么也没有告诉我,是我自己说的,但有一桩,你可是说了也不要紧,你家公子和那三个侍卫有仇么?”
  哎!小青儿想摇头,不料头摇不动,倒牵动了疼痛的肩头。
  姑娘说:“小青儿,适才必是跌得不轻,你别动弹,杜娘子这网儿厉害得很,你越挣扎,把你绑得越紧了。”
  小青儿说:“其实也不像先前一样痛了,姐姐,我家公子怎会和他们有仇呢,他们保护公子也来不及,只是不愿被他们发现了,会接他回去享受富贵荣华,因为……因为……”
  那美貌的姑娘更惊讶了,说:“因为甚么,小青儿,这里除了我,就没第三个人了,话出你口,入我之耳,好妹子,你巴巴的跑来知会我,又不惧危险,追下来救我,小青儿,你对我真好,我要把你当亲妹子一样看待。亲妹子有话,是不会瞒姐姐的,是不是啊?小青儿,你愿意作我的亲妹子么?”
  “我愿意,”小青儿说:“姐姐,隔墙真无耳么?我是说墙外。”
  “当然没有,”姑娘说:“即使有人,也听不到我们谈话的,是不是?”
  “好,”小青儿说:“姐姐,我……说个故事儿给你听。”
  “好啊,”那姑娘眉开眼笑,小青儿当然看不见,但一听那声调就知她在眉开眼笑了,说:“小妹子,你猜怎么着,我最喜欢听故事儿,可不是你甚么也没说,只不过说了个故事儿罢啦。”
  真要多谢公主,救了小青儿这个乖乖,公主昨日晚间说的故事儿,真说得妙极啦,公主也是甚么也没说么,但她和小倩却知道,那是谁的故事儿。
  小青儿说道:“从前,有一个贵妃,是皇帝宠幸的妃子,那妃子被皇帝抢入宫去之前,已由父母作主,把她许给了一个文士,那妃子也像姐姐你一样美极啦。”
  那姑娘噗嗤半声,她不敢笑出声来,怎么把她扯在里面了?这故事儿自然和她有关,但她也知道,可还不到有关的时候,因为那是从前的事。
  “哎呀!”小青儿怔了怔,说:“真的,姐姐,那妃子后来被人从宫中救了出来,生了一个女儿,自然也就是公主了,这公主像极了她娘,我是说:那妃子。而你,姐姐你却像那公主,我……我是说,你和公主一样,都美极了,当真,若然她也回复了女儿身,怕也不和你一般美。”
  她知道了,小青儿在告诉她,那公子就是公主。
  那姑娘适才刚警告过小青儿,不料她自己吃苦头了,因为她一惊之下,忘了不能挣扎的,竟霍地想坐起来,登时感到一阵窒息,喉间像被割裂一般痛,幸是她懂得如何解救,忙不迭一侧头,避过了紧勒在喉间的那根看不见的细丝。
  那姑娘缓过气来了,说道:“我明白了,那公主女扮男妆,三个侍卫都是来迎接她回京去享受富贵荣华的,但公主不愿意,因为三个侍卫已发现了她的行藏,于是,杀了三人,哼!这公主的心肠也太狠了,简直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但那又是为甚么啊,为何她不愿回京?”
  小青儿道:“姐姐,她不愿回京,那般人,好多好多,无数的侍卫,是在寻访她的下落,迎接她去京的,因为那贵妃太美了,有一个武功天下无双的青年,也在默默地恋着她,但去得晚了一步,她父母把她许配给一个文士了,那青年好不伤心失望,黯然离去,待得他知道心爱的人被抢送入了宫,发生了剧变,从南海赶回京来,已是那贵妃入宫一年之久了,当他获悉他心爱的人,虽然已贵为妃子,但身在宫中,仍终日以泪洗面,待他得知原来那贵妃想念的,并非是那个父母作主许配的文士,而是他时,他就毅然把贵妃救出宫来了,他虽然武功了得,强煞也只得一人,宫中侍卫却太多了,能作到宫中侍卫的那武功自然也是不弱的了,苦苦追捕之下,那青年打发贵妃逃走,由他断后。”
  那姑娘叹口气,道:“任你英雄了得,如何能敌得过那么多武林高手,能保得住性命,已经是万幸的了。”
  小青儿道:“那青年虽然重伤,总算逃得性命,贵妃侥幸逃到了西域,在昆仑山下住了下来。”
  那姑娘道:“我明白了,原来那公主是贵妃逃出宫来后所生的,贵妃在宫时已怀有身孕,皇帝自然知道,是以下令,务要寻访到贵妃母女,接去宫中。”
  小青儿道:“姐姐,原来那皇帝虽有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但三千宠爱在那贵妃一身,自从失去了贵妃后,夜夜伴愁眠,思念得了不得,下令大搜天下,十数年如一日,还加派了侍卫,遍布天下,任何地方发现了贵妃的踪迹,立即以八百里传音,左近的侍卫,也就立即赶来会合了。”
  美貌的姑娘道:“小青儿,好妹子,你这故事儿真好听,可惜最重要的一点还没说出来,那公主为何不愿回去享受富贵荣华啊?”
  小青儿道:“因为她那死去的娘恨那皇帝,因为提起来就恨,那公主听得多了,自然也恨上了,但主要的原因却是公主回到中原后,就在……就在那桐柏山中,遇到了一个少年,而且爱上了他,不愿离开他……”
  美貌的姑娘竟会气促起来,说道:“且慢,小青儿,你这故事发生得不很久,不过是三月前之事,是不是啊?”
  小青儿有如不闻,继续说道:“但不知为了甚么,那少年却离开了公主,也令她又伤心,又恨极了,她伤心,因为她太爱他了,她恨,因为公主在遇到那少年之前,有一个和她一样美貌又聪明的姑娘,和他在一起,那公主当然未对人家说过,但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公主也担心,即使那少年不是为了那位姑娘之故而离开她,但若有朝一日少年和那姑娘遇上了,公主就会永远永远失去那少年了。所以……所以……”
  美貌的姑娘说:“所以,小青儿,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准,所以那公主就泊舟在江边,找啊,找啊!一连找三天,她仍不死心,仍然四处寻找那少年,小青儿,你说的是故事儿罢啦,你甚么也没有告诉我。但小青儿,你却不知道那故事的发展,我虽然也不知道,但猜得到,那少年不论为甚么离开公主,那姑娘却未和他见过面,因此,你不用替古人担忧,我是说,不用担心公主会对那姑娘不利,何况,那姑娘也许不服呢?她虽然没有了不得的本事,但最厉害的大坏人,都莫奈她何。”
  小青儿说:“但是,姐姐,没有人能比公主的本事更大了,她一扬手,三个侍卫的人头就落了地。”
  美貌的姑娘道:“小青儿,那公主真是剑之仙,刀之神吗?也许,那姑娘的本事比起那三个侍卫来,要大得多呢,却是有一桩,我仍然不明白,那公主的一身本事,从那儿学来的呢?莫非她在西域的时候,得到旷世的奇遇么?”
  “不是的,”小青儿说:“公主的武功是贵妃传给她的,那贵妃本也是出身武林世家,只不过她的武功不是家传武学,而是那个救她出宫来的侠士教的,虽然他们相聚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但却足够传授那贵妃两门功夫,一是内功口诀,一是神奇的飞刀,姐姐,你忘了,那贵妃在昆仑山下一住十余年,连生下来的公主也长大成人了,那两门功夫,还会不能练成功么。”
  美貌的姑娘没有声音了,小青儿倒惊惶起来了,可是有人来了,也许墙外有人来?
  但没有,他听不出有异样的声响,只有秋虫的鸣声,再就是萧萧风声。
  “姐姐,姐姐,你还在么。”小青儿怯怯地,低声唤道。
  “我在这里呢!”美貌的姑娘说:“那杜娘子若不来放开我们,我和你休想能脱身,小青儿,你不用害怕,真的,杜娘子只是性情乖戾些,可怜的杜娘子,她本来也是很美的,现在却丑得像鬼一样,她的容貌被她的丈夫和媚娘毁了后,性情才变得乖戾了,她杀了无数无数的人,但可全是坏人,因为她恨忘恩负心,无情寡义的人,这样的人她才会杀的,她不会杀我们……咦!”
  “那不见得。”忽然,黑暗中,传了来冷得令人心也寒了的声音说。
  怎么不见灯光了,原来被人遮挡住了,只顾谈话,已有人走过来了也不知道,也许来得太快了。小青儿天不怕,地不怕,但现下怕啦。她是想骂的,因为她恨极了,虽然看不见,但听声音也知是杜娘子,她不敢骂,怕吃苦头。
  “师傅,”那姑娘叫道:“我已让你消了气,也该放开我们了,快把你的兜天罗收起来。”
  冷冷地两声冷笑,杜娘子说:“你这该死的丫头。你不知道厉害,也认不得我这个师傅。”
  “我一直叫你师傅。”姑娘说:“一日为师,终生也是师傅,虽然当初你强迫我拜你为师,但无论如何,我已向你叩过头啦,只不过我已有师,你也不愿收一个背叛师门的人作徒弟的,是不是啊,当初我甚么都告诉你了,现在仍然这么说,待我禀明家师,那时我就正式拜在你名下,作个记名弟子,你若是不再这么动辄骂我打我,我也会尊敬你的……”
  “别出声!”杜娘子低声道:“奇怪,半夜三更,怎会有人来了?来的人还不少。”
  “快放开我,”那姑娘急了,叫道:“别走啊,怎知来的是甚么人,若是来了你那忘恩负义的丈夫,媚娘那贱女人也可能同来,因为他们一定在开府立宗之前,先不放过你……”
  黑暗中,杜娘子摆了摆手,忽地一闪身,不见了,但连小青儿也能听到墙外的脚步声,可不是么,来的人真不少。
  脚步声像狂风骤雨一般,来到庵门口了,来得真快。
  打门声入耳了,反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何必费事,这样一道矮矮的墙,却是……喂!你瞧清楚了,那人真是进庵去了,真如你说的……”
  “黄统领,你也太小看我了,”有人接口道:“我吕尚行走江湖,还没走过眼,凭我脚底下的功夫,就是拦截不下那人来,他想摆脱我,只怕也不容易,我见他入庵去了,不敢打草惊蛇,这才是赶回去知会你们,这可不是我胆怯,他背上背着一个人,我竟也几乎跟不牢他,那身功夫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些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出现,只怕就能从他身上找得出线索来,是以不得不小心。”
  “好!”那黄统领说:“不怪提督大人赏识你了,你不贪功,远谋深虑,佩服佩服,宋爷,你继续打门,吕尚,姜凌,你二人一左一右,我打后面进去,当心那人被惊走了。”
  打门声又传来了,美貌的姑娘说:“小青儿,来的原来是宫中侍卫,共是四个人。”
  她竟然滚到小青儿身边来了,不但更近庵门,而且草也长些,可以掩蔽她们。
  灯光亮了,有人从那小屋中提着风灯开门出来了,是一个中年尼姑。
  “小青儿。”姑娘说:“你瞧见了么,这尼姑也有一身功夫,必是杜娘子的甚么人。”
  那尼姑问道:“谁啊?”
  门外说:“错过宿头的行路人,来讨杯茶喝。”
  风灯近了,两个姑娘更清楚看得到尼姑的面貌了,其实慈眉善目,年纪已在四十以外了。
  庵门开了,走进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来,双目炯炯有神,冲着那尼姑一抱拳,那显然是在戒备,不是抱拳为礼。说道:“多有打扰,师太见谅。”
  那尼姑道:“出家人与人方便,施主请进。”
  话声未落,只听哽哽连声,打从左右及庵后,飞落下三个汉子来,对那尼姑全不以正眼相看,互望了一眼,都无言的摇了摇头。
  打门口进来的那人道:“可不是怪么,明明看见……黄爷,你说该怎么办?”
  那庵后来的汉子道:“其实口渴,你我匆匆赶来,连晚饭也没顾得吃,便扰这位师父一餐斋饭再说吧,我等也该商议一下。”
  原来这人便是那姓黄的副统领,他身边一人立即吩咐尼姑备斋,竟是不待相请,齐奔入庵堂,不大工夫,那敞开的庵堂门内,便亮了灯火,小小一个庵堂,神龛占去了一小半,还能有多少,是以,从那大开的大门中,外面的人把里面的看得清清楚楚,相距那么近,里面四人的谈话,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姑娘道:“小青儿,你没事吧?”
  小青儿说:“姐姐,敢情这四人都是宫中的侍卫呀,姐姐,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那个姓黄的副统领,看来武功还不及那个打大门口进的人。”
  “那人姓宋。”姑娘说道:“小青儿,你真有眼光,那姓宋的是个内功高手。但最精明的还是另外两个,看来武功都不错。”
  “我知道,一个姓吕。”小青儿说。“该死的,哎呀!杜娘子去了那里啊,再不放开我,我可要骂啦。”
  姑娘道:“你可千万别出声,更骂不得。”
  小青儿骂道:“该死的女魔,杀千刀的女魔,我要骂,我和她无冤无仇,她为何捆我。”
  那姑娘噗嗤一声笑,却没言语,小青儿骂是骂啦,但只有在她嘴边的人才听得到,其实两人压根儿就是耳语,否则庵堂中的人早发现她们了。
  只见那姓宋的侍卫在门口步来走去,忽然停下步来,面对着三人说道:“这庵堂里可曾搜遍了,当真没人?这不奇怪么,明明见到那人进了庵,吕兄,你说是不是?”
  坐在神案旁的吕尚道:“如何不真,若是不怕打草惊蛇,我早出手了。嘿嘿,我不敢给自己脸上贴金,凭我吕尚手底下这点功夫,若然那人真是真是那人,只怕留不下人家,我这个项上的人头,倒先分家,宋爷的令兄何等英雄,甚至那三位,那一位不比我吕尚强。”
  姓宋的道:“吕爷,这番若不是你有见地,我们此刻早去到大河之北了,我可没半句责怪吕爷之意,此事关系重大,原该慎重行事。”
  “还有一宗。”吕尚道:“黑夜之中,我没看得十分清楚,但那人分明是个女人……”
  那姓黄的副统领本来背着手,两眼望房顶,显然在思索甚么,闻言霍地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道:“女人!是女人么?为何你不早说?”
  “又是……一个女人!”姓宋的眼睛也阵大了,道:“那番邦女子年纪轻,这女人却蒙着面?黄爷……”
  姓黄的说道:“却是我先有一言,各位,无论人前人后,今后休以统领相称,我姓黄名尧,你我只可称兄道弟,各位记住了。”
  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人也凑上来了,面色凝重得很,说道:“我已经在这里怀疑了,各位,我有一言,我有一个……假定……”
  吕尚道:“姜子牙,我就知你不开口,屈指一算,准有主意,两位,这姜凌从来就是我们的姜子牙。”
  姓宋的道:“说的是,我姓宋名希古,以后两位休要客气,姜兄有何见地,请说。”
  那姜凌道:“宋爷与令兄,在武林之中,谁不知是佛菩萨,又是早年入宫,从未与江湖中人结怨,那身首异处的三位,也和江湖中人阻隔着一道万仞宫墙,大家都知道,三位并无不共戴天的仇家,但却都惨死了,而且又皆在汉江,而且……宋爷惨遭杀害之时,正蹑踪那番邦女子,这三位被害之地,又出现了一个蒙面人物,而且也是一个女子,这两人之间,有否关连?
  黄尧道:“说得是……”
  宋希古急走两步,忽然停步,回身,道:“还有一个,家兄等三人,分明已发现了那一个当年重伤,眇了一目,断了一臂之人,共就是三人了。”
  黄尧道:“不错不错,十数年来,我等苦寻不获的三个人,分明已在眼前,若是别人,任他是谁,任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杀害他四人。”
  “也没有这本事,嘿嘿。”吕尚说道:“尤其是遇害的那位宋爷,大河南北,谁不敬佩,竟然不曾出手,便已身首异处了。”
  姜凌道:“故尔,黄爷,若然这已先后现身的三人,正是咱们要找的人,我以为不可操之过急,因为……”
  黄尧道:“姜兄若有高见,便不妨直说,你放心,这庵中你我搜查过了,实是只有那尼姑一人。”
  姜凌探头向外面瞄了瞄,缩回头去,才道:“这汉江之头,长江之滨,黄爷,你忘却有件大事了。”
  那宋希古首先点了点头,黄尧说道:“你是说珞珈山开府立宗那回事?那又如何?”
  姜凌道:“黄爷,这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各位这么多人,寻访了这么多年,连天涯海角也搜寻遍了。这三人却踪迹毫无,而今,却在珞珈山开府立宗之时,突然都现身出来,这岂是偶然。”
  黄尧猛地一拍大腿,道:“真个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那姜凌又回头扫了一眼,道:“吕老弟所见,若真是……嘿嘿,你我四人……凭你我四人,又能如何,于事无补尚在其次,只怕也落得那四人一般下场。各位,我姓姜的闯荡江湖,三十年不到,二十年却又有多,怕死也不吃这碗江湖饭了,不过是……”
  黄尧道:“姜兄不用说了,咱们全是替皇上效力,生死早已置诸度外,不是怕死,而是怕负了圣恩。宋兄,你可千万要忍耐些儿。”
  宋希古叹了口气,道:“姜兄所说,的确是万全之策,小弟便是不量力,也不敢以私废公,黄爷,你就拿主意吧。”
  黄尧道:“好,我们即刻到县衙,知会各路人众,全在武昌府会齐,若不是吕兄机警慎重,我等几乎毁了大事。”
  他一挥手,抢了出来,陡地面前人影一闪,原来是那尼姑托着四盏茶前来,小青儿咦了一声,说:“姐姐,那尼姑果然好身手!”
  若不是好身手,两人分明已经碰上了的,岂能闪避得开,而且滴茶也不见泼出来。
  “别出声。”那姑娘道:“小青儿,你把手脚活动一下。”
  甚么?那美貌的姑娘已挨近她身,而且不再是蜷屈躺卧,而是在她身边抱膝而坐。
  敢情她身上的无形网罗已解了,果然她也能坐得起身来了。小青儿一时倒怔住了。
  早见那黄尧错身,滑步,挫腰,抱拳说道:“有扰师太了,我等现有要事,不克扰茶了,这里有些许香资,请师太收下了。”
  那黄尧一扬手,只见尼姑的托盘倏起乍落,那盘中已多了一锭银子。随着黄尧身后出来的三个侍卫,再也不似先前一般狂傲了,那四人迅速交换了一瞥,不自觉对尼姑一拱手,再随着黄尧的手一挥,急忙忙越墙而去,只一眨眼间,已去得无影无踪。
  小青儿透过那一口气来,说:“姐姐,那宫中的侍卫,全都这般好功夫么?”
  那姑娘道:“那也不见得,论功夫,那个姓宋的最好,姓吕姓姜的是老江湖,功夫也过得去了,那姓黄的虽是个统领,其实武功在那三人之下,小青儿,你记住了,你见到这姓黄的再现身,那就有好戏瞧了,你不是来瞧热闹的么,那也就是最热闹的时候。”
  小青儿跳了起来,因为就在两人的近处,不,是面前,传来一声冷笑,跟着有人哼了一声,黑影也由淡而浓,现出一个人影来。
  杜娘子!
  小青儿眼中喷出了火来,杜娘子冷冷的说道:“今天便宜了这两个丫头。”
  那美貌的姑娘不待小青儿开口,揪着她的胳膊,只一带,挡在她身前,说道:“我可没向你求饶,小青儿也没有,我们才不感谢你哩,你不过是为了要对付那四人,不得不收回你那兜天罗来。”
  小青儿可骂开啦,说:“喂,我又没诓你,和你无冤也无仇,你为甚么捆我,我这肩头……”
  杜娘子道:“小丫头,你的肩头还痛得很,是不是,那你就记住了,以后再敢管我的事,再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我还要你吃更大的苦头,丫头!”
  杜娘子对那姑娘切齿厉声道:“你还敢再嘴硬么,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姑娘头儿一扬,说道:“你就是不敢,你要杀我,你就不用费这么大的劲,把我扛来这里了,只因为我知道你心急,急着走,官家封锁了江面,船只开行不得,你一定打陆上走,我啊,小青儿,你想困觉的时候,你愿不愿跑夜路,你说,有人背你走,那好是不好?”
  “好啊!”小青儿眉开眼笑,满脸怒气登时化为乌有,却怒放了心花,说:“姐姐,原来你故意让她用网儿兜着,原来是好让她扛着你走路,原来我误会了,原来……”
  杜娘子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那右臂抬起,又放了下来,因为这美貌的姑娘左脚一滑,身子儿没转,脚尖却转了。
  小青儿一怔,说:“姐姐,姐姐,原来你也会大挪移!”
  杜娘子怒吼一声,道:“原来你这两个丫头都该死,我早晚……早晚……”
  “早晚你一定不会放过我。”那姑娘半点也不惧怕,说:“但不是现在,因为你要留下来帮助你报仇雪恨,啊唷!”
  小青儿道:“做甚么?姐姐!”
  杜娘子分明又没动弹,连臂也没抬一下。
  那姑娘说:“小青儿,你饿不饿,我可真饿啦,你闻到了没有,好香!”
  庵堂门口有人说道:“既如此,你师徒来吧,深夜客来,只可惜贫尼没好招待的。”
  那姑娘拖着小青儿,打从杜娘子身边一掠而过,说道:“多谢师太。”
  不料那女尼一扬手,两个姑娘身前,就似竖立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迫得两人落在她身边,只因那女尼的笑容更慈祥了,两个姑娘惊而不惧,万不料这女尼岂仅有一身功夫,内力竟然如此惊人!
  那女尼已两手缓缓伸出,分握着两个姑娘的手来,说:“让我看看你们!”
  她的目光只对小青儿注视了俄顷,落在那姑娘面上,就不瞬眼了,头儿却点了起来,说道:“你叫狄心莲,是吧?好好,你师傅宫九娘可也曾提起过九宫山有一个苦命的金师太。”
  小青儿道:“姐姐,原来你姓狄。”
  正是狄心莲,啊了一声,面上喜容顿现,说道:“原来是百忍大师,家师多有提及。”
  只见那杜娘子急退一步,说道:“你……你们……”
  那金师太叹了口气,苦笑道:“百忍已成金,姑娘,你就叫我金师太吧。”
  狄心莲眼珠儿急转,已躬身道:“是,晚辈拜见师太。”
  那金师太一摆手,已对杜娘子点头道:“施主休要惊疑,既然百忍已成金了,虽尚不能菩提本无树,此心却已是明镜台了,无挂无牵,更早已无恩无怨。你三人奔走了一夜,想已饿来,请来用斋。”
  杜娘子道:“我明白了,不怪你解了她二人的兜天罗,你和她师徒有渊源!”
  金师太道:“善哉,这位姑娘与你已有师徒之份,又岂无渊源,今晚我这庵中多事,就有人……来了!”
  陡然间,小青儿蓦觉眼前一暗,那双脚却已离了地,耳畔也已风生。
  小青儿惊骇得目瞪口呆,因为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分明身已不在庵堂中!
  耳边传来狄心莲的声音,说道:“小青儿,我在这里,别怕,我们是在神龛里,别出声,有人来了。”
  光亮又出现了,但不是在光亮照射下,身前像是有一堵屏风般,把光亮阻挡住了,原来她和狄心莲已身在泥菩萨后面。
  狄心莲挨近她,在她身边道:“你是被金师太把你带进来的,你看是谁来了?啊!”
  她的话声低,那一声惊讶的呼声亦低,其实根本没叫出来,却是小青儿啊了一声,若不是狄心莲反应极快,而且忙不迭把她的嘴掩住了,几乎叫出了声来。
  灯光又摇晃起来,那人来得好快,带起来的微风,令灯光摇曳起来。
  是一个少年相公,翩翩若玉树临风,负着双手,好不潇洒。那像是如飞而来的,倒像本来就在堂中,但任他装得极是潇洒,可也掩饰不了他面上的惊讶之色,只见他踱了两步,那眉头儿已皱了起来,眼珠子在不停地打转。
  “他奇怪了,”狄心莲兀自掩着小青儿的嘴,在她身边悄悄说:“分明堂中有人,怎生一个也不见了啊?”她轻声一笑,不,只是半声,说:“不好!”
  那少年目光落在神龛上了,而且不再转移,一定是他发现了神像后有人。
  狄心莲急忙低声道:“别动弹,他发现我们啦,不过……不过么,不过这少年有一身功夫而已,和我们又无关系,也用不着听他的。”
  不料她的手才一松,小青儿已斜身钻了出去,叫道:“公子,是我啊,不是别个,你瞧,只有我一人在这里。”
  那少年相公把跨出的右脚急忙缩了回来,愕然道:“怎么是你?原来……是你,淘气,若是你出来迟了些,你这小命儿就没了。”
  小青儿嘻嘻笑道:“我不信你那飞刀有那么厉害,你又没把昆仑刀取出来。”
  少年公子哼了一声,道:“何用取出来,我只一拍,圆叶刀就能飞出了,快说,你怎会跑到这里来,又怎会躲在那后面,真……没有人么?”
  “当然没有,”小青儿说,忙不迭跳下神龛。脸上变颜变色:“你骗我,你真真一拍刀就飞出来?”
  那公子脸色一沉,道:“小青儿,我问你,怎生跑到这里来?”
  小青儿嘴儿一噘,说:“我出来找你啊,你半天也没回来,天黑啦,我趁姐姐睡啦,就……”
  “就悄悄溜出来。”那少年的脸色缓和了。
  小青儿说:“我找啊,找啊,就找到这里来啦,啊唷,你……”
  不料那少年公子一转身,一把揪住了她,厉声道:“人呢?我分明见到不只一人在这里,人那去了,小青儿,怕不怕我剥你的皮。趁早实说了便罢!”
  小青儿的眼圈儿红了说:“你不讲理,刚才……嗯,我替你担心得了不得,庵里来了四个人,原来是来捉拿凶手的,捉拿……捉拿……”
  “捉拿杀那三个侍卫的凶手,”少年公子又把小青儿放开,道:“说下去。”
  “我心中说:他们商量甚么啊,”小青儿说道:“我一闪身,就溜到那菩萨身后去了,我想:他们商量的,八成与公子有关,待打听得机密事,回去再报与公子知。”
  “好好,”少年公子点了点头,在那蒲团上坐下来了,说道:“你把他们商量的,说来我听听。”
  小青儿站在他面前,就挡去了一大半神龛,但愿那美貌的姐姐,不,狄姐姐,趁早溜跑就好了。道:“公子爷,你那昆仑飞刀放出来,我只知道厉害得了不得,那三个侍卫本事那么大,但连公子爷你的人影也没瞄见就没命了。却还不知道你只要在腰间一拍,那刀就能飞出来。”
  “你说些甚么?”少年公子道:“我问你的是:他们商量些甚么?”
  小青儿道:“原来四人真是捉拿你来的,走得口渴了,跑来讨杯茶喝,他们说:休要打草惊蛇,一个姓姜的说:你们知道武昌府就有一件武林中的大事吗?为甚么你们找了这么多年也没见现身的人,却在此地此刻出现了。”
  “那人说你们?”公子扬了眉儿,道:“难道他不是宫中侍卫?”
  “是侍卫。”小青儿说:“听那个姓黄的头儿说……”
  “黄尧,是他。”公子说。
  小青儿睁大了眼睛,说:“你晓得,原来……”
  “说下去。”
  “听那姓黄的说:那人是甚么提督大人推荐来的,”小青儿说:“姓姜的出的主意,他真猜着了。知道……知道那公主必定要去武昌府。”
  “故尔他们走了,”少年公子说:“他们要在武昌府布下天罗地网。”
  小青儿急了,道:“但他们不知道,公主不会去,去的只是卢公子,卢公子,你可不怕他们是不是啊?”
  卢公子呵呵大笑,说:“小青儿你怕没热闹瞧了,是不是,那公主不怕。”
  小青儿说:“是啊,公主天不怕,地也不怕,公主谁也不怕的,何况是卢家公子你。”
  那卢公子忽然叹了口气,说:“但那公主却怕失去……失去了他,他去得无影无踪,那公主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青儿说:“卢公子又出来寻找了老大半天,我知道你找谁,你找他,找了几天几夜了。”
  那少年公子叹了口气,牙齿儿忽然咬紧了,甚至咬得发出了格格的声响来,说:“我也知道,他一定去找他的心莲妹妹去了。”
  “不不,”小青儿急道:“他没有,真的,他没有去找那个姑娘,啊!”
  小青儿慌张地急忙掩住她自己的嘴,急急忙忙退了一步。因为那公子跳了起来,但他的脚尖只是那么转了一转,就不再动了。
  小青儿倒抽了口凉气,真的,她一直小心翼翼,真该死,她到底还是泄漏了。
  “原来藏在神龛里的是狄姑娘,”公子说:“狄姑娘,出来吧。”
  “不不……不不……”小青儿退一步,再退了一步,退到左面,又慌慌张张滑过右边。
  公子冷冷地说道:“小青儿,你不用怕,今晚我还不会剥你的皮,给我滚开去!出来吧,狄姑娘,我早知神龛里还有人,原来是你,敢情这么个小小的尼庵,竟是藏龙卧虎之地,那么,杜娘子也来了,好得很啊,为何不也出来相见。”
  忽听庵堂外有人说道:“这里没有龙,凤倒是有一双。”

  第三章 群集荒庵内 老人说因由
  小青儿睁大了眼睛,怎么狄心莲竟会从门外走进来,她为何要进来,既然已到了门外,她是可以不用现身的,她该远走高飞。
  但狄心莲打从庵堂外进来了,她竟还笑得那么斯文淡定。从头到脚把那少年公子打量了又打量,而且跨着横步儿,说:“小青儿,原来这就是你家卢公子呀,嗳唷,可真是一表人才,啧啧,真是人见人爱,卢公子,你贵姓啊,嗳呀,你瞧,我准是失魂落魄了,明知公子姓卢,倒又问你贵姓,小青儿,可不准你笑话我,我我……我真羡慕你,小青儿,我要是侍候你家公子,那怕是一夜呢?我就有福了。”
  那卢公子也在打量她,小青儿不心跳,越更发楞了,因为她家公子的眼珠只转了那么两转,非但她看不出敌意,倒看出了笑意来。
  那公子点了点头,不,是狠瞪了小青儿一眼,才对这个狄心莲姑娘点了点头,说道:“那日一见,姑娘灰头土脸,再见已是月下了,当真见面胜似闻名,好一个美人儿,不怪那么多人为你着迷了。”说着,更向狄心莲走近一步,低声道:“姑娘既已知道我是谁了,还请隐瞒则个。”
  那狄心莲虽然笑语如珠,却非无戒备的,打从庵堂外进来,手中已有一握红绸,姑娘们手中岂少得了这么一块绢儿的,自是没人会奇怪,却是小青儿奇怪起来了。狄姐姐脸上的笑容不减,但那双目中却多了令她不解的迷惑。
  狄心莲的眉梢儿挑了一批,显露出有些儿愕然,道:“你……见过我?”
  “我见到你。”卢公子笑道:“那日在桐柏山中,你浴在朝霞里,可惜的是那朵花儿虽然娇艳,却蒙了尘。”
  “桐柏山中的朝霞?啊!”狄心莲睁大眼说:“我记起来了,那天早上,我们死里逃生,从崖下翻上来,我倦极了。”
  卢公子道:“你当然该记得的,若不是倦极,睡去了,又岂会被鬼谷的杜娘子把你劫了去。再见你,已是在鬼谷的月下了。”
  “鬼谷的月下!”狄心莲道:“那么,那一晚,那一晚……”
  “月光照在那篱笆门的时候,”卢家公子说:“你跟在杜娘子身后,走了出来,来到那寒潭之滨的树下,她强逼你拜她为师。”
  狄心莲说:“那么,那么你甚么都瞧见了,原来桐柏山中,除了那杜娘子,除了那已离去的媚娘之外,还有人?你对杜娘子的一举一动,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卢家公子挑高了眉儿一笑,才道:“瞧见了的,不仅是我一个,还有一个陆哥哥瞧见了他的心莲妹妹,他要不亲眼瞧见,那会舍得离开桐柏山。”
  卢公子为何眼也不瞬地瞧着狄心莲?小青儿瞧着她家公子,也是不瞬眼,真的,却也真奇怪,卢公子的目光虽然有些儿异样,任谁也听得出来,话也说得酸溜溜的,就是眼中不现凌芒,冷些儿也倒是有的。
  小青儿捏紧了的一双拳,也不放松了些,也才发觉掌心被冷汗湿了。
  那么,她家公子虽然恨这狄心莲,却不会杀她的,小青儿松了一口气。
  狄心莲道:“那人姓陆,单名一个羽字,乃是云台十三门的门下。”
  “他身蒙不白之冤,亡命江湖。”卢家公子说:“他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只道遇到了一位红粉知己,不料那位貌如花的姑娘在杜娘子威逼之下,竟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他伤心的走啦,离了桐柏,可没忘记那姑娘有一位师傅和师姐在惦念着她,于是,他南下去到大洪山,见到了她师傅宫九娘和她的师姐薛红,转告了她平安的消息,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啦!”
  小青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不仅听得真,而且看得也真,真真实实,她家公子坦诚相告,没有半句谎言。
  “我一定误会了,她其实是最好最好的人!”小青儿想:“原来我误会了她,不,我误会了我家公子,他是公子,不是公主,我一定要忘记她是公主,她也不是穆木儿,他姓卢,卢公子。”
  狄心莲怔怔地说:“原来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一直和他在一起,”卢公子说:“天下虽大,却无他容身之地,我带着他去到大神农架下。”
  “我晓得。”狄心莲说:“我没去过那大神农架,但去过巫山,大神农架在巫山的北面。那是个亘古无人烟的地方,你们……你和他一直在一起,是么?直到新近出山来?”
  “直到我们把功夫练成了,”卢公子说。”现在,他再也不是你认识的陆哥哥了。”
  虽然卢公子在扬着眉儿,但连小青儿也看得出来,先前她是白担心了,她看得出来,卢家公子眼中非但没有冷芒,即使间或也瞬间出现过,但绝不凌厉,只是又盯着狄心莲不瞬眼。
  狄心莲喜道:“那真好,我真替他高兴,卢公子武功盖世,虽然只是短短的三月,他必也武功倍增了。”
  “你你……”卢公子显然一怔,道:“你一点也不……不……”
  狄心莲喜孜孜说道:“我不过受人之托,有一位他门中的尊长,我们称他雪峰老人,只因我们在一个雪峰上和那老人家相识,所以称他雪峰老人,陆哥哥从来没在江湖上行走过,云台十三门的剑术虽然领袖大河以北的武林,到底他少了历练,他又重伤新愈,故求雪峰老人托我姐妹照顾他,但我们师徒自身难保,怎能把他留在师傅身边呢,若有不测,岂不是反而连累他,没法见啦,我就带着他北上,不过是要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那狠毒的大师兄意料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把他带去大神农架,你倒高兴。”卢公子的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我真高兴。”狄心莲兀自喜孜孜说:“我们就不负雪峰老人所托了,因为那是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他那大师兄即使都散发了武林帖,也没人能找得到他。”
  “你真……高兴?”
  “而且有你武功盖世的卢公子在他身边,”狄心莲不是假装高兴,说:“便是有人找到,也不用担心了,也只有你才能保护他。”
  她不是假装,连小青儿也看得出来,因为她笑得更美了,那声调也是快乐的。
  小青儿也看得出,她家公子在闭着眼的瞬问,在吸一口长气。
  小青儿却在吐一口气,她放心了。
  睁开了眼来的卢公子说:“我们出了山,我是说,离开了大神农架,因为他和你相约之期已近了。”
  “不是和我。”狄心莲说:“是雪峰老人和他相约会晤之期,只不过老人家有事武昌府,也应允助我们一臂之力,不过是巧合。”
  “但他没有忘记你,”卢公子说:“他没说出来,但我知道,于是,我伴他去到桐柏山,本是想把你从杜娘子手中救出来,带离那鬼谷,然后,去和你师傅会合,你当然知道,我也曾陪同他去见过你的师傅,和你那师姐薛姑娘。”
  “你真好,”狄心莲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卢公子转过身去了,扫了一眼,说道:“你该出来啦,你不用躲躲藏藏,我知道你在那里。”
  他在对谁说话啊?当真,那金师太和杜娘子怎生再不出现?
  小青儿听不出有任何声响,真了不得,那金师太把她带到神龛里,就不知去向,还有那杜娘子怎生像从这庵中消失了?
  现在,狄心莲只有眼中才能看得出笑意,说道:“她会来的,她不会走,因为她不能没有我。只不过离去一会儿。卢公子,我尚不知道的是,他怎又离开了你。因为他比我年长,所以我叫他陆哥哥,你停船在这里,又离船寻找的,也是他,是不是啊?”
  卢公子又在打量她了,说道:“那么,他真不是去大洪山寻找你们?其实,我也知道不是,因为他往西来了,并没有渡汉水,封江之前,没有船家渡过他,我知道。”
  狄心莲的眼睛发出了一瞥光亮,说:“那么,他不会去得很远的,我知道,汉水封江之前,陆上也不准人往来,各处西来东去的孔道,全有人在把守搜查。你当然明白,宫中侍卫不但有人认得他,也已对他生了疑。因为他……他和你一再现过身!”
  那卢公子又再横了小青儿一眼,那是再明白不过的,她把所知道的,全告诉狄心莲了。
  卢公子皱起的眉头又扬了起来,说道:“这么说,你不但知道我是谁,而且全晓得了。”
  狄心莲忙道:“卢公子,你可别怪责小青儿,我可不痴,那些宫中侍卫能猜得到的,我更旁观者清,何况他们才走,你就来了,江湖之上,武林之中,谁有你这样的身手,还有第二个人么?当真是旷世无俦。”
  卢公子从那庵堂门口,望着那迷茫的夜空说道:“但我,找不到他,我找遍了南去西往所有的城镇,他却踪迹不见。”
  狄心莲的目中、面上,再也没有表情了,她是望着卢公子的,但那双目其实迷茫,就像卢公子的凝眸庵堂外的夜空一样,竟也会喃喃自语起来说道:“他不会去大洪山的,既然他知道杜娘子带走了我。去武昌,也太早了些,因为他要找的人,谁也找不到,却有要找他的人在等待他,他那个万恶的大师兄,和那些与奔雷手的石开山同流合污的人,还有那媚娘……”
  卢公子忽然重重的一跺脚,啊的叫了一声。
  狄心莲道:“而你,找的全是远处,估计他的脚程能走到的地方,反而,这近处……”
  卢公子说:“当真,反而这近处,我没有找过。”
  狄心莲道:“要明白他去远了没有,其实也不难,若是你告诉我,他为何离开了你,是为何不告而别,我看得出来,你对他这样……这样好,不过,你要老实说!”
  卢公子道:“为甚么?为甚么啊?我也不明白,他突然走了,一声也不响,我要是知道,那就好了,不过么,”他望着狄心莲了,看不出他有何爱憎,说道:“我已知道,他,说的真不错,你真是绝顶聪明。”
  “不,”狄心莲说:“我只是旁观者清,也许,你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走了,让我想想看,三天了,我是说,连同今日算起,他走了,已是第三天了,那时,他走的时候,你做了些甚么?”
  “我,做了些甚么?”卢公子怔怔地说,目光又从狄心莲面上移开去了,又投入庵堂外那茫茫的黑夜中:“我甚么也没有做啊?”
  小青儿说:“公子爷,你说过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走了,为什么要离开你。”
  “让我来猜猜看。”狄心莲说:“那时,你们的船靠岸,岸上正围着大群人,那岸边地上,有三具捞起来不久的无头死尸,是不是?”
  小儿青说:“狄姐姐,你像……像亲眼见到的一样。”
  卢公子显然掉在痛苦的回忆里了,喃喃地道:“我真说过么?说过甚么啊?”
  “你不是说过,”狄心莲道:“你不过心里在想,不自觉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我再猜一猜看,看说得对不对。”
  卢公子的目光又落在她面上了,嘴儿张了起来,目光冷了些。
  “岸上有三具无头死尸,围着一大堆人,乱糟糟,不用说,你站在船头上,要看个究竟,待你回到船舱中,他便不见了,从此失了踪迹。”
  卢家公子的冷目中,露出了无比惊讶,他只是瞪大了眼睛,说:“你!原来你见到,你不是今天刚来的,哼!你已不打自招啦!”
  小青儿叫道:“她是刚来的,我见到,公子爷,是真的,狄姐姐,小心!”
  卢家公子向狄心莲逼近了一步,又再半步,可就能够,只要一伸手,就能揪住狄心莲了。
  狄心莲道:“不打自招的不是我,你承认,我猜得一些儿也不差!”
  “不,你见到,”卢家公子连身子也在震颤,说:“他在那里?你把他……带到那里去了,你说。”
  小青儿把心提到口腔中来了,一口冷气却直沉下心底,因为她家公子一伸手,已抓住狄心莲的胳膊!
  狄心莲的牙关立即咬紧了,冷汗也立即从她的粉额上渗出来,但小青儿只是跨出一步,就停步不前了,因为微笑仍然挂在她的脸上,她唇边的笑虽然有些儿扭曲,但仍然是那么甜。
  “你错了,”狄心莲说:“你也不相信你自己说的,因为你明知我没离开过杜娘子,我逃出她的兜天罗,和我在一起的是杜娘子,我也没见过你说的那个他。”
  她非得再把牙关咬紧不可,否则她就不能抵受得了臂上的剧痛,她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在反射着灯光。
  她的臂像要折断了一样,唇边的笑更扭曲了,但无论如何,她仍然在笑。
  “我在猜想,”狄心莲的声调,虽然有些儿顿挫,微见颤抖,但仍说得那么淡定,道:“若是他,陆哥哥,突然……突然之间前来,他见到你,啊,不,我可不敢再想了。”
  “他突然前来!”卢公子说:“你说,他会突然前来!”
  “当然有可能,”狄心莲吐了一口气,那么重重的,而且两眼闭上了一会儿:“既然他没去远,就在近处,怎会没这可能呢。”
  小青儿心上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下去了,因为她家公子的手松开了,缓缓地,顺着狄心莲的手臂滑落下来,狄心莲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不自觉地把那被捏之处搓揉,那总是含笑的眼睛,显露惊骇与恐惧,但迅速闭上了,分明是不愿被人见到。
  “他真会突然前来?”卢公子也是不自觉地,探头向外望,可见他是如何急切盼望那陆哥哥回来,回到他身边。
  狄心莲迅速抹去了额上的冷汗,道:“我只是说……有可能,若我猜得不错,他,不过是在暗中查看你,因为你令他害怕,他太失望了,但他……我知道他的性情,他是个多情的人,尤其是人家对他有过好处,若不是你出手太狠辣了……”
  狄心莲兀自在揉着右臂的痛处,但分明那左手又不敢触及那痛处。
  小青儿痛极了,若不是她那右臂其痛欲断,岂会恁地,不自觉走近前去,叫道:“姐姐,姐姐……”
  “他不会离开你的,”狄心莲又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才又说道:“我知道他的性情,他怎会离开你呢,即使人不在你身边,他的心,也……惦念着你的。”
  她在避开卢家公子的目光,转向走近她的小青儿说:“那么,你说的是真的了,不过,不要紧。”
  “我……我说了甚么啊?”小青儿说:“甚么不要紧啊?”
  狄心莲把那右臂抡了一抡,却又对那公子说了,道:“这么说,是真的了,真是你杀了那三人,不,还有一个,你啊,令他有多伤心,虽然人不是他杀的,但他害怕更难过。”
  “他……害怕,为何他要害怕啊?我又不会伤害他,我怎么会?”
  他说,显然地,他对狄心莲再也不怀疑,也更加信服了。
  “他不是怕你伤害他,”狄心莲说:“他知道你不会,却会为了他,你会再伤害他人,会再杀更多的人,他不但知道那四人是你杀的,也知道那四人因为他,才作了无头之鬼。”
  “但我只是……只是……”卢公子说:“只是不要离开他,我不杀那些人,他们就会把我带走,把我关在……既然你已知道我是谁了,我也不再瞒你,他们要把我关在那万仞宫墙里,从此,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公主……”
  “不不,”他叫道:“我不是公主……我不是公主……”
  急得狄心莲一跺脚,抢到门口,急摇了一眼,道:“低声些,若是你不愿被他们知道你就是公主。”
  “我不是。”他说:“我也不愿意,而且,我恨他,那个害了我娘一生一世的人。”
  “但他仍然是你爹。”狄心莲说:“多少年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你娘,也知道有了你。他不仅是个多情的丈夫,也是个极其慈爱的爹。”
  “是真的,公子。”小青儿也会一脸肃容,说道:“我听他们说过,就是那走了的四个人,他们说……狄姐姐,他们怎么说的啊?”
  狄心莲道:“他们说,自你娘从宫里被劫走了,你那个有三宫六院的爹,就夜夜对愁眠,朝朝暮暮想念你娘。”
  “我说得上来了,”小青儿道:“皇上算计你已出世了,只不过不知是太子还是公主,传旨天下,务要寻访到你母女,重赏千金,封万户侯。”
  狄心莲对她霎了霎眼,嘿!这小青儿那是说不上来,敢情也聪明得很,不过是要她帮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但语气也加重了,而且也就不让这公主插嘴。
  “是,”狄心莲道:“难得的是,皇上并不因为时间隔得久了就心冷下来,反倒逐年增派人手,务要寻访到你母女,你娘生前再是个天仙一样的美人儿,也不再年轻了,但他对你娘的爱反倒久而弥坚,也可知道他多么爱你母女。”
  “不不,”小青儿说:“皇上还不知贵妃生下的是太子还是公主,他不知你们是母子还是母女。”
  “你知道为甚么吗?”狄心莲说:“皇上虽有三宫六院,却没有一个子女,可见他对你娘有多情深,后宫佳丽三千,全不放在眼里,心目中只有你娘一个人。”
  “姐姐,”小青儿说:“皇上再没子女了,他年驾崩了后,岂不是就由公主接掌皇位,嗳呀!公主那时岂不就是女皇帝了。”
  狄心莲道:“大胆的小青儿,女皇陛下面前,还不跪下。”
  小青儿当真跪下了,不料只跪了一条腿,已啊呀一声大叫,被公主一脚踢了开去,踢得小青儿就地一滚,其实那一脚踢在她大腿上,一点儿也不痛,别说那一脚压根儿就没有力,而且小青儿就地一滚,自是一点儿也不痛。
  公主道:“你们听着了,我不是甚么公主,我是穆木儿,现在却是卢公子。”
  小青儿说:“遵旨。”
  话声入耳,灯光陡地一暗,小青儿啊一声,脚尖一转,早溜到她家公子身后。
  两人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自是嘴里说着,眼睛瞧着,面前这个翩翩卢公子,那面上的一层凝霜已在逐渐溶解了,狄心莲暗暗松了一口气,臂上也不那么疼痛了,道:“小青儿,该打,你又不听话了,你家公子姓卢。”
  “原来是你!哼!”
  是杜娘子,庵堂中灯光本已不明,她面罩黑纱,一身黑衣,乍现身,直似一团由浓而淡的黑影。
  狄心莲一见了,叫道:“师傅,他是卢公子。”
  杜娘子像幽灵一般,从左飘移到右,庵堂中灯光乍暗还明,小青儿明知她是人,亦觉得鬼气森森,何况先前已吃过她的苦头,叫道:“公子小心。”
  “原来你就是桐柏山上那妞儿,敢情还有点来历。”杜娘子在他面前了,说:“穆木儿,木儿,原来你就是木儿。”
  “现在是卢家公子,”木儿冷冷地说道:“你已在外面听了不少时候,倒免得我多费唇舌,你听着了,杜娘子,从前是穆木儿,现在是卢公子,你敢把今晚听到的话走漏半句,我便教你成为一个无头的幽灵,你要想报仇雪恨,今后要乖乖听我的话。”
  狄心莲忙道:“师傅,是真的,卢公子若是答应了你,你我要报仇雪恨,真是易如反掌,别以为你编织了兜天罗,就无人能敌了,再厉害你也敌不过万马千军,便是我,我也不再不……”
  “住嘴!”杜娘子厉声道。目光仍然凝视着木儿,难道真的就是桐柏山上的木儿?
  穆木儿道:“杜娘子,你还记得我那头兀赢么?年前你连我那奴儿也不敌,竟妄想收我为徒,我不过是看在你身世可怜,才不与你计较,现在么……我且让你们见识一下。”
  只见他一撩衣,手一扬,便见暗光流转,呛啷两声轻响,手中已是一把形如铁扇之物,也不过比普通折扇稍稍长大些。
  狄心莲说道:“这就是你的……昆仑刀!”
  穆木儿喝道:“你们若是要命,不许妄动一下,小青儿,滚过来。”
  那自是昆仑刀,小青儿知道厉害,可没见过,已明白她的意思,忙跳到木儿身后,说:“公子爷,你不伤害他们,是不是?”
  陡然间,木儿的铁扇上又呛的一声响,飞出一道寒光,登时成了一片寒涛,庵堂的灯火也摇曳起来,狄心莲早听小青儿说过了,那敢动弹,杜娘子亦是不言也不动,待得灯火再明,也不再觉得寒气砭肤了,却也再不觉得有何异处。
  正疑惑间,木儿已合了铁扇,又成了一根有暗光流转的短铁棒,看来倒有些像判官笔。
  木儿道:“杜娘子,你若不愿被人看到你那鬼脸,趁早把面纱扯下来些,还有你,狄心莲……”
  狄心莲已满面惊疑了,因为她已发现杜娘子的面纱已短了半截,已露出了半截有如猪肝一般的丑脸来,她和杜娘子相处了三月,真还没见过杜娘子的面目,那面色非但如同猪肝,而且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尽露在外,更显得丑恶如鬼,原来杜娘子的两片嘴唇已没了!
  木儿啧啧两声,说道:“好一头秀发,狄心莲,但愿你这头青丝,不会是烦恼丝。”
  狄心莲顿觉一股寒气直沉入心头,敢情她的满头秀发已披散下来,而她,分明用一块丝绢扎住的。
  可不是系发的丝绢已经被割裂成了两半,只有边上还丝连,就跌落在她身后的脚边。
  木儿冷冷的说道:“现下你们见识过了,也该知道那三个侍卫怎生成无头之鬼,今晚我要取你的性命,你二人早已身首异处了,谁!”
  木儿这一声喝问才出口,一道寒光,早已从那铁棒尖上飞出,不,是铁棒张而如扇的同时,寒光立即飞出!
  喝声未落,门口已出现了那金师太,手中托着个托盘,仍然是那么宝相庄严中,慈祥微笑,说道:“贵客夜来,贫尼无无可款待,公子请用茶。”
  杜娘子早已退去墙角,急忙重整面纱,狄心莲拾起地上的破绢,正在发楞,却是那木儿咦了一声,退了一步,她那面色也如狄心莲一般,满面惊疑。
  小青儿也发现了,目光落在金师太手中的托盘上,张大了嘴儿再也阖不上来。
  先在庵堂中的四人,目光也都落在那托盘上。
  金师太的托盘上,茶杯旁边,有一把似刀非刀,似令箭却又弯曲的精光闪闪的铁片,分明就是适才木儿射出去的不再飞回来的昆仑刀!敢情那刀是如此形状。
  金师太已含笑走到木儿面前,道:“公子请用茶,请恕贫尼多有得罪。”
  木儿一把抢过盘中的刀叶,又是呛的一声响,手中铁扇乍开倏合,已把那叶片嵌入刀中。
  金师太道:“公子也当真是匠心独具,今晚令贫尼开眼界了,只不过太霸道了些,若不是贫尼手中有这只托盘,怕不也已身首异处了。”
  木儿大吃一惊,就凭这么一只托盘,竟能收去她这昆仑刀!
  狄心莲道:“卢公子,这位是金师太,便是此庵的住持,现在你该知道了,天下没有无敌的武功,也没有不能克制的兵器。”
  那金师太道:“狄姑娘,你说错了,至少在现下,尚没有能胜得过昆仑刀的,贫尼之所以能用托盘接下这位公子的刀叶,只因他是闻声发刀,而且年纪尚轻,若是功力再精进,贫尼便难接得下来了。”
  木儿道:“你你……是谁?”
  金师太点头含笑,说道:“适才正说间,公子突然驾临,贫尼不得不回避,各位都请坐了,贫尼正有言相告。公子请用茶。”
  木儿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怔怔地接过茶杯,金师太已对狄心莲一点头,道:“贫尼今日要托大了,令师与我总算有点渊源,我的来历,请贤侄女向他们略作说明,难得贵客光临,真是个蓬华生辉,各位想已饿了,且容我备了斋饭便来。”
  狄心莲躬身道:“这有劳师大了。”
  金师太向木儿和杜娘子一点头,缓步去了,从她的脚下,那看得出是有一身高绝武功的人来。
  木儿目送老尼去了,第一个开口,说道:“不用猜,这顿斋饭她不会让我们白吃的,必是要说甚么因果。”
  狄心莲心想:“这公主看来也极是聪明。”同时心下也明白了,杜娘子自从回到庵堂中来后,对她非但目光不再冷厉了,而且显然避免对她望,不用说,准是金师太对杜娘子有所开导了。忙道:“师傅,你别恼,今日我冲撞了你,待会儿我向你陪不是,卢公子,请坐啊,糟糕,这庵堂中只有蒲团,来,小青儿帮我把蒲团挪好,侍候你家公子坐地。”
  木儿若有所失,以为昆仑刀便已是无敌天下,不料人家一个老尼就轻易接了下来,恨不得狄心莲即刻说出这老尼的来历,何用小青儿相请,早坐下了。杜娘子却在那墙角就地坐了下来,再无一句言语。
  狄心莲把小青儿一拉,向杜娘子呶了呶嘴,那意思是说:“别怕,你瞧,她也怕咱们哩。”
  只听杜娘子冷冷地说道:“丫头,快快说了,我要知道,百忍大师如何成了金师太。”
  狄心莲道:“当真,就我所知,你和这金师太并无渊源,我从未听我那师傅说起来,你祖父那一辈和百忍大师分明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而且……”
  狄心莲心说:“而且那时候,凭你祖父那点功夫,和人家也不能有渊源。”
  不料杜娘子叹了口气,狄心莲一怔,杜娘子的叹息声,她虽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她便是叹息,声调中也满是怨怒,可不似这般柔和。
  杜娘子道:“这金师太乃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日我不但身中剧毒暗器,而且被媚娘几乎剥去了面皮,连我那忘恩负义的该死的汉……子……”
  小青儿毛骨悚然,几乎缩到了狄心莲胁下,原来切齿的声音,竟会这般令人毛骨悚然。
  木儿道:“你说过,我记得,那一双贼男女都以为你已死了。”
  杜娘子恨恨地说道:“若不是以为我已死了,至少再也不能活了,岂会放过我,天可见怜,金师太在他们转身后,立即救了我,先保住了我的命,待救我到了此地,凭金师太的无边法力,总算回复了我的功力,并指引我去到桐柏山中。”
  狄心莲啊了一声,道:“师傅,敢情你和师太有这么一段渊源。”
  杜娘子道:“是我再三叩问师太名姓,也仅以金师太相告,我受了师太救命大恩,竟不知师太的来历,好不惭愧。从今以后,不许你再叫我师傅,你已有师。”
  狄心莲肃容道:“一日为师,终身也是师,师傅,现在你不想认我这徒儿也不行了,只要你不再……我已说过,我拜在你名下,只是记名弟子。”
  木儿冷冷地说道:“人家已有师,不理人家愿不愿意,硬要收人家作徒,幸好你已成了丑……”
  狄心莲忙插嘴道:“不,我是愿意的,卢公子,不瞒你说,当我知道那媚娘的炼火一丈虹,原来就是师傅的家传武学,师傅要收我为徒,我正是求之不得呢。”
  “炼火!”木儿一怔,说:“又是甚么叫一丈虹啊?”
  狄心莲说道:“那是我师傅的家传武学一丈虹练到了火候,便似一团团炼狱之火。”
  杜娘子冷笑一声,道:“今日我若有飞虹炼火在手中,哼!便是你那一十二把昆仑刀全部放出来,休想收得回一把去,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狂傲,目中无人,心莲,快把金师太的来历告诉我。”
  若是先前,木儿那里肯信,但现已不由她不信了,金师太以一个托盘,竟已收去了她的飞刀,何况她早知杜娘子武功了得。
  狄心莲道:“说起来,这金师太原来是我太师祖一辈的人了,太师祖创立九宫剑派,那时与百忍大师同隐于幕阜山中,得到百忍大师从旁相助,九宫剑法才得炉火纯青,听师傅说:后来百忍大师云游在外,一去不返,太师祖遵从百忍大师的指示,说道:我佛慈悲,若不入世,何能救苦救难,此剑若不传之于世,岂不辜负多年辛苦,但若广收门徒,又难免良莠不齐,甚或造无边罪孽。”
  忽听杜娘子插嘴道:“是了,是了,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狄心莲一怔,道:“师傅,你在说甚么?”
  杜娘子的声调竟也会柔和起来,狄心莲跟随她三月,不但未曾听到过,便是木儿在山中两年,亦从未得见杜娘子心中曾有无恨的时候。
  谁会惧怕柔和的声音,小青儿虽没离开狄心莲,但不再缩在她胁下了。
  杜娘子不像是回答,而是自言自语,说道:“原来如此,不怪祖父不收徒,爹也只把武功传授给我了,原来如此。”
  狄心莲明白了,道:“是了,师傅,你祖先与金师太,不,那时仍是百忍大师,虽然没有渊源,却和我师祖,也许是太师祖印证过武功,怕不也受了影响,我太师祖明白了百忍大师的劝告,虽然创立了九宫剑派,却是代代单传,到了我恩师宫九娘这一代,因无子女,这才收了薛红姐姐和我这么两个徒儿,而且,若不是眼看九宫剑派就要绝传了,恩师还不会这么早把九宫心法传给师姊。”
  杜娘子道:“是了,是了,不怪金师太会在危险之际,赶去救我了,谁说当年的百忍大师,现下的金师太和我没渊源,现在你们亦可明白了,我与那忘恩负义的汉子和媚娘,誓不两立,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我门中的武功,虽无过人之处,但祖父未曾把一丈虹练到炼火的境界,九泉之下亦不瞑目。”
  狄心莲道:“师傅,原来你……徒儿向你陪不是了,实是不该冲撞你,若我早知师傅的这番苦心,别说作记名弟子了,便拜你为师,我那恩师亦不会责怪我背叛师门,待禀明过我那恩师……”
  木儿道:“恭喜狄姑娘,得传武林绝技,待得一丈飞虹化为炼火,狄姑娘称霸武林,自是指日可待了。只不过么,杜娘子,人家不是不知你的苦心,其实不知人家苦心的,倒是你。”
  狄心莲道:“你!你说甚么?”
  木儿道:“我是说:有人一见那一丈虹尚不过是在媚娘手中,已有那么大的威力,若是在原主儿手里,那还了得,这人早就醉心这门功夫了,不料得来却全不费功夫,那原主儿竟要收她为徒。”
  狄心莲道:“你……你全都知道。”
  木儿说:“全知道的不是我,我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木儿转向杜娘子,道:“世间人多是如此,越是不易得到的东西,越是珍贵,有一种人,得不到的东西,越是珍贵得了不得,偏要得到手中,你就是这种人,杜娘子,人家可看透了你,你发起恶来,倒像是个鬼,论到奸,你却不配了,看来拜人家为师的,倒是你。”
  狄心莲面色苍白,道:“你你……你胡说。”
  木儿道:“但愿我是胡说,可惜说这话的人不是我,要不,人家陆哥哥也不会心碎,也不会黯然夜走桐柏山了……”
  言尚未了,只听金师太的声音在外,说道:“施主既已前来,为何不请进。”
  狄心莲一脸惶急,叫道:“陆哥哥,别走啊。”
  木儿的身法却更快跨一步,阻住了她的去路,那大挪移功夫实是神妙之极,木儿岂催阻住了狄心莲的去路,而且一把拖过小青儿来。道:“你早知他来了,就在外面,我可也不蠢,美人儿,再见啦,人家要是愿意见你,既已前来,也就不会走了,再见,美人儿,珞珈山中,你不愁见不到他。”
  呔!狄心莲竟然闪避不开,那木儿临走,竟还在她脸上拧了一把。
  庵堂中灯火乍暗,待得复明,却已只剩下她一人了,便连杜娘子也不知去何。
  杜娘子随在金师太身后,走了进来,再又阻拦住了狄心莲的去路,而且不仅是阻,那金师太一拂袖,狄心莲便已趺坐在蒲团上,杜娘子在老尼的示意下,也坐了下来。
  待得金师太在那当中蒲团上趺坐定了,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已知此女的来历了,我不是说怀疑她非贵胄公主,而是此女的武功,你如何擒得下她来,那少年……”
  金师太转面向狄心莲,道:“想必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陆姓少年了,我已多年不问世事,竟不知武林中出了这么多后起之秀,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胜旧人了,看来武功和这公主是同一路数,却又是何许人?”
  杜娘子道:“我认得,他即是那日晨早,在桐柏山中所见,和心莲在一起的少年。”
  这那还是桐柏山鬼谷中的杜娘子,老尼的慨叹,似有感染一般,杜娘子也长长叹了口气,而且显得异常萎顿,又道:“不料我辛苦了数年,只道这兜天罗编织成了,便可……便可……”
  金师太道:“善哉,兜天罗即是发网,亦即是法网之意,岂是要你用之于争强斗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之人,必难逃法网,不过是只争迟与早而已。”
  狄心莲啊了一声,道:“师太,原来这兜天罗是师太你……”
  杜娘子在桐柏山中,杀人无数,取发作网,这百忍已成金的师太,怎会授以杜娘子如此血腥的兜天罗?
  金师太肃容道:“问得好,姑娘,我亦问你一句,世间若无魔,佛祖要那无边法力何用,我佛慈悲,亦不得不以无边法力降魔,然佛法无边,尚且尺道丈魔,魔之不降,即道之灭,是降魔亦即护法了,当年你太师祖以九宫剑法传之后世,亦本除恶即是行善之旨。”
  狄心莲道:“便是晚辈亦幼承师训,若非十恶难赦,不准妄动杀念,不瞒师太说,那日在珞珈山上,若不是恩师一念之仁,剑下留情,岂会伤在那媚娘剑下。”
  杜娘子道:“师太问你,那少年端的是甚么人?唉!我这兜天罗,竟然擒不住他不说了,甚至连他的去路也阻不住。”
  狄心莲不禁同样叹了口气,她心中好恨,好一个狡狯的公主,原来她先前的一番言语,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说真的,虽然她绝顶聪明,从来判断的都无差错,但也只是判断而已,并不真知道陆羽已在庵堂之外。不用说,数月前在桐柏山中留下他一人,已令他误会了,这一被公主当面加盐加醋,偏是她又不曾辩说,这一来,误会自也更加深了。
  狄心莲难过极了,她在杜娘子威逼之下过了三月,岂有不知杜娘子的成功,那陆羽的脚下功夫,她自也清清楚楚,兜天罗又何其厉害,竟然擒陆羽不住,那还用说么,这三月之中,陆羽的武功已一日千里,大大增进了。
  他的武功增强了多少?那是不难明白的,这木儿公主的武功有多厉害,她也能明白多半了。
  除非陆羽和木儿公主的武功已不相上下,岂有连杜娘子也阻不住的。
  杜娘子喝道:“你这丫头怎么了,问你的话,为何你不言语。”
  狄心莲黯然道:“他是……云台十三门的门徒……”
  “风雷剑派的传人?”金师太点了点头。
  杜娘子啊了一声道:“风雷剑派的传人!”
  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领袖大河南北,是武林中人,谁会不知。
  但杜娘子却立即摇起头来,道:“你胡说,他那绝顶的脚下功夫,实是生平仅见,那是云台十三门的功夫。”
  狄心莲不禁又叹了口气,这不是果真如她所料了么,他再也不是百日前的陆羽了。
  她道:“师傅,三月前,听师傅适才之言,这个甚么木儿公主亦在桐柏山中,不也判若两人了么,她身边那个小青儿已对我说了个大概,原来他两人在大神农架下,获得了旷世奇遇,两人的功夫都已一日千里,她再也不是三月前的木儿,这陆哥哥当然也不再是云台十三门下的小徒弟了。”
  金师太道:“我已多年不在江湖上行走,但云台十三门以拳剑称雄华北,却还知道,这少年行动如电,身法快得无与伦比,果然已非云台功夫了。”
  狄心莲当下才把陆羽的身世说了出来,道:“陆哥哥说:他自幼即被云台十三门的掌门人收养,作了末传弟子,他身世奇苦,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已死去了,他爹单名一个翼字,迄今仍然死得不明不白,云台十三门的掌门人石雷收他为徒之时,已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金师太道:“陆翼,那是保定府的一名武师,我亦知道有其人,说下去。”
  狄心莲道:“是三月前,陆哥哥的恩师石雷,竟也在一天晚上,死得不明不白,一把短剑穿心而死,杀死那石雷的人,却任那短剑穿心,并未取去。原来那短剑乃是云台十三门历代相传,由掌门人持有,是以无异是云台十三门的掌门权剑。”
  杜娘子愕然地道:“他死在自己的剑下。”
  “不,”狄心莲叹了口气,道:“那剑若仍由石雷保管,陆哥哥也不会蒙受不白之冤了,在石雷死前不久,那剑已赐给陆哥哥了。
  “原来石雷门下共有四个弟子,大师兄乃是武林中已名头响亮的奔雷手石开山,二弟子名叫唐尧,三弟子名杜华,陆哥哥,虽是最小的一个徒弟,但最得石雷钟爱。”
  金师太皱了眉头,道:“剑乃掌门人的权剑,既然赐给了他,即是说石雷决心把掌门之位传给他了,阿弥陀佛,石雷岂不知废长而立幼,乃致乱招祸之由。”
  狄心莲道:“师太尚不知石雷有一女,从小与陆哥哥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名叫石梅,我也曾暗中见过,和陆哥哥年纪相若,长得极美,不但石雷宠爱,那三个师兄亦争相讨好她,那石开山更已对外扬言,不仅他日以大弟子接掌云台门户,并要娶师妹为妻……”
  杜娘子道:“那石雷把掌门权剑赐给这姓陆的少年,自是有意把女儿也嫁给他了。”
  狄心莲道:“正是如此,石雷被杀,而且死在赐给陆哥哥的短剑之下,罪证俱在,陆哥哥可真是跳在黄河也洗不清。”
  金师太道:“善哉,贪嗔念起,罪恶随之而生,是石雷自取其咎了。”
  狄心莲叹了口气,道:“只要明白了内情,其实不难明白,陆哥哥为何要弑师?那石开山对外扬言,说陆哥哥的爹是被石雷所杀,陆哥哥乃是报杀父之仇,但有目共睹,石雷收养陆哥哥之时,年方七岁,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般抚养教育,若陆哥哥的爹真是石雷所杀,他倒不斩草除根,反倒收养他。有如己出不说,而且传给陆哥哥一身功夫么,而且把云台门风雷剑最后三招,只传掌门的护法三绝招也传授他么,是以,那雪峰老人带着我和师妹南下,路过云台,立即知道事有蹊跷,陆哥哥其实冤枉。”
  “雪峰老人!”
  杜娘子拿眼来望着金师太,道:“雪峰老人是谁?怎生没听过?”
  金师太也摇了摇头。
  狄心莲忙道:“其实我姊妹并不知老人家的真姓名,不过是和那老人家在吕梁山的雪峰之上相遇,问他姓名也不告,故尔以雪峰老人相称,但现下我们已有些明白了,老人家必是云台十三门的一位归隐的尊长,那老人命我姊妹暗中护送陆哥哥南来,他却留下在云台,必要把陆哥哥的冤情查个水落石出,并约定以三月后为期,在武昌府相晤。
  “原来这老人和九宫剑派亦大有渊源,曾和我师祖切磋过剑术,虽非莫逆之交,却和师祖互相敬重,是以得知媚娘抢占了我们那珞珈山祖居,并断了恩师一臂,立允南来相助,这就是以往的经过了。”
  杜娘子道:“是了,这姓陆的少年原与你同行止的,必是在桐柏山中,遇到了这个公主木儿。”
  狄心莲道:“我也是今晚才听小青儿说了个大概,但那小青儿也不过日前才被这木儿公主收在身边作侍女,她所知亦不很多。”
  当下把小青所告的,对两人说了,道:“原来这木儿公主,虽然极娇贵,那身世之奇,亦极是奇绝。”
  金师太点了点道:“自从捞获那三具无头死尸,继之汉水封江,我虽不问世事已久,也不得过问了,是以这木儿公主的身世,也已知道了个大概,只是尚不知那昆仑奴又是何许人。”
  狄心莲道:“晚辈仅知他年少时候,已是武功非凡了,自从把木儿公主的娘,那贵妃自宫中救出,送走西域后,他身受重伤,便从此隐于大神农架下,那昆仑奴自非他的真姓名,不过以古剑侠自喻罢了,隐居后,更改了名,自称独孤叟。”
  金师太道:“他竟与当今皇上作对,劫走贵妃,多杀宫中侍卫,乃是灭三族之罪,岂能以真姓名示人。”
  狄心莲道:“当今天下大概除了小青儿姊妹,也只有我知道了,那独孤老人当年自南海采缅铁之英,打造了一种威力奇大的奇门兵刃,合则如拐又似判官笔,张则成了铁扇,内有一十二片刀叶,却曲如曲尺,发射出来,能伤人于百步之外,那自是要内功真力造极登峰才能办得到,今晚我们可都开了眼界,虽然这木儿公主仅能飞刀于十步之内,却已见威力了。”
  一时之间,庵堂中的三人都没了言语,杜娘子先前被木儿公主的飞刀划破了面纱,那自是因为不存伤她,否则她那还有命在,如何不余悸尤存。
  金师太连宣了两声佛号,双眉紧锁,狄心莲却凝视门外的夜空,道:“难道他……他也从独孤老人传了这……昆仑刀!”
  “那是昆仑刀么,”杜娘子道:“若是一丈虹练到了炼火的境界,能不能……能不能破得了那昆仑刀,把那飞刀逐片收下来?”
  狄心莲道:“师傅,你不是说能够么?”
  杜娘子道:“那是因为我不知那刀乃是缅铁之英打造,若然真是吹毛得过,连金玉亦可断,一丈虹虽是金丝人发织成,只怕也不能撄其锋。”
  金师太道:“善哉,造化之于物,生生不息,有生必有克,可虑的是此女戾气太重,却又难怪她,自她有生以来,受尽了诸般磨难凄苦,也难免满怀怨毒了。”
  金师太双目垂帘,杜娘子在面纱之下,亦默默无言,狄心莲心想:“杜娘子又何尝不是戾气太重了,看来这金师太才真有无边法力,不知她怎么一席言语,竟把一个鬼魔一般的杜娘子改变了,即使不能改变她那奇丑的面貌,至少已消除了她声调中的恨。”
  “师傅,”狄心莲恭恭敬敬地叫道:“你若是早提起金师太就好了,只要恩师知道有这渊源,不说我拜你为记名弟子,便是拜你为师,那也不算是背叛师门了,师傅,我们要不要也即刻动身。”
  原来陆羽竟然获得了这旷世奇缘,若然得到他和这公主相助,这金师太既然把几乎已丧命在媚娘剑下的杜娘子救到此间来,再送她到桐柏山,武昌府这场武林浩劫,她必也不会置身事外的,何况还有一个雪峰老人,那么,何愁恩师的断臂之仇不报,珞珈山祖居不能夺回来。
  狄心莲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如何能瞒得过金师太的一双慧眼,道:“善哉,难得你不重儿女私情,那正是天下武林之福,不用急在一时,我有话说。”
  金师太随即说出一番话来,只把个狄心莲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老尼何尝是不问世事,当年助狄心莲的师祖创立九宫剑派,已种了因,仅仅是这一点渊源,宫九娘有难,珞珈山的祖居被夺,她也不能不管,更不料那自称昆仑奴的独孤叟,原来竟是她的侄儿。
  金师太叹了口气,说道:“现在你们当知我为何在这庵里定居下来了,当年我那侄为情所困,闯下灭族的滔天大祸,若不是我相救,他早已不保命了,是我送他到大神农架山中去隐居,不准他再出山一步。”
  狄心莲啊了一声,道:“原来他不去西域与贵妃相会,是师太阻止他的。”
  金师太道:“你说错了,他已眇了一目,断了一臂,是他自惭形秽,何况那贵妃已身怀六甲,已为人母了。”
  杜娘子道:“是了,是了,不怪师太能轻易用托盘接下公主那飞刀来,那必是一门家传武学,以师太的功力,自是胜那公主百十倍。”
  金师太摇了摇头,说道:“是,也不是,那形如折扇,以一十二把形如曲尺的飞刀作扇叶的兵器,乃是先祖留下来的一张草图,只因缅铁难求,指上功夫又必须有十年以上修为,才能有成,是以历代子孙虽都知道有这一张草图,却无人动念制造出来,我家人丁稀少,到了我这一代,就只得我这一个侄子承继香烟了,我更看破红尘,削发为尼。”
  金师太说至此,长叹了一声,才又说道:“说起来,我也有不是的,只因我仅有此一侄承继香烟,难免疼爱他多些,把静中参悟的禅功秘奥,传授给了他,助长了他的内功真力,平常人穷数十年之功亦不能达到的内功境界,却能在七八年间,便可达成了,是我忘了那张祖先遗留下的草图,却不料他非但不忘,而且把那刀打造出来,也许知道他那指上功夫已能发挥出那刀的妙用来了,这才动念吧,总之,待到我晓得,已太晚了,唉,他若不是练成了那昆仑刀,天胆也不敢只身入皇宫,劫走贵妃,闯下这灭族的滔天大祸。”
  说至此,金师太更长长地一声浩叹,又道:“现下我所担心的,乃是公主不但传了此刀,而且已能发挥出此刀的威力来了,别看我先前能接下她那飞刀来,那是因为她功力尚浅,若是一十二把同时发出,发自数丈之外,我亦无能为力了,现下你该知道,我为何留下你们来了……”
  杜娘子和狄心莲同是一怔,只听金师太转面向外,说道:“你这老儿也该来了,阿弥陀佛,有你前来,这就好办了。”
  狄心莲早跳了起来,几乎门口的人影才现,她已叫了起来,叫道:“老人家,你可来啦。”
  原来那飘浮的白影,是一个老人的白髯白发,月白色的衫儿,加上白袜芒鞋,偏是面色红润,真个是鹤发童颜。
  老人呵呵笑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这三日之中,我已两度和你相遇,不信就能瞒得过你这一双慧眼。”
  金师太含笑不答,却说道:“恭喜恭喜,云台十三门后继有人,为何不请来坐地。”
  狄心莲一错身,在那老人呵呵声中,从老人的胁下一钻,抢了出去,出去了,才传来她的叫声,只听她叫道:“陆哥哥,你在那里啊?”
  原来这老人正是雪峰老人,一身白如雪,可不是名如其人么,那狄心莲师姊妹原不知老人的真名姓,问他也不告,故以雪峰老人相称,更不料与金师太不仅相识,显然已是老相识了,她如何不喜,有了这两位老人家,何愁师仇不报,祖居不能夺回来。
  陆哥哥呢?金师太说的一定是陆羽,狄心莲在只有星光的黑暗中,怔住了,没人啊,庵外黑夜茫茫,只有树木在夜风摇幌。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低地叹息,说道:“心莲妹妹,我,在这里。”
  是陆羽,原来他倚在门旁边,低垂着头。
  狄心莲叫道:“陆哥哥,你想念的我好苦啊!”
  不料她扑了过去,竟然失了陆羽的踪迹,不,她知道,甚至她不回身,也知道陆羽转到了她的身后!
  她伸出去的两臂甚至忘了垂下来,但她的心却在往下沉!
  这不再是她的陆哥哥了,因为陆羽在退后,在她伸出去的双臂之前退后,而且只是那么迅速瞧了她一眼,就掉过头去!
  陆羽说道:“回到你师傅那儿去,去吧。”
  “你!”狄心莲的心更在下沉了,说:“那么,你,你相信了她,你真相信那公主说的,不,她不是甚么公主,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她……”
  陆羽在惶然四顾,惊惶的摇手,他仍然叫她心莲妹妹了,道:“她是公主,是真的,千真万确的公主,即使不是,我也希望她是的。”
  他在叹气了,狄心莲却在切齿,敢情那公主先前说的一席话,真是说给陆羽听的,说她忘记了他,说她巴不得拜在杜娘子名下,不,她说没忘记过他,却是他,他说甚么?
  “希望她是?”
  哼!他变啦,不怪他来了也不进庵,他早已来了的,先前还可说那公主在庵中,现在,现在呢?现在他仍然躲着呢?
  狄心莲也在后退了,退了一步,冷冷地说道:“她是公主,那么,你就是驸马爷了,啊唷,原来是驸马爷驾到,小女子自是高攀不起了。”
  狄心莲是个何等高傲的姑娘,一个从小被娇纵大的姑娘,如何忍受得了委屈。
  她转身就走,陆羽一闪身,急叫道:“你等一等。”
  不料她是转身向庵里走去,陆羽虽然拦阻了个空,倒松了口气!
  只听狄心莲连叹了一声,她进入庵堂不快,出来却快,恰与进来的陆羽迎个正着。
  陆羽急退一步,道:“甚么!三位前辈?”
  他不但从狄心莲的神色,而且从她身侧,也能望进庵堂,庵堂里灯光不明,但却看得清楚,里面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庵堂中的金师太,雪峰老人,杜娘子,已踪迹不见,陆羽楞在阶下,似痴如呆,狄心莲望着那迷茫的长空,道:“原来,我明白了……”
  陆羽心下焦急,她为何不往下说啊?道:“心莲妹妹,你绝顶聪明,没有任何事能瞒得过你的,你一定知道这三位前辈那去了?”
  狄心莲不言,仍然凝眸着长空,道:“我问你,我问你一句,你答我一句,先前你在外面,偷听了我们的谈话。”
  “不不,”陆羽说:“我是无意,无意中发现了那几个宫中的侍卫。”
  哼!狄心莲道:“你怕他们把你的公主捉了去,是么?”
  陆羽叹了口气,道:“心莲妹妹,适才我说有话对你说,就是一句话了,若是能把她捉回宫去,禁锢在那万仞宫墙里,那可真是万千之幸了。心莲妹妹,凭那四个侍卫,若能捉她回宫,日前江上的三具浮尸,也就不会成为无头之鬼了,我是真怕她又滥杀无辜,心莲妹妹你想想,那宫中的侍卫们,一般也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不过是奉命差遣,身不由己。”
  狄心莲回过头来了,道:“你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故意离开了她的身边!”
  陆羽说:“是,有我在她身边,我知道,我……已清楚认识她了,她就绝不会回宫,我真不敢想,那时,会有多少人死在她的昆仑刀下。”
  狄心莲道:“但你在这三日中,其实并未离开过汉江,并未离开过她一步,你,仍然舍不得离开她的,其实,你已后悔了。”
  陆羽的头垂下去了,叹了口气,说道:“不是后悔,而是……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的。”狄心莲说:“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对你那么痴情,她不能没有你,不但你后悔了,她也后悔,她为了不愿离开你,才滥杀无辜,却不料反而失去了你。”
  “好一个聪明而又懂事的孩儿。”
  “师太!”
  是金师太,庵堂中不见了的金师太,忽然出现在院中,而且在环顾左右。
  金师太的左右是雪峰老人和杜娘子。
  金师太道:“我就知道,她是一个最聪明,又最懂事的孩儿,让她亲自明白,当面说清楚了,不是更好么,现在好了,你们也该去了。”
  杜娘子道:“多谢师太指点迷津,心莲,即使你心中没我这个师傅,也还有恩师九娘,和你那薛红师姊,这公主却是孑然一身,世上有万万千千,在她心目中,却只有这少年一个。”
  金师太道:“善哉,心莲心莲,姑娘心中生莲,种此善因,必有善报,一丈虹非不能达到炼火的境界,将来克制昆仑刀的,必是炼火,凡物相克,盼姑娘好自为之!”
  雪峰老人道:“此乃清静佛地,你我不可久留,杜娘子,你带同这姑娘去吧,你我武昌府再得相见,那时,阿呵……”
  狄心莲和陆羽却是一怔,因为雪峰老人在对狄心莲点头。
  只见杜娘子微一躬身,道:“得师太与前辈指点,小徒亦非顽劣,此时必能火炼群魔,时机已迫,不敢久留,就此别过了。”
  狄心莲听出话中有因,忙向金师太与雪峰老人拜别,虽然对陆羽投下黯然一瞥,但亦不留恋,急忙忙追寻杜娘子去了。
  雪峰老人这才对陆羽道:“快来叩见师太,可知你与师太大有渊源么?你怀中的昆仑刀,乃是师太家传之物,先前你已听得明白了。”
  陆羽如何不明白,那改名为独孤叟的昆仑奴,乃是这师太之侄,他虽然未拜独孤叟为师,却已传了昆仑刀,算起来这金师太该是师祖一辈了。
  不料陆羽才一腿跪下,金师太已一拂袖,他的身子立被一股无形的阻力迫退!
  金师太道:“你还不带他快去,再晚,人家的船就会开行了,我那侄儿一身魔劫未了,若无我在他身边,杀劫必又难免,我也得即刻离此。”
  雪峰老人点头道:“你所说倒是真的,宫中侍卫已发现了他的踪迹,必不罢手,奈何他孤身一人,一但被迫出手,又不知有多少人死伤了,只是这庵……”
  金师太含笑道:“臭皮囊早晚也要抛弃,何况身边庐舍,却是你这老儿,一旦事了,也该早归云台。”
  雪峰老人一拱手,那手尚未放下,金师太已去得无影无踪,这才急忙招呼陆羽上路。路上,听雪峰老人一说,才知适才三人忽然失了踪迹,原来是传授杜娘子的内功心法,并由雪峰老人替两人护法。
  雪峰老人叹道:“那昆仑刀虽是金师太祖上传落来的一张蓝图,却连金师太亦不知道威力如是之大,金师太自幼便已皈依我佛,这兵凶之器,早已不放在她心上了,不料却由她的侄儿打造成功了,而且传给了贵妃母女,今晚一见那公主出手,可真吓了她一大跳。”
  陆羽道:“但师太分明以手中托盘,轻易接了下来,并未伤她分毫?”
  雪峰老人道:“这蓝图即是她祖上传落下来的,自是具有她家传武学之长。”
  “指上功夫!”
  “正是指上功夫,”雪峰老人道:“我知你已传了昆仑刀,当知功力聚于一点,虽非无穷大,却能增强数倍,指有所触,皆能透达,练武巅峰境界,不仅独吐,而且能吸,师太的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境界,力透怎会不如磁引针,何况那公主小小年纪,便是从小练起,指上又能有多大功力!”
  陆羽肃容道:“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但功夫纯而且专,自幼除了练那指上功夫之外,可说就没练任何击技了,是以十年苦练之功,胜人二三十年,那昆仑刀在我手中,不就发挥不出威力来么?虽能飞出,却不能刀随意发。”
  雪峰老人赞道:“好,不料你颖悟过人,既已明白此刀奥秘,将来必有大成。时间无多,你休要辜负师太一番心意。”

  第四章 何处觅师尊 生死顿成谜
  老人当下把经过详细说了,原来这雪峰老人早年已与师太结识,江边发现了三具无头死尸,又被封了江,怎会不轰传远近,既然遇上了,怎会不惊疑愤怒,他尚未探访出究竟,金师太已现身相见,说明去脉来龙,令雪峰老人惊讶的是,竟无他门户中人有关,此事更是非管不可了,这才与金师太商量安排,不但即刻寻到了陆羽,而且把他留了来,专等杜娘子与狄心莲前来!
  原来这雪峰老人既是陆羽的师叔祖,老人也不再隐瞒了,其实,陆羽不但早已猜到老人是师门尊长,狄心莲亦已明白老人是甚么人了,只不过都心照不宣而已,陆羽自是又喜又悲。老人既然替他出了头,何愁冤情不白,何况他这条命是老人家所救,这两日子来,都跟定老人身边,听命行事,只不过尚不知为何要等候杜娘子与狄心莲前来。
  雪峰老人仍不以真姓名相告,陆羽也不敢问,其实这两日来,都等候在江边,遵奉金师太之命,等候迎接杜娘子,并未远去,那穆木儿公主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老人突然停下来了,原来已到了江边,坡下岸边的舟船,又复见了灯火,木儿那艘豪华的江船,更是清楚可见。只见那公主立身船头,肩下站着小青儿,分明有所待,捧着茶的小倩,正从舱中走出,显然木儿与小青儿也不过刚才回船。
  雪峰老人却如不见,遥望那点点灯火的江船,道:“封江之令已撤,这些船只明日即可开行了。”
  木儿公主在等待谁?当然是等待他了,陆羽偷偷地溜了老人一眼,他真不醉,明明是他的老叔祖,雪峰老人不过是狄心莲两姐妹对老人的称呼,竟也要他一般儿相称。
  他后悔了么?后悔不该离开木儿,若不是后悔,今晚与狄心莲相遇,怎么会避不相见,至少,他曾在那一瞬间,曾动过逃避的念头。
  雪峰老人说道:“你坐下了,我有话说。”
  陆羽怎会不知老人有话说,他一直不敢问,也一直在等候。
  老人道:“你该已知道,我带你来此之意?”
  陆羽恭恭敬敬地说道:“是,老人家,你和师太的意思,要我回到她身边,不,我是说公主身边。”
  老人道:“你说对了一半,我原意要把你带在身边,就便考验你的本门功夫,今后光大云台十三门,便全靠你了。”
  陆羽心下一阵狂喜,道:“老人家,这么说,你已查明了真象,已找出了杀害师傅之人?”
  不料老人皱着眉,摇了摇头,道:“可是万万想不到的,你竟然有了此奇妙的遇合,虽说任何武功,有如学问,都不可固步自封,要先打门户,岂能不取长补短,但你这三月来的际遇,已变易了本门武功根本……”
  陆羽已明白老人意思了,忙躬身道:“老人家,弟子做梦也没想过要做本门的传人,执掌门户之事,弟子上有三位师兄,即使恩师在日有所偏爱,传了本门三绝招,赐了短剑,不也始终未明言么,可见恩师便有此意,亦有碍难不能明告之处,何况经此……剧变!”
  老人点了点头,道:“废长立幼,致乱之由,你师傅若非对你心存偏爱,也不致死得不明不白了,难得你明白,此事以后再说了,师门之事,我已对你的二师兄唐尧有所指示,时机一至,你的不白之冤即可尽洗,现你身负重任,你可知道?”
  陆羽如何不晓得,忙躬身道:“老人家你是说昆仑刀出,武林劫难立生?”
  老人点头道:“正是此故,那昆仑刀威力之大,实是无可匹敌,我亦是今晚才开眼界,此女功力尚浅,此刀威力已如是之大,若再过数年,那还了得,这便是我留下你之故,也因这缘故,才把杜娘子师徒,召唤前来!”
  “杜娘子……师徒?”
  陆羽迷惑了,他留下在木儿公主身边,也许还能制止她滥杀无辜,怎又与杜娘子的狄心莲有关连?待听雪峰老人一说,这才明白!
  原来金师太之所以在杜娘子已眼看性命不保之际,救下她来,不是无因的,金师太早已不过问江湖中事,怎会去找杜娘子家下,实时救了她的命呢?是因为金师太知她侄儿不但打造成了昆仑刀,而且传给了贵妃,贵妃已然怀孕,早晚生下子女,那贵妃被强掳入宫,家破人亡,她如何会不对皇帝恨之入骨,随之远走西域,自己也受尽了诸般苦难,必然也恨上加恨,那昆仑刀威力奇大,金师太岂有不知的,想到昆仑刀有朝一日出现江湖,不知会造成多大的杀孽,是以忧心如焚。
  陆羽道:“原来这一十二片圆叶曲尺刀,真名昆仑刀?”
  雪峰老人道:“意即是万刀之祖,你所遇合的独孤叟自称昆仑奴,亦非无因的,那刀虽已打造成了,但因未在江湖中露过面,是以金师太在侄儿重伤之下,救他出了险,并把他送入大神农架山中,并在此隐居守护,亦迄无所知,直到那独孤叟伤愈,武功已复,再又把余下来的缅铁打造了第二把昆仑刀,才为师太偶然发现,她那时的惊骇,真个是非同小可。”
  陆羽奇道:“老人家,无论修练任何功夫,要不为所知都非难事,唯独这昆仑刀,无论日夜,老远就可看到,金师太守护在侧,怎么迄不知晓?”
  老人道:“那金师太见他已然残废,更知他已决不与贵妃相见了,他自惭形秽,怎还会和贵妃相见,又且多年平安无事,只道他已看破红尘,譬如朝露,人生不过一梦黄梁,是以难得相见。”
  明月洒了满江清辉,码头下江船,那灯火原已如疏落的晨星,现在更已剩下了点点渔火,木儿公主那船头上的纱灯,倒更明亮了起来,纱灯上的大卢字,更加清楚可见!
  木儿公主抱膝坐在船头,小倩回舱去了,小青儿却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夜色迷茫的江岸!
  纵有一轮明月,夜色也迷茫,小山在岸边的土坡外,自是不为木儿公主所见,她又那知盼望的人已在目前。
  雪峰老人的目光就不曾离开过木儿公主,分明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分明又叹了口气,又说了。道:“这两三日来,我和金师太暗中考查她,此女自幼在孤寂中长大,满怀幽怨,一腔仇恨,令金师太更是心惊,昆仑飞刀不过刚刚练成,也才能取人首级于百步的十一之外,又才初出行走江湖,已有四个武功高强的人成了她刀下之鬼了,何其可怕,又如何不担心,若容她长此以往,江湖真个无噍类了。”
  陆羽心头一阵剧跳,道:“老人家,师太她……”
  雪峰老人一摆手,道:“你放心,金师太菩萨心肠,此女且不过才恶根初见,恶迹也不着,说是不容,也非是要取她性命。”
  说罢,老人一声浩叹,又道:“别说是师太了,便有能杀他之人,谁又敢来杀她!”
  “因为她是当今皇上的公主,贵胄之身。”陆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且不自觉地发出声来!
  雪峰老人为何又点起头来了?
  只听老人道:“又岂仅她不能没有你,可见你其实也没忘怀她,这三日中,你已后悔出走了,好好。”
  陆羽低下了头去,木儿公主对他一片痴情,他怎能忘怀,那木儿甚至杀人,也是为了他,四个侍卫先后身首异处,可说是为他而死。虽然可见其残暴成性,却不也可见其情痴么!
  老人又在说了,陆羽明知老人家是为送他回到公主身边而来,却不解已到了地头又在此停留!
  老人道:“今晚庵堂中的遇合,现在你该已明白了,全是师太和我的安排,杜娘子奉师太之命而去的,由我把你带到庵中之前,我已猜到了木儿公主。”
  陆羽啊了一声,道:“老人家,今日旁晚时候,原来是去指引她。”
  老人道:“若不指引她,岂能如此巧合,两个姑娘若不见上一面,让她明白你的出走与九娘师徒无关,你不怕那师徒三人早晚遭她的毒手么。”
  陆羽不禁打了个寒颤,四个侍卫并未曾请得她回宫,已遭毒手了,若然他真到了狄心莲身边,她岂有不伤害那师徒三人的,越想越令他害怕,这木儿公主也曾在三月前指引他前去鬼谷,日前更不辞跋涉,伴他前往桐柏山一行,表面上全是助他与狄心莲相见,其实,不过是要他死心而已,他何尝不明白!
  小青儿在说甚么?相隔得远,听不真切,但显然是在请木儿公主回舱,因为她在摇头。
  老人道:“是时候了,我把你送回她身边,这木儿公主就算是交付与你了,你要善体师太和我之意,虽说师太已把……唉……”
  老人又摇起头来了,陆羽真不相信,以金师太和这雪峰老人武功之高,竟对一个木儿公主莫奈其何,他已记不清老人家今晚叹了多少口气了。
  老人在长长吸口气了,坐着的身子挺直了些,现在更是一脸肃容了,道:“依着我的性子,这公主……不,若然杀了她,不不,就算她将来不为患江湖,引发武林浩劫,她亦死有余辜,她小小年纪,不过初入江湖,就已如此心狠手辣了,将来功力再进,那还了得,但不能,不,不能够……”
  陆羽心中一凛,不怪这一夜间,老人的言语始终吞吞吐吐了,原来是在为难,虽然他分明一再说不能,陆羽的心也不由提到了口腔!
  老人道:“任谁也想不到,后宫有佳丽三千的皇帝,竟对一个贵妃钟情如此,人已失踪近二十年了,那情心非但没冷下来,反而寻访得更如火如荼,我一介平民,那知宫中事,这二日来,我才知道,原来自贵妃被劫后,皇宫成了愁城,皇上对贵妃的思念,竟是与日俱增,再也没有生养,那贵妃被劫出宫之时,已身怀六甲,乃是宫中人人皆知,若然生下来的是男儿,自然也就是东宫太子了,这也就是皇上必要寻访到贵妃之故。”
  陆羽心下一阵剧跳,道:“老人家,皇上没有太子,这公主岂不是……岂不就是……”
  他想说岂不就是将来传位的女皇帝,但想到古往今来,女皇帝绝无仅有,便没说出口来,别说他了,便雪峰老人这么大的年纪,尚且对宫中事不甚了了,草莽不识朝纲,何况他小小年纪。
  老人直如不闻,继道:“现今公主的身份已明,皇上必然已得到了禀报,散布天下的侍卫已纷纷赶来汉江一带,甚且兴师动众了,这木儿公主若有不测,龙颜震怒,那才真是武林的一场大浩劫了,你明白了么。”
  陆羽不但明白了,而且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
  老人又道:“是以明知此女暴戾成性,生具恶根,亦莫奈其何,那昆仑刀乃是金师太祖上传落来的一张蓝图,恶果亦由他她家种下,既有这么大的顾忌,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师太说物有生克,乃是她不得不管,当今天下,也唯有她才知何物能克制这昆仑刀,这也就是今晚恩典杜娘子之故。”
  陆羽道:“老人家,你是说,杜娘子的一丈虹,才能克制昆仑刀!”
  雪峰老人道:“即使一丈虹练到了炼火的境界,是否能克制昆仑刀,恐怕也大是不易,你怀中就有此刀,对一丈虹亦有所知,我不说,你也明白。”
  陆羽道:“昆仑刀能发出一十二把圆叶曲尺飞刀,功力深厚,可远及百步,炼火到了极峰,也不过才能广及数丈,若说自保,也许还可,说克制恐就不能了。”
  雪峰老人道:“我今晚也才初见昆仑刀的威力,所说的炼火,不过才是初次听到,何况便那杜娘子亦未练到这一境界,便金师太也不过仅知杜娘子有此家传奇门功夫,有如她家的昆仑刀,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但舍炼火外,便再无任何武器可克制此刀了。是以才退而求次,无论如何,在昆仑刀下既然自保,便也有可胜昆仑刀之道,本来那杜娘子的一丈虹已被媚娘所夺,再者威力太大了,金师太见杜娘子毁了容,心中怨毒太深,怕她有朝一日真把一丈虹练成了炼火,将来去为祸江湖,故尔不愿她在一丈虹上下功夫。”
  陆羽道:“原来如此,金师太不阻止她报仇,因为她的报仇,便是欲恶除奸,是以才命她编织兜天罗。”
  “也是杜娘子知难而退,”雪峰老人道:“她祖父未练成炼火,倒因而送掉了性命,若不是杜娘子自知不能在一丈虹上达到炼火的境界,她满腔怨毒,又岂会放弃这门功夫。”
  陆羽啊了一声,不,只是半声,声出口,忙不迭闭了嘴,因为夜更深,更静了,汉江水静静地流,入耳已久,当真是有声如无声,只见那木儿公主忽地掉过头来,显然他这一声啊,她已隐隐有所闻!
  要知两人身在高地,相距那江船,也不过十丈之内,如何不有所闻。
  木儿凝视了一会,已掉过头去了,陆羽这才说道:“原来如此,那白媚娘这贼女人,假扮杜娘子现身,那一丈虹出手,我立被擒获,我岂仅眼见,且曾身受,狄姑娘若不醉心这门功夫,她又岂会上媚娘的当,我两人几乎送了性命,后来狄姑娘之所以留下在鬼谷,虽说是为杜娘子强迫,但也有几分心甘情愿的,便她自己也承认,却是那兜天罗,威力倒也不过如此,若是身怀利器,便无所施其技了,现在我才明白,杜娘子放弃一丈虹,原来是金师太的主意!”
  雪峰老人双眉紧锁,道:“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之自有安排,那一丈虹偏又落在媚娘手中,这贼女人集天下内外武功之长,若非聪慧过人,岂能得够,只不过短短两年功夫,那一丈虹在她手中,已见威力了,假以时日,江湖怕不就是残酷炼狱。”
  陆羽道:“如何不是,媚娘非但聪慧过人,而且也狡狯过人,那杜娘子几乎丧了性命,实是就为这一丈虹,现今已是那贼女人的秘密武器了。”
  雪峰老人仰面一声浩叹,道:“也许真如金师太所说:这是一场劫数吧,师太原意不愿炼火现江湖,令江湖成炼狱,却不料竟落到一个更邪恶的魔女手中,待到她有所闻,已太晚了,杜娘子不能练成的炼火,那料到了媚娘手中,短短两年之间,已现烧天烈焰。”
  陆羽一怔,道:“老人家,你是说……是说……
  老人道:“是你说得不错,媚娘已夺得这一丈虹,且已近练成炼火了,便她身边的人亦不知道。”
  “千手如来,还有一个云中雁。”
  老人点头道:“若非那晚媚娘扮杜娘子,她知狄姑娘聪明过人,一丈虹不出手,如何能骗得狄姑娘相信,只怕不是事到临头,也不为人所知了。”
  雪峰老人竟然额手称庆,陆羽怎会心中为之一凛,只觉一股凉气,直沉心头。
  他道:“老人家,你是说……这媚娘已……已无人能制得了她?”
  老人不答,继续说道:“我多年不下江南,那知浩劫已在眼前,只道媚娘不过是以色相淫秽江湖,就算她能偷盗了各家门派之长,也许练成一些邪恶歹毒功夫,却仍局限于江南之地,我云台十三门,正大门派如少林武当,门下弟子皆不身在江湖,是以那媚娘虽有觊觎之心,要想偷盗武功心法,真是作梦,故尔小看了她。”
  陆羽早是一身冷汗,他几乎落在媚娘手中了,若不是狄心莲救了他,若也为媚娘的色相所迷……
  想起媚娘千方百计要把他摛到手中,他之所以几番险死还生,在媚娘手中逃得性命,敢情媚娘之所以不杀他,乃是为了他门中的武功心法。其实,媚娘要杀狄心莲,一般也易如反掌,同样也是为了她门中的九宫心法,这才能幸免。
  陆羽以往非是不知,但仍然不禁满身冷汗,因为雪峰老人竟也额手称庆。
  雪峰老人又道:“那金师太身在江南,幸是较多所闻,杜娘子乃是她所救,上桐柏山,亦是师太指引,一年中,亦有三两次前往探视,竟也不知一丈虹已落在媚娘中,直到狄姑娘被杜娘子收在门下,请教杜娘子这门不现江湖的独门功夫,这才引起师太的注意,也才知道杜娘子之所以遭杀身之祸,非是媚娘和千手如来恋奸情热,乃是处心积虑,就是为了一丈虹。
  “师太寻到了媚娘,暗中侦查,那惊骇真是非同小可,那在杜娘子手中长才逾丈的一丈虹,已长达两丈了,日光之下,更已炼火初现。”
  陆羽道:“那晚星月无光,一丈虹在媚娘手中,虽不现炼火,可不是已长及两丈么,难道已胜过了杜娘子!”
  老人不答,继道:“师太以往也小看了媚娘,总以为邪不胜正,多行不义者必自毙,本想假手杜娘子,只要暗中助她一臂,即能除去这媚娘了,至此才知媚娘之所以敢于不把江南武林放在眼里,在珞珈山开府立宗,原来是已有所恃,以金师太的一身功夫,也不敢说一定必胜,说来惭愧,若不是汉水封江,江边出现了那三具无头死尸,我也不会在此停留,否则,我这一生……唉……个人英名事小,我将成为云台门中的大罪人了。”
  “不!”陆羽道:“老人家,那一丈虹便是媚娘已练成炼火,我不信威力竟大到这个地步。那是三月前,若是今时今日再遇上了,只怕媚娘再想出手就能把我擒获,已不容易,何况是老人家和师太。”
  老人唤道:“你那知许多,你非不知媚娘有帕迷魂,毒弹可夺魄,若然她将那两丈红绸,也变成了两丈的迷魂之绸,红绸前的金铃,变成毒弹,谁还能近得她之身。”
  是啊!媚娘施展任何功夫,是从不尽露的,无不是掩其锋芒,和任何人对敌,无论对手是强还是弱,除非她立意取对方性命,否则莫不输给对方一招半式,总是险险不敌。若说真有莫测高深的人,就是这媚娘了。
  雪峰老人满面肃容,道:“现在你该明白了,今晚金师太为何说物有生克,这似乎真是冥冥之中,早有的安排,昆仑刀传落下来的蓝图,为何此刻成刀,刀成于二十年前,却为何此刻才出现在中原江湖之上?”
  “因为说杜娘子祖父到她这一代,一丈虹仍是一丈红绸,却在此时此刻,一丈虹到了媚娘手中,却初现炼火。”
  雪峰老人赞许地瞧了他一眼,道:“能克制炼火的,唯有昆仑刀,此刀既是金师太祖传的蓝图,自然也只是师太才尽知此刀的妙用威力。”
  陆羽道:“莫非唯有一丈虹……不,我是说,只有了炼火才能破得昆仑刀?”
  老人道:“正是如此,这就是金师太所说的生克了,师太一见一丈虹到了媚娘手中,已初现炼火,表面上看来,已胜于在杜娘子手中,但到底那媚娘功夫杂而不精,内家功夫达不到最高境界,再加媚娘旁门左道,自以为红绸淬毒,便可无敌天下,也就不会再思上进,是以昆仑刀仍是唯一能克制媚娘手中炼火的利器……他已不耐了。”
  陆羽这一阵功夫,几乎把木儿忘了,忙看时,只见木儿公主已经从船头上站了起来。
  她在做甚么?恨恨地一跺脚。
  啊呀!吓得小青儿急退一步,船小,那船头能有多大,好个小青儿,分明身子已跌过船舷去了,不过她用肘搭着船边,竟又蜷腿翻了上来,恰与伸出手的木儿公主迎个正着。
  木儿公主哼了一声,相隔得这么远,竟也能听得出她一声哼,可知她是真恼了。却怪,那小青儿怎倒嘻嘻一笑。
  雪峰老人直如不见,继续说道:“但也唯有一丈虹化为炼火,也才能克制昆仑刀,其实杜娘子非是不能发挥出一丈虹的威力来,而是内力不能贯注。”
  “是,”陆羽道:“那杜娘子的功夫我已见识过了,狄姑娘几番从媚娘手中脱逃,却逃不出杜娘子手去,就可知大概了,若论功力,杜娘子实不在媚娘之下。”
  雪峰老人赞许的点了点头,道:“可见你灵慧过人,我这双老眼,倒也不曾昏花,正是如此,那媚娘武功虽杂而不精,但胜在见识渊博,能各门武功融会贯通,是以金师太稍加指点,一旦把一丈虹得回手中,便是昆仑刀的克星,只不过也只是就目前而论,一旦这木儿公主的功力再进,只怕自保亦不可能,更遑论克制了,除非……”
  陆羽道:“除非杜娘子功力也同时增进,是以,金师太今晚召唤杜娘子前来,替她打通关脉,传以修练内功奥秘。”
  不料雪峰老人摇摇头,说道:“你错了,那杜娘子死而复生,平生引以为傲的花容月貌已毁,心怀怨毒,戾气填膺,一丈虹到了她手,一旦化为炼火,那还了得,以之克制昆仑刀,岂不是以暴易暴。”
  陆羽道:“我正不解,杜娘子在桐柏山鬼谷之中,杀人取发,虽说皆是大恶之人,忘恩负义之汉,其中必有罪不该死的人,金师太怎倒不管,任由她滥杀。”
  雪峰老人道:“想来那是杜娘子初上桐柏时所行所为,金师太那时亦不知晓,后来知道了,这才心生警惕,是以那会传她内功奥秘,替她打通关脉,只不过眼下要借助于她罢了,其实师太的用心在狄姑娘,不在杜娘子,一丈虹乃杜娘子家传之物,虽来达到炼火的境界,亦已有了二三十年苦练之功,狄姑娘却是她唯一的传人。还有你,今虽替独孤叟代传武功,并未拜师,却亦已尽传了师太的家传武学,尤其是内功秘奥。”
  陆羽楞住了,不料这三月来的遭遇和经历,老人和师太无不知晓,而且早已作了安排。
  雪峰老人肃容道:“眼下你在昆仑刀上虽较这木儿公主尚有不如,将来的成就,必在她之上,能约束这木儿公主,不令这万刀之祖造孽江湖的,也唯有你和那狄姑娘了。”
  陆羽道:“那狄姑娘虽和我只相处得数日,我却深知她的心性为人,她传了一丈虹,必不令炼火把江湖成为炼狱。”
  雪峰老人道:“未来事,岂能料,有如那杜娘子,并非暴戾成性,而今不是仇恨天下人么,正如金师太说,一生一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深知你对师门忠义,却偏有这番遇合,那狄姑娘心性大佳,却又遇到了杜娘子,我非事有前知,幸又及时赶来了,把你送回这木儿公主身边,颇似冥冥中早已安排定了,我已言尽于此了,你亦已明白责任重大,好自为之,去吧。”
  陆羽急叫道:“老人家,请留步!”
  那料他未抓住老人的衣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推落下岗,待得他落地回身,那还有雪峰老人的踪迹。
  陆羽忽然感到无比孤寂,面前,纱灯把船舱照得更加明亮了,滔滔江水声喧,夜风在呼啸,但他,感到无比的孤寂。
  他想哭么?但无泪,那心下升起一阵失落的悲哀。
  不怪雪峰老人分明是他师门的尊长,却只许以老人家相称了,他虽未被逐出门墙,今后,却再也不是云台十三门的门下弟子了。
  不,他是的,他岂能忘了师父的恩义,压根儿他就没想到过做掌门人,上有三个师兄,按理也不该轮到他的,而且唯有大师兄石开山才背叛师门,数月前逃离云台,若不是二师哥和三师哥剑下留情,网开一面,他早已没命了,由二师哥执掌云台门户,他只有高兴的,他绝不能忘了师门的恩义。
  “喂!”
  身边有人在说,陆羽却如不闻,甚至身边的人亦如不见。
  又是一声喂,一个小姑娘在侧着头打量他,说:“你是……谁啊!”
  他是谁啊,他是认得这小姑娘的,她是木儿公主身边的小青儿,但他的目光像月色一样,一片茫然。
  小青儿一把揪住他,叫道:“原来是你。”嚷道:“在这里了。”
  不是从江岸边,而是土坡上落下一人来。
  “木儿!”陆羽低下了头。
  是木儿,原来就在回进舱去的时候,她和小青儿听到了山坡上,夜风送来一声去吧,不料木儿身法快,坡上倒不见人,随后奔上岸来的小青儿,倒先发现了他,而且抓住了他。
  她怎么了?木儿不是寻访了他三日三夜,也等候了他三日三夜么?现在寻到,等到了,站在他面前了,却真成了个木头人儿。
  小青儿抓住他,并没放手,眼珠儿直转,说:“公子爷,我说如何,他要回来的,他只不过是被人家带走了,我听得出来,送他回来的,就是那个一身白的白胡子老儿。”
  木儿说:“是么,啊!别胡说,那是雪峰老人,我知道。”
  惶恐的陆羽真以得到了皇恩大赦,正不知怎生和木儿解说,不料这小丫头倒已替他找到了借口。忙道:“正是他老人家来了,我只道去一会便来,不想唤醒你,不料一去就是三日。”
  木儿走近前来了,面上的幽怨变成了疑惑,道:“原来是老人家来把你唤去了,那么,你……你已知道卢家公子就是我,好哇。”
  陆羽心头着慌,才想起那日不告而别,木儿仍是卢家公子,还幸木儿显然真相信他那日是被雪峰老人唤去了,忙道:“我怎会认不出……”
  小青儿道:“你这人,怎生话也不会说,公子爷,他是说:你便化了灰,他也认得出是你来。”
  “正是这意思,”一见木儿面上笑容乍现,陆羽忙接口道:“你不过换上了这一身衣衫罢了,不用问,我已知你为何要换上这一身衣衫了,我相助你隐瞒身份尚且来不及,如何会说破,这汉江上下,那日有多少侍卫在访查你的下落,那般老江湖,又全都是些武林高手。”
  木儿幽怨地一声长叹,道:“但你好歹也该捎个信儿来,我明白,不,我不要你解释,我知道你的大事要紧。”
  “多谢你,木儿。”陆羽暗暗透了一口气,敢情雪峰老人送他回船,亦是都有安排的,自然也包括在庵堂中现身而不和她相见。
  “其实,木儿,我也想念你。”
  木儿面上的幽怨已一扫而空,她知道的,这三月之中,陆羽虽没忘记狄心莲,但她在陆羽心目中,份量比狄心莲越更重了。
  “陆哥哥。”她突然握住了他的双手,这不是第一次了,但今次身边有个小青儿啊。
  咦!原来这小丫头不知何时已溜走了,她竟然没觉出来,不用说,是为了要他们更亲热些谈话儿。
  木儿噗嗤一声,笑了,道:“这小灵精要不是真讨人欢喜,我也不会把她留在身边了,别望啦,她早已溜走了,我猜,她已赶回去替你备饮食去了。”
  陆羽道:“正是,我还恭喜你,收了这么两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
  木儿一怔,道:“你!你知道还有一个,那么,这三日中我的一举一动……”
  陆羽慌了,道:“不,我是适才在坡上,才见到还有一个小姑娘。”
  原来如此,哼!若是这三日中,他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清楚,那为何不知会她一声。
  木儿公主叹了口气,道:“陆哥哥,我还以为你恨我,你再不理我了,陆哥哥,我再不瞒你,那四个侍卫都是我杀的,因为我的行踪已败露了,我要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迫我离开你,而且,我恨他们,我也不要做甚么公主,我也恨他,我恨他。”
  她又重重地跺脚了,他知道,木儿口中的他是指的甚么人,是她的生身之父,当今的皇帝。
  陆羽不愿被她看见他在紧眉头,不,他并不怪这木儿,她有生以来,只知有母,而她那死去的娘,从小就在她心中埋藏下对生父的仇恨,这怎能怨得木儿呢?可怜的木儿。
  却是他反而紧握木儿的双手中。
  陆羽心中乱极了,原来金师太不是无缘无故救下杜娘子的,原来知道昆仑刀已不再是秘藏的蓝图,不但已成了刀,而且已不知下落,若然落在一个生性暴戾,也心怀仇恨的人手中,那将是弥天的大罪孽,非杜娘子的一丈虹不能克制。
  原来更是金师太万万料想不到的是,昆仑刀竟落在木儿公主手中,任他是谁,也不敢动她一根毫毛,真不能想象,若然这木儿公主有何不测,别说武林了,那时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圣旨一下,只怕这汉江上下,她被害之地,不知有多人家破人亡。
  木儿说:“陆哥哥,你冷么,快回船,当真夜已深了。”
  陆羽心头一凛,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点了点头,他不能把心中所想,心中所惧说出口来。他这时也感觉到,原来他竟身负如此重任,真个有万钧之重。他一身竟然关系在万万千千人的死生,是善是恶,竟然系于他一身。
  不,不能泄漏半句,若然这木儿知道,金师太竟然以杜娘子来克制她,一丈虹到了狄心莲手中,便会成了罪恶者的炼狱之火,即使木儿不再为恶,不再滥杀无辜,炼火不为狱,她亦不能容忍的。他知道,即使木儿没表露出来,他也知道的,木儿最恨的人,必是这狄心莲。
  他不寒而栗,但愿夜色深浓,木儿没看出他心中的惊惧形诸于面。
  
  尾声
  佳节又近中秋,那月儿虽才半圆,但已在山林中撒下了遍地幽光,遥望山脚下东湖烟波浩渺,狄心莲叹了口气,年年景色依旧,秋高气爽,微风下的涟漪,不时翻出鳞片一般的银光也依旧。
  故居何处?就在山的那边,隔着湖湾,珞珈山隐隐可见,不是那大湖湾把珞珈山变成了咫尺天涯,而是灵秀的山林蒙污了,山道上的树木不再筛月影,而是摇曳出幢幢魔影,那度过她十多个童年的甜美的地方,现下成了藏垢纳污之地了。她的身后,一个黑影渐渐现出身来,是缓缓地从树荫下走出来,但已在月光下了,仍然是一个黑影,像是一个飘浮的鬼物。
  除了湖边的姑娘,再也没有人了,否则若是见到了,必然吓一大跳,因为从树荫到月下,不过由浓而淡而已,仍然是个黑影。仍然看不见面貌,只有长发在夜风里飘飞。
  黑影在点头,还似乎在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因为那黑影飘散开来的长发,垂直些了,若有头,该是在仰头。
  水边的姑娘未回头,但显然知道那黑影已来到她身后。
  “就是这里了,”姑娘说:“师傅,你说,这地方不是很隐秘么,因为有那个湖湾相隔,白天可更清楚此望得见珞珈山,甚至在阳光之下,可隐约见得到山道上的行人,若然那人是穿着浅色的衣裳,但因有湖湾阻隔,那边的人却不易过来。”
  那黑影的衣袂飘飞起来,原来真是一个人,在打量那四外的地方。
  那是一个崖下树林环抱的草地,崖脚下有一个草庐,虽然破败,但未倒塌。
  姑娘道:“师傅,这地方渔夫也是不到的,因为崖下是个深潭,渔夫撒下的网也不能到底,一年前,我还和师姐驾舟横渡湖湾,来此垂钓,那茅庐也是我和师姐亲手搭盖的,里面收藏着渔具哩。倒也还不会倒塌。”
  那姑娘正是狄心莲,大姑娘游乐玩耍,自然要找最隐密的,常人罕到的地方。
  那山崖上面,更有一个数丈高的寸草不生的峭壁,把这地方和外界隔绝了起来。
  原来那身后的黑影,乃是罩着面纱的杜娘子,即使在徒儿面前,她也从不取下那面纱。
  狄心莲钻进茅屋里去,几乎立即就出来了,道:“还好,也还能住得人,明儿我在屋顶上加一点草,就不会漏雨了。师傅,你!你在做甚么?”
  杜娘子在狄心莲先前站立的地方,在眺望湖湾那面。是啊,湖那面,那一座较高的水畔山林,一定就是珞珈山了,日光之下,那山径一定也能看得到,尤其是一个修练过内家功夫的人。
  但杜娘子也能看得到吗?她罩着面纱,甚至连眼睛也不露在外面的,人在她面前,她的面目隐约亦不可见的厚面纱,她竟能透过面纱,看得出那么远?那么远也看得清楚么?
  狄心莲真不信她能看得到,但杜娘子不言,也不动弹。
  她实在不是一个胆怯的姑娘,一个面对着像媚娘一样邪恶的女人,也丝毫不惧怕的姑娘,倒会怕面貌丑陋,何况这人是她的师傅。
  但她对杜娘子知道得更多,反而更害怕,甚至走近她身侧,她的心就会剧烈的跳动起来。
  她不是不曾心生好奇的,即使杜娘子太爱美了,除非她的眼部也腐烂得变了形,她岂连眼也不露出来。
  走近杜娘子身边的狄心莲迅速退了一步,她不但打了个寒颤,而且心头越来越凉,真是冰一样凉。
  杜娘子在咬牙切齿。
  隔着一个湖湾,湖那的山上,就住着她最痛恨的人,一个毁了她一生的忘恩负义的汉子,和一个毁了她的容颜,几乎杀了她的人,只不过隔着一个湖湾,就在湖那边的山上,她怎会不恨得如切齿咬牙。
  狄心莲知道,在这样的时候,杜娘子就会真成了魔鬼一样凶恶,甚至隔着面纱,她也能隐约可见杜娘子的眼睛火一样红。不,她看不见面纱里的眼睛,她只是意识到面纱里面有火要喷出来。
  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走近杜娘子,会是怎么个后果,她吃过苦头的,而且不只一次。
  这魔鬼!在她咬牙切齿的时候,杜娘子就是一个魔鬼。
  有一次,她曾走近这魔鬼身边,被这魔鬼抓住胳膊,掷了出去,狄心莲痛得晕了过去,虽然醒过来了,但整整躺了一天一夜,也爬不起身来,一直到三天后,她才能恢复练功夫,但仍不敢动真力,只是活动一下筋骨。
  现在,杜娘子又在切齿咬牙了,而且,仇人就在面前的湖的那边。
  这就是狄心莲从来也没尊敬过她,甚至恨她,一有机会,就反抗她,激怒她之故。
  杜娘子是魔鬼,那配作师傅,甚至她不在切齿咬牙的时候,也没温柔和狄心莲说过一句话儿,虽然任狄心莲逃出多远去,可也逃不出杜娘子的兜天罗,因为那兜天罗即使在大白天,也无形亦无影,当然,那是使狄心莲最初被她擒获的时候,兜天罗并非真正无形亦无影的,无论如何,兜天罗到了头上的时候,眼前总要暗一些的。
  其实,狄心莲真要想从杜娘子身边逃走,非是不可能的,但她从未想到过逃跑。并非是杜娘子的武功吓阻了她,亦不是兜天罗困住了她,绊住她的,是一丈虹。
  那个头不是白叩的,但杜娘子并未传她一丈虹,她早备下了两丈红绸,虽然不似被媚娘夺的一丈虹一样,普通兵器不能割破的,但作为练习,绸头上盘上三个铃铛就够。那是当然的,演练的时候,要不被人发现,就得用铁球来替代铃铛。
  但狄心莲忍受着屈辱,在杜娘子身边留下来,杜娘子却从不传她这独家功夫,只把她当作了丫环来役使。
  她多想把一丈虹练成炼火,湖那面有杜娘子的仇人,却是她恩师宫九娘的祖居,她从小生长,游玩,和练功夫的地方,若是她能把一丈虹练成了炼火,她就能替师傅报断臂之仇,夺回祖居,也不教媚娘称霸江南,嘿!开府立宗,就成了媚娘的春秋大梦,成了妄想。
  但杜娘子一心一意,把满腔仇恨放在她编织的兜天罗之上。那媚娘夺得一丈虹,只不过练了两年功夫,已有那么大的威力了,更被媚娘作为看家的本领,杜娘子在一丈虹上练了十多年,当然胜过媚娘的,真不解,她是说,以往真不解,这杜娘子倒为何乐而不用。
  现在,狄心莲总算明白了,原来杜娘子变成了魔鬼,金师太怕她以炼火把江湖变成炼狱。而且,杜娘子亦有自知之明,急于报仇雪恨,兜天罗比起一丈虹来更易令她如愿,因为即使她有信心把一丈虹练成炼火,也非十年八载不可,但杜娘子岂会等待十年八载,多一天她也不能等待。
  她咬牙的声响更凄厉得要把狄心莲撕碎了,她又退了一步。
  “师傅。”
  她怯怯地低唤了一声,左脚尖已滑出了,随时准备躲逃。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虽然她吃过杜娘子的苦头,只要她心生警惕,杜娘子再也不能轻易抓得住她了。
  现在,时日已无多了,再不能浪费时刻,相距中秋佳节,不,那将是个血腥的节日,相距只有七天了,真是眨眨眼,就会来临。
  多么好笑,她拜了杜娘子为师,是为了要传杜娘子的一丈虹,向媚娘报仇,但杜娘子却未传她,反而倒是媚娘指点了她。当然,也因为她聪明绝顶,岂仅举一可反三,简直是闻一知十,虽然杜娘子并未传她,她却已掌握了一丈虹的奥秘,只不过尚未尽得这独门功夫的神髓。
  现在,她又得到了新的指示,金师太虽未深说,不用说得太明白,她已领悟了,现在她不用请求,杜娘子也会正式传授给她了。
  “师傅,啊!呀!”
  杜娘子转过身来,狄心莲想逃,但两条腿僵硬了。
  杜娘子除去了面纱,目光正照在她脸上。
  尽管狄心莲也曾有过一次,如惊鸿的一瞥,就是在那晚的尼庵中,木儿公主的飞刀割破了她面纱的一瞬间,但那时也是惊魂的一瞬,庵堂中的灯光又在乍暗之时,那会看得清楚。
  杜娘子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变成怎么丑怪了么,怎生倒害怕了,哼!敢情你也只得这么一点胆量。”
  她丑似鬼么?不,鬼怪也不会像她这般丑恶,杜娘子简直已没了人形,一只左眼突出了眼眶,额头见骨,目光下,更见白骨森森,那还有甚么脸,压根儿就是一堆烂肉,偏是森森白牙却又完整。
  狄心莲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她感到一阵作呕的窒息。
  从来不愿被人见到的丑怪模样,为何……为甚么,此刻显现出来?
  为甚么啊,狄心莲打了个寒颤,不,已不知是第几次寒颤了,但胆气却壮了些,到底她还不是个胆小的世俗女孩儿。
  不,声音可别打颤,否则,杜娘子一定瞧不起她。
  该死的媚眼,狄心莲猛可里一跺脚,那腿不但有力,而且听话了,她把头一扬,说:“好一个恶毒的贼女人!师傅!你……”
  杜娘子厉声道:“跪下了!”
  狄心莲感到一阵旋晕,浑身的寒毛也根根直竖起来,杜娘子不再戴回那面纱,忽然向她跨近了一大步,那只突出眼眶来的大眼睛,简直就是悬在她面上!
  她是狄心莲啊,天不怕,地不怕,有生以来就不知有惧怕的狄心莲,虽没吓死,却也几乎晕了过去,她想逃跑,那腿竟不听她自己的话。
  “现在……现在……你……你给我发个恶誓!”
  杜娘子说,她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咬紧的牙关迸出来,不是说出来的。
  狄心莲不是听到,而是看到,因为杜娘子只剩下左面嘴角两块残破的嘴皮,不,那还是嘴皮,是两片小小的腐肉,偏又有完整的森森白牙,是以,切齿咬牙看得清清楚楚。
  这那还是面孔,她只见到一堆腐肉,那只突出来的眼睛,不,是悬挂在腐肉上,原来杜娘子已没了鼻子,因此,斜照的月光,不但更把她的森森白牙突出来,而且扩大开来。
  不是突出来,而是悬在她头上。
  何时?甚么时候?她已跪下了!
  狄心莲感觉她自己的一双眼睛也在突出来,她惊恐,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
  她不敢看,偏是闭不上眼睛。
  “给我发个恶誓!”
  阴森森白牙中迸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地刺入她心头,不像利刀,像冷钻!
  “说!”杜娘子厉声说:“你传了我的一丈虹,要替我报仇雪恨,不杀那贼女人,誓不罢休。”
  “我发誓。”
  狄心莲闭上眼了,原来要她跪下,只是这个缘故。
  她发誓:“我替师傅你报仇雪恨,至死方休。”
  又何必发誓,媚娘不也是她的仇人么,不杀媚娘,她也死不休的。
  狄心莲又睁开眼睛,而且睁大了,奇怪啊,为何要她发誓?为何要她报仇雪恨,难道杜娘子倒不手刃仇人?亲手杀死媚娘?
  还有,还有千手如来那个忘恩负义汉,她不是更加痛恨么?为何倒不提千手如来?
  “起来!”杜娘子道:“时日已无多,我即刻,即刻就传你,把你那红绸取出来。”
  即刻,狄心莲站起身来,杜娘子没戴回面纱,但谢谢天,真是谢谢天,天上一片乌云,遮去了月光,那两排白牙不再那么森森可怖了。
  为何要即刻,时日是无多了,相距中秋只有七日,但也不用争此一刻的。
  但她不敢问,她不也渴望已久了么。
  其实,她已得到了媚娘的指点,那媚娘假扮杜娘子,如何能骗得狄心莲相信,是以真指点过狄心莲,其实她早已能挥舞那一丈红绸了,而且还能配合上了她门中的九宫步,只不过发挥不出威力来。
  杜娘子接过了红绸,忽然间,声调竟然柔和了,道:“这三月中,你竟然把我这家传的功夫,练来似模似样了,实是难得,我若是……唉……”
  杜娘子判若两人了,竟然会叹起气,说:“我要是有你这份聪明,只怕早已把炼火练成了,真不知你几生修到,我祖父在这红绸上穷数十年的功夫,非但没练成功,倒死于魔劫,我亦在这门功夫上苦练了二十多年,也不过只能增长到两丈,距离炼火的境界,仍然遥远,却不料便宜了你。”
  “不,”狄心莲说:“师傅,我是替你报仇雪恨啊,我知道,金师太那晚已传了师傅佛门心法,加上师傅已有二十多年苦练之功,一定威力大增了。”
  当真,按说杜娘子在这红绸上既然威力大增,她又恨极了媚娘和千手如来,怎生倒要传她,再又要她发誓,替这杜娘子去报仇雪恨?
  狄心莲不解,可也不敢问,既然她巴不得杜娘子传她家传的心法,她倒会去打岔么。
  杜娘子又叹了口气,道:“可惜太晚了,我虽传了师太的佛门心法,但心怀太多,也太大的怨恨,是无法练成的了,否则我祖父就是前车之鉴,我不怕死,但不手刃仇人,死不罢休。”
  狄心莲恍然大悟,她明白了,这一丈虹要能练成炼火的境界,真力非透达到红绸的尖端不可,虽说一丈虹乃是用生丝金线编织而成,份量比普通红绸何止重数倍,但耗损真力也极大,非有极精纯的内家功夫不能发挥出威力来,杜娘子的祖父练不成炼火,倒因修练内功而走火入了魔,反而送了性命。
  是了,原来金师太指点的,乃是修练禅功的心法,这杜娘子岂仅六根不净,而且满腔怨毒,心地如何能空明澄澈,心中已先生魔,如何能练禅功。
  杜娘子道:“这数日来,我已试过无数遍了,才知辜负了金师太一番好意,若是勉强修练,那时不但报仇不成,倒先以身噬魔了,但我心中的怨恨如是之大,师太的禅功心法,竟然……成了……”
  杜娘子一声长叹,那话声岂仅柔和了,甚至凄楚,她又在咬牙,但却不切齿。
  狄心莲更明白了,金师太的禅功心法,对杜娘子来说,竟已成了魔道。
  她明白了,现在,她明白杜娘子为何要她发誓,为何要迫不及待要传她一丈虹了,她恳求了三月,杜娘子亦未传她的,现在,却迫不及待地主动传她了,原来是这缘故。
  杜娘子再不言语,即刻传授,敢情臂、腕、身、步、腾挪转侧,都见功夫,狄心莲自以为已把一丈虹揣摸得五七分了,现在才知,那媚娘虽然未盗别人技艺,到手的功夫无一不精,但在这一丈虹上,却无所施其技了,任她再聪明,那能在三两次对敌之中,就能得其奥秘,只不过红花白藕青莲叶,武术同源是一家,媚娘武功杂而渊博,是以施展出来亦见功夫而已。
  狄心莲抑制住心中的狂喜,心不二用,凝于神,沉潜于空明之境,不知斗转星已移,那原本尚未近中天之月,已搁在遥远的西山头上了,她竟也不觉。
  狄心莲一怔,叫道:“师傅,你在那里啊?”
  杜娘子去了那里,茅屋中没人,她沿着水边寻找,也不见杜娘子的踪迹,上到高处,腾身上到那更高更陡的峭壁,亦复如是。
  杜娘子踪迹不见,东方天际却已现了曙光,湖面也渐渐映出了朝霞。
  她该不以为异的,杜娘子从不许她近身,在桐柏山鬼谷之中,甚至不许她进入房中,这番南来,一路之上,更是晓伏夜行,天色一亮,杜娘子就会失了踪影,也总是随着夜色来到她身边。
  狄心莲叹了口气,不料杜娘子竟会变成这般丑怪,那还有人形,不怪谁要见过她的面目,她就不许那人活在世上,别说她以前貌美如花,即是不美,任何人,也不愿被人见到的。
  她又叹了口气,不怪杜娘子会是那么冷酷暴戾了,当真是生不如死,活下来,只不过为了报仇雪恨而活,只有一个目的:“报仇。”
  狄心莲站在那高高的山崖上,秋风晨早倍生凉,她却寒到了心头。
  “会不会?她会不会……”
  狄心莲遥望湖湾,清晨的烟波更迷蒙,一水之隔的珞珈山,在薄雾笼罩中,只隐约的现出一抹淡淡的山影。
  会不会?杜娘子会不会因为报仇心切,已去了珞珈山?
  她心念才动,心头也已一震,从不现出她那丑怪面目来的杜娘子,为何昨晚突然除去了面纱?她请求了那么多次,求杜娘子传授一丈虹,都从不点头的,为何却又忽然自动传授了?虽说有金师太的指示,但这已是数日之后,她眼巴巴地等了数日,却一直等到昨天晚上?
  狄心莲不但心头一紧,而且她那握紧的拳头中,掌心已渗出了汗来,难道杜娘子要她跪下发誓,不是无因的?
  昨晚的情景又到了心头,她指点湖那面,烟波深处,那淡淡的山影便是珞珈山,不,那时天朗气清,明月如水,珞珈山反而更清晰可见,就在那山上,有她恨之入骨,誓不两立的仇人,有她最痛恨的,那个忘恩负义的汉子千手如来。
  狄心莲跺了脚,她怎么了,那时她就该知道,知道为何杜娘子就在那时候,忽然转过身来,忽然喝命她跪下发誓,竟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一丈虹传给她,莫非,杜娘子也是迫不及待,仇人已在面前,只是一个湖湾之隔,两年多来,随着时日的增添,又累积了多少仇恨,她怎能再等待!
  她知道的,她门中的九宫步,已是出人头地的轻功了,但杜娘子的轻功实是怪异之极,来去如风,无形无影像幽灵,右面那个大湖湾,岂能阻得了她,只要折一根粗一些树枝,她就可飞渡过去的,她恩师能够,这杜娘子必定更轻而易举,甚至她和她师姐薛红,若是树枝粗约见臂,稍稍长一些,三五丈的水面,也能飞渡过去的。
  狄心莲顺着那峭壁,把东西两面都找遍了,没找到杜娘子,倒几乎撞到了山道上的早行人。
  那湖广乃鱼米乡,人烟稠密,怎么没有早行人,寻找杜娘子,岂能有人的地方寻找,何况天色已大亮了,东边天际,已是满天朝霞。
  回到崖下,回到水边,狄心莲再也不疑了,杜娘子一定趁天色未明,已潜上珞珈山去了,真个是忧心如焚,说真的,杜娘子打从三月前把她擒回鬼谷,除了话说得凌厉些,却并未虐待过她,甚至到了后来,对杜娘子的身世倒更同情起来,况且一日为师,终生也是师,而今杜娘子只身一人,若真潜上珞珈山,怎不令她焦急。
  还有甚么真不真,一定是飞渡湖湾去了,那千手如来一身是歹毒的暗器,媚娘的武功更在杜娘子之上,狄心莲当然知道,就凭杜娘子兜天罗,岂是这两人的对手,而且开府立宗之期已近了,不知珞珈山上,到了多少武林高手,甚多是媚娘的相好,杜娘子岂不是去送死么?
  她在茅屋前面坐了下来,眼巴巴地望湖面。明知杜娘子若真过湖去了,即使没事,能全身而退,大白天,也不会回来的,但她仍然凝眸不瞬。总算珞珈山的山道,已从那消散开去的雾气中渐渐显露了出来,并不见有何异样。
  狄心莲能不忧心,现在她也明白了,原来编织兜天罗是金师太的指示,兜天罗虽然神奇,但只能捕捉人,却不能杀人,杀人还得另外费一番手脚。若是单对单,若是杜娘子喑中下手,便是媚娘也休想能逃得出她这神奇的罗网,但现在……
  现在,这个时候,珞珈山中高手云集,而那兜天罗却只能捕捉得一人,捕到了手,人未杀,那时刻,她自己却成了缚手缚脚,那被捕捉到手的人,反倒成了她自己的负累。那时候,若被一个高手攻击,杜娘子退敌已难,岂能杀人。
  原来这是金师太的主意,不让杜娘子滥杀多人,因为知道杜娘子心中怨毒太深,凶残暴戾已如鬼魔,尤其是她一旦红了眼。
  狄心莲不禁又打了个寒颤,不是又看见了那挂在腐肉的那只可怕的眼球,真的,甚至这已是白天了,那只可怕的眼球,不用闭眼,那可怕的眼球似挂在她头上,但这不是她心寒的缘故,而是金师太的菩萨心肠,会不会反而送了杜娘子的性命!
  因为珞珈山中,此时此刻,必然是高手如云!
  而那些高手,全都已臣服在媚娘的裙下!
  咦!那是甚么声响?
  噗的一声响,像是甚么柔软之物,从高处坠落下来,落在水边的崖石上。
  狄心莲跳了起来,如飞地腾身上崖。
  旭日染红了那寸草不生的峭壁,她脚下也满地红,崖石染成了一片鲜红。
  这是她熟悉的景象,但狄心莲仍然心惊,因为崖头,峭壁上,却不见人,旭日那么璀璨,那上面树木又稀少,她能一扫眼,就能那十丈之地收入眼帘,峭壁也尽在眼底,那是唯一可落到下面来的地方,但,没有人。
  连飞鸟的影子也没有,没有树木的峭壁和山崖,自也是飞鸟也不到的地方。
  狄心莲转眼向下望了,水面,也在那茅屋的左侧不过两丈之处,旭日的红光照不到的一块石上,怎生也一片红!
  狄心莲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因为她看清楚了,红色不是旭日的红光,是……
  鲜血!
  血中有一个满身鲜血的人,毫不动弹,显然已死去了。显然就是从她站立的地方,被人重重掷到下面石上的,因为是那么重,显然坠在石上,立即就死去了!
  她首先就想到杜娘子,正在寻找杜娘子,怎会不想到!
  “师傅!”
  刷的一声响,一道寒光陡闪,她已剑出鞘,横剑当胸,飞身落到那尸身旁边。
  现在,那尸首的人形更完整了,虽然是个血人,也看不见面貌,但她已辨得出来。
  不!不是杜娘子。
  狄心莲退了一步,吸了一口气。
  那死尸也披散了头发,染了血,血也未凝,但头发可不及杜娘子的长。
  那么,不是她师傅,真不是杜娘子。
  她闭上眼,松了口气,她得先定一定心神,太可怕了,死尸双足已被砍掉了,那是成了血人之故,血衣也把尸身裹紧了,是以乍然间,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是甚么人?又是甚么人这样残酷?
  她掉过头,一步,又走近一步,用手中剑一挑,但她只看得一眼,已跳了起来,而且跳了开去,因为在一瞥之下,首先入眼的森森白牙,再就是那掉出了眼眶来的眼睛,显然是脸朝下跌落在石上,从那么高的崖上跌落到石上,那死者的脸怎会不血肉模糊。
  端的甚么人?不,虽然真有些像是杜娘子,但分明不是。虽然尸身双腿已断,但仍可看得出来,死者比杜娘子高大!
  一个男人!不错,真是一个男人,从那血染的衣衫上,看得出来。
  狄心莲好不容易,再又壮起了胆,定了定神,嘿,当真她是怎么啦,对一个死尸也怕,她还报什么仇,雪什么恨,若是被人见到,有多丢脸。
  她用剑一挑,心头却先凉了,她忘了,剑已出鞘,那剑虽非削铁如泥,但死僵仍是血肉之躯,而且已僵硬了,那死尸的右手竟剑而断,身躯没翻过来,那断手倒跌落在石下!
  狄心莲登时打了个寒战,面纱!那削落的手中,抓住一块面纱!
  是杜娘子的面纱,她认得。
  她怎会不认得,这三个月,百日之中,天天见惯了的面纱,而且是木儿公主的飞刀划破,经她亲手缝补的面纱,她岂有认不出的!
  杜娘子的面纱,竟在这死尸手中,且被死尸紧紧抓在手中!那么杜娘子!
  狄心莲霍地一跺脚,腾身上崖,现在,身在崖上了,她看得远,也不怕被人偷袭暗算了。但上下左右,没人,茅屋在她脚下,湖波在拍岸,拍在嶙峋的岩石上,发出有节奏的,而又单调的声响,右面水边,树木在晨风中摇曳。
  没有人影,连一个活着的生物也不见,只有一个死尸在水边石上。
  原来她一见面纱,认出是杜娘子的面纱,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姑娘,立即作了一连串的联想,简直不再多瞧一眼,她已知道她先前猜得不错,杜娘子是飞渡湖湾,去了珞珈山,那死尸便是千手如来,杜娘子的那忘恩负义的汉子。
  再没别人,杜娘子效着满腔仇恨而来,就是要找这个忘恩负义的汉子算账,而且,谁有本事,能抓落杜娘子的面纱!
  狄心莲再瞧了一眼,再急扫一眼,真是四外都不见人,但她心下仍在震颤,杜娘子不见人,面纱却在千手如来手中,这恶毒的千手如来难得出手时,出手必置对方于死地,因为他那一身暗器太歹毒了,还没人能逃得出他的手去,因为他总是对敌也面带笑,也从不携带兵刃,但举手投足,衣袂袖角,无不能置人于死地,正因他面上不带敌意,手中又无兵刃,对方就难免悬懈了戒备,狄心莲早就见识过了,甚至媚娘也怕他三分,因此也讨好他,借助于他,杜娘子盛怒而去,怎会不被他所害,兜天罗再神妙,却只能抢人,而不能杀人,一出手擒住狡狯的千手如来,杜娘子可就不妙了!
  狄心莲的眼前,立即出现了一幅景象,兜天罗才出手,狡狯的千手如来立即就欺进她的身前。
  她猛可里一跺脚,一定是如此,杜娘子在鬼谷编织兜天罗,可是媚娘知道的,媚娘暗中探查得明白,她身边的千手如来岂会不知,若不知晓,也不会溜去鬼谷,要对杜娘子先下手为强了。
  千手如来一定知道,要逃过兜天罗网,只有近身,杜娘子是他枕边人,武功深浅他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别人怕了杜娘子,而他,只要是躲过了兜天罗,他可不怕杜娘子!
  狄心莲登时浑身凉透,她想哭,虽没哭出声来,但眼泪却又淌了下来了,师傅,杜娘子说甚么也是她叩过头的师傅啊!
  杜娘子一定遭他的毒手,面纱亦已被抓落,如何还能保得性命,但且慢,千手如来杀了杜娘子,又是谁杀了千手如来?
  狄心莲退一步,再退一步,泪眼怆然回顾。
  她想到了媚娘!
  想到媚娘,就不由她不怕。除非是媚娘,再没人能杀得了千手如来。
  是媚娘,就在千手如来杀了杜娘子的瞬间,她也杀了千手如来!
  只有那时候,那一瞬间,千手如来全神贯注在杜娘子身上,媚娘才能轻易地杀得了他。于是……
  狄心莲虽目光触及千手如来血肉模糊的脸,就要作呕,而且胆怯,但她的目光又落在森森白牙和掉出眼眶来的眼球上,她的眼睛也睁大了。
  杜娘子不也是如此丑怪得怕人么,唯一不同的是,这千手如来仍然鲜血淋淋。
  显然的,杜娘子和这千手如来,都是被同一手法,同一种兵器所伤,才能同样的毁容。
  想想看,杜娘子乘夜飞渡湖湾,迫不及待报她不共戴天之仇,却被千手如来所杀,媚娘又杀了千手如来,于是……
  且慢?媚娘杀了千手如来,为何又把死尸送到这里,掷下崖来呢?
  狄心莲是个何等聪明的姑娘,她迅速联想到了,就像亲眼见到一般,而且明白了媚娘的用心。
  她横剑当胸,背脊已靠在岩石上,已退无可退了,不用说,她们的一举一动,没有一桩,没有一件,是瞒得过媚娘的,岂仅杜娘子和她的行踪,只怕那晚在汉江尼庵中所发生的事故,连金师太和雪峰老人的行踪与计谋,全都瞒不过这媚娘!
  是了,一定如此,杜娘子死了,身边的隐患千手如来也除去了,现在,向她寻仇的,就只剩下了狄心莲师徒,显然的,昨晚杜娘子和她来到这里,媚娘已清清楚楚,所以……
  所以对她警告!把千手如来的尸身掷下岩来,是在警告狄心莲,想向她报仇雪恨,就会有如这千手如来一般下场,也是在告诉狄心莲,她媚娘对他的一举一动,全都了如指掌。
  可不是真的么,这数月来,媚娘若要杀她,她早没命了,早已死过无数次了。
  横在胸前的剑垂下来了,因为狄心莲已横了心,这媚娘可真是武功莫测高深,与任何人对敌,总是输个一招半式,结果却总是对方不死必伤。九宫剑法领袖江南武林,但她师傅断了一臂,狡狯如千手如来,她得力的左右手,一身歹毒的暗器无出其右,结果也死在她手中,而可怜的杜娘子,虽然已死里逃了生,死而复活,辛苦编织成了兜天罗,结果仍然逃不出她的手去,免不了一死。
  结果尸骨也无存,师傅,可怜的杜娘子,狄心莲把埋在掌中的脸抬起来了,她的泪已干,愤怒的火焰把泪烧干了,不,她死,必要死得硬朗些,既然没有人能逃得这媚娘的毒手,趁她还活着,她该做一件事。
  在她面前,千手如来陈尸的石头旁边,有甚么在飞扬?
  是夹在那只断手指缝中的面纱。
  是杜娘子的面纱,先前因为紧握在千手如来的掌中,是以不曾被血污,手掌被她无意中削落掉在石下,也就张了开来,那夹在在指缝中的面纱,也就在晨风里飞扬起来。
  可怜的杜娘子,师傅,可怜的师傅。可怜她不但死得不明白,而且死得尸骨无存,只剩下了这么一块面纱。
  面纱在晨风中飞扬。
  晨风在岩石中哭泣,拍岸的湖水在呜咽,飞扬的面纱,像在对她召唤。是的,趁她还活着,她该做一件事,这是她唯一可做的一件事——埋葬那面纱。
  她已是杜娘子的传人,她不能埋葬师傅,甚至不能营造一个衣冠之冢,那么,她也该替杜娘子建造一个面纱之冢,尽她作弟子的心意,且永志不忘。
  没有人能逃得过媚娘的毒手,趁她还有命在,还活着,她得赶快。
  天边朝霞消逝了,阳光挣扎不出云层,肃煞的秋意更浓了,岩上哭泣的秋声更哀,呜咽的秋水更断人肠,因为在那茅屋旁边,多了一抷黄土。
  一抷新土对愁天。这儿埋葬的是一块面纱,但在狄心莲心目中,在她心上,却埋葬了月貌花容,埋葬了丑恶与狰狞,埋葬了浩浩之愁,茫茫之劫,天会老,地会荒,却永无休绝的恩怨与情仇。
  (本篇完)
  ▲杜娘子生死成谜,亡命天涯却展新页,续集中再作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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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5 18:45:01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卜算子》(亡命江湖之六)

  第一章 盲公擅算 铁笔称王
  笃的一声响,小青儿一跃到了路边,却怔住了!
  分明是竹棍敲在石板路上,那声响不大,小青儿却觉得敲在她身边,敲在她心上。
  奇怪,没人啊?
  她拍了拍胸脯儿,她可不是个胆小的姑娘,只是淘气些!谁敢说她胆小?哼!好笑了,她小青儿天不怕,地也不怕。
  小青儿把腰肢儿挺了些,因为她适才真吓了一大跳,吓得跳到路边,若是被人见到了,有多丢脸。
  她把腰肢儿再挺了挺,胸脯儿挺得更高了,嗳!怎生她的脸儿忽然间热了起来,她只不过感到衣衫紧些儿吧,她也真不解,怎生衣衫这些日来会突然变得紧了,仍是同一件衣衫,前些日子仍然宽宽大大,穿在身上舒舒服服的。
  她快不再是小青儿了,她不小了,今年快十四岁了,若其不解,她的脸儿也不热起来,曾经在小倩身上,就是那个比她大两岁的姐姐身上发生过的生理变化,她知道,早晚也会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定:
  就是……就是那么回事。
  小青儿急忙扫了一眼,还好,路上没人。既然没人见到她吓了一跳,她也不用挺腰了。因为,被人见到了,一般儿羞死人。
  真的,小青儿才不胆小哩,要是胆小,她敢独个儿从爷爷身边溜出来,独个儿走江湖么,虽然后来小倩追上了她,而且非但没捉她回去,倒和她作了伴儿,哼!
  原来小倩假正经,听说武昌府有热闹瞧,连爷爷那么一大把年纪,也从未见到过的武林盛会,在中秋那一天,就要在武昌府举行了,小倩不也拒抗不了那大的诱惑,也跟她作伴儿来了么。
  真的,她不是胆小,只是怕木儿公主把她捉回去,真闷煞人,到了武昌府了,爬上山头,她连那高高的黄鹤楼也见到了,却不许她入城,反而躲在这山里。
  所以,她偷偷溜出来,就是这么回事,她真不怕谁,只不过怕把她捉回去,这也就是那么笃的一声,就把她吓了一跳之故。
  大路已在前面山脚下了,她就要出山了,当真那是甚么声响呢?分明是竹棍敲在石头上的声响,却是快走吧,溜上了大路,只要翻过那小山腰,她就不怕被捉回去了,因为木儿公主和小倩即使追来,也见不到她了。
  咦!不料她才又踏上山径,陡然眼前一暗,头上也陡然刮起一阵狂飙!小青儿急忙一缩身。
  一只大鸟!她从未见过的那么大的一只大鸟,已由大变小,迅速成了一个小黑点,飞上了云霄。显然是从她身后的树上飞出来,掠过她头上。
  还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却怕了一只大鸟,只因那是从未见过的那么大的一只鸟,那宽大的翅膀竟然刮起一阵狂飙,若然被大鸟的翅膀打中了,那还了得。还幸那大鸟一掠过头上,迅速飞入了云霄。
  是啦,先前那一声响,一定是大鸟作怪,一定是的,那是一头大兀鹰。
  但那兀鹰已飞入云霄,她也亲眼见到消逝于云霄,怎生又传来笃笃两声响?
  就在她又转出山径,就要溜上大路的时候,身后传来笃笃两声响!
  小青儿倏的回身,又怔住了,当然不是那头大兀鹰作怪,但仍然不见人!
  笃笃!啊!呀!
  小青儿再又回过身去,因为身后不但又传来同样怪异的声音,而且更近了,就像敲在她的脚跟近处,不,简直就是敲在她心上!
  小青儿毛骨悚然,因为同样没人,虽然大路就在山脚下,大路上有人来往,这又是午时才过了不久的大白天,但小青儿毛发也不禁直立起来。
  难道见了鬼!真好笑,大白天,那会有鬼,但也真邪门。
  她纵身一掠,心想:三两个起落就到大路上了,且看还有这样怪异的声响,不料,嗳!她脚尖才点地,小腿上一阵剧痛,像是棍子砸在小腿上,因为脚尖已点地,她迅速冲前,旋身,啊!呀!她撞着了甚么,软软地,像是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啊呀!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她没有叫,她是几乎也要叫的,但没有叫出来,倒像是这及时入耳的叫声,把她的叫声吓回去了。
  小青儿吓坏了,现在,她不承认也不行了,她才从木儿公主学会了大挪移,就在她感觉到撞着甚么的时候,倒也借了力,就也能再旋身,跳过一边,但,真邪门,脚尖着地,竟不是地,又是甚么软软的东西!
  再又一跳,小青儿这番才真脚点地,也站定了。
  她也看到了,原来适才脚踏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人正从地上颤巍巍地爬起身来,两手抱着撑地的一根黄澄澄的竹棍,也不过刚刚才撑起一半身子。
  是了,她虽然感觉到撞着甚么的时候,实时跳开了,却因冲力太大,把这人撞出了几步来,是以脚尖落地,才又踏在这人身上。
  原来是一位老人家,嗳呀!还是一个盲公,瞽眸翻白,不见眼珠儿的盲公。
  盲公撑着盲公竹,好不艰难地爬起来,小青儿着了慌,那下子撞得不轻,这一下踏得也不轻,人家又是个年老的盲公。
  小青儿来不及想,抢上去,扶起了盲公。说:“老人家,我我……我没撞伤你,是不是?你没事吗?”
  既然撞得不轻,踏得也不轻,怎会没事,小青儿怎不着慌。
  若是她不着慌,她就会想到,山径上分明没人,那来这盲公,而且她飞身一掠有多快,这盲公就算是从暗处转出来,难道还能快得过她,那么,怎会撞上,何况这人又老又盲!
  她来不及想,颤巍巍站起身来的盲公气得白胡子也颤抖了,说:“原来你是个瞎了眼的小丫头,真晦气。”
  小青儿理亏,忍气说:“我……我不盲。”
  谢天谢地,看来这盲公没伤。
  盲公大怒,道:“你既然不盲,怎会撞着我老人家,那么,你也是个失魂的小丫头。”
  谁教她理亏呢,真的,小青儿只是顽皮些!她是个心地极好的好姑娘。
  “嗳……唷唷!”盲公呻吟道:“我这骨头一定要断了,嗳唷唷。”
  只不过刚刚站起身来,盲公身子一软,盲公竹一滑,幸得小青儿钻到他胁下,把他扶住了。咬紧了牙儿,真晦气,她好不容易溜出来,想溜去武昌府玩耍,不料还没出山,却撞倒了这盲公,真不知是谁晦气。
  小青儿说:“老人家,我扶你,来,靠在这树上坐下来,歇一会就没事了。”
  “歇一会也不行,”盲公叫道:“嗳唷唷,我这腿要断啦。”
  小青儿急得跳了起来,伸头向山道上望了望,还好,没人,木儿公主没追来,小倩一定还没发觉她偷偷溜出来了。
  “别嚷!”小青儿急道。
  “你这个睁眼瞎的,失了魂的丫头,”气呼呼的盲公说:“还不给我捶腿。”
  “我给你捶腿,快别嚷!”
  “大力些。”
  小青儿来不及想,她没失魂,但心慌,又要留心山径的来路,生怕木儿公主和小倩追来,谁教小倩是姐姐呢,木儿公主要是发现她溜跑了,要捉她回去,真是易如反掌,真要说小青儿怕过谁,那就是木儿公主,因为她打不过那木儿公主,在她手中,任小青儿身法有多快,也休想逃跑,但也只怕得几分,真令小青儿怕的是,木儿公主不传授她神妙的功夫,她甘心作小丫头,就是看在木儿公主的神妙的功夫份上,打不过,也逃不了,尚在其次,她已吃过无数次苦头了,若被木儿公主捉了回去,她又会有苦头吃了。
  那么,小青儿那有功夫去想,这盲公真要是腿断了,还能捶腿么,还会要她大力捶么。
  小青儿来不及想,而且不敢停手,因为她目不转睛,要盯着山径的来路,因为她手下稍稍缓慢一些,盲公就嗳唷唷地嚷叫起来。
  哼!都是那个姓陆的不好,木儿公主何等尊贵,一些儿也不假,真是当今皇上的独生的公主,公主的本事又有多大,只要一扬手,就能杀人于十数步之外,四个宫中的侍卫,全是武林高手,公主只是一扬手,就都成了无头的尸身,偏对那个姓陆的小子低声下气,偏是言听计从,不要她入城,公主就不入城。其实,公主巴不得入城,公主也和她一样,是为瞧热闹而来的,不入城,瞧什么热闹,真的她对公主又怕又喜欢,因为公主和她性情相投。
  她恨他,那个姓陆的小子。
  呼!姓陆的小子不敢入城就真,瞒不了她小青儿,因为怕人家认出他来,找他的晦气,却说躲到这山里来,快快练好功夫。
  哼!她也恨小倩,小倩对那姓陆的小子也不敢违抗半句,小倩才是个没出息的丫头。
  小青儿就是趁午后三人练功夫的时候溜出来的,有一个时辰,她是可以跑进城去玩耍,又要及时赶回来,便就神不知,鬼不觉,真晦气,偏偏撞上了这盲公。
  小道上没人追来,盲公也不嚷了,小青儿渐渐心定了,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要进城得赶快些,这一阵,已耗了不少时候啦。
  呔!别是被盲公冤了吧,盲公非不嚷嗳唷了,胡梢里倒隐藏着笑。
  瞒得过别人,哼!瞒不过她小青儿,她不怕爷爷,爷爷的眼睛睁大了,还是真怕人,但她后来学乖了,不看爷爷的眼睛,瞧爷爷的胡梢儿,就知是真恼,还是假装生气,胡梢儿会笑,你信不信,小青儿不但信,而且最会看了。
  好哇!敢情被这盲公冤了,盲公的胡髭梢儿,不是也在笑么,当真。小青儿可不蠢,若是蠢,爷爷和小倩也不骂她小鬼灵精了。
  好哇!鬼精灵今儿却被一个盲公冤了,当真,她怎会撞到这盲公的,山道上她先前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没人,还有那几声笃笃的声响,分明,就是盲公竹在石上敲出来的,那声响,忽左,忽右,忽然在前,又忽然在后,敢情就是盲公捣鬼!
  一个盲公竟在她小青儿面前捣鬼,而且瞒过了她,不用说,这盲公是非常人,也许以前她还不会立即想到,但现下,她已不是第一遭遇到江湖中的高人了,像那木儿公主,那狄心莲姊姊,那杜娘子和金师太,若不是遇上了,而且亲眼见到了,她也不会相信的。
  她醒悟了,一旦明白被盲公冤了,立即也明白,这盲公是非常人了,好哇!
  盲公啊呀一声大叫,跳了起来,说:“小丫头,你为何打我!”
  小青儿眼珠子一转,再转,有多大的力道,就用了多大的力道,猛可里向盲公的腿上捶落。
  怎么盲公不会叫嗳唷?却叫啊呀!难道用尽了大力,也没打痛他?
  小青儿说:“敢情你是冤我的,死盲公,杀千刀的盲公!呔!”
  小青儿一跃纵开,明知盲公是在戏耍她,那会不小心,因为盲公只要一伸手,盲公就能够得上她了,这盲公可邪门得很。不料她虽机警,骂声未落,她已跳起来,但屁股上一痛,仍被盲公竹打了一下子,而且还真痛!总算她早作了提防,立即借势一个翻滚!宁可痛一下,倒也翻了出去。
  那料小青儿身子未落地,又是拍拍两声,屁股上再又挨了一下倒也算了,腿弯上那一下子,可吃不消,她没翻出去,倒跌落在盲公面前。
  盲公的眼白直翻,说:“小丫头,你要不想多吃苦头,给我乖乖跪下。”
  还说甚么天不怕,地不怕,这番可吓坏了,小青儿说:“原来是你这……”
  盲公一声呵呵,说:“老不死的,小丫头,你猜怎么着,我就是最喜欢小孩儿骂人,总算你还认得出我来。”
  真该死,怎么没早想到是这个老怪物,她早该认出他来的。
  盲公呵呵笑道:“你现在认得我啦,敢情在我这盲公竹下,你这小丫头才会精灵,丫头,八成儿你忘啦,谁想给我这盲公竹下逃跑,得先尝尝竹笋烧蹄筋的滋味,可是你这丫头也要尝一尝。”
  小青儿是想出其不意逃跑的,登时吓得不敢动弹,恨得她差点没把牙齿也咬碎了。
  那是真的,四五年前的事,这卜算子到访她爷爷,他和她打赌,相距三丈外,任她怎么奔跳躲逃,这盲公卜算子也能在第二步上截住她,盲公竹敲在她的脚筋上,身子登时跌倒地上,浑身像瘫痪了一样,她爷爷说:“这是卜算子和你玩耍,否则轻的也要躺个十天半月,若是恶人,就会从此废了武功。”
  那时,小青儿说甚么也不信,别说小倩姐姐了,便是她爷爷有时也休想捉得住她,不料她不信,因而吃了不少苦头,那卜算子分明在远处,相隔在数丈外,笃的一声入耳,跟着脚筋上就是一阵酸麻,身子儿像断了线的风筝,跌落下地来,她腾身越高,也跌得越重,自然也越是疼痛。
  她会想得到呢,早听说卜算子在江湖上结的仇家太多,三年前就已死了,死也尸骨无存,为了这一个噩耗,她爷爷的老眼里,还为他洒过几滴泪,那以后的几月中,爷爷胡梢儿里,再也不见隐藏的笑意了。
  不料江湖早已没了这号人物的卜算子,竟又出现在她面前,而且把她当作还是以前一样的小孩儿,她已是大姑娘了,竟然仍打她的屁股。
  一时间,小青儿真是又羞,又气,可又怕,总算这是白天,否则,她真要以为见了鬼。
  她,早该想到的,那几声笃笃的声响,不但闻声,而且声在近处,竟不见人,除了这老怪物,还会有别人么。
  小青儿羞得想哭,气得咬牙跺脚道:“你不是……早死了么……你这……”
  “该死的,杀千刀的老怪物,”卜算子白眼直翻,但翻来翻去仍然是白眼,说:“小丫头,我该死,也要死的,那料到了鬼门关阎王爷说:盲公,你死罪虽难饶,活罪却没受够,想死,可没这么便宜,可不就如此这般赶我回来,小丫头,你猜,阎王爷私下里对我又怎么说?”
  “阎王爷私下里对你说,你……你胡扯!”
  卜算子呵呵笑道:“小丫头,八成儿你没听说我,在邪魔外道口中,我有个名儿……”
  “我晓得,谁说我不晓得。”小青儿说:“他们叫你活阎罗。”
  卜算子说:“看哇,他是阴曹地府的阎罗,我是阳世间的阎罗,少不免有点儿交情,他说:你虽然活不耐烦啦,非是阴曹地府不收你,只因你欠打一顺屁股。”
  小青儿的眼珠子一转,再转,忙不迭两手护着屁股,有些儿明白了,可不是胡扯是甚么,卜算子从来为老不尊,准又是在戏耍她,急忙退了一步,就势左脚尖向外转,右脚尖点地,不用说,丁点儿声响也没发出来。
  卜算子说:“那阎王爷说道:只因直隶州,有个小青儿大逆不孝,丢下老爷爷干着急,却独个溜跑到武昌府去瞧热闹,那人世间的功过簿上注得明明白白,阎王爷立即大喝一声:判官何在。”
  小青儿不敢出声,一出声,这老怪物就知她已不在原地了。她只能在心里啐了一口,眼珠儿左转又右转。
  “小丫头,”卜算子说:“那判官就应声来了,翻开了功过簿,可不是注得明明白白么,今年今日今时,人间的活阎罗,该打小青儿一顿屁股!着!”
  小青儿心中一乐,好不得意,嘿!教老怪知这小鬼也不好惹,左转右转,卜算子的盲公竹敲向她原先立身之处,分明已敲了个空。
  不不!忒怪,卜算子出手非但不快,而且缓之又缓,不,是先快后缓,出手其实极快的,小青儿早退了一步,真该死,早先她怎么不施展木儿公主传授她的大挪移,否则,她睁着眼睛的人,怎倒会挨了老怪物两下子。
  啐,她狠狠地啐了一口。
  腿弯上挨了一下子也罢了,她已是大姑娘啦,屁股上挨了一盲公竹,如何不气恼。
  嘿!教这老怪知这小鬼也不好惹,卜算子待知盲公竹落空,必然知道她已转了方位,已退后了,不用说,不用说盲公竹递前,竹随身进,那时,甚么地方最安全?不用说,回到原先站立的地方。
  小青儿计算得毫厘不差,再一旋身,她却是身随竹转,转到盲公竹已敲空,且已抹过的地方,她原先立身之处。
  小青儿一声呔!盲公卜算子却一声呵呵,嗳呀!这是怎么搅的,分明已落空的盲公竹,且已从她身前抹过,怎么她屁股上仍然挨了一棍,痛得小青儿跳了起来。
  嗳呀!原来她已上当了,卜算子的盲公竹快出缓落,敢情是教小青儿上当,让她眼见盲公竹落空,显然早知小青儿已换了位,不在那里了,早算计她会转回原位来,这一来,倒是倒成了她的屁股凑上盲公竹。
  小青儿气坏了,痛得连眼泪也流了出来。
  她如何不气,她是躲得过的,她本已躲过了,若是她不自以为聪明,转回原位,简直成了凑上盲公竹去。
  小青儿才知人老精,人家棋高一着,就缚手缚脚,索性不动了。
  小青儿跺脚,骂道:“该死的老怪物,下地狱的盲公!”
  卜算子瞽眸翻白,呵呵大乐,道:“好啦,小丫头,你不欠我啦,这一棍子,我是代你爷爷打你,好个大胆不听话的丫头。
  小青儿一怔,说:“你!原来是爷爷叫你来的?”
  卜算子说:“别瞧啦,丫头,你爷爷若是捉到了你,可没这么便宜,你挨的不是一棍,而是一顿了,你那老爷爷说道:老怪物,捉到那两个丫头,尤其是那个小的,替我狠狠揍一顿,那丫头人小鬼大,胆大更包天,不教训她还了得。”
  小青儿说:“老怪物,你是真盲,是假盲呀!你怎知我在瞧?”
  “我怎么不晓得。”卜算子抱着盲公竹,靠在树上,说:“你爷爷说道:那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我不去,就揪不回她来,我去啦,她是怕几分,我啊,可就说啦!老头儿,咱们打个赌,你不是拒绝了人家圣母娘娘,不愿去瞧那边热闹吗?你别作难,我代你走一遭,谁教我不早也不晚,偏偏赶上了呢,即使我揪不回两个丫头来,也能带着她们瞧瞧热闹,让她们见识见识地厚天高。”
  小青儿满腔气恼登时化为乌有,说:“那么,爷爷答应啦,那么……”
  “是这么,”卜算子说:“你爷爷不由他不这么一点头,就把那请帖交给我啦,你爷爷老顽固,就是这么想不开,管她圣不圣,贱不贱,就像我,你管我盲不盲,死不死。”
  小青儿说:“老怪物,死盲公,原来你坏透啦,你骗得了爷爷,可骗不了我,甚么偏巧赶上,去骗请帖才是真。”
  卜算子白眼直翻,笑呵呵,说:“小丫头,你不谢我也罢了,偏骂起我来,你也不想想,今儿来的若是你爷爷,那时候啊,丫头,你这一顿打是否太轻了些儿,你还能留下来瞧热闹么。”
  那是真的,她爷嫉恶如仇,那会去观甚庆礼,自是再没热闹可瞧了。
  卜算子又说:“热闹么,倒也是有的,嘻嘻!可就不会是在珞珈山上,而是在这里啦,一个老爷爷气的胡髭翘起老高,狠狠地打一个妞儿的屁股,打得那妞儿杀猪般叫了起来,一定好看得很啊,你说,是不是?”
  是真的,虽然她真不怕爷爷,但爷爷真要是生起气来,她也是不敢跑的,只怕,那时滚在爷爷怀里撒娇儿,那一顿打仍是不免的,因为,不用说,是她带走了小倩,爷爷疼她,可也是疼小倩的,爷爷每日要茶要酒,都离不开小倩,不用说,那帐也算在她头上,不,是屁股上了,爷爷把她当作是长不大的小姑娘,高兴起来也打她的屁股,真恼上来,不用说,更会……更会……”
  小青儿的嘴噘起来了,当真,这老怪物虽是说笑,却也无一不真。
  他是真瞎,还是假瞎啊?卜算子说,总是白眼直翻,连霎一下眼儿也困不过他,说:“你还骂我不,话不该谢我。”
  小青儿真喜了,既然这老怪也能找到她,捉住她,那么,爷爷来了,她也是逃不了的,那么,她宁愿追来的人是这老怪物。
  但小青儿一时怎会改得过口来,说:“喂,老怪物,你还未答我,都说你死啦怎会又活过来?你是真盲,还是假盲?”
  “见你的鬼,丫头。”卜算子说:“我要是死了,你岂不是见鬼啦,盲不盲?丫头,我倒要考一考你。”
  小青儿道:“我说啊,你死不死,盲不盲,不死也是死,死也是不死,不盲也是盲,盲也是不盲。”
  卜算子呵呵连天,说:“好一个死不死,盲不盲,这话倒有些儿禅机,了不得,这样的话也会从你这个小丫头嘴里说出来。”
  小青儿说:“甚么禅不禅,我是说,你这个老怪物装死骗人就真,你这么的连阎王爷也不敢收你的死盲公,你也不是真瞎。”
  卜算子不笑了,胡梢儿里也没笑意了,说:“我要不假死,那就是真死,丫头,你说对了,岂不知道高一尺,有时候魔会高一丈,你也休理会我盲不盲,我这盲公竹不盲,心不盲,智也不盲,岂不胜过有眼的人,岂不闻名令心盲,利令智盲的么。”
  小时候,一定是小青儿那时年纪太小,卜算子又为老不尊,逗引她玩耍,真真假假,少不免让小青儿捉住,少不免让小青儿打中三五下子,她可以为卜算子真是盲公,是以也没问过爷爷,从今儿想起从前,这盲公分明不盲,可又真怪,任她如何仔细,也没见到卜算子露出一下黑眼珠儿,分明是瞽眸真盲。
  且不管他盲不盲,小青儿心中非但不气恼,想来真该高兴,真庆幸找来的是卜算子,不是爷爷。
  “你说”,小青儿不自觉走近盲公身边,说:“你真要带我去瞧热闹。”
  卜算子说:“你这丫头偷跑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只不过,不知你这丫头胆量有多大。”
  小青儿哼了一声说:“我啊,要去就去,要来就来,我才不稀罕你带我去。”
  卜算子点了点头,道:“带你去的人多着啦,我知这丫头不稀罕。”
  小青儿一怔,说:“你知道,你……真知道?”
  卜算子打了个哈哈,说道:“丫头,连我是谁也忘啦,该打。”
  小青儿说:“谁说我忘了,你是死盲公,老怪物,骗人的卜算子。”
  真是一点儿也不假,仍然是当年的卜算子,越骂他,越是高兴的卜算子,也不因骂他的小青儿已不再是小孩儿了,便骂恼他。
  那么,没错儿,真是千真万确的卜算子,小青儿想。
  “当然是我卜算子,”卜算子又呵呵笑,说:“没错儿, 千真万确。”
  小青儿大吃一惊,因为她只是心中想,盲公却把她心里想的说出来。
  瞪大了眼睛的小青儿,怯怯地说:“你不是鬼吧,你你……连我心里想的你也晓得。”
  卜算子说:“我只是卜算子,丫头,敢情你只有这么一点点胆量。”
  小青儿不觉间已退了一步,忙又上前,挺起了腰肢儿来。
  卜算子哈哈大笑,说:“鬼不知过去未来,我却知道,要不,我也不叫卜算子了。”
  “我不信,”小青儿说:“那不过你走江湖,混饭吃的骗人玩意,你可骗不了我。”
  卜算子说道:“好啊,你不信,是不是?”
  小青儿说:“除非你说得毫厘不差,那我才信。”
  卜算子白眼翻天,直挺挺地坐了下来,说:“丫头,你要不想被人瞧见,不被人揪回去打屁股,趁早儿给我坐下来。”
  小青儿心下一惊,她知道卜算子说的是谁,那自是指的木儿公主,即使是小倩,小倩便是捉不回她去,只要报个信,木儿公主就会来捉她了,当真,她怎么恁地大意,一旦发现她不见了,追来正该是这时候。
  她真不信卜算子是真盲,他坐在树后,树不大,秋草没枯,却长得刚好把他的身子遮挡住了,山道上便有人经过,也发现不了他。
  难道他,真是甚么也知道,真真能知过去与未来?这死盲公。
  “不知过去未来,还成什么卜算子,那就应了你骂我的那句话儿。”
  “我没骂。”小青儿便大吃一惊。
  “不算骂,”卜算子说:“压根儿我就是个盲公,在江湖中人心目中,已没我这号人物,全都当我死啦,不算骂。”
  “那么……那么,”小青儿说,“你要真说对啦,我才相信。”
  “却说那古冀州,直隶府,有一个淘气的女娃娃,名叫小青儿……好好,这不算。”
  “你早知道的,当然不算数。”小青儿说。
  “不算就不管,”卜算子说:“只不过小淘气遇到了克星,她有个姊姊,名叫小倩,虽然追上她了,大两岁的姐姐虽然本领也大些,但那淘气丫头是个小狡猾,武昌武林盛会,俏媚娘开府立宗,百年来罕见的大盛会,有多热闹,不去瞧瞧多可惜。”
  小青儿说:“好,你也说可惜啦。”
  “是那淘气丫头诱惑她姐姐,”卜算子说:“也是那做姐姐的自知无法揪那丫头回去,没法儿,退而求其次,留下相伴,倒可免得她捣蛋闯祸,于是,走啊,走啊!这一日,来到了汉江。”
  小青儿的眼睛越睁越大,怎么瞎眼盲公,真像亲眼见到一样。像是一直跟在她们身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因为那以后的事,真羞人。
  卜算子却突然住了嘴,偏着那白了的头,说:“咦!甚么地方在打鼓?哈!小丫头,原来在你心里。”
  小青儿急了,说:“你……好啦,就算你知道过去未来,到了汉江,到了……那以后之事,别说了也罢,我该走啦。”
  卜算子呵呵笑道:“你想我不说出,小丫头,你也知丑啦。八成儿你又想吃竹笋烧蹄筋吧,你要是敢动一下。”
  忽然间,卜算子脸拉长了,盲公竹扬了扬。
  小青儿那敢动弹,心里可不是在打鼓么。
  卜算子哼了一声,道:“你这两个该打的丫头,盘缠用光了,才这么一点小小年纪,竟学人去打劫,把你爷爷的脸都丢尽了。”
  小青儿脸红透了,又惊又怕,说道:“你不对爷爷说,是不是?你是个心肠最好最好的盲公,是不是啊,你怎不告诉爷爷。”
  “好哇!”卜算子吹起胡髭来,说:“这样的丑事也做得出来,你这丫头还咒我不早死。”
  “我没有。”小青儿说。怕极了,怎么她心里想的,这死盲公也晓得。
  “哼!”卜算子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丫头,这就叫做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你咒我为什么不早死,阎王爷不收也没用,你这两个该打三百大板的娃娃,真把你爷爷的脸丢尽了,打劫不成,竟又真真正正做了人家的丫头。”
  小青儿吓坏了,说:“你真……甚么都知道?”
  卜算子说:“总算你这两个丫头那时并不知她就是当今的公主,虽做了人家的丫头,不是为了富贵荣华。”
  “我们打又打不过她。”小青儿噘着嘴儿说:“不答应,她就要送我们到衙门里,她说,那是杀头的死罪,真的么?”
  小青儿格格笑了起来,笑得卜算子也不由一怔。
  “你还笑得起来,自是真而又真。”卜算子说。
  小青儿说:“敢情也有你不晓得的,我和小倩一不为富贵荣华,二不怕杀头,只因为……因为……”
  “因为那个公主扮成个翩翩佳公子,俊俏的儿郎,小倩那丫头春心动了,看上了人家的功夫。”
  小青儿的眉儿飞了起来,真是眉飞色舞,说:“既然你知道了,我问你,你怕是不怕,你要敢欺负我,公主只要在腰儿上这么一拍,那时候,阎王爷不收你也不行啦,你怕不怕公主送你去见阎罗王,今儿若不是你先前装神弄鬼,哼,你听说过大挪移功夫没有,你休想碰我一下。”
  那是真的,小青儿初学乍练大挪移,二来欺卜算子是个瞎眼盲公,是以没有施展出来。
  卜算子呵呵笑,说:“别说是你这个小丫头,便是那木儿公主惹恼了我盲公,我也要打她一顿屁股。嘘!别出声,有人来了。
  只听有人叫道:“小青儿,小青儿,你在那里啊?”
  小青儿缩低了身子,说:“是小倩,还好,不是木儿公主。”
  呼唤声由远而近,来得快,去得更快忽高忽低,忽然现身了。小倩站在山坡上,显然在望山坡下的大路,把脖子也伸长了。在自言自语说:“这小鬼,准是跑进城去了,真是讨打了,这可怎么好。”
  “才不会啦。”小青儿低声说:“公主和那个姓陆的小子寸步也不离,才不理我哩,我恨那小子。”
  错眼间,小倩已去得无影无踪了,到底这盲公是真盲,还是假盲?瞎眼的人总是要以耳代目的,但卜算子却面向着山道的尽头,小倩适才站立的地方。
  小倩呼喊的声音又传来了,但已越去越远,渐渐不闻了。
  卜算子在点头了,说:“话又说回来了,你姐妹跟着那木儿公主,倒真受益不浅,却也并非真当你们是丫头。”
  小青儿说:“公主待我们像姐妹一样,其实,她压根儿就不要当甚么公主,也不稀罕甚么富贵荣华,要不,她也不会杀那四个侍卫了,喂!你怕不怕,嗤的一声破空声响,白光一闪,人头就落地。”小青儿一圈臂,向盲公脖子上抹去。
  咦!卜算子呢?  
  小青儿跳了起来,分明坐在她身边的人!竟然不见了,而这是大白天!
  小青儿毛骨悚然,莫非……嗳呀!莫非适才打她,也和他并肩坐了半天的,是卜算子不散的阴魂!
  难道真是大白天见鬼!
  小倩去得无影无踪了,她倒盼小倩没走就好了,真见鬼,要不是鬼,这卜算子怎么对她们的一行一动知道得这么清楚!
  啊呀!谁在说话!
  小青儿只闻声,不见人!
  那声音在耳边说:“丫头,你听着了,快出去,去站在小倩刚才站立的地方,也像小倩一般东张西望。”
  卜算子!是卜算子的声音,人在那儿啊?
  见鬼,只见夹道的树木,不见人。
  她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立即转出树后,走上山道,还没走到坡前,已迎着了两个飞奔而来的人。
  小青儿急忙停步,那两人见她现身,不但停步,而且倏地一分,闪在山道旁边。显然的,是她突然现出身来,令那两人吓了一跳。
  小青儿也吓了一跳。因为她认得,敢情是两个侍卫,那晚在汉水那尼庵中,她和狄心莲在暗处,曾见到过。
  只见那两人互望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啊了一声。
  一个在对另一个摇摇头,说:“弄错了,原来不是!”
  另一个刚才还怕得脸色也变了,竟又威风起来,说:“呔!你这个小丫头,跑到山里来做甚么,喂!适才可也是你站在这里?”
  好大的胆子,竟敢走近小青儿来,竟敢从上到下对她仔细打量。
  小青儿道:“你管不着。”
  一定是了,卜算子吩咐她迎出来,就是为了截住这两人,不用说,这盲公是躲避这两人,难道卜算子竟会怕了这两人?
  她小青儿也不是被人喝来喝去的么,若不是她分了心,哼!
  只听一人道:“不错,适才是她,也是这身衣衫,原来我们搅错了。走吧。”
  那两人说走就走,身法也快极了,迅速上了大路,只听身边有人说道:“好险,你这丫头知这么,差点儿闯了大祸。”
  卜算子又不知从那儿钻出来,又站在她身边了,不,当然不是不散的阴魂,但怎生从她身边忽去忽来,她竟丝毫不觉察!但她急于要知道怎生她几乎闯了大祸?
  卜算子白眼珠儿不翻了,说:“你可知他们是甚么人?”
  小青儿一昂头,说:“我怎不晓得,一个叫吕尚,一个叫姜凌,以往当镖师,现在是宫中侍卫。”
  卜算子一怔,说:“且不问你怎么认得这两人,他们却不识你,你可知道他为何而来?”
  当然是为木儿公主而来,那晚在尼庵中,这两人连同另外两个老的,若不是早走一步,几乎和木儿公主撞上了。
  卜算子道:“好啊,你既然知道,若然这两人发现公主的踪迹,这两人……”
  “也成了无头死尸,像个死去的四个侍卫一样。”小青儿说:“啊!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卜算子道:“这两人没命也罢了,一旦尸首被发现,又会有多少人成为无头之鬼,丫头,你跟我来。”
  卜算子的盲公竹敲得笃笃连声,小青儿明白了,不怪这盲公去来无踪,敢情他那盲公竹一点地,他那身子比飞还快,已在五六丈外去了,先前山道上树木多,是以看不清楚,现在却是空旷之地。
  小青儿赶紧追,幸是卜算子一落到大道上,便真像个盲公了,盲公竹点着地走路。
  那是武昌府近弹之地,大道上行人络绎不绝,若仍行走如飞,如何能掩人耳目。现在,再也瞒不过小青儿了,卜算子不是不散的游魂,盲公也不盲。
  但现下更像盲公了,盲公竹在石板路上东敲西敲,真像在探路,但一到了左近无人之地,小青儿可就会赶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青儿赶得气喘,说:“喂!你带我那去啊?”
  卜算子道:“你这个丫头不是要瞧热闹么,这不就有热闹你瞧了。丫头,你见到那酒馆子么。”
  小青儿说:“见到啦,好多人歇在那里,怎生城外有这么个大酒馆?”
  前面路边有两株好大的槐树,荫蔽数亩,树下歇着些肩挑贫贩,两树夹道,形成了大道的一个天然门户,旁边好大一座酒馆,没到近前已看得出来,座中人客还真不少。
  卜算子说道:“这里是武昌府的长亭路,是个送往迎来的地方,是以座中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春秋季节,日日高朋满座。”
  小青儿说:“敢情你对这里熟悉得很啊。”
  卜算子呵呵笑了半声,凑在小青儿耳边说道:“小丫头,你忘啦,我能知过去未来。”
  原来有人打后面赶上来了,显是武林中人,一行三人,快步而来,一般儿一身劲装,只听一个说道:“我们快走一步,你们瞧,迎接我们的人来了。”
  小青儿说:“好啊,这三人是怎么个来龙去脉,说对了,我才信你,你先说,咱们身后来了几人?啊?不,我已告诉你啦,不算。”
  卜算子道:“你说三人,我说是四个,不信么,你再回头一瞧。”
  小青儿不用回头,身后的人来得好快,卜算子已闪身路边,她也急忙一侧身,来人早到了面前,快步打身前过去了。一、二、三……嗳呀!怎么真是四个人。
  小青儿一怔,分明是三人,怎么多出一个来?
  卜算子道:“后面赶上来的一个身披英雄氅,名叫卜天龙,不仅水上功夫天下无出其右,陆上轻功也屈指可数,不输于来迎接他们的那个云中雁。”
  原来是随后赶上的,若不是脚下功夫了得,怎会眨眼就赶上了。
  小青儿半信半疑,不,更多信了一分,难道这卜算子真会算?他知过去未来?
  卜算子道:“这四人江湖上大大有名,称霸三湘,打前头走的是老幺,名叫卜天云,紧跟着的是卜天风,卜天虎,江湖人称卜氏四雄,乃是一母同胞。”
  只见那四人站定了,英雄氅飘起好高,是那卜天龙抢上一步,拱手道:“何劳相迎,云兄别来无恙?”
  云中雁?小青儿可听说过,论轻身功夫,武林中有云中雁这号人物,小青儿怎会听说过,果然脚不沾尘,来得好快,到了四人跟前,也冲着四人一拱手,道:“我说三湘风云牙齿当金,言而有信,可被我接住了,媚娘已扫榻恭候四位大驾,快请。”
  云中雁与卜天龙并肩前面走,三人后跟,向那个酒馆去了。
  小青儿说:“敢情云中雁就是那么长相,他称四人是三湘风云?”
  卜算子说:“云从龙,风从虎,加起来岂不就是龙虎风云,讨好卜氏四雄的人,讳言其姓,皆以三湘风云相称,这四人跺跺脚,三湘风云也为之变色,倒也不夸张,好厉害的媚娘,竟把卜氏四雄也收服了。”
  小青儿道:“三湘风云真有这么大的威名,我怎么没听说过?”
  卜算子道:“你小小年纪,江湖中事,你那知许多,你又听谁说呢?不过是出你爷爷之口,你爷爷又那会想到你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独个儿溜到三湘来,但想必你听说过这南天一条龙,那就是这卜氏四雄的爹卜离,小丫头,要瞧热闹,还不快走。”
  盲公竹左点右点,卜算子活脱又真是个盲公,小青儿说:“不怪你知道这么清楚,敢情你们是家门。”
  卜算子呸了一口,说:“我若姓卜,世上早没我这个盲公,早抹脖子了,那卜离君山农,洞庭渔,双手不带血腥,身在武林,足却不涉江湖,不料生下四个不肖儿子,把君山变成了贼寨,不但洞庭掀洪波,更在湘、滨、沅、灃四条大江,设立分舵。丫头,休进酒馆,大槐树下有座儿,瞧热闹,倒更便当。”
  走在前面的卜算子忽地退后一步,伸手搭在小青儿肩上,这倒不错,才真像个盲公了,不但前行的五人已进了酒馆,座头上的人客还真不少,小青儿只瞧得一眼,嘿!竟有一多半,都是三山五岳的人马,站立倒比坐着的更多。
  原来是那五人才到酒馆门口,座上人纷纷起立,冲着五人拱拳,笑语声喧,大槐树下真设了座儿,只不过坐的尽皆肩挑贫贩之辈。
  小青儿在卜算子耳边说道:“你不怕人家认出你这活阎罗来?”
  早年传言卜算子已不在人世了,连小青儿的爷爷也这么说,她记得爷爷还浩叹过,说甚么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卜算子武功虽然高强,只是结仇满天下,到处是冤家,黑道上人称他活阎罗,怕他可想而知,怕极,自也恨极,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便因卜算子遭了不测的噩耗传到她爷爷耳中,小青儿的爷爷感慨万千,这才决心不再涉足江湖,却不料卜算子却在此时此刻,在这里重又现身江湖。
  卜算子哑着嗓门儿一笑,说:“小丫头,今日一见,怎生你认不出我来,人人都当我已不在人世了,天下卖卜算命的盲公,十个倒有九个像,再也没有人认得出我来啦。找个座儿,坐下来。”
  当真,酒馆中,槐树下,谁也没瞧他们一眼,酒馆中笑语声喧,槐树下歇着担儿吃喝的,谁不为生活忙着吃饱了赶路,谁也不理会惯见的盲公。
  小青儿领着卜算子,找个空位儿坐了,只可惜距离酒馆远了些,看得清楚,却听不真。
  两株夹道的大槐树下,各有两张长桌,胡乱摆着几张长凳,离城不远,午时又已过,小青儿这面树下,也不过才得三个贫贩在吃喝。供应的也不过是现成菜饭。不用招呼,一个老头儿送了两大碗饭,一盘小菜来。
  卜算子说:“不用瞧,瞧也没用,再没别样了,你嫌弃,饿肚子你活该,谁教你作我盲公带路的小丫头,若不嫌苦涩,那大瓦壶里有茶。”
  有眼睛的小青儿也没注意到的,盲公倒晓得,不,卜算子一定不是盲,哼,瞧他能瞒得几时。
  小青儿说:“你能知过去未来,好,我考你一考,那靠右边门口坐的,我是说靠墙那张桌子……”
  “两个人,”卜算子白眼翻了翻,说:“京里下来的两个镖师。”
  小青儿哈了一声,说:“不对,我瞧得清清楚楚,三湘风云,适才倒真在这里掀起一阵风云,当先站起来冲着那四人拱手的,就是那两人,镖师倒和贼打交道,我说知过去未来,敢情骗人的。”
  卜算子哑着嗓门儿笑道:“你这娃娃少见多怪,那三湘风云不点头,镖走三湘,就等如镖投三湘水,这两人也不能活着在这里拱手啦,丫头你瞧,靠里面桌上,也有两个人,看见了没有?”
  小青儿说道:“只得一个,这回你又错啦。”
  卜算子说:“我这个盲公不盲,你这丫头倒是睁眼瞎,那两人一高一矮,矮的一个只有个大头颅露出桌面。”
  小青儿说:“当真,桌上的碗盏又把他那大头遮去了一多半。真滑稽,偏是那个高的,坐着也比那两个镖师高出一个头来。
  “那是苗儿山的高矮双魔。”卜算子说:“小丫头,好戏在后头,奇怪,双魔是那龙虎风云的死对头,怎么也来了。”
  小青儿说:“可不是么,适才三湘风云进店,就只那两人坐着没起身。”
  卜算子道:“双魔原在沅江立寨,却从不打家劫舍,谁要是得到双魔的信物,苗疆就通行无阻,南天一条龙卜离生前,和双魔很有点交情,那卜离一死,三湘现风云,两帮人马就渐渐势如水火,双魔终被迫出沅江,迁到苗儿山去了,好个厉害的贼婆娘,竟把双魔也请了来。若是单打独斗,三湘风云可不是双魔的敌手,谁也弄不清楚,双魔怎倒怕了这龙虎风云。”
  小青儿说:“敢情你卜算也有不灵的时候,要不,怎生不晓得。”
  卜算子哑着嗓门儿,笑了半声,道:“神仙也不能尽管凡间事,苗荒僻壤,谁耐烦去管,咦!怎么,不得了,秦岭的两个老怪物也来了!”
  小青儿一怔,卜算子也会有怕的人?
  卜算子不但侧了身子,而且不再面对酒馆,显然怕被人发现了。
  小青儿说:“你是说里面角落上坐着的两个老头儿?都有花白胡髭?不过是两个土老儿吧啦,两人只顾摸着酒杯,可没抬过头。”
  卜算子像是自言自语道:“你瞧清楚些,可是两人一般模样,看来没有认出我来。”
  “当真一模一样。”小青儿说。更是楞住了,世间竟有卜算子怕的人?
  卜算子说:“两个老怪物是孪生兄弟,说正不正,说邪不邪,说他们不问江湖中事,却每隔三五年,又来中原行走,眼前的三湘风云,却又视若无睹。”
  小青儿道:“可不是么,那龙虎风云和云中雁进店,两人连头也没抬过。”
  卜算子道:“我是说这四人在两人眼皮子下为非作歹,竟不闻不问,感怪,三湘风云竟然像不识这两个老怪物,这不奇怪了么?丫头,三十六着,你可知道甚么是上着?”
  “走为上着。”小青儿说。她心里却在说:“你可露出马脚来啦,岂仅不知过去未来,连眼前的你也不晓得。哈!”
  小青儿可没笑出声来,甚至被卜算子戏弄了半天,也来不及恼,因为她心下着实吃惊。道:“你!怕了这两个老怪物?”
  卜算子摸出几个铜钱来放在桌上,才要起来,小青儿低声说道:“来啦,这两个……”
  树后转出两人来,来得好快,在小青儿和卜算子对面坐下来了,坐下才认出小青儿来,一个说:“敢情又是你这小姑娘,还有个盲公。”
  两人背对着酒馆,另一个斜着眼儿,可没离开那酒馆,说道:“小心,休被他们发现了。”
  原来是姓吕姓姜的两个侍卫,不知去那里转了一转来,两人那会把小青儿和卜算子放在心上,小青儿却心下一喜,若是能探出这般人的行动来,回去可就不怕被木儿公主责怪了,那还愿起身,幸是卜算子也不说走了。
  小青儿还分辨得出,先开口的是吕尚,只听他说道:“咱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怕甚么?嘿!若是他们知道咱们现下的身份,巴结也来不及。”
  那姜凌目光迄未离开过酒馆,道:“咱们为何而来,你难道忘了,暴露了身份,咱们还能办事么。”
  吕尚道:“若是依我,就此混入珞珈山去,这倒是个大好机会,三湘风云和我们多少也有点交情,过去招呼一声,不怕那云中雁不邀请,与其西走东奔,倒不如守株待兔,以逸代劳,也许早早发现公主的踪迹。”
  姜凌道:“你这是怎么啦,你想得到的,黄尧倒会想不到,那他也当不了副统领啦,你可千万别坏了大事。”
  “我怎会不晓得。”吕尚说:“咱们早有人混入珞珈山去了,只不过行晚了一步,那万金重赏与万户封侯,还有我们的份么,再说,虽然我们受黄爷节制,却是提督大人的心腹,这一趟若是白走了,回去如何交待。”
  小青儿感到手肘被搔了一下,原来是卜算子示意她快低头吃饭,当真,若被这两人发觉她在注意他们的谈话,人家还会说下去么?
  姜凌道:“论拳脚,论兵器,我不及你,嘿嘿!要说用心机,你却逊我一筹了,你忘了,咱们调集人马,暗中在武昌府布下天罗地网,原就是我的主意。”
  “好主意。”吕尚说:“谁都赞你好主意,只不过将来论功行赏,就轮不到你我了。”
  姜凌掀眉一笑,说:“鹤蚌相争,得利者何人?就是你我。”
  “鹤蚌相争?”吕尚显然大是不解。
  姜凌道:“我怕你口没遮拦,是以始终没对你说,我且问你,为何在这武昌府布下天罗地网?”
  “因为武昌府即有一场武林盛会,真是百年罕有,天下沸扬,天下武林人人皆知,但是有些头脸的,都接到了请柬,那公主岂会不知晓,又岂会不来,必是不获邀请也自来。”
  姜凌道:“媚娘以一个年轻女子,在此开府立宗,尊为圣姑,前来观礼的天下英雄,武林豪杰,和她有交情不说了,仅是她手下人马,没一千也有数百,那么,我们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能不能瞒得过她?”
  吕尚翘起了大姆指,赞道:“论武功谋略,若非高人一等,岂会尊为圣姑,在此开府立宗,咱们连大军也训集了,出动的人马成千上万,别说瞒不过媚娘,只怕我们的人马中,她的人就不在少数。”
  姜凌道:“不用说,开府立宗,又岂仅尊位圣姑这么简单,她那万丈雄心,自也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只不过大伙儿心照不宜罢了,那么,若是公主落到她手中,哈哈……”
  吕尚急道:“低声些,休得意忘形,我明白了,敢情你是这个主意,若是连公主也尊她为圣姑,那媚娘在江湖之上,自是陡增百倍声威。”
  姜凌道:“我就知你一点便透,试想想,公主落在咱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若得媚娘相助脱身,她感不感激,那攻心计的媚娘,不用说对公主百般讨好奉承,还怕公主不入她的网罗,不尊她为圣姑,这可就有热闹瞧了,哈哈。”
  他这一声哈哈虽然不响,但却色舞眉飞。
  吕尚也喜形于色,连声说:“我明白,我明白,咱们这一面,眼看功败垂成,落在网中的凤凰竟然飞了,那肯罢休?”
  姜凌道:“常言说得好:民不与官斗。何况这不是普普通通的官,文有抚台,武有总兵,更有咱们见官大一级的宫中侍卫,谅她媚娘声势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和官方作对。”
  “那时候,”吕尚道:“那时,了不得,媚娘必已把公主献出,送去皇上身边,还怕皇上对圣姑有所封赠,了不得!既有恩于公主,又受了封赠,连皇上金口也称她圣姑了,自此以后,圣姑媚娘,不费吹灰之力称霸武林,便连天下的臣民,必也争相对她尊奉了。”
  姜凌笑得跷蹊,说道:“只有一桩,这算盘当真如意得很,就只看她打不打得响,咱们这一面,文有抚台,武有总兵,出动的大军,地方上调集来的三班衙役也不算,说工心计,黄尧副统领可也不输于那媚娘,加上官民相斗,占便宜的总是官方,任媚娘武功了得,手下高手如云,能不能真这么称心如意,哈哈……”
  吕尚道:“鹤蚌相争不下,于是,渔人得利,只不过……”
  姜凌道:“你要知道如何得利么,你瞧,那两人是谁?从不过大江的胜字旗,怎会忽然之间,竟飘扬三湘?”
  小青儿顺着他手指处望去,敢情是指酒馆门口的两个镖师,登时明白了几分。
  这两人越说越是兴高采烈,本就不多瞧卜算子和小青儿的,何况已得意忘形,是以小青儿抬头去望,卜算子也不加阻止了。
  只见那吕尚一怔,道:“难道也是奉提督大人之命而来!”
  姜凌道:“这是南边,东西北三面,亦皆现了胜字旗,大江之中胜字旗已早在随风飘扬了。”
  吕尚啊了一声,道:“我说呢,他二人并非胜字旗下的镖头,怎生打出胜字旗号来,原来……”
  姜凌忽地一摆手,道:“你明白就是了,何必说出口来,你且瞧瞧那马上来的又是甚么人?”
  正说间,一匹奔马打武昌府那面滚滚而来,过了酒馆,忽又回头,也立即掉转马头,那两个镖师已对滚鞍下马的人拱手相迎,小青儿也才见到,马鞍两边也绣着一个大胜字,当真,那桌边的门柱上,不也插着一支小小的胜字旗么。
  三人像偶然相遇,他乡遇故知,熟络得很。
  只听吕尚啊了一声,道:“万胜刀!二当家的?”
  姜凌道:“不错,他不过是各路的总连络罢了,总镖头才是总提调,是在江下坐镇了。”
  吕尚在拿眼来望着姜凌,道:“莫非……你你……”
  姜凌含笑,那得意之色尽形于面,道:“不错,都是我的主意,提督大人知遇之恩,在下我怎么涌泉而报,不投到黄尧麾下,又怎能献计,不设下天罗地网,又怎能和即将正位圣姑的媚娘旗鼓相当,两方面要不你争我夺得一时胜负难分,我等又如何能得渔人之利。”
  吕尚说道:“这渔人之利,又如何可得。”
  姜凌说道:“非是我不告诉你,兵行诡道,因时因地而得宜,见机行事,岂能预谋,预谋反倒缚手缚脚了,要知这两方面非易与之辈,又都势大力雄,一句话,就是随机应变,见机行事,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提督大人称病不朝,已有些日子了。”
  吕尚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说:“也到了此间,原来……由他坐镇?”
  姜凌道:“你心下记存就是了,总之,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一份,恕我今日才对你言明,要知那黄尧身边,你说说看,那一个不是目光如电,不是老江湖,休道泄漏一言半语了,只要是在神色上露出那么一丁点儿破绽,你和我就死无葬身之地,自不免也连累提督大人。”
  吕尚道:“其实,都不过是替皇上办事。”
  姜凌道:“事却只有一件,功劳虽大却没这么多,那一杯羹分下来,岂不……唉,只怕像那四人一般,分不到那一杯羹,做无头之鬼倒有份。”
  吕尚道:“就算公主落到我们手,也请得公主回朝,只怕我等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妆,功劳归于提督大人。”
  姜凌嘿了一声,道:“可见你见事不明,幸是我不早早明告,我且问你,就算你我独居此功,那又如何,不过赏万金,封万户,那已是尽头了,但功归提督大人,怕不封疆,那时你我岂不青云直上,飞黄腾达,比起那万金赏来,何只强过十倍,不,也许千百倍,哈哈!”
  说到得意处,那姜凌又得意忘形起来,小青儿感到手肘又被卜算子撞了一下,忙不迭低头,只听有如蝇般的声音,在她耳中说道:“你要是剩下一粒饭来,坏了大事,我宰了你。”
  是卜算子的声音,咦!这是甚么功夫?那声音虽小,却严厉极了。
  卜算子既如此说,当然必有缘故,虽是迷惑,却也不敢违拗,低头忙忙吃喝起来。
  只听那姜凌也放低了声音,说道:“你明白么?这就是我一直跟踪那云中雁之故,从他身上,就能找出公主来,因为千手如来忽然失了踪,媚娘身边的得力心腹,就只得他了,也只有他,才和各大门派,各路人马,都攀得上交情。”
  敢情这两人是跟踪灵中雁而来的,也唯这株大槐树下最隐密,酒馆中人的一举一动,全瞧在眼里,却不怕被里面的人见到。
  这两人一席话工夫,眼睛全没离开过酒馆,不怪把卜算子和小青儿全不放在心上了,更何况两人一个盲,一个小,其实,这吕姜二人,说话也如耳语一般,小青儿和两人相距虽近,也不是句句都能听得真的,只有时哈哈之声才响些,而且姜凌一打哈哈,吕尚总要提醒他。
  但这次姓吕的也呵呵笑了,连声道:“说得是,说得是。”
  那姜凌又道:“今儿我不得不对你说了,打从今晚起,我两人难免要分散,要独自行动,一旦有了信息,发现了公主的踪迹,立即去河下,蛇山脚下,找到胜字旗,就能见到提督大人,可千万别动声色,鹤蚌相争,我们也还未到动手的时候,好,你去吧。”
  吕尚一怔,说:“我那去?”
  姜凌道:“我们出来了半天,午时已过,那黄尧最多疑,我们也要知道兵马有何调动,尤其是要当心宋希古那老儿,东路上可有两个他的生死之交。”
  吕尚道:“你是说铁笔王和十二夺命金环?”
  小青儿蓦觉卜算子身子一震,同坐在一条长凳上,她怎会觉察不出。
  姜凌道:“这两人和宋家兄弟,乃是生死之交,得知宋希古的兄弟已作了无头之鬼,怎肯罢休,这两人今日该到了,你没见过,可听说过。”
  吕尚道:“谁说我没见过,而且知道两人并非是在关外存身不得,凭那一十二个夺命金环,别说关外了,便是中原地,能破了他十个八个的,你能找得出几个人来,剩下一个破不了就会要你的命,那铁笔称王,更是名副其实,数年前,连卜算子那老怪物也吃过他的苦头,据说已命丧他那铁笔下了……”
  蓦听呸了一声,是卜算子吐了一口痰,说:“丫头,你吃饱了么,斟杯茶给我,也该去买卖啦。”
  显然卜算子虽忍不住呸了一口,却实时警觉,轻描淡写掩饰过去了。
  小青儿也机警,急忙起身斟茶,阻挡了两人的视线,其实,这两人若认识卜算子,已早认出他来了,此时再来遮掩,那还来得及。
  只见那姜凌点头道:“正是,卜算子从此不再在江湖中露面,都说已死在铁笔王笔下了,其实铁笔称王,也自此传扬,这两人入宫,作了皇上的近身侍卫,可是宋家兄弟引进的,其交情可知,两人一直在鄱阳、太湖、黄山、庐山寻访公主和贵妃的下落,少在京中,是以知道的人不多,不料你倒清楚,这番奉命而来,与宋希古会合了,我担心,一旦公主撞在这三人手中,先没命了。”
  这番轮到小青儿哼了一声,别瞧她年小,倒沉得住气,并没哼出声来。
  姜凌又道:“宋希古自从那兄长惨死后,三天两日,难得见他开口说句话,我疑心他是否已知公主的下落行踪,专等这两人前来,但我又不能离开这云中雁,珞珈山人马一旦得知公主的下落,就可立即从这云中雁身上找出来,此事关系重大,故尔要你赶快回去,暗中注意宋希古的一举一动。”
  吕尚立即站了起来,道:“你不用说了,我兄弟在这事上,绝不能输给胜字旗,就算只是先发现了公主的行踪,我们也吐气扬眉。”
  姜凌赞道:“你这么明白,那就好了,你快走吧,见得你一人回去,你知如何向黄尧交待。”
  吕尚回头道:“那还不容易么,他原本要我们二人和此间江湖中人厮混,我走啦。”
  吕尚一闪身,向武昌府方面去了,卜算子已摸出几个铜钱来,颤巍巍站起来,活脱是个又老又盲的盲公,小青儿暗中留了神,不由悚然而惊,那姜凌看似目光并未离开对面的酒馆,其实也没疏忽卜算子,敢情他那眼角也一直瞄着卜算子的。
  嘿!任他奸似鬼,姜还是老的辣,一顿饭工夫,丁点儿破绽也没露出来,那是显然的,他们有了先入为主之见,肯定活阎罗卜算子早死了,因为死在自己人手中,更是深信不疑。
  卜算子的盲公竹又敲出笃笃的声响,一手搭在小青儿肩头上,上了大路。
  姜凌坐着没动身,对面酒馆里喧哗如故,胜字旗仍在门柱上飘扬。
  怎么就走了啊?但小青儿没问出声来,领着卜算子走了去,好哇!敢情卜算子既不会卜也不会算,而且不是真盲,哼!
  瞅着已把大槐树留下在身后老远了,也听不到酒馆里的喧嚣了,小青儿才哼出声来,摇肩一滑步,跑出一步去,瞅着前后没人,说:“敢情你只会欺负我,也会有你怕的人,瞧你还敢嘴硬么。”
  卜算子说:“好丫头,你真不知好歹,好心带你来瞧热闹,倒说我欺负你。”
  卜算子是真盲,他转头来做甚么,分明也瞄前又瞄后,但真奇怪,翻来翻去,只见白眼儿,不现眼珠,他怎么瞧得见。
  卜算子道:“丫头,我可没工夫和你要笑了,算是你走运,得来竟是全不费功夫,我原意不是要你作我的眼睛,不错,我盲公不是真盲,盲眼看似无珠,其实有珠,偏是你们四个娃娃,有眼才无珠,若是躲在那山里隐秘之处不出来也罢了,姓陆的小子能留得那木儿公主几时,这早晚必要露面,若是对这眼下的汹涌暗潮重重险恶,懵然毫无所知,丫头,你想想那还了得,你明白了么,我带你前来,瞧热闹是假,要你作他们的眼睛才是真。”
  小青儿年纪不多大,却也不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了,道:“我早已明白,我知道,你带我出来,非是无缘故,我只是奇怪,你怎知我们有四个人?怎知我们躲在那山里,不,分明你甚么也知道,知道木儿公主也知道公主的陆哥哥,算你是爷托你来寻找我和小倩的,但木儿公主是你的甚么人,看来你更关心,当真你是谁?”
  “我是我,”卜算子咧嘴一笑,又伸手搭在小青儿肩头上了,道:“往前走,别回头,有人来了。”
  来的不仅是一人,而且是一骑,蹄声得得,迎面而来,还未到跟前,远远地又有蹄声入耳了,近着武昌府城郊,大道上那会少得了行人。
  卜算子说:“丫头,一个小,一个盲,狭道相逢骑马人,该当如何?”
  小青儿忙让路,退到路边,骑马人打身前过去了,紧跟着是一伙迎面来的行人,行人无异处,马上人却跨着腰刀。
  卜算子说:“马上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从那神气就知道,瞧他那份趾高气扬,别管他,说咱们的。”
  了不得,不见嘴唇动,但入耳的语声清清楚楚,真不知他是怎么练的,她要是也会,那多好玩。
  卜算子继续说道:“你不用管我是谁,你把听到,见到的一切,回去说给木儿公主,告诉姓陆的那小子,他们就知道怎么才能趋吉避凶,好,往前走。”
  两人又上了路,这盲公要带她去那里啊!
  但小青儿没问,卜算子又在她头后说道:“要他们晓得,必要擒获那木儿公主的,不仅是奉圣旨的兵马和侍卫……”
  “珞珈山的人马也在到处寻访她。”小青儿说:“要把她作为可居的奇货?”
  卜算子道:“这两拨人都不会要她的命,好丫头,好一个可居的奇货。”
  小青儿说道:“要命的是那个姓宋的侍卫。不,是那十二只夺命的金环和一只铁笔,连那个该死的专门捉弄人家的瞎盲公,也怕得发抖的,那两个关外来的大恶人。”
  卜算子笑了半声,因为一队人马从大道上快步而来,枪上的红缨在日头儿下,像是朵朵烈焰,小青儿急侧身退到路边。
  明刀明枪的兵丁,这倒是第一遭儿见到,怕不有半百之数,那去处,正是小青儿的来处,怎不令她一怔!
  那队兵丁的步伐快,而且整齐,加上腰刀拍出来的节奏声响,令这队兵丁更是声势皆壮,似风卷残云一般,迅速从两人身前过去了。
  卜算子说:“你再瞧也不过是银样镴枪头,摆摆样儿,倒还能吓唬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放心,不是为你家公子来的,真要发现了公主的踪迹,也不只出动这点官兵了,这是冲着三湘风云来的,必是得到禀报,知道君山四雄已入了境,小丫头,我求求你一桩事儿,你答不答应?”
  小青儿又往前走了,卜算子的盲公竹又敲出了有节奏的声响,青石板上敲出来的声响,倍常清脆。
  小青儿道:“你说。”
  卜算子道:“你答应啦,我不抓你回去,我也再不打你的屁股。”
  小青儿迅速溜了一眼,登时恼起上来,这该死的,杀千刀的卜算子,顿又恨得她切齿咬牙,她真不是小姑娘了,至少别当她小,她也自以为不小了,若被人知道卜算子这该死的盲公打过她的屁股,那多丢人,也多羞人。
  幸好,这一瞬间,前后都没有行人。
  “我不对人说,”卜算子道:“也不再请你吃竹笋烧蹄筋啦,只要是你不把我丢脸的事告诉人家,我半句也不说。”
  小青儿哼了一声,她明白了,死了的人岂能活回来,这该死的卜算子人前能装瞎,白天也会扮鬼,装死必也是他的看家本领。
  想想看,数年前,她那时已是十岁上下的姑娘了,怎会不记得,和当年的卜算子有些甚么不同之处?
  可不大是不同么,她今日一见,不也一时间没认出他来么?更换衣衫,自是容易之极,当年的卜算子,显然更高大些,不,是现在面前的卜算子身形佝偻,面上的皱纹更多,头上的乱发更白了些,他身形佝偻,额头向人,自是不易一下子认出他来,何况谁也知道他已不在人世了,江湖之上,武林之中,早是人人皆知。
  小青儿又哼了一声,把头儿一扬,戏耍她小青儿算得什么本事,哼!
  卜算子的盲公竹笃笃两声,呵呵说:“我盲公掐指一算,就知前面路边有块大石头,石后有株好大的柏树,小丫头,我掐指一算,也知你在心里头怎么骂我。”
  小青儿说:“好啊,你说来听听。”
  卜算子说道:“你在心里骂开啦,死盲公,敢情你也有怕的人,哼!你见到岭南那两个老怪物就打哆嗦,敢情夺命金环,差点儿夺了你的命,那铁笔王就是你的阎罗王,欺负一个小丫头,你算那门子英雄!”
  小青儿一怔,卜算子猜到她在心里骂开啦,丁点儿也不奇,但是怎么骂的,他竟也晓得?
  小青儿哼了一声,嘻嘻一声,她心里可不真是这么骂了,气还未尽消,心里倒已乐开啦,可又真令她惊疑。
  盲公竹东敲西点,笃笃连声,小青儿只觉她的脚下不由自主,越走越快,倒像卜算子手上有股无形的,甚至不能觉察的力道,传达到她脚下。
  她想起爷爷的话来,当今天下,论内家功夫,卜算子已是屈指可数的人物,且慢,木儿公主的大挪移何其神妙,但今日她施展开来,在这卜算子面前,却半点也不见神妙了,当真,那铁笔王和夺命十二金环,岂真能伤害得了他?难道有这样厉害的人物?还有那岭南两个孪生的老怪物,卜算子可真是怕了他们?
  咦!走着走着,何时已离开大路了?前面出现的,不是城廓,而是浩渺烟波。
  “这是那里啊?”小青儿说:“怎么到这里来啦?”
  左面有山,山上有茂林,湖上有渔舟点点,湖边也有路,适才不由她自主的走来,也是从路上走来,只不过不是大道罢了,但绝不见有甚么热闹。
  卜算子说:“小丫头,你有多大点胆量,告诉了你,你不打哆嗦吧?”
  小青儿把头一昂,哼!
  卜算子道:“好,我告诉你,这山就珞珈山,这湖名东湖。”
  小青儿啊呀一声,也急忙一旋身,躲到了卜算子后,说:“媚娘,那媚娘就在这山里!”
  当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她对媚娘知道多少呢?是她从木儿公主得知,公主从陆羽得知,这也罢啦,杜娘子有多厉害,她可是知道的,知道杜娘子若不是金师太相救,已死在媚娘手中,不,她最信服的是狄心莲姐姐,狄姐姐的师傅不也被媚娘断了一臂,她们师徒三人一直在东逃西躲么?何况适才也眼见了,云中雁这样成了名的江湖人物,亦供她驱使,三湘风云这样桀傲不驯的人物,也对媚娘臣服了,小青儿怎么不怕。
  卜算子呵呵笑,说:“你这小淘气,有胆溜来瞧热闹了,到了地方,怎倒又怕啦?”
  小青儿转出来,却不过是站到卜算子身侧,说道:“谁说我怕啦。”
  不,她真不是怕,至少初来时,她一些儿也不怕,她和媚娘无冤无仇,压根儿就不相识,怎会怕呢?何况虽说天下英雄聚会,但却不是争强斗胜,不过是贺媚娘正位“圣姑”,贺媚娘开府立宗,她有甚么怕的呢?但现下可不同了,她虽未更改瞧热闹的愿望,但已是站在媚娘敌对的一边了,何况现今知道,媚娘亦在千方百计,要把木儿公主得到手中,虽说都不敢伤害木儿公主,但狄姐姐的两个师傅,可都与媚娘有誓不两立之仇。
  卜算子在瞧甚么呢?湖上不过只有点点渔舟,再远些,只见烟波,只见隐隐遥山。
  卜算子道:“好,你不怕,就跟我来,不,我是说,你带路,沿着湖边,打那山下过去。”
  小青儿说:“你,做甚么?为何抓乱我的头发?你……”
  小丫头要被人看来像个大姑娘,不用说,发辫就得改成髻儿,她今儿好不容易也挽成的发髻,不料被卜算子一伸手就抓乱了。
  卜算子说:“你不是又骂我死盲公吗?可我又不想死,没法儿,只有弄乱你的髻儿,你想想,替一个盲公带路引路的小丫头,盲公又是个穷算命的,发髻怎可油光发亮,明眼人一瞧就知。”
  小青儿说:“敢情你是怕人家认出你来?”
  卜算子道:“算是怕吧,不过要赶去湖那面,不能有耽搁。”
  “去湖那面?”
  笃笃连声,不知何时,卜算子的手又已搭在她肩上,小青儿脚下又不由自主,奔走了起来,除非迎面来了人,否则耳畔风生,那道旁的树木,直似排山倒海一般,向她迎头压到!
  小青儿并非真是全不懂事,知道必有缘故,借助传达到她脚下的力道,亦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奔跑起来,可惜,对面的岸边越来越近了,却不过是一个湖湾处,和对面仍有一水之隔,而且水边不但有了人,而且有不少房屋,脚下可不能再快了。
  原来是个渡头,有个摆渡的梢公恰好把船摇到岸边,过渡的人不多,已有三个过湖的人候在那里,小青儿可不敢问了。
  那湖湾也有二三十丈水面,好半天才渡到对岸,卜算子竟然熟悉道路,舍了道路,专找无人之地行走,那地势越走越高,终于停步在一个高崖上,湖广乃是鱼米之乡,水秀山明,到处青葱一片,不料脚下却出现了断崖,山石上寸草不生。
  盲公大大打了个呵欠,说:“丫头,你倦不倦?年老当真不能以筋骨为能,我倦啦。”
  说着,竟顺着那岩壁滑坐下来,小青儿说:“喂!”
  真是岂有此理,瞧热闹怎么瞧到这里来啦?别又被盲公冤了吧?这死盲公蛊惑得很。
  但小青儿才呵呵了一声,蓦地也一怔!午后的秋阳下,水边似有红影一闪,像是火光,那知凝神一瞧,却又没有了。
  也许是那个大湖湾,把这一带和人烟稠密之区阻隔起来吧,再加这里是寸草不生的山崖,竟成了人迹不到之处,但湖上的点点渔舟仍在望,心想,莫非是渔人在下面生火,水边有舟停泊?
  但不见人,也不见舟,那红影也不再出现了。
  卜算子低声急道:“丫头,你不是要瞧热闹么,那就乖乖坐下来,退后些。”
  莫非有人来了?当真,卜算子带她到这里,岂是无故。
  那声音像耳语一般,连小青儿也几乎不信,她真乖的坐了下来,尽管心里在说不,却真听话,把背脊紧贴在崖壁上。
  就在那瞬间,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咦!分明还是两人。小青儿仰头望去,却只见岩石不见人,原来是身在高不逾两丈的悬崖之下,她看不见上面的来人,上面的人自然也瞧不见他们。
  脚步声止于崖边,一阵沙沙声响,滚落下些沙石来,两颗小石子差点儿击中她的脚背,小青儿忙不迭把脚也缩进些。
  小青儿不由又是一怔,这卜算子真像能知过去未来,知道崖上有人走来,也知道有沙石会滚落。
  这盲公……在做甚么?怎么没声了。
  不,声音有,只不过是连她也仅能听得出来的鼾声,敢情睡着了,而且已打起鼾来。
  她来不及奇怪,也无暇去查究真假,因为上面的开口了,说道:“你不觉得那红光有异么?怎么又不再出现了?也不见人?”
  那声音苍老,该说是苍劲,小青儿心中一动,说话这人内功一定精湛,显是武林中人,莫非……
  她溜了卜算子一眼,但盲公连白眼也不见了,真像是睡熟了。
  莫非……嗳呀!盲公莫非就是为这两人而来?来这里等候?
  盲公不盲,死又复生,哼,睡也必非真睡,那有一句话工夫就睡着了的?
  上面有人接口道:“这峭壁下是悬崖,那人一定在水边。”
  “那人?你说下面有人?”
  “刚才所见的是红影,像是红色的网绸映着日光,不,当然不是浣纱,却当然是女人,是一个一个……女人!快坐下来,到这石头后面来。”
  又一阵沙沙声响,又滚落了些沙石。峭壁是风化而成,崖上岂会没浮沙碎石。
  那苍老的声音说道:“若真是甚么网绸,水边真有个女人,那么必有一身功夫,啊!你以为……”
  “不错,”另一人说:“杀死我们四个伙伴的不是女人么?别人我们不知,宋家大哥可不是等闲之辈,竟也毫无反抗地作了无头之鬼,你信不信,他们竟疑心她就是……就是……”
  “就是公主……”
  “且慢,”这人说道:“适才我们所见的红绸,是在迎风飞舞,是迎风,而不是顺风,那么薄薄的,柔软的红绸,得有多大的内功真力才能办得到?你的铁笔能洞石,隔空能点穴,铁笔王,你能办得到不?”
  小青儿几乎惊呼出声,铁笔王,那么,适才说话的是夺命金环了!
  这两人在此现身,其实不奇,那吕尚姜凌两人曾提及,这两人即东来会合。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卜算子数年前就几乎死在两人手中,她怎会不惊。
  她瞧了盲公一眼,那么,卜算子真是为这两人而来,来此不是无因的。
  只听那铁笔王道:“内力能透达红绸,果然不易,据我看来,比起你挥臂能连发六只金环,尚有所不如。”
  果然是铁笔王和夺命金环。吓得小青儿大气也不敢出。
  那铁笔王又说道:“你疑心那杀死宋家大哥的人,就是公主,也不无道理,但愿如你所料。”
  夺命金环道:“公主已在汉江现身,那是千真万确的了,杀死宋家大哥和三个侍卫的,既是公主,公主又必来武昌府,而在武昌府一带,又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未发现她,而在这里却发现了……发现了……”
  铁笔王的语调急促起来,只不过更低了些,说道:“那红光若真是红绸映日,飞舞红绸的,必不是男子汉,那功力也足以令我们的四个伙伴成为无头之鬼。因此,你联想到公主,有道理。”
  “你看,”夺命金环的声音激动起来了,道:“你看左面崖下,茅庐,有茅庐,她一定住在那里了,我猜想到是公主,不是无因的,这里和武昌府有一水之隔,公主既然必来武昌,那面又没发现,这里却发现了一个功力了得的女子……”
  上面忽然没声音了,夺命金环没说下去,铁笔王也不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入耳,连呼吸也能听到,可知两人激动极了,这是在做甚么?
  半晌,铁笔王的声音才传来了,说:“她走向茅庐去了,果然如你所料,是个女子。”
  原来两人发现崖下还有人,明知不是木儿公主,小青儿也急忙下望,但是,她藏身之处,连甚么茅庐也看不到,那能见到人。
  是夺命金环在说了,铁笔王的声音苍老得多,小青儿能够轻易辨得出来,只听他急道:“可惜,我们都不认识公主,你说,是她么?”
  “那容易,”铁笔王道:“宋希古就在山下湖边,把他唤来不就知道了,既然那女子住在茅庐里,不会离去,休要打草惊蛇,快走。”
  再不闻声了,卜算子忽然大大打了个呵欠,说:“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祸福何所系,贪嗔一念间。”
  小青儿哼了一声,说:“我就知你装睡,不怪你躲到这里来了,敢情来了你的死对头。”
  不,卜算子必不是为这两人而来,既是死对头,卜算子若真怕了此二人,怎倒迎来,敢迎来,又为何西躲藏?莫非是巧遇?
  卜算子说:“丫头,我说带你出来瞧热闹,这就有热闹瞧了,不准大声说话,你可知下面水边是甚么?”
  小青儿说道:“我怎么会晓得,我又没有见到,那么,你是为下面的人而来的了。”
  卜算子说道:“正是为你这狄姐姐而来。”
  小青儿未曾跳起来,已被盲公伸手搭在她肩头上,动弹不得。
  狄心莲,原来下面水边,是她的狄姐姐,不得了,那铁笔王和夺命金环以为是公主,即使把那个姓宋的找了来,小青儿可知道,谁也没见过公主,狄心莲和木儿公主年纪差不多,本领也大,只怕也会把狄心莲误作公主,这三人一来,狄心莲那还有命。
  卜算子道:“给我乖的坐着,待会我有事派你去做,这三日之中,是你狄姐姐紧要关头,不可打扰她。”
  小青儿说:“但是,这三人一回来,狄姐姐她……她……”
  “她没事,”卜算子道:“我要告诉你,你这丫头一定会坏事,你听着了,狄心莲正在加紧练一丈虹,先前你所见的红影,那铁笔王和夺命金环见到的是红光,就可知她在那一丈虹上进境神速,已是炼火初现了,三日后即要派用场,此时不能让她分心。”
  一丈虹现炼火,那就是说可以用以对敌了,小青儿所知不多,但却知道,炼火能克制木儿公主的昆仑飞刀,可知了得。
  卜算子又道:“杜娘子受命择地传授,你这丫头又不是不知道,你敢去打扰她,我扔你到湖里去喂龟。”
  小青儿见盲公说得很认真,心中也不由一怔,说道:“那你为何带我到这里来?咦!当真……这些事,你怎么都知道,而且……”
  “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盲公哑着嗓门儿笑道:“丫头,你忘啦,我掐指一算,能知过去未来,甚至连你心里想甚么也晓得。”
  小青儿说:“好,你说来听听,我心里在想什么?”
  卜算子道:“你在想,这死盲公真奇怪,既不是为了那铁笔王和夺命金环而来,又不是为了下面的狄姐姐,那么,这死盲公来做甚么?”
  小青儿的眼睛又睁得不能再大了,说:“你!端的是什么人?”
  卜算子说:“卖卜算命的盲公,又何必问,丫头,趁那三人未回,我说个故事儿你听,你要不要听,来,咱们坐得舒服些,我掐指一算,适才这两个来去得半个时辰,你狄姐姐在下面,也瞧不见咱们,不妨伸伸腿儿。”
  卜算子伸腿出去,把盲公竹放在膝头上,小青儿也学样,蹲在崖下好一阵工夫,可不是眼儿有些酸麻了么,知道卜算子说的故事,就可揭开心中的谜团,是以点头不敢插嘴。
  卜算子说了,说出来的故事,直把小青儿吓得目瞪口呆。

  第二章 北人南来 惹火身焚
  “话说从前,那是个太平不易的年代,真个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卜算子说出了个故事来,说道:“正因是个太平年,是以政简刑轻,尤其是那京城之地,当真是城开不夜,六市三街,笙歌盈耳,就只一宗令天下臣民都引以为憾,那皇帝虽有三宫六院,因自幼在太平盛世生长,外无患,内无忧,先皇驾崩之日,不过年才弱冠,便承继了大统,是以也自幼安于逸乐,沉迷于酒色之中,在位已二十余年,竟未生下一男半女,故尔东宫寂寞,落叶满阶,那阿谀之臣,更穷搜天下美女以献。”
  小青儿眉儿一挑,哼了半声,还好,没打断盲公的话头。
  卜算子继续说道:“却说那京畿近处,有个成名武师,那武师有个独生女儿,出落得天仙一般美,真个是沉鱼落雁之容,闭目羞花之貌,武师不但归隐了,且看破了江湖多风险,瓦罐不离井上破,他之所以在江湖的风险中急流勇退,便是几番从刀口下险险逃得性命,同辈友好,十九不得善终,是以早早金盆洗手,全身而退,是以打从女儿小时候起,就决心不让她练功夫,只不过教她一点强身拳脚,一套剑法,也不过只能吓得退毛贼,更把她许配给一个秀士。”
  小青儿道:“但那武师虽已金盆洗了手,封了剑,却未绝与武林中人往来,是不是?”
  卜算子不以为异,甚至那对天的白眼也没眨一下,说道:“因为居住之地近在京畿,是以多有武林好友路过拜候,他那女儿美如天仙,便也传之遐迩。”
  小青儿说:“是不是一个少年侠士,对那姑娘最是倾心?”
  卜算子道:“可惜晚到一步,那少年侠士好一身家传武学,都又不与江湖中人往来,真个如皓月当空,不但品行高洁,且潇洒风流,实在是个翩翩佳公子,和那武师的女儿一见钟情,若是早到一步,怕不就会成为一双神仙眷属了,因为那武师对少年也极之喜爱,可惜晚去了一步,那姑娘已成秀士妻子。”
  小青儿说:“不,只不过定了名份,那武师也不过允了秀士的求婚,连文定也不曾,那姑娘也还不知道。”
  卜算子道:“敢情你比我更清楚。有道是一诺千金,武师口头已然允了婚,岂能反悔,更何况他早已立意不把女儿嫁给武林中人。他所允婚的秀士,亦是一位风流名士,连那富贵人家亦想以女妻之,须不辱了他那掌上明珠,却是那侠士得知,黯然神伤,悄悄引退了。”
  小青儿道:“不料那侠士离去不久,就发生了大变故,是不是?”
  “是祸起萧墙。”卜算子道:“那姑娘的艳名远播,当地的知府官与朝中权贵勾结,强把姑娘送入宫中,谄媚那个膝下犹虚的皇帝,姑娘的爹得知知府假传圣旨,大怒之下,手刃那知府全家,他自己也送了性命。”
  小青儿道:“我知道,他们把姑娘抢入宫去,早知姑娘的爹不好惹,是以真请得宫中的侍卫相助,故尔后来那姑娘恨极了宫中的侍卫。”
  卜算子不理小青儿知道多少,继续说道:“那姑娘进入宫中,令那六宫粉黛顿失颜色,自此以后,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正因这缘故吧,贵妃娘娘竟有了身孕,不用说,那皇上对这新封的贵妃,更是宠爱有加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青儿说:“不料那黯然而去的侠士得到了信息,赶了回来,但姑娘已成了贵妃,且已有身孕了,姑娘的爹已死,家破人尽亡,他夜入禁宫,见到姑娘日夜以泪洗面,其实爱他,而且仍然思念他,于是把她救出宫来。”
  卜算子竟也会仰面一声浩叹,说道:“他铸成大错了,那侠士所爱的人既已成了贵妃,死的已死了,把她救出宫来又如何?不但令她半生悲苦,更令千百计的人头落地,尤其当今皇上无后,必令宫中生变,而令天下大乱,眼看落地的人头,就不再是千百,而是千万了。”
  小青儿大吃一惊,道:“当真!”
  卜算子又道:“皇上无后,东宫寂寞,早晚必从宗族之中,立一人为太子,首先就会轮到东平王之子,那东平王乃是皇弟,立其子为太子,自是顺理成章,不料皇上遍访天下,务要寻到贵妃,且有十余年,非但寻访不懈,且尽出宫中侍卫,天下九州岛,皆已下达了旨意,各州府县,亦无不奉到密令,皆因生虽没寻到人,却也未发现死后之尸。那朝中上下,自是人人明白,不但皇上思念贵妃,更为了贵妃腹中的一块肉,就中只有那东平王日夜坐立不安,眼看即将由他儿子继承的大统,一朝寻到了贵妃,就无指望了,是以收买下了两个侍卫作其心腹,便是那宋希古兄弟,论武功,宫中侍卫无人能及得上这兄弟两人,但仍嫌人少力弱,这才由宋家兄弟远从关外请来铁笔王和夺命金环,因为那宫中侍卫皆有身家老人,东平王阴谋的,乃是灭族的大罪,想从侍卫中收买心腹,非但不易,也怕日久走漏了风声,是以才远从关外请来这两个高手。”
  小青儿嗳呀一声,说道:“原来……原来东平王心存不轨,渗入侍卫群中,是要……”
  卜算子道:“丫头,你倒也聪明,那铁笔王与夺命金环,在关外大大有名,和中原武林,从无过节,和谁也没恩怨,为何忽然在中原现身?武林中热中于名利的少之又少,这两人名头何等高大,怎倒甘心屈就侍卫之职?
  “我心下生疑,要探出究竟来,只不过跟踪了两日,便已被我探出来了,正是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这两人被东平王收买了,由宋氏兄弟引见统领,亦补了侍卫之职,被派到江南一路来,奉了东平王的密令,无论那贵妃生的是男是女,一旦发现,立即暗中下手除去。”
  小青儿道:“好狠的心肠,幸是吉人天相,贵妃母女远走西域,我明白了,你本来和这两人无冤无仇的,必是那两日中,被两人发现了你的行藏,知道机密泄漏,这才杀你灭口,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铁笔王与夺命令环无一好惹,于是,你就装死,瞒过了两人,这才逃得性命,哼!于是,江湖中传扬开来,人人都道你已不在人世了。”
  她已不小啦,今儿却被这死盲公捉住,两番打她的屁股,真气死人,要是被人知道了,真羞死人,小青儿怎会不气,怎会不恨。
  卜算子忽然哑着嗓门口,打了个哈哈,说道:“我盲公要不死在两人手中,那还了得,岂不天下大乱了。”
  小青儿一怔!这是怎说?
  卜算子道:“丫头,你那懂得许多,我若不死,那东平王得知阴谋泄漏了,只怕阴谋就会变成阳谋,举兵造反了,因为他怕皇上知道他阴谋叛逆,篡夺皇位,势必先发制人,岂不天下大乱,万千生灵涂炭,没法儿,只得死上一次了,而且之后数年,不得不躲到北边人迹罕至之地,不再在中原露面,让这两个贼子知道已杀了我灭口,安心去寻访公主的下落。”
  小青儿道:“你明知他的阴谋要杀害贵妃母女,你却躲了开去,见死不救,你也算不得英雄。”
  卜算子又呵呵笑道:“普天之下,各州府县皆已奉到了旨意,宫中侍卫出动了不下百人,这行人出身武林,皆与江湖中人往来,若是贵妃母女在中原之地,早已被他们寻访到了,我才不担心哩。”
  小青儿想了想,道:“那倒是真的,公主在江湖中一露面,不就被他们发现了么,难道你这番乃是为公主而来?”
  卜算子道:“被你猜中了,现今公主的行踪已露,连兵马都已出动了,宫中早已得到了报告,岂会震动朝堂,也就瞒不了我这盲公。”
  “于是,你就死而复生,”小青儿说:“那么,你真是为公主而来。”
  小青儿站了起来,对盲公的恼恨一扫而空,有如当初木儿公主收她姊妹作丫环一样,那心中原本也气恼之极,只不过武功不如人,但后来木儿公主非但不真当她们作丫头,而且还传授她们武功,名是主仆,实已作了师徒,渐渐更情如姊妹,那还有气恼,既知卜算子是保护公主而来,也才知道,今日这盲公不是无故现身,也不是无故带她出来的,她心中若真有气恼,又怎会不一扫而空。
  卜算子再也不嘻笑了,道:“现今你已明白,宫中侍卫不尽是为迎接公主回宫而来,那媚娘亦要把公主得到手中,那宋希古原就奉东平王之命,要置公主于死地,现今为报杀兄之仇,那会放过她,况有铁笔王和夺命金环两个关外高手相助。”
  小青儿说:“我明白了,你是要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公主的处境是如何险恶,回去向公主禀报,要她小心提防。”
  卜算子道:“正是如此,丫头你说,这有多热闹。刀兵未起,不是已够热闹了么。”
  小青儿道:“但朝中兵马,宫中侍卫,不过是迎接公主而来,那媚娘亦不会伤害公主,就凭那姓宋的和这铁笔王与夺命金环,哼!公主飞刀一出,就都成了无头之鬼,才不怕他们哩!”
  卜算子道:“你懂得甚么,那三人不会公然下手,暗箭便最难防,何况夺命金环的一十二只金环,正是公主那一十二把昆仑飞刀的克星,若论神妙与威力之大,也许金环不及飞刀,但公主现今功力还浅。还有,那东平王处心积虑,要谋夺王位,那朝中之臣,领兵的官将,谁都知道皇上无后,东平王父子早晚接掌江山,因此和东平王父子早有勾结了,既然阴谋夺取王位,岂会不收买死士,又岂仅宋家兄弟和这铁笔王与夺命金环二人,公主既已在此间现身了,眼看轻易即可到手的江山,已生枝节,岂会坐视不理的,今日你们所见的吕姜二人,本是京城中镖师,由京中的九门提督引介入宫中,九门提督掌营卫戍京畿兵马,东平王既然阴谋夺位,第一个要收买的,必然就是那九门提督了。”
  小青儿惊道:“原来先前那两个也是东平王的人?那么,那万胜刀二当家的,必也是东平王派来的人了?”
  卜算子道:“为了怕阴谋泄漏,那东平王派来的人必然各自为政,彼此皆无连系,这些人也还罢了,最可虑的是那岭南双怪。”
  小青儿道:“也是东平王收买的死士?啊!”
  她想起来了,不怪这盲公一见岭南双怪,竟然为之一震,敢情是这个缘故。
  卜算子道:“东平王既连关外的两个魔头也给收买了,把岭南双怪也收在门下,也就不奇了,既然双怪不是媚娘邀请而来,却忽然在此间现身,不问可知,也是为公主而来的了。”
  小青儿才真是心头为之一震了,不料木儿公主处身如是险恶,那宫中侍卫被东平王收买的,现已知的就有六人了,不知的更不知道还有多少,而且又都在暗里,这么说,反倒是媚娘的珞珈山,才是公主的安全之地!
  卜算子忽然也发出一声浩叹,道:“仅是在荒寒凄苦中长大起来的木儿公主,贵妃自幼便已灌输了她满腔仇恨,非但无半点骨肉亲情,心中无父,更仇恨当今皇上,鄙弃那富贵荣华,更练成了霸道的绝世武功,眼看这场大浩劫,已迫在眉睫,我那能置身事外。”
  小青儿心中一凛,道:“不仅是武林浩劫,而且眼看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唯有把木儿公主送入宫中,才能免除。”
  卜算子道:“我国历代只有传位的太子,并无承继大统的公主,当今皇上当年只知贵妃已有身孕,并不知是男抑是女,若能把她送回宫中,东平王自不死心,却是让当今皇上死了心。”
  小青儿愕然,道:“你是说……你的意思是……那时皇上就会立东平王之子为太子,东平王如愿以偿,就不再兴兵作乱了?”
  卜算子说道:“有何不可,又有何不好,当今皇上沉迷酒色,又何曾以天下苍生为念,数十年来,何德于天下百姓,就算以昏庸易昏庸,甚至以暴易暴,这么一来,天下百姓都免了兵刀之苦,不颠沛流离,不致生灵涂炭,你小小年纪,那知许多。”
  卜算子再次仰面一声浩叹,小青儿道:“我怎么不懂,只是不解,皇上不知贵妃生下是男抑是女,那东平王可是知道的了,当然也知道皇位已是他家之物,又为何要称兵作乱,急于篡夺皇位呢?”
  卜算子道:“问得好,那东平王初时也不知,是以安排下死士,暗中招兵买马,夺取兵权,打从皇上寻访贵妃下落之日起,已处心积虑,阴谋篡夺皇位,现今其势已成,已如箭在弦,当初若皇上早立东平王之子为太子,东平王又那会生篡夺之念,而今势如在弦,已是不得不发的,等待皇上驾崩之后传位给他的儿子,何如由他来传位。”
  小青儿叫道:“啊!原来那东平王已不再以传位给他的儿子为满足了,他想当皇帝。”
  卜算子道:“皇上未死,也就是说可能再有生育,那皇族之中,亦非只有那东平王才有子,一日未传位,时刻也会生变,何况他这些年来收买死士,买马招兵,事机那能密得了,一旦传入皇上耳中,他怕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小青儿道:“是以那东平王已改变主意了,先杀木儿公主,令皇上绝望后,立即逼宫,迫皇上退位。若然事败,便立即称兵作乱。”
  卜算子道:“正是如此,故尔当务之急,是保护公主的安全,然后,把她送回宫去,那时绝望的,就不是皇上,而是那东平王了,嘿!当那东平王得知他们收买的死士纷纷被戳,公主有一身绝世武功,无人能敌,有她在她的父王身边,他还敢逼宫么,何况朝中尚多忠贞之士,兵权亦未有尽夺。投机取巧之徒,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自不然也就看风驶舵,这东平王自是不敢妄动的了。”
  小青儿道:“原来是这么个用心,天下不乱,生灵自也不涂炭了。是以,你才暗中保护木儿公主。”
  卜算子一变白眼直翻翻,也哼哼两声,说道:“不为这缘故,我盲公又不吃他皇家饭,那管他们你争我夺,斗个你死我活,提起那个妞儿,那才真正该打一顿屁股,丫头,我不是因为喜欢,才打人屁股的。”
  原来盲公今儿两番打她屁股,是为了喜欢,但小青儿仍然恼,四五年前,她十岁还不到,说真的,那时盲公捉住她就打屁股,她可一些儿也不恼,而且还大声叫,大声笑,因为她那时还小,因为她也高兴,但这该死的盲公,瞎眼的盲公,看不见她已不再是小姑娘,而是大妞儿啦……
  她非但再也不咬牙切齿了,而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盲公白眼相向,说:“丫头,你笑什么。”
  哈!还说盲公不是骗人的么?若真知过去未来,怎会不知她笑什么。
  真好笑,不瞎眼,怎会叫盲公,是盲公,当然也看不见她已长大,长得更高,再也不是小姑娘,而是大妞儿了。
  盲公蓦地一耸肩,把头侧过一边,说:“妞儿,我这番就教你称心如愿了,不过只许你躲在一边瞧,崖上有树,你要想不被夺命金环夺你的小命,别躲在树后,只能躲在乱石堆后,记住了。”
  有脚步声入耳了,听那脚步,显然不只两人,来得好快,已到了头顶。
  “就是这里了。”有人说。
  声音苍老,是铁笔王。
  小青儿那声啊呀没叫出来,嘴已被卜算子掩住了,而且动弹不得。
  卜算子在她身边低声说:“把你的红网帕儿借我用一用,别出声。”
  盲公的耳朵倍于常人聪灵,不信也能辨色,真奇怪,他怎知小青儿怀里有块红色的绸帕儿,他要红绸帕儿做甚么?
  卜算子不但知道她有红绸帕儿,而且……小青儿伸手入怀,那绸帕儿已不见。
  敢情卜算子已早取到手中,且已迅速邻在盲公竹上,成了一只红旗。
  面前红光一闪,小青儿只不过那么闭一闭眼的工夫,卜算子已去得无影无踪。
  都不过是一句话工夫,只听上面有人接口道:“就在下面水边,喏,就是那崖下。”
  是夺命金环,小青儿一听就辨得出来了。
  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说话了,但不是铁笔王,是了,一定是宋希古。说道:“既然你们没见到人,怎知是她。”
  话声显是从牙缝中吐出来的,提起“她”,那自是指木儿公主,宋希古就切齿咬牙。
  
  铁笔王道:“你想想,男子汉,谁会玩网儿绸儿,何况是红色的。”
  夺命金环道:“我这金环虽非真金,也还有些份量,凭我数十年功力,也才能运用自如,那绢绸何其轻,别人也许不易懂,你宋爷又何用我们深说。”
  “你们是说那红绸卷空,”是宋希古的声音,声调有些儿激动了。
  铁笔王道:“只见红绸卷起而不见人,可知那红绸之长了,亦可知此人功力了得。”
  夺命金环道:“据你们说来,令兄与那三人之死,可能连对方的面也未见到,就已身首异处,可是真的?”
  宋希古道:“家兄的武功,两位深知,他所陈尸的破庙之中,尘埃满布,长剑虽已出鞘,却无争斗之迹,可知剑虽出鞘,却没出手。”
  铁笔王道:“那么,令兄其实已发现了对方,否则剑不会出鞘,而剑才出鞘,便已身首异处。”
  宋希古道:“据那玉面狐言道:家兄乃是跟踪一个妞儿,一个年轻的妞儿,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也骇人听闻!”
  夺命金环说道:“那么,我们所听说的,是真的了,是以,我们一见这崖下水边飞舞卷空的红绸,立即联想到……联想到……”
  铁笔王说道:“那番邦女子,错非是同一个人,也不会有这么高的功力,我们不敢打草惊蛇,是以叫你来辨认一下,嘿,若真是那番邦女子,也就是杀令兄的妞儿……”
  “好极了,”宋希古激动的声音说:“趁无人尚未发现她,好极了,任她武功了得,逃得过你的铁笔,也逃不过一十二只夺命金环,两位这个功劳可不小。”
  夺命金环道:“嘿嘿,也替死去的令兄报了大仇。现在,我就去诱她现身出来,宋爷仔细,你可要瞧清楚了。”
  忽听铁笔王急促的声音叫道:“就在那里了,不用下去,快!过去。”
  飒飒风声入耳,崖上随即寂然。
  小青儿忙不迭翻上崖去,不料她脚还未落地,拍的一声响,屁股上已着了一巴掌,她没魄散魂飞,身子已倒飞了出去,直落出三数丈外,因为耳边有人说道:“你想死啦,你这丫头真真胆大。”
  又是脚未落地,屁股上又已着了一巴掌,小青儿又被送出数丈外去了,身后已不见湖光,却有幌动的,耀眼的红影。
  又是脚未落地,笃的一声响,气得小青儿反臂一掌拍出,那料掌也拍空了,却被人抓住衣领,把她扔了出去,忙不迭卷腿翻滚,只差那么一点儿,险险地没撞在一块大石上,这番落地了,落在大石后,而且在乱石堆中。
  不用瞧,她已知又是该死的盲公,否则不用两掌,一掌已送了她的命,而不是送出她的身子了,该死的,瞎了眼的盲公,真不知道她已再不是小姑娘了。
  她没有骂出声来,却已有声音入耳:“要命,就不要出声。”
  卜算子!小青儿循声看去,却只见到红影一闪,已由近而远。
  不,不很远,只不过在右面山坡下的树林中,山坡下,树木疏落得其实不成林,青青的草丛中,有更多的乱石堆。
  只见红影,不见人,那红影一闪,也不见了,却见有三人如飞扑来,吓得小青儿连大气也不敢出。
  来人一个身材高大,好高大的身材,怕不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来,比他身边的人更高出两个头,高大的一个手中铁笔在阳光下乌光闪闪,矮矮胖胖的一个,两手各拿着一个金环,臂上更各套着五个,金环幌动,更见乌光流转。
  小青儿不用人指点,亦知那发已花白了的高大的老人,即是铁笔王,夺命金环更易辨认了,落后的一个她可认得,是宋希古,头发比铁笔王花白得更多了,数日前才在那庵堂中听他自报过姓名,如何会认不得。
  小青儿倒抽了口凉气,卜算子不是差点儿命丧这关外来的两个魔头手下么?何况更多一个宋希古,怎么倒不惧怕,反而用她的一块红绸帕儿,把三人诱来,倒像怕人家见不到他。
  那三人直奔向红影闪动的乱石堆,啊呀,盲公好大胆,竟敢从一个石堆后转出来。
  盲公竹上仍然系着红绸,笃笃连声,东敲西点,红绸帕儿在风里飘扬,像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奔来的三人霍地止步,卜算子也止步,把头儿侧着,可又真像个盲公了,在以耳代目。
  铁笔王和夺命金环互瞧了一眼,又愕然向卜算子望去。
  宋希古却张着嘴,显然发出个无声的啊,在用询问的目光,分瞧两人一眼。
  夺命金环说:“难道先前……我们看见的就是这……”
  小青儿心头一紧,因为那铁笔王不答,不但瞧着卜算子不瞬眼,而且向他走了过去,完啦,卜算子武功再了得,那能以一敌三,何况数年前既然已不敌,险些儿命丧两人手中,今日更多了一个宋希古。
  虽然盲公刚刚又打过她的屁股,她心中仍有气,但真奇怪,她倒担心起卜算子来。
  完啦,当年侥幸逃得性命,这一认出他来,盲公那还有命。
  却也真怪,小青儿担心极了,那心儿几乎要提到口腔来,盲公倒不惧怕,只是侧着头,耳朵随着走进身去的铁笔王转。
  卜算子竟把眉头一扬,念道:“人生在世不如初,多少英雄困穷途,时来易借银千两,势去难沽酒半壶,三位,可是要算流年,卜吉凶?我盲公袖占一课,能知过去未来,掐指一算,算你们今时今刻死,准不会活到明天,啊啊……”
  笃的一声响,卜算子滑开一步,那夺命金环好快的身法,小青儿只不过错眼间,已和卜算子换了位,该死的盲公,非但拿话来激怒三人,现下更陷入三人包围中,因为宋希古只是大跨一步,三人便已把卜算子围在核心。
  夺命金环呔了一声,喝一声道:“住嘴……”
  只见铁笔王手一摆,倒示意他住嘴,夺命金环虽怒形于色,却真闭了嘴。
  卜算子忒也大胆,哼了一声,说:“你这人,这么凶干吗?我当你们是君子,这才直言无隐,岂不知,有道是,君子问祸不问福,我盲公一张铁嘴,要奉承,另找别人。”
  盲公竹一点,却响起了笃笃两声,夺命金环右手一扬,小青儿心头又一紧,却见铁笔王又对夺命金环一摆手,道:“别走,请留步。”
  卜算子白眼翻了两翻,再又转过身来,喜道:“敢情这里还有一位君子,这么说,你这人想知何年何月何日死啦,可惜啦,可惜。”
  铁笔王道:“甚么可惜?”
  卜算子装模做样,袖占一课,道:“南方丙丁火,位在离,离为火,你北人南来,是惹火上身,我掐指一算,算你命不久长,若不即刻北返,趋吉避凶,眼前就有凶险,命不久长。”
  夺命金环真个是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那铁笔王再又一摆手,示意他别出声,轻轻滑一步,又向右滑了一大步,再次把卜算子打量了一阵,道:“我可不会袖占一课,也不会掐指一算,但却知道你这盲公打水边崖下来的,是也不是?”
  铁笔王的炯炯目光,落在盲公竹头飘展的红绸上。
  卜算子道:“了不得,敢情你未卜先知,比我盲公更高明,可不是我打水边上来的么。”
  盲公竹一幌,杖头的红绸更见飘展,只见铁笔王急退一步,夺命金环也急旋身,登时发出一串叮当声响,他旋身,那左右两臂各五只金环互相撞击,那会没声。
  盲公不见,也似无闻,说道:“到底盲公竹代替不得眼睛,我这么东一敲,西一点,不知怎么搅的,就到了那后边啦,是我东转西转,摸来又摸去,好不容易,这不是又摸上来了,若不然,又那会遇得到三位财神爷。”
  宋希古道:“原来你们两位见到的是……不过是这盲公,咱们被他冤啦。”
  铁笔王道:“你说,在水边崖下挥舞红巾的,就是你?”
  卜算子道:“那是我盲公的绝招儿,身在绝地挥红巾,老远就有人见到啦。”
  铁笔王道:“你说,你打从崖下上来?而你不过是东一敲,西一点,便到了崖下?”
  铁笔王在问盲公,倒提醒了夺命金环和宋希古,两人一怔,齐一错身,抢到崖边。
  糟了,小青儿大急,那水边的山崖虽然不高,但悬岩壁立,便是一个身有武功的人,上下也大是不易,何况是个盲公,卜算子可露出马脚来了,怎么得了,他一人,人家可是三个!
  卜算子竟然丝毫不惧,道:“着哇,不就这么下去,又上了来。”
  铁笔王沉声喝道:“你敢戏弄咱们,你是甚么人?说!”
  卜算子说:“我,不是人,是个冤魂,冤魂不散的鬼。”笃笃连声,直着腿,左一蹦,右一跳,吓得小青儿也毛骨悚然,当真,这盲公是人还是鬼?盲而不盲,真是能知过去未来,不更像鬼!
  夺命金环也瞪大了眼睛,说:“卜算子!你没死!”
  宋希古一怔!说:“卜算子!死去的人竟……”
  寒光一闪,呛啷声响,长剑先已出鞘,说:“不错,原来你们被他冤了,我原不信他真已死在你们手中,你们是不知道,盲公不盲,也不是他本来面目,他能瞒得过别人,可瞒不了我。”
  铁笔王道:“但是真的,分明已被我的铁笔扫落崖下,眼看他已沉入寒潭,便没死在我的铁笔之下,亦被淹死了,我们两人在崖上守候了半个时辰。”
  夺命金环道:“我的一枚金环已可夺他的命,何况他已先着了两枚,而且打中他的左右期门。”
  铁笔王与夺命金环迅速换了个方位,绕着卜算子转了个圈,显然仍不相信。
  卜算子呜呜两声,左一蹦,右一跳,说:“我盲公死得好苦啊,故尔我阴魂不散……”
  宋希古大喝一声,说:“光天化日,那来鬼魂现身,截住他!”
  霍地一掠,剑如长虹,他相距最远,却当先扑到!
  笃的一声响,咦!盲公去了那了?
  宋希古的剑化作一片寒涛,气爽秋高,秋阳午照,他一圈臂,那剑怎会不化作一片寒涛,不料他脚点地,卜算子已踪迹不见,别说宋希古不见,身边的铁笔王和夺命金环也不见,便是远处的小青儿亦不知盲公的去向,真像是冤魂,聚而成形,散而无影。
  笃的一声响,只见铁笔王斜身滑开一大步,再现身的盲公,竟是在适才铁笔王立身处现身出来,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铁笔王,拿命来!”
  铁笔王脚才点地,不知他如何大叫一声,只见他斜窜出丈许,左手摸着屁股,人影倏幌,宋希古自左,夺命金环自右,已分向卜算子扑去,金光闪了两闪,是两枚金环,更是当先向卜算子打到,夺命金环喝道:“是冤魂,今天也叫你魄散魂飞。”不料当当两声响,卜算子又已踪迹不见,只见石上闪过一溜火光!
  这番小青儿可看得明白,是宋希古手起剑落,剑落在青石上,划出了一溜火光,两枚金环却打在更远处的石上,竟又飞回来,夺命金环身形一幌,竟能收回,只听铁笔王叫道:“小心!”
  可惜叫得迟了,金环方被接到手中,夺命金环已一跳丈高,发出一声惊怖的怪叫!
  小青儿几乎也叫出声来,只不过是欢呼,这一次,她可瞧得清楚了,夺命金环顾得前面,只顾去收回金环,不料石堆后扫出的盲公竹,在他屁股上扫个正着。
  卜算子早又在夺命金环适才立身之处,现出身来。他才一现身,铁笔王已扑到了,笔在身先,向卜算子点去,叫道:“可不是被他冤了,休放过他!”
  卜算子呵呵一笑,盲公竹点地,说:“姓宋的,你为虎作伥,也饶不得你!你也该打一顿屁股!”
  盲公竹一弹,不理会向他点到的铁笔,这番身形腾空,大伙儿都晓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向宋希古身前落去,不料盲公身在半空,竟会拐弯,宋希古疾扫出一剑落空,盲公却得那盲公竹的弹力,才到了宋希古的身后,竹长加臂长,几乎是宋希古那剑扫出的同一瞬间,未曾着地,那盲公竹已呼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宋希古的屁股上了,势疾劲更猛,直把宋希古扫出一丈以外去了。
  了不得!小青儿瞧得明白,这宋希古果然不是平庸之辈,落地不但能站立,而且旋转身来,那盲公竹虽然已扫中了他,他竟料敌机先,因此借了力,也把盲公竹上的力道化解了不少。
  那三人原不信卜算子是不散的冤魂,这一来,可全都明白了,是卜算子借那盲公竹的弹力,先前不过是借乱石堆和那高及腰齐的长草掩蔽,是以能够乍隐乍现,也才着了他的道儿。既然全明白了,又都被他打了一棍,自是不惧更怒,三人吼叫连声,分自三面,同时向卜算子扑去。
  卜算子呵呵笑道:“就凭你们两人也要得了我盲公的人,呔!宋希古,加上你一个也不行。”倏地脚上头下,盲公竹一弹,却借那一弯一弹,挡开剑,荡开了铁笔,竹梢一扬,说:“小孩儿的玩意,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话声可是从三人头上传来,是卜算子身形已弹高了一丈,竹梢一扬,金光敛处,立即传出一串哗啦声响,那夺命金环打出的两枚金环,皆已穿在盲公竹上,被卜算子收了去。
  盲公竹一扬,卜算子身往下落,同时又叫道:“小孩儿的玩意,就还给你这孩儿,丫头,接住了。”
  小青儿接住了飞来的两枚金环,可不由她不现出身来,她自是不怕了,金环向她这面飞来,卜算子的身形却是向那一面山坡下落去,眨眼在六七丈外,那三人怒吼连天,扑去也快。
  山坡下,树木更密了,几乎是小青儿现出身来的功夫,四人的身影已被林木遮掩。
  小青儿可不替卜算子担心了,就算盲公不能以一敌三,但盲公有盲公竹在手,那三人可奈何他不得。她明白,卜算子只不过是要把三人远远引开去,也不是要和三人争高下,分胜负。
  她真想追去瞧瞧,但可记起了卜算子的吩咐,又不敢离去,盲公没说,她可明白,为的是不让三人发现崖下水边的狄心莲,他让三人真信先前所见的红光,是他盲公竹上系的红绸,趁那三人对他惊疑的瞬间,分别打了三人一盲公竹,又那会不把三人激怒,自是不愁不把这三人远远引了开去。
  山坡下的林中,只闻叱咤声,也远去了。初见金色光环在林梢一闪,再入眼时,已在山脚那一边了。
  小青儿真是又惊又喜,心下可也真有气,全都以为他死了,她爷爷还为了他,落过几滴老泪,她更哭过好几场,小时候,卜算子去探她爷爷,每去必要住个三五日,简直就是陪她玩耍三五日,她怎会不知道,盲公不是喜欢捉住她来打屁股,而是教她闪展腾挪的轻身功夫,所以小倩姐姐后来再也捉不住她了,甚至她爷爷要想捉住她,也要费好大的劲,想到爷爷为此气得吹胡髭,大骂卜算子,她听说盲公死了,而且尸骨无存,那会不伤心,哭了好几场。
  不,那三人一定捉不到他的,敢情他那盲公竹那么神妙,不怪会在忽然之间无影无踪了。真妙极了,要是她会用盲公竹,那有多好,可惜她不盲,可又不能像卜算子一样,不盲假装盲,她是大姑娘啦,丑死人,她才不装盲哩。
  蓦听身后有人呸了一声,小青儿旋身一滑步,只见草丛中钻出一人来,说道:“你这大挪移功夫,实是天下无出其右,你这丫头今日若是早早施展出来,我想捉到你,只怕也不易,人家传了你绝世轻功,不好好学,却羡慕我这盲公竹。”
  卜算子,仍然白眼直翻,竟不知他怎生回来的这么快,她竟毫不觉察。
  是真的,今日她欺他是个瞎眼的盲公,大挪移功夫又是初学乍练,加上盲公又装神弄鬼,一时间竟忘了施展。
  小青儿向山下望,真不信卜算子就这么轻易地摆脱了那三人,今日那三人和卜算子虽然没有过招,可都出了手,若没有那种神妙的盲公竹在手,她真不信卜算子能力敌三人。
  卜算子把盲公竹一扬,小青儿蓦觉眼前金光流转,握在她手中的两枚金环,已到了盲公竹上,兀自转过不停,两环虽没碰击,却发出一阵清脆的音响。
  卜算子说:“可不是真给你玩,这金环那有用处,要不为了夺下他这两只金环来,我也不来这里等候了。”
  小青儿睁大了眼睛,盲公像变戏法般,那盲公竹忽然间缩短成了尺许的一根短棒。连同那两枚金环一并藏在衣底,而且盲公也不盲了,黑眼珠儿也已露了出来。
  她这时才发现,敢情卜算子身上,也不是先前穿的衣衫了。就在这眨眼间,已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你!啊!”
  “是我!”卜算子说,在小青儿面前转了一转道:“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了。”
  这不是苍苍白发的雪峰老人么?若不是小青儿眼看他变形,几乎不信。
  雪峰老人道:“现在你可放心了,那三人便是回来,再也认不出我来了,夺命金环失去了这两枚金环,那会罢休,必要回来寻找。”
  小青儿说:“怎么会是你……”
  雪峰老人呵呵笑道:“当今天下,也只有你爷爷才知我是谁,你小小年纪,那会知晓,我云台十三门,立下了严峻的戒律,门下弟子,不准涉足江湖。”
  小青儿说:“原来你真是云台十三门中人?我明白了,因为云台十三门立律不能涉足江湖,故尔你假扮盲公,原来你也贪玩?”
  雪峰老人笑道:“你只猜对了一半,说来也话长了,我只是告诉你,那律规乃是由我所定,你要知道详情,回去问你爷爷,当年云台共有一十三门,不但散布北五省,江南亦有门下弟子立有门户,立律而不监督,门下弟子少不免阳奉阴违,当年我便身负这监督之责,是以假扮盲公,游戏江湖,说起来,也是我云台门的一场浩劫,只有你爷爷才尽知其详,武林中人也早遗忘了,不说也罢,现在快随我走,你出来这么半天,要让你知道的,你已经知道了,你已明白我的用心,是不是?”
  “我明白。”小青儿说:“你是让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木儿公主一露面,就有危险。”
  雪峰老人一皱眉,道:“除非她回去她父亲身边,否则就会天下大乱。”
  小青儿说道:“我明白老人家的意思,除此之外,只有一法能免天下大乱,木儿公主要不致落在东平王手中,只有不露面。”
  雪峰老人点头道:“我就知你聪明,必能明白我的心意。当今也只有一人,能令木儿公主不在此间露面。”
  小青儿道:“就是云台门下弟子,木儿公主离不开他的陆羽,但老人家你又不能让他知道你是谁,因为他虽不得已,却涉足江湖了,犯了你门中的戒律,我明白了,不怪你又假扮盲公,雪峰老人成了卜算子。”
  雪峰老人道:“你果然聪明,你明白就好了。”
  小青儿说:“你放心,除了爷爷,只有我一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这盲公不盲,雪峰老人亦不是你的真名姓,你也不是要我去对木儿公主说,你放心,除了不说出你来,我把今日所见到的,和看到的,回去都告诉你那徒孙。”
  老人道:“这就是我又成了雪峰老人之故,我老人家要在这里暗中保护你狄姐姐,这两日中,不容许人打扰她。”
  小青儿说:“我还知道,狄姐姐得赶快把炼火练成功,那时不怕木儿公主不听话,我明白,老人家,你放心。”
  小青儿转身就跑,雪峰老人目送她奔向渡头,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

  第三章 自然儿女 热情奔放
  小青儿一口气沿来路奔回,谁去理会一个小姑娘,那路上来往的人,又都匆匆忙忙,都是入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了,因为已是未末时候。
  没有人理会她,小青儿却不由她不留神,一路之上,迎着的入城之人,十有六七皆是武林中人,都身上带着兵刃,可都逃不过小青儿的眼睛,她明白,可不都是前来恭贺媚娘开府立宗的,有宫中侍卫调动来的人马,也有东平王的爪牙,当然也少不了媚娘的死对头,想想那媚娘在江湖上,树了多少仇家,拆散了人家多少夫妻,她认识几个武林中人呢?狄心莲师徒和杜娘子,就都和她誓不两立。现今更热闹了,竟然和宫中的侍卫,朝中的兵马也作对起来。嘿!东平王的见不得光的人马,又与这两起人为敌,想想这场热闹。
  小青儿奔得浑身发热起来,不是因为奔得太快之故,而是高兴极了,想想这一场热闹,而她,小青儿,不仅有她瞧的,而且她亦是这热闹中的人。现在,各路人马全部都要为一个木儿公主来拼个你死我活,而她小青儿却是木儿公主身边的人。
  她奔得太快了,加上高兴,那心儿啊,直似要从口腔里跳出来,脸儿比西斜的秋阳还要红!
  她非要喘一口气不可了,她已离开了大路,就是站在午前被盲公戏弄的地方。
  不,卜算子不是盲公,不,是雪峰老人。嗳呀!原来是雪峰老人。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游戏风尘的卜算子,竟然就是严肃得令人怕的雪峰老人,真不会有人信,只怕告诉狄心莲也不信,那么,他会相信吗?木儿公主寸步也不离开的陆羽。真想不到,他会是盲公的徒孙。
  她回头,看得见大道上人来人往,只不过一岗之隔,这山林野地就静无一人,她非得脸不红,心也不跳才行,她不怕木儿公主查问她去了那里,公主一心在陆羽身上,才不理会哩,但她小倩,小倩不过比她大两岁罢了,却老气横秋,管她管得比爷爷还要严。她一定要假装就在左近游荡。小倩一定对她瞪眼,说:“小青儿,你这鬼丫头,去了那里,一去就是这么老大半天。”
  “就是这么回事,”小青儿乐了,笑脸也开了花,不觉问,她本是独个心里想的,却说了出来:“我在那岗后树荫里打个盹儿,不知怎么地就睡着啦。”
  “就是这么回事?”
  咦!这是她的声音么?
  人影一闪,哎!姐姐,小倩!
  小倩在她面前现身出来,哼了一声,说:“原来就是这么回事,你这一觉可睡了不少时候啊,你这鬼丫头,不打自招,快说,去了那里来。”
  真是小倩,真而又真,小倩站立在她面前,不是幻觉,她惊骇,只因心念动,幻却成了真。她本能地一闪身,啊哟!小倩竟截住了她的去路。
  小青儿之所以胆大包天,谁也不怕,就因为她溜滑,爷爷爱她,而且老了,想捉住她可真不容易,她的轻身功夫从小就在小倩之上,小倩大她两岁,手中剑胜过她,那是当然,但姊姊岂会用手中剑来对付她,但这是怎么回事,小倩竟然截住了她的去路?
  小倩眉儿一扬,说道:“今后你敢不听话,我可不怕你这鬼丫头飞上天。”
  她明白了,虽只得短短几日,小倩已把木儿公主传授的大挪移,练成功了,她自恃轻功好,自从传了木儿公主的大挪移,更是已能白日幻形,人前移位,便再也不求深造,小倩却一直勤修苦练,现在,已反过来在她之上了。
  小青儿好生后悔,不,不是因为小倩胜过了她,而且她若像小倩一般勤修苦练,今日绝不会被盲公戏弄,一再打她的屁股了,她是大姑娘了,说出来多丢人,该死的盲公。
  她在心里驾么?小倩说:“你说甚么?甚么盲公?”
  “不,”小青儿说:“他不是盲公,姊姊,敢情我们被他冤了,盲公不盲。”
  小倩瞪大了眼睛,她是知道的,小青儿只是淘气,玩皮些是有的,可不会说假话,知道必是缘故,道:“你是说……遇到一个盲公?”
  小青儿道:“就是卜算子,姊姊,你还记得不?”
  小倩说:“见鬼,卜算子早死啦,你见到他的鬼魂倒差不多。”
  小青儿左望右望,低声道:“姊姊,你可别告诉人,盲公不盲,卜算子非但没死,其实也不叫卜算子,原来就是……就是日前在庵里见到的那个老头儿,狄姊姊叫他雪峰老人的那老儿。”
  小倩道:“你胡说,连爷爷都说卜算子死了,还难过了好久。”
  小青儿道:“所以我说咱们被他冤啦,姊姊,我去了这半天,公主可问起过我么?”
  小倩哼了一声,说:“谢天谢地,你也有了怕的人,公主和陆公子一直在苦练昆仑刀,才没工夫来管你哩。”
  小青儿道:“好极了,姊姊,这里四下无人,你坐到这树后来,我把今日遇到的事,详详细地告诉你。”
  小倩知道必有缘故,在她身边坐下,小青儿当下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小倩听得目瞪口呆,当真是惊心动魄。
  小青儿道:“原来盲公,不,今后他虽然又是卜算子的原来面目现身走动了,但对陆公子可要说是雪峰老人,但可别泄露他的身份。”
  小倩道:“原来他是陆公子的师祖,不怪他对陆公子的事那么热心了。”
  小青儿道:“其实狄心莲姊姊早已猜到了,陆公子心下也明白几分,不过云台门中戒律严,彼此心照不宣罢了。但若不说是雪峰老人吩咐的,陆公主也不信,要不是为了这缘,盲公也不露出他的真面目。姊姊,你可记住了,知道卜算子就是雪峰老人的,就只有你和我,别对人说。”
  小倩点头道:“也只有我们才真知道雪峰老人就是陆公子的师祖。好,我们快回去,木儿公主和陆公子快出来了。”
  快出来了?小青儿奇怪道:“出那里来?”
  小倩道:“你回去就知道了,快跟我来。”
  姊妹两人转过山岗,穿过林子,这鱼米之乡的湖广地,竟然出现了一片起伏的石山,甚至连荆棘也不见生长。
  小青儿道:“真亏金师太想到了,替公主找了这么个地方,姊姊你想,现今这武昌府有多少路人马,都在寻访公主,要得到她才罢休,宫中的侍卫连兵马都出动了,布下了天罗地网,东平王更厉害,万想不到侍卫中的几个最厉害的高手,都是这叛贼的人不说,更亲自前来座镇,在河下发号施令。”
  小倩道:“依我说!最可怕的还是媚娘,天下武林,大半已拜倒在她裙下,听她的号令。她的人马才是无所不在,何况又是地头蛇。”
  小青儿道:“其实,公主若落在媚娘手中,那倒好了,媚娘不过是要将公主还进宫中,讨好皇上,为的讨封赠,壮声势,对公主有益无害。”
  姊妹两人已转入石山中,那起伏的乱石山,其实是乱石堆而已,高的也不过才三五丈,这样的地方,秋天自是来得更早,石缝中虽也有些小草,时节虽方才仲秋,草却已枯黄了。那样的地方,自是无人迹,甚至连小动物也不罕见到。
  小倩道:“到底你年幼无知,公主若真的如你所说:落在媚娘手中有益无害,卜算子倒要你来知会公主小心提防么,我猜想,媚娘原意怕不如此,怕只怕真有那么一天,媚娘未把公主送入宫,媚娘她已落在那东平王手中了。”
  小青儿怔道:“这是怎说?”
  小倩道:“东平王既然收买死士,阴谋叛逆,你不是说连岭南的两个老怪也被他网罗了么,现下既然已来到武昌,媚娘的声势如此浩大,他岂会放过的,你想想东平王叛逆成功,媚娘归顺了他,不也是一样得到封赠,而且还是开国的功臣,她不过是为利非为义,大利当前,还怕媚娘不被那东平王收买么?”
  小青儿说道:“说得是,卜算子当然明白,这才要我转告陆公子,加倍提防媚娘。”
  小倩道:“老人家只是要你告诉陆公子?”
  小青儿道:“是,因为只有陆公子才能劝阻公主,只要公主不现身……啊!”
  “你们错了。”石后转出一人来,是陆羽,道:“谁也劝阻不了你家公子。”
  “你!原来跟在我们后面。”小青儿说:“不害臊,你几时成为我家公子。”
  小倩噗嗤一声,笑道:“你连人家何时跟在你后面也不知道,才真不害臊,你这蠢丫头,这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仍然公主不离口。”
  小青儿瞪大了眼睛,才知人家说的是木儿,并非陆羽在自称公子,好不羞愧,埋怨道:“姊姊,原来你早知他跟在我们后面啦。”
  小倩道:“其实我也不过才发觉,小青儿,你不是有话对陆公子说么?何不趁现在……”
  陆羽眉头微蹙,道:“我不过比你们痴长几岁罢了,草野之人,出身更寒微,实是当不得这公子之称,两位姑娘若不嫌弃,叫我大哥如何?”
  小青儿说:“是他愿意的,为何不敢,陆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有话要对你说。”
  陆羽点头道:“我已得知大概了,便请小倩妹子先行一步,对你家公子说我们即回去。”
  小倩明白,忙忙去了,当下小青儿把今日之一事,一五一十对他说了。道:“老人家原来……就是……”
  陆羽忙摇手道:“老人家既不愿以本来面目示人,小青儿,你不用说了。”
  他愁眉深锁,在小青儿面前踱来踱去,小青儿张着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提心吊胆地说道:“你……陆大哥,不会把公子带着吧。”
  陆羽道:“那会想到你家公子遇遭有这么多凶险,关系如此重大,但老人家的意思我明白,并不是要我把她带离武昌,何况,小青儿,你岂不明白你家公子的脾气,她好不容易盼望来到此间,她如何肯走。”
  小青儿松了口气,陆羽若把木儿公主哄走,当然她也不能留下来了,她为何从爷爷身边溜出来,到了地头,却瞧不成热闹,那有多失望。忙道:“陆大哥,别以为我不懂事,其实公主已改扮男装,谁也认不出她来了,与其躲躲藏藏,一旦被人发现了,反而生疑,倒不如住到城里去,这叫甚么……甚么……”
  “实实虚虚,”陆羽道:“不错,小青儿,不料你小小年纪,倒有见识,有道理。”
  小青儿心花怒放,她不过想住到城里去!贪图热闹。她为何溜到武昌府来,不就是为了趁热闹么。道:“我还有个主意,老人家说,东平王扮作富商,已在河下舟中坐镇。卢外员的官船,何不驶去那左近停泊。”
  陆羽道:“好主意,那时,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索性让他们见到……见到你家公子,以后来去他们便也更不生疑了。”
  小青儿得意洋洋,哼了一声,道:“若真个露了马脚,咱们可也不怕,公主只在腰间一拍,嘿嘿!顿教那贼身首异处,倒不更干脆,永除后患,再说,咱们四个人的轻身功夫施展开来,一旦被识破了,要脱身也容易。”
  陆羽道:“休得胡言乱语,朝中大事,你我知道多少,若是如你说的这么轻易,那老人家早下手了,别的事尚在其次,唯你家公子的昆仑刀是不能出手的,只要一出手,你家公子顿成你家公主了,都是你这话提醒了我,我有主意了,快走。”
  陆羽话声未落,已急忙走了。
  提醒了他甚么,小青儿愕了好半晌,只听身后有人说道:“你这丫头还不快走,在这里发楞做甚么?快跟我来。”
  是小倩一招手,已急忙忙往南奔去。
  小青儿追上她,说:“姊姊,我们那里去啊?陆公子和……”
  “和卢公子,”小倩道:“你要是说漏了嘴,小心剥你的皮,真想不到,你这小鬼头倒也有好主意,陆公子好生赞你,我们先回船去,两位公子随后就来。”
  小青儿得意洋洋,道:“我早就说过了,有现成的地方不好住,偏要跑来这里喝西北风,虽会疑心到卢员外的画舫有古怪,却是在这里被发现了,本来不疑的,倒会起了疑心。”
  小倩道:“你懂得甚么,原来陆公子也有同样的一把昆仑刀,公主的刀法,虽是陆公子代独孤老人传授的,反倒不能飞刀出手,公主也不过初见功夫,十步之外就不能发挥威力了,你不见他二人这几天日夜苦练么,也唯有如此,也才能把公主留在这荒石山里,可喜今日陆公子已大功告成,放出去的飞刀已能收回来了,前面有人了,快,把剑收起来。”
  两人已出了荒石山,却是从北边绕林,转过石岗,大道已在面前,那时已是申时光景,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了,小青儿把短剑藏在衣底。
  小倩已放缓了脚步,道:“记住了,从今以后,走路要斯文些,要装得像个不会武功的人。”
  木儿公主早替两人换过了衣衫,把二人打扮得像小家碧玉,虽是翠袖黄衫,好在也还是两截穿衣,也不绊手绊脚,既是富家员外的公子,当然也要穿得体面些。
  小青儿道:“要是有人欺负咱们,难道也不动手么!”
  小倩笑道:“这就叫做作茧自缚,原是你出的好主意,没法啦,回到船上,就别上岸。”
  两个姑娘也不入城,绕过蛇山脚下,寻到那画舫,本来是泊在僻静之处,远处码头的,不料才两日工夫,近处已泊定了两只大官船,更有四只小舟,相距不过三数丈。
  小倩不以为意,吩咐船夫上岸备办饮食,小青儿可留了神,只见山崖下有两个汉子在闲眺,可瞒不过她小青儿,一瞧就知两人有一身功夫,只不过穿着得像个生意买卖人,那大官船也不过气派大些,若是停泊在码头,也不十分显眼,船舱也不见窗,静悄悄,一个人也不见,四只小船上却有人在打瞌,每船上都有两人。
  日前她们的船顺涣水而下,泊舟在此,就是贪图这地方清静,山头上就是黄鹤楼,出入又便当,除了游船画舫,谁会把船泊到这山崖下来。
  小青儿心中一动,莫非便是东平王的船,可是妙极了,画舫先已在此,若这大小六只船真是东平王的,那自是对他们丝毫不疑。
  小青儿低声道:“姊姊,这船……你再瞧崖下。”
  小倩那会没瞧见,崖下两个汉子四只眼睛就没离开过画舫,江边崖下,尽是穷崖乱石,甚至有蔓草也无荒烟,又非游玩之地,何况这两个汉子大眼粗眉,那像游山玩水的雅士。
  小倩道:“人家用眼角来瞧咱们,你倒瞧得直了眼,还自以为机灵,不过是两只看家狗,以狗看主人,不用说,船上大有来头。”
  “一定是!”小青儿说:“一定就是那话儿啦,人们管这个叫甚么?对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小倩道:“那日我们泊舟在此,是贪图这地方僻静,沿江上下,再没比这里更僻静的了。”
  小倩唤来留在后梢的船夫,知道那日四人离了船,这大小六只船随后即来泊岸了,而且派人来查问过。
  船佚道:“小人也没忘了姑娘的吩咐,每晚都亮了纱灯,其实这里也没远离汉江,江上人,谁不认识卢家画舫。那两艘大船显然大有来头,在此定泊后便未移动过,白日水静河清,入夜却人来人去,四只小舟更日夜不停来来去去,有时载人来,有时像去那里传达号令。”
  小倩道:“可曾问及我们?”
  船夫道:“小人答说上岸游玩,不知何时回船。
  小青儿把眼睛睁得大了,说:“原来你……不是哑巴?”
  别说小青儿,连陆羽在这船上两日,也没听到船夫开口说过话,在木儿公主面前,活脱已是老鼠见了猫,只有发抖的份儿,何曾见两人出过声。
  船夫登时变了脸色,道:“公子吩咐,小人不敢言语,但姑娘和霭,对我们好,有问却不敢不答。”
  小倩说道:“只要不多言,其实也无妨。”
  船夫道:“小人有一家老小,不要命么,岂敢多言。除了公子吩咐的,小人那敢多说半句。”
  这画舫乃是江上仅见的豪华,那卢员外富有可知,岂会把船卖给木儿公主,两个船夫在公主面前,连头也不敢抬一下,只有发抖的份儿,这船公主是如何得来的,不问已可知了。
  小倩点头道:“你们不用怕,其实公子是好人,将来不用船了,不会亏待你们的。”
  小青儿叫道:“姊姊,有人来了,咦!是他!”
  来人好快,崖下的两个汉子飞身拦截,竟然没把来人截住,但打大船上迫出来的人更快,两下里一凑,便落在画舫的近处。
  船上迎出的人对那两个汉子一挥手,说:“自己人,去吧。”
  那大船上又一掠而来一个中年人,落在来人身前,说道:“原来是你,怎生这时来了?”
  岸边的三人都四下眺望,显然怕人见,来人道:“事有蹊跷,不得不来问一声,千手如来可在你们这里,昨日一夜未返,今日事忙,那知午后回山,仍然无影无踪。”
  船上迎来的两人也一怔,也都摇摇头,一个说:“失了踪?”
  小倩和小青儿躲在舱门边,小倩更惊心,这三人的身手皆是武林中罕见的,尤其是岸上来的那人,身法之快,宛若飞身投林。
  小倩奇道:“你认识来人?”
  小青儿低声道:“今日才见过,那老不死的盲公……”
  小倩道:“住嘴,你已不小啦,仍没老少,该叫卜公公。”
  小青儿在目不转睛,道:“卜公公说,此人即是中原闻名的云中雁,奇怪,他是媚娘的人啦,怎会和船上人勾结。”
  两个姑娘顾不得言语,只见一人向他们这船指了指,另一个便道:“两个小丫头,顾忌甚么,却是千手如来机智过人,一身暗器天下无敌,怎生突然失了踪,只怕有甚么紧急的事去了,来不及知会你们吧。”
  那云中雁摇了摇头,道:“要说紧急的事,还紧急得过媚娘开府立宗么,现下各地来朝贺的人已差不多到齐了,他身为总提调,岂不留在此地,便有十万火急之事,也不会说一句交待也没有就走了的,就是不能当面交待,要找个人传话,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云中雁真搓手,那两人对望了一眼,也神情愕然。
  “这贼子,”小青儿低声说:“敢情卜公公还不知道,这云中雁和千手如来早和东平王有勾结了。
  忽见一人一挥手,道:“有人来了,你去吧,被人瞧见可不妙,我这里就派人去查访,只要是人在武昌,没有访查不出来的。”
  可不是来了两人,原来是木儿公主与陆羽,却是从蛇山脚下另一边转出来,那三人只一点头,云中雁已如飞而去,船上下来的两人却缓步而行,显是要把来的两个少年瞧得更仔细些。
  小青儿眼睛一亮,说:“好哇,不怪这半天才来,原来都买新衫去啦。”
  小倩噗嗤一声,小青儿呶着嘴,到底也还是个孩儿,道:“要不衣衫光鲜些,也不像富家公子了,你瞧,陆公子手中的衣色,怕不就是替你买来的新衫。”
  小青儿喜道:“当真?公……两位公子的衣衫都没得更换的,早已仇了,不换过衣衫,如何能掩人耳目,啧啧。”
  当真是人要衣妆,那陆羽换过一身新衣,虽及不得木儿公主的扮像,倒也风流潇洒,衣袂飘飘,好不俊俏,来得近了,便小倩也红了脸,她可不明白,怎生脸会红。
  小青儿说:“姊姊,任谁也瞧不出他们有一身绝世武功,是不是?”
  小倩道:“我家公主所习的功夫,与一般有异,功夫不在拳脚上,加上她的扮像那么俊美,自是谁也看不出来。”
  “但陆公子?”
  小倩道:“你没瞧见么?他也不过高大健壮些,虽然从小练功夫,但从未在江湖中行走过,不也儒雅风流么。”
  正说间,木儿公主与陆羽到了那已停身在船头的两人跟前,只见陆羽对那两人含笑点头,却对木儿道:“兄弟,我们已有了邻居,可不再孤清了。”
  两个姑娘奔上岸去,小青儿已得到小倩的指示,扶木儿上船,小倩不迭一横身,瞪了小青儿一眼,这蠢丫头,竟向两艘大船呶嘴,才进入舱中,小青儿仍迫不及待,把今日所见,对两人说了。
  陆羽道:“你明白么?不但危机四伏,你一身的安危,关系如何巨大,更不料东平王和媚娘早有勾结了。啊!”
  木儿才把眉儿一扬,陆羽已恍然大悟,道:“我可想起来了,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分明不是真心扶助媚娘甚么开府立宗,数月前这两人暗中的言语,已显然另有圆谋,那会想到竟与你有关。”
  木儿怒道:“我才不怕哩,我本来只想瞧热闹,既是冲着我来的,我我……”
  陆羽的脸色才一沉,木儿便不敢言语了,只是把嘴儿噘了起来,道:“你还不放心么,我的昆仑刀已被你收去了,遇到危急,我动手不行,难道还不能用脚。”
  陆羽道:“凭你的轻功施展开来,任他是谁也不能奈何你,木儿,只要你不出手,我半步也不离开你,别忘了,我已能把昆仑刀的威力发挥出来了。”
  木儿不服道:“你不讲理,不许我用,你却用得昆仑刀。”
  陆羽皱了眉儿,道:“对你解说了半天,怎生仍不明白,你一出手,他们就认出你的真面目了,但刀在我手中,不但能保护你,更令他们疑惑,正要让他们知道,昆仑刀不是当今公主的独门兵刃,木儿,你明白了么,这就是这几日来我在昆仑刀上赶功夫的缘故。”
  木儿的眉头掀了又皱,皱了又掀,嘴儿却越噘越高,要陆羽伴在她身边,不听话也不行。
  陆羽握着她的手,温温柔柔地说道:“你不想被关在那高高的宫墙里去,是不是啊,我知道,你也不想离开我,而我,木儿……”
  他把木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木儿的一双眼睛里,流露出了罕见的温柔,把头靠在他肩上了,令陆羽不敢看面前的两个姑娘一眼,小青儿年纪小,但小倩可是个懂事的大姑娘了。
  从小与世隔绝,在孤独中长大起来的木儿,难怪她任性的,可怜的木儿,不,她是个可爱的自然的女儿,并不知道世俗有那么多束缚人的礼仪,男女是有别的,她的一举一动只是发乎情,不知有礼,又怎能责怪她不止乎礼。
  “我也不愿离开你。”陆羽说:“小青儿和小倩也不愿你被关在那高高的宫墙里,你喜欢她们,是不是啊,你也不愿离开她们。”
  连小倩也不自觉地走近了一步,小青儿更挨近木儿的身边,说:“不不,我要跟我家公……”
  “公子,”小倩忙接口道:“永远,永远。
  陆羽懂得更多了,不但更懂得这个不属于世俗的自然的女儿,也懂得了,原来百炼钢,是真能化作绕指柔的。
  小青儿也懂了,原来先前陆羽提醒了她,敢情是这么回事,要掩藏木儿公主的本来面目,要想不被人发现,那就取去她的昆仑刀。

  第四章 愿化干戈 造福天下
  一个不知人间有闺房,在山野间奔跑长大的姑娘,着了男儿衣,她的野性令她更像个男儿,比温文的少年,更有男儿气概,小倩与小青儿啧啧称奇,谁会看得出木儿公主是女儿身。
  若是看得出来,当初小倩也不会对木儿一见情深了,打从那日初见木儿,她就是男妆,也从没想过木儿着了男儿衣,像不像男儿,但今天可不同了,连从来也不曾细心的小青儿,也不禁要对木儿仔细端详,因为只不过相距数丈之外,就有人要木儿公主的命,而且,木儿身边已没有了昆仑刀。
  小青儿特别担心,因为陆羽收了木儿的昆仑刀,主意虽不是她出的,可是由她的话提醒陆羽的。现在,她安心了,夜幕很快低垂,朱红大卢字的纱灯,又在舱门口亮起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岂无夜宴,小倩命船夫安排的饮食,还真似模似样,既然要消除邻船对他们的疑心,为何不把夜宴安排在船头,与其人家对他少不免要注意,何不教这般人彻底消除猜疑。
  小倩好主意,把舱里矮桌搬去船头,更亮了一盏明角灯。木儿全不在意,陆羽可明白小倩的用心,暗叫声惭愧,小倩能有多大,真亏她想得到。
  陆羽和木儿不但新购了衣衫,真也替两个姑娘都买了新衣,四个人,俊秀美慧再加上年幼,谁还会疑心,船头灯映出水中月,人如玉,语如莺,那小青儿生性已活泼,再加些儿做作,在那明亮的灯光之下,笑语声喧中,更似翩翩彩蝶。
  要怕人瞧见,也不在船头夜宴了,本就为了消除那些船上人对他们猜疑,可不是目的很快就达到了,他们旁若无人,不多一会,人家也不再理会他们了。不料这蛇山之下,白天水静河清,才一入夜,邻船上也忙碌起来,只不过不像他们这画舫一般灯火明如白昼,连船窗锦帘也高挂起来,可以一览无遗,但那两只大船虽然无窗,但船篷的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也把岸边照得明亮了。那四只小舟更穿梭往来,载人去,也载人来,好不忙碌。
  “陆公子,你醉啦。”小倩皱眉又瞪眼,却阻止不了小青儿探望邻船,若是露出马脚,那还了得,可又不便出声阻止,只有示意陆羽。
  陆羽道:“我不但已有了酒意,今日游玩了一天,也倦了,卢公子,你我罢饮如何?”
  小倩不待吩咐,甚至不容木儿答话,已搀扶木儿道:“公子也该安息了,若要再饮,船头风大夜凉,不如移席舱中。”
  木儿可明白小倩的用心么?但连声说好,难道陆羽真醉了么?江上舟摇,陆羽站起来的脚步也在幌动,只有小倩明白,她今晚装模做样,加起来也不曾斟过一杯酒,却是木儿倒真饮了几杯,从来无酒沾唇的木儿,倒是真有些醉意了。
  小倩好生后悔,为何不索性把木儿公主灌醉,倒免得碍手碍脚,虽然如此,那知把木儿扶进舱去,仍然倒头便睡。
  小倩心中暗喜,陆羽也喜,却不动声色,只是大大打个呵欠,小青儿更是心花怒放,忙不迭关船窗,也大大打了个呵欠,说:“姐姐,我困啦,我先睡觉去。”
  陆羽伸手一拦,道:“且慢,没法儿,今晚要委屈两位姑娘了,有劳相伴你家公子,后舱给我住宿如何?”
  小倩道:“说得是,小青儿,你就在……公子脚边权且睡一觉,陆公子请便,我还有功夫要做。”
  陆羽可没真把两位姑娘当丫环,把手一拱,转身到后舱去了,小青儿也是倒头便睡,这鬼丫头,蜷卧在木儿的脚边,便已是鼾声微闻。
  小倩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可信以为真。小青儿今日出去野了半天,那得不倦。好,木儿醉啦,小青儿倦啦,陆公子苦练了一天昆仑刀,又那得不倦。小倩把船头的残肴吩咐船夫收拾了,熄了纱灯,倒迎来了满船月色,月光透过纱窗,隐约可见蜷卧的小青儿的身影。
  小倩坐去窗前,现下除了后梢的两个船夫,可就只她一人醒着了,她可不能睡。数丈之外,就有千方百计要取木儿公主生命的东平王,手下更是高手如云,她怎么敢睡。
  两艘大船上,随着夜更深,灯火更明亮了,船头上不时有人现身,但不论上岸落船,都见功夫,岸上崖下,上下两头的乱石堆中,不时传来击掌的声音。
  那一定是暗号,小倩心想:两下急促的掌声之后,总有两声慢应,随即船头前的岸边,就出现了人影,紧跟着那舱门口,总有人忽然现身出来。
  “两快,两慢,哼!”小倩不禁也打了呵欠,自言自语道:“若不是怕露了行藏,真想去听他们商量甚么诡计。”
  后梢也再无声息了,两个船夫显然也睡了,小青儿的鼾声也更响了些,那鼾声像会感染一般,小倩的眼皮子也渐渐沉重起来。
  她斜倚在窗上,小倩就那么坐着,入了睡。这是难怪她的,今晚的船头夜宴,分明收了效,初时那边船上人,难免对这里注了意,但谁会对两个年轻的文弱书生和两个小姑娘疑心呢。
  是真的,小倩暗中偷瞧了好一阵子,再无人对他们这船望一眼。她原有戒备之心,这一松懈,加上那拍在船舷的规律的水声,和催眠的鼾声,小倩那得不入睡。
  小倩刚闭眼,一个人影已滚落床来。
  小青儿,好个狡猾的丫头,敢情不真睡,可也真亏了她,踢腿伸臀,哎哟,那腿臂兀自麻木得很,想想那小倩在窗前守望了很久,少说不下一个时辰,也倦极睡着了,小青儿装睡,蜷卧着不敢动弹,那手脚怎不麻木。
  啊哟!是谁?
  是谁冷冷地哼了一声?
  小青儿拍了拍胸脯,木儿公主睡得香甜,午夜月色倍明,透纱窗,筛落在绣榻上,木儿公主可就成了个雾美人,真美。
  不是木儿公主,她不用回身去瞧,准不是小倩,小倩不会装睡的,若是发现她有古怪,早骂开啦。
  连小青儿也瞧得直了眼,不怪当今皇上没贵妃不欢,寻访了近二十年也不罢休了,小青儿心说:真是我见犹怜,公主据说长得和贵妃一模一样,那一定是假不了的,真美。
  那么,一定是她听错了,江上舟摇,浪打船舷,岂会无声,一定是她疑心生暗鬼,不,该说是担心生暗鬼,也有可能的,那两只大船仍然灯火明亮,灯光映在小倩打瞌的窗上,那摇幌的光影直投到舱里来,相距这么近,隐约的人声可闻;只怕是那面船上有人真曾冷哼一声。
  小青儿定了心,溜出舱,溜上岸。她明知崖下有人守望,岸上石堆中也有人放哨,但月色再明,总是夜晚,可也没人守望着这只画舫。她人小,身轻,大挪移又多神妙,这番有了戒心,她不再像白天那般托大了。
  月移中天,夜深了,大船上虽有灯光,舱门上却挂着厚帘幕,四只小舟只剩下两只靠船边,小青儿喜得心跳,小舟上竟无人,妙极了。
  小青儿捏了一颗小石子,抖手打出,果然引得一人从石堆中现身出来。待得那人搔搔头,回过身来,小青儿早一溜烟,溜到小舟上了。
  那石子虽小,打在石上发出的声响可大了,不但引得崖下的两个汉子也现出声来,连船上也有人听到了,船头上立即有人说道:“甚么声响?”
  原来船舱口也有人守候,只不过躲在月阴里,又是一身深色衣衫,是以没发现,趁那船微幌的刹那,小青儿已躺在船边的篷脚了。
  “没事,”岸上那人低声道:“不过是崖上滚落下一颗石子。”
  那人打了个无声的呵欠,又道:“是时候了,该换班啦,你催一声儿。”
  船头上人也压着嗓门儿说话,道:“换班的人还没回来,急也没用,王爷遣去传话去了。两个去了东湖,两个去了江夏,鹦鹉洲上发现了可疑的渔船,派去搜查的人是几个,你又不是不知道,适才又派人去请宋爷了,连后梢上的两人也抽调了去,那来人换你的班,没法啦,今晚大伙儿都要辛苦些。”
  岸上那人伸长了脖子向船上瞄,说:“王爷在……”
  船头上的汉子伸手作饮酒状,说:“在中舱。”
  原来在后头,小青儿躺在船篷下,不怪不闻舱中有声了。敢情在中舱,忙不迭蛇行过去。这样的大船,小青儿别说没乘坐过了,甚至没见过,这时她也才知道,外表看来这船身与江上的船只无异,敢情里面还有板壁,难怪不闻声,也无灯光透出了。既然后梢无人,她也壮了胆,快速溜了过去。
  其实中舱也有窗的,只不在板壁后面,更有厚厚的锦幔,窗被紧紧的关牢了。
  小青儿真是胆大包天,后舱门不开,锦幔半掩,她竟溜入锦幔之后,再又溜入中舱。
  原来中舱与后舱只是一幕之隔,若是拉开幕布,便是一个大舱了。小青儿只道那卢员外的画舫已是最华丽的不过的了,不料这船上更是豪华,那软滑的拂面的锦幔,她就叫不出名儿来,触手比她见过的软缎更柔滑,江风徐来,灯光下,便见软幔上有暗光流转,不怪人在外,不闻声了,那软幔厚如绒……是了,听说宫中有御用的甚么天鹅绒,莫非这就是了。
  舱壁和那软幔之间,又多了一重板壁,小青儿就找不出一条缝隙来,人在外,如何能闻声,若不是她胆大包天,今晚可就白走一趟了。
  舱里有人在走动,却无人语,幸是那软幔垂地,她移动不会露出双脚来,她人小,风动软幔如波,而且,谁会料有人大胆溜进来。几次那几乎无声的脚步,突然入耳,真把小青儿吓了一大跳。
  小青儿总算长长吐了一口气,总算知道了,原来那脚步无声,是因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毡,并非是发现了她。
  脚步声停止了,有轻微的格吱的声响,是了,是有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小青儿终于找到那绒幔接合之处,一阵脚步声,打从外面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来得正是时候。小青儿急忙拨开绒幔,恰见到一个背影,正朝前面在躬身。
  来人道:“禀王爷,云中雁到。”
  对面椅上,坐着个头戴软巾的人,三络青髯,真个是不怒而威,道:“命他进来。”
  进来的可不是云中雁,原来东平王就是这么个模样儿,哼了一声,一拂袖,云中雁低头,侧身而立。小青儿曾见过老鼠见了猫,不禁心下也一声冷哼,真怪,怎生她忽然想起老鼠见了猫!
  只见那东平王满面寒霜,道:“我没呼传,好大胆,白天为何闯来,你可知若是被人见到了,关系如何重大,你也太小看宫中侍卫无人了。”
  不,不是江上舟摇,是云中雁在发抖,因为相距她太近了,不过相距不到两步,若不是云中雁挡在她身前,小青儿胆子再大些,也不敢拨开那绒幔来。
  云中雁道:“回王爷,千手如来突然失踪了,亦是关系重大,若是落在对方手中,在下担心会泄露了王爷的行藏,是以心下着急,不敢不来禀报。”
  东平王侧头对身边的一个老者道:“宋希古传来了么,千手如来突然失了踪,可是与宫中侍卫有关连吗?那黄尧有何动静?”
  东平王身边有个便装的老者,可瞒不过小青儿,怎生东平王身边有这样的人物!她从没见过太阳穴鼓起有这么高的人,头发已雪白,但面色却红润,真像是雪峰老人,不,像是那盲公卜算子,不,当真不是,只是白发而面孔红润,倒是一般儿,那晚在庵中,小青儿对雪峰老人的白发红颜,留下深刻的印象,可不似今日白天一般看得清楚,雪峰老人的真面目,那及得这老头儿的内功精纯,不怪舱中的人皆站立,这老头却坐在一边了。
  那老儿道:“千手如来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从不树敌,我是说无人正面敌,尤其是官面上的人,更无过节,是个出名的老奸巨猾,岂会和宫中侍卫有过节,何况真要动起手来,那黄尧等那是千手如来的敌手。”
  云中雁接口道:“齐老前辈说得是,但在这紧要关头,偏会突然失了踪,可不蹊跷么?还有甚么事比眼前的事更紧要,事出突然,在下深恐变生不测,这才急忙超来禀报,王爷也好有个准备。”
  那老儿道:“王爷,这云中雁说的不错,若是千手如来落在对头手中,那人必是极其厉害的人物,可真要小心了。”
  云中雁不抖颤了,因为东平王微微点头,道:“这么说,我倒错怪你了,那千手如来突然失踪,媚娘又如何,这大江南北的武林中人,都是和她通声气的,难道也无些迹象可寻?”
  云中雁道:“正是毫无迹象可寻,谁都知道千手如来和在下是媚娘的左右手,是以媚娘亦坐立不安。”
  只见那老头儿点头道:“任他是谁,也不会疑心到千手如来是为王爷效力的,可不怪媚娘要坐立不安了,正因千手如来是媚娘的得力助手,此事只怕与媚娘有关连,是冲那媚娘而来的,要知媚娘开府立宗,树大招风,这女人也太狂了些,竟视天下无人,云中雁我且问你,这千手如来失踪之前,难道真无迹象可寻么?”
  云中雁道:“是……啊!”
  那老头儿的目光炯炯,逼视着云中雁,也再又逼问,道:“你记起来了,你说,是媚娘,还是千手如来的仇家?若是冲着媚娘而来的……”
  云中雁道:“我想起一人来,唯有此人,才恨千手如来入骨,与媚娘也誓不两立,错非是她!”
  那老儿霍地站了起来,道:“难道江南地,有这样的人物,敢与媚娘作对,杀得千手如来?”
  云中雁说道:“错非是她!是了,再没有别人,齐老前辈必然知道,千手如来有妻杜娘子,她家传有一门从未面世的功夫。”
  “一丈虹!”那姓齐的老头儿道:“她祖父因为不能在一丈虹上达到炼火的境界,是以老死亦未尝透过面,而且传说他便因练这门功夫,反倒送了自己的性命,是以迄未面世,难道她孙女倒练成了?”
  灵中雁道:“老前辈见多识广,在下就知必然晓得,杜娘子的祖父在一丈虹上未达到炼火的境界,倒引得魔火焚身,临终告诚子孙,不可再练这门功夫,他儿子谨尊父训,杜娘子那时年幼无知,不知厉害,却把一丈虹保存下来……”
  东平王道:“你们说些甚么?甚么一丈虹?”
  那老头儿道:“这是一门未面世的功夫,是一块特织的丈八红绸,因从未面世,是以当今天下,也只有三五人知晓。若是练到了炼火的境界,出手便是数丈方圆的一片烈焰,真个是无敌天下。”转面对云中雁道:“必是媚娘从千手如来得知有此一丈虹,心生觊觎,说下去。”
  “正是如此,”云中雁道:“齐老前辈有甚么不知道的,那媚娘连各门派一技之长也不放过,何况得知有这门无敌天下的功夫。”
  老头儿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千手如来和她恋奸情热,自然甘为她卖命,杀了杜娘子。”
  云中雁道:“杜娘子若是死了也就无后患了,当今之世,只怕惟有我才知详情,当时杜娘子不但中了她丈夫千手如来的暗器,而且已毁了容颜,任谁见了也再也认不出她来,老前辈当然知道千手如来的暗器,皆喂有剧毒,若无他的独门解药,中者必死无生。”
  小青儿可不耐烦,就连云中雁尚不知道的杜娘子死而复生之事,她也晓得,这三人倒说个不休。
  只见那老头儿点头道:“不用说,媚娘称心如愿了,把一丈虹据为己有,也尽得心法,喜极疏忽,竟不知杜娘子其实不死。”
  云中雁道:“前辈明察千里,正是如此,杜娘子不知被甚么人救了,把她送入桐柏山中,她一息尚存,那会不把千手如来恨之入骨,与媚娘誓不两立。”
  “于是,”老头儿道:“杜娘子又再编织一丈虹,并在一丈虹上苦下功夫。”
  云中雁道:“倒也不是,原来那一丈虹乃用野蚕生丝,再混合如缕的金丝编织而成,听千手如来说,当年杜娘子的祖父穷十年之功,三年采蚕,雇了数位巧匠,又三年才抽得金丝如缕,编织成一丈虹,其实长及两丈,杜娘子死而复生,迄今不过三年,躲在深山中,何能再编织一丈虹,那媚娘果然神通广大,竟被她知道杜娘子不死,而且探出她的藏身之所来。”
  老头儿皱眉道:“为何又不杀了她以绝后患,可是不把杜娘子放在心上了?”
  “不是,”云中雁道:“倒是千手如来不把杜娘子放在心上,以为杜娘子便逃得性命,也无能为了,却是那媚娘道:杜娘子若不是得到高人所救,岂能死而复生,江南地竟出现了这样的高人,却非同小可。”
  那老头儿赞道:“不怪大江南北的武林尽皆臣服媚娘了,这女人果然了得。”
  云中雁道:“果然不出媚娘所料,那杜娘子躲在桐柏山中,用人发编织地网天罗,显然得到了那位高人的传授指点。”
  小青儿扬着眉儿,心想:任你媚娘再厉害,也不知这位高人是谁,嘿!
  任她天不怕地不怕,却也不敢得意忘形,只看云中雁对那老头儿也如此尊敬,可知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她那敢哼出声来。
  云中雁又道:“那媚娘发现了杜娘子的踪迹,非但我不知道,连千手如来也被瞒住了,原来她对杜娘子编织的地网天罗,又想占为己有。”
  东平王道:“这可贪得无厌了。”
  那老儿摇摇头,皱眉道:“贼性不改是真,不过,这媚娘也许别有用心。”
  云中雁道:“前辈说得是,还是在十数日前,媚娘才对我们说出,她想把杜娘子的地网天罗据为己有,那也不假,但也是为了要找出救活杜娘子的人来,否则,她也不能安枕。”
  老儿道:“难道你们始终没把那人寻找出来?”
  云中雁道:“可惜晚了一步,那媚娘原以为杜娘子编织的地网天罗,威力必远胜一丈虹,她前往探查了数次,敢情虽然巧妙,也不过昏夜之中,缚人于无形而已,甚至谈不上威力,她也不放在心上了,这才命我们前去,除此后患,中秋已届,她也无法抽身,可惜我们去得晚了一步,杜娘子已离开桐柏,那鬼谷之中,已人去谷空,已不知去向了。”
  “我可晓得。”小青儿说,自是心里说,可不敢说出口来。
  老头儿在踱步,背着双手,东平王的目光在随着他打转,道:“可是你以为千手如来的失踪,与这杜娘子有关么?”
  当真这老头儿是甚么人?武林中有这么个姓齐的人物么?怎生小青儿没有听说过?
  那姓齐的老头儿转身,停下步来了,道:“这就是了,照你说来,杜娘子的地网天罗,对敌虽然毫无威力,但暗里施为,却能无形无影,其实厉害不过。”
  云中雁骇然道:“那么,真是她了,说真的死在千手如来手下的人,不知其数,但全都死得不明不白,那死去的人至死也不知道死在何人手中,生平在江湖上行走,当面总是退让,他也从不携带兵刃,齐老前辈也许还不知道,千手如来最厉害的暗器,细如牛毛,对方非但无法防备,而且一旦被打中,即循血脉攻心,身上却找不出痕迹来,反是那份量重,体形大的各式暗器,反倒不曾喂毒。”
  东平王也骇然,道:“敢情有这么厉害?”
  老头儿道:“所以我说他老奸巨猾了,杀人无数,却没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杜娘子又当别论,他能瞒得天下人耳目,却瞒不过床头人,那杜娘子不用说,最恨的人就是千手如来了,明知不是媚娘和千手如来的敌手,自也不会正面为敌,知己知彼,除了杜娘子,别人也除不去千手如来。”
  东平王在椅上显然坐不安稳,说道:“这千手如来其实是我的得力人,若遭不测……”
  云中雁忙躬身道:“王爷万安,不是在下夸口,那媚娘对千手如来和我,从来言听计从,现下千手如来失了踪,可就全靠我了,在下对王爷耿耿忠心,不怕媚娘也不为王爷所用。”
  那老儿一摆手,道:“你去罢,千手如来若已不在人世,下一个就会轮到媚娘了,你也休想活命,任你们珞珈山上高手如云,媚娘机智过人,远谋深虑,要知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
  东平王也急得直搓手,站了起来,道:“若再失去媚娘,我不是少了一只手,而是断了一条胳膊了,若都如你们所说,那杜娘子若无必胜的把握,岂敢选定大江南北的武林高手齐聚珞珈山的时刻动手,快去知会媚娘,小心在意。”
  云中雁已变了脸色,忙忙去了,早见舱门口侍立的一人道:“禀王爷,宋希古已传到。”
  东平王归了座,对老儿道:“白翁可知救活杜娘子的是甚么人?”
  只听一人接口道:“在下知道,且知此人与王爷大有关连。”
  是宋希古,躬身道:“适才在外,在下听得明白,只是未得呼传,不敢进见。”随对那老儿道:“前辈亦知有位忍大师,今改称金太师其人么?”
  那老儿啊了一声,跌坐在椅上,面色微变。
  东平王道:“却又是甚么人?”
  宋希古道:“那日在汉水之滨,宫中三个侍卫丧生之地,我等没有找到凶手,却寻到了一座尼庵,敢情那尼庵的主持,便是二十年来已绝迹江湖的忍大师,在下要不说明,王爷是贵人,自不会知道江湖中事,何况已事隔二十多年。”
  那老头儿道:“便是二十年前,武林之中,知道有忍大师真人的,亦是屈指可数,这忍大师当真是人人敬重,无数次把武林劫难化为祥和,武功高不可测,但除了当事的少数人,亦不知忍大师消灾灭难,甚至不知她有一身高不可测的武功。”
  宋希古道:“禀王爷,原来当年把贵妃劫出宫,那自称昆仑奴的,便是这忍大师之侄。”
  东平王啊了一声,道:“不怪他进入宫中,如入无人之境了。”
  “是了,我明白了。”那老儿把头连点,道:“昆仑奴犯下了灭族的大祸,是以忍大师在云梦泽存身不得,改了名号,隐于汉水之滨,却是不减,你等怎生知道忍大师昆仑奴有关连?”
  宋希古道:“那黄尧武功其实平常,之所以作了副统领,前辈知之其详。”
  老头儿道:“见识渊博,机智过人,对武林前辈,谦恭多礼,是他的长处。”
  宋希古道:“不知他从那一位前辈处得知,知道昆仑奴当年退敌的圆叶曲尺飞力,与金家祖上传落来的一件奇门兵刃的蓝图相似,宋希古凭此线索,终于查出忍大师与昆仑奴的渊源,可惜,寻遍云梦泽,已无忍大师的踪迹,但已把忍大师的面貌深记心中,嘿,可也真亏他,这一线索,他亦深埋心中,从未对人说起,甚至那日在汉水之滨,无意中在那尼庵歇脚,认出那金师太的真面目来,从家兄之死,和那三个无头的侍卫,死前分明皆未过手,除了家兄的剑已出鞘外,那三人成了无头之鬼,竟连兵刃还在鞘内,可知杀人者尚未近身,甚至死者连对方的面目也未见到,已身首异处了,是以立即联想到圆叶曲尺飞刀。”
  那老儿道:“老夫当年亦曾和忍大师有数面之缘,深知大师为人,说她是杀人凶手,我可不信。”
  宋希古道:“便在下也不以为是忍大师所为,甚至黄尧也未疑心,但大神农架已发现昆仑奴踪迹之事,王爷和前辈都已知道了。”
  那姓齐的老儿一拍掌,道:“是了,黄尧只不过记下忍大师的面貌,其实未见过,之所以认出金师太即是忍大师来,便因昆仑奴已在那左近现踪。”
  宋希古道:“而且又失了踪迹,天下除了那圆叶曲尺飞刀,也再没这样厉害的兵器了,除了忍大师,还有谁能令那杜娘子起死回生,更有一事,当日在下也在当场,黄尧机智过人,可也真令人佩服,他不动声色,即刻带领我等离开,其实并未远走,一直在近处守候了半夜。”
  那老儿神色紧张起来,连东平王也动容,道:“你等可有发现?”
  宋希古忙躬身道:“那昆仑奴若现身,我等已早寻出公主来了,在下自也早有禀报,令人好生失望,仅见一个黑衣女子背负一个姑娘,夜入尼庵,那黑衣女子面罩黑纱,身如风飘……”
  东平王道:“莫非便是……”
  宋希古躬身道:“并非公主,在下等该死,公主那日扮作番邦女子,在下等竟对面不相识,但她那身裁面貌,便是黑夜之中,我等也能一见便认得出来,却是今晚听得云中雁提及地网天罗,我可知那蒙面女子是谁了,敢情便是……”
  “杜娘子!”姓齐的老儿道。
  “是!”宋希古说:“那晚见那蒙面女子背负一个姑娘,身似风飘,进入尼庵,我等莫不目瞪口呆,皆因那背上的姑娘蜷身贴在那蒙面女子背上,并未见有捆绑之物,甚至连一根绳索也没有。”
  “无形的网罗!”齐老头道:“那么,云中雁所说是真了。”
  宋希古道:“这谜团今晚才被云中雁一语解开了,原来那蒙面的女人就是杜娘子,那晚我等已震于忍大师的威名……”
  齐老头道:“只怕是惊惧昆仑奴在那左边,会突然现身吧。”
  宋希古尴尬低头,道:“还有甚么能瞒得老前辈的,家兄和那三个侍卫连兵刃也未出鞘,便已身首异处,谁不胆寒,错非是昆仑奴,谁有这本领,何况我等只不过是迎接公主回宫去享富贵荣华,昆仑奴虽是钦犯,也是奉旨捉拿的,但这道旨意早已成了具文,全都当昆仑奴已不在人世了,既然明知不是敌手,何苦和他为敌。便是在下誓为家兄报仇,亦知非可力敌,只能智取。”
  齐老头道:“好,有勇而无谋,不过是送死的匹夫,今晚你听得云中雁之言,立即想到杜娘子,道出忍大师来,不怪王爷器重你了。”
  宋希古向东平王躬身道:“多谢王爷栽培,在下粉身碎骨亦难报王爷恩典。”
  东平王捋髯微笑,道:“宋希古,我知你有所求,你放心,那昆仑奴不除,我亦不能安枕,要找你杀兄的仇人不难,你们擒获公主,还怕那昆仑奴不现身么?”
  齐老头道:“是了,原来救活杜娘子之人,乃是忍大师,这忍大师慈悲为怀,怕不是知道杜娘子怨毒太深,这才命杜娘子编织地网天罗,不令她滥杀无辜。”
  “哼!”小青儿忽忙掩住嘴,差点儿没哼了出声来,因为她才知道,杜娘子的无影发网,名叫兜天罗,她心下更乐得开了花,敢情杀死那四个侍卫的这笔帐,全算在昆仑老人头上了,木儿公主就近在咫尺,这般人却丝毫也不晓得,更没半点疑惑,那么,她可有热闹瞧了,更令她开心的是,不用躲避掩藏。
  齐老儿已对东平王拱手道:“恭喜王爷,那千手如来即使有了不测,也是他个人的恩怨,失去了千来如来虽然可惜,却无关王爷大事。”
  东平王道:“虽然如此,却也得赶快去知会媚娘,此人对我大有用处,要她小心提防。”
  宋希古道:“王爷今晚不召唤,在下亦要前来面禀,亦要向前辈请示。”
  东平王精神一振道:“可是发现公主的踪迹么,北上的几条大路,不论水陆,皆无回报,按说公主虽然已改了妆扮,既然她长得像极贵妃,不会认不出来的。”
  宋希古道:“那黄尧实是料事如神,昆仑奴的踪迹一露,就知公主必在近处了,连从未见过面,已失踪了的忍大师已被他认出来了,而且皆如所料,可知了得,他料是公主必来武昌,分发出去的图形已有数百张了,且动员了地方马步快,说他已布下了地网天罗,真不夸张,偏偏就是没有公主的踪迹。在下只怕一步错,全盘皆错。”
  东平王道:“我知你的意思,是要我多派人手,守候晋京的几条大道,此事不用你操心,我已早有安排了。”
  齐老头道:“你必有话说,今日可有甚么怪异之事么?”
  宋希古道:“说来惭愧,正因事出突然,怪异惊人,是以不敢不来请示。”
  小青儿已知宋希古要说甚么了,果然是说卜算子死而复生之事,把卜算子戏耍夺命金环与铁笔王之事,半句也没遗漏,道:“请教前辈,这卜算子突然在此间现身,必非无因,在下久闻其名,今日实是初见,但按在下看来,那身手实在夺命金环和铁笔王之上,当年显是诈死,却是为何,因为这两人是前辈从关外请来的人,在下不敢不来禀报。”
  齐老儿略一迟疑,道:“媚娘开府立宗,天下武林皆已接到请柬,江湖上更传说已久,这两人若与中原武林有恩怨,我亦不会老远从关外请来了,正因无人知其底细,亦无往来,便也不怕泄漏王爷的机密,卜算子游戏人间,时隐时没,这件大事,他岂有不知道的,也许前来趁热闹,有心戏弄夺命金环与铁笔王乃是无意。”
  宋希古点头道:“但既如此,我亦一再询问他二人,当年乃是卜算子那盲公逼二人出手,以前非但无恩怨,且不知中原有卜算子其人,听二人这么一说,倒像是那盲公试探二人的武功了。”
  东平王愕然道:“一个盲公,竟有这么厉害,夺命金环神乎其技,铁笔王的铁笔洞石如粉,倒敌不过一个盲公?”
  齐老儿道:“这卜算子其实不盲,除了我,只怕没人知其出身来历了,我知他化名卜算子,游戏风尘,无关武林恩怨,只不过是不愿被人认出真面目来罢了,宋希古,你休要多疑。”
  东平王说道:“你去吧,休令黄尧疑心。”
  齐老头道:“万胜刀二当家的已到了武昌,我知你和他也有点交情,这里不可再来,有事去到胜字旗下一站,自有人来和你连络,有话说,那二当家的便会立即报来。”
  宋希古一怔,但急忙应了声是,忙忙去了,不一会,桨声已入耳。
  这半天,小青儿非但不敢动弹,连大气也不敢出,那个罪可就大了,两条腿儿快僵硬了,偏又来了三人,原来是东平王暗中布置的兵马,派人来请示,只听得小青儿也骇然了,敢情江北岸两路兵马,皆已被东平王收买了,只有武昌府由巡抚率领的几营亲兵,仍然效忠老皇上,但几营亲兵,全不放在东平王之眼里,幸好都还没明目张胆,三路人马,只派了一个千总,两个把总前来请示,听候差遣,东平王只是吩咐各自回营,仍按计划等候指示。
  若是小青儿打听得出这叛贼有何计划就好了,那也不虚此行,但三人只不过叩了个头,立即被遣回去了。
  原来那四只小舟是作接送用的,嘿!这叛贼行事倒也谨慎,白天四只小舟无异担任了警戒,分泊在上下流头,夜间来去也好辨认,外来的船只是休想逼近十丈之内,这一来自是不怕外人混得进来。
  小青儿更发现每有人来,进来禀报的人,亦皆有别,这一阵工夫,已是七个人露面了,且慢,崖下,岸上,担任守望警戒的人已是多少了,加上四只小舟上的人,不用说,也是要轮班的,加起来岂不上百,但今日小青儿来时,除了小舟上有人打瞌外,直似阒然无人的空船,这也更见厉害,便是胆大包天的小青儿也不禁惊心。不料远离了京师,东平王的势力亦是如此巨大,今日卜算子说得不错,一旦东平王发难,天下登时就会遍地烽烟,不用说,当灾遭殃的,又是平民百姓。
  舱中只剩下两人了,东平王离座,在负着手踱步,姓齐的那老儿却坐着沉思,不,其实舱中何只两人,舱门口的幕后,就有四个跨着腰刀的汉子,前舱虽然听不到人声,但不停有脚步声在走动,没人来去了,走动声亦不绝于耳,甚至不用耳闻,小青儿也感觉得到。
  东平王停下步来了,说道:“白翁,你见多识广,武林中各大门派,皆与你有过往来,端的还有多少厉害的人物?听那宋希古和云中雁说来,杜娘子已是极厉害了,忍大师这老尼更是了得,加上一个昆仑奴,若一朝皆和我作对,啊,还有个甚么盲公。”
  “卜算子。”那老儿淡淡地说道:“也是他在江湖上行走的面目,王爷,你万安,天下之大,何处无隐逸能人,若为人知,亦不能称隐逸了,这种人物连江湖恩怨亦不插手,更遑论朝中事,就我所知,卜算子扮作盲公行走江湖,非但不过问江湖中事,反是防止他们中人参与武林恩怨,那忍大师更不足为患,论武功,实是莫测高深,但我亦深知这大师百忍成金,菩萨心肠,她隐居汉水之滨,怕不便是就近管束他的侄儿。”
  “昆仑奴!”
  “昆仑奴本姓金。”老儿说:“金家世代家传武学,不立门派,不收外徒,超然于武林之外,这样的人家,更不会关心朝政了,王爷,我说一件武林故事,你就会安心了,媚娘开府的珞珈山,原是九宫剑派祖师宫家的祖居,原是江南第一大派,九宫剑法与云台十三门南北分庭抗礼,并称南北二剑派,当年门下弟子以百计,那云台十三门中后来出了个叛徒,欺师灭祖,那云台长老出山清理了门户之后,从此不再立支派,云台虽仍称十三门,其实只得一门了。痛定思痛,立律不许门下弟子与江湖中人往来,收徒必更严了,这就是每隔三五年,盲公卜算子便要在江湖中行走一遭之故。”
  东平王道:“原来盲公是云台门的长老。”
  老头儿点了点头,道:“正是,要知当年云台门下弟子众多,确有一十三门,后来清理门户,关闭了分支,门下弟子分散流落在江湖,或畏罪藏匿起来的,大有人在,故尔卜算子每隔数年,便要在江湖中行走一次,那流落在江湖中的弟子若痛改前非,洁身自爱,他也不闻不问,否则,若为非作歹,盲公便以长老身份,清理门户,王爷请想,这盲公便是此时此刻突在此间现身,又何足为患。”
  东平王道:“这么说,此人必不会为我所用了,可惜。”
  老儿道:“这种人视富贵如浮云,虽不为王爷所用,此来却对王爷有益。”
  东平王道:“此话怎说?”
  老儿道:“盲公此时此刻突然在此现身,怕不就是担心门下弟子有那不甘寂寞的,又再参与武林这场大恩怨,王爷有甚么不明白的,正如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江南地闯出了一个媚娘,这就是把大江南北各门派踏在脚下了,有几个是口服心也服的,何况媚娘结怨树敌实在太多了,真个是多如牛毛,喏,眼下就有杜娘子寻上门来,这就是我不主张王爷把媚娘收归门下之故。”
  东平王赞道:“白翁好见识,我这才明白了,媚娘若是归我座下,反倒嫁祸于我了。”
  且慢,小青儿想:这老儿姓齐,东平王却以白翁相称,齐白翁?没听说过啊!
  只听齐白翁又道:“再说九宫剑派,本是江南一大剑派,门户中亦未出叛徒,为何一大门派,也成了家传武学了,原因就是与那忍大师有关,当年九宫剑派掌门人,与云台十三门的掌门论剑之日,忍大师突然现身,说以因果,从此以后,九宫剑派不再收徒,虽然未禁门下弟子,但那掌门人却绝迹江湖,不问外事了,虽未出家,却心中生佛,九宫剑法虽然也代代相传,却传子不传徒了,直到宫九娘这一代,无子而只有女,那宫九娘也才传得两个女弟子,名虽师徒,其实也无异母女。”
  东平王道:“不好了,听你这么说,九宫剑派若不是忍大师一席因果,也不会由名门大派成为家传武学了,又岂会连祖居亦被媚娘侵占,岂不是今日之果,当年由忍大师种因,那老尼岂会置身事外。”
  齐白翁含笑道:“不好的是媚娘,与王爷何关,现下王爷当更明白了,媚娘只可利用于一时,却绝不可收归门下之故,王爷只要不要动干戈,不令生灵涂炭,天下固非一人之天下,这般江湖侠隐,必不过问朝政。王爷可大放宽心。”
  东平王额手称庆,道:“孤家得白翁来助,何异文王之遇子牙,将来论功行赏,白翁便是开国的第一大功臣。”
  那齐白翁正色道:“老朽这大把年纪,有如风前之烛,何异瓦上之霜,要那功名何用,有道是:得道者多助,王爷只要随时随刻以苍生为念,何愁江湖豪杰或武林侠隐不来归,当今皇上沉迷酒色,自从贵妃被劫后,这十余年来,更不理朝政,致庙堂之上,腐朽为官,殿阶之下,禽兽食禄,食官枉法,盗贼横行,百姓皆在水深火热之中,王爷取而代之,若不动干戈,生灵不涂炭,何愁天下臣民不拥戴。”
  东平王竟对齐白翁拱手受教,道:“白翁金石良言,时刻以苍生为念,孤家那敢不慎重从事,若非事不得已,又岂会妄动干戈。”
  小青儿可呆住了,这齐白翁端的是甚么人?听他适才一席话,岂仅是好人,且是真个化干戈为玉帛的大好人,造福天下苍生,倒比忍大师更功德无量了。但怎会又来协助东平王这个叛贼?
  那朝中大事,小青儿如何会懂得,却是木儿乃是当今皇上的公主,自不然也就偏心当今皇上,何况乱臣叛贼,小青儿却知是大逆不道,早已认为是东平王是个叛贼,今晚更得到证实了,何况东平王要称兵作乱,不知千万平民百姓要遭殃,是以在小青儿的心目之中,东平王该是个该杀的大坏人。
  齐白翁满面红光,道:“好极了,我这里再有一言,王爷休以为忤。”
  东平王道:“白翁请坐,孤家之有白翁何异文王之得尚父,从今以后,请免了世俗礼仪,有话便请直言。”
  齐白翁拱手道:“不敢,王爷不嫌老朽,赐坐已感殊荣,礼义廉耻,国之四维,无法度即无纪纲,这礼岂是废得的。”
  东平王道:“白翁坐下好说话。”
  齐白翁谢了坐,道:“当今皇上无道,王爷万众归心,正是顺天应人,现今天下乱象已呈,非王爷不能救民于水火,老朽去岁之所以冒昧晋见,正是默察天下大势,天命已有所归,实非贪图富贵,实是悲天悯人。”
  东平王道:“可惜孤家福浅,只得领数日教益,天幸这个时候,白翁仙驾适时降临,孤家何德何能,白翁之言,不怕言重了么?”
  其实那东平王色舞眉飞,被齐白翁几句言语,捧得飘飘然,俨然已南面称尊。
  原来这齐白翁并非东平王的谋臣,也不过是才来不多久。
  齐白翁道:“王爷可知老朽今日若晚来一步,几乎铸成大错了么?”
  东平王愕然道:“这怎说?”
  齐白翁道:“王爷正大位,乃是顺天应人,万民拥戴之事,因王爷救民于水火,但王爷南来坐镇,适才方知王爷已布置下数路兵马,王爷一声号令下,门下志士,不用说亦依计行事,举义旗,动刀兵,便是眼下这武昌,立即就会变成屠场,这么一来,岂不前功尽爽了,非救民于倒悬,而是陷民于水火了。”
  东平王道:“但是……孤家如此布置,也不过以防万一,非不得已,也不致动刀兵。”
  齐白翁道:“老朽虽然愚昧,却也明白王爷这万一之言何所指,不过是怕公主被接进宫,当今皇上便延缓了立殿下为太子之念,夜长梦多,皇族之中,虽然王爷已大权在握,但亦非王爷才有小殿下!”
  那东平王忽然长叹了一声,道:“白翁的确是知我,朝中若论权势,我是大了,但我却非皇上最亲,孤家日理万机,近年来更少亲近皇上,若然皇上别立太子,那时名不正,言不顺,可就晚了。”
  齐白翁道:“王爷所虑虽是,但若那公主不愿回宫,即使来到武昌,你们见面也不相识,却是王爷如此布置兵马,南来坐镇,一旦事机不密,王爷可曾想到那后果么?”
  东平王色不舞,眉也飞不起来了,靠在椅背上,怔住了。
  齐白翁又道:“那黄尧对皇上忠心耿耿,武昌巡抚亦是忠直之臣,王爷最不该发动地方兵役,那六扇门中人,最会见风驶舵,千百人中,只要一人泄漏了王爷的机密,王爷这叛道之名,便铁案如山了,那时王爷骑在虎背,只怕这江南之地,立即就会遍地烽烟,那时,皇上本无心别立太子,只怕也要别立了。”
  小青儿可不知东平王是否汗流浃背,但额上却已见汗,只见他嚅嗫道:“但是,白翁又怎知公主不愿回宫,黄尧又不会寻访到公主?”
  齐白翁亦以手加额,道:“可知道是王爷的鸿福,百姓之幸,我不但巧遇公主,而且实时赶来,襄助王爷一臂之力,得免这场兵刀之灾。”
  东平王的双目睁得不能再大了,起身又坐下,道:“白翁此言可真,你你……见到了公主。”
  齐白翁却淡然点头道:“好教王爷安心,老朽不但得见公主,且已在老朽命人陪伴之下了,必不让她落在黄尧手中!”
  东平王坐下又起身,又再坐下,显然在压抑心绪的激动。
  小青儿更是大吃一惊,这齐白翁端的是甚么人?怎说公主在他命人陪伴之下?
  哼!是了,这老儿必是骗这东平王的,且听他又怎说。
  齐白翁又淡淡的笑道:“老朽得遇公主无意之间,且请王爷命舱门口的人退下,此事关系重大,只能出老朽之口,入王爷之耳。”
  东平王说道:“不用吩咐了,白翁放心。”
  一阵轧轧声响,小青儿感到脚下一阵震动,忽然之间,水波拍击船舱的声响消失了,舱中一片死寂,齐白翁赞道:“好,不怪王爷孤舟在此,疏于防范了,敢情有此铜墙铁壁。”
  东平王扬眉道:“甚至连声响亦隔绝了,不怕隔墙有耳,白翁便请道其详。”
  小青儿直皱鼻头,心说:你这叛贼却不知隔幔有耳,哼!
  齐白翁道:“老朽与公主虽相遇于无意之间,其实王爷鸿福齐天,王爷可知几乎身罹杀身大祸么?此舟虽有铜墙铁壁,但王爷也不能一步也不离此舟,舱门亦不可能日夜紧闭,只要有隙可乘,公主的飞刀便时刻临头。”
  东平王大惊,道:“这么说那四位身首异处的侍卫,果是公主所杀,难道公主已成了剑仙不成,难道世上真有剑仙?”
  齐白翁肃容点头,道:“公主虽非剑仙,却也与世上传说的剑仙差不多,那日老朽大开眼界,亦为之骇然,公主的飞刀竟能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
  东平王颓然趺坐在椅上,不自觉缩了脖子,哈!小青儿乐得几乎笑出声,若说十步之内,倒是不假,百步之外么,三数十年后,倒也没有可能,敢情这老儿真是吓唬这贼王爷的。
  东平王道:“连白翁也这么说,那必是真的了。”
  “如何不真,”齐白翁正色道:“那四个侍卫之所以身首异处,只因那四人认出公主来,王爷请想,公主若得知王爷南来坐镇,并有杀害之意,如何会与王爷罢休,别说王爷身边侍卫不多,便有千军万马保护,只怕亦难逃飞刀之厄。”
  东平王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并不愿在人前露怯,道:“那么,这是真的,当年昆仑奴劫走贵妃,力退百数十大内侍卫,更冲破千军万马的重围,据说那昆仑奴扬手一道白光,便见人头滚滚落地,必是公主已得那昆仑奴传授。”
  齐白翁道:“王爷猜想不差,那飞刀名昆仑刀,意即刀之祖,乃是用缅铁之英打造而成,见血封喉,无坚不摧,当年昆仑奴尚不过初成此刀,威力不能完全发挥,而且飞刀只得一柄,但已如是厉害,何况公主自幼练起,那刀圆叶如曲尺,其实刀片共有一十二把,公主已能同时发出,是以再不是一道白光,而是一片砭肤的寒涛,血肉之躯,当者如何不身首异处,别说那四个侍卫,便是再了得的武林高手,上百成千,只怕未见公主之面,已皆身首异处了。”
  东平王额上的汗,大颗大颗地淌了下来,齐白翁装做未见,道;“王爷,老朽说王爷鸿福齐天,实是不假,有道圣天子百神扶助,王爷若非天命有所归,老朽怎会得遇公主,又及时赶来,王爷你……”
  东平王急忙抹掉额上的汗,道:“莫非白翁有破那昆仑刀之法么?”
  齐白翁道:“岂仅当今之世,便千百年后,老朽亦不知有否破昆仑刀之法,王爷那里知晓,昆仑刀的刀片共一十二把,第次发出,任你通天本领,破得一口两口,三口四口,也难破得一十二口么,嘿!王爷,就算你能破得一十二口,又岂能破得一百二十口,一千二百口么?”
  东平王道:“这是怎说,一十二口,怎生又变成百二千二口?”
  齐白翁道:“王爷果然不知,因为那发出的飞刀,攻敌之后,不论是否已伤人见血,又会飞回公主手中,又会发出,是以连绵不绝,甚至可变成万二千口,王爷,你请想……”
  东平王不用想,那额汗又冒出来了,又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齐白翁肃容道:“所以我说王爷鸿福齐天了,不论那公主是否已到达武昌府,至少尚未知道王爷和她作对,亦不知王爷主意要杀她而后罢休,王爷请想,那公主知道了,又怎会和王爷罢休?我若迟来一步,王爷的人遇上了公主,不用说,要先下手为强,就算公主不一定即刻知道是王爷主使,不会寻上门来,王爷,你的阴谋是否也暴露了。”
  齐白翁双眉紧钻,把苍苍白头直摇,那眼角在瞄着东平王,眼中却有笑意,可瞒不过小青儿,因为小青儿虽然躲在幕后,却和他面对着面,舱中的灯火又那么明亮。
  老儿长叹了一声,分明额上无汗,却抹起汗来,道:“要知王爷的人杀不了她,却必无一人能逃得过公主的昆仑刀,不用说,反倒助了黄尧等人一臂之力,因为公主现了身,何异把公主给了黄尧,又何异把公主送入宫中,皆因他们不是与公主为敌,而是前来迎接公主入宫,享受富贵荣华,公主明白他们的用心,自也不会杀他们,昆仑刀虽无敌,自不会善意,那时候,嘿嘿,王爷,那黄尧等虽然余悸尤存,要不要查究,何人大胆,竟敢暗算公主,老朽不知黄尧等识得王爷手下人多少,谅必有认识的,只要查出一两个来,王爷的阴谋是否立即暴露了,是否大事不妙,叛逆夺位的罪证确凿,而王爷又不在京,不能先发制人,只怕那时不等到王爷回京。殿下和王爷的一家数百口,已被押赴市曹了。”
  东平王早已是面如死灰,汗流满面,那汗想必也是冷如冰的。
  齐白翁又以手加额,道:“常言说得真不差,王爷乃真命天子,圣天子必有百神扶助,老朽得能及时赶来。”
  东平王颠声道:“白翁救我,事已至此,该当怎处?”
  齐白翁面向东平王了,萧容道:“为今之计,王爷即刻传令退兵,兵非王爷所发,但应即刻派人知会,按兵不动,我知王爷麾下的江湖人马,出兵分三路,归由万胜旗统领,一时之间虽不能尽传王爷的旨意,但只要命那二当家的收了万胜旗,连络无人,有如军中掩了将旗,蛇无头,便不行,何况这般江湖中人,尚无人识得公主,虽然都身怀公主的图形,幸是那公主已易了装。一时之间,见了面也不会认出来。”
  东平王道:“白翁你不早些说出来,适才……”
  齐白翁道:“今日初来,实不知王爷已作如此布置,若不是适才这般人前来请命,老朽怎知尚有三路人马,便是岭南的两个老怪,老朽亦是今日方知已投效王爷,至于那云中雁与宋希古,却不能让此二人改变主意。”
  东平王道:“却是为何?”
  齐白爷道:“那宋希古誓要为兄报仇,必不罢休,且他身为宫中侍卫,人皆尽知,即使是刀搁在他的脖子上,亦不会泄漏王爷的机密,至于那云中雁么,此人乃是巨猾老奸,见风驶舵之徒,若被媚娘知道他与王爷勾结,嘿嘿,只怕不待落到官家之手,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东平王伸手入案下,立即又起了一阵轧轧之声,敢情开启那舱门的机关在案下,不待呼唤,已进来了四人,东平王即刻传令,分别派人去知会那三路人马,一人去知会万胜刀二当家的,吩咐他传达了撤退的旨意,即刻回京。
  那四人退出舱去,即有桨声入耳,真个是令出如山,十万大急,瞬已是只剩下水波拍船舷,桨声已杳。
  东平王这才叹了口气,道:“孤家几乎铸成了大错,幸是白翁从天而降,现下又该如何?”
  齐白翁道:“现已化险为夷,王爷暗下江南,自也要暗返京师。又何必问,但却不用急了,待天明再动身亦不为迟。”
  东平王道:“孤家现下方寸已乱,请教白翁,回京又如何?”
  齐白翁道:“其实王爷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并无差错,错在不知公主的昆仑飞刀无敌天下,亦不知公主视富贵如粪土,便是她那父王亲来接取她回宫,亦必大失所望,王爷岂不知贵妃当年如何进入宫中。”
  东平王道:“孤家尽知其详,乃是被强掳入宫,贵妃全家亦被那昏君杀害,贵妃原有一位情郎,即是后来把贵妃救出宫去的昆仑奴。”
  齐白翁道:“那么,王爷该知贵妃如何痛恨当今圣上了。生下公主,远走大漠,又受尽多少苦难,故尔公主自明白自己的身世后,日夕耳闻娘亲切齿说恨,长年宿露餐风,衣被黄沙,东望故园家国,那心中之仇恨,如何不与日俱增,王爷更不知晓,贵妃之死,何其悲惨,剩下公主一人,无依孤独,又何其凄苦,若是个平常女子也罢了,公主不但练成了绝世武功,且已成刀之祖,剑之仙,又那会把人间世俗的富贵荣华放在眼中,她不杀那昏君为外公娘亲报仇,已是那昏君之幸了,岂会回去宫中,认仇作父。故尔王爷这番南来,岂仅多此一行,简直大错特错了。”
  东平王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天佑孤家,得白翁实时赶来,虽说侥天之幸,白翁大功,孤家不敢或忘。”
  齐白爷道:“老朽风烛之年,此来岂为邀功,不过以苍生为念而已,王爷他日得登大宝,但盼亦以苍生为念,老朽便不虚此行了,时已不早,老朽请辞。”
  东平王道:“孤家想多请教益……”
  齐白翁已站了起来,摆手道:“王爷怎生忘了,公主虽在老朽命人陪伴之下,但王爷此间虽已退了兵,那宫中侍卫现已齐聚武昌,亦已出动了万千兵马,一旦发现了公主的行踪,怒恼了公主,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须知官家兵马,亦即王爷兵马,王爷岂忍心教他们无辜死去么,这也罢了,却是公主行藏一露,皇上必然知晓,皇上知有后,岂不延误了立殿下为太子之念,王爷倒不怕夜长梦多么?”
  东平王急忙站起身来,道:“白翁醒我愚昧,果然是延缓不得的,但盼此间事了,白翁早日来京,孤家请领教益之处尚多,白翁请。”
  这东平王竟对齐白翁优礼有加,拱手相送,这不奇了,那齐白翁却不急于走了,却把小青儿吓了一大跳,这这……这老头儿分明是冲着她藏身之处,裂嘴一笑,笑得蹊跷!
  莫非这老头儿早知她藏身在幔后?
  那齐白翁又转过身去,道:“老朽要带一人走,王爷可休惊惶。”
  东平王道:“白翁要人使唤,任凭调遣,这里有令牌一面……”
  齐白翁摆手笑道:“老朽要带走的人便在幔后,亦非王爷之人,要令牌何用,丫头,给我站住了。”
  这老头儿果然是指小青儿,只把小青儿吓得魂不附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趁齐白翁面对东平王,早抢了出来,只道舱后门户大开,又无人把守,大挪移的轻功又神妙绝伦,不料小青儿只跨得一步,手腕上立觉剧痛,不但被齐白翁截住了去路,而且被他扣住了手腕!
  东平王啊了一声,方喝得一声来人,那舱门口已抢进四个手抡腰刀的侍卫来。
  齐白翁呵呵笑道:“退下了,凭你四人,岂能奈何得这个小丫头,你们不信,是么?”
  东平王无令,那四人那敢退下,齐白翁道:“小丫头,你且让他们见识一下,倒也非是无益。”
  齐白翁把扣着小青儿的手一松,已退到东平王身边,道:“王爷请看,她不过是一个小姑娘罢了,比你的这四个牛高马大的侍卫如何?”
  东平王有命,谁敢不遵,何况亦不把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四人往上一围,却是只想活擒小青儿,并未抡刀,不料人影一幌,拍拍几声脆响,小青儿已踪迹不见,四个侍卫的脸上倒开了花,骇然惶惑不用说了,东平王啊了一声,面色大变!
  只听小青儿大叫之声,叫道:“放开我!”
  齐白翁呵呵笑道:“你们不用找,也不用怕,人在这里了。”
  小青儿已脱出身来,满以为打从齐白翁身边一溜而过,可也就溜出后舱门了。
  不料齐白翁身不转,头也没回,一伸手又把小青儿的手腕扣住了,而且把她拖到身前去,小青儿立觉浑身无力,那还能挣扎,只急得她直要哭。
  齐白翁已对东平王说道:“王爷,先前说幸是早来一步,其实你尚不知,我所指的便是这小丫头,若我晚来一步,王爷今晚已性命难保了。”
  东平王骇然道:“这么说,这小丫头早藏身在幔后了,但孤家今晚一步也未离此舱,船上前后亦有人把守?”
  齐白翁道:“王爷的人再多上一倍,亦休想防止得她混进舱来,亦不能保护王爷,王爷适才已眼见的了,可知武林之中,多奇能之士!”
  东平王喝道:“你这丫头是甚么人,受何人主使,竟敢前来行刺孤家!”
  齐白翁道:“好教王爷得知,这小姑娘便是公主身边的小丫头,她名叫小青儿的。”
  东平王啊呀一声,连退了两步,那船舱能有多大,只听一声响,是东平王的背脊撞在舱壁上,只把他吓得魄散魂飞。
  这东平王大举南来,要杀公主,已是心亏,现今公主的人已在他面前了,丫头虽小,本领却如是了得,又如何不魂飞魄散。
  齐白翁道:“王爷不用惧怕,不见我已擒下了么。”
  东平王如何不见,只不过不由他不怕,小丫头已如此,若是公主随同前来,他那还有命在。
  齐白翁像是看透了他的惧怕之故,道:“王爷放心,这小丫头未回到公主身边,公主尚不知王爷在此,亦不知王爷为公主而来。由我把她带回公主身边,只要王爷天亮即刻动身,必然无事。现在王爷可相信了,老朽之言不谬。王爷尚不知道,这小姑娘不过是公主身边一个小丫头,另一个大些的,更是了得,但若比起公主身边的一位少年侠士来,却又有如云壤之分了,普天之下,昆仑万刀之祖,那少年侠士亦有一把,亦能飞刀伤人于百步之外,先前怕惊了王爷,是以未曾详告,那云中雁所说的杜娘子,宋希古口中的忍大师,其实亦皆为公主效力之人,更有宫九娘师徒三人,亦皆听命于公主,这般人,任何一位,若要伤害王爷,只恐……”
  东平王又已是满头大汗,道:“有劳白翁回去替孤家在公主面前美言两句,孤家从此再不敢对公主生异心。”
  小青儿应了一声,道:“你敢,不趁早滚回京师,明儿我必来取你首级。放开我,你这老儿也别得意,我打不过你,明儿公主也不饶你。”
  齐白翁呵呵笑道:“你这丫头可是又想我打你一顿屁股了?王爷,你我暂且别过,他日京师自行相见,请了。”
  齐白翁拖了发楞的小青儿就走,打后梢飞掠上岸,已是日落乌啼时候,残星稀,夜色更苍茫,岸上崖下守望者有,竟无一人觉察,早已到了蛇山之侧,芦花翻白的江岸上流头。
  齐白翁步下才缓,小青儿已醒过来了,叫道:“好哇!敢情又是你这死盲公,瞎盲公,放开我。”
  可不是卜算子么,连那呵呵的笑声又已是卜算子了。小青儿猛可里一挣,不料卜算子也蓦地放开手,啊……呀!该死的盲公,更趁势往前一送,小青儿那还能收得住势子,眼看小青儿要坠落江中了,不料被人自半空中,把小青儿接个正着。
  怎么是陆羽?咦!怎么小倩姐姐也在此地!
  小倩对脚才点地的小青儿喝道:“你这鬼丫头目无尊长,可是讨打了。”
  卜算子!齐白翁不但又成了卜算子,且手中亦有了盲公竹,适才的道骨仙风,又再是满目风尘。
  小青儿不骂了,眼睛倒瞪大了,说:“你会变!”
  卜算子呵呵笑,说:“戏法人人会,巧妙各有不同,小丫头,要不要我收你作个徒儿。”
  小青儿道:“我明白啦!你打散头发,翻过衣衫来穿,齐白翁就成了盲公啦,你这戏法儿一个小钱也不值,姐姐,陆公子,你们怎么……”
  小倩道:“你这鬼丫头好大胆,今晚若不是前辈带你出来,你这小命儿就没了,今晚你装睡,能瞒过谁来。”
  小青儿拿眼来望陆羽,陆羽道:“小倩,你又何尝不是装做打瞌儿,却是我,几乎被你们两人瞒蹒过了。”转身对卜算子躬身道:“若不是小青儿今日相告,晚辈亦见面不相识,不知前辈便是……”
  卜算子道:“记住了,不到时候,我仍是盲公卜算子,这不是行礼的时候。”
  忽听坡上,矮树丛中,有人宣了一声佛号,说:“善哉,白翁功德无量,的是化干戈为玉帛,造福若生,可喜可贺。”
  是忍大师,啊!她身边还有一人。
  小青儿叫道:“公……”
  小倩忙接口道:“卢公子也……”
  小青儿噘嘴道:“我又没叫公主,你对我瞪眼干吗?”
  说得大家都笑了,小青儿一怔,小倩竟也忍不住唤嗤一声,但笑得腰也弯了。
  小青儿绷着脸儿,说:“喂!江湖上人人知道你是盲公卜算子,狄姐姐叫你雪峰老人,怎么又钻出个齐白翁来,到底你有多少个名儿?”
  卜算子呵呵笑道:“你这丫头说错啦,是变出过齐白翁来,名儿有何紧要,紧要的是适如其份。”
  忍大师点头道:“可是这话不错,若不是鹤发童颜,貌似仙翁,东平王一世枭雄,岂会对你言听计从,你又岂能如此轻易化解得这场兵刀之灾。”
  卜算子瞅了木儿公主一眼,道:“大师有劳了,现在险恶风云,满天阴灵尽消,又现朗朗乾坤,何不坐下来,且看那东平王是否心口如一。”
  天际曙光初现,东平王那两艘坐舟隐约可见,江上烟波深处,正破浪驶来两只小舟。
  忍大师道:“东平王岂仅被你吓破胆了,白翁无不替他设想,也莫不对他有利,只怕要他不心口如一也不能呢,又何必看。”
  小青儿道:“现下我才明白了,原来你这盲公故意用我来吓唬那东平王的,其实你早知我在幔后了。只是还有一宗,我却不明,你这盲公分明替东平王从关外请来夺命金环和铁笔王,怎生今日又和两人作对起来。”
  卜算子呵呵笑道:“小丫头,你弄错啦,请得两人入关的是齐白翁,今日戏弄,不对,是昨日了,昨日警诚两人的,却是盲公卜算子,要他们闲来少管。”
  忍大师点头道:“白翁苦心!当年远虑,贫尼亦铭感于心,现在却已用他二人不着了,昨日经白翁显以颜色,谅二人已知所警诚,知中原有人,不愁二人不回关外去了,白翁请看,那东平王已起程。”
  天光更亮了,果然那两只大船已离岸,一会已隐没于江上烟波之中。
  卜算子道:“一路已平,公主不现真面目,那黄尧已不足为虑,剩下媚娘一伙妖邪,更不足为患了,我是公私两便,不得不管到底,大师世外高人,不敢再劳仙驾了,便请送公主回船,我这里得赶去东湖一行。”
  忍大师道:“白翁何事如此忽忙?”
  卜算子道:“大师原来尚不知晓,那千手如来已失踪了两日,必与杜娘子有关,我已知九娘之徒东湖落脚,是以赶去查问,那媚娘已心生警惕,必严加提防,只恐杜娘子报仇心切,这苦命人若有所失,岂不辜负了大师一番苦心。”
  卜算子随对两个姑娘道:“你二人必须紧记,公主醒来问起,只说她一觉睡到天亮,夜里并无事故,明日移舟东湖,了你两个丫头心愿。”
  小青儿叫道:“原来公主,她……”
  两个姑娘这才明白,不怪木儿公主虽然行动如常,却如泥塑木雕了,敢情是忍大师做了手脚,显然又不是被点了穴道,如何不惊奇,难道忍大师真已成仙成佛,公主被仙法变为行尸走肉。
  但两人可都明白,公主昨晚必也和他们一般,其实醉非醉,睡亦非真睡,分明是一上岸,就被守候在岸边的忍大师截住了!
  那卜算子忙忙去了,忍大师道:“你二人扶公主回船去吧,再有两个时辰,她该醒来了,昨晚之事,休对公主泄漏半句。随对陆羽点头道:“明日你沉冤得雪,眼前这一切刀兵之灾虽已被你师叔祖化解了,但公主一身魔劫重重,稍一不慎,便是一场大劫难,是夷是险,是福是祸,全系于你一身,自此而后,你一身重任,倍常艰巨,明日你师叔祖必有交待,凡事必要以大局为重,勉之勖之,我此去即归隐于大神农架中,我已种因,亦不敢置身世外,你且紧记。”
  那忍大师说罢,已飘然远去,眨眼已消失于晓烟之中。
  那陆羽虽已预料到雪峰老人便是师门尊长,却不知竟是他的师叔祖,有了师叔祖出头,又何愁他的沉冤不白。
  小青儿说:“喂!你这人怎么啦,要不赶快把公主送回船去,在此醒来,可唯你是问。”
  陆羽忙道:“说得是,有劳两位姑娘了。是我一时之间,迷惑又感激,又喜极忘形。”
  到底他是谁?盲公卜算子?当然不是,齐白翁?可从没听到过这名儿,雪峰老人么?谁都知道那是狄心莲讲将雪峰上一位无名老人的,当然也不是真名。
  谁不迷惑,但此时此地,却知他是盲公卜算子。
  (本篇完)
  请留意本故事之“红尘劫”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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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6 08:44:05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红尘劫》(亡命江湖之七)

  第一章 木儿南下 穿州过府
  “小青儿,我待你好不好啊?”
  木儿公主望了画舫一眼,向身边的小青儿说。
  画舫静悄悄的,两个船夫被打发进城去了,明日即要移舟东湖,自要多备办些粮食果菜,那柴火也要添购些的,一个船夫如何能搬取回船,何况他们又不离船,不用留下人来看守了。
  “你对我真好,”小青儿说道,“小倩总是欺负我,你没见过我爷爷,虽是心里疼我,却总是对我翘胡髭瞪眼,凶霸霸的。”
  木儿公主说:“我教你的轻功,你说妙不妙?”
  “真神妙极了,”小青儿提起公主教她的大挪移轻功,登时色舞眉飞起来,说:“啊,真妙极了。”
  木儿装做不见,小青儿凝眸水波拍岸,眼睛明亮起来,凝眸处,正是昨晚两艘大船泊岸之处。
  木儿公主又瞅了那画舫一眼,道:“我待你像不像亲妹子,也把最神妙的功夫教你了,是不是真心,真意,真情?”
  小青儿说:“你不用瞧啦,陆公主和小倩一夜没睡觉,早熟睡得像死猪一样了,即使唤也唤不醒的,你,你刚才说甚么啊?”
  真是个鬼丫头,木儿嘴里不言,心里说,我不过溜两眼,就知我瞧甚么,道:“我说,我啊,真心待你像亲妹子一样,从不瞒你甚么,小青儿,你说我有多难过,你却瞒我,瞒得我紧绷绷的。”
  “我没有,我……”
  “你瞒我,”木儿说:“你是瞒不过我的,我晓得,啊呀……这个小丫头呢?怎么眨眼不见啦。”
  “我在你面前啊!”小青儿迷惑的说:“我连脚跟也没移动一下子。”
  木儿公主道:“我是说昨晚,你瞒不了我的,你把我传授给你的大挪移轻身功夫施展开来,喏,就在这里,那几条自以为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汉子,就惊神疑鬼,可惜你脚下的功夫是好了,手上却缺少了劲儿,那几个汉子脸上虽然开了花,惊疑大叫,但也只不过是受了丁点儿皮毛轻伤。”
  “原来你……看见啦。”小青儿不是惊疑,只是迷惑,说:“原来你亲眼看见昩啦。”
  木儿公主叹了口气,道:“你说,我难过不难过,我真心真情待你,你却瞒我啊,多伤心。”
  小青儿急了,道:“不是我要瞒你,但忍大师临走的时候吩咐,不许我们把夜来之事对你说,怕你恼啦,又放出飞刀杀人,原来你亲眼看见啦。”
  “但人已走啦,我也没飞刀,”公主说:“你还怕么,即使我有刀在手,也不能取人首级于十里之外,是不是,我虽然亲眼见了,仍要你说来听听,我要瞧瞧,你是不是也真心待我。”
  “我明白了,”小青儿说:“昨晚你原来是假装痴呆,不真是着了忍大师的道儿,我说啊,若是忍大师点了你的穴道,怎生你又能走动,既能走动,怎生又视如不见,听如不闻,敢情是忍大师着了你的道儿。”
  木儿公主说道:“哼!你们一个个都想瞒着我,等人都睡了,悄悄溜上岸去,你这鬼丫头其实最蠢了,那有倒下床就睡着了的,偏又是倒在我脚边,令我动弹不得。”
  小青儿说:“我一溜走,你也上了岸啦。”
  木儿公主指着面前江涛拍岸之处,说道:“那两只大船就泊在这里,船舱里灯火通明,透过缝隙射出来的,那光亮虽如缕,但投在江波上,也像一条条窜动吞吐的灵蛇。”
  小青儿道:“原来平常的船筵之后,又有板壁,里面又垂着厚厚的丝绒帷幕,公主……啊唷,真该死,你瞧我这个记性,我总忘了,该叫公子,卢公子,八成儿你也像我一样,认不出东平王身边那个白发老儿来。”
  “东平王!”公主说:“果然是在船中。”
  小青儿道:“是啊!初时我也不知那人就是东平王,他不戴王冠,不穿蟒袍,扮成个平民百姓,你不是也认不出来么,我只道卢员外的画舫已是天下最最华丽、穷奢的了,不料那船里更富丽堂皇。”
  木儿公主道:“当真,我也认不出东平王身边那个白发老儿来,怎知他就是……就是……”
  “该死的盲公,”小青儿说道,”他冤了我一天,不料再被他冤啦,谁想得到,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从小和我玩耍的盲公卜算子,就是雪峰老人,在东平王身边,又成了齐白翁,我真恨他,却也真令人佩服,只不过一席言语,不但退了东平王的三路大军,而且还把他吓得溜回京师去啦。”
  “东平王发动了三路大军?”木儿公主怔了怔地说,眼睛睁大了。
  小青儿说:“是了,你虽然亲眼见了,却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初时我在船篷外,也是连里面的话声也听不到的,其实,那三路大军也不是东平王的,而是你父王的兵马,只不过那些统兵官儿投靠了东平王那叛贼,被他以利禄收买了。”
  木儿公主侧过面去,不让小青儿见到她面上激动得变了色,反倒声调柔和起来,说道:“他!原来要造反篡位。”
  “倒也不是,”小青儿说:“不不,若是你有甚么不测,他的阴谋得逞,他的阳谋便也成了阴谋,非反不可了,这就是卜算子扮作齐白翁,去到东平王身边之故,忍大师也从汉水赶了来,昨晚也陪伴了你一夜,也是这个缘故。”
  “忍大师陪伴了我一夜?”木儿公主怔了怔说。
  小青儿瞧了她一眼,但话箱子打开了,在公主面前不用的拘谨小青儿,自是更不拘谨了,说道:“你早知道啦,武昌的巡抚官儿虽大,大小三军由总兵统领,但那黄尧却是奉了旨的钦差,是以都听令于他了,这番连兵马也出动了,不过是为要封锁吴楚和三湘的要道,也不过是为了迎接公主回宫,去享受富贵荣华。”
  “我才不稀罕甚么富贵荣华,”木儿公主说:“我恨……他不是我爹。”
  有个做皇帝的爹,她倒不稀罕,何况真是她的生身之父?
  小青儿道:“但公主你若有不测,东平王的阴谋一旦败露,巧取不成,就非明目张胆地篡位不可了,这就是那东平王不敢留在京师,南下坐镇之故,若不是昨晚由那齐白翁,呸!”小青儿啐了一口,才又说道:“死盲公当着东平王的面说出来,我那会知道他那阴谋会多歹毒,想想那时这武昌城立即就成了战地,天下一片锋烟,会有多少人头落地,这也就是忍大师也不敢置身事外,死盲公要陆公子陪伴你,一步也不许离开你之故。”
  “原来是……到底他有真姓名么?端的叫卜算子,还是叫齐白翁?原来是他命陆公子陪伴我的,他是陆公子的师门尊长,他的吩咐,陆公子不敢不遵,原来不是真心对我。”
  “不,不。”小青儿其实不小了,也懂事了,忙道:“你可冤枉了陆公子,公主你美得像天仙一样,连小倩和我都甘心情愿为公主作丫头,何况是多情的陆公子,何况普天之下,旷古绝后的昆仑刀,你和陆公子分有一把,公主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你。”
  “瞧你这张小嘴儿。”
  小青儿格格一声笑,木儿公主自不是真要拧她,否则小青儿的脸蛋儿上,不少一块肉,亦会青一块,真会成了小青儿。
  “但是他曾经丢下了我,不理我。”木儿公主幽幽地瞧了那画舫一眼。
  小青儿说:“陆公子不过是不愿见你动辄杀人,后来知道他错啦,公主不是为他而杀人的,却是他留在公主身边,公主便不会杀人,忍大师这么说,死盲公……啊!不,说这话的时候是雪峰老人,这就是雪峰老人那晚把陆公子送回你身边之故,万确千真,公主不是说过,陆公子丢下你两日,已瘦了许多,你好生心痛么,就是陆公子对你苦相思。”
  “你这个丫头胡说。”公主道:“我何曾说了甚么?”
  她的巴掌高高扬了起来,小青儿却不知躲闪,好哇!这鬼丫头连打也不怕,但她的巴掌却未落下来。
  小青儿说:“公主,你没抹胭脂啊,怎生红得比鲜花还要娇艳,真好看。”
  木儿公主竟也会啐了一口,那脸色也更红了,说:“你再胡说乱道,瞧我不撕烂你的嘴。”
  小青儿一点也不怕,因为公主虽然绷着脸儿,却掩藏不了唇边的笑意。
  真好看,陆羽也这么说,在大神农架山中,陆羽也常常瞅着她不转眼,也这么说的,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睛,又溜向画舫那面去了。
  江涛轻拍着岸边,也轻吻着画舫,画舫里的陆羽,一定睡得又香又甜。
  小青儿又说了,道:“不料敢造反的东平王,却被盲公的几句话吓破了胆,吓得那叛贼天未大亮,忙不迭就逃回京师去了。”
  小青儿得意洋洋,想到她不过脚下一爻,那四个汉子脸上就开了花,怎会不得意。
  木儿公主说:“你说只几句话?”
  小青儿道:“不,其实想到那四个宫中侍卫连兵刃也没出鞘,便已身首异处,谁会不害怕,但却以为那四人是死在昆仑奴手中,因为只有那昆仑奴现过身,当年昆仑刀的威力,也令他的余悸犹存,但公主你,只不过猜想到那番邦女子就是公主你,到底也还没证实,就是公主的真身,盲公……不,我该说是齐白翁,在那贼叛王面前,盲公卜算子可是齐白翁,他让王爷相信,杀死那宫中四个侍卫的,其实就是公主你……”
  “小声些!”
  木儿公主很快溜了画舫一眼,那陆羽也知道的,他怎会不知道,他当然知道,要不是为了这件事,怪她出手太狠了,那日他也不撇下她,独个儿走了,但谁都没有在嘴里提起来,陆羽也没有,也没有说出口来,木儿公主也不敢承认。
  “齐白翁吓唬他,”小青儿又道:“说公主你的昆仑刀能取人首级于百步之外,那贼叛王骇然说,公主岂不是剑仙,齐白翁就说啦,道:昆仑刀乃万刀之祖,虽不是剑仙,也差不了许多,即使你这里是铁壁铜墙,公主要取你的首级,白光一闪,你也会人头落地,公主,原来那贼船从外面看来,没些儿异样,敢情里面真是铁壁铜墙,他一按案下的机关,铁门就把前后舱的出口封闭了,齐白翁说:你不可能一步也不离开船舱,即使永不出舱,舱门也不会永不开启,是不是?”
  木儿公主道:“虽说我现在还不能够,假以时日,百步外取人首级也能办到,古老相传,神话其说,夸张些儿是有的,但我这昆仑刀,实是传家之祖,可一些儿也不假,不成剑仙,也是刀圣。”
  小青儿道:“那贼叛王对齐白翁的话千信万信,因为四个侍卫身首异处,是万确千真,宋希古又已说在前头,齐白翁只不过向他证实,杀人的其实就是公主,并不是昆仑奴,问他还敢不敢与公主为敌,说公主一到,得知他阴谋不轨,他不能伤害公主,他先已身首异处了。”
  木儿公生扬眉一声哼,说道:“说下去。”
  小青儿心头一凛,昨晚若不是忍大师把她截住,那贼叛王怕不真已身首异处,因为公主知道这贼王南来坐镇,就是要杀她,公主连南来迎接她的侍卫也不放过,何况是南来杀她之人,若不是忍大师赶来,这江南地,岂不是又遍地烽烟。
  小青儿忙道:“那贼王早是面如死灰,连声音也发起抖来,叫道:白翁救我。公主,现在我才明白啦,他们为你把船停泊在这样偏僻的地方,白天也不敢露面,其实齐白翁未去之前,那贼王早已丧胆了,因为不论是公主还是昆仑奴,他的阴谋一旦败露,自不然都会找上他来,要取他的性命。”
  木儿公主道:“他多年经营,阴谋造反,而且连三路大军也出动了,就凭齐白翁几句话,就能吓得他连夜逃回京师,我可不信。”
  小青儿说:“是那齐白翁言道:王爷几乎铸成大错,他原不该南来,安坐京师,不用巧取,也不用豪夺,江山就会送到他手中的,因为公主视富贵如浮云,并不要回宫去享受富贵荣华,其实恨极了当今的皇上,那四个侍卫之身首异处,就是明证,那四人并未与公主为敌,不过是迎接公主进京去享富贵荣华罢了,尚且性命不保,何况王爷与公主为敌,说他几乎弄巧反拙,说公主本不要现身,当今皇上永不知有后的,倒是他来迫使公主现身,让天下人人皆知皇上有后了,本是他垂手可得的天下,他却自暴阴谋,让天下人人皆知他要他叛逆夺位,九五之尊无望,他倒遗臭万年了。”
  公主道:“就这么一席话,说得他怕了?”
  青儿道:“不仅害怕,而且后悔,说他那会晓得公主已成剑仙,无敌天下,也万万想不到公主竟会鄙弃富贵荣华,哈,那齐白翁更教他怕上加怕,我溜进舱去,只道无人发现,不料却瞒不过他,他把我唤了出去,嘿!登时把那贼叛王吓得跳了起来,我明白齐白翁之意,立即施展公主传授的神妙轻功,打得那四个抢入去的四侍卫脸上开了花。”
  木儿公主道:“你别得意,那东平王的近身侍卫,也非等闲之辈,一定是见你是个小丫头,不把你放在心上,一时大意,又且慌忙奔入,立脚尚未稳。”
  小青儿嘻嘻笑道:“但那贼叛王却魄散魂飞,因为他是亲眼见到,我不过是公生身边一个最小的丫头,已这么厉害,若不是被齐白翁喝出来,怕不已命丧我手中,嘿,公主,你虽不要做甚么公主,不愿回宫去享受富贵荣华,但那贼叛王对公主存心不良,我真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木儿公主道:“他亲眼所见,千真万真,对齐白翁的话更是千信万信,是以齐白翁把你带走,他就即刻传令罢兵,连夜回京去了。”
  小青儿道:“那贼叛王利欲熏心,齐白翁晓以利害,他那会不日夜兼程,逃回京师,回去等待你父王拱手送上江山,怎会不恨他爹娘少给他生两只脚。”
  “拱手送上江山?”公主说:“那齐白翁真这么说?那贼子也真信?”
  小青儿道:“他如何不信,皇上无后,公主不愿回宫,他的儿子小殿下,就会被册封为太子,这锦绣江山,自然就是他的了。”
  公主名叫木儿,这时候,那神情也木然,小青儿也不动心么?但她冷眼偷瞧,却从公主木然的脸上,看不出她丝毫的心事来。
  小青儿说:“现在可好啦,这贼叛王逃回京师,咱们再不用怕啦,因为他已传下令去,非但不敢伤害公主,而且还会掩护你,不令公主你的行藏败露,那黄尧虽然对你父王忠心耿耿,武昌的巡抚也是个大好忠臣,但这两人的手下,一半的人马已被贼叛王收买了,何况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卢员外的公子,就是他的要寻访的公主。”
  木儿公主道:“但你昨日传盲公的话,说要我们当心媚娘,那贼媚娘手下尽是三山五岳的人马,地头又熟。”
  小青儿道:“好教公主得知,那媚娘也在坐立不安,公主你还不知道,她手下最得力的人是谁?”
  公主道:“陆公子都告诉我了,第一个是千手如来,听陆公子说,那千手如来最是狡诈厉害不过。”
  小青儿道:“但公主却还不知道,那千手如来失踪了两天,说是生死未卜,其实一定没命了。”
  公主道:“昨儿云中雁慌忙赶来,就是为了千手如来失了踪迹,我如何会不晓得。”
  小青儿道:“但你只知他失了踪,没人会肯定他已不在人世了,昨晚那云中雁来面禀王爷,才知媚娘虽然不动声色,其实日夜不安,珞珈山上已加倍戒备提防,因为这个时刻,媚娘明日即是开府立宗之期,千手如来若还活着,绝不会离开的,不仅是齐白翁,连宋希古也这么说了,即使千手如来尚还活着,也落在杜娘子手中了,我还知道,那杜娘子在那里存身。”
  公主道:“在东湖,那齐白翁又再成为盲公卜算子,今早急忙忙赶去东湖,就是为了这缘故,昨日你被盲公带走,去的也就是那个地方。”
  小青儿唉呀一声,叫道:“昨儿你多一句也没问,原来公主你……”
  公主说道:“你说见到崖下有红影一幌,我便知下面是甚么人了,那杜娘子带着狄心莲先我们一步来此,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向千手如来那负心汉报仇雪恨么?凭武功,正面为敌,杜娘子不是千手如来的敌手,但杜娘子知己知彼,又身在暗处,我早知千手如来逃不过杜娘子的兜天罗,她怨毒太深,那会让千手如来多活片刻。”
  小青儿道:“当真,那齐白翁也这么说的,东平王还要利用媚娘,是以命云中雁赶回珞珈山去,要媚娘加倍小心,因为杜娘子的兜天罗,下一个就要轮到她了,公主别瞧了,不过午,陆公子和小倩不会醒来的,可怜的陆公子,这几日来,何曾瞌过眼,他便不奉命,也是日夜保护你的,以往我们虽然知道公主来到武昌,便已身入险地,却还不知恁地凶险,现今已化险为夷了,剩下一个媚娘又已自身难保,陆公子也该好好睡一觉了,明儿可是他的大日子,要当着天下武林中人面前,洗冤情,还他清白。”
  木儿公主目中又见柔情似水,说:“原来他……他真这样关心我,我竟一些儿也不知道。”
  是真的,从小在昆仑山上奔跑长大起来的木儿公主,从没见过闺房,与世隔绝得不知人间有礼仪,甚至不知男女有别的木儿,走路也总是迈开大步,扮作男儿,岂仅丝毫破绽也瞧不出来,若有,倒是不像富家公子,豪迈中流露出来的粗犷,倒比陆羽更像江湖中人。
  小青儿怔了怔,谁说木儿公主不是个姑娘,在陆羽面前,甚至此刻提起陆羽来,她目中也立即显露出了脉脉柔情,可是衣衫与举止掩藏不了的,招认她是个女儿身,不但多情,而且柔情似水。
  小青儿说:“现在你知道啦,陆公子心中只有一个你,再没别人了,只不过他宅心仁厚,不愿你衽杀无辜,不信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东湖,”木儿说:“齐白翁又变成卜算子了,你要带我到盲公去的地方,我可猜对了。”
  小青儿嘻嘻笑道:“你说不好么,陆公子和小倩不过午,不会醒来,醒来的时候,小倩就会说,陆公子,你瞧,这鬼丫头去疯了一夜,睡得像死猪一样,陆公子竖起了根指头儿,可就说啦,别大声,你瞧木儿睡得多香,小倩,你见过睡莲,你瞧,她多美,多可爱。”
  小青儿滑步跳了开去,笑道:“我说的是真话啊,你为何打我,陆公子嘴里没说,可用眼睛说出来啦,原来你睡着了,脸儿红红,更好看。”
  木儿把头巾扶正了些,道:“我不和你贫嘴,小青儿,你是说,在他们醒来之前,我们一定能赶回来。”
  “一定,”小青儿说:“狄姐姐既然在那崖下,杜娘子必定也在那里了,我啊,谁要是欺负过我,我准不会饶她。”
  木儿从没隐瞒过,即使是杜娘子在桐柏山中要强收她为徒,她也告诉了小青儿,那时候,木儿的昆仑刀尚未练成,自不是杜娘子的敌手,何况已时移势易,说出来,再也不是丢脸的事了,不料小青儿倒说在心里了,木儿公主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这鬼丫头竟以言语相激,却不知木儿闷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到了武昌府,这样人烟辐辏,六市三街,好不繁华,有生以来还是木儿所仅见,那会不想去逛逛,说道:“好啊,小青儿,这可是你出的主意啊。”
  小青儿道:“嗳唷,这是谁家的儿郎,好一个俏郎君,任谁也不知公主易钗而弁,便是碰到了宫中侍卫,也认不出公主来,咱们再也不怕了,也不怕有事故,我也不怕出主意。”
  木儿公主道:“好,进城去,昨日穿城而过,说甚么他也不答应,想多瞧一会热闹也不行,去东湖,要穿城而过,是不?要去就快走。”
  小青儿想说,他是谁啊?她怎会不知木儿公主口中的他是谁,但小青儿没说出口来,已当先跑下去了,陆羽和小倩倦了是不假,但练功夫的人睡梦中惊觉也高,已睡了这大半天,随时随刻都会醒来的,任谁一个醒来,她和木儿可走不脱了,打趣事小,脱不了身事大。木儿说得一声快走,她那会不快快跑。
  小青儿跑得再快些亦快不过木儿,转过蛇山脚下,一道斜斜的坡道,江边便是桅樯如林的码头,人来人去,攘往熙来,好不热闹,右手面峭壁高崖,有楼临江,那黄鹤楼虽不是半截还在天里头,却也一楼镇江,气概万千,中午时刻,已是游人如鲫,鹦鹉洲芳草萋萋,汉阳树晴川历历,尽收眼底,眼前有景,留得游人,却留不得木儿和青儿,武昌城门好生高大,小青儿在人丛中钻行,啊啊,咦咦!行路人纷纷停下步来,回头望,四下找,真见鬼,分明被人撞了一下子,忒怪,无端端一阵风从身边掠过,怎生近身不见有人,却不知待得那般人回头,小青儿早溜到城门口了。
  啊唷,轮到小青儿在心里叫了,因为城门口,两个各有一排五个官兵,枪上的红缨在风里飘,一手按着腰刀。
  那时天下太平已久,虽不是城开不夜,但小青儿一路南来,穿州过府,何曾见过有官兵守城的,不用说,是那话儿,这守城的官兵,必也是巡抚的亲兵。
  木儿在她身后说:“你这丫头做甚么,还不快走。”
  但已晚了,小青儿穿上了木儿昨日买来的新衣,富家公子的丫环,着的衣衫非缎亦是绫罗,簇新的绣衣嵌肩儿,打扮得小青儿那像丫环,倒像小姐。
  小青儿不过才这么一征,那当先的四个亲兵,已交换了眼色,四只红缨便横架大城门口,封住了去路。
  “站住了。”
  “那来的?”
  “喂,小妞,你姓甚名谁,快答上话来。”
  小青儿一瞪眼,两手在腰上一叉,说:“你们为甚么挡住我的去路,凭甚么凶霸霸的。”
  木儿可放心得很,因为那兵卒没一个瞧她一眼,自也心下明白,小青儿是姑娘,穿着也不俗,难免联想到他们要寻找的人,转到小青儿身侧,微微一笑,道:“这是怎说,各位为何拦阻?”
  蓦见打里奔出一个武官来,只瞧得小青儿一眼,便大喝一声,可是对着那拦路封门的四个兵丁大喝,道:“还不退下,好生无礼。”
  那武官随即向小青儿一拱手,陪笑道:“兵卒无知,多有得罪,请问姑娘何来?贵姓芳名。”
  小青儿说:“呔!好没道理,凭什么我要把名儿告诉你。”
  那武官一怔,有些手脚无措,道:“原来姑娘是北地人,姑娘,你还不够十五岁罢?”
  早见抢上一人来,展示出一幅图形,瞧了瞧小青儿,对那武官道:“少说也差了三四岁,不像。”
  木儿上前一步,道:“各位画影图形,是寻查甚么人吧,这是我的小丫头,冲撞了军爷,各位大人不罪小人过。我这小丫头今年一十四岁,又叫小青儿,虽是淘气些,却从未离开我身边,各位军爷必是弄错了。”
  那两个武官瞧着木儿,就是一怔,身后的兵丁也立即交头接耳起来,小青儿吓了一跳,普天之下都接到了密旨,附有画工画的贵妃图形,谁不要得千金重赏,官封万户侯,谁也把贵妃的面貌紧记心中,嘿!其实何用紧记,贵妃之美真个倾城倾国,当今的皇上不也为贵妃断送了江山么,任谁也会只瞧得一眼,便永不会忘。
  木儿公主既然活脱就是贵妃再世,衣妆能把女人改扮男儿,可改变不了面貌,莫非已认出公主来?
  小青儿的心头打起鼓来,那木儿却大大地迈了一步,不是退缩,倒走去两个军爷面前,小青儿心中一动,急忙抢在前头,不错,若是稍一不慎,公主立即就会露出马脚来,无论如何,公主举止虽像男儿,但长得太美了,美得令人生疑,何况又太像极了贵妃。啊呀!不好了,男子汉的声音那有这么嫩的。不,不能再让公主开口。
  “呔!”小青儿叉着腰儿,又把胸脯儿挺得更高了,说:“你这官儿有多大一点前程,竟敢留难卢公子的去路,还不滚开,怒恼了我家公子,一张帖儿送到衙门,问你怕是不怕。”
  “卢公子?”那武官兀自把木儿上下打量。
  “你是有眼无珠,”小青儿说:“钦赐员外郎,卢员外的公子你也不认得,还不让路。”
  钦赐员外郎,到底官儿有多大?小青儿可不知道——不过纱灯亮着朱红字,想来官位不小,说甚么也比这武官要大得多,一个守城门的武官,小青儿可知道大过芝麻,也大不过绿豆。
  可不是怪了,那两人不理睬他,到换起眼色来,只见旁边送来图形那人打了个拱,陪笑道:“原来是卢家公子,失敬了。”随对那武官说道:“这可巧啦,卢公子必然饱学,见多也识广,何不就便请教卢公子?”
  小青儿着了慌,公主倒是识些字,贵妃在沙地上写出字来,教公主识得些儿,可从没读过书,木儿公主从小在荒山野岭中长大起来,与世隔绝,又那来书本,只怕贵妃也没读过多少书。
  小青儿急得脸也红了,糟!要露出马脚!
  木儿公主却不惊惶,她又怎会惊惶,贼叛王已逃回京师去了,这武昌只有把她当凤凰来迎捧的人,身上虽无昆仑刀,就一声走,要脱身真个是易如反掌,谁也留不下她来,但主意可是小青儿出的,要是……啊呀!要是坏了大事,她如何担当得起。
  只见武官啊啊两声,说道:“我怎么……若不是你提起,我几乎忘啦,请公子移步。”
  木儿公主说道:“两位军爷有何事吩咐,这……这是甚么?城门口如何挂着此物?”
  其实不用移步,不过是丈许处外,那城门里,每边放着一把交椅,左面那张椅背后,壁上挂着一袭女子的衣衫,那近中天的秋阳,恰好照射在衣上,是以金光闪闪。
  原来那袭女子的衣衫上,是用金线绣边。
  城门口如何挂着女子的衣衫?小青儿一怔!
  那武官道:“这衣衫新近由洛阳快马送来,公子请看……”
  那两人目不转睛,倒各自往旁边移开了一步,瞧着的可不是那金边衣裳,不错,有衣,亦有裳,咦!还有一顶金边的小帽儿,两人手指衣衫,却目不转睛,瞧着木儿公主。
  小青儿舒了一口气,倒也奇怪起来,这有何好请教的。
  那军爷口动,眼不转,说道:“这衣衫中原罕见,我等少见识,不知出处,公子饱学,可知来历么?”
  旁边那人道:“这衣衫穿在公子身上,倒是再合身不过了,你说是么?”
  那军官道:“不错不错,着这衣衫的女子,高矮肥瘦,必和公子不相上下。”
  木儿啊了一声,笑道:“这可考了我啦,小青儿走来,这是甚么人家姑娘着的?你来替两位军爷认一认。”
  小青儿道:“少见多怪,这是卖艺走江湖的姑娘走绳索时候着的,咱们北边多的是。”
  木儿道:“不差,正经人家的姑娘,着起来可不端庄,不过这小帽儿可真别致,戴在头上必更俊俏,小青儿,要不要我给你买一顶?”
  小青儿说:“我才不要哩,我又不走江湖卖艺。”
  一时间进不得进,出不得出,前后都堆成了人墙,木儿道:“再不走,咱们不卖艺,也被人家当作卖艺的来瞧了,走吧,小青儿,休阻人家来去的路。”
  那军爷道:“啊,原来是戏衫,我们可真少见多怪了,公子请便。”
  那兵丁才退后,人墙立即成了人潮,挤出挤入,可快不了,只听那军爷在身后说:“像是真像,只不过空欢喜一场。”
  另一个说:“他见到那番邦女子的衣衫,倒好生好奇……”
  虽是几句话工夫,城门口人来人往,小青儿吓了一跳,敢情那是番邦女子的衣裳,她明白了,公主说过,在洛阳改换衣衫,脱下的就是金边番邦女子的衣裳,嗳呀!若是适才她认出来,必然早吓一跳,也早就露出马脚了,倒是公主沉得住气。
  原来他们把公主弃下在洛阳的衣衫张挂在城门口,是这么个用心,以为公主一见,神色上一定会显露出来,这主意可真高明,偏是公主沉得住气。
  不好,打从北边南来,必入此门,难保暗里也有人,盲公昨儿说过,她小青儿也早知道了,宫中侍卫已齐集武昌,人人皆熟识贵妃的面貌图形,瞒得过这守城的官兵,必逃不过人人都是老江湖的侍卫眼睛。
  木儿公主在后面叫道:“小青儿,你走得这么快做甚么,你是逛街,还是来跑街的。”
  小青儿转着眼珠儿,四下里溜,说:“不好了,快跟我来。”
  她没入过城,那识得城里的大街小巷,却知东湖在东边,她后悔不该贪玩,怂恿公主入城来,但后悔也不能走回头了。只得加快脚步,很快找到了东边门,却不见有个兵丁把守,出得城去,到了无人之地,小青儿竟也拍着胸脯儿,说:“好险,差点儿闯了大祸。”
  木儿公主道:“你这鬼丫头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胆大包天。”
  小青儿道:“我甚么也不怕,听说京里宫墙太高了,我溜不进去,公主,你真不愿回宫去享受富贵荣华,是不是啊?”
  “我不稀罕富贵荣华。”木儿把脸一沉,道:“谁说我要回宫,那不是我的家。谁也不能强迫我进宫,我恨他……”
  小青儿道:“关在那宫里有甚么好,你如闯荡江湖,自在又逍遥,若是我,我也不愿意,公主若回去宫中,小倩也舍不得你,陆公子也再不能给你作伴了。”
  木儿道:“小青儿,你要不想我生气,今后休再提起宫庭,我猜,那一定是东湖了。”
  小青儿说:“右面那山就是珞珈山,媚娘的巢穴面向东湖,在山背后,那渡口就是了。”
  “是甚么?”
  小青儿道:“昨日那盲公带着我,就是在那渡口摆渡的,你见那山崖么,崖下就是见到红影闪动的地方。”
  “你是说狄心莲和杜娘子就在那里?”木儿道:“和珞珈山岂不是一个湖湾之隔?”
  青儿道:“是啊,那媚娘也才万万想不到,杜娘子竟敢在眼皮子下栖身,我猜,狄姐姐聪明绝顶,这必是狄姐姐的主意。”
  一会来到渡口,不当大道,又是时在正午,摆渡的人更少了,却能见到山脚处人来人往,林隙中飘扬出黄色三角旗儿,一面,又一面,渡船尚未摆过对岸,显露出来的三角旗儿也更多了,原来那条直上半山的山道两边,树梢上遍悬三角黄旗,可是昨儿没有的。
  “湖边上那亭子也是昨儿没有的。”
  小青儿当先跳上岸,奔到高处,对随后而来的木儿指点说:“你见到么,有几只船泊在那里,你看,又有两只摇近去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儿倒是有船泊在那里,却没亭子。”
  木儿道:“那是芦棚,不是亭子,嘿!还张灯结彩,是搭来迎客的。”
  可不是芦棚里有人走了出来,迎接驶近去的船上人么,船上人也走出船头,在对岸上人拱手,只是相隔太远了,看不清楚。
  木儿公主和小青儿才没兴趣去看清楚哩,奉淫乱武林的贼女人为圣姑,来贺她开府立宗的人,会是甚么样的人物?哼!
  小青儿呸了一口,说道:“早知道媚娘是个坏透了的贼女人,我才不跑来瞧热闹呢,不怪爷爷接到帖儿,说脏了他的手了。”
  木儿说:“你后悔也还来得及啊,要不要叫小倩送你回去。”  
  小青儿转头就跑,说:“我不瞧贼女人的热闹,快瞧,那崖下是甚么?”
  峭壁之下,悬崖临水,蓦见一团烈火一闪,映红了湖上烟波,但只是一瞥之下,再凝视看时,早又是气清清,天朗朗,当空的秋阳高照。
  “炼火!”木儿公主说。
  小青儿叫道:“等等我,我带你来的,你可不能丢下我。”
  她叫声未落,木儿公主早已去得无影无踪。是她起步在先的,怎生随后赶来的公主不但绕到她前头,而且眨眼间就不见了?
  小青儿跑上峭壁,是这里了,昨日她和盲公卜算子,就躲在这峭壁之下,听到铁笔王和夺命金环的脚步声越走越近,该死的盲公,不但盲公不盲,就他冤了这么些年,而且为他哭了好几场,甚至她爷爷也为他落过老泪,真以为他死了,不料他却跑去雪峰之上,成了雪峰老人。且跑上京师,成了东王平的座上客。
  当真盲公呢?卜算子一早就跑来了,小青儿在峭壁上奔了一阵子,别说不见盲公,连公主不过是从后赶过她,竟也没了踪影。
  小青儿两条脚越来越提不起劲儿,今日想到昨晚显露公主传授的大挪移功夫,只不过眨眨眼工夫,就打得那四个汉子脸上开了花,何等神采飞扬,不料和公主相较之下,岂仅相形见绌,真丢人,从后赶上的公主,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她眼前失了踪迹。
  公主,你在那里啊?
  她没有叫出来,她不服气,不信公主上了天,入了地,东平王也信世上有剑仙,公主就是剑仙,她小青儿却知道,压根儿世上就没剑仙,公主也不过能飞刀杀人于十丈之外才是真。
  她一定要找到公主,崖上没有,一定在崖下,只是峭壁之下又是悬崖,她能溜下悬崖,而不会掉在湖里么?她一定要试一试。
  小青儿试了,昨日见到过的红影,今日又再出现,也在同一个地方,小青儿心急,是有原因的,因为卜算子昨日说过,狄心莲的炼火已见威力了,这两日一定不能打扰她,也要防止人家打扰她,那盲公不因她是木儿公主的丫头,而对她隐瞒,用炼火来对付媚娘,那是杀鸡用牛刀了,要是木儿公主知道了,可了不得,因为雪峰老人和忍大师,都认为将来能克制木儿公主的昆仑刀的,唯有炼火。
  昨日恰巧铁笔王和夺命金环来到崖头,为何盲公死又翻生,现身出去把两人远远引开,就是不要有人打扰狄心莲。
  她是木儿公主的丫头么?她即使愿意,她爷爷也不会答应,被人知道,把爷爷的脸都丢尽了,但连小倩也心甘情愿,乃是因为木儿公主并非真把她姊妹视作丫头,也没真当丫头来使唤,木儿公主亦没以主人自居,而更像师傅。当时为什么点头,就是因为木儿公主答应把大挪移的轻功传授给她们,她和小倩是看在这绝世神妙的轻功上。而且,木儿公主没疾言厉色地和她们说过话,对小青儿来说,木儿公主比小倩对她还要友善些,不但和她有说有笑,而且还和她玩耍,小倩姊姊倒从来没有这么待她。对她,小倩总是拉长了面孔,不是喝,就是骂。
  再说,木儿是当今皇上的女儿,当今的公主啊,便真把她姊妹当丫头,可也不折辱了她们。
  但若把木儿公主和狄心莲比较起来,虽然相处的时候连半日也没有,可真是人结人缘,小青儿已和狄心莲情如姊妹,简直像比小倩还要亲。
  这才是小青儿着急的缘故。若是木儿公主知道炼火是克制她那昆仑刀的唯一武器,可不得了,何况忍大师要杜娘子把炼火传给狄心莲,并非对付媚娘,而是对付公主的,木儿知道了,那还了得。
  木儿已下崖去了,一定是的,而狄心莲却不知道,公主的大挪移轻身功夫又那么神妙,若是被木儿知道了她苦练一丈虹,把一丈虹快快练到炼火的境界之故,可了不得了,公主初入江湖,已杀了还是好心好意来迎接她的四个侍卫,真是杀人连眼也不会眨一下,可了不得了。
  小青儿越想越急,她必须得赶快寻到木儿公主,早早知会狄心莲,不不,这不是背叛,也不是和木儿公主作对,忍大师慈悲为怀,只有与人为善的,只不过木儿公主一生在苦难孤寂中长大,满怀怨恨,戾气也太重,那昆仑刀的威力也太大了,偏她又是当今公主,干系天下治乱。
  不,不能让公主知道,狄心莲的一丈虹到了炼火的境界,便是昆仑刀的克星。因为公主要杀狄心莲,真是易如反掌,而没人敢伤害公主,非是不能,而是伤害公主,天下就会大乱,就会有万万千千人头落地。
  小青儿越急,越不敢往下想,路是人走出来的,狄心莲已在下面,公主也下去了,还有杜娘子和卜算子,为何她不能够,眼下无路,并非便无路。
  但路必不在来路上,为何不向前面寻找。
  她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往前走不出十来丈,便只见峭壁,不见悬崖。

  第二章 媚娘出现 公主失踪
  蓦然间,她见到了一个人影,秋阳当空之下也只见人影一晃,直向峭壁下落去,指引出路来,是谁!好快的身法,快跟着他。
  她失去了人影,却没有失去了方向,那是一个女子,莫非就是木儿公主?
  她手脚并用,落在峭壁下,水波轻拍着岸边,也拍在她的脚边,她必须把背脊贴在峭壁上,滑行有时得腾跃,才能溜到悬崖下,崖下无岸,但水中可见石堆,也就有了落脚之处。
  她又见到那人了,果然是个女子,但不是木儿公主,那女子衣裙飘飘,正落在那露出湖面石堆上,正在俯身查看甚么。
  幸是那女子停下身来查看甚么,否则,小青儿也见不到,真怪,不是黑衣蒙面的杜娘子,也不是狄心莲,还有甚么女子有这么好的轻身功夫?她只能见到那女子的背影,那衣着是她从未见过的。
  若是那女子一回头,小青儿必被她发现了,但那女子并不回头,只顾俯身查看,只顾往前寻路,显然想不到身后有人跟随。这女人是谁?是为狄心莲而来的么?哈,不料这崖下也有热闹可瞧。
  小青儿一点也不用替狄心莲担心,再没有人比她的狄姐姐更聪明的了,狄姐姐本领也大得很,盲公说,一丈虹已现炼火,那么,虽不过只相隔数日,狄姐姐武功一日千里,必更了得,还用她来担心么。
  何况还有杜娘子,还有一早赶来的盲公卜算子,还有,木儿公主一定也下来了,普天之下,当今的天下,还有甚么人强得过这四人的?当然再没有了。
  那女子从湖面的石堆上腾身一掠,不见了,小青儿追了过去,敢情壁立在湖面的悬崖后面,有一间茅屋,她又见到那女子,背贴着崖石,在向茅屋里目不转睛地的瞧。简直就是悬身的半崖上。脚下距离湖面有一丈高,了不得,小青儿就不能在那石崖上停身,那女子却可居高临下,把茅屋前后都瞧得清清楚楚,茅屋内外的人却发现不出她来。因为那突出的岩石,直悬到湖面上。
  这倒也不错,小青儿反倒心中一喜,那么,她随后打从那女子的脚下溜过去,也不怕被那女子发现了!
  她急忙溜过去,闪入崖下,湖上有风,拍岸有水声,她身形又那么小巧,那女子不会发现她的,头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但茅屋里的人也没有动静,可知也没发现头上这女子,若不是不怀好意,这女子为何如此鬼祟,且慢,小青儿有了主意,茅屋中即使是狄心莲,她也暂不现身,先把这女子的来意弄清楚。
  茅屋里有人出来了,果然是狄心莲,只是狄心莲一个人,拢了拢头上被风吹乱了的发,神态有些儿娇慵,是了,狄姐姐一定刚练完功夫,练那一丈虹,小青儿知道,是最耗负力的。
  蓦听风声飒然,狄心莲啊了一声,也闪身滑步,她面前也落下一人来,就是小青儿头上那女子。
  狄心莲急又退了一步,但那女子空着双手,满面含笑,却不似有敌意。
  狄心莲说:“啊!是你!”
  狄姐姐的意态语调,却显露了惊惶。
  “乖徒儿,原来你躲在这里。”那女子说。
  甚么?难道是狄心莲的师傅宫九娘?不,不是的,小青儿虽没见过宫九娘,却知宫九娘断了右臂,已是近五十岁的人了,而这女子,看来不比狄心莲年长多少。
  当然也不是狄心莲的师姊薛红,即使是玩笑,师姊也不会叫师妹作徒儿的。
  “徒儿乖乖,”那女子竟然语带幽怨,凄楚可怜地说:“你想得我好苦啊?”
  狄心莲呸了一声,不那么惊惶了,但语调也不带怒,亦不再退缩,说:“不要脸,谁是你的徒儿,谁拜你为师了。”
  小青儿看得出来,狄心莲其实惊惶,只不过不愿显露出来,小青儿可惊奇,狄姐姐面对杜娘子也不怕的,怎倒怕了这个女子,嗯!
  小青儿把那女子瞧得清楚些了,因为那女子的脸儿随着狄心莲转动,侧过来了,好一个美人儿,那体态更娇媚,分明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妇,艳丽得像朵盛开的野玫瑰,那眉儿眼儿,也像都会说话儿,真是无比冶艳,更无比娇娆。
  真是幽怨又凄楚,那女子叹了口气,说:“乖徒儿,怎生只得你一个人,我那金童呢?怎生不陪伴你呢,竟忍心丢下你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他不是变心了吧,乖徒儿,你放心,有师傅给你作主,要是他变了心,师傅也不会饶他,他去了那里啊?”
  茅屋那边是个小小的斜坡,风化了的石滚落下来,在湖边铺出一个小小斜坡来,碎石堆里长出来的青青草丛中,有几朵小花在风里摇曳。那本是一眼便可瞧清楚的,但那女子的媚眼儿又扫了一遍。
  真是治艳又妖媚,她面前若是个男儿汉,会不会被她勾去了魂,摄去了魄?小青儿当然不知道,但也不禁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那心儿里同时也不禁一动,莫非……这女人说的是陆羽?木儿公主不是妒嫉过狄心莲么?
  狄心莲道:“你胡说甚么,他是他,我是我,今而后休在我面前提起他来。”
  那女人道:“乖徒儿,你现在可明白啦,还是师傅最疼你,天下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好哇!那小子吃了豹子心,老虎胆!竟敢欺负我的乖徒儿,早晚我捉住他,给你出气,瞧他还敢不敢欺负你。”
  “我我,”狄心莲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谁说他欺负我了。”
  那女人说道:“自古以来啊!痴心女子本来多,乖徒儿,你要是舍不得的话,我不杀他就是,不过也得教训他才行,拿链子把他拴在你的床脚下,问他还敢不敢变心。”
  甚么,狄心莲竟不否认是她的徒儿了,呸!这么个妖娆媚气的女人,准不是好东西。
  狄心莲眼珠子在打转,睄不见又退了半步,说:“喂!你有个完儿没有,谁是你的徒儿。”
  那女人叹了口气,声也幽幽,说:“这是甚么话,一日为师,终身也是师,你能拜得那鬼怪一样、见不得天日的杜娘子为师,为何不能拜我?再说啊,乖徒儿,我甚么都知道,杜娘子那像我一样疼你,你对她叩了头,我问你,她教了甚么功夫给你,但你虽然没向我叩头,我却把得来大是不易的一丈虹也传给你了,乖徒儿,可不是你我师徒有缘么,你又绝顶聪明,我不过指点了你不多时候,啧啧!你青出于蓝而且快胜于蓝了,我再指点你,不出三两年,你就天下无敌啦。不出……两三年,两三……”
  不但狄心莲眼珠子在转,左移半步!睄不见又右移半步,时而后退半步,但总是瞅着那女人不注意的时候,若不是小青儿目不转睛,亦是发觉不出的,因为狄心莲看来像毫无移动一般,身法快极了。
  “不出两三年,”那女子说。在狄心莲面前是动起来了,重复说。分明是心不在焉,不,只是心不在话,说:“乖徒儿,只怕连我也不是你的敌手啦。”
  她走过去,又走过来,那地方虽然不大,斜坡上的乱石堆也细心,石堆缝儿里长出来的草,再长也不会没胫的,她分明在查看,在寻找甚么,她在找甚么啊,一眼都可看清楚了。
  小青儿像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不是,其实无声,只不过她见到狄心莲狠狠地在咬牙切齿,小青儿从没见过狄心莲眼中出现过那么多恨毒,但也只是在那女人走过她身前,转过头去,看不见她的那一刹那,只要那女人回身,甚至头还没转过来,狄心莲目中的怨毒就消逝了。
  小青儿知道,看来像是消逝,其实是狄心莲急忙掩藏了那怨毒。
  小青儿明白,狄心莲恨极了她,但不愿被那妖娆的女人见到。
  “乖徒儿,乖乖,”那女人转过身,转过头来,因为她已走到那小小斜坡的尽头,甚么也没见到,但她面上可瞧不出有失望的神情,只不过心不在焉,只顾重复说:“你这么聪明,你一定能胜过我,不出两三年,你一定能在一丈虹上,达到炼火的境界,其实,你施展开来,炼火已初现了。”
  “你!你见到啦。”
  狄心莲这一次当着那女人面前,也退了半步,并不再掩藏她的惊讶,是真的,狄心莲心惊,是突然的惊吓,令她不能掩藏。
  她怕那女人,为甚么啊,连杜娘子也不怕的狄心莲,竟会怕了这女人?
  “我早见到啦。”那女人说:“若不是已现炼火,我也发现不出原来你躲在这里,乖徒儿,乖乖,你不瞧瞧,这是甚么,这是正午时候啊,秋天的太阳虽不是烈如火,可正当空高照啊,怎会不老远就见到,我还以为她也在这里,怎生只得你一个人?”
  小青儿的心头一紧,她是不该怕这女人的,她是谁,小青儿也不知道,又怎会怕,但狄心莲显然怕了这妖媚的女人,狄姐姐武功了得,竟也怕了,可就不由她不怕了。
  果然她在找人,找什么人啊?不是木儿公主吧?但盼不是木儿公主。这就是小青儿害怕的缘故,公主先她一步,分明下崖来了,大挪移的轻功再神妙又如何?若是被堵截住了上崖之路,无异网中鱼,琵中之鳖,因为公主身边已没有昆仑刀,连匕首也没有一把。该死的盲公去了那里啊?卜算子今早说得明明白白,是到这里来了的。
  幸好,盲公虽不见,木儿公主也不见,至少,这女人并没有找出来。
  她在找谁啊?小青儿在心里逐个儿数,把身为女子的江湖中最厉害的人物,逐个儿数出来,谁有这女人年轻又妖娆,是真美,但美得妖气,忽然间,小青儿像跌落在底身处,一股寒意,从她心底升了上来。哎呀!莫非是她!
  “怎生只得你一人啊?”那女人仍不死心,仍在东瞄瞄,西瞄瞄,全不把狄心莲放在眼里,说道:“你那半分也不像人,九分更像鬼的师傅不是和你在一起么?你那个四肢不全的师傅呢?”
  杜娘子,她说的是杜娘子,不不,现在说的是宫九娘了,杜娘子九分像鬼,面容贬得不像人形,宫九娘断了一臂,当然四肢已不全了。狄心莲先后拜这两人为师,再没有第三个师傅了。
  呸!小青儿又在口里啐了一口,哼哼!她也配。
  因为那女人又在叫乖徒儿了,说道:“说起来,我真过意不去,我是不存心要伤害宫九娘的,乖徒儿,她从小把你抚育成人,是你的师傅,也无异亲娘,你和她是师徒,也是母女,看在乖徒儿你的面上,我也不忍心伤害她的,那日你在当场,你看见啦,当然看得清清楚楚。”
  狄心莲面容也有些歪曲了,眼儿里似要喷出火来,但咬紧了牙关,显然是她不愿出声,是以才紧咬牙开。
  “所以我说,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那女人恨恨的说道。晴空万里无垠,天上没有片云,那女人面上倒掠过一抹阴云,又说道:“乖徒儿,你是亲眼见到的,是宫九娘的丈夫,那个负心汉,把她的右臂斩断了。野猫儿见不得腥,乖徒儿,你太年轻了,所以你还不懂得!痴心女子负心汉,那一个男人不是喜新忘旧,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乖徒儿,乖乖……”
  她本是恨恨声,但叫声乖徒儿,那女人的声调登时柔和起来,眼中没了恨色,脸儿上也没了阴森,倒像是真正痛爱狄心莲,不是虚情假意。
  她又说了,道:“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收你为徒儿么?乖徒儿,你和我作对,我不恼,三番五次,我要杀你,是不是易如反掌,多少次你已落在我手中了,为何我非但不杀你,反而要收你为徒,真心诚意,我把辛苦得来不易的一丈虹也传了你,我在一丈虹上揣摩出来的心法,可不是比原主儿杜娘子更高明么,可不是我一点儿也不藏私,你还给我叩过一个头,我已传授给你了。是不是啊?
  狄心莲不再咬紧牙关了,眼中愤怒的火焰,不见了,倒出现了迷惑,嘴儿张了张,但却又没发出声来。
  “为甚么啊?”那女人说:“是么?我知你心里在说,你嘴儿里没说出来,但眼儿告诉我,对我说了,好,我告诉你,你就知道我是如何情真意也真,真真喜欢你,不是虚情假意了。”
  哼!小青儿心里哼了一声,因为她旁观者清,这女人在拖延,在耗时刻,在等待甚么,也许是要从狄心莲查问出甚么来,嗳呀!一定是的,这女人狡猾得很,一旦对方没了戒心,出其不意地问一句,对方就会吐露出心底的秘密来。
  别上她的当,狄姐姐,小心!
  小青儿心里着急,但没叫出来,那女人已又在说了,道:“乖徒儿,当今世上,人人都当面奉承我,讨好我,在我面前,没一个敢说一个不字,可也没有一个瞒得了我,其实人人都瞧不起我,把我视作下贱的女人,说得不好听一点,是一个最最淫贱的女人,但谁也不知道,我媚娘是个伤心人……”
  “媚娘,果然是媚娘,我猜到啦,她没说出,我已猜到了的。”小青儿在心里叫,好不得意。
  “只有你,乖徒儿。”媚娘说:“乖乖,只有你,知道我是一个伤心人,也是个最苦的苦命人。那晚在那林中,就是在你们前往桐柏山的路上,你对那姓陆的小子说出来了,我连半个字也没有遗漏,我知道,你是从心里说出来的,不是说给我听,是说给那姓陆的小子听的,因为你们并不知道,我就在你们身后,凭你们两个娃娃,岂能发现我,其实我是一直跟随在你们身后的,时而远,时而近,但从没远离在十丈之外,在那黑暗的林中,那时候啊,他的心里只有你,你的心儿里,也只有他一个,风动藤蔓,拂在你们脸儿上,你们竟也不觉得,月亮从那躲着的云后溜出来,把银光洒落在你们身上,你们也没警觉,又那会发现你们靠在上面的那株树上,有我在偷听你们的话儿。”
  “不不,你没有。”狄心莲突然叫了起来,陡然间,脸儿红得像秋阳。
  她害臊啦,小青儿怔住了,那么,她和陆羽虽然相聚的日子只得短短数日,其实有情了,那么,是真的了,木儿公主妒嫉她,不是无因的。
  谢天谢地,小青儿急扫了一眼,木儿公主并没听到,媚娘刚才已找遍了崖下水边,显然这里别无藏身之处,真是谢天谢地。
  媚娘道:“乖徒儿,怕甚么,怕臊,是不是啊!这是难怪的,你还是个黄花闺女,我听到了,我也感动极了,其实,你怎会知道我是个苦命人,还不是听人家说的,知道我是个苦命人的,其实也不少,世间上没有生来就淫贱的女人,那时,我不比你大多少,我被人作贱了,却只能把眼泪偷弹,在那贼子面前还要装做笑脸,但是,乖徒儿,那不过还是我苦命的开始,我终于摆脱那个作贱我的人,而且杀了他,雪了恨,但又落到一个更高武功的人手中,又再作贱我,而且更更更……”
  媚娘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非但说不下去,而且声调也抖颤起来,那是极其显著的,不是伤心,不是凄楚,而是恨极之故。
  狄心莲说话了,道:“我听说过,一个前辈对我说的,他说,因为你长得太美了,闯荡江湖,武功又不如人,当真红颜总是薄命的么?”
  媚娘冷冷地,显已平静下来了,说道:“他作贱我还不够,还叫他那些狐群狗党作贱我,我连烟花红粉,青楼之妓也不如,我想死,却又死不去,他们偏不让我死。”
  “后来死的却是他们,那些作贱你的人。”狄心莲说:“你一个又一个的,杀死了他们,而且你学乖了,在杀死他们之前,你得到了他们的武功绝招。”
  “不都是我杀的。”媚娘说:“让他们互相仇杀。我却在一边旁观,亲眼看到他们的血流出来,直到点滴也没有了,有多快意,我为何要亲手杀死他们。”
  “都该死。”狄心莲说:“都是死有余辜。”
  “但是,乖徒儿。”媚娘说:“知道我是苦命人,知道我不是生来淫贱的!活在这世上的,还有不少,但却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公道话,从来没有人同情过我,倒都是当面奉承,背后骂我的人。突然之间……突然之间……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那天使一样的声音,我我……多少年了,我那早已流干了的眼泪,又在我脸上爬行了,我早已忘了我还有泪……”
  狄心莲说:“因为你见到人家流血,你就快意。”
  “血不是比泪更热,更浓么。”媚娘不以狄心莲冷哼之声为忤,说道:“我恨,恨天下的男人,为何我不也作贱他们,教他们在我脚下爬行呢,我也要他们流干了泪,然后,一个个流出又热又浓的血来,直到流得点滴无存。乖徒儿,你说得对了,我见了到人家流血,我就感到无比快意。”
  狄心莲说道:“你也太……太过狠毒了。
  媚娘说道:“乖徒儿,你错啦,十多年来,真正死在我剑下的,不过只得最初作贱我的那两人,乖徒儿,你不也说是死有余幸么,从那时以后,我就再未杀过人了。”
  狄心莲说:“但无数无数的人,却因你而死,包括那些被你作贱,在你脚下爬行的人,你不是太狠毒了么?”
  “乖乖,你越说越远啦。”媚娘道:“刚才我们说到那里啊!对了,说到我偷听你对那姓陆的小子说的话,我就是说,我终于找到啦,原来她在这里。”
  狄心莲道:“你不是说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么,怎又说找到啦?”
  媚娘道:“我是说找到我的乖徒儿了,乖乖,我对我自己说:我一定要收她作徒儿,于是,我就把一丈虹的心法传给了你。便是那千手如来知道我已得到了杜娘子的一丈虹,可从不知道我在一丈虹上,下了苦功,不是我夸口,我不过用了两年功夫,那一丈虹在我手,威力远比从小就苦练的杜娘子还要大,这话以往你也许不信,现在你可信了,因为不管你是不是真心愿意,你也已对杜娘子叩过头了,我知道你瞒不了我的,凭你那份绝顶聪明,你又已得九宫心法,要是不愿意,那杜娘子也奈何不得你。”
  “你胡说。”狄心莲胀红了脸,说:“我有恩师,恩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岂会拜那杜娘子为师。”
  媚娘笑了,真没改错名儿,当然不是卖弄风情,但也媚态万千,连小青儿也瞧得眼花撩乱。
  媚娘笑道:“瞧你急成这个样儿,有何紧要,那杜娘子原和你师门有些渊源,她和你师傅宫九娘虽无交往,算起来也是平辈,你向她叩了几个头,也不会折辱了你。”
  狄心莲的嘴儿大大地张了起来,做声不得,脸儿也更红了些,因为那晚她向杜娘子叩头的时候,心里真是这么在自我安慰。
  狄心莲终于急出了话来,说:“我也只说作她的记名弟子,话说在前头,我有恩师的。”
  媚娘道:“总之,若不是想杜娘子传授你的一丈虹,你会跟她出鬼谷么,那么,现在你知道了,她在一丈虹上再下十年苦功夫,也不及我两年心得。”
  “这倒是真的。”狄心莲承认了。
  “但我并没强迫你拜我为师,你也没要求我,我就自动传授给你了,因为前一晚你见我施展出一丈虹,你就心醉了。”
  狄心莲扬高眉儿了,说:“那么柔软的红绸,不料施展开来,竟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媚娘柔声道:“我的乖徒儿喜爱的东西,那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要摘下来给你,乖徒儿,我现在就知你想要甚么,再过两日,我就教你称心如愿了。”
  狄心莲道:“我……想要甚么?你怎知我想要甚么?你倒说出来听听。”
  媚娘道:“所以说我师徒有缘了,若无灵犀相通,我还是你的师傅么,你想要一丈虹。”
  狄心莲显然被她说中心事了,眼睛亮了,脸儿更红了,掩饰不了她的兴奋与喜悦。
  媚娘道:“这是难怪你的,那一丈虹编织起来可真不易,说是价值连城也不夸张,能把黄金抽成比头发还要细的金丝,已大是不易了,普天之下,不知还找不找得出这样的巧匠来。雪山野蚕要找多少也够编织,且还不是野蚕茧上丝。”
  “不是野蚕茧上丝?”狄心莲愕然,“蚕吐丝作茧,丝从茧上抽出,怎么说不是了?”
  媚娘说道:“别说你不晓得,千手如来不知也有可说,他非杜家人,便杜娘子也不知道,她祖父编织这一丈虹,不知她生下地来没有,敢情他是用雪山野蚕肚内丝。”
  狄心莲竖起了耳朵,事关一丈虹,她怎会不加倍留意,道:“野蚕肚内丝?”
  媚娘道:“你奇怪么,丝就是蚕肚里吐出来的,我说的是野蚕未吐之丝,乖徒儿,你见过渔翁垂钓之丝么,那么细细的一根丝儿,为何韧力特别强劲,能钓得百斤大鱼,鱼在水中,挣扎求脱,那力道何只数百斤,若不是绷得紧了,刀斧亦是难断的。”
  狄心莲说:“我晓得,我晓得,那是蚕肚末吐之丝,不是蚕所吐,是把活生生的蚕破肚拉扯而成的,我见过。”
  媚娘道:“江南鱼米乡,你自幼在这湖边生长,东湖多渔家,你见过,那也不奇,但你只知是家蚕,那雪山寒岭之上的野蚕肚内丝,韧力更倍之,乖徒儿,你想想,一丈虹其实长逾两丈,那得多少野蚕,拉扯成多少缕缕之丝,也能配杂以金丝,编织得成这两丈红绸,杜娘子的祖父,当年用了十年辛苦,请得巧匠无数,才能编织成这一丈虹,你以为容易么?”
  狄心莲道:“我知道不容易,我也知道杜娘子的祖父历经十年辛苦。我知道,只是不知用的是野蚕肚内丝。”
  媚娘道:“猫要温和麦才要寒,雪山寒岭,何来野蚕?却又是你不晓得,连那杜娘子亦不晓得了的。”
  狄心莲道:“你……你怎晓得的?”
  媚娘又妖媚的笑啦,说道:“我虽也不晓得,但却不用晓得!因为我已有了这刀斧利剑也不能断的一丈虹,不,我是说,再过两日,这刀斧利剑也不能断的一丈虹,就是乖徒儿你所有了,乖徒儿,你这一丈虹是不是价值连城,但连城亦还有价,十年辛苦,也还有辛苦有成,但是辛苦有成的杜娘子那祖父又如何,一丈虹也不能成炼火,也还不能现江湖,拿出来见天日。”
  狄心莲说:“因为……因为便长两丈,仍是一丈虹,不能现炼火。”
  媚娘道:“杜娘子的祖父因此含恨而终,炼火不曾现,他倒为这一丈虹而死去了。”
  狄心莲道:“是他修练内功,走火入了魔,杜娘子对我说过。”
  媚娘说道:“后来,这一丈虹传下来,传到杜娘子的手中,她何尝不想继承祖父遗志,但一丈虹上始终不现炼火,仍然只不过一丈红绸,不能现江湖,否则她不致生不如死,活着也不能人前现身的鬼怪了。”
  狄心莲怎么了,怎么忽然颜色惨变?目中又有愤怒的火焰在显现。
  “你看,乖徒儿,”媚娘说道:“我多爱你,怎生我不过两年功夫,还不是日以继夜,在一丈虹上便现了炼火,其实我用在这一丈虹的功夫,加起来也不够半年,是因武功本同源,尤其是内家功夫,只有修练之异,异也是小异,仅是在这内家功夫上,我已得到数家独传之秘,也就积了数大门派修练的独特之秘,三数年,抵得上人家修练三数十年的功力,又道是一窍通,百窍皆通,你你……乖徒儿,你怎么啦?”
  那媚娘说得高兴,竟才发觉狄心莲面色有异。
  狄心莲迅速低下头去,说:“我……我没甚么,我在听你说啊。”
  小青儿看得出来,狄心莲在掩藏她内心的激动,不愿让媚娘看出来。
  媚娘道:“乖徒儿,你瞧,那杜娘子如何配作你的师傅,那日我指点你的心法,她那祖父练到走火入魔,至到死,也探索不出的门径,我却不用半年功夫,就掌握那诀窍了,你未拜我为师,我也立即传授给你了,因为那一晚,我就对我自己说啦,我一定收她作徒儿,早晚她会明白我的苦心,迟早是我的乖徒儿,拜与不拜有何紧要,我知道,你恨我,你也像人家一样,瞧不起我,但当今之世,再没有人比你更明白我,了解我,也唯有你才同情我,我说啦,那晚我对我自己说,今天,我可对你说啦,有了你这个好徒儿,我死也瞑目了,人总是要死的,只差早与迟。”
  小青儿怔住了,这媚娘那像是传闻那么坏,她的声调多柔和,多幽怨啊?狄姐姐既然也说过同情这苦命的媚娘,当然是真的了。
  原来媚娘不是生而淫贱,且还是个苦命的伤心人。咦!但狄心莲……
  狄心莲头抬起来了,目中的怒火虽不见,但小青儿仍然看得出来,她仍不敢瞧那媚娘,因为她不但脸色苍白,而且连嘴唇也白了,她心里的怒火显然燃烧得更炽烈了。
  媚娘又在说了,道:“那一丈虹也给你,乖徒儿,只不过要稍迟两日,因为明天是我的大日子,可怜的杜娘子,我知道,她明天一定要找上我来,她的怨毒太深了,这是难怪她的,一个如花美貌的娘子,竟变成了见不得人的鬼怪,而且,说甚么她和你也有了师徒之份,这三月来,她也真没亏待你,你这么可爱,真是人见人爱,心地又这么好,谁会亏待你呢?为何我要过两日才把那一丈虹给你呢,就是看在你——我乖徒儿的份上,我要把一丈虹还给她,你……咦!你怎么啦?”
  狄心莲霍地踏前半步,身子在发抖,目中的怒焰又喷火了,说:“她要找上你来了,她不散的冤魂一定也不放过你,你猫哭老鼠!”
  媚娘退了半步,是真惊讶,那愕然的神情,真不像是装假。
  “你杀死了她!”狄心莲说:“你倒跑来假慈悲,你骗不了我,我说过,其实你是个苦命人,可怜的女人,但我再也不可怜你了,我恨你,你已毁了她的容,杜娘子已是生不如死了,你竟然仍不放过她,仍然杀了她!”
  媚娘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又退了半步,因为狄心莲又向她逼进了半步!
  “我后悔同情过你,”狄心莲恨恨地说道,激怒得声调抖颤得好厉害,她一定是火遮眼,明知不是媚娘的敌手,竟逼近媚娘身前去,这岂不是把小命儿送到媚娘面前去么?
  木儿公主在那里啊?小青儿把衣底的短剑取在手中,站出来了,因为狄心莲空着双手,这媚娘若是出手,狄心莲还会有命么?
  不不,木儿公主救不了狄心莲,因为公主没有带昆仑刀,即使带着昆仑刀,即使在这里,当她知道狄心莲和陆羽相爱相亲,不恨狄心莲,还会救她么,该死的盲公,卜算子死到那里去了,为何不在这里啊?
  “我后悔,”狄心莲瞪着火一样红的眼睛说:“我后悔同情过你,杜娘子虽然毁了容,丑怪得像鬼怪,但你才真真是魔鬼,原来你是魔鬼心肠,我我……我要替她报仇,你说:你是怎么杀了她的,你把杜娘子的尸首扔在那里?”
  “我没有杀她啊?”媚娘说:“谁说我杀了她?啊啊?啊啊!我明白了。”
  虽然小青儿只能见到媚娘的侧面,但也能见到媚娘的眼珠子在直转。
  “你杀了她,倒跑来猫哭老鼠,”狄心莲恨得切齿咬牙:“你才是魔鬼,你骗不了我,你说,你快把她的尸首扔在那里了。”
  “且慢,”媚娘的手扬了起来,幸好,小青儿尚末扑过去,已看清媚娘不过是对狄心莲摇手,倒是狄心莲半点也没退缩,也不取出兵刃来。
  媚娘随即指着一个土色犹新的碎石堆,说道:“乖徒儿,这里面埋着甚么?甚么人?”
  “闭嘴!”狄心莲切齿恨声道:“不要脸,谁拜你为师啦,我不是你的徒儿,我要杀死你,你问这里埋着谁吗?就是杜娘子。”
  媚娘倒笑了,这个时候,面对着火遮眼的狄心莲,媚娘的笑竟也那么媚人。
  小青儿的短剑垂下来,因为她也怔住了。
  媚娘笑着,也在皱眉,说:“乖徒儿,你不是病了吧?你这是怎么啦?既然杜娘子埋在下面,怎又问我要她的尸首,我没杀她啊,我连杜娘子的面也没见到,是谁说我杀了她?”
  当真,狄心莲怎么啦,哎呀,难道杜娘子真死了?当真,狄姐姐跟杜娘子一块儿来的,怎生不见人?
  “除了你,谁能杀她,”狄心莲说:“是你!你杀了她,你倒跑来假慈悲,说甚么我也和她一场师徒,也叩过头啦,找不到她的尸首,我只能……把她的遗物衣衫,埋在这里。”
  “衣冠冢?”媚娘道:“你是说埋的衣衫,杜娘子的衣衫,既然不见尸,你怎能肯定她死啦,怎又一口咬定是我杀她的?乖徒儿,我可胡涂了,别哭啊,你仔细说来听听。”
  狄心莲可不是泪流满面了?断断续续地道:“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终于报了仇啦。”
  现在,连小青儿也胡涂了,当真狄姐姐怎么啦,不是病了罢,说的话颠三倒四,杜娘子的仇人就在她面前,媚娘活生生,好好儿的站在她面前,怎说杜娘子报了仇啦?却又说媚娘杀了杜娘子。
  啊啊!媚娘说:“那么,是真的了,千手如来已死了,杜娘子那负心汉,这么说,我猜得不错了。”
  原来狄心莲说的是千手如来,原来千手如来失了踪,是这么回事,可又怪啦,千手如来是媚娘的得力助手,怎生媚娘不惊也不怒,不悲反而露出喜容?
  媚娘喜形于色又说道:“好极了,杜娘子真该多谢我,我要不是取去了她的一丈虹,她也不会编织那兜天罗了,今生今世,她休想杀那忘恩负义的汉子报仇雪恨,哼哼,这就是忘恩负义的下场。”
  虽然狄心莲泪仍在往下淌,阳光下,她的眼泪从她的嘴角滚落下来,像珍珠一样,但显然狄心莲也为之一征。说:“你倒喜欢?”
  媚娘说:“忘恩负义,他该死,为了讨好我,他杀糟糠妻,贪图富贵荣华,他又背地里投靠东平王,这倒好,杜娘子报了仇,我也少费手脚。”
  原来她早知道了,小青儿骇然想;这媚娘真厉害,不但知道千手如来投靠东平王,更厉害的丝毫也不露声色。
  “原来他背叛了你。”狄心莲说:“不怪我担了一夜心,杜娘子却把他手到擒来,这么说,那时即使你发现了杜娘子,你倒会暗中助她一臂的。”
  “杜娘子把他手到擒来?”媚娘又四下里望,“擒到这里来么,那忘恩负义的汉子在那里啊?”
  狄心莲道:“若让他死有葬身之地,天理也不容,那贼子恶贯满盈,早碎骨粉身了,他一生诡诈狡猾,多少人不明不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这是报应循环,毫厘不爽,你不用瞧,悬岩下那水中石堆上,也许你还能找到一点血渍,那贼子早喂了鱼啦。”
  “是了,是了,”媚娘说:“杜娘子把他擒回来,我知她那兜天罗神妙得很,千手如来绝逃不出杜娘子的手,他虽然和云中雁背叛了我,念在他们对我多少也一点苦劳,我不愿亲手杀死他。”
  狄心莲说:“原来你派他们去桐柏山,是要假手杜娘子杀他们。”
  “这不是两全其美么?”媚娘说:“她为我除了叛逆,免了后患,杜娘子也报了仇雪了恨,可惜去晚了一步,你和杜娘子已离了桐柏山,鬼谷中已阒无一人。”
  “谁说没有人,”小青儿心里说:“木儿公主和陆公子把他们吓得亡魂落魄,丢脸的事,他们没说出来罢了,只不过连狄姐姐也不晓得,陆公子压根儿就没功夫和狄姐姐说话儿。”
  狄心莲厉声带颤,说道:“杜娘子再又回去珞珈山,找你算账,于是,你杀了她,我打不过你,恶有恶报,你也死有余辜。”
  媚娘笑啦,骂她不恼,倒笑了,说:“乖徒儿,你生气也好看,你骂呀,为何不骂得恨些,人家逗娃儿骂人寻乐子,乖乖,你真乖,不用我逗,你就骂啦。”
  狄心莲气得那苍白的脸又转红,说:“呔!我问你,你杀了杜娘子,把她的尸骨扔在那里了?”
  媚娘叫起屈来,说道:“乖徒儿,我真要是杀了杜娘子,怕甚么不敢承认,你说,她去找我的晦气,那么,我真杀了她,也是出于自卫,是不是啊?乖徒儿,人家要去杀你,你还不还手,要不要自卫,那人反而丧命在你手中,可就是他自不量力,学艺不精,可就怨不得你的,是不是啊!”
  狄心莲切齿道:“那么,你承认,你杀死她了。”
  “我没杀她。”媚娘皱起眉,侧着头儿,说:“乖徒儿,我真是连面也没见她,你可不能赖我,且慢,是不是杜娘子再上珞珈,一去就再没回头,只因这缘故,你以为她已死了,因为唯有我才能杀得了她,你就以为她已命丧在我手中了,是不是?”
  狄心莲恨声道:“我是问你,杜娘子的尸首在那里,除了你,没有人伤害得了她的,而她说过,一会就回来的,她要是还活着,为何我等了三天三夜,她也不回来。”
  媚娘说:“且慢,她是三天前上珞珈山?不错,千手如来失踪三天了,我料得果然不差,趁我开府立宗,珞珈山人来人往,她潜进门去,也不易被人发觉,我算计她带着你,早该来了,只不过万万想不到,你们竟然在我眼皮子下落脚,乖徒儿,你太聪明了,这一定是你的主意,你土生土长的地方,地形也熟,这里望得见珞珈上的动静,溜去崖边就行,但珞珈山上尤其是你的那祖居,却望不见这里,真好主意。”
  “你说是不说,杀了她,为何不敢承认。”
  “那么……那么?”媚娘真不把狄心莲放在眼里,难道不怕她突然发难么?媚娘遥望薄雾笼罩着的珞珈山,只顾在想甚么。
  她真就有那么厉害么?小青儿心说,狄心莲真没出息,若是我,就这么一剑,不信媚娘能躲得过。
  但狄心莲手中没有剑,分明也不要暗算媚娘,不想突然发难。
  “那么……”媚娘竟自言自语起来,说:“那么,她一定躲在山中了,她多迟疑一会儿,也越是不敢下手了,因为来贺那开府立宗的武林同道,时刻有来,我身边也时刻都有人相伴随,她那兜天罗虽然神妙,可也不敢现身施为,即使我入了她的罗网,她也会立即没命了,乖徒儿,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狄心莲一直在察其言,观其色,她不咬牙儿了,倒张了嘴儿。
  媚娘道:“我一生行事,若不知己知彼,绝不轻举妄动的,乖徒儿,我可瞒不过你,自从发现杜娘子不死,我岂不知她心怀怨毒尤深,是以时刻留意,杜娘子在桐柏山中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
  “我晓得,”狄心莲泪虽不抹,却不再流了,声调也不那么激动了,说:“你本要杀了她,除去后患的,只因你贪的无厌,初是疑惑,随又想待杜娘子把兜天罗编织好了,又夺为己有。”
  媚娘赞道:“真是知师莫若徒,乖徒儿,你可真是我的知己,相识满天下,知我了解我的,只有你一人了,我可真没走眼。”
  狄心莲气得脸又红了,她那脸儿上还挂着珠泪,倒更美得像带露的娇花了,真美极了。
  媚娘又道:“千手如来和云中雁,竟有命回来,我岂不知杜娘子去了那里,我那不会小心戒备,因为我知己知彼,只要我身边有人,谅杜娘子也不敢下手,因为能跟随在我身边的人,就不会是武功低能的人,乖徒儿,是了,她因无法下手,却又不死心,她知道的,一旦擒住了我,我有人伴随,那时首先没命的,就会是她,而不是我。”
  狄心莲又在咬牙,但眼中的怒火熄灭了,胸脯儿在起伏,显然她相信了,相信媚娘真没杀死杜娘子,杜娘子还活着。
  媚娘道:“乖徒儿,你真好,这就叫开心则乱,那杜娘子可有甚么好处给你?甚么也没有,凭她那点功夫,也不配指点你,这可见你有多厚道,其实,杜娘子是死了,那倒好了,我就再等两天,才把那一丈虹给你了,因为我怕就此给了你,会落入杜娘子手,她有了一丈虹,别以为她练到老,也不能现炼火,但说甚么她也在那一丈虹上下过不少年功夫,也有一定的威力了,在这样当空的秋阳之下,也会发出恼人心神的一片红光,配合她那兜天罗,就能吓退我身边的人,说不定我就会阴沟里翻船,遭她的毒手。”
  狄心莲啊了一声,似有所悟,面上忽然现了喜容。却不料媚娘一声媚笑,说道:“你明白啦,我可也明白了,是了,原来杜娘子未盗回一丈虹,便也不敢对我下手,这么说,杜娘子也算得是知己知彼了,原来她潜伏在珞珈山上,是想先盗取一丈虹,乖徒儿,可惜伏击得早了些儿,她永不会如愿的。”
  狄心莲喜形于色,道:“是么,你才是不知己,亦不知彼,你知道,要是没有绝顶的轻身功夫,先把轻功练得好,那兜天罗虽无形无影,人可有影有形,便也不成其神妙,也发挥不出威力来,不信你回去瞧瞧,瞧一丈虹还在不在,还有没有,真不要脸,那一丈虹本是人家的,她不过取回罢了,倒成了盗取。”
  媚娘突然娇声打了个哈哈,说道:“乖徒儿,我不用瞧,更不用回去,因为一丈虹便在我怀里。”
  小青儿几乎大叫出声,忙不迭一缩身,那一面,狄心莲一声啊!斜掠两丈,那媚娘立身之处,陡的腾飞一团烈焰,怕不有三丈方圆,媚娘身影也被烈焰噬没了,那小青儿相距两人不下五丈,竟也似那烈焰当头罩下一般。
  当然不是,小青儿惊魂未定,烈焰已早敛了,媚娘仍然站在原地,只不过手中多了一叠红绸。
  一丈虹!媚娘倏地一翻腕,那一叠红绸已缩成大仅盈握的一个小红球。
  媚娘道:“乖徒儿,真难了,你瞧,啧啧,这一丈虹有多神妙,更妙的是任何利刃也斩不断,收缩起来,却不过是一个小绒球儿,收藏在怀中或是袖里,轻巧得有如无物,杜娘子那可怜的祖父,辛苦了半生,不料倒由我享用了。不,过两天,这一丈虹就归你享有了。”
  狄心莲的眼儿盯着媚娘手中的小红球,跣:“你真愿给我?”
  媚娘道:“当然啦,乖徒儿,圣姑收徒,可是武林一桩大大的盛事,自也是一些儿也草率不得的,当着那观礼的数十上百的大小门派之前,圣姑岂能无赐,乖徒儿,还有比这一丈虹更贵重的么,那是甚么物件儿啊?任他见多识广,都无人认得,不用说,那大堂圣殿之中,交头接耳,啧啧连声,我该说又是啧啧之声不绝于耳,圣姑已是天上仙姬啦,收个徒儿,也是人间绝色,那数十上百观礼的各大门派之人,早已是啧啧连声,称羡不绝了,那圣殿之中烛影摇红,一丈虹托在我掌中,那会不见暗金流转,喷红吐甓艳。各位要知道这是甚么物儿么?好教各位见识见识。乖徒儿,没有再比你更聪明的啦,你当然也想象得到,我那么一扬手,圣殿中那啧啧称羡之声,立即也变成了惊呼之声,不用说,偌大的圣殿中,登时又鸦鹊无声,因为魄散魂也飞,数十百个当今高手,江湖的英雄,武林的豪杰,尽皆胆落,惊吓得说不出话,发不出声来.
  “各位不用惊疑,也不用惧怕,适才多有得罪了,都请来取去巾帕玉簪。”
  “取去巾帕玉簪?”狄心莲说道:“啊!你用一丈虹收去了殿中各人的头巾玉簪!”
  媚娘扬着眉儿,道:“我那话才出口,大伙儿登时又是一阵骚动,连声惊呼,这时候啊,大伙儿才发现尽皆已散发披头,头上的巾帕不知去向,金簪银簪玉簪,都已不见了。陡然间再又见金霞一闪,烈焰腾飞,哈哈,各位,且看得明白了,这不是我圣姑甚么无边法力,不过是这一丈虹夺天地之造化,神妙无穷,威力无俦,各位的巾帕簪儿,都已在此,休得惊疑,请来取去。”
  “当真能够!你用这一丈虹,只不过眨眨眼工夫!”狄心莲竟也疑惑起来。
  媚娘说道:“乖徒儿,一丈虹现炼火,自是非易,取去对方的巾帕簪儿,可就不难了,等你拜了师,我就把这法儿传授给你,不出三两月,以你现下的功力,也能够办到了。却是大伙儿一见头上失去之物,堆在我面前,不由他不魄散魂飞,想想他们头上之物,只不过在那金光流霞,烈焰腾空的一瞬间,已经到了我手竟也不觉,我要取他们的性命,那自也易如反掌了。”
  狄心莲显然也不知一丈虹不但威力奇大,只道擒人易如反掌,却还不知有如此妙用,张着嘴儿结了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媚娘道:“乖徒儿,我当着大伙儿显示了这一丈虹的无穷威力,让大伙儿都知道,是何其神妙无敌,然后,当着大伙儿面前,将此传给你了,将来你行走在江湖之上,任他天大的胆子,谁也不敢与你为敌作对了。那殿中的数十百人,来自九洲四海,五岳三山,待得朝圣归去,不用脱,乖徒儿啊,你尚未踏上江湖一步,自也已名闻天下了。”
  狄心莲怎么了?小青儿虽把身子缩后了些,心里虽害怕,可又忍不住仍要偷瞧,只见狄心莲在秋阳下的脸儿,又再是不红而白了。
  她怎么啦?初时媚娘一声乖徒儿,狄心莲眼儿里就喷怒火,连声乖徒儿,狄心莲也连连切齿咬牙,待得媚娘乖徒儿不离口,一声一个乖徒儿,渐渐,狄心莲火不喷,齿也不切了,倒是小青儿眼儿里,心儿上,那怒火倒越更炽烈了,真像狄心莲已被媚娘的甜言蜜语动了心,以一丈虹利诱所惑,真像默认,甚至默允作媚娘的徒儿了,小青儿如何不有气,如何不恼,但现在……
  她是怎么啦?狄心莲面容惨变,但随着她那眼珠了不停转动,狄心莲的面色白又泛红,红了又变白,虽然相隔五六丈遗,但小青儿也看得到,狄心莲在强忍着那口气,一口一口地在往肚内咽。
  狄心莲说了,声不颤,也不发抖了,道:“那么,你真没杀死杜娘子,她还活着?”
  媚娘道:“她若死了,我还来找她做甚么,不,我要找的,当然不只是她一个,乖徒儿,你想得师傅我好苦啊?”
  狄心莲说道:“那么,是真的了,你一来就东寻西找,原来,就是在寻找杜娘子。
  媚娘说道:“我倒不想伤害她的,这可怜的杜娘子,已是生不如死,我也不忍心……”
  “原来你也会慈悲。”
  小青儿看得出来,狄心莲虽没有哼出声来,但甚实在心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媚娘笑道:“我也还有用她之处,乖徒儿,你忘啦,还有一个人,也得由她来替我除去,我若是杀了她,我还是甚么圣姑,但背叛我的人,可就非死不可。”
  云中雁?狄心莲说:“原来云中雁也背叛了你?我还只道他和千手如来只不过离了心。”
  当真,小青儿他们也不过是昨日才知道,晚间也才知其详,这狄心莲如何会晓得。
  媚娘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我假意不知,只因他们对我还有一点用处,明日我府已开,宗已立,也就是他的死期到啦,这杜娘子倒也是个妙人儿,千手如来又岂仅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连渣儿也没剩下来,妙极啦!但愿云中雁也恁地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乖徒儿,你说啊,杜娘子帮了我多大的忙,我谢她还来不及,岂会杀死她。”
  目不转睛的狄心莲突然把眼儿闭了一闭,说道:“那么,杜娘子还活着,是不假了,哎嗳,倒害得我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
  媚娘道:“乖徒儿,我可真越来越爱你了,我真高兴,杜娘子那么凶霸霸地对你,更没有,也不配传你甚么功夫,你也哭了她一场,我对你这么好,乖乖!你为何退啊!小心,别被你身后的石头绊倒了。跌痛了你,我会多心疼。”
  “别走近我。”狄心莲说:“要不然……我我……”
  “好好。”媚娘说:“我不走近你,乖徒儿,你可别走啊,我还有话要问你,你那师傅呢?我是说宫九娘怎么不见人啊?我知道,她带着你那师姊,十天前已打从大洪山动身了,真是冤枉极啦,她不知我手下留情,那右臂亦不是断在我手中,她却恨我……”
  狄心莲的牙儿不但咬得紧紧,而且发出声响来。
  媚娘叹了口气,道:“乖徒儿,宫九娘还感激我尚且来不及的,若不是我,她仍被蒙在鼓里,把一个忘恩负义的汉子,当作恩爱的夫君,宫九娘没亲手杀死他,那有多可惜。”
  “你!甚么都知道?”狄心莲好生心惊。
  媚娘笑啦,说:“若没千里眼,顺风耳我还成其为圣姑么?我还知道,你师傅那个负心汉子,是死在一个扁毛畜牲的爪下,乖徒儿,我可不想他死的,即使该死,也死得早了些儿,因为你师傅宫九娘就不会相信,非是我要占她的故居,实是她那个忘恩负义的夫君,把她这珞珈山的祖居献给了我。”
  “你胡说。”狄心莲怒从心头起,说:“祖居是我恩师的,他怎能献给人。”
  “但他是宫九娘的丈夫啊。”媚娘道:“身为丈夫,自也就是一家之主,不过,乖徒儿,看在你份上,我一定要把她那祖居还给你那恩师,我和她原来无冤也无仇,再说,作为圣姑的宫殿,是太小了,也不够堂皇,其实,压根儿我就有占据的真心,不过借来歇脚罢了,乖徒儿,宫九娘在那里啊?等她一到,我就双手奉还,我还要当面道谢,乖徒儿,你没上去珞珈山,没溜去过?是么,不怪你不知道了,我的圣殿已落成,若不然,明日开甚么府,喏喏,你去到崖边就瞧得见了,九娘的祖居,可有红墙绿瓦。”
  小青儿在心里叫:别信她,瞧她的贼眉贼眼就晓得,她说的不是真话,哎呀!狄姐姐那么聪明,怎生倒发觉不出?
  “要和九娘和解相好。”媚娘的媚眼儿一直在溜来溜去,说道:“我一说,你就知我说的是真心话了,打从那一晚,我偷听你的话后,我就再没为难九娘了,我对我自己说,她有恩于我的乖徒儿,不但有养育之恩,甚至不惜别人非难,要把九宫心法传给乖徒儿,我要是为难了她,岂不令我乖徒儿伤心。”
  到底媚娘的话有几分真啊?她不仅把乖徒儿叫得甜,那刹那间,也真流露了慈爱与温柔。
  媚娘又道:“自从那晚以后,可是再也没人,我是说,我的人再没在大洪山出现过了,我明知九娘在苦下功夫,不但练成了左臂反九宫剑法,而且飞袖功夫亦见威力,我却仍然严禁我的人去骚扰她,嘿!乖徒儿,你真还没和你的恩师会合么,我相信你,因为你还不知道,九娘断了一臂,倒因祸得福了,她那左手剑,把九宫剑法推进到了一个更高境界,正反相生,变化也更见穷奇,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那恩师若不失右臂,又那会在九宫剑法悟出如许变化来。”
  狄心莲如痴如呆,她又怎么啦,小青儿一直在担心,她那握着短剑的手,手心已见了汗,不为别的,只因媚娘出了名儿的狡猾,谁不说媚娘心狠手辣,是个坏透了的女人,她初时还见狄心莲谨慎戒备,手中虽无兵刃,脚下却丁字走宫,但现在,却如痴如呆,可是她把媚娘的甜言蜜语信以为真?叫她乖徒儿,非但已无恼怒的神色,倒像是默认了一般。
  媚娘叹了口气,道:“不料找到了你,不见杜娘子,也不见你恩师九娘,其实相见有如不见,我知道,她们恨极了我,却也难怪她,如何会不恨我,在她们心目中,我,是个坏透了的贼女人,最最下贱的女人,乖徒儿,这也就是无论你是不是心甘情愿,也不管你对我叩不叩头,我也当你作徒儿之故,当今之世,除了你,乖徒儿,谁也不知我是个苦命人,除了你,再没人明白我……”
  狄心莲畏缩了一下,因为媚娘的眼儿里,又现逼人的寒芒。
  狄心莲道:“我明白,你,要报复,你恨透了天下的男人,甚至那些当初作贱过你的人,都已死在你手中了,你仍不罢休,你要……你要……”
  “我要作贱他们,”媚娘的话声冷得像冰一样,她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着东湖的寒水,把背脊对着狄心莲,为甚么?狄心莲若是手中有剑,一剑刺去。
  小青儿没继续往下想,因为她心下也有一股寒气在升起来,她的思想也像冻结,因为媚娘转身的时候,有一会正面向她,那媚娘的妖娆像也结了冰。
  虽然日丽风和,但湖风偶然一阵阵,也是遒劲的,劲风把狄心莲衣衫吹来紧贴着的身子,也把她衣底的短剑显露出来,但她并没拔出剑来,她那目中不时出现的仇恨的火焰,也像冻结了。
  “那要作贱他们,”媚娘说:“我要他们爬在我脚下,我杀了最初作贱我的两人,我立即就后悔了,从那时以后,我就再没杀过人了。”
  “你后悔了?”狄心莲说。
  “我悔也便宜了他们。”媚娘说:“后悔没有作贱他们,我没再杀过人了,从那个时候起,甚至我从没在武功上胜过了人。”
  “你说在过招的时候,输给对方一招半式,”狄心莲说:“那倒是真的,但那胜了你一招半式的人,不被你擒获,必也受伤,你不再杀人了,但留下性命来的人,却生不如死。”
  狄心莲立即想到了陆羽,那一晚,陆羽的连环颠倒三绝招分明胜了媚娘,但却是陆羽被她擒获了。她也没杀杜娘子,只要手起剑落,生不如死的杜娘子就不会再受这么多活罪的。
  狄心莲咬了一下牙,因为她想到了师傅宫九娘,那日若不是中宫困媚娘,她师傅也不会断臂了。
  “我知道你在想甚么,”媚娘道:“只因你还没见到你那恩师九娘,现在,她感谢我还来不及,若不是我,她始终发现不出她那汉子虚情假义,原来丧心病狂,若不是我,九宫剑法就不可能从她手中,达到更高境界,若不是我,你那师傅九娘就会愧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宗,因为领袖江南的九宫剑派,葬送在她手中,从武林中除了名儿,是不是啊,九娘何不现身,可是对我仍然怀恨于心么?”
  媚娘话声甫落,蓦地转过身来,快得像是她原来就是面对狄心莲石后的山岩一样。
  小青儿大吃一惊,甚么?宫九娘,狄姐姐的师傅在岩上。
  狄心莲叫道:“啊,师傅?”
  岩上,那看似不能留足的悬岩之上,转出两个人来,高处临风,衣袂飘飘,那青衣女子的左袖更高高飘了起来,身后是紫衣的年轻姑娘。
  一声呛啷,狄心莲拔剑在手,叫道:“师傅,师姊,小心!咦!她……”
  来的正是宫九娘和薛红,飘然而下,原来岩上有个可容身的裂缝,山岩折迭,非下面所能见。
  紫衣姑娘道:“人家已走了,还找甚么?”
  小青儿也才发觉那媚娘已不知去向,不,她知道女魔去了那里,只听身边有人说道:“小姐,我不难为你,别怕。”
  小青儿大叫,却发不出声来,也长不起身来,才知已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也出声不得。
  是媚娘的声音,而且她感觉得出来,媚娘紧贴在她身后,仅可容身的缝隙里,挤了两个人,怎能不紧贴在她背后,不,真是被媚娘搂在怀里。
  只见狄心莲仗剑挡在她师傅和师姐的身前,显然不信媚娘离去,而她师傅师姐却手无寸铁。
  薛红,原来那姑娘是狄姐姐的师姊,玉润珠圆,可把小倩比下去,小青儿想,真的,她一点儿也不怕,媚娘若要杀她,便是十条小命儿也没了,这时候才来怕,可也太迟了。
  那薛红道:“还不把剑收起来,师傅,这媚娘好厉害,若依我,早早就……”
  宫九娘把这剑入鞘,扑过去的狄心莲搂在怀里,那神情落寞更索然,叹了口气,道:“截住了她又如何,心莲可就比你聪明,好孩儿。”
  宫九娘把怀里狄心莲的下巴托了起来,无限慈爱地说道:“这三月以来,可真难为你了,虽然受了些委屈,却也获益不浅。”
  仰着脸儿,仍然搂着宫九娘的狄心莲,正因她仰着脸儿,便小青儿也见到了那莹莹的泪光,可是小虫儿在她脸上爬行么,不是,原来是泪水,小青儿也滚下了泪来,她从小没娘,见到人家有娘,见到人家流露出来的孺慕之情,她总会感到眼儿热辣辣地,也急忙讪讪溜开去,可从没流过泪水,也从没像此刻一样感觉得如此的深。
  这那是师徒,可不是亲如母女么,她真羡慕狄姐姐。
  忽然之间,一只手伸了出来,真香,那香喷喷的手绢,替她抹干了泪,小青儿动弹不得,又何用瞧,她也被搂得更紧了些。
  小青儿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心灵的震颤,她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身后的人柔软的胸上,倔强的小青从没流过泪,自也从没人这么轻轻柔柔地替她抹过泪,更从没人这么把她搂在怀里,只有在梦里,梦见从未见过的亲娘时候。现在,她闭上了眼睛,又像在梦中。
  但小青儿确确实实知道,这不是梦,因为她听到薛红的笑声,说:“也不瞧这是甚么时候,不害臊,这么大的姑娘啦,见到师傅就撒娇。”
  狄心莲啊呀一声,倒把小青儿吓醒了,急忙睁开眼来,始见狄心莲从宫九娘怀里离了开去,说:“当真,回头就不见了……见了……”
  “媚娘么?”宫九娘叹了口气,说:“她早走了,你们不用担心。”
  “早走了?”狄心莲急忙又扫了一眼,道:“师傅忘了,这媚娘出了名儿的狡狯,适才分明知道师傅和师姊在崖上。”
  薛红道:“可惜被她走脱了,师傅也真是的,趁她独个儿放了单,却不下手,却放虎归山。”
  宫九娘道:“罢了,我们的行踪,人家了如指挙,明知我们在崖上,人家可曾把我们师徒放在眼里?她走了,因为她把要说的话说了。”
  狄心莲怔怔地说道:“师傅,你是说:她早知你们在崖上,今日她这一席话,是说给师傅听的。”
  宫九娘避开两个徒儿的目光,远望着湖上的烟波,目光像远山一般迷茫,两个姑娘迅速对望了一眼,陡然间,感到师傅突然变老了。
  宫九娘黯然地点了点头,说了,人在面前,声音却似传自远方,道:“是的,她没说错,心莲,你也没说错。”
  “我?说了甚么?”狄心莲的脸忽然然眼红了,急道:“师傅,你可千万别信她,她不要脸,我何曾拜她为师了,真不害臊,一声声叫我徒儿。”
  薛红笑道:“瞧你急成这个样,人家也没说你拜她为师了,我亲耳听到,师傅当然也听得明白,别打岔,听师傅说。”
  宫九娘继道:“忍大师说得对了,这媚娘其实苦命,并非生而淫贱,她说得实是不错。”
  “她说得不错?”薛红的眼睛睁得好大,道:“师傅,你倒替她说话?这个不要脸的贼女人,呸,这个坏事做尽了的贼女人,心肠比蛇竭还要毒。”
  宫九娘道:“她说得不错,红儿,心莲多厚道,多可爱。”
  小青儿看到宫九娘把狄心莲又搂得紧了,怎么倒像被搂紧的是她?不,啊,原来媚娘也把她搂得更紧了,小青儿简直不相信那是真的,在她的心目中,媚娘便是邪恶的化身,比魔鬼要可怕,久而久之,既然人人都如是说了也不由她不怕,但现在,现在被媚娘搂在怀里,她却一点儿也不怕,而且还感觉到,媚娘的怀抱多温暖啊,她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温暖。
  薛红道:“你不……恨她了,师傅,她断了你的右臂,占了我们的祖居,仍不罢休,这百日来,一直追杀我们,你倒不恨她了?”
  狄心莲孺慕依依,仰着脸儿,说:“师傅,真的么,你从正反九宫上悟出了更多变化。”
  “无穷变化,不是更多。”宫九娘道:“她说得不错,心莲,你知道么,忍大师指点了我的迷津,我仍然执迷不悟,却是你,心莲……心莲,我的孩儿……你,是你,反而是你令我如在迷梦中醒觉过来,是你的赤诚与纯真,给我当头棒喝。”
  “我我……”狄心莲惶惑,又惊愕,那薛红也楞住了,呆呆地作声不得。
  宫九娘目中出现了异彩,并不是秋阳偏西了之故,小青儿也愕然,她看得清楚,秋阳的光辉只是照射在宫九娘的那边面上。
  宫九娘道:“是的,是的,红儿,心莲,我不应该恨她,她并没有断我这条右臂。”
  薛红道:“但那一天,我永不会忘记那一天,我和师妹亲眼见到,师傅的右臂虽不是断在她的剑下,也因她而断,她也不是真的被师傅困入中宫,是师傅你着了她的道儿。”
  宫九娘道:“我不是说这个,这条右譬断在任何一人手中,不都是一样断了么,但我断的是有形的血肉臂膀,只有一条,却生出万千条无形的臂膀来。”
  “无形的臂膀?”薛红更迷惑了。
  “师傅说的是九宫正反相生,因而生出万千变化来。”狄心莲说:“我明白,师傅,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么?”
  宫九娘目中的异彩,原来是这个缘故,小青儿轻轻地啊了一声,她也明白了。
  宫九娘道:“她说的不错,这媚娘,噢,端的是魔鬼,抑真是圣姑,心莲,你说。”
  薛红却抢着说,气极了,用跺脚来加重她的语气,道:“魔鬼,这淫乱武林,杀人不用刀,也不见血的贱女人,是邪恶的不能再邪恶的魔鬼。”
  宫九娘道:“她说得不错,她说得不错。”薛红的说话九娘直如不闻,也不是真要狄心莲回答,她在点头,湖上有烟波,但宫九娘的眼泪更迷茫,道:“现在,此刻,我有些明白了,忍大师的武功修为莫测高深,具无边法力,为何竟容许她淫乱武林,原来如此。”
  薛红怔怔地说道:“师傅,你说些甚么?”
  狄心莲道:“怎么你还不明白,师傅的意思是说……是说……”
  宫九娘道:“难得你小小年纪,已具如此智慧,你说不出口来么?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人自迷,岂可独责媚娘,却是江湖上出现了媚娘,令那衣冠禽兽,武林败类,皆无所遁形,让世人皆认清他的真面目……”
  话声未落,蓦听笃的一声响。
  是打从崖上来?是身后?不,小青儿觉得是敲在她耳边。
  是盲公竹,卜算子的盲公竹。“死盲公,快来救我啊!”小青儿叫,却叫不出声来。她真恨这个该死的盲公,本是一早就跑来了的,不知死到那里去啦,知不知道她已落在媚娘手中,完啦,她感到窒息,但她把闭上的眼睛,迅速睁了开来,因为媚娘只不过把搂着她的手臂紧了一紧,一阵温暖的感觉,迅速把恐惧消除了,而且,她更快地又闭上了眼睛,因为她感到,不是享受,享受到了一阵奇妙的感觉,这个江湖上闻而色变的女魔王,竟会亲吻她,吻她的发鬓。
  像躺在亲娘的褒里,小青儿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睁开眼来,但她的眼儿却迅速睁了开来,因为盲公在大叫,薛红也在大叫。
  盲公大叫啊呀,从上而下,薛红也大叫啊呀!说:“接住他,让我来。”
  狄心莲急叫道:“师姊,让我来,你让开。”
  都在同一瞬间,也即是小青儿睁开眼来的瞬间,只见盲公手脚乱舞,从高崖上直落下来,那下面的三人倏地一分,蓦见一片红霞,一托一兜,把从高处跌落下来的卜算子卷住了,但把那下坠之势有多大,那跌势并未稍缓,幸是宫九娘一斜身,独臂一托,再往旁边一送,才把盲公跌落之势卸了。
  但跌落在草地上的卜算子已杀猪般大叫,说:“我没命啦!”
  薛红拍了拍胸脯儿,说道:“原来是个盲公,必是在崖失足了,咦!你这是甚么?”
  狄心莲收回那丈许长的红绸,宫九娘也讶异,道:“一丈虹,必是杜娘子传你的了,她祖父也没练成功的一丈虹,她竟已练成功了?”
  狄心莲道:“是,只不过不是杜娘子传我的,这一丈虹两年前已落入媚娘手中了,那么,师傅,师姐,刚才媚娘的话你们没听到了!”
  薛红道:“什么一丈虹啊,这红绸原来叫一丈虹,我和师傅得人指点,刚来不久,听到你们谈了一会儿。难道是那贼女人传你的,难道……当真……”
  宫九娘凝眸湖上烟波,道:“我曾听你们的师祖说过,杜娘子的祖父穷毕生之功,苦练这一丈虹,只不过未现江湖,他倒把自己性命断送在这一丈虹上了,是以仅三数人知道,就我所知,杜娘子的祖父临终之时,严禁后人练这门功夫,难道媚娘倒练成功了,竟又传了给你?其实我也只是听说过,并没见过。”
  卜算子叫道:“我没命啦,必是死了,喂!这是阎王殿,还是鬼门关?哈!敢情阴曹地府由女鬼当差,妙,妙极。”
  薛红怒道:“你胡说甚么?你才是盲鬼,师妹,当真么?那贼女人真把一丈虹传给了你?”
  卜算子道:“真是两个女小鬼,说是小鬼最难,阎王不恶小鬼恶,这话可真不错。”
  狄心莲偎在宫九娘怀里,那舍得离开,多一眼也不瞧盲公,点头道:“初时我真得到媚娘指点,这红绸若便是一丈虹,适才也不用师傅相助,我已救下这盲公来了,这不过是市上买来的普通红绸,更兼我功力不足,是以发挥不出威力来!”
  那宫九娘望望崖上,又望望盲公,道:“老人家,你没事么?休要取笑了,你没死,这里也不是阴曹地府,我这徒儿无礼,老人家休同她一般见识。”
  小青儿叫道:“狄姐姐,你们可别上他的当,这盲公真坏透啦,专门戏弄人,咦!”
  小青儿楞住了,怎么会叫出声来了?
  敢情那媚娘已不知去向,已替她解了穴道,小青儿竟也不知道,果然一长身,便站了起来!
  狄心莲喜道:“小青儿,原来是你,快过来。”
  卜算子嚷道:“罢了,两个小鬼已难缠,这又来了一个。”
  小青儿飞身一掠,一掠三丈,薛红瞪了眼,宫九娘也惊讶,便狄心莲也怔住了,不料和小青儿数日不见,轻身功夫已如此了得。
  小青儿落在宫九娘身侧,道:“姐姐,你再瞧仔细些,这死盲公是谁?”
  是谁?小青儿如此说,自有原故,但狄心莲却瞧不出来,道:“你是说……我认得?”
  宫九娘道:“老人家真人不露相,心莲,这位姑娘又是谁,好俊的轻功。”
  卜算子呵呵一笑,翻身坐地道:“我早告诉你啦,这丫头最淘气,是个最难缠的小鬼,又何必问。”
  “她是小青儿,是木儿公主身边的人,”狄心莲道:“小青儿,这位老人家是谁,快告诉我。”
  小青儿望望崖头,一把拧着盲公的耳朵,道:“你把公主藏在那里了,快说,她早一步来的,怎生不见人,要有了好歹短长,唯你这死盲公是问!”
  卜算子一怔,道:“你说甚么,木儿公主也来了?”
  盲公显然不知,狄心莲也一怔,说道:“小青儿,你是说和公主一道来的?在那里。”
  薛红也是一怔,道:“嗳呀!师傅,我们被他冤了,原来这盲公不盲。”
  卜算子可不是睁开眼来了,一跺脚,道:“媚娘跟踵来了,这又去了,木儿公主却踪迹不见,不好。”
  拍的一声响,人影倏晃,却是小青儿跳了起来,叫道:“你为何打我,喂,你等一等,那媚娘刚才还和我在一起的,等等我。”
  半崖上传来笃的一声响,只见盲公倒吊在盲公竹上,对下面说道:“九娘,我可把徒儿交回给你了,忍大师已作了安排,但愿难解灾消,咱们明儿见。”
  原来那悬崖其实也不能上的,一句话工夫,小青儿已追上了卜算子,只见盲公竹插在石缝中,一头倒吊着卜算子,不料盲公这盲公竹,竟有这么多妙用,小青儿恨极了,当着下面三人,呔!她是个大姑娘啦,卜算子又打她的屁股。
  小青儿眼珠子一转,恨极智生,登时有了主意,蓦可里窜了出来,脚向盲公竹上点去,嘿!那插在崖缝中的盲公竹,悬空的一头已倒吊着卜算子,那能经受得起她这么大力一点。
  妙啊!盲公竹蓦地里往下一沉,小青儿借得那反弹之力,便已落在崖上,回头下望,已不见了盲公,那崖壁若不突出,也不成其悬崖了,自然也不见了宫九娘三师徒。
  小青儿虽然恨极了盲公,却也只有一时间的快意,并没听到盲公竹折断的声响,盲公必已跌落下去了,要不然怎会不见人了。
  听,再听一听?下面仍然没有声音,声响倒是有,但只有湖水拍岸,和那风声,风声水声盈耳,相距下面有十丈高下,那还听得下面的人声。
  她虽然恨盲公不该当着三人的面前打她的屁股,可也不想要盲公的命,盲公倒挂在盲公竹上,跌下去会有命么?
  小青儿倒有些后悔了,不料才探出头去,呼的一声响,啊呀!一棍子又打在她的屁股上,她正俯身出崖,那会不失重心,一头向下栽去,但却不是栽向崖下,而是脚上头下,被人抓住脚踝,向崖后扔去,只吓得小青儿魄散魂飞,眼看要撞在石上了,想蜷身,竟不能够,罢了,她的小命儿也不保了,虽是在一瞥之下,她亦看得明白,崖后正是昨日卜算子戏耍铁笔王的夺命金环的地方,不怪她竟收不住势子了,竟被盲公扔出七八丈远来,那扔出她来的力道有多大。
  罢了,小青儿把眼一闭,眼看头就要撞在乱石堆上,不料就在那刹那间,身子忽然腾了空,而且在空中翻滚,是了,是被甚么东西把她挑了起来。
  是棍子,她才感到眼上一阵剧痛,翻滚中,拍的一声响,那棍子又狠狠地打在她的屁股上,上翻也成了下坠,落下地来,而且是落在草地上,头既然没撞在乱石堆上,当然也没开花了。
  那么,适才她挨的两下子,是打她?还是救她?
  小青儿一时弄不明白,打是挨了,命也救回来了,她还没睁开眼来,只听盲公怒道:“你这丫头真该打,八成儿又是你使坏,真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想想这是甚么时刻,竟把公主带到这里来。”
  笃的一声响,小青儿吓得一个滚翻,跳了起来,可不是盲公么,不,盲公睁开眼来了,已不是盲公了,可知是真怒,而且就在身边,不过那盲公竹是敲在石上。
  小青儿心上又冒出一阵凉气,好险,适才只是尺许之差,若不是盲公竹一挑,她的头已撞在石上,早已没命了。
  只听笃笃之声不绝于耳,或前或后,忽左忽右,小青儿有气也不能发泄了,因为卜算子已不在跟前,她知道,盲公不但真怒,也急坏了,她知道,盲公在寻找公主。
  当真公主怎么失了踪?小青儿心里一急,连痛也忘了,也把那山崖上寻遍了,公主若有好歹,可了不得,能瞒得别人,可瞒不了盲公,是她怂恿木儿公主来的,就算东平王已被吓退了,那宋希古与夺命金环等人仍不罢休的,何况还有媚娘,而木儿公主身边又没带昆仑刀,公主若有三长两短,皇上一怒,不知要有多少人被牵连,多少人人头落地。
  公主,你在那里啊?小青儿急得连声呼唤,倒把卜算子唤了来,怒道:“还不闭嘴,你还要嚷得人人皆知。”
  小青儿吓得忙掩住嘴,当真,公主在人前是卢家公子,尚没人知道她是女儿身,她这是怎么了?
  当真,即使撞见了媚娘,媚娘也不知是公主乔装改扮,不,不会是媚娘。
  她心里着急,不自觉也说出口来了。
  盲公道:“你说甚么?丫头,我问你,你和她一道前来,在这崖上分手后,她便失了踪,是也不是?你是说木儿公主不见了,与媚娘不关?”
  小青儿道:“我是说,不会落在媚娘手里,不,一定不会。”
  当下把木儿公主忽然不见了的经过说了一遍,道:“我说不会,因为我不见了公主,即刻发现了媚娘,那贼……女人再厉害,公主身边便没带刀,也不会轻易落在她手中的。”
  媚娘真是个坏透了的贼女人么?她的怀抱有多温暖啊?怎么眼见和听说的不一样?
  这是甚么时候,小背儿也无暇去分辨,只不过她再叫媚娘作贼女人,不禁迟疑了。
  卜算子吁了一口长气,道:“你是说,甚至也不闻声响?你不见了公主,即刻发现了媚娘。”
  小青儿道:“所以,公主一定不是落在媚娘手中,这崖上也没人了,凭那些宫中侍卫,若不是大举而来,公主亦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卜算子直眨眼,喃喃地说道:“这倒是真的,我打山外来,左近就没见有一个侍卫,除了媚娘和宫九娘师徒,再也无人了。”
  小青儿的眼睛忽然也亮了,道:“我晓得了,人人都把媚娘说得武林独步,无双盖世,木儿公主心高气傲……”
  卜算子道:“你是说,公主上珞珈山,找媚娘去了。”
  “不是找,”小青儿说:“公主为何而来,不就是为了媚娘么?我和姐姐是溜来瞧热闹,贪图好玩,心高气傲的公主眼看着武林群雄,这么多江湖好汉臣服在媚娘脚下,嘿嘿……”
  “不是找,”卜算子喃喃地说道:“不是找,是遇上了,既然遇上了,她岂会放过这媚娘,但她……却为何不现身?”
  “因为公主身边没带昆仑刀,”小青儿说道:“陆公子把公主的昆仑刀收藏起来了。”
  “好主意,”卜算子赞道:“人家一见刀,就认出她是谁来了。”
  小青儿道:“可不是么,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陆公子不睬她,她不愿意也不行。别出声……”
  卜算子一怔,山岗上空旷,若有人走近,岂瞒得过他这睁开眼来的盲公。
  小青儿眨着眼说道:“不,这还不是公主不现身之故,是她尚未打定主意,已发现了狄姐姐。”
  “狄心莲!”盲公岂仅不盲,眼睛倒瞪得更大了。了不得,他眼前那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他想不到,见不到的,这小姑娘却像眼见一样。
  小青儿说道:“不,公主并不怕陆公子,最怕的就是崖下的狄姐姐,怕狄姐姐从她身边把陆公子带走,因为她知道的,陆公子念念不忘狄姐姐,一定是这么回事了,她要知道狄姐姐是不是也在想念陆公子。”
  卜算子再也不敢小看小青儿了,心说:“好一个人小鬼大的丫头,你还懂得多少?”
  小青儿怔怔地说道:“但愿公主不是这个存心吧?但愿……”
  “但公主失望了,”卜箅子说:“虽是仇人见面,却未份外眼红,那媚娘非但不杀狄心莲,倒心存感激,天下人人都对她畏如蛇蝎,视如鬼魔,却也人人贱视她,只有狄心莲非但不恨她,倒同情她的不幸遭遇。”
  “不,”小青儿说:“狄姐姐恨她的,狄姐姐如何会不恨她,但狄姐姐真了不得,虽然恨她,却仍分得清是非皂白,是的是是,非的是非,竟把这女魔头也给感动了。”
  “了不得,了不得。”卜算子也凝眸湖上烟波,连声说:“忍大师的无边佛法,倒不及这姑娘的一念之仁,好一个是是,非非。”
  小青儿怔住了,卜算子不但在额手称庆,而且一脸肃容,这盲公竟也有一脸肃容的时候,但小青儿可急起上来,道:“你怎么啦,公主到底去了那里啊,不会有事么?”
  她奇怪,卜算子竟然不急了,不见了公主,倒额手称庆起来,但无论如何,卜算子不再责备她了,公主怎会来到这东湖,她小青儿不承认也不行,不用问,谁也知是她带的路。
  卜算子回过头来了,除了衣衫,除了他手中的盲公竹,又是雪峰老人了,竟也怔怔地望着小青儿,喃喃地说道:“到底她知道多少?”
  小青儿道:“你说甚么啊?”
  狄心莲若然此时上崖来,必能一眼就认出他来,但那久别重逢的师徒三人,并未上崖来。
  卜算子忽然一跺脚,说道:“不好了,连你这个丫头也瞒不过,岂能瞒得过她,她一定知道那一丈虹是她那昆仑刀的克星。”
  忽然之间,盲公变成了个陌生之人,再不是小青儿已认识了十多年的卜算子了,但她也看得出来,在这个熟悉而又感到陌生的人眼中,她不再是个小姑娘了,不,陌生的只是这人的目光,在卜算子的心目中,她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姑娘,这目光多严肃啊,在这目光中,小青儿感到自己长大了。
  “你听着。”一脸肃容的卜算子说:“我已知公主去何处,你即刻下去会合那师徒三人,返去蛇山之下,今晚便以那画舫为落脚之地,明日移舟东湖,若不见公主和我前来相会,你等便径上珞珈山。”
  小青儿嗫嚅道:“公主她没事么?你去找公主?我也要去。喂!你等等。”
  那料笃的一声响,光天化日之下,只不过是眨下眼工夫,卜算子已去得无影无踪。
  小青儿再不以为奇了,她现下也已明白,这卜算子因何行走江湖,要扮成个盲公,有了那盲公竹在手,虽不能入地,却能飞天,她也明白了,为何当年夺命金环与铁笔王把他打落下崖,他竟得不死,别说不是真被两人打落,便是真,有那盲公竹在手,无论水里火里,也伤害不了他分毫。
  罢了,明知她休想追得上卜算子,她不听话也不行。但公主端的去了那里呢?
  小青儿楞住了,她迷惑,因为卜算子不责备她,反而额手称庆?

  第三章 东湖风云 瞬息万变
  “在这里了。”身后有人说:“咦!她怎么了?”
  小青儿伸出去的手仍未缩回来,踏出去的一步也仍然作劳扑来,就那么楞住了,蓦然一见,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
  是狄心莲当先,宫九娘和薛红随后,上崖来了。
  抢到她面前来的狄心莲松了一口气,道:“小青儿,你怎么来了?刚才真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一人么?何时来的,你见到一个盲公么?”
  宫九娘右袖飘飘,说道:“这位姑娘是谁啊?原来你们认识。”
  狄心莲道:“她是公主身边的人,小青儿,来,见过我师傅。”
  小青儿道:“我见过了,这是你的师傅宫九娘,她是你的师姊薛红,可惜你们上来晚了一步,他走了,狄姊姊,盲公就是雪峰老人,他有话吩咐下来。”
  薛红却瞪大了眼睛,道:“你说甚么?盲公是雪峰老人?”
  狄心莲却啊了一声,但点头却不惊讶,道:“不怪我觉得面熟了,原来是他老人家,别人也没这本事,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小青儿当下把今天和昨日之事都说了一遍,道:“狄姐姐,离了汉江,虽仅短短几日,但一时也说之不尽,尤其是昨儿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故,及所见,所闻,更令人惊心动魄,真不骗你。”
  狄心莲看得出来,小青儿也会心有余悸,昨日所发生的事令人惊心动魄可知,道:“小青儿,你慢慢说,告诉我们。”
  小青儿望了望天,太阳已偏西了,说道:“这里可不是谈话的地方,你们随我来。”
  狄心莲道:“你还没告诉我们,那里去啊?”
  “公主的画舫。”小青儿说:“狄姐姐,你见到过的,现在泊在蛇山之下,老人家吩咐下了,今晚你们三人都去画舫过夜,明日再移舟东湖。”
  狄心莲道:“你是说:今日你和主公一道来的,公主却失了踪,她不会回去画舫。”
  别瞧小青儿年幼,她可明白狄心莲为何脸红,气促,因为她知道陆羽现在舟中。道:“你放心,狄姐姐,公主若会回去画舫,老人家也不会命我带你们去了,公主虽然失了踪,显然老人家已知她的去处,只不过他没告诉我。”
  死盲公在小青儿嘴里成了老人家了,她不自觉,狄心莲更是不以为奇了。宫九娘道:“好极了,这左近多有认识我的人,我可不愿让人家见到我,既是船泊在蛇山之下,姑娘,我可比你熟路了,休要耽延,我们一路走,一路说。”
  当下三个姑娘随着宫九娘,绕道去蛇山下,但离了东湖,就是城厢,岂会遇不到人,小青儿正觉奇怪,不料宫九娘竟向东行,径赴江边,芦苇岸,原来泊着一只船,那是汉江中常见的船分前后的江船。
  船夫一见宫九娘,即刻把船从芦苇中摇出来。
  狄心莲说道:“原来师傅留下船只在此。”
  宫九娘道:“武昌府多有认识我们的人,又不便露面,是以船只留下了,难得这船家不是外人。”
  船头上是小伙子,后梢是个中年汉子,狄心莲认出来了,道:“原来是你,吴伯。”
  原来宫家世居东湖之滨,那珞珈山非农耕之地,生计只有靠湖了,祖上传下有十数艘渔船,九娘师徒便赖以为生,全交由这吴柏管理,为人极是诚恳忠厚,狄心莲和薛红是他从小看着她们长大的,是以尊称吴伯。
  那吴伯叹了口气,道:“好教姑娘得知,你师徒走后,东湖也存身不得了,幸是船只都保全了下来,避入汉江,天可见怜,终于寻到了九娘。”
  宫九娘道:“幸是遇到吴柏,虽然汉水封江,才得夜行无阻,明日重返珞珈山,我们也不再人单势孤了。”
  宫九娘即命吴柏逆流而上,那时虽是秋风之期,江流湍急,吴柏却运桨如飞,要知九宫剑虽在江湖之中已没没无闻,无异已退出江湖了,但宫九娘的武功可没搁下,吴柏祖孙三代都是宫家的旧人,经理渔业,虽非九宫门下,岂有不识武功的,尤其这吴柏,与宫九娘年龄相若,九娘年幼的时候,不仅练功夫的时候拉他做伴儿,且要这吴柏喂招练剑,是以休看他湖上捕鱼,其实武功剑术不弱,一般江湖武师,难望项背。他手下十多艘渔船,三十多个渔夫,也是多年的旧人了,闲下来自不免要指点三招两式,是以用人之余,都可派得用场。狄心莲一问,才知都与潜回东湖了,只不过散布在湖南岸的几个渔村中,只要吴柏放起冲天炮来,半个时辰之内,便可会齐赴援。
  狄心莲好生欣慰,宫九娘道:“不怪都没你的信息了,原来在那崖下,偌大一个东湖,唯有那里才寸草不生,陆上无法上落,只有从水面来去,我已查问过了,进入东湖的船只,没一艘不在我们的人监视之中的,却都没发现你的踪迹,幸是红儿……”
  薛红接口道:“可被我猜中了,忽然想到小时候我们常躲到这里来玩耍,一耽就是半天,从没被人发现过,那崖下是个深潭,也不是撒网的地方,连渔船也不到的。地方又和珞珈山一望之地……”
  狄心莲一怔,道:“师傅,你不是得人指点么?”
  宫九娘说道:“现在我才明白了,原来那人即是这卜算子,红儿是猜中了,但我还不信,忽然走来一个老人家,说道:这里崖下见了鬼,我才带着红儿绕过前来。”
  薛红噗嗤一声,笑道:“这位前辈疯疯癫癫,真滑稽,差点连我也当他是疯子了。”
  宫九娘道:“若不是红儿先猜出你和杜娘子可能在崖下落脚,我也听不出他话中有话。却是你这丫头也太大胆了,和珞珈山相隔不过是一望之地,你竟敢带着杜娘子来此落脚,你也太小看媚娘了。”
  小青儿叫道:“那画舫就是了,你们见到了么,站在石上的就是小倩。”
  船行迅速,只因驶近码头的时候,小舟远离岸边,避过岸上人的耳目,师徒三人只顾说话,不觉已来到蛇山之下。
  狄心莲抢出船头,一把没抓住,小青小青儿已一掠上岸,还好,那地方虽然近着码头,却是船只也不来停泊的崖岸,放眼尽是一堆堆的乱石,除了那画舫,除了衣袂飘飘的小倩,一个人也不见。
  宫九娘道……“好一个……”
  狄心莲笑道:“师傅,你是赞小青儿的轻功好,还是赞那小倩俊俏。”
  宫九娘道:“正是不知该先赞谁好,看不出这小青儿这点年纪,论轻身功夫,已在你二人之上了,那姑娘叫小倩么?若不是已知她的来历,我真会以为她是少出闺门的富家女儿。”
  狄心莲道:“这小青儿一身功夫,就是那木儿公主传的,却也难为她,才不多些日子,已如此了得,师傅,木儿公主的功夫传自昆仑老人,就是当年把贵妃从宫中救出来的昆仑奴,想想他独自一人,出入禁宫,如入无人之地,还会错得了么,师傅,说昆仑奴,你也许所知不多,但忍大师你可是晓得的,原来昆仑奴便是忍大师之侄,而且忍大师自幼教导成人。”
  宫九娘啊了一声,道:“这就不怪了,当年昆仑奴入宫救出贵妃之事,传遍江湖,那时你还没出世哩,却是谁也不知昆仑奴的来历,后来再也不曾在江湖中露面,便有传闻,我不在江湖行走,也再无所闻了。”
  薛红望望岸上的两个姑娘,耳听着师傅和狄心莲说话,如痴如呆,她和狄心莲长大到懂事的年龄,有关昆仑奴和贵妃的传说,早已被人遗忘了,巴不得狄心莲说个仔细,可惜船已泊岸,三人才走到船头,只见小青儿从石堆后腾身而起,跳到石上叫道:“你不讲理,别以为我怕你。”
  小青儿嘴说不怕,但那小倩身形未现,小青儿已跳开去了,好快,只不过这么错眼间,适才小青儿站立的石上,已站着小倩。
  小倩恨恨地说道:“你究竟要多大才懂事,陆公子好不容易,才哄得公主留下在他身边,虽然走了东平王,但是这武昌府有多少人必要寻到公主才甘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却怂恿公主入城去玩耍,公主若有个好歹,鬼丫头,瞧我不剥了你的皮。”
  小倩并未作势,那小青儿已一声尖叫,斜身一掠,船头上的三人才不过这么一怔的瞬间,小青儿早钻到狄心莲身后了,叫道:“狄姐姐,小倩欺负我。”
  可不是小倩已立在船头上了么?再不理会小青儿,道:“狄姑娘,这位便是令师么?昨日卜老前辈已吩咐下来,说三位今日必来会合,便请过船。”
  狄心莲道:“正是家师,小倩,不用多礼,却是我们亦已得到卜老前辈的指示,特来会合。”
  宫九娘拉过小青儿来笑道:“这位姑娘不用责她了,卜老前辈已去保护公主,必可无恙,稍晚就会回船的,姑娘请。”
  当下三人随着小倩,过了画舫,宫九娘是真喜欢小青儿,一直拖着她的手儿,小青儿也依在她身旁,寸步不离,道:“怎么不见陆公子?姐姐,陆公子去了那里啊?”
  小青儿瞟了狄心莲一眼,也把狄心莲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小倩把脸一沉,道:“还说哩,陆公子和我醒来,不见了公主和你,把这蛇山头下寻遍了,也没你们的影子,可把陆公子急坏了。”
  小青儿说道:“狄姐姐,你还不知道,不过是那死盲公吩咐下来,交待陆公子把公主看牢,不许公主乱走,说来话可长了。”
  小青儿人小鬼大,公主妒嫉狄心莲,连小倩也不知道,她却知道得清楚,她生怕狄心莲听说陆公子不见了公主,急得了不得,心里不是滋味,是以急忙拿话来岔开。
  小倩哼了一声,道:“敢情你也知道不该乱走的,我和陆公子不见了公主和你,就知是你这小鬼怂恿公主,趁我们熟睡未醒,溜进城去了,陆公子急坏了,忙忙地去寻找你们去了,不料去了个多时辰亦不见返来,好不令人焦急,公主若有不测,这番绝不饶你。”
  小青儿蓦可里在腿儿上一拍,道:“我明白啦。”
  大家全是一怔,不知她明白了甚么,全都愕然望着她。
  小青儿也扫了各人一眼,道:“小时候,常见爷爷皱着眉头,而且摇着头叹息,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今儿我才明白啦。哎呀!狄姐姐,快,替我挡住她。”
  小青儿再闪身,再从狄心莲背后转到宫九娘肩后,那船舱能有多大,这师徒三人也还没落坐,小青儿竟在她们挨肩站立中穿行如游鱼,宫九娘独臂把她搂得紧了,倒真叹了口气,不过是赞叹天下间竟有这么神妙的轻功步法。
  小倩把扬起的巴掌放落下来,道:“你们听听,这鬼丫头闯了祸也罢了,倒骂我庸人自扰,你们说,该不该打,还不滚出来,客人来了,快去倒茶。”
  小青儿大大地打了个呵欠,道:“你和陆公子睡足啦,我却一夜没阖眼,你不去倒茶,倒来指派我,放着两个船夫,你却不指派。”
  说着,又是一个大大的呵欠,连眼也闭上了,靠在宫九娘怀里,身子竟往下溜去,宫九娘道:“到底是个小孩儿,两日夜不阖眼,也真难为她了。”
  小倩忙上前把小青儿拖去床上,道:“爷爷从小就把她宠坏了,才这么没老没少,人客来了,一些礼数也不懂,三位休怪。”
  那小青儿一倒床,立即发出轻微的鼾鼻声来,可把薛红急坏了,这番随同师傅前来,本是为了报仇雪恨,夺回师傅的租居,凭她师徒三人之力,那自是千难万难,满望雪峰老人襄助一臂之力,媚娘开府立宗,少不免也有正大门派看不过眼的前辈高人出面,而且都是与九宫剑派有渊源的,宫九娘这数月来虽然一直在逃避媚娘的追踪,足不出大洪山,未与连络,亦未求助,但也肯定必不袖手,不料今日一到,即与仇人见了面,简直令薛红难以相信,她师傅与仇人见了面,竟不是份外眼明,尤其那雪峰老人,简直像忘了相助的诺言,只因为来了这位甚么木儿公主,又牵连上甚么东平王,昆仑奴更引起了她的好奇心,满以为来到这船上,就可听小青儿说个明白了,不料这鬼丫头竟回到船上,倒头便睡,那小倩又是初见面,又不便问得。
  小倩已去取了茶来,道:“当真怠慢得很,这是公主居住的前舱,船上虽有两个船夫,却是不许进舱来的。”
  狄心莲忙道:“有劳了,其实姑娘何必多礼,若不是奉卜老前辈之命,我等亦不敢前来打扰。”
  薛红道:“原来我们一直叫他雪峰老人的,竟是卜老前辈的真面目。”
  宫九娘道:“雪峰老人只不过是你二人对他私下的称呼,前辈自姓卜,却是今日我才明白,原来便是你们的师祖生时的莫逆之交,不怪他对我们的如此古道热肠了。”
  薛红噘了噘嘴,道:“还是他古道热肠,今儿见到面,对明日之事一句不提,也没一句交待,他心里分明没我们师徒,只有公主,当真,怎生突然之间,变出个公主来了。”
  薛红可是拿眼来瞄小倩,既然小青儿睡了,那鬼丫头知道的,这小倩当然也知道,只是不便问得。
  宫九娘道:“休要胡说,凡事有缓急之分,又岂无轻重,他吩咐我们来此,不就是为了明日珞珈山之会么,姑娘……”
  宫九娘接过茶杯,对小倩道:“不瞒姑娘说,我和小徒今日才来到此间,也是今日才知有一位公主竟牵涉入武林恩怨,不知姑娘可否简告一二。”
  小倩一怔,不答,却拿眼儿来瞧狄心莲。
  狄心莲笑笑道:“师傅,其实你和师姐早已见过了,可记得三月前在大洪山中,和陆羽一道前去的那位衣衫褴褛的姑娘么?”
  薛红道:“甚么,那个带着一头猛禽兀鹰的姑娘,就是木儿公主?她的衣衫那么褴褛?”
  狄心莲道:“你别瞧了,这画舫不是公主所有,但当时也不是她乔妆改扮,你们见到她以前,其实她那十数年岁月,极孤独凄苦,她未遇到陆羽之前,那头兀鹰就是它唯一的伴儿,我倒也知道一二。”
  狄心莲当下把在桐柏山中之事说了,有关木儿公主,其实她所知亦不多,不过是后来在汉江遇到小青儿,才得小青儿转述,知道一些。但所知的也不过是木儿是贵妃所生,当今皇上的公主,却出生在昆仑山下,十二岁以前,皆在西域度过。
  薛红道:“敢情你只知道这么多,可惜小青儿睡了。”说着,不住拿眼来瞄小倩。
  小倩如何会不觉察,道:“我和小青儿虽然同时与公主相遇,也被公主收留,其实对公主的身世亦不知其详。”
  一言未了,只听一人道:“当今天下知道最清楚的,只有我了。”
  狄心莲闻声,心头已一阵剧跳,来人已步上船头,是陆羽回来了。
  陆羽回到山下,见画舫中人影幌动,不敢即刻现身,待看清楚是宫九娘师徒,这才走出相见,听说是奉卜算子之命前来会合,公主有卜算子保护,必然无恙,才放了心。
  那薛红早已不耐了,曾和陆羽相处了数日,也算共过患难了,当然也随便得多了,道:“真急死人了,快把这位甚么木儿公主之事告诉我们。”
  陆羽道:“不但狄姑娘,小倩虽跟随公主多日,但有关公主生平,和她的遭遇,亦不尽知,当真是说来话长了。”
  当下把当日在桐柏山中寻找狄心莲不获,却是亏得木儿公主指引,才得在鬼谷中遥见狄心莲一面之事说起。
  陆羽巴不得一见狄心莲,即把当日不告而别之事向狄心莲解释清楚,自是不愿狄心莲怨他负义忘恩,狄心莲非但对他有情,而且有恩,打从云台起,已是三番救他了,如何不感恩,难得今日相见,木儿公主不在船中,是以把那日月下鬼谷找得狄心莲之事,说得极是详尽,道:“后来我终于明白了狄姑娘的心意,明白姑娘你是心甘情愿留在鬼谷,忍一时之辱,不过是为了报仇,这才离开桐柏。”
  薛红道:“谁要听你说这些,你早已告诉我们了,我们要知道木儿公主之事,快说啊。”
  陆羽却道:“我若不解说,狄姑娘必误会我,那时木儿的昆仑刀非但没练成,而且亦未正名,只不过她脚下功夫了得,又有兀鹰保护,那杜娘子才不能奈何她,这也就是杜娘子一见狄姑娘,即把你擒回鬼谷,要强迫收你为徒之故。”
  狄心莲点头道:“杜娘子也说过了,说山中有一个野丫头,脚下功夫好生了得,更奇的是能驱使一头大兀鹰,她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兀鹰,传说西域山中才有的,不知怎会在中原出现,她也疑心这木儿公主是来自西域了,后来才知猜想的果然不错。”
  陆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狄心莲虽然和他再不似以前一般亲热了,但眼前有她师傅师姐,还有个小倩,无论如何,狄心莲面上并未现幽怨之色。
  陆羽道:“木儿陪同我,忽忽赶往大洪山,把狄姑娘的下落禀告了宫前辈。”
  “正是。”宫九娘道:“那日尚末作谢,你和那位能驱使兀鹰的姑娘便走了,好生过意不去。”
  陆羽道:“前辈言重,说起来,还真得多谢木儿公主,那时我一见狄姑娘陷身鬼谷,虽说是狄姑娘心甘情愿,但日日伴着个性情乖戾,形如鬼魔,她那所行所为亦如魔鬼的杜娘子,我如何放心得下,那时真心乱极了,却是木儿公主想到了,该去大洪山禀告前辈,后来到了大神农架山中,才知道木儿乃是当今公主,她的生母便是当年昆仑奴由宫中救出来的皇帝宠爱的贵妃。”
  薛红急道:“喂!你从头说起行不行,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娘即是皇帝宠爱的贵妃,怎又来一个昆仑奴把她救了出来?”
  小倩道:“公子何不坐下说话,你跑了半天,不口渴么?”
  小倩早把一个锦凳放在他身后了,而且捧了一杯茶,在他身边站了好一会了,陆羽一见狄心莲,他那一双眼睛,那还会再望别处。
  薛红用手肘碰了陆羽一下,抿着嘴儿,笑道:“你已解释过了,我师妹又没怨你,已恕你无罪了,还不坐下。”
  陆羽登时面红过耳,讪讪地坐了下来,那还敢瞧狄心莲一眼,小倩趁他接过茶杯,道:“我对公主的身世所知不多,但公主也曾把她的身世,作为故事大略说过,那昆仑奴在贵妃未入宫前,早已对贵妃暗恋了,不料贵妃的爹虽是此地的一位名武师,但因厌倦江湖,不愿女儿嫁给武林中人,把她许配给了一个文生相公,那昆仑奴得知,只得黯然离去了,那想到他走后不久,她便被官府抢劫入宫,待那昆仑奴得到信息,已是身在海南了,却不知他赶回来,她不但已得到皇上的宠爱,被封为贵妃,且已身怀有孕了。”
  薛红道:“这岂不是那昆仑奴自作多情,他把贵妃救出宫来,其实害了她!”
  “不,”陆羽道:“当年官府把木儿的娘抢劫而去,送入宫中,不过是那地方官为了要讨好皇上,你们虽然也见过木儿,但她那时虽不垢面,却是蓬头,衣衫又褴褛,她长得和她娘一模一样,美极了,她娘乃是当年北地远近驰名的美人,真合了一句古语,红颜薄命了,木儿的娘被抢劫入宫,她爹如何罢休,当时是因地方官府勾结了京中权贵,是以抢劫之时,出动了宫中侍卫,她爹孤掌难鸣,双拳难敌众多高手,待得女儿给抢走了,老爹爹自是恨不欲生,立即把家人遣散了,怀剑夜入府衙,把那地方官尽诛于剑下,明知一介武夫,不能与京中权贵抗衡,救不得女儿,是以也自尽身亡了。”
  小倩道:“而且,听公主说,她娘虽然被她爹把他许配给了一个文生相公,其实和昆仑奴有情的。”
  陆羽浩叹了一声,道:“若非有情,怎会十五年后,也前来应约,木儿的娘入了深宫,和外界虽然音讯隔绝,不知她爹已然身亡,而且人亡家破,但贵妃的封赠,亦已稍减她的满脸怨恨,后来得知她爹已死,更痛不欲生,而且一个天空海阔的江湖女儿,岂愿幽困深宫,其实感激昆仑奴,偏是老天不佑有情人,那昆仑奴虽然武功盖世,奈何人单势孤,一纸令下,不但尽出宫中侍卫追赶搜捕,而且以八百里传令,出动兵马守关拦截,两人不得不分道而行,昆仑奴阻挡追兵,命木儿的娘远走西域,去昆仑山下等候,言道:若他不去昆仑山下相会,以十年为期,要她前来桐柏山相会。”
  陆羽不禁又一声浩叹,黯然摇头。
  薛红道:“我却不解了,为何以十年为期?”
  陆羽道:“这有甚么不明白的,木儿的娘乃是皇上宠爱的贵妃,不把她寻获接回宫去,怎会罢休,其实十年之期也太短,不料皇上倒也真是个多情的天子,事隔十有七年了,仍未松懈,到今天仍追寻不休么,这还有个缘故,皆因贵妃被昆仑奴劫走之时已身怀有孕了,皇上无后,是以非但不罢手,且倒逐渐增添人手,搜捕得更紧了。”
  狄心莲也和她师傅、师姐一样,听得如醉如痴,不禁也插言道:“不怪这木儿公主痛恨皇上,亦痛恨那宫中侍卫了,今日我才明白,其实怨不得木儿公主心狠,不怪那四个侍卫连她的面也没见到,已身首异处了。”
  宫九娘一怔,薛红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道:“那宫中侍卫岂是低能之辈,师妹,你……你怎说?连这木儿公主的面也没见到,已身首异处了?”
  陆羽道:“狄姑娘所说不假,前辈和薛姑娘南下汉江,岂不闻封江之事么?那江边发现的无头尸处,便皆死于公主的昆仑刀下。”
  陆羽当下把那日离了大洪山,前往大神农架山中,得遇昆仑老人之事说了,道:“当年这昆仑老人若不是把昆仑刀给了贵妃,宫中侍卫虽众,又岂能伤得了他,木儿公主母女也不受这么多年的凄苦了,只因贵妃武功根底太差,是以练来倍常困难,苦练了一十二年,方能发出那刀叶伤人,木儿公主年纪小,更不要说,否则杜娘子也早死在公主刀下了。”
  不要说薛红了,便宫九娘亦惊讶不已,骇然道:“这不成为剑仙了,世上真有这样厉害的兵器?”
  狄心莲道:“之所以那四个侍卫连公主的面也没见到,便已没命了。”
  薛红道:“我可不信。”
  陆羽道:“若不眼见,传闻却也不易入信,木儿公主的刀现在我处,不瞒各位说,昆仑老人当年远赴南海,采缅铁之英,打造此刀,余下尚有不少,老人伤愈后,再又把余下的缅铁同样再打造了一把,不但传给了我,而且木儿公主的刀法,亦是经由我代传的。”
  “真的么?”
  薛红和狄心莲同声叫了起来,那狄心莲更是喜形于色。
  不料陆羽一探怀,竟是目瞪口呆,随即忧形于色。
  小倩道:“可是……公主趁你睡着了,把昆仑刀拿回去了么?”
  陆羽道:“除了公生,还会有谁,但愿取去备而不用就好了。”
  小倩早从幕后捧出一个长不足两尺的锦囊来,道:“公主取去的是陆公子的一把,公主的刀在此。”
  陆羽接过,展示给三人观看,说道:“此刀不但形如一把铁扇,且可作铁扇使用,破暗器妙用无穷,合则可当判官笔使用,点穴威力奇大,这一十二片刀叶可逐片发出,若是功力深厚,可伤人于百步之外,更妙的是伤人后还能飞回,真个与传说中的飞剑无异,可惜我功力不深,发出尚不能达到十步,一旦伤人,便不能飞回来了,目下此刀在我手中,远不及在木儿公主手中威力之大,虽然如此,明日珞珈山之行,晚辈必可供前辈差遣。”
  宫九娘自是喜极,那狄心莲尚不知陆羽亦练成了昆仑刀,更是心花怒放,薛红道:“你说得此刀如此厉害,飞刀给我们瞧瞧好不好啊。”
  陆羽道:“这可不行,现在武昌府不但武林中人齐集,那追查公主下落的宫中侍卫,更不下百十人,而且出动了兵马,以及附近从州府县调来捕快,几乎无处不在,这飞刀正是这般人追查公主的线索,此刀一现,公主的行踪也就会暴露,我之所以把公主的昆仑刀收藏了,便是怕公主不忍露出此刀,暴露了形藏。”
  宫九娘忙道:“公子休要理她,我这徒儿不懂事,现下我才明白了,卜算子前辈得知公主自东湖去无踪迹,忙忙追赶去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陆羽收了刀,把刀藏在衣底,才又把公主关系一场大浩劫,现在武昌府,共有三路人马都千方百计在寻找公主之事说了,只听得薛红伸出来的舌头,久久缩不回去,宫九娘却面现失望之色。
  狄心莲道:“这么说,此刀威力虽大,不也无用武之地,既不能露刀?又何能助我们?”
  陆羽道:“狄姑娘,你放心,公主露刀则不可,她虽然已易了男装,露刀亦无异露了行藏,我却不同了,我出身云台门,姑娘岂忘了我那大师兄早已发出武林帖,请武林各门派协助捉拿我么,且我那师兄明日亦要与会,是以我露此刀,非但不会被人误会,反倒免除了对公主的猜疑,因为那四个侍卫虽是被公主的飞刀所杀,到底没人眼见。”
  狄心莲岂会不关心陆羽的安危,忧心道:“那么,你不怕人家疑心那四个侍卫是你杀的,听说宰相的家人亦是七品官,皇上的近身侍卫,当然亦是官,必定官位还不小,杀官即是造反,那还了得,你倒不怕么?
  薛红也道:“我亦不解了,公主既已改换了男妆,露刀怎会便露了行藏?”
  陆羽道:“皆因公主活脱就是她娘再世,长得一模一样,那宫中侍卫不但都有贵妃的图形,且当年在宫中见过贵妃的,亦大有人在,是以一旦对她生疑,便易认出她来了,认识我的人,却也大有人在,不怕人家生疑误会,而我和宫中侍卫无冤无仇,我那大师兄散发的武林帖,亦不会散发到宫中侍卫手中,谁会疑心是我杀的呢。”
  宫九娘舒了一口气,道:“他说的也是,无故也无怨,谁会冒诛族之危去杀侍卫。”
  陆羽道:“我已仔细想过了,明日我当众现刀,混淆了视听,倒可为公主免除了后患,此后公主露刀,人家便不会对她思疑了。”
  那宫九娘忽然不语,也不动,连凝视着狄心莲的双目,也不瞬一下。
  宫九娘忽然啊了一声,道:“我明白了。”
  狄心莲道:“师傅,你……”
  宫九娘不答,却对陆羽道:“我且问你,那四个宫中侍卫,既然都猜疑是公主所杀,论狡猾,谁也不及那媚娘,且她耳目众多,必然亦已知道木儿公主的昆仑刀无敌,亦非她所敌了。”
  陆羽道:“媚娘身边的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其实皆是东平王潜伏在媚娘身边的人,那宫中侍卫,好些位武功出众的高手,亦已被东平王收买了,那媚娘岂有不知的。”
  狄心莲的脸儿突然红了,道:“你还记得么,那日在桐柏山下,便是入山的前一晚,我们两人在那林中所言,皆已被这贼女人听了去,这贼女人简直是无所不在,有一事你也许尚不知道,千手如来并非真心助她,其实并未瞒过媚娘,她已借助于杜娘子之手,把千手如来除去了,正所谓鸟尽弓藏,明日她即开府立宗,再也用那千手如来不着了。”
  宫九娘叹了口气,道:“可真是恶有恶报了,杜娘子对那千手如来何其情厚义重,却被他害得生不能见人,真是生不如死,却也可喜杜娘子能报雪恨。”
  狄心莲忽然心里一酸,眼儿也湿润了,道:“师傅可还不知道,杜娘子杀了千手如来,再上珞珈山,自是找那媚娘报仇,不料却遭了媚娘的毒手。”
  宫九娘道:“此话可真?”
  狄心莲泫然道:“我虽未眼见,但已过了约定的时刻,杜娘子亦未回来,若不是遭了毒手,现今珞珈山上皆是媚娘的爪牙,何来她藏身之地,论武功,杜娘子原非媚娘的敌手,何况她现今人多势众,那杜娘子虽然性子乖戾些,说甚么我也向她叩过头,作了她的记名弟子了,她也毫不藏私地把那一丈虹的功夫传给了我。”
  宫九娘切齿道:“是了,杜娘子之所以轻易得手,败了千手如来,怕不是得了媚娘的暗中相助,假手于杜娘子,除了这一叛逆她的后患,杜娘子再上珞珈山,那媚娘那还会饶她,定是算计她必重上珞珈,早有严阵以待了。”
  那薛红对杜娘子的生死自不理会,道:“师傅,刚才你说明白了,到底明白了甚么?”
  宫九娘道:“那媚娘今日和你师妹的一番言语,多么动听,依她说来,她淫乱武林,拆散了人家无数夫妻,杀人无数,反倒是为世人除害,揭穿伪善邪恶的真面目,活脱真像是个圣姑了,现在我才明白,那贼女人已知昆仑刀无敌,是她的克星,必也深知陆公子亦已得到了昆仑刀的真传,且知陆公子必然相助我师徒!”
  狄心莲哎呀一声,道:“我真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今日竟被她一番花言巧语动了心,几乎真把她当作好人了。”
  宫九娘兀自切齿,道:“又岂仅是你,便我也被她的一席言语,淡了复仇之念,好厉害的媚娘,必已知道我已在那崖上了。”
  陆羽原不知今日东湖之事,狄心莲即简略地说了,道:“原来这媚娘恶毒更狡猾……”
  忽听小青儿道:“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也明白啦。”
  大家一回头,小青儿虽仍躺在床上,却睁大了一双眼睛,小倩气道:“原来你这鬼丫头装睡,还不快滚起来,陆公子,果然是这鬼丫头怂恿公主走的,可别饶了她。”
  小青儿跳了起来,道:“你不说吵醒了我,倒说我装睡,陆公子,你来评一评这个理。”
  陆羽道:“你说也明白了,且说来听听,小倩,咱们暂且把她这一顿打记下了,公主没事返来,那就饶了她,若有好歹,再惩戒她也不迟。”
  小青儿嘻嘻笑道:“原来公主把昆仑刀取去了,公主有刀在,便有万马千军也奈何她不得,说有人会遭殃倒真,公主不会少了一根毫毛。”
  小青儿逐个儿望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狄心莲面上,大伙见她神态蹊跷,不禁都闭口不言,小青儿道:“我说个秘密你们听,这话可不能传入公主耳中,这儿除了我,谁也不晓得。”
  大伙儿又是一怔,因为小青儿说时,竟也会一脸肃容。
  小青儿道:“你们把昆仑刀说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简直无人能敌。”
  狄心莲道:“可不是么,飞刀发出,伤人于百步之外,被杀的连对方人影也没见到,就已身首异处了,难道还有比这昆仑刀更厉害的。”
  薛红也道:“想来也真令人心寒,更厉害的是飞刀伤人后,又能飞回,也就能连绵不绝地发出,无论对着多少人,也无人能逃得性命。”
  小青儿道:“狄姐姐,你在那崖下,其实昨日我已知道了,而且到了那崖上,只因不敢惊扰你练功夫,是以没现身出来,我们不但替你退了两个关外来的魔头,而且赶走了一个侍卫头儿。”
  狄心莲道:“此话可真?”
  宫九娘愕然,道:“我师傅早已不在江湖上行走了,尤其我这两个徒儿,这么多年来都是不出武昌,何曾与人结怨,更不要说关外的魔头了,甚至不知关外有甚么魔头。”
  陆羽道:“小青儿昨日回来,却也曾道及,那两人一名铁笔王,一名夺命金环,那自是江湖人中的称呼,非真本来名姓,便我也是昨日方才得知,乃是东平王为掩人耳目,自关外请来的两位武林高手,混入宫中,充任御前侍卫,入关虽已有年了,但少与中原武林中人交往,是以也少有人知。”
  小青儿道:“这两人乃是为寻访木儿公主而来,名份是御前侍卫,其实是为东平王效力,狄姐姐,昨日你可曾在阳光下练那一丈虹么?你以为那崖下无人可到,最隐密不过,却不料红绸映日,不但被死盲公和我见到了……”
  宫九娘一皱眉,倒没说甚么,陆羽虽然摇头,却面露笑容,小倩已喝道:“你再没老没少的,可是真讨打了。”
  陆羽笑道:“小倩,卜老前辈亦不为忤,你又何必责怪她呢,小青儿,说下去吧。”
  小青儿道:“我当面也骂他死盲公,越骂死盲公越高兴,倒要你来管我,喂,我说到那里啦,小倩,你再打岔,我可不说了。”
  狄心莲不迭笑哄道:“你姐姐不骂你了,说啊,却是我心下焦急,也不得赶在明儿之前练功有成,是以日下也苦练不休,倒忘了红绸卷空,会映日生辉,被那两人发现了又如何?”
  小青儿道:“幸是那死盲公和我发现在先,盲公就说,了不得啦,早晚会被人发现,岂不打扰她在下练功夫,于是,盲公和我就在岸上替你护法,我可不懂甚么护法,却知是暗中保护你,不让人来打扰你,可不是被盲公算准了么,不多一会,那铁笔王和夺命金环就来了,且去把一个姓宋的侍卫唤了来,原来他们疑心木儿公主在下面。”
  陆羽道:“但对方虽是三个高手,铁笔王不用说了,夺命金环按说他那金环也有如昆仑刀一般的妙用,打人后又能收回,更是厉害,姓宋的名希古,在那般御前侍卫中,武功是出类拔萃的一个,我和木儿公主都会过,他那兄长便是死在木儿公主手中,因是恨公主入骨,但合三人之力,亦被卜老前辈一阵戏弄折辱,不但把三人打跑了,而且夺下一只金环来,啊!那金环……”
  小倩道:“陆公子放心,我和卜老前辈夺下了一只金环,将它送给了你,必有用意,昨日一阵乱,我替陆公子收藏好了。”
  陆羽赞道:“你们看,小倩才多大的年纪,不但作事老成,心思细密,更难得的是临危不乱。”
  小青儿的小嘴立即噘了起来,说道:“小倩样样好,好啊,偏我讨人厌。”
  狄心莲笑着把她搂过去,道:“正是,小青儿,我还谢你哩,多谢你和前辈暗中保护我,我却一些儿也不知道。”
  “是护法,”小青儿的眉头儿扬了些,道:“狄姐姐,你知为甚么吗,你们谁也不知,只有我才明白,只不过告诉了你们,千万别让公主晓得。”
  陆羽道:“当真我也不明白,小青儿,你且说来听听。”
  小青儿道:“我偷听了忍大师和盲公的谈话,他们说:公主的煞气太重了,自幼在孤独中长大,那贵妃在不觉间,对她灌输了满腔仇恨,从她一出手,不过才是初出江湖,两日之间就连杀了四个侍卫,可知大概了,加上昆仑刀威力无敌,将来若是激怒了她,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在公主刀下了。”
  陆羽点头道:“原来你是说这回事,不错,金师太与卜老前辈引以为忧,为了这缘故,师太特地以内家功夫助长杜娘子的内力,因为唯有一丈虹达到了炼火的境界,才能克制得了公主的昆仑飞刀。”
  “不,”狄心莲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是唯有一丈虹,才勉强可以接得下昆仑飞刀来。但我知道,即使达到了炼火的境界,也不过能接得下三五片来,而且太耗内力了,那及得上昆仑飞刀能伤人于百步之外,而且连续发出,能连绵不绝。”
  小青儿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说:“原来……你们……都晓得?”
  狄心莲道:“一丈虹乃是杜娘子家传之物,所以迄今未能达到炼火的境界,只不过是未得内功上乘心法,是以金师太慈悲她,用意是杜娘子说甚么在一丈虹上苦下了十多年功夫,历代相传,那指腕腰臂上的行功运气,少说亦有数十年心得。”
  陆羽点头道:“恭喜狄姑娘,金大师慈悲杜娘子,不过是要她把这家传武学传给你,用心良苦,难得杜娘子亦深明大义,对姑娘毫不藏私。”
  小青儿噘着嘴道:“原来你们早知道啦,不怪那死盲公那么看重一丈虹,巴不得狄姐姐早日练成了。”
  那宫九娘和薛红虽也听陆羽简略说过,却没放在心上,亦不知其详,不料竟能克制威力无穷大的昆仑刀,如何不又惊又喜。
  宫九娘道:“这么说,不但金师太慈悲,这卜老前辈亦成全,你已练成了?”
  便没有木儿公主,有了陆羽的昆仑刀,狄心莲的一丈虹,再得卜算子相助,还怕报不得断臂之仇,夺不回珞珈山祖居,是以,那宫九娘好不欢喜。
  狄心莲真不忍令师傅失望,忍住没叹出那口气来,道:“师傅,可惜那一丈虹尚未得到,今日你在崖上,不也听到了么,杜娘子的一丈虹早已落在媚娘手中了,三月前一个晚上,我和陆哥哥诱敌北上,在那汉水之滨,媚娘以一丈虹出手就把陆哥哥捆住了,那威力之大,不但令我们惊骇,且令我着迷,否则那媚娘假扮杜娘子,岂能瞒得过我。”
  再听狄心莲叫他陆哥哥,不但心里甜甜的,往事也都上心头,陆羽道:“可不是么,静夜之中,那声威真个骇人,像是晴空突然打了一个霹雳,正因那突然入耳的声威夺人,我才一怔之间,已被那一丈虹卷住了,手脚被紧紧缚住,那还挣扎得了。”
  狄心莲道:“这媚娘真可怕,也真令人佩服,一丈虹在杜家传了三代,都不敢现江湖,不料到了媚娘手中,不过短短二年多,便能发挥出那么大的威力来,之所以她自称是杜娘子,我千信万信,上了她的当。”
  薛红把她和陆羽瞧了一眼,道:“这不奇了么,那媚娘要杀你们,可说易如反掌,听你们说来,都已落在他手中了,怎生这贼女人倒像转了性。”
  狄心莲说道:“原来这媚娘妙想天开,想我们两人成为她身边的金童玉女,圣姑身边有一对玉女金童,那自是威风得很了。”
  宫九娘不觉也转着眼睛,把两人瞧了又瞧,心中想道:“可不是一对金童玉女么。”
  忽听小倩叫道:“小青儿,你再想溜跑,瞧我不打断你的腿,还不回来。”
  小青儿原来溜到舱门口去了,伸长了脖子在向外瞧,回头道:“我不过瞧瞧公主回来没有,谁溜啦?”
  谁也不知这小青儿有多担心,她听狄心莲叫陆羽叫得这么亲热,嘿,若是公主突然回来,听到了,那还了得,可不得了,又是玉女金童,公主若听到,会不妒嫉死了么。
  还好,午后时光,江岸上只有懒懒的秋阳,只有拍岸的江涛。
  狄心莲叹息出声了,道:“这媚娘实是生具异禀,任何功夫,到了她手中,莫不是一学便会,而且比起原主儿更胜一筹,其实早在桐柏山中,媚娘已把一丈虹的奥秘,运指用腕的心法传给我了,而且在媚娘手中,已见威力,虽是杜娘子家传之物,原主儿却从未把一丈虹的威力尽情发挥出来,我总觉得媚娘更胜杜娘子一筹,现在虽然得到了金师太的指点,那一丈虹尚在媚娘手中,我用以演练的,不过是一块市上买来的普通红绸,是不能用以对敌的,别说宝刀宝剑了,对方内功深厚些,平常利器亦能断的。”
  一时间,都没言语,薛红瞧了她师傅一眼才道:“师傅,那贼女人说,要把一丈虹送给师妹,你说真不真啊?啊!我真痴,她说过了明儿,才给师妹的,那有什么用。”
  “谁说没有用处。”
  谁,舱门口的阳光突然没了,舱口一暗,那师徒三人总算沉住了气,没有跳起来。
  舱门口突然出现了个少年俊美的公子,小倩和小青儿已抢了过去。
  小倩叫道:“公子,你可回来啦。”
  宫九娘和薛红才一怔,心想:“那里又来了这么位公子?”
  早见小青儿扑了过去,叫道:“好哇,你丢下我一个人,独个儿溜了,害得他们全都怨我,小倩要剥我的皮,死盲公成了活盲公,连眼睛也睁开来啦。”
  那公子笑道:“死的活了,不是好么,他该多谢你才是。”
  小青儿道:“只可惜是气得他瞪眼,好啦,我把她还给你们,她要是再溜跑,可与我无相干。”出其不意,把木儿霍地一推,只把陆羽慌得手脚无措,到底红着脸,把木儿接住了。
  要知那舱中本就不大,再加上床桌椅,还能有多大地方,木儿在舱口一现身,可又拥塞在近舱门口之处,陆羽若是退让,无论向那个方向,都会撞着人,撞着薛红不可,若是在木儿面前撞正狄心莲,那误会怕不更大了。
  木儿笑骂道:“小青儿,你胡闹。”
  宫九娘可楞住了,说这木儿了得,怎生小青儿只不过凭地一推,就跌跌撞撞,真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相公,文秀得弱不禁风。
  这师徒三人虽都见过木儿,但那时衣衫褴褛,蓬头土面,且不过在黑夜中见过一面,是以一时没认出来,当真是人要衣妆,穿上绣服锦衣,好一个俏郎君。
  陆羽退了一步,伸出手来,皱着眉头说道:“小青儿胡闹,你不也淘气么,拿来。”
  木儿笑道:“拿甚么来啊,了不得,难道卜算子收了你作徒儿,能未卜先知,那怀里物儿倒是带了一件回来,可不是给你,狄姑娘,你和你师傅师姐前来,我未迎接,当真待慢了,我拿宗物儿来赎罪如何。”
  木儿的手才从怀里伸出来,狄心莲早发出一声惊呼,陆羽也啊了一声,道:“一丈虹,你去取来了一丈虹!”
  除了狄心莲和陆羽,谁也没见过,一见木儿掌中红影流霞,金光闪闪,正疑惑间,闻言才知是一丈虹。
  木儿更不言语,一把推过狄心莲来,狄心莲急得脸儿红透了,但竟没躲过,身形才转,已被木儿抓住了她的胳膊。
  要知狄心莲对木儿是知道得多,却不过只是黑夜中遥见过一面,现下抓住她的,可是俏郎君,怎会不急得她脸儿红了。
  宫九娘这时也才知道,这木儿真有一身超绝的功夫,更啧啧称奇,皆因木儿举止丝毫不像个女儿,若不是已知她是谁了,还真看不出是个女孩儿。
  木儿公主早把一丈虹塞入狄心莲手中,道:“恭喜狄姑娘,明日得报大仇。”
  狄心莲的脸儿更红了,自然不是羞,而是因为心下极喜,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连她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握着那一丈虹的手,竟会迟疑起来。
  不,那也是羞,只不过并非因为木儿太像少年郎,而是金师太和卜算子助她苦练一丈虹,本意并非是助她报仇,而是用以克制木儿公主的,而现在,却是昆仑刀木儿公主冒着险把一丈虹盗来,一见面就送给了她,分明是为她而去冒险,这是何等天大的恩义,而她,却是为克制昆仑刀而练一丈虹。
  宫九娘道:“心莲,你是怎么啦,还不谢过公主。”
  木儿皱眉道:“谁说我是公主,我不是公主,也不稀罕。”
  宫九娘道:“却是我的不是了,公主为了掩人耳目,连妆也改了,我怎可仍以公主相称。”
  陆羽见宫九娘尴尬,忙道:“前辈有所不知,木儿志在江湖,视富贵如浮云,倒也不是全为了掩人耳目。前辈今后以木儿相称吧。”
  宫九娘道:“那如何使得,既以改了男妆,可也真像个贵家公子,我们都以公子相称吧。”
  陆羽道:“说的是,木儿向卢家借得此舟,便也以卢为姓。木儿,快坐下了,一夜不眠,又奔跑了半天,你不累么?”
  木儿见陆羽当着大伙儿关心体贴,不禁甜甜的一笑,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呵欠,道:“不料那媚娘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幸得那卜算子赶来相助,把那媚娘引开去了,我才能盗得这一丈虹,虽然辛苦一场,却也挫了那媚娘的威风。”
  小青儿把木儿公主拖去床边坐了,取过枕头来塞在她身后,道:“快告诉我们,这一丈虹分明在那媚娘怀中,说起来真丢人,我被她搂在怀里好一阵子,竟然下手不得,我想啊,趁机取得一丈虹,送给狄姐姐多好,偏是被那婆娘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那木儿的举止虽是像个男儿,倦容一现,却又娇慵无比,打了个呵欠,斜靠在枕上说道:“我可真困了,陆哥哥,刀在我怀里,你放心,我不过是备而不用,珞珈山可也不是虎穴龙潭,凭那般人,我还不致用到昆仑刀,何况那盲公又把媚娘引开去了。”
  木儿当下简略说了一遍,原来她更先发现了媚娘的踪迹,正合了一句古语,黄雀捕蝉,猎人在后,媚娘一心一意在狄心莲,小青儿目不转睛,盯着媚娘,都没发现木儿其实已转到小青儿身后,那自是轻功上乘,但也因前面的人心有所属,又都以为人迹不到崖,其实小青儿的举止她不但瞧得清楚,媚娘和狄心莲的一席言,她也听得来一句也没遗漏。
  木儿也早听陆羽说过一丈虹的威力,百日前亦知狄心莲为了一丈虹,也才甘心情愿在鬼谷中留下来,忽然心中一动,若然她有大恩于狄心莲,还怕狄心莲把陆羽从她身边抢走么,一丈虹乃是狄心莲梦寐以求之物,她师徒要报仇夺回祖居,亦要靠此物,若然取来相送,那自是对这三人恩重如山。
  木儿可也不是忽然想到的主意,百日前在桐柏山中,她把陆羽带去鬼谷,以及旬日前再伴同陆羽再上桐柏,亦已这般用心,陆羽不也曾被她感动,而对她心生感激么,现下正可同样用之于狄心莲。
  天下间没有神奇,一分辛劳,一分功夫,一般儿的传授,小青儿在大挪移的轻功上,就高于小倩,只因小青儿从小就是野丫头,说野,难道还有比木儿更野的么,木儿才更名副其实,自幼在昆仑山中以禽鸟野兽为伴,追逐玩耍长大的木儿,练起大挪移的轻功来,自也事半而功倍,成就自也倍于常人,之所以杜娘子就奈何她不得,再加上木儿的昆仑刀练成,也即是内家功夫到了火候,自也更加相得益彰,说木儿的脚下功夫已无出其右,真不是夸张,再加上媚娘目中无人,又心急赶回珞珈上,是以木儿蹑踪在后,竟毫不发觉。
  媚娘却又为何急忙赶回呢?狄心莲认定杜娘子已遭了她的毒手,不过是想当然猜想而已,媚娘却暗暗心惊,皆因她非但没杀害杜娘子,甚至不知杜娘子曾潜上珞珈山,听狄心莲一说,就知杜娘子仍潜伏在山中,伺机暗算,想到千手如来已死在杜娘子手下了,如何不心惊,是以急忙赶回去。
  木儿噗哧一声笑啦,道:“狄姑娘,敢情你的眼泪白流啦,那杜娘子何曾遭媚娘毒手,正是骄者必败,那媚娘目空四海,加上这几日天下武林高手齐聚在珞珈山中,作梦也想不到有人胆敢潜入,是以那珞珈山其实警备松懈之极,也因这缘故,光天化日之下,我才得如入无人之地。”
  狄心莲喜得啊了一声,道:“杜娘子没被媚娘所害?当真?”
  木儿道:“我原也不知媚娘为何急忙赶回,待她回到山上,吩咐搜山,说出杜娘子的模样妆扮,我才明白。你们可知我为何轻易把一丈虹盗到手?原来那媚娘知道杜娘子潜入山中,不仅是为了报仇,夺回一丈虹亦是目的之一,媚娘为了小心,可便宜了我,她若不取出一丈虹来收藏,仍在她怀中,我要取得倒真也不容易,我明白她的心思,这一丈虹乃是杜家祖传之物,说甚么杜娘子在一丈虹上已下了二十年苦功,在杜娘子面前,可就是班门弄斧了,而且知道杜娘子的兜天罗暗网难防,正因她深知一丈虹的威力,生怕一朝落在杜娘子手中,她就不是杜娘子的敌手。”
  陆羽额手称庆,道:“虽说她弄巧反拙,不也是鬼使神差么,那一丈虹收缩起来,不过一握之大,何处不可收藏,若不是眼见,寻找起来可大不易。”
  木儿道:“但我盗来却也大不易,那媚娘实是狡狯之极,后来我才明白,说她是为了小心,防杜娘子夺回一丈虹亦可,但她亦另有用心……”
  “另有用心,”狄心莲点头道:“好一个狡狯的媚娘,杜娘子若在左近,一见一丈虹,怕只会现身出来。媚娘自不怕杜娘子在明里,就怕她在暗处,却不料,现身出去的是公……公子你。”
  木儿道:“我几乎上了她的当,不过么,杜娘子明里会怕她,嘿嘿,我可不把她放在眼里,不用我亮出昆仑刀来,她再狡狯,却不料我脚下比她转身更快,她转回身来,我虽未把一丈虹取到手中,她却只不过瞄着了我的一点影儿,就在这个时候……”
  “哈!”小青儿拍了一下掌,乐道:“笃的一声响,半分不早,半分不迟,那盲公死出来。”
  木儿伸手把小青儿搂过来,她本是歪在榻上,小青儿不防,几乎整个身子儿倒在她身上了。
  木儿赞道:“小青儿,你真聪明,正是如此,先是笃的一声响,媚娘才寻找那声响的来源,不料笃笃连声,由前转右,由近已去远,盲公故意在她前面显露了一下身形,但一瞥之间,便只闻声,不见影了,媚娘忙不迭追了去。”
 “于是,”小青儿道:“一丈虹就轻易到了你手中了。”
  小青儿噘起嘴儿来了,在木儿怀里扭着腰儿,又说:“好啊,那媚娘不用说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儿圆睁,失了一丈虹,连死盲公的影儿也找不到,这么好玩儿,你却把我丢下来了。”
  小倩道:“可真要讨打了,没老没少的。”
  小青儿坐起身来,瞪圆了眼珠子,道:“我要骂,等盲公死回来,这帐儿我要和他算上一算,跑腿儿有份,传话儿有份,这么好玩儿的热闹,却没我的份。”
  木儿哈哈笑道:“哎唷,你骂盲公,怎么连我也恼啦。”
  小青儿离开她的身边,溜下床来,嘴儿噘得高高的,说:“今儿后,休想我带你去玩耍,休想休想,我恨你。你和那死盲公一样,坏透啦。”
  “好丫头,可是你不打自招了。”
  笃的一声响,声音分明传自岸上,怎么小青儿已跳了起来,一闪身,溜到狄心莲身后,却把一双手背在身后,那师徒三人尚不明究竟,只听小青儿已大叫一声,钻到陆羽身后去了。
  小倩格格大笑,说:“这才真是庸人自扰啦,本来他打不着你的,你偏要送去窗口。”
  小青儿口更是瞎盲公,死盲公,骂不绝口,大伙儿这才发现了,敢情那船窗上蹲着卜算子,只不过盲公开了眼,一双笑弯的眼睛炯炯有光。
  陆羽道:“小青儿,还不住嘴,可真讨打了。”忙不迭上前行下礼去,道:“徒孙该死,一时贪睡,未能陪伴公主,还幸公主无恙。”
  卜算子溜下窗来,忽然之间,高了何止一个头,又再是雪峰老人了,捋髯道:“既然你已知道我是谁了,也好,那孽徒和你两个师兄已来到武昌,现在媚娘没在城内的迎宾馆中,明日即可还你清白。”
  狄心莲跟着上前道谢,卜算子却对宫九娘道:“九娘可还记得我么,岁月催人,我这两发已霜,令尊先走一步,偏我老而不死。”
  宫九娘戚然道:“多承前辈庇佑,生死两皆铭感,请受我一拜。”
  卜算子呵呵一笑,翻掌一扬,和宫九娘各自退后半步,道:“好好,不但九宫剑派后继有人,重振当年声威,更是指日可待了,正是多难兴邦,对你来说,可是多难兴派了,忍大师慧眼通明,说得果然不错,幸非幸,非幸是幸,幸与不幸,惟一念间,媚娘狡猾,虽说别有用心,倒暗含禅机了。”
  宫九娘知卜算子听到了今日崖下之言,不禁点了点头,道:“是则恶非恶,善非善,恩不恩,仇亦不仇了。”
  卜算子道:“九娘明心已见性,的确是可喜,好好。”
  小青儿大大打了呵欠,木儿公主不知真与假,鼻息咻咻,才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已睡着了,小青儿正是瞧见木儿闭上了眼,也才引出她的呵欠来,说:“闷死人啦,你们说甚么啊,怎么我一句也不懂,呔!小倩呢?”
  小倩一见来了这么多人,又知道都留下了,早忙着去吩咐船夫,备办饮食去了,陆羽说道:“小青儿,你老远溜来,日盼夜盼,就是为了明儿的一场热闹,是不是?”
  小青儿一歪身,已斜斜靠在木儿脚边了,道:“是有如何?”
  陆羽道:“小倩可就比你聪明了,先养足了精神,木儿也不敢任性了,趁现下无事,赶快睡大觉,你两日夜不困,明儿你醒不来,休怨我们不唤醒你。这就对啦,赶快睡觉,木儿醒来,也还要你作伴儿呢。”
  小青儿不听话也不行了,陆羽话声未落,早已闭上了眼睛,就那么歪在木儿脚边睡着了。
  卜算子呵呵笑,只不过哑着声儿,对陆羽一挤眼,道:“小子,你还是真行,她两个到了你面前,竟会服服贴贴,说真的,我也有些翻了,明儿三宗大事并为一宗,有得乱的了,今晚都得养足精神。你们都坐下,坐下好说话。”
  陆羽就知道卜算子前来,必有所分派,是以木儿倦极睡了,那是再好不过,更把小青儿也哄睡了,木儿不能暴露身份,小青儿太淘气,坏事倒有余。
  卜算子不等陆羽送过锦凳,抱着盲公竹一溜,靠壁坐了下来,陆羽明知他是师祖叔,但不否认,可也不承认,倒令陆羽为难起来。
  卜算子道:“随便些,倒不更自在,都坐近前来。”
  当下都围着卜算子坐了,盲公非但不盲,而且一脸肃容,大伙儿都不敢言语,心情都沉重得有些惶恐。
  卜算子扫了各人一眼,道:“你们放心,若非胜算在握,那老尼姑也不会置身事外了,却是苦了我,没法儿啦,明儿由我发号施令。”
  宫九娘忙道:“谨遵前辈差遣,那媚娘人多势众,这大江南北的武林中人,尽皆被她控制,听命于她了,前辈虽然武功盖世,说甚么我们也只得这么几人,前辈真认为胜算在握了么?”
  卜算子道:“且别皱眉头,若然九娘你知那媚娘不但控制了大江南北的武林,更得东平王的暗助,只怕更要忧心惶恐了。那东平王暗助媚娘,自也事半功倍了。此事说来话长,小子,你说给她们听听,知彼才能知己,知己亦知彼,也才能百战百胜。”
  陆羽道:“此事却关系木儿公主,只因皇上无后,年事已高,按理应定东平王之子为太子,之所以迄未正位东宫,便因当年贵妃被昆仑奴劫出宫时,已身怀有孕,皇上念念不忘贵妃是其一,但逐年加派人手,尽出宫中侍卫,遍搜天下,却是为皇嗣了。”
  狄心莲道:“我却不解了,贵妃被劫出宫之后,近二十年了,迄无消息,皇上怎知贵妃必有子,必在人世?”
  陆羽道:“正因迄无消息,宫中不要说悬出重赏了,而且三令五申,下达旨意,遍搜天下,文武百官,谁敢懈怠,死不见尸,皇上之心亦不死,由明查而改为暗访,故尽出宫中侍卫。”
  狄心莲道:“好办法,官面上松下来,日子久了,贵妃若在人世,自也松懈了警惕,露面走动了。”
  陆羽道:“正是如此,那东平王可急坏了,怕的是贵妃生下子女,一旦被寻获,皇上有后,他的儿子便无望了,是以收买了不少宫中侍卫,更外去关外,请得铁笔王与夺命金环前来,混入宫中。”
  是谁的鼾声?
  原来是卜算子抱着盲公竹,打起鼾来了。
  宫九娘低声道:“卜前辈为我等之事,日夜奔走操劳,令我好生不安,你们说话低声些。”
  狄心莲道:“小青儿已对我们说了个大概,你就长话短说吧。”
  陆羽道:“东平王接到信息,知贵妃有后,公主已在汉江露面,是以赶来武昌坐镇,要先下手为强,并调集了兵马,一旦失手,便立即举事,三位只怕还不知道,这江南地,眼看就会烽烟遍地,却幸师叔祖早有安排,而且不自今日始,早在数年前,已预作安排了,原来师叔祖化名白翁,数年前已入幕东平王府,他的言语,那东平王莫不是言听计从,早得到了东平王的信任,是以昨晚一席话,晓以利害,你们万想不到,这个淘气的鬼丫头,竟把东平王骇坏了,不过是木儿公主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已如此厉害,不由东平王不知难而退。”
  大伙儿都拿眼来瞧公主脚边的小青儿,熟睡了的小青儿脸儿红得好不可爱,睡得好不香甜。
  便是陆羽瞧了小青儿一眼,也不禁唇边浮出笑意来,道:“她胆大包天,东平王为掩人耳目,就在船上发号施令,大小一共六只船,昨日仍泊在这里,那警戒何等森严,小青儿人小胆可大,竟溜上船去,进入舱中,你们想想,那东平王如何不胆落,当师叔祖把小青儿从那幔后唤出来,一幌身,就打得东平王的四个近身侍卫脸上开了花,要取他性命,那自是轻而易举。”
  “而她还不过是公主的一个小丫头。”狄心莲乐了,道:“王位未篡夺到手,倒先送了性命,不由他不怕。妙极了。”
  “还加上师叔祖的一番言语,”陆羽道:“直认那四个身首异处的宫中侍卫,是公主杀的,一者是吓唬东平王,问他有几个脑袋,也就是告诉东平王,皇上虽然有后,不过是一位公主,公主岂能传位掌江山,他的儿子,仍是稳稳当当的东宫太子,也同时告诉他,公主若愿回宫,岂会出手就杀死迎接她回宫的侍卫。若他仍要阴谋暗算公主,或举兵造反,激恼了公主,他倒先不保性命了,这就是今日天色未明,东平王便传令收兵,急忙溜回京师之故。”
  宫九娘师徒只听得目瞪口呆,却也庆幸,一切浩劫竟于无形中被化解了。
  陆羽又道:“幸是这么一来,那东平王原本是暗助媚娘的,这一来自也退兵了,否则那媚娘更是势大人多,不但这大江南北,更有天南地北的高手相助,明日之会,可不敢说胜算在握了。”
  宫九娘道:“虽然如此,那媚娘仍然人多势众,虽说多年来我已退出江湖,也不与武林中人往来了,但我在东湖也还有十数艘渔舟,我离了珞珈山后,他们也分散了,难得他们忠心耿耿,并未远离武昌府,多年来,或多或少,也练过几年功夫,便也和江湖中人有些往来,得知我回来了,也都来归,是以我也得到了禀报,知道有些甚么人前来与会,其中最可虑的是三湘风云,陆公子身在此地,又从未在江湖行走,只怕还不知道……”
  “他不知,我可知道那四个贼崽子。”卜算子突然插言,呵欠连天,大大伸了个懒腰,说:“好睡,你们说到那里了?不错,你说起南天一条龙卜离那四个贼崽子,九娘,你放心,都说黄荆棍儿下出好人,却不知我这盲公竹下,也会把贼崽子变成好人。”
  都不知卜算子适才是大梦方觉,还是压根儿就没睡过,不禁都在心里啊了一声,这才想到“三湘风云”姓卜,卜算子不也姓卜么,宫九娘更喜得出了声,道:“原来前辈实是姓卜。”
  卜算子道:“九娘还不知道,这不是普通盲公竹,虽不敢说大有来历,但那四个贼崽子一见,就得叩头,我指东,他们不敢走西。”
  宫九娘额手称庆,道:“南天一条龙威震三湘有年,他这四个儿子,尤其是天龙天虎两个,更强爷胜祖,江湖中人皆视三湘为畏途,媚娘果然神通广大,竟请得三湘风云前来助威。”
  卜算子道:“我说胜算在握,却也不是轻敌,那媚娘实是人多势众,东平王虽然退了兵,也不过是釜底抽了一点薪,她南路的人马却也不仅是三湘风云,九娘必对岭南双怪有过耳闻。”
  宫九娘听了不由大吃一惊,脱口道:“岭南双怪足迹不踏中原,甚至未过大江,武功诡异绝伦,生平未遇敌手,双怪从不与武林中人往来的,难道亦和媚娘同流合污!”
  卜算子道:“双怪昨日已在此间露面了,初时我吃了一惊,后来暗中探听,才知乃是被东平王所收买,并非为媚娘而来,但这双怪之所以不甘心为虎作伥,却是经由宋氏兄弟引线穿针,双怪与宋家兄弟大有渊源。”
  陆羽道:“宋希古?”
  狄心莲见陆羽面露惊容,道:“宋希古是谁啊?这名儿我可没听说过?”
  陆羽道:“现为皇上近身侍卫,其实是东平王的爪牙,宫中侍卫,一小半被东平王收买了,这宋家兄弟俨然是头儿,他那兄长已命丧……”
  陆羽瞟了锦榻上一眼,木儿公主好梦正甜,这才又道:“那日和木儿才出得大神农架,便已被他发现了行迹,一路跟了下去,若然传扬开去,公主的身份怕不早败露了,公主一狠心,趁他不过才在心疑,当天晚上,在那荒野的破庙中,便把他杀了,不料这一来弄巧反拙,皆因那姓宋的跟踪公主,原本同行的两个侍卫早有所知,加上后来汉江发现的三具无头死尸,那死状一模一样,是以虽无人眼见,公主的行踪也就昭然若揭,因此宋希古与公主有了杀兄之仇,东平王虽退兵,这姓宋的却不罢手。”
  卜算子道:“这宋希古在侍卫中武功算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又暗中领袖东平王所收买的爪牙,铁笔王与夺命金环听命于他不用说了,这岭南的两个老怪物和他大有渊源,又那会不助他报仇雪恨,这路人马才最是可虑。”
  宫九娘忧戚道:“这媚娘实是可怕,竟和宫中侍卫也勾搭上了。”
  卜算子已站起身来,双目炯炯,那像是大梦方觉,道:“却不是勾结,但媚娘身边得力的人,亦已被东平王收买了,死了一个千手如来,却还有一个云中雁,虽志在公主,但跟踪公主而来,知道公主明日必上珞珈山,是以一旦有事,必然也站在媚娘的一边了。”
  这师徒三人不禁都把目光瞟向锦榻上的木儿,陆羽如何会不明白三人的心意,叹了口气,道:“这几日我寸步不离木儿,便是此故,木儿酷似贵妃,宫中侍卫皆有贵妃的图形,木儿一露面,便会被这般人认出真面目来了,她乔装只能瞒得过普通人,可瞒不过宫中侍卫,要想她明日不上山,除非太阳东边出。”
  卜算子道:“非是不能把她留下来,而是她明日非露面不可,九娘你报仇雪恨,夺回租居,云台门清理门户,还这小子的清白,皆得借助他们这两把昆仑刀,再说:公主身份已露,我已仔细想过了,索性让她以真面目现出身来,也许更有助消弭这场浩劫,到时随机应变,我自有安排,明日移舟东湖,九娘且召集你的船户,堂堂列阵,以日中为期,前去接收便了。头阵由我和这小子去打,还这小子清白,先退媚娘的北路人马,待得你师徒上山,九娘便将会发现,人单势孤的不是我们,而是那媚娘了。”
  怎生还陆羽清白,便退媚娘北路人马,宫九娘师徒不敢问,但见卜算子双目炯炯现精芒,显然真已胜算在握,又如何不喜。
  卜算子又道:“非是我不详加说明,只因到时随机应变,无法说明。不变的只是一宗:任她媚娘人多势众,分则力弱,冤有头,债有主,最后那媚娘仍归你师徒收拾,让天下人有目共睹,九宫剑派仍然倾袖江南武林。”
  宫九娘忙不迭躬身道:“晚辈无能,连祖居亦不能保,愧对先祖于九泉之下,得能重返珞珈,已是前辈所赐,于愿已足,还有何颜面领袖江南武林,且亦有违家父临终之言。”
  卜算子说道:“非是我对亡友不敬,当年忍大师一夕因果,令尊便即退出江湖,其实不解出世即入世之义,这些年来,九宫剑派若仍领袖江南武林,那媚娘也不敢淫乱武林,如是猖獗了,这又岂是我佛之慈悲,不兼善而独善,又岂能算得是善,今日恶果,谁种恶因,九娘你岂无所悟么。”
  说着,一摆手道:“为护法,佛也要降魔,现在我们亦要降魔,也不是说因果的时候,你师徒去罢。”
  宫九娘连忙躬身应是,说道:“谨遵前辈吩咐,召集船户却也需些时候,先父生前也还有些友好,我已风闻来到武昌了,也得连络,只是公主未醒,小徒尚未致谢。”
  狄心莲手中兀自托着一丈虹,卜算子道:“正是,我这里有金环一枚,尚忘了给你。”
  卜算子从怀中取出昨日夺得的一枚金环来,递给狄心莲,道:“要破那尚余下的一十一枚金环,可全靠一丈虹了,否则你那堂堂之阵,就上不了珞珈。你拿去看来,便知收破之法,记住了,日中为期,不可过早。”
  陆羽道:“公主醒来,我替心莲妹妹道谢,前辈请便。”
  宫九娘说道:“如此,我师徒先走一步了,大恩不敢言谢,我师徒只能铭感在心。”
  当下急忙忙,率领狄心莲和薛红落下来船去了,陆羽目送小舟去远,怅然若失,皆因打从公主回船后,那狄心莲显然都在避开他的目光,陆羽无意却又似有意地挨近她身边,狄心莲倒索性转过她师傅身侧去,薛红瞅着他,不住抿着嘴儿笑,直笑得陆羽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那狄心莲直到落下舟,去远了,迄未回头来瞄过他一眼。
  陆羽长长地,叹了一口无声的气,才觉得船上静得异常,那小倩兀自在后梢忙着备膳,木儿公主和小青儿熟睡不醒。
  咦!卜算子,他的师叔祖呢?
  卜算子竟已去无踪影。
  
  第四章 滚滚红尘 归依我佛
  气爽秋高,暖洋洋的太阳,透过薄雾,从东湖上升起来了。
  好一个仲秋天气。
  好一个郊游时光,何况佳节又中秋。
  随着日上东山,薄雾冉飞,从湖上消散开去,珞珈山上缭绕的香烟却在凝结,不过方是辰末时候,已是游人如鲫了。通往武昌府那边的大道上,扶老携幼,络绎于途的人群,莫不带着香篮,自从山上林梢飘出杏黄旗来,圣姑中秋午时正位,早已传遍了近州府县,乡愚不知江湖风云险恶,把珞珈山上的煞气,当作了神灵馨香,竟把江湖圣姑,当作天后圣母,传说的正位,误为是神像开光,何况更传言府台大人与县太爷亦要上珞珈山朝圣,参与正位大典,那善男信女,怎会不像赶庙会一般,扶老携幼而来。
  府台大人和县太爷也要来,可真不是传闻,云中雁先数日对她说道:“圣姑虽武功盖世,武林臣服,若得府台大人和县太爷来贺,不更强过结彩张灯,锦上添两朵花儿,那乡民自也敬圣姑的神明,声威自也远播了。”
  好主意,媚娘欣然接纳,那府县的三班衙役,和守备游击的官儿,莫不是出身江湖武林,何况有钱使得鬼推磨,媚娘有的是金银,何愁地方官不来朝贺。何况天下英雄,武林豪杰,江湖好汉,自四方八面而来,齐聚武昌,那武昌城中,媚娘包下了七家大客栈作为宾馆,近日来住进了三山五岳,高一头,低一臂的人马,不用手下人晓以利害,府县官连乡绅亦要退让三分,眼有所见,耳有所闻,不由他不惊心,也不由他不来巴结。
  早几日,珞珈山通武昌府的大道,面东湖的石级,早已挂上了长方的杏黄旗儿,千面没有,数百面有多,旗下皆悬彩灯,入夜灯火通明,灯光透夜雾,竟也真个气象万千,氤氲着无限庄严。山道上穿梭往来奔走的,尽皆黄衫紫带的汉子,雄赳赳,气昂昂,武昌城中在那七个宾馆服役,接待四方豪杰的,自也更轩昂光鲜,人人侧目,但更令人目为之眩的,却是那些宫妆云鬓的白衣少女,真不知媚娘从那里选回来那么多少女,虽不是个个貌美如花,但人有衣妆,面目姣好,三五结队出现在闹市之中,怎不令人目眩。
  这日一早,水陆两条大道之上,早是队队的黄衣人,相距不过二三十步,便两人一队站立道旁,今儿不同往日的是,背插单刀,刀不出鞘,刀柄上的红绸都在随风飘扬,上山的入口处,东湖有水亭,陆路有迎宾馆,黄衣自是立于黄旗之下,那水亭宾馆,更是八面大黄旗飘展,更向两侧伸延开去,成了一道猎猎作声的旗墙,端的好不威风,好大的气派。但那络绎于途,扶老携幼的善男信女,可一些儿也不畏缩,皆因从那入口处起,有黄衣插刀的汉子,必有一个紫带白衣的少女含笑相迎,有那江湖中人前来,黄衣汉子才上前抱拳迎迓。
  打武昌府来的陆路一边,辰初时分,首先唱出来客的名儿来。
  “万胜刀二当家到。”
  首先来的竟是打北京下来的,万胜刀二当家,道旁的汉子一见道上现出胜字旗,立即转出,也高声唱了出来,那彼落此起的声音迅速传达上山,也响徹云霄。
  胜字旗在北京响当当,万胜镖局在京中作的是权贵的买卖,自也与权贵结交,胜字旗扬威,官府再长了声威,那万胜刀却也北五省称尊,只不过一过黄河,便轮不到了,得靠武林朋友高抬贵手,自从投靠了东平王,有了靠山,雄心自也更大了,渐渐过黄河,更把势力伸展到江南,虽说为东平王效力,可也为胜字旗扬。是以百计千方要巴结媚娘,媚娘午时开府立宗,辰初时分,那二当家便已率领手下镖师,镖车不载红货,亦非白银,而是三牲,珠宝虽有一盘,却是托在跟随二当家身后的一个汉子手中,倒也不值连城,但少说也不下万金。那二当家的在胜字旗前导之下,捧着珠宝,推着三牲,连镖师带趟子手,后跟三个伙计,一行十人,真个是浩浩荡荡,方才走过,早听迎宾馆那面又唱出三个人名儿来,原来是玉面狐为首,随同冷面无常和蓝天霸到了。
  这三人久已不在中原露面,尤其是大江南北一带,江湖中人更少提及了,北地的武林中人倒时有所闻,横行甘凉道,河套出没,只是不入潼关,仅有限的几个人,才知原故,原来当年宫九娘的爹之所以被忍大师一席因果,说得他立即封剑,便与这三人有关,当年这三人以淮海为巢穴,横行无忌,一日撞在宫九娘的爹手里,在冷面无常的脸上留下一个长长的疤痕,玉面狐被削去了半只耳朵,蓝天霸侥幸,只被挑断了腰带,从此以后,中原一带,这三人便失了踪迹,终被人遗忘了。那宫九娘的爹虽然痛惩了三人,其实胜来极险,若合三人之力,他绝不是敌人的对手,不过是胜在对方骄狂,分而力弱,宫九娘的爹在那以后的一年之中,倒反而提心吊胆,生怕三人寻仇,三人越是无影无踪,他越忧心忡忡,更从未把创伤三人之事对外宣扬,在那一年中日夜提防,真个是坐立不安,就没有一夜好好安眠过,是以忍大师适时一夕因果,他便实时封了剑。
  但这三人却认为是奇耻大辱,江湖中必已人人皆知了,那还有面目回中原,甚至宫九娘的爹已不在人世了,亦无颜回返淮海,却也因为三人在甘凉道上已立根基,已然称王称霸,甘凉乐,已不思中原了。事隔多年,近年来渐与中原武林又有往来,才知当年挫败之辱无人知晓,有道落叶归根,荒凉的甘凉道,那及得中原花花世界,闻得媚娘夺占珞珈山,九宫剑派已无人,如何不兴高采烈,何况媚娘艳名远播,玉面狐本是好色之徒,十数年来,三人的功夫也增进了不少,虽未卧薪尝胆,却也念念不忘挫败之耻,又岂会搁下功夫,便是不请也会自来,何况媚娘派送了请柬。这三人早在三日前已来到了,好不容易等到这正日子到来,是以也一早前来。
  玉面狐已近知命之年了,真没改错名儿,竟仍玉面朱唇,如三十许人,岁月只在他眼角上添了几根细细的鱼尾纹儿。
  冷面无常生就一双吊客眉,惨白的一张脸上不见血色,不但真个面冷,显然血亦冷。
  嘿嘿!蓝天霸,性情幼,甘凉道上提起他这名儿,小儿不敢夜哭,奶奶个熊,时刻都像恨地无环,恨天无柱,却唯有他直肠直肚。提着熟铜棍,就由他大步当先上山来。
  三人才转过山坳,闻报信阳州来了黄大江,一声声报上山头,也立即一声声传落请来,不是这黄大江六臂三头,只因那信阳州乃北上必经地,媚娘要向北边伸张势力,就得打通信阳这一关,黄大江却是地头蛇,媚娘自是加意笼络,假以颜色。
  其实,这黄大江之所以早早前来不过是打旗儿的先上,跟着来了南阳白水门白逸,率领四个门下弟子,之后方是襄阳的武景隆,焦不离孟,身边少不了千面佛。
  千面佛今儿可成了黑面佛,只因千手如来失了踪,哥儿俩感到些儿冷落委屈,面上无光,又那知千手如来已粉身碎骨,先一步向阎王殿上报到去了,媚娘虽已知道,丢脸的事,自是密而不宣。其实陆路信阳,水道襄阳,媚娘一般重视,并不厚此薄彼,既然哥儿俩早与媚娘勾结,也算是自己人了,来的人客太多,非是冷落了两人。
  论交情,千手如来之外,就算云中雁与这哥儿俩道弟称兄了。令两人不快的是,那云中雁亦没现身出来迎接。
  哥儿俩又那知道,云中雁可忙了,哥儿俩这里上山,云中雁在水亭那面最先迎得瓜州青龙帮的大当家,跟着迎送鄱阳吕氏兄弟上了山,两伙人水道而来,大小船只倒有七艘,媚娘开府立宗,乃是武林数十年来罕有的盛会,天下英雄聚会,谁也不愿落于人后,不多带随从,如何显得出势力气派来。
  那云中雁虽笑脸相迎,暗地里却直皱眉,因为他要接待的正主儿是三湘风云,洞庭的龙虎风云卜家四兄弟。
  那三湘风云昨日舍舟登陆,身边只带着一个小头目,皆因四人生平初次出三湘,媚娘结交四人,不过是以为后援,那三湘风云又何尝不是以媚娘作为出三湘的踏脚石,若然带领众多喓啰,怕不怕人家心生误会,是以命船只由岳阳入大江东下,四人简从由陆上而来,陆上人到,船只亦于晚间到达,妙极,既然盛会来贺的各路英雄,莫不是浩浩荡荡,多带徒众人马,三湘风云正可显显威风。却也知会了云中雁。
  这里吕氏兄弟才上山,湖面上一只快船已如飞而来,船上四个汉子运桨如飞,快如箭矢。
  报!三湘风云来船已入东湖。
  云中雁当下一挥手,率领两个头目,立即跳上一只早已备下的快船,两面大黄旗立即迎风招展,但尚未驶出一箭之地,早见一十六只轻舟一字儿乘风破浪而来,来得近了,也才看得出四只轻舟在前,三湘风云,龙虎云风四条好汉,站立船头,各船后丁字形跟定三只同样轻舟,舟不大而轻,各船上倒有八只桨翻飞,不怪来得比云中雁的快船更快了。
  云中雁心说:“好像伙,每只船上以十人计,不就是一百二十人么?”不,后面,远远落在后面,还有两只大些的船只,也一般儿打着洞庭的旗号,云中雁久走江湖,倒也明白,那是伙船。大队人马江上行,怎能少得了军需粮食。
  云中雁的快船迎上去,相距尚有半里水面,来船篷上忽地扯出洞庭的旗号来,当先的四只船上,三角蓝旗各有一个大字,正是龙、虎、风、云。
  那当先的四只船旗号悬,也突然加速,倒成了三湘风云向云中雁迎上来。
  那卜天龙拱手道:“何劳云爷远迎,我兄弟不敢当得。”
  云中雁呵呵笑道:“却是我迎接来迟,贤昆他恕罪恕罪,圣姑在山恭候四位大驾,请。”于是,迎得三湘风云,来到水亭,四人留下人马,自各各带一个头目跟随,云中雁也陪同上了山。
  秋阳高照,已是巳中时分。只见张灯结彩,好大一个场子,坐北向南,是一个新建的轩堂,朱红大柱粗愈合抱,金碧煌辉,尽去门窗,飞檐画梁,更显得高大气派,人在远处,亦可把堂中一览无余,顺着那轩堂两面,各搭盖着数十个彩棚,竟已多半有人了,原来是给各门派备下的客座,四人尚未步入场中,早闻乐声悠扬。
  云中雁把三湘风云迎到近轩堂的左首第一个彩棚,只见描金漆案后,摆设下四把金交椅,椅后更有四个座儿,除了两个黄衣汉子侍候外,更有两个白衣少女侍候茶水酒食。
  三湘风云一看就明白,这媚娘可是对他们优礼有加了,显然这是左面一排的首席客座。
  云中雁道:“圣姑午时正位,方始开府立宗,此时不便出迎,四位见谅。”
  四人方才拱手,只听飞报迭传。御前侍卫,黄副统领到。
  乐声才起,又闻飞报青州宋爷到。
  云中雁道:“实是待慢得很,在下暂且别过。”
  云中雁是今日这场盛会的总提调,不但特地驾舟亲迎,更陪同上山,可说已给足三湘风云的面子了。卜天龙忙道:“云爷你忙,请便。”
  云中雁奔出,蓦听乐声中一阵疾鼓,一会迎进黄尧来,吕尚姜凌之外,更有四个侍卫随同。云中雁把七人直迎入扬中,在右面一列金交椅上落坐,紧跟着宋希古伴同铁笔王和夺命金环,也在疾鼓声中露了面,云中雁忙抢出相迎,迎入的却是右首面第一个彩棚。
  卜天虎道:“大哥,对面那第一个彩棚,想是留给谁的?”
  卜天龙道:“那黄尧虽是副统领,可也是朝庭命官,四品官可不在府台之下,左面必是留下给府台和县太爷了。”
  卜天虎道:“我是说对面第一个彩棚,你见到了么。亦有四把金交椅?”
  卜天龙才摇了摇头,那悠扬的乐声再起,只听有人唱道:“报,云台十三门掌门人石开山石爷到。”
  放眼一看,那左右二十多个彩棚中,除了万胜刀是二当家的,全是各门各派的掌门,至少也是帮会的头儿,若非盗魁,亦是贼首,那自是在江湖上响当当,有头有脸的,这番报声才传,那彩棚中各人,可都是一怔,伸长了脖子外瞄,便三湘风云亦大出意外,皆因那这番与别不同,报声由外响进来,声未落,由内而外却响起了一连串“请”声,显然主人家对这云台门另眼相看,除了由云中雁陪送上山来的三湘风云外,各个心中皆不是滋味。
  早见云中雁侧身陪同,两个白衣少女前导,四个黄衫汉子簇拥着,来了四人,三个男人,一个姑娘,石开山昂头,挺着胸脯儿,迈大步在中,身边是一个紫衣的姑娘,石开山的两个师弟杜华和唐尧,稍稍落后半步,走在两侧。
  云中雁伴着四人,直入对面第一号彩棚,三湘风云本不认识,忽听右侧的彩棚中有人说道:“是了,那姑娘是石雷的女儿,名叫石梅,虽是长得高了,也更标致了,但也还认得,可怜她爹石雷一世英雄,领袖大河南北武林,却落得那么惨死,死得不明不白。”
  卜天龙对三个兄弟轻轻啊了一声,说:“我明白了,石雷生前,是和爹少数有交往的一个,且曾到君山盘桓过几日,那时你们都太小,老二,不知你记不记得,洛水云台门,散布在中原各地,是真有一十三门,真所谓树大有枯枝,十三门中,竟出了五个败类,石雷的师傅虽然清理了门户,但也活生生被气死了,石雷接掌了门户之后,从此便没离开过洛水,足不出云台,也不再滥收徒弟了,云台十三门也名存实无。”
  卜天虎道:“我记起来,石雷来到我们君山,正是随同他师傅出来清理门户,那时也还未接掌门户。”
  卜天龙道:“而目前我听得传闻,石雷竟又被一个孽徒所暗杀,这石开山乃是石雷从小收养的孤儿,接掌了云台门后,立即恢复了和武林中的往来,很有意大开拳脚,重振云台门的声威,看来传言不假,否则也不会接帖前来赴会了。”
  卜天云说道:“不怪媚娘对他这般礼遇了,当今的正大门派,得数少林武当,自不会来贺甚么圣姑,正甚么位,开甚么府了……”
  卜天龙马上低声喝道:“休得胡言乱语。”
  卜天云冲着他一笑,道:“这两派虽无人到,还可说方外人,不问世事,便能解些嘲,遮些儿羞,到底难,除了这两派,可轮到云台门了,门虽已不再大,但武林中人心目之中,却仍敬其正,尤其是多年不与江湖中人交往了,竟也应邀前来与会,媚娘脸上自也添了光彩,不怪要对云台门另眼相看了。”
  卜天龙道:“你所说只是其一,只怕还有笼络的用心……”
  早听又是一连声报,报府台大人和县太爷连袂到了,果不出卜天龙所料,被请进了大厅右座,敢情媚娘还特地找来了几位城中有头脸的人物,立即出来相陪。
  卜天龙忽然一怔,老三卜天云更咦了一声,说道:“怎么?这两个老怪物也来了?”
  悠扬的乐声中,鼓声频催,赶出去的云中雁恰好迎住了岭南两个老怪,昨日本来同在那店中,只因两个老怪坐在暗角,扮作两个乡下的穷老儿,云中雁又忙着巴结三湘风云,这哥儿四个却因初次踏入武昌,老爹遗命不许过的大江已在眼前,自是望前不顾后,所以都没发觉。
  但今日来的两个老怪,可大是不同,两人瘦长得像两根枯竹竿儿,偏是都穿着宽大袍服,尤其两人的袖管,特别宽大,偏是两人的臂长异于常人,直垂过膝,特长的袖管简直和皂靴接连了起来。
  彩棚中的人众除了三湘风云外,几乎没一人见过岭南双怪,但任谁一见也能立即认出来,皆因两人除了异于常人的瘦长和特长的臂以外,更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
  但任谁也不似三湘风云一般吃惊,两个老怪从不与武林中人往来,非但不入中原,甚至也不入三湘,三湘接岭南,倒是三湘人马少不免下岭南,也少不免和老怪有了利害冲突,但三湘的人马莫不是铩羽而回,其中一次,若不是人家手下留情,这卜天云早已没命了,老怪人长得怪异,性情乖异,连武功也怪异,也许正是宽大袍袖之故,就看不出两个老怪如何出手,但无人能近得了老怪的身去。
  谁也不会把丑事宣扬,卜天云心下明白,合他们哥儿四个之力,也不一定能胜得过两个老怪,何况人家并未侵到三湘地盘,倒是三湘人马理亏,加上人家又手下留情,是以卜天云反而约束了自己的人马,从未对人透露半句。
  原来湘、资、沅、澧四条大江,哥儿四个各管辖一条,卜天龙要坐镇洞庭,也就近领管澧水,卜天云虽是老三,但武功不在老二之下,为人也谨慎,是以湘江水面由他领管,派老二天虎掌管沅江。
  卜天龙轻轻的啊了一声,皆因两个老怪进入对面第二号彩棚之前,可被他发现了,两人曾冲着那宋希古的彩棚中点了点头。
  “感情与京中人马有勾结。”卜云天也发觉了。
  这功夫,乐声乍落又起,不断又有人来,不过皆由一些黄衣紫带的汉子迎入最末的几个彩棚,不用说是小门小派的当家,谁也没注意去理会。
  乐声忽然变了,管弦细乐中,不传鼓声,而是吹打,原来是传酒菜,十数个黄衣人逐棚传送,各彩棚中,自有白衣少女侍候。
  就在这时候,忽又传报,大伙儿可没一人注意。
  报!钦赐员外郎,宜城卢员外大公子到。
  反而是云中雁一怔,他是总管,邀请的人物中,不到的多有,可没这么一号人物,官府除了地方府县,并未邀请外州府县,何况是个员外郎,更何况是员外的公子?
  若然也有人也觉得稀奇,但立即也不奇了,但云中雁一见来人,嘴里没声,心里头可啊了一声!八成儿就是那么回事。
  进来的正是木儿公主,只不过今日把原已较粗浓的眉儿,绷得高高的,便成了斜飞入发的剑眉,本已极是俊美,这一来也更见英姿飒爽,更何况人要衣裳,一身锦绣,小金冠儿束,真个是檀郎再世,金童下了凡间。
  嘿!敢情是这么回事。
  云中雁自以为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说:那姓陆的小子不肯就范,媚娘到底找到了她的金童。
  却是奇怪,怎生他一些儿不晓得。
  这时候,可不许他多想,因为木儿宛如行云流水,进了场中,忽然之间,一切都像静止了,只有轩堂上,和彩棚上的数十面黄旗,在遒劲的秋风中猎猎作声,除了大堂里还有点人声外,两面二十多个彩棚,连同那奔走在场中的黄衣汉子和白衣少女,像连呼吸也摄住了,数十百人,没一人说话儿,因为任谁也没见过这般俊美的少年,行得潇洒,更好风采,偏是身后两个豆蔻年华的丫头,亦艳光照人,美若仙姬。
  原来木儿昨日早有计谋,替小倩和小青儿买了最最华美的衣衫,不用说,也把自己打扮得风流俊雅,备下了最最华贵的衫服。
  小倩捧着一个礼盒,小青儿手中却捧着黄色的绸卷儿,看来都沉甸甸的,媚娘正位圣姑,开府立宗,少不免人人都有贺礼,两个丫头手中捧的,必是贺礼了。
  云中雁心中涌出了一股酸味儿,不过仍然迎了上去,此时自不便问得,来者是客,人家既已来了,可也不能查究是否发了请柬。
  “原来是卢家公子,请。”
  云中雁登时有了主意,二十四个预定的彩棚皆已满座了,既然人家打着钦赐员外郎的招牌而来,安排入厅,岂不恰当。
  小青儿心上可有一十五只吊桶,在七上八下,只不过天塌下来,她小青儿也不知怕字怎么写,心下有些儿着慌,那倒是有的,因为她一眼便瞄见了宋希古,那个甚么夺命金环和铁笔王,也可能认出她来,尤其担上些儿心的,是宋希古认不认得木儿公主来?若被认出,可了不得啦,今儿可就闯大祸。
  但小青儿只担了一会心,尚未进入厅,早心花怒放了,木儿可真好主意,只不过把眉儿涂得浓了些,眉梢儿高高吊了起来,丝毫不损俊美不说,更添了英洒倒在其次,竟无人认出她来。
  小青儿不仅是暗中注意宋希古那个彩棚中的三人,对任何一个黄衣汉走近些来,她也加倍注意,因为今儿死盲公不是吓唬她,说媚娘那能在一时间找得到供役使的人手,黄尧率领的御前侍卫,是以轻易混了进山,嘱咐各人小心走近身来的黄衣汉子,说不定就是御前侍卫乔装。
  谁会怕御前侍卫,这话自是对木儿公主说的,因为侍卫人人都有一张贵妃的图形,木儿却太像她娘,怕被人认出她来。
  真妙极了,任小青儿如何仔细观察,那么多双直勾勾的眼睛,没一双是异样的,呸!异样的不是眼睛,只是有不少人张着嘴儿,只差没流出水来,说真的,她今儿才知道,敢情小倩打扮起来,真美极了,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她瞧见了,无数眼睛溜过木儿,落在小倩的脸儿,就不转眼了。
  小青儿这才放心了,也放开了捏着的黄绸包袱的角儿,因为若然有意外,她只要那么一抖,昆仑刀就会到了木儿公主的手中。
  她放心了,心下倒感到些儿羞愧,木儿公主那份镇定,可真教她佩服,潇洒行来,连目光也没斜视一下子,若然小青儿知道公主就是坐在御前侍卫副统领黄尧身边,竟还冲着黄尧拱了拱手,必然也更加佩服了。
  那木儿公主这里刚才坐下,只见有人在锦榻那面招手,云中雁急忙赶了过去。
  原来轩堂正中,不是设的甚废宝座,而是一个锦榻,大白天,应中也亮着一十二只大琉璃灯,因是映得那锦榻上的珠光宝气,闪闪生辉。
  小青儿噘嘴儿,哼了一声,向转过头来望她的小倩呶了呶嘴,说:“不要脸,敢情那贼女是上榻,不是正甚么位儿。”
  小青儿口没遮拦,那小倩登时面泛红霞,该死,这话儿也是女儿家说得出口的,可又不能出声阻止,生怕她再说下去,忙不迭把头掉过一边,那料小倩一掉头,恰好瞧见那黄尧睨着小青儿,虽然强忍住了没笑出声来,却已笑歪了牙儿。那黄尧和木儿的交椅只隔着一个茶几,小青儿和小倩立在木儿身旁,是以如何会听不到。
  幸是锦榻那边一阵乱,坐着的人纷纷站了起来,原来是府台大人和县太县起身了,只见云中雁躬身更拱手,道:“两位大人海涵,圣姑今日正位,不到午时,不便出来,改日当登府道谢。”
  那府台捋髯道:“这个我明白,本当观礼完毕才告辞,却顾虑我二人在此,各位英雄豪杰反倒不能尽兴了。”
  那县太爷道:“府台大人政务缠身,确实不能久留,何况留下有妨各位豪兴,便我也先退辞了,请云壮士转达我们申贺之意。”
  县太爷一扬手,立闻连声起轿,彩棚后立即抬出两乘官轿来,那云中雁也扬手示意,数十个黄衣紫带的汉子在前,一色黄衣的在后,右面列除,左面彩棚之前,亦是白衣紫带的女子在前,一色白衣的少女在后,只听齐声高唱道:“恭送府台大人,恭送县太爷。”
  两个官儿才走,请来陪客的几个乡绅,亦纷纷起身告辞,云中雁亦不挽留,吩咐送客,看看午时将到,蓦听得山下发起一阵喊来,那贼叫之声迅速由下而上,由远而近,早见两个黄衣紫带的汉子抢到场边的石阶前,齐声喝道:“那盲公,站住了。”
  小青儿蓦可里拍了一下掌,总算小倩实时在她臂上狠狠地拧了一把,这才没欢呼出声。
  却是两个黄衣汉喝声出口,那二十四个彩棚中的人众,全都一怔,分明是媚娘的人马阻不了来人,竟还是个盲公,如何不令大伙惊奇。只见夺命金环猛可里一拍桌子,和铁笔王双双站立起来,还好,宋希古更快,伸手分搭在两人的肩上,急道:“快坐下了,他既来送死,何不以逸待劳。”
  宋希古更将头连摇,向轩堂那面呶了呶嘴。
  铁笔王会意,点了点头,道:“说得是。”
  宋希古说得如何不是,难道还会第二个盲公么?昨日合三人之力,尚且奈何不得卜算子,倒被他收去了一枚金环,出去又如何,难道当着天下英雄面前,出去丢脸不成?
  夺命金环气得肺也要炸了,不忍这口气,可就会有奇耻大辱,当真先让别人去收拾盲公,待他精疲力竭,不是便宜么。好大胆的盲公,圣姑开府,正位立宗,这就是圣坛,敢闯圣坛,当真找死。
  早见阻挡在石阶前的两个汉子,发出一声咦,迅速仰头,而且旋转过身来,也才听得笃的一声响,跟着两个汉子大叫一声啊哟!各自一斜身,向旁边窜出。
  这做甚么?两人都落脚不稳,几乎扑倒在地,而且,咦!摸着屁股?
  只见小青儿明白,哈!盲公的盲公棍真邪,简直就像魔棍一般,盲公要打人的屁股,任谁也躲不过。
  彩棚中的走了出来,偌大个场子,登时大乱,黄衣紫带的人纷纷自各自站立之处抢了过去,云中雁点地一掠,从奔扑的人头上飞掠,真不愧人称云中雁,轻功端的见功夫,这才是雁落平沙,当先抢到山口石阶前,怒吼之声更是此起彼落。
  敢情那些黄衣紫带的汉子,各皆武功了得,虽尚未见出手,但身与步皆见功夫,嘿!彩棚之中,非武林英雄,亦是江湖好汉,全皆有头有脸,当今顶尖儿的脚色,自也眼睛雪亮,见得多,识得广,不用说,心里也雪一般亮,一个盲公竟然敢闯圣姑开府的圣坛,那是甚么盲公,大伙儿先是一怔,跟着全都没看清人影,大白天,秋阳当空,竟会看不清人影,那山口的两个黄衣紫带人,倒先已着了道儿,还不令人心惊么!
  只不过这么眨眨眼工夫,黄衣紫带汉子已把那入场的山口处圈成了一堵人墙,云中雁更落在人墙之前,彩棚之中,尤其是那近山口的七八个彩棚,来自东路江浙淮阳一带各门派的掌门当家,鄱阳的吕氏兄弟,太湖的逍遥君,徐州的万总镖头,尤其是除阳的乐和子,都和媚娘有“缘”的老相好,就不是仅仅站了出来,不约而同,又在黄衫紫带人后再又圈成了一重人墙。
  却听得此起彼落,咦咦连声,不绝于耳,不,是齐声,不下数十齐声惊呼,直如轰雷一般,因为人影没了,本来就没人看清来的是甚么人,只见人影,而今却连人影也有了,怎生不惊骇而呼。呼声出口,待汇合成了轰雷般的巨响,也才都惊觉是不该惊呼的,当着天下的英雄豪杰面前,惊骇而呼,有多失威,是以同时惊觉,也都立即闭上了嘴,便也又成了不约而同,是以刹时间,静了下来,突然静了下来,那突然之静,反倒更加紧了大伙儿的心弦,便是那未出彩棚的人,也都不禁心头一紧!
  忽听有人唱道:“人生在世不如初,多少英雄困穷途,时来易借银千两,势去难沽酒半壶,小子走起。”
  正因突然间静下来,直似连天道也静止了,是以广场虽大,数以百计的人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简直就像在耳边,大伙儿全都惊得怔住了,竟不知何时,从何处,钻出一个盲公来,不,还有一个睁眼的小子。
  盲公右手的盲公竹点地,右手搭在那小子的肩头上,盲公竹敲地,正从圣坛前面走来。
  这瞬间,亦有一只手伸出来,却搭在小青儿的肩头上,但小青儿虽没乐得叫出声,也没跑出来,锦榻那面的黄尧,和他身侧的两个御前侍卫吕尚和姜凌,张大了嘴,却再也阖不拢来,因为盲公的那小子,就在厅前,也就是在他们的面前,竟也不知是打那儿钻出来的!
  山口场边那数十个黄衣紫带的汉子,转过身来了,除阳乐和子本来在最后的,这一来可成了最前,鄱阳的吕氏兄弟在他的身边,由右变了左,太湖的逍遥君也一般儿的大睁了双眼,自也是由左变了右,只有一个人在奔走。
  是排众而出的云中雁,已抢到了最前头。
  那彩棚之中,多半的人有如泥塑木雕,有人在怒吼,也分明听到有人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也有人在哑着嗓门儿惊呼。
  惊呼的是杜华和唐尧,那不是小师弟陆羽么?天堂有路他不去,怎生地狱无门偏闯来,完啦,数月已无消息,只道陆羽已远走高飞,完啦,今日岂能再从大师兄的剑下逃出手去。
  这杜华和唐尧知道多少?其实甚么也不明白,只是不信陆羽会弑师,师傅对他恩重如山,不但已有意把师妹许配给他,而且待他年长些,更会由他接掌云台,正因两人绝不信陆羽会弑师,数月前才暗地里助他远走高飞,更把陆羽平常惯用的一把剑,偷偷带出来给了他。是以,蓦见陆羽现身出来,如何不大惊。
  恨得咬牙的却是石梅,她爹赐给他的一把云台门的权剑,在云台门徒众的心目中,那剑可真是权剑,剑赐给谁,将来必由他执掌门户,石梅的爹赐给了陆羽,但那一把门徒心目中的权剑,却插在石梅的爹心口上,送了她爹的性命,证据确实,陆羽弑师铁证如山,杀人之仇不共戴天,仇人见面,石梅怎会不切齿咬牙。
  也有一只手伸出来按在她肩上,石开山轻声打了个哈哈,说道:“师妹,不用急在一时,师傅在天有灵,这孽徒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来,今日必要挖他的心肝,当众宣布他的罪证,可不能便宜了他。”
  那杜华唐尧两人不约而同,溜了大师兄一眼,心下可明白,石开山不过以大师兄暂代掌门,可无师命,师傅虽已死,也还有师门的前辈尊长在,是以石开山掌门自居,还不能说是名正言顺,但今儿若擒下陆羽,当着天下各大门派的人宣布他的罪证,昭告天下,再加上权剑已在他手中了,将来便有师门的尊长出来不答应也不行了,那掌门之位,便是雷也打不掉。
  那原是同一瞬间,云中雁虽是排众而出,亦不识这盲公,但可认得陆羽,认得他是云台门下的叛徒,却也是媚娘四次三番要收在身边的娃娃。嘿!云中雁论功夫,算不得顶尖儿,见识可高人一等,否则也得不到媚娘的信任了,虽不识盲公,可见多识广,光天白日之下,天下英雄面前,竟来去无踪,如入无人之地,岂会是个寻常盲公,分明是奇能异士,分明有为而来。
  云中雁略一迟疑,再加快了步子,迎了上去,明知来者不善,奈何午时不到,媚娘不能出来升座,不得不硬着头皮。
  卜算子白眼朝天,侧着头儿,说:“小子,且住,今天咱们出行不利,见了鬼啦。”
  陆羽说:“不是鬼,是人。”
  卜算子道:“胡说,分明是鬼,我盲公有名儿的神算,算定他午时三刻就要作剑下之鬼,错不了。”
  云中雁心头一震,两手一摆,示意分自两面包围而来的黄衣紫带人退后,那彩棚之中,谁不是久走江湖,多见世面,何况人家主人也不敢轻视来人,虽然多半不知卜算子和陆羽来历底细,但两人现身前露的那一手,已把这般人全镇住了。
  陆羽竟也似目中无人,说道:“但还不到午时三刻,他到底还是个人,不是鬼啊。”
  卜算子道:“不不,不是人啦,他压根儿就不是人,只不过尚未向阎王爷报到罢啦,我盲公无眼,不能望气色,他也没报上生辰八字,别以为我就不会算,小子,你忘啦,我盲公还有一样听的本事,他的脚步已告诉我啦,他的三魂已少了二魂,七魄也少了六魄,便还不能算鬼,也是个活死人啦。”
  陆羽说:“我不信,他脚上又没嘴,你怎么听得出来,你是怎么听来着?”
  卜算子道:“小子,你瞧瞧,他的两条腿儿在发抖没有?那就是少魄之故,他本是脚尖点地,但落地却是脚根,欲进凭退,那是心虚,心虚者其人气必也虚,气虚说明他精与神两皆亏败,可知其魂已如游丝,命在顷刻了。”
  卜算子和陆羽简直目中无人,那彩棚中的各路英雄,今日既然接柬前来,若非与媚娘曾有香火缘,面首相好,也有那上下的交情,何况谁都是在刀山上打个滚,刀尖上舐过血,不论大小,总也算是雄霸一方的人物,呔!是可忍,孰不可忍,除阳的乐和子一错身,抢了过来,太湖的逍遥君也飘身而出,但云中雁两手一摆,当真泥菩萨也会有些火气,说甚么云中雁在江湖中也有他这一号人物,被一个盲公当众如此讥讽折辱,今后他还要不要在江湖中走动。
  呔!当真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乐和子和逍遥君终于站出来了,他就是等待这一刻,这两人虽不是甚么长人,顶不起塌下来的天,但太湖除阳锁大江,在东路人马中,却也是出类拔萃的两个,有两人来到身后,盲公便是六臂三头,也不过是八两半斤。
  分明是等两人出来,人出来了,他倒装出大无畏,摆手道:“两位且慢,今日是圣姑正位,开府的喜庆日子,这位朋友虽然少会,但来者是客,咱们可不能缺了礼数。”
  上前半步,云中雁拱了拱手,嘿嘿,倒也真像个英雄,胸脯儿挺的高高的道:“这位朋友,相请何如相遇……”
  卜算子呵呵笑道:“小子,虽说是半个活死人,这人的几两骨头虽然轻,说甚么也还有些油水,再说,上门的买卖,总不能推出去,是不是啊,就拿他发个市也罢。”
  陆羽道:“你怎知他骨头轻,你又没摸过他的骨头,怎知只有几两!”
  卜算子说:“不用摸,一敲便知。”
  盲公竹倏地一扬,云中雁和他相隔只得三四步,但盲公竹也还够不到,呔!何物盲公,实是欺人太甚,全都以为云中雁必然再也按捺不住,真个是佛也有火。但……这是怎么啦?
  云中雁有似泥塑木雕,右脚在滑,左手分明是一抬腕底翻云,但只翻了一半,怎生就不动弹了。
  一瞬间鸦鹊无声之后,只听咦咦连声里,夹杂着几声怒吼,彩棚中的人既然手底下都有点斤两,这时候如何还不明白,云中雁已被盲公隔空点穴,定在当场了!
  卜算子说:“好买卖。”竹杖再扬,只一划,道:“你叫乐和子,好,给你个乐子,哈,你逍遥,我也公道,便也教你逍遥逍遥。”
  卜算子话声未落,乐和子和逍遥君也早如泥塑木雕,乐和子的擒拿手真见功夫,只不过尚未圈出臂来,逍遥君的八卦游踪步,那脚步是滑出来了,只不过脚跟尚未转出,就那么又被定住了。
  卜算子再露这两手,更见功夫,隔空点穴的功夫已达到了化境,神妙得直似定身法儿。
  陆羽赫然更喜极,师叔祖的武功,竟如此高不可测,小青儿早拍着手儿叫,说:“死盲公,敢情你会邪法儿,妙啊!”
  卜算子霍地一旋身,喝道:“给我滚出来!”
  小青儿道:“出来就出来,别人怕,我才不怕你,死盲公,干吗这凶。”
  小倩一把揪住她,说:“卜前辈不是叫你,可也轮不到你,你瞧……”
  只见左首第一个彩棚中,走出四名汉子来,是三湘风云。
  小青儿哈了一声,到底挣脱,站出轩堂前来了,说:“死盲公,敢情你真没骗人,见到你那盲公竹,南天一条龙,变成东湖一条虫啦,咦!陆公子,你怎么。哭啦?”
  谁也没工夫去理会一个小丫头嚷嚷,三湘风云是走出彩棚来了,却垂手低头,向卜算子面前乖乖地走过去,乖得不敢迈步儿。
  不,陆羽只是流泪,可没哭出声来,大伙儿全都目瞪口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洞庭君山,龙、虎、风、云哥儿四个,又岂仅威镇三湘,足虽不过长江,威名却早过了黄河,江湖中的天下,可才真是打出来的,浪得的虚名就不会久长,要不,媚娘这个热辣辣的圣姑,也不会予以首席礼遇了。
  但是,在这个盲公面前,却像老鼠见了猫儿,步儿不敢迈大,头儿也不敢抬。
  “好小子,”卜算子的盲公竹一顺地。啊唷!那彩棚内外,尽是天下英雄,加上黄衣人,白衣女,没两百也有一百八十,心头皆是一震!
  不过是一根竹竿儿,顿地,大伙儿觉感到脚下的地一震,不,简直震在心头,就因为盲公手中不过是一根竹竿儿,顿地竟地为之震,可见内家功夫造极了得,大伙儿又怎么会不心头也为之一震!
  大伙儿更骇然的是,三湘风云哥儿四个,双膝一软,竟在盲公面前跪下了。
  这工夫,谁又有工夫去理会一个小子,泪流满面,也不理会小青儿向他走去。
  小青儿啐了一口,敢情三湘风云是三湘窝囊,她小青儿从没怕过盲公,不料这四人到了死盲公面前,登时就矮了半截,教她那个眼儿瞧得上!却是陆公子怎么哭啦,嗳,哭得还真伤心,真稀奇。
  眼下还没热闹瞧,稀奇的事儿倒吸引了她,小青儿向陆羽走了过去。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顺着陆羽的泪眼望过去,小青儿怔住了,因为右面第一号彩棚里,也有一个姑娘正在泪流满面……
  且慢,死盲公在说甚么?
  卜算子的白眼直翻,怒道:“瞧见你这四个不成器的贼崽子,我老人家就有气,嘿,你们倒还认得我手中这根竹儿,气死我老人家啦。”
  看来盲公真像气得七窍生烟,气极了,盲公竹又猛下里一顿地,那脚下的地方又为之一震,因正大伙儿那惊骇的全神贯注,是以也都感心下一阵剧烈的震撼。
  小青儿一声嗳呀,连场中相隔得远的人也感到地下震撼,何况小青儿不是早也不迟,正向盲公身边滑步过去,相距得那么近,偏又是她脚下向盲公身边滑过去,一双眼睛却在交替瞧那彩棚里的姑娘和陆羽,她太奇怪了,那姑娘是甚么人啊?怎么和陆公子相对饮泣,她要向盲公问个明白。小青儿吓了一跳,无端端被盲公吓了一大跳,小青儿才真气极了,只道该死的盲公又在戏弄她,千刀杀,万刀剐,骂不绝口。
  小青儿又那里知道,今日前来,想想对方有多少人,又都不是等闲的人物,不说媚娘的手下了,来与会的武林中人,亦莫不是五岳三山,四海五湖中顶尖的人物,一个对一个,自是稳操胜算,但好汉子也架不过人多,双拳何能敌四手,就算能够,当然能够,但会有多少死伤,罪不及众,冤自有头,债各有主,罪魁只得两个,要办的事儿亦只得两桩,如何要与天下人为敌,伤及无辜?
  是以,卜算子未来之前,已打定了主意,以往装盲扮傻,把对敌当作游戏,今儿可行不通了,必须一上来就得把大伙儿镇慑。
  这就是卜算子未露面,先露一手绝顶轻功之故。
  这就是他盲公竹一扬,便隔空点了云中雁,乐和子与逍遥君的穴道之故。
  这就是盲公竹一顿地,令在场数以百计的人众心头为之一震,卖弄造极的内家功夫之故。
  不愧是卜算子,端的神算,可不是把那么多顶尖儿的人物都震慑住了,大伙儿都替小青儿捏一把汗,都在想:这小姑娘不知地厚天高。
  不料小青儿骂不出名堂来,一眼瞧见一排儿跪在卜算子面前的三湘风云,怒道:“你凭甚么欺负人家,干吗对人家这么凶?”
  卜算子说:“小鬼丫头,你凭什么管我闲事。”
  “我我……”小青儿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卜算子说:“鬼丫头,你的刀在那儿啊,敢是失落啦,连一把刀儿也保不住,竟敢出来打抱不平,八成儿你又想挨一顿打是真。”
  小青儿一怔!嗳呀!木儿公主的昆仑刀是交由她保管,捧在手中的刀呢?
  小青儿慌了,那轩堂卸了门窗,身在场中,亦可把里面望得清清楚楚,小倩手中没有,公主身边,桌儿上也没有。
  卜算子口中喝道:“还不给我赶快滚起来……”
  真是,小青儿真不怕死盲公,却怕盲公打她的屁股,盲公手中的盲公竹简直是魔棒,任她怎么小心提防,从没一次躲开过。
  小青儿跳了开去,场中可没遮挡躲避的地方,只有把陆羽作挡箭牌,那知钻到陆羽胁下,才知盲公是在对跪在面前的四条汉子喝叫,卜算子道:“今日看在姑娘面上,我老人家今儿也有事,且记下这一顿家法,还不谢过这位姑娘。”
  小青儿刚从陆羽胁下钻出来,恰见盲公的白眼冲着她这么一眨,又那么一挤,啊,她明白了,忽然之间,前晚东平王船中那一幕,顿上心头,卜算子不是用她来吓唬过东平王么,盲公那时也这么冲着一眨,又那么一挤眼儿的,八成儿又是这个主意,别样事儿她不行,作弄人,捣蛋吓唬人,可在行得很。
  钻出去的小青儿扬着头,说:“罢啦,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家向我叩头,起来啦,我也不要你们谢,死盲公要是再欺负你们,我把他的山羊胡儿拔得一根不留,别怕啊。”
  没有人笑,大伙儿都骇然在想。这小姑娘是甚么人啊?三湘风云一见盲公就跪倒,小姑娘却敢骂盲公,显然大有来历。
  如何不是大有来历,小青儿非是有意,却已一而再的露了一手。适才她从盲公身边跳了开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简直就是忽然间无影无踪,待到她从陆羽胁下钻了出来,正因在场的全是江湖上顶尖儿的人物,却都没看清楚,又怎么不惊骇而感到一阵惭愧。
  大伙儿真不知这小青儿的来历么?不!大伙儿知道的,这小姑娘不过是钦赐员外郎,那卢公子两个丫头中最小的一个,有其婢,必有其主,那么……那么……
  那么令天下英雄尽皆镇慑了的盲公,也对这小姑娘退让几分,大伙儿又怎不在心下问,那卢公子是甚么人?当真来者不善,天下英雄聚会的场所,怎么跑来一个文秀俊美的公子?又岂无大来头!
  那只是一瞬之间,那瞬间,大伙儿由盲公而联想出这小姑娘,由小姑娘又联想到她的主人卢公子,令大伙儿显然惊骇又加惊骇的是,盲公显然知道这婢主三人的来历。啊啊,不仅是知道,分明是一个道儿,连袂而来的。
  谁说没人笑,轩堂中有人在笑,木儿忍不住笑了起来,却慌了小倩,小倩急忙赶了出来,骂道:“鬼丫头,你是真讨打了,休再胡闹,还不滚回去。”
  同一瞬间,卜算子正在对站起身的三湘风云在吩咐:“还不退过一边,谁要敢溜走,我打断他的腿,站过一边,待会我有用你们之处,啊啊。”
  卜算子急忙转身,抱起拳来,对站出来小倩道:“小老儿罪该万死,只因家门不幸,出了几个不成器,有辱门户的后辈,追寻到了此间,待小老儿教训了他们,即刻就走。那孽徒,还不给我滚出来!”
  小青儿道:“死盲公,怎么你有这么多不成器的后辈?罢啦,我家公子大人大量,瞧你怪可怜儿,只不过你要清理门户,可得快着些儿,休得阻手阻脚,死盲公,你没眼,我就告诉你啦,午时一刻一到,这儿就有热闹瞧。”
  盲公仰面眨眨白眼道:“原来你家公子是瞧热闹来着,说不了,相距午时还有一刻,足够我小老儿清理门户了,姑娘,你且站过一边,待我唤出那孽徒来!”
  “唤出来?”小青儿说:“怎么,不是这四个么,你那门徒在那里啊?”
  小青儿真还不知道,向两面彩棚逐个瞧,目光落在右面第一个彩棚,她的眼睛睁大了,那泪流满面的姑娘泪仍在流,但相距两丈有多,亦看得出,那姑娘的眼里要喷出火来,咦,还抓起剑来,在挣扎着显然要向外奔,却被人揪住了,有人在她耳边说甚么,像在劝阻,她在生谁的气,恨谁啊?难道是陆公子?
  卜算子喝道:“龙虎风云何在。”
  那哥儿四个立即齐声应道:“恭候差遣。”
  卜算子道:“孽徒石开山背师门,弑师嫁祸,罪该万死,快快给我擒来。”
  三湘风云才应了一声,那二十几个彩棚中,早起了一阵咦咦啊啊的惊呼之声,石开山被媚娘请来,尊为上宾,云台门威名远播,谁不要结识,是以今日在场各门派,各路人马,全都拜会过了,也都有了个认识,更何况石开山有意重振云台门的声威,更有那白水门白逸,襄阳武景隆师兄弟,和信阳洲的黄信,早已同流合污,你拥我吹,正是人抬人万丈之高,早把石开山捧得高高的了,却不料这个盲公敢情是云台门的尊长,这就不怪盲公武功如此高绝了。甚至那宋希古的彩棚中,三人亦不禁怔住了,夺命金环和铁笔王入关已久,岂不闻洛水有个云台门,这三人虽没出声,却交换了一瞥,心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敢情数年前以死相戏,昨日再被人家戏辱的盲公,原来是云台十三门的长老。
  一时之间,别说媚娘的人马了,便彩棚的天下英雄,亦噤若寒蝉。不料三湘风云这里才转身,蓦听一声娇叱,彩棚中泪流满面的那姑娘,霍地推开了身边的两位师兄,扑了出来,点地纵身,一掠便到,且剑在身先,向陆羽当胸刺到。
  小青儿一声啊呀,陆羽只不过一滑步,叫道:“师妹,你听我说……”
  那姑娘那由他分说,一招紧接一招,剑招连绵不绝,而且莫不是刺攻陆羽的要害,连哭带嚷,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贼,我我……我把你碎尸万段!”
  陆羽岂仅不还手,岂仅不亮出昆仑刀,甚至垂着双手,但那姑娘的剑攻得再凌厉,却连陆羽的衣角儿也没碰到一点,只是咽咽哽哽,声声唤师妹。
  小青儿松了一口气,当真凭这姑娘岂能伤得了陆公子,早怒从心上起,说:“喂!你怎么不将理,一句不说,啊!你你……你是陆公子的师妹。”
  话出口,才想起人家并非一句话也没说,人家说了的,却是她不知该怎么说了,而且,那一边,三湘风云已截住了一人的去路,有人在纵声大笑,长剑突地一挥,划出一片寒涛,竟把三湘风云迫得连退一步,但哥儿四个的四件兵器,也就势亮了出来。
  那是甚么兵刃啊?小青儿到底是小人物,见不得稀罕的物儿,一见便多心,那兵刃似峨眉分水刺,两面见刃,却又似剑,这瞬间,忽见先前在彩棚里阻止那姑娘出来的两个汉子,分自左右抢出,仗剑抢到当先出棚的那人身侧,却是奇怪,三湘风云非但不阻止二人,分明倒让出路来。
  那人兀自纵声长笑,道:“石开山在此,不才新近接掌云台十三门,少会天下英雄……”
  卜算子叫道:“杜华唐尧何在,把孽徒拿下了!”
  只见石开山身边的两人应了一声,霍的两剑齐出,拍的一声响,右边的一人横剑拍在石开山的手腕上,那手中登时剑落尘埃,左面一人的剑不但架在石开山的脖子上,更压在他的肩头,那人已经高声道:“敬侯师叔祖发落。孽徒石开山已拿下了。
  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石开山显然右手腕已断!剑又出了手,脖子上登时见了红,分明是想挣扎,压在他左肩上的剑登时抹破了他的脖子。那里还敢动弹,大叫道:“反了反了,你这个孽徒反了。”
  小青儿啊了一声,瞧瞧那两人,又迅速扫了三湘风云一眼,说:“我明白啦,死盲公,敢情你早安排下这两人在姓石的身边,那哥儿四个也早被你降服啦。”
  谁有功夫去理会她嚷嚷,石开山右边的一人却高声叫道:“师妹住手,弑师的是这孽徒,不是陆师弟,还不快叩见师叔祖。”
  小青儿急急说道:“我认得……不不,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陆公子的师妹石梅。”
  那石梅虽是怒火遮眼,泪更令她的眼模糊,亦已有所见,有所闻了,呆了一呆,那手中剑登时垂了下来。
  陆羽叫道:“二师哥,三师哥,恕我不便行礼,师妹,我其实冤枉,原来是大师兄盗剑、弑师、嫁祸,快见过师叔祖,老人家已查证明白。”
  石开山右面那人抢起剑来,抱剑在手,拱手作了个环揖,朗声道:“在下杜华,这位是我师弟唐尧,奉师叔祖密谕,擒下孽徒,清理门户,敬请各门派的前辈长老作个见证。”
  那石开山入门虽早,武功剑术虽在两个师弟之上,奈何两人突然发难,真个是变生肘胁,何况腕断剑已出手,但一剑虽已架在他的脖子上,不能挣扎却能嚷,嚷道:“武兄白兄救我。”
  武景隆虽已抢出棚来,白水门的白逸,信阳州的黄信原是他的死党,又岂会坐视,但也不过是才跨出彩棚,便已缩步了,一者石开山已然受制,再加杜华已宣告出石开山的罪状,若然是真,可是不容于江湖武林的弥天大罪,那还敢出头相助,何况盲公武功通神,正向这面走来。
  卜算子是向石开山身前走去,转身,在场中央一站,那么多人的一个广场,掉一根针在地上,一定也能听得出来,甚至那姑娘也不哭泣,连同大伙儿,都张大了嘴,像窒息一般,停止了呼吸。
  卜算子大喝道:“把孽徒石开山押上来!”
  身后转出杜华唐尧,押过石开山,在盲公面前跪下了,断腕痛得他满额见汗,汗和割破了的脖子流出来的血,混和在一起,灌入了他的衣里,也红了半边脖子。
  杜华唐尧退去盲公的身侧,在左面站立,陆羽走去盲公的右侧,小青儿说得不错,一切都像事先早有安排,龙、虎、风、云哥儿四个,并不待吩咐,蛾眉分水刺横胸,分站在两边,只有那石梅如痴如呆,转着眼珠子,张着嘴儿,满面泪痕的脸上,苍白如纸,她瞧甚么?瞧瞧陆羽,又瞧瞧石开山,又像在瞧盲公,但那模样又像茫然甚么也不见。
  杜华叫道:“师妹,过来。”
  “喂!”小青儿推了她一把,说:“叫你啊,那么,我呢?死盲公,我站去那里啊?”
  “滚过来,”轩堂口有人在叫,原来木儿公主和小倩也站出来了,是小倩在叫:“人家清理门户,还不快滚回来,你这鬼丫头。”
  小青儿心下好生着恼,不是恼小倩,是恼了大伙儿,她一直在场中喊叫奔跑,就没人注意过她,倒像她真是个无形无影的鬼丫头,没人瞧见一般,要不,准也当她是个淘气的小姑娘,无人理睬。
  可不是连盲公也不理睬她,卜算子高声说道:“有劳各位作一个见证,我云台门于二十多年前,只因收徒不慎,以致良莠不齐,收了几个劣徒,致令门户蒙羞,从此不准分门立派,门下弟子,一律不准涉足江湖,不料我门不幸,传至第八代弟子石雷,又收了一个孽徒,便是这一个罪该万死的石开山,这孽徒本是一个不知有父母,甚至不知有姓的孤儿,石雷一念之仁收养了他,因此从他以石为姓,名虽师徒情却同父子,不料这孽徒……噢!家丑不可外扬,不料,这孽徒竟以怨报德,盗取石雷赐给门下弟子的一把短剑,于睡梦之中,杀了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陆羽何在。”
  陆羽又已成了个泪人,咽哽道:“弟子在。”
  卜算子道:“在座各位,多已接到这孽徒所发的武林帖,满以为那短剑便成铁证,嫁祸于他这师弟陆羽了,却不料神差鬼使,我这个久已不问江湖事的老而不死的盲公,适时回返师门,查实是这孽徒以下犯上,弑师嫁祸,本该按门规立即处决,只因他已发出武林帖,若不昭告天下,这陆羽无辜蒙冤,便不能还他清白,是以借今日这个道场,当众清理门户,杜华何在。”
  转出杜华来,躬身道:“弟子在。”
  卜算子道:“石雷废长立幼,实为致乱之由,我那师侄石雷,虽有意由陆羽接掌门户,但一未禀告历代祖师,二未昭告天下,第三,陆羽亡命江湖,已另有奇遇,已习了别家门派的武功,按门规律例,不能再接掌门户了,杜华跪下。”
  杜华双膝下跪,卜算子的盲公竹一伸,搁在他头顶,道:“此杖乃云台开山祖师传落下来,代代相传,是家法,亦云台门令牌,当年云台门第五代祖师,即以此杖清理门户,例由长老之尊者保管,我门户凋零,此杖入我手中,今日我亦凭此杖,宣告天下武林,立杜华为云台第九代掌门。”
  杜华叩头再拜,蓦听一声惨呼,是卜算子的盲公竹倏地连点,石开山的两臂立即软软地垂落下来。
  卜算子道:“孽徒两臂已废,你师兄弟即刻把他押解回山……”
  蓦听哭声中,当当两声响亮,剑光人影倏晃,那石梅已跌坐地上,嚎啕大哭,唐尧抢过去,把她的剑夺了下来,也唯有这师兄弟两人看得明白,石梅横剑自刎之顷,师叔祖的盲公竹实时把她的剑打落,也唯这师兄弟两人才明白,为何石梅愧不欲生,师妹不仅冤枉了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陆羽,更已失身于杀父的仇人,现在真相已白,石开山已俯首认罪,她还有何面目见人。
  卜算子说了一声“家丑不外扬”,盲公竹一摆,杜华和唐尧忙一点头,急忙向卜算子叩了一叩,齐向陆羽说了一声再见!急忙忙押着石开山,拖着石梅,快步落下山去了。
  那彩棚门口已不见了武景隆,若非千面佛喑地里拖他一把,真不知他怎生退得回去,论交情,白水门的白逸,和信阳州黄信,那似武景隆师兄弟和石开山一般相交莫逆,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更早讪讪地缩回彩棚去了。
  忽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恭喜恭喜,恭喜前辈,得清门户。”
  娇声方入耳,那广场之中,登时轰然一声,是彩棚中人同一瞬间推座而起,其声轰然,百十个散立在广场四处的黄衣人,白衣人,同一瞬间奔前,那声响如何不轰然,一时之间,恭喜之声响彻云霄,恰似地动天摇,只听那不下二百余人齐声喝道:“恭喜圣姑开府立宗,万岁千秋。”
  原来是媚娘出了轩堂,只见她:头上巧梳云鬓,洁白罗衣生辉,两道娥眉淡淡扫,皓齿排两行碎玉,铅华不添艳丽,宝相自然庄严,姗姗莲步下阶来,袅袅香风四溢。
  宝相自然庄严,卜算子也为之一怔,任她如何巧妆扮,这份自然的庄严,可是假装不来的,若她不是心灵圣洁,这份庄严就不会如是自然流露出来。
  卜算子那声哈哈,不但停留在嘴边,而且咽回去了,也不由自主的一挥手,示意三湘风云,命陆羽和小青儿,退过一边去了。
  忽然间,不,不过是那一瞬间,眼前的景像消失了,卜算子像又回到了昨日的水边崖下,昨日媚娘的一席话语,也又回到他的耳边。
  昨日媚娘在那崖下水边的一席言语,面对着狄心莲时,也流露了此刻所见的这份自然庄严,只不过昨日相隔得远,无如今日此刻所见如此逼人,如是凛然生敬。
  小青儿呢?怎生也不奔跑,在卜算子示意之下,竟也乖乖地退过一边去了。
  难道媚娘昨日在那崖下的一席言语,真是发自她心灵的深处?没半句虚妄?
  小青儿的感觉,那一瞬间的感觉,却与卜算子有异的,媚娘的目光只不过那么瞧了她一眼,小青儿就感到一种无名的温暖,像昨日被媚娘搂在怀里之时感觉到的一样,她又怎会嚷嚷呢,她只想闭起眼儿来,享受那份她从未感觉过的温暖。
  不,这不是甚么邪法儿,卜算子压根儿就不信世间有甚么邪法儿,他的神智不但清,而且还能思想,他露出来的黑眼珠儿也在转动,他清楚地瞧见,广场中不下二百男女,都因媚娘的出现而如醉如痴,若说其中一些人为媚娘的美色所迷,但那副统领黄尧,那夺命金环和铁笔王,尤其是岭南的两个老怪物,他卜算子可清楚,这些人可与媚娘无香火缘的。
  就算男人皆被她的美色所迷,但那么多白衣少女呢?那木儿公主又怎说?尤其是小青儿?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调皮捣蛋的鬼丫头,怎么突然也乖了?
  只听有人在高声道:“午时已到,各就各位。”
  媚娘含笑,摇手,道:“且慢。”转向卜算子,裣衽为礼,道:“这三人无知,冒犯前辈,虽罪不容恕,可否让他们站过一边?”
  当真,这么一阵工夫,全都把场中被闭了穴道的云中雁乐和子与逍遥君忘了。
  卜算子道:“可是老朽的不是了,先前多有得罪。”
  不待卜算子的盲公竹扬起来,媚娘道:“不劳前辈动手。”
  话声未落,媚娘的兰花手扬,飞出三片花瓣儿,轻微的破空声入耳,那场中三人忽然能动弹了,皆面白如纸,三人全是向卜算子扑去之时着了道儿,是以这么好半晌,始终就是那么个姿态,出手虽有异,前扑之势却相同,那穴道骤然被解,想当然必然仆地,不料不仆而仰,都退得两步便站住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了。
  那广场,多是见多识广的武林高手,也不禁登时发出一阵喝采来,因为全都看得明白,解开那三人的穴道的那三片花瓣儿,把三人的身子拖住的,亦是那三片花瓣不绝的余势,那力道之恰到好处,简直妙到毫巅。
  卜算子也叫了一声好,就在这工夫,山脚下,近东湖一边,一声声报上来:
  “报!九宫剑派宫九娘,率门下弟子到。”
  此时前来,自然来者不善。
  场中的喝采声戛然而止,继之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谁不知道这珞珈山是宫九娘的祖居,九宫剑派发祥的圣地,由媚娘霸占而来。九宫剑派虽然人口单薄,到底江湖上的威名仍在,不早不晚,那媚娘却仍含笑如故,罗袖一摆,说道:“主人驾到,列队恭迎。”
  场中的黄衣人,白衣人,霍地一分,两边列队,媚娘身后跟随着八个一色白罗衣的女子,亦下阶迎来,那小青儿捏紧了拳头,兴奋得心儿狂跳,她倒是想拉剑的,但见广场中二百余人,没一个亮出兵刃来,若有,只是盲公的手中有根盲公竹,木儿公主也背着手,小倩也垂手而立,像是与宫九娘不识无关,嘿!连陆羽也不取出昆仑刀来,这是怎么回事?
  那媚娘率领八个白衣女子,走到场中,小青儿可才看得明白了,八个白衣女子都携着个花篮儿,篮里装的全是花瓣,敢情适才媚娘替三人解开穴道,那花瓣便是由篮中取来的。
  那媚娘忽然停下步来,原来宫九娘率领薛红和狄心莲,拾级上来了,小青儿感到心儿要跳出口腔来了,喂!她移近陆羽身边,只不过是心里喂了一声,手肘碰了陆羽一下,怎么还不亮出兵刃来啊?人家这么多人,狄姐姐师徒那是媚娘的敌手。
  真怪了,这么多人,竟像都不知道这是仇人见面,咦!怎么连狄心莲师徒也剑不出鞘?剑是带着了,但是背在背上,剑穗在肩头飘飞,中午的湖风把剑穗飘了起来。
  那媚娘竟裣衽相迎,道:“小女子恭候九娘回山,如大旱之望云霓,今日幸也何如,年初蒙尊夫慨允,赐准小女子为邻,得获荫庇,实是感激莫铭。”
  那薛红哼了一气,但怒目才睁,宫九娘的独臂不摸剑柄,却把薛红的手携了起来,任谁也看得出来,不过是不许她这徒儿鲁莽。
  媚娘又道:“九娘远游,九宫圣地,无日或忘洒扫,并未敢动一草一木,却是未得九娘吩咐,亦不敢粉刷相迎,尚望九娘恕罪。”
  九宫剑派无异已退出江湖有年了,今日在场人众,除了一个卜算子,无人会来此作客,都说媚娘霸占了宫九娘的祖居,难道传说不实?
  可不是么?眼前建筑,彩棚自是临时搭盖,那轩堂分明新建,其后两侧隐隐可见楼阁,亦无不簇新。
  宫九娘不以媚娘所言为怪,竟和颜悦色,道:“既是先夫已允,媚娘何必客气,却是有劳照愿门户,尚未致谢。”
  那媚娘一挥手,道:“恭迎九娘起驾,小女子有客在此,恕不恭送了。”
  刹时间,媚娘身后的八个白衣女子已飞舞而前,恰似八个散花仙女,顷刻之间,铺出一条花径来,伸向右侧的一个苍松翠竹林,隐约可见有座牌楼,若非那花径伸展直达其下,谁也没注意那里有座牌楼,皆因牌楼被一块巨大无比的薄纱罩住,风动轻纱,远看宛若薄雾镖缈。
  蓦听两声炮响,覆盖在牌楼上的薄纱,忽然飞扬起来,也带动了千万条五彩丝带,随风飘扬,刹时间,五彩缤纷,随风飘扬,现出牌楼上的四个大字来。
  “好一个九宫仙苑!”
  是卜算子,纵声大笑,笑声透露出他心内的欢欣,那余外的人,除了媚娘手下的黄衣人和白衣女,也齐声喝起采来。
  那牌楼并非金碧辉煌,但古朴更见庄严,尤其是炮声中,白纱飘升,似冉冉云飞扬,蓦然一见,恰似在鲜花彩舞中陡然涌现,倍增神采肃穆。
  便是宫九娘也呆住了,薛红在讶异中不减惊疑,狄心莲却喜形于色,悄声道:“师傅,你看,人家……”
  原来那八个白衣少女散罢鲜花,已回身在花径两侧倚立,那牌楼内亦转出四男四女八个人来,男衣蓝,女衣紫,分立在牌楼下,齐声喝道:“恭迎主人回宫。”
  乐声悠扬中,媚娘也率众唱道:“恭送九娘回宫。”不下二百人齐声唱,那声音有多大,而且男拱手,女躬身,媚娘再又裣衽,恭敬欢于颜色。
  谁又会再怀疑媚娘的情真意诚,因为谁也知道媚娘的武功莫测高深,便有卜算子适才一再显露几手功夫,已令群雄镇慑,但媚娘飞花解穴,亦已还以颜色,何况媚娘得群雄之助,手下人更众多,岂会惧怕九娘三师徒,更何况白衣女散花,牌楼的涌现,如是巧安排,自非三朝两日所能安排的,其情之真,意之诚,也可想而知了。便是盲公也睁了限高声道:“九娘不行礼,还待何时,休辜负媚娘一番盛意。”
  宫九娘独臂不能为礼,躬身道:“我师徒如何当得,又却之不恭,只有领谢领谢了。”
  媚娘又道:“九娘仙居中,尚有一位故人相候,请九娘便行。”
  卜算子一把抓住小青儿,对陆羽道:“这里没咱们的事了,还赖在这里做甚么,此处既不留人,何不去那面瞧热闹,逛逛仙苑,倒也不差,走。”
  说声走,盲公竹笃笃连声,媚娘回身施礼,道:“恭请前辈留步……”
  小青儿一声啊呀!竟被盲公抛出数丈远去,不知怎么一个踉跄,明明在媚娘面前的盲公,已到了她身后了,狄心莲会意,伸手一托,同时已扣住了小青儿的手腕,在她身边说道:“小妹子,跟我走。”
  原来小青儿直落在狄心莲身后,被她一转身,就接住了,卜算子叫道:“小子,你还等甚么。”
  小倩不知为何卜算子把小青儿扔出去,也大叫一声啊呀,早抢了过来,陆羽已走了,走到狄心莲身边,还怕木儿公主不飞掠而前,陆羽跟来,倒落在两人身后了,乐声没止,那广场中却忽然又静下来,那彩棚前的群雄,更面面相觑,连媚娘也一怔,谁也没料到一个俊秀的卢家公子和一个丫头,竟有绝顶的轻身功夫,卜算子的身手已令大伙儿镇慑了,不料这两人年纪才十来岁,竟不在卜算子之下。
  媚娘倒抽了口凉气,暗叫一声侥幸。自然只有她才明白,真个侥天之幸。她面上笑容不减,也更显庄严。
  卜算子在那面却早追上了宫九娘,不知是心急,还是有意炫露,盲公竹点地已笃的一声响,登时无影无踪,那自是在媚娘等一伙人眼中才无影无踪,小青儿叫道:“死盲公,我跟死你啦。”脚才落地,向牌楼下飞奔追去,那甫落地的小倩不知究竟,两个姑娘全在牌楼下,硝烟里,倏然而隐。
  原来适才震天价两声炮响,牌楼才陡然涌现,那弥漫的硝烟兀自氤氲未散,显然亦是媚娘匠心独具的巧思,那巨大无比的纱幕似云霓,五色彩带在阳光下发出霞光千万道,以及那缤纷的花雨,若无弥漫的硝烟氤氲,宛若雾涌,还似云推,也就不似神仙境界,也增添不出肃穆庄严来。
  两个姑娘这么一追一赶,掠空飞腾,又如何不似仙姬舞霓裳,落没于硝烟中,又何异隐没于云深处,便是匠心巧安排的媚娘,也不禁在心下喝起采来,九娘师徒心中便还有些儿残恨,此刻亦已荡然无存了。那媚娘非但未霸占她的祖居,今日当着天下英雄面前,如此以殊礼相迎,且如此非常光耀了她的旧门庭,何况当初原本是她丈夫忘恩负义,臂亦非断在媚娘剑下,更何况九娘数月潜心,心中已生佛。
  心中残存的仇怨已烟消云散,一行五人却已步入化作薄雾的硝烟中,木儿公主默默伴在陆羽身边,默默地跟随在那师徒三人之后,却别有一番甜蜜的宁谧,狄心莲就在两人身前,陆羽却和她携手并肩。
  那师徒三人为何突然停下步来了?
  原来有话声入耳,是卜算子的声音,先是一声哈哈,可不响亮,但充满了欢欣,说道:“我一猜,就猜着了,女菩萨果然佛法无边,我说呢,这女魔头怎生宝相恁她庄严。”
  “阿弥陀佛。”女菩萨宣了一声佛号,说道:“相由心生,诚于中者,必形于外,盲公非仅不盲,更具大慧眼,自是瞒你不过。”
  宫九娘辨出是忍大师的声音,肃然而敬,立即止步,薛红与狄心莲正要知道,怎生分明是一场生死恶斗,必会是武林一场大浩劫,怎会黑狱放光明,不现刀光见花雨,是以也凝神肃立。只有木儿公主闭上了眼,但愿日月星辰全都也静止下来,永留这一刻时光,周遭的薄雾永不消散,在山野里奔驰长大起来的木儿,从未有如此刻一般娇慵,脸儿靠在陆羽健壮的肩上,手儿握在陆羽温暖的手中。
  陆羽呢,不,别动弹,几乎摒住了呼吸,他不愿呼吸拂落了木儿额上那片娇艳的花瓣,又片花瓣儿飘落下来了,落在她那眉眼盈盈处,他倒是想分辨一下,到底是花更妍,还是木儿更艳丽?但他到底失望了,都是一般儿娇媚,不,是花增人艳,人添花妍。
  陆羽急忙也把眼睛闭上了,非如此不能栓住那意马心猿,他也再不能听得清那入耳的话声了。
  只听卜算子说道:“我明白了,女菩萨你去还留,施展无边佛法,说得这花雨缤纷,降服了那女魔。”
  忍大师的声音道:“善哉,贫尼不过还她本来,善善恶恶,唯一念间,此女若无大智慧,又岂能引出这场大劫乱,欲念贪嗔灭,心底顿空明,一旦明因果,黄梁梦自醒。虽然,若非我这徒儿,那媚娘却也不易放下屠刀,而立地成佛。”
  卜算子的声音分明一怔,道:“忒怪,就我所知,你从未收徒,何来徒儿?”
  忍大师道:“了因走来。”只听卜算子啊了一声,说:“杜娘子。”
  忍大师道:“入我门,赐名了因。了因悟果,不复是杜娘子了。”
  全都啊了一声,但全都只听到自己的声音,最不关心的是薛红,最心喜的是狄心莲,宫九娘轻轻叹了口气,但也掩不住慰心之喜,便是木儿也抬起了头来,和陆羽交换了一瞥,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陡听忍大师道:“了因处心积虑,矢志报仇,潜伏山中三日夜,终于以兜天罗把媚娘一网成擒,幸是我及时赶到,贫尼之所以去而复返,便因偶然动念,知有此一刻……”
  只听杜娘子的声音道:“多谢师傅及时相救。”
  卜算子嚷道:“可胡涂死我了,既然已把媚娘擒获了,女菩萨,怎生你及时赶到,救的却是杜娘子?”
  忍大师道:“老施主有所不知了,当年我之所以要了因放弃一丈虹而织兜天罗,已算计有此一日了,了因怨恨太深,我稍加指点,再为其通关活脉,一丈虹非不能制媚娘,了因练来亦可事半而功倍,但媚娘若遭不测,便种更大恶因了,是则岂不一因灭,一因生,生生灭灭,永无了日尚在其次,老施主今日已见到了,媚娘若然去恶而向善,实是天下苍生之福。”
  卜算子道:“这女人真了得,把那么多武林群雄江湖汉子,制得服贴贴。”
  忍大师道:“是则她若放下屠刀,也是真立地成佛了,无量功德,不是胜我百年修为么,兜天罗能制媚娘于一时,却不能伤她分毫,若非了因不是怨恨太深,媚娘亦难逃劫数,为逞一时之快,倒予媚娘以可乘之机了,那媚娘相交遍中原,大江南北,谁不讨其欢心,岂无一人奉献奇珍利器,就我所知,能断玉削铁之利器,她已得其二了,缩骨功夫,亦已到了火候,两相配合,再假以可乘之机,如何不破网而出,却不料了因亦虑及此了,媚娘脱困发难,了因及时警觉,亦恨发于指了。”
  卜算子道:“就在眼看两人要两败俱伤之时,女菩萨你及时赶到了。”
  却是杜娘子接口道:“老施主岂不知我是真无面目生于人世么,之所以不死,不过此仇未报而已。”
  忍大师道:“你说对了,我及时制止,把两人分开了来。”
  卜算子道:“于是,女菩萨舌灿莲花,一席因果,令媚娘放下屠刀。”
  忍大师道:“那媚娘岂会就此幡然悔改,却是了因心方向道,便完成了这件大功德,皆因那媚娘虽破天罗,地网即生妙用,又再入网了,了因既悟道,媚娘死而得生,慧根现,即悟前非了。”
  卜算子道:“之所以今日刀光血水,化作了花雨缤纷。善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竟见于今日,尚祈女菩萨指点迷津,亦醒我辈痴迷。”
  忍大师道:“说功德,无如老施主,若非老施主一念之仁,具无边大智慧,岂能令东平王退那三路大军,救民于倒悬,消弭万千生灵涂炭之灾,数年来默默经营,老施主独自筹之,独力当之,是才大仁大勇,大慈大悲,贫尼之所以留下相候,与老施主见上一面……”
  卜算子浩叹了一声,道:“菩提在望,灵山在迩,老朽非是不愿女菩萨接引,洗去这两手血腥,从此出世,遁迹山林,奈何尘孽不了。”
  忍大师道:“老施主何事不了,门户已清,掌门亦已有人,现那杜华宅心诚厚,武德兼备,老施主必已深庆得人!陆羽别有遇合,更生具慧根,有其相伴木儿,便贫尼亦大放宽心了,宫九娘魔难已消,明心已见性,九宫剑法已入化境,得其与媚娘为邻,圣姑其圣,夫复何虑。滚滚红尘,滔滔浩劫,无魔无佛,是佛生魔,魔亦生佛也,红尘千秋滚滚,劫运不绝滔滔,人生不满百,劫运无了期,又何苦怀千岁之忧。”
  卜算子道:“好,只是灵山虽有路,我却仍要慢行一步,女菩萨可是忘怀了,你我虽已各有去处,身边这两个娃娃却还无去处,我已应允她们的爷爷,必寻获送回,女菩萨请先行一步,不出一月老朽必去大神农架下相依,从此归依我佛,那时任他红尘滚滚,身外劫,也管不得了。”
  忍大师的声音传来,竟已在远处了,那声音细如游丝,但却清晰可闻。说道:“却是忘了相告,这两个女孩其实可爱,和我岂又无缘,无物相赐,略助她们小睡一日,江边之舟,可供你三人代步。老施主若要无挂牵,请便起程。”
  那传音越来越细,终不可闻,但这花径上的五人仍不动弹,是心怀虔敬,亦期再有闻,不敢前去打扰。
  忽然,见木儿从陆肩上抬起头来,竟然过了半晌,她才知道忍大师说的是小倩和小青儿,说:“我一直在奇怪,那鬼丫头怎生没声息,无影无踪啦,原来……”
  陆羽道:“这不是好么,原该把她们送爷爷身边。”
  木儿说:“你……笑,笑甚么啊?”
  陆羽道:“我在想:闯荡江湖,竟带着两个丫头,那多可笑,再说,小倩和小青儿也不是丫头,你也不要甚么丫头,是不是啊。”
  木儿忽然说:“人呢?她们……”
  陆羽道:“你是说宫九娘和她的两个徒儿么,人家早走了。”
  “走了!”木儿说。把嘴边的一句话,咽了下去,睁大了眼睛,把雾里的陆羽瞧得更清楚些。走了!这师徒三人竟然一声不响走了,不,她倒巴不得这三人一声不响走了的,只是太突然了些,三人回了家,他们可是客人啊!
  虽然走的蹊跷,她关心的却是陆羽,但木儿从陆羽的面上找不出戚然之色,那么是真的了,他心中其实没有狄心莲,不自觉更靠了些,陆羽再又携起她的手来。
  忍大师适才的一席话,是对卜算子说的么?她也暗示了宫九娘,狄心莲又如何不领会,也在陆羽肩头放上千钧重担。既然关系天下苍生,其重何只千钧,陆羽又那敢不遵从。又既然人人都早已明白,又何必再明言。
  “我们也该走了。”陆羽说。
  木儿倚偎在陆羽身边,走了,从雾里走出,迎面却是滚滚红尘。
  他们走入滚滚红尘,也被红尘淹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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