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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沧海客《亡命江湖》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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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沧海客《亡命江湖》(亡命江湖之一)

  第一章 难洗弑师罪 含冤走天涯
  江湖夜深沉,溪流在呜咽,风在树梢哭泣,破檐上的雨水点点滴滴,斜风细雨中,一个少年狂奔而来,虽然天色这么黑,山路更崎岖,少年竟一步也没行差踏错,显然他对这条山路极是熟悉。
  喘气之声近了,即使溪流,风雨在鸣咽,那喘气也清晰可闻,更近了。
  啊唷,少年只叫了半声,纵身而起,好利落的身法,在空中一个滚翻,已落到檐下。
  他迅速回过身来,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因为只有细雨斜风,耳畔只有溪流的呜咽。
  溪流绕过山脚下,蜿蜒流入前面的舒静的大河,像那哭泣的孩儿投入母亲的怀抱。
  他松了一口气,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终于逃出来,投到这破庙中来了,也已摆脱了追踪他的人,因为若有人追上小山来,他一定远远地能看得到,因为白蒙蒙的河床,能映出人的身影,在这样黑暗风雨之夜,较之天幕上所能映现的,更加清楚。
  他对这小山,泥泞的山路,熟悉极了,对破庙的每个墙洞,坍塌的神龛,都熟悉得很,因为他打从七八岁来到那河边的大屋时起,这里就是他时常跑来玩耍的地方,快近一年了,现在他再也不是孩子了,但仍会不自觉地走向这里来。
  因为,这小山上,破庙前,能看得到远处的归帆。
  他搔起头来了,仍然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奇怪,适才他分明踏着甚么,就在那倒塌的门楼下,脚下软软的,倒塌下来的门楼遮挡住了斜风细雨,地上没有泥泞,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发现过狐兔,这荒凉的小山,连荆棘也少见,长年在河风吹袭下的沙砾山岗,连草也不生长,狐兔怎么跑到这山上来。
  当然不会是人,谁会跑到这小山上来呢,身后倒有追赶他的人,但谁也不会跑得比他更快,而且谁也不会像他一样,对每一块石头都熟悉,上山原有路,路可是人走出来的,多年没人行走的沙砾山岗,那还有路?
  他不但对山岗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熟悉,更熟悉的是这破庙,里面足有可以藏身之处,神龛倒塌了,殿墙也坍了一角,后面的三间房屋,没有一间是完好的,尤其是这样黑暗的夜晚,对面也难见人。
  正因这缘故,他才逃到这山上的破庙里来,因为追赶他的人一步也不放松,若是被捉住了,他可没命了。
  谢天谢地,虽然追赶他的人,武功都比他高强,但他总算逃出来了,逃到这破庙来了,现在,他有隐藏的地方了,他总算透了一口气。
  细雨虽然细如丝,也已湿透了他的衣衫,雨水混和着泪水,像破檐上的滴水一样,点点滴滴,从他的发上,脸上,也点点滴滴流下来。
  他真想哭一场,但顾住逃命,哭也来不及,也不敢哭,因为哭声会引导追赶他的人,哭出声来,他就会没命了。
  现在,他可以哭了,但倒忘了哭,奇怪,刚才他踏着甚么?脚下怎会软软的。
  啊哟!奔来的脚步声入耳了,嗖嗖雨声,他看得出倒塌的门楼下的人影了。快,赶快躲起来。
  来的不仅一人,而且是两个。
  “那小子一定躲在里面,”一个说,而且干笑了一声,“这里是他小时候常常跑来玩耍之地,一个人慌不择路的时候,自然而然会走他熟悉的道路。”
  旁边一人叫了声!“二师兄……”迟疑说:“你真要捉……小师弟回去么?”
  “你还叫他小师弟?”那二师兄怒道:“这个弑师的孽徒,若容他逃走了,我们还有脸见人么?”
  “二师兄,”那人又道:“你真以为……师傅是他杀的,小师弟他……他为何要杀师傅,我真不信。师傅从小把他抚养成人,教给他一身功夫,二师兄,难道你看不出来,师傅甚至把对我们也不传授的功夫,也传授给小师弟了,否则他今晚岂能从你的掌下逃得出命去,平时谁也看得出,师傅除了师妹之外,最痛爱这个小师弟了,他怎会弑师?师傅对小师弟真个是恩重如山,情如父子。”
  那二师兄道:“你你……你敢违抗大师兄的命令!”但他的语气却缓和了些,道:“师傅一死,大师兄便接掌了门户,谁敢违抗大师兄的命令,而且,那把插在师傅心口上的短剑,你又不是没见到。”
  “怎么没见到,”那人说,“那是他爹的遗物,当年师傅把个小泪人儿带回庄来,镇日抓住那把小剑叫爹,怪可怜的,连睡觉也抱在怀里,几日几夜,就没放过手,谁不知道那短剑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命根子却要了师傅的命。”那二师兄说:“现在是小师妹成为泪人儿了,咦!在那里了,好小子,你还想逃!”
  他斜身一掠,叫道:“快,你截住左面,破庙后是悬崖,无路可通,别让他逃出去了。”
  那人也不敢怠慢,两人一分,分左右扑到檐下,那二师兄当先扑到,脚才点地,拍的一声,不但被人打了两嘴巴子,而且被一股奇大的力道,把他撞了回去,左面那人也啊了一声,也是脚才点地,大胯上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退了回来。
  啊哟,两人本是分左右窜出,不料被撞跌回来,却碰在一起,也同时吓了一跳,变生意外,天色又黑得对面辨不清人,互不知是谁,只道就是袭击他们的人,那二师兄了得,呼的一声,旋身一掌拍落,那人抛肩未躲过,左肩上边重重着了一拳,但那二师兄胸膛上也重重地着一掌,天雨地滑,又是在互撞之下发招,更兼一个着掌,一个着拳,那会不成了倒地葫芦。
  “咦!”那人道:“二师兄,你为什么打我!”
  “是你,”那二师兄掌已拍落,虽也已认出了对方,但两人出手都快,又是近身倏忽间旋身发招,那还能收得住势子,摸着疼痛的胸膛,说:“怎会是……你,难道我们遇见了……”
  “鬼!”摸着肩头,忍着疼痛的那人说:“这地方原就不干净,下面白沙沱那年不捞上十具八具浮尸来。”
  说着已连连后退,两人又凑在一处。
  那二师兄说:“我怎么不晓得,要不也不在这里建这座庙了。”
  两人又退到那倒塌的门楼下,挨得更紧了,也都不言语,两双惊惧的睁得大大的眼睛,畏怯地四下里瞟,两人心下都明白,又何必言语。
  适才那一巴掌,那一脚,当然不是他们的小师弟打的,就算小师弟得到师傅的钟爱,说甚么也只得那点年纪,岂能强得过他们,何况逃命也来不及,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他出手,何况天色这么黑,又不是无路可逃,亦不是没地方可藏。
  那二师兄倒吸了口气,说道:“先前,你一定也听到了……”
  “是,”那人接口道:“那一声嗳唷,果然不是小师弟的声音,分明是个苍老的……难道我们真遇到了鬼,二师兄,你说,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提及那一声嗳唷,他已先退了一步,他腿上被踢之处,仍然痛得很,鬼!一定还是个猛鬼,说真的,凭他的一身功夫,就算天色黑得对面也难见人,若然是人,那一脚没有躲不开的,除非不是人,是鬼!
  那二师兄不言语,却也摸着脸,也退了一步,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但他并不感到寒凉,却是那一个嘴巴子令人从心上凉起来,凭他杜华的一身已炉火纯青的功夫,在这河南地界,除了他大师兄,可就数他称霸了,竟然被打了个嘴巴子,连对方的人影也没见到,除非有鬼,鬼才无形无影。
  该怎么办?若然他师弟知道他被打了个嘴巴子,即使是鬼,那也难堪,道:“反正他逃不了,而且天色太黑了,我们只守在山下,不怕他逃得出去。”
  “说得是,”那人道:“后山那悬岩白天也难上落,何况夜晚天雨湿滑,我们守住前山,就不怕小师弟逃得了,等天亮再说吧,或者我去叫人,多带火把来。”
  “不,不用了,”杜华说:“天就快亮了,等到你跑回去唤了人,取了火把来,去来也得半个时辰,那时天色一定亮了,再说,既知这小子逃到这破庙来了,凭我们两人也抓不到他,岂不被人笑话。”
  脚步声去远了,风又在树梢哭泣,那是破庙旁边的一株大树,可也真怪,连草也不生长的山岗上,倒会长出那么一株孤另另的大树来,溪流在山脚下呜咽之声也又入耳了,甚至也听得出破檐下的滴水之声。
  少年从墙角里钻了出来,现在,他才感到怕了,难道真有鬼!
  适才他非是不怕,不过怕的是人,现在,追捕他的人走了,他才怕起鬼来。
  原来先前在那两人现身之时,黑暗中,他一头钻进来,不但脚下又踏在甚么软软的东西上,而且……
  他现在才毛骨悚然起来,非是他没有听到那一声嗳唷,发自他脚下的叫声,他怎会听不到,只因追捕他的人已在面前,他在更大的恐惧中,怕人胜过怕鬼。
  他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先前,就是在这门坎下面……啊!呀!
  随着他那缩回来的脚步,一个更浓黑的影子从门坎下面涌现起来,在黑暗中久了,又是从里向外望,要不然,他也看不出来的。
  不,人人都说有鬼,但他从小在这里玩到大的,近十年了,跑到这里来,何只千百次,可从没见到过鬼,而且,鬼既然有形无影,他又怎会踏在鬼身上。
  鬼!
  他的胆气登时壮了,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一个来过千百次,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地方,甚至夜晚也来过无欤次,他都没怕过,在这个生死关头,逃命的时刻,他倒会怕么?
  一定是人,而且不是追捕他的人,若是要捉拿他,他早已被捉住了。
  “你是谁?”少年说,明知那两人已下山去了,他仍然不敢大声,虽有风雨,但夜静,声音会传远的,若被两个师哥听到了,可了不得。
  “鬼,”那黑影说:“好小子,你的胆子可不小,竟不怕鬼。”
  可不是声音苍老得很么?而且也陌生得很,可知不是鬼,亦不是追捕他的人。
  少年的胆气更壮了,而且这也不是害怕的时候,当真天快亮了,趁天亮之前,他得赶快逃走,若等天色一亮,他可逃不了,就会没命了。
  “你不是鬼,”少年说:“是鬼我也不怕,我和你无冤又无仇,老人家,你让开,我得赶紧走。”
  那黑影呵呵一声笑,说道:“这么说,刚才那两人和你有冤又有仇了?
  少年唤了口气,说道:“老人家,你有所不知……”
  “胡说,呸!”那黑影带怒说道:“我老人家要不知道,也不管你,你这小子也早没命了。”
  少年一怔,眼睛唆得更大了,不错,先前二师哥和三师哥扑来之时,他虽然奔逃躲藏,也听到那一声脆响,和三师哥那一声呼叫,现在,他记起来,也明白了,道:“老人家,原来是你把他们……”
  黑影哼了一声,说道:“不但被我打,两个没用的东西,而且被我吓跑了,你这娃娃长大了,一定比他们有出息,不料你小小年纪,倒有胆有识,谁教我遇上了,趁天色未明,你走吧,你放心,这事我老人家管定了,你所蒙受的不白之冤,我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少年倒不走了,道:“老人家,你。你是谁?你好像……甚么都明白?”
  黑影道:“就可惜晚了一步,你这小子姓陆,名羽,河北县保定府人氏,你爹名叫陆翼,十年前,死于异乡,你师傅把你爹的灵柩运回保定安葬了,然后把你带来此间,收你为徒,并抚养你成人……”
  少年泪流满面,哭倒在地,道:“老人家,你一定认识我爹,当年我虽年幼,也还记得,我爹惨死在仇家之手,迄今不知仇家名姓,问师傅,师傅总是推说我年纪尚小,武功也未到家,而今连师傅也惨死了,非但再无人知晓是谁杀死我爹的,我又蒙上了不白之冤……”
  黑影道:“因为杀死你师傅的,是你十年来一直佩带在身的那把短剑,那短剑乃是你爹的遗物。你爹死了,又是死在外乡,甚么也没留给你,只有那剑,而且全都知道,那剑是你爹的遗物。你视为珍宝,从不离身的,现在,那剑却插在你师傅的心房上。”
  少年哭道:“所以我百口难辩了,所以二师哥三师哥虽然不信我会杀死师傅,也不放过我了。可怜的师妹,她不知会有多伤心。”
  黑影哼了一声,道:“你自愿尚且不暇,倒管起人家来,趁天未亮快走吧。”
  “可怜的师妹,”少年伏地哽咽道:“每当提起我惨死的爹,她都会陪我流泪,不料她爹也……而且……死在我的那把短剑下。”
  一双锐利的目光在凝视着他,那黑影渐更明皙了,因为东方天际,曙光已现,只不过斜风细雨中,低压的云层,仍暗沉沉地把河山笼罩。
  少年看不见那黑影在直点头,仍然伏地哽咽道:“老人家若不是我爹生前的友好,亦是武林前辈,若蒙赐告杀父仇人,替我辩白冤情。我有生之日,皆感德之年,我那可怜的师妹,亦会没齿不忘老人家你的大恩大德。”
  黑影道:“你念念不忘那妞儿,却也难怪,你们无猜两小,竹马青梅,一块儿长大的,这么说,你真不知你爹是死在何人手中了,今晚一见你,就知你蒙受了不白之冤,只不过那短剑成了铁证,杀死你师傅的凶手,看来不但狡猾,而且熟知你们的底细,你这冤情要想水落石出,可不容易得很。快走,快走。你去前途等候,休要往北,亦不可往西,一直往南走,我自会去和你相会,我这就去替你把山下的人引开。”
  少年叫道:“老人家……”
  那黑影一长身,也就不再是黑影了,原来是个葛衣的白发老人,双目炯炯生光,喝道:“待得天色一明,我不便现身,可救不得你了,要知你爹是怎么死的,要沉冤得雪,那就快滚。”
  那白发老人右袖一拂,少年已身不由己,可真是连跌连滚,直撞出那塌墙的大缺口去了,可不是已迎着曙光么,那天色亮起来,斜风细雨中的景色,已朦胧可见,当真要不赶快逃走,他就没命了,不要说大师哥了,便是二师哥和三师哥,撞在任何一个手里,他都逃不出手去。
  少年不敢怠慢,顺着那山后陡坡,连渡带滑,落到了悬崖边上。
  他反倒吐了口气,适才两个师哥的话他听得明白,敢情不知道悬崖其实有路可通下面,那崖壁因长年风蚀,扩大了的崖缝上,有着无数足可容身的洞,却又被崖缝连接了起来,他人小,侧着身子往下溜,即使没落脚之处,也可在崖壁上借力,人在其中,倒为那凸出的崖石掩蔽着了,不怕被外面的人见到,除非人在下面小溪那一边。
  那老人家说得不错,要沉冤得雪,他可得先保住性命,否则就死无对证,成了如山铁案。
  他滑入崖缝,即使曙光未现,他闭着眼睛也能摸索得出路来,因为那是他从小玩耍到大的地方,不但他,他的师妹也知道。
  啊呀!师妹若是也真的以为他杀死了师傅,若是知道他逃向这里来了,若是守候在下面?
  崖头上风更劲了,湿透了的衣衫,被寒冷的晚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现在,有了那老人家相助,他只要逃到崖下,涉水过了小溪,他就能逃出命来了,但他却怕了起来,不是怕死,而是想到若然师妹也以为他杀死了师傅,她爹真是他杀的,那才真可怕,比死了还要可怕。
  轰然一声响,啊!呀!他一头撞在崖石上,崖缝那么滑湿,天色又那么黑,又是那么心慌意乱,脚下一滑,便撞在崖壁上,虽然那仅可容身的崖缝把他的身子夹住了,没一直滑落下去,但也滑落了两丈,眼前一黑,他几乎晕了过去。
  天色原已够黑了,只不过东方天际才微现曙光,现在,他连那缕曙光也见不到了。
  不不,他不能死,那老人家说得不错,他不能死了,死了就再无对证,那才真是铁案如山,他就会永远背上弑师的罪名,也就再也找不出杀死他师傅的真凶来了,他的师妹一定更伤心了,也永远误会他了。
  不,死不得,他摇了摇头,他又见到天际的曙光了,他感觉到有甚么在脸上爬行,不不,不是雨水,他觉出痛来了,原来是血,因为血才是热的。
  热血从他撞破的伤口中流出来,流了满脸,流进他的脖子里去了,从那么高滑落下来,撞得怎会不重,虽然这是他从小玩耍的地方,但谁会在雨天,在黑夜中跑到这里来玩耍呢。陡斜的崖缝原已没有落脚之处,何况又天雨湿滑,何况他心慌意乱,又惊恐,又伤心,又害怕。怕响声会引来追捕他的人。
  其实只有他才感到那一声震天动地的轻然巨响,因为那是只能感觉,不能听出的声响,因为是他的头撞落在崖壁上。
  但惊慌的陆羽吓坏,顾不得疼痛,急急忙忙手脚并用,却因只顾逃命,虽然心慌,倒不意乱了。现在,入耳的溪流成了嚎啕,哭泣的风声也成呼啸了,因为那溪流已在脚下,溪边的树木已显现在眼前,他已到脚了,那崖缝已到了尽头。
  他伸出去的头急忙缩了回来,心也剧跳起来,雨水中泥泞的地上,他也听得出走近来的脚步声,因为那走近来的脚步声,高一脚,低一脚,落脚甚重。
  话声也已入耳了,那么,还不是一个人。
  “别哭啊,”有人说:“可就是这里么?”
  陆羽感到一阵窒息。大师兄!是大师兄的声音,那么,哭泣的,一定是他师妹了。
  果然他没猜错,瞒不过师妹,带着大师兄来拦截他了。完了,他侥幸从二师哥三师哥手下逃了出来,绝逃不出大师兄的手去。
  他大师兄入门最早,已是三十开外的人了,年龄长他一半还有多,除了师傅,武功数他最是了得,黄河南北一带,要说名声,近年来甚至盖过了他师傅,不是说他武功胜过师傅,而是名声更响亮了,他师傅已少在江湖上走动,大师兄却露脸最多,提起洛水云台十三门,江湖道上更多的人,知道有个奔雷手石开山,英雄了得。更少的人知道石雷掌门。
  陆羽忙不迭缩进去了些,只听他师妹恨恨地哭道:“就是这里了,就是那……崖缝。”
  他听到小石子滚落的声响越来越近,即使已是溪边,地势也峻峭得很,他听到石子滚落溪中的声响,更近了。
  陆羽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他快了一步,可就撞上了,石开山拳出如风,若不是威猛无俦,也不人称奔雷手了,真个人如其名,拳掌开山裂石,血肉之躯被他击中了,还会不成肉泥么。
  他一直以为大师兄石开山是师傅石雷的大儿子,后来他师妹石梅才告诉他,原来石开山也和他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比他更不幸的是,连姓甚么也不知道,据说师傅收养他时,才不过三四岁,那年石雷打从开封府回洛水,路上遇到大风雪,在一个小店里打尖时碰到的,店家说,也不知那里跑出这么个野孩儿来,时常瞧不见,溜进店来,抢了个人客的馒头就跑,别瞧他年幼,力气可大,轻易揪不住他。但石雷可一把抓住了那孩子,可不是被那野孩儿在大腿上擂了一拳么,真看不出,小小孩儿,力气可真大。
  石雷给他饮食,问他姓甚么也不知道,店家说,这孩儿虽然野些,却也可怜。客人要是喜欢收养了他,倒是一件好事。
  “我爹就把他带回家来,也跟了爹姓。”他师妹石梅说:“娘身子弱,没生养,真把他当作亲生的孩儿一般抚养。”
  陆羽没见过石梅的娘,后来才知她娘生她时难产死了,石梅生下来就没了娘,陆羽到这里来时,那石开山已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了,听石梅叫他大哥哥,还真以为石开山是石雷的太儿子。
  其实,石雷也把石开山当儿子,武林中的同道往来,更是都以令郎相称,直到两年前,石开山在有意又似无意地作了公然否认。否认的是:他和石梅是师兄妹,而不是兄妹。甚至连陆羽也看得出来,那是因为石梅长大了,越大越更出落得艳丽如花,陆羽的三个师哥也越更奉承她了,偏她只和陆羽耳鬓厮磨,整日形影不离。
  自从陆羽到这里后,那身为大师哥的石开山,只要师傅一转背,从来对他就没好颜色,尤其是近年来,陆羽更不敢在大师哥面前抬起头来,他怕,怕碰到大师哥那令他不寒而栗的目光,他不明白,大师哥为何总是对他怒目而视,有他人在跟前,便成了异常的严厉。
  陆羽怕的是和大师兄过招,那是喂招,简直是要置他于死地,每次要躺一天半日才能起身,多亏他皮粗肉厚,因这缘故,倒迫使陆羽日夜苦练功夫,咬紧牙关,把眼泪吞回肚里,因为师傅反而捋髯点头,让大师兄石开山督促得严,说道:要将来成材,成为人上人,便要吃得苦中苦。
  石雷的话可也不有些道理么,陆羽有苦无处诉,他明白,师兄那不是督促,而是有意磨折他,他不明白的是:大师哥石开山为何恨他,尤其是当他知道石开山也是孤儿被带到这洛水云台来的时候。
  “大师哥,他为何要杀我爹啊?”石梅的哭声也更近了,说:“他他……为何要杀我爹啊?”
  “为甚么?嘿嘿!”
  不用看,陆羽也知道大师兄双目中满含怨毒,平常当石开山对他冷笑的时候,已令他不寒而栗,何况现刻,此刻,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夜又这么寒凉。
  “嘿嘿!”石开山又冷笑两声,压着嗓门儿说道:“那短剑是师傅给你小时候练剑用的,你倒好心送他,他却用那短剑插入师傅的心窝。”
  “为甚么他要恩将仇报啊?”石梅的哭声嘶哑,断断续续。
  石开山一定把她搂在怀里,他听得出来,话声是从堵住的嘴里说出来的,要不然相隔这么近,怎么那么微弱,像是从远处传来。
  “别哭啊!”石开山说:“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若是你猜得不错,那忘恩负义的小子真从这里溜下来。我我……一拳把他打成肉泥。”
  陆羽又是一阵震颇,大师兄的拳头有多重,他最清楚,拳可开山裂石,何况血肉之躯,在石开山拳头下长大起来的陆羽,怎么不明白。
  “为甚么吗?”石开山又在说了:“我虽不清楚,却也能猜出几分,师傅把那小子带回庄来,那神情大异往常,像是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从那时起,师傅也不常出去走动了,每当那小子在师傅面前一转背,你爹总是叹一口无声的长气,旁观者清,师傅当了那小子的面,便不转过面去,也避开那小子的目光,倒像师傅欠了他甚么,我猜,师傅必和那小子成为孤儿有关……”
  “你是说……我爹杀了他爹……不不,”石梅叫道:“你胡说,不会的,陆哥哥的爹,和我爹是好朋友,我听爹亲口说过。”
  “你还叫他陆哥哥,哼!”石开山道:“我可没说那小子的爹是你爹杀的,当年你年纪幼小,现在可长大懂事了,师妹,我问你,你不觉得你爹总像是欠了那小子甚么吗?”
  “不不!”石梅叫道。
  她一定脱出石开山的怀抱了。从她的话声,他听得出,她的嘴不再被堵住了。
  “不不!”石梅又说:“甚么也不欠他,爹带他回来,收养他,只因为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就像当年爹把你带回来一样,何况陆哥哥是故人之子,爹还说:陆伯伯武功高强,并不在爹之下。”
  石开山冷冷地说道:“好朋友见了面,少不免要印证一下功夫,过招一时错手,那也难免,师妹,说真的,以前我还不过是猜想,现在看来,我还是猜对了,师妹你想,要不然,你爹对那小子恩重如山,而他倒恩将仇报,杀死你爹,除非那小子已发现了真象,知道了他爹是死在师傅手中……你别说了,总之,师傅是他杀的,那是铁证如山。”
  “我没杀师傅,不是我杀的。”陆羽在心里叫,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杀死师傅的剑是你送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那是人人皆知。”石开山说:“一定是师傅一时错手,杀死了他爹,那小子才报仇雪恨,不论如何,那小子是用你送给他的短剑,杀死了师傅,那小子已是师妹你的杀父仇人,要不杀他,天理难容。”
  血和雨水混和着汗水,流下来,天色更亮了些,跟着就要大亮了,但陆羽的视野更模糊了,因为混和着血与汗的雨水,流了满面,也流入他眼中,头上的血不止,不然怎会热热的,伤口也更痛了。
  他虽然甚么也看不见,但心下可明白,若不趁天色大亮时逃出去,他就会没命了,撞在任何一个师哥手里,他都会没命的,何况他已疲乏不堪,又流了那么多血,伤得不轻,而且,大师哥和师妹又守候在下面。
  但是,他能逃走么?他连头也不敢伸出去。
  他想哭,几乎发狂呼叫,但那老人家说得不错,他不能死,他一定要逃出性命去,否则死无对证,弑师的罪名就铁证如山了。
  那老人……那老人是谁啊?武功可真高不可测,二师哥和三师哥那样的身手,却都连那老人家的一招也接不下来,可惜,那老人家去替他引开二师哥和三师哥,却不知大师哥和师妹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啊啊!
  陆羽感到一阵旋晕,已然模糊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头……像要爆裂了。
  他是用背脊紧贴在滑湿的崖石上,用两脚之力瞪着对面的崖壁,才能稳住身形,但他的两条腿越来越软弱了。
  天色大亮起来,但他的眼前却在黑下去,完了!
  他的腿一软,又是轰然一声响,横倒栽落下去的身子,又重重地一头撞在岩石上。他失去了知觉。
  XXX
  “你醒啦。”一个声音在他身边说。
  他醒了么?失去知觉之前,他眼前的黑暗世界中,满是金星,现在,眼前也在闪亮,但只有一点亮光。
  亮光熄灭了,又复是黑暗世界。
  他醒了,那亮光又出现,又熄灭了,虽然眼前一遍黑暗,脑子里一片空茫,瞧,他知道那是烟斗中烟火光亮,乍明,又倏暗。
  有人在他身边吸烟斗,他真见到那烟竿子了,顺着那长长的烟竿子,当那烟火再亮的瞬间,他隐约看到了,吸烟的是个白胡髭的老人。
  眼前黑暗如故,但脑子里不再空茫了,他记起来了,失去知觉前的事物,他全记起来了。
  “老人家,是你……又救了我?”陆羽说。
  他想撑起身来,但稍一动弹,就感到头痛如裂,嗳!
  老人家说道:“你想早日复原,就别动弹,好小子,你能活着醒来,算你命大,那日我若迟去一步,你这小子早就没命了。”
  他感觉得出,他的头在重重的包裹中,他也记起来了,从崖缝中撞落下来,立即失去了失觉。
  那崖缝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怎会不晓得,尤其是接近地面的一段,陡滑得不能留足,要双腿用力支撑,才能稳得住身子,他记得,双腿一软,就横撞跌下去了……
  “我的头……嗳哟,好痛。”陆羽断断续续说。
  “好好,”老人家说。
  这是甚么话,他头痛如裂,不,是真裂了,这老人家倒说好?
  火星闪亮,又熄灭了。
  老人家吸了一口旱烟竿,才又说道:“你能感到痛,好极了,那么,你有救了,小子,你头上撞了两个大窟窿,你可知流了多少血,却也幸亏你成了个血人,头上的两个窟窿又那么大,你那大师兄以为你已没命,死了,这才走了。”
  是了,大师哥和师妹就在那崖缝下面,他撞落下去,自是跌落在他们的面前,经过了一夜雨淋,浑身冰冷,又失去了知觉,可不是像死了一样么?
  “我也以为你这小子没命了。”老人家又吸了口旱烟竿,才又说道:“还幸当时雨下得更大了,你那师妹也突然晕了过去,石开山那孽徒一时慌了手脚,忙着救你师妹,才没工夫仔细查看你,我赶到,也恰是时候,才能救下你这条小命。”
  原来他之得以不死,是大师哥以为他已死了,但师妹为何忽然晕了过去呢?可怜的师妹,一定是也以为他死了,而且死得那么惨,那么,师妹仍不信他会杀死师傅。
  “我……我没杀师傅。”陆羽哭了起来:“师妹她知道,我不会的,杀死师傅的,不是我。”
  “我也相信,”老人家在床边磕掉烟灰,说道:“我若是不信了,也就不救你了,小子,这不是哭的时候,你要想活下去,要想头上的伤快点好,就别哭。”
  可不是他又险险晕过去了么,他一哭喊,头痛得也更厉害了。
  是啊,这位老人家说得不错,他死不得。
  “我一定要找出杀死师傅的仇人来,替师傅报仇,我我……”陆羽有气无力地说:“老人家,你是谁啊,多谢你相信我没杀师傅。”
  有人相信他没杀师傅,在这一刹,可真比救他的命更重要,若然这世上的人全都当他是杀师的孽徒,那么,死了倒好,有人对他信任,也无异赋予他生命的意义和勇气。
  他一定要活下去,他哽咽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你问我的时候,”老人家说:“到了那个时刻,你自然知道我是谁了。”
  陆羽道:“那么,这是甚么地方啊,老人家,我记得天已亮了,怎么仍然这么黑。”
  老人道:“这又是一个晚上,这里也不是洛水,相距云台,已在百里外了。”
  他看不见,但摸得到,他是躺在温暖的床上,当真身也已不是湿衣,原来他已昏迷了一日夜,已在百里以外了,还用说么,自是这老人家把他救到这里来的。
  老人又说:“现在,我来问你,你是云台十三门的门下,你可知为何叫云台十三门?”
  陆羽一怔!这老人家的话声严厉,透着无限威严,俨然是位尊长的口气。
  陆羽嚅嗫说:“我……我……真不知道。”
  惭愧,当真洛水云台门下,以十二长拳打遍天下无敌手,十二追云剑变化无穷,中原称尊,何来十三?门户也只有一个,虽然听说尚有师叔伯,却从未见过面,却为何江湖中人都以云台十三门相称。
  那老人家一怔,说道:“你真不知道?那么……那么……难道我所料有误?”
  老人的话声透着迷惑,屋子里黑得很,连烟火的光亮也没有了,但窗上却有白蒙蒙的星光,他睁开眼来,已有些时候了!衬托着星光,他看到老人家直摇头。
  陆羽说:“那么,老人家,你一定晓得了?”
  从老人问话的口气,分明晓得,奇怪,前两年,他已懂事了,也觉得奇怪,从任何方面说,都与十三数字无关,为何称云台十三门?他也曾问过三师哥,后来三师哥又问过二师哥,却没一个明白的。
  老人家在走动了,在他床前踱了几步,转回他床前,停下步来了,对他说,却又摇头,像是自言自语,道:“昨晚,你二师哥,三师哥,其实已追赶上了,你和他二人都曾出过手?”
  陆羽惶恐道:“老人家,我……我是不得已,我不愿死得不明不白,真的,非是我敢反抗,三师哥对我最好,二师哥虽然严厉,但是我最尊敬他,像尊敬师傅一样。”
  “他二人入门比你早得多,功力也比你深厚得多,是不是?”
  老人家的双眸炯炯生光,他避开了老人威严的凝视。道:“二师哥比我长了整整十二岁,三师哥也比我早入师门十年,我的功夫倒有多半是跟两位师哥学的,怎能与两位师哥相比?”
  老人道:“但你从他们二人手中逃了出来,那时,我虽然相隔得远,也看得清楚,其实已拦截住了你,一左一右,截断了你的去路。”
  陆羽一怔!可不是么,但他竟能从两个师哥的手下逃了出来,逃到那山岗上的小破庙。
  陆羽道:“没有啊,二师哥铁面无私,三师哥他……虽然不信我会弑师,也绝不敢违背大师哥之命。”
  老人点点头,说道:“我听见到的,是真的了,你师傅把护法神功,分光掠影连环三绝招传授了你。”
  陆羽摇摇头,说道:“老人家,我不是说过了么,我的功夫,大半是两位师哥代师传授的,师傅他老人家……我记起来了,师傅……师傅……”
  老人道:“你师傅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可是近来唤你去指点武功,不是说你两位师哥代传的武功有错,而是在每一套功夫的最后三招中,加多了些变化,而且,那变化看来无奇特之处……”
  “我演练得熟了,就自然而然,把那最后三招融会起来。”陆羽兴奋起来了,眼睛也亮了,说道:“因是三招连绵不绝,倒像压根儿只是一招,不不……”
  忽然间,陆羽若有所悟,张大了的嘴,不再往下说,可也合不拢来。
  老人道:“自然而然,演变出一式新招,拳上如此,剑上亦如此。”
  “啊!”陆羽恍然大悟:“一式新招,当真,那是一式新招!”
  于是,老人上前一步,显然也像陆羽一般,兴奋起来,说道:“于是,十二长拳多出一拳,变成了十三拳,十二招风雷剑法,也多出了一招,成为十三之数了。”
  “啊啊!”陆羽大悟,他明白了,说:“原来,原来……”
  老人道:“你明白就是了,但不准说出来,现在不是你说出来的时候,在你尚未熟练而且精进的时候,你要是说出来,可就有杀身之祸,不过,你现在该明白了,为何洛水云台称为十三门,记住了,今后若有人问你,也不准泄漏,知之亦作不知。”
  陆羽道:“是,老人家,原来师傅传了新招,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老人道:“若不是你师傅传了新招,你昨晚岂能从你两个师哥手底下逃出命来;若不是那么巧,被我见到了,差点也误信他们所说,以为你真是弑师的逆徒。”
  陆羽倒吸了口凉气,这老人家武功真个高不可测,凭两个师哥的武功,已经是中原罕有敌手了,但这老人家昨晚都不过出手一招,就把他的两个师哥打跑了,而且,两人连这老人家影子也没有见到。
  其实,他就在这老人家面前,又何尝见到人家,甚至看不见这老人家如何出手的,虽然天色太黑了,但无论如何,人家总是在他面前。
  “我一见你在危急之时使出那一招来,就知你不是杀死你师傅的凶手了,”老人家又说:“因为我知道,你师傅在你四个师兄弟中,独选出你来,传授护法拳招剑诀,必对你的身世心性,资质智慧,皆已经过长久考查,何况你……”
  陆羽俯伏在床,想到师傅的惨死,不禁又泪流满面,哭道:“师傅对我恩重如山,从小把我抚养成人,恩如重生父母,情亦如父子,我岂会恩将仇报。”
  老人家在点头了,道:“若不是这缘故,我又岂会救你,把你带来此间,当年祖师爷经过多年的考查,才把护法神功传授给你师傅石雷,正因他能辨得邪正,又岂会选出个心性不良的少年来传授师门的护法神功。
  “护法神功?”陆羽道:“老人家,原来师傅传授给我的,就是师门的护法神功么?”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那是你祖师那一代的事了,当年你这洛水云台,可不是称为十三门,你太师祖门下,其实只有十二个弟子,原意是宏扬本门武功,就得广收门徒,却因此收徒就滥了些,其间就不免失于考查,唉!以致出了一个邪恶的孽徒,虽说慧者不一定邪恶,但邪恶者必有过人智慧,正因其狡而慧,甚得你太师祖欢心,武功上受益也多,以致离开师门后,一旦露出本来面目,休道清理门户了,反而两个师兄亦死在他手中,虽然最后终于清理了门户,但你太师祖也因而重伤不起,不久就归了道山。”
  老人说到这,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车可鉴,到了你师祖这一代便收徒加倍慎重了,终其一生,只传得两个弟子,更把十二长拳,与十二招风雷剑法中的最后三招,融会贯通,演化出反逆颠倒而又连环的招术来,不但长拳与剑法上威力大增,正因为本门的拳招剑法而生,也克制了本门的拳剑。”
  老人说到这里,那屋中虽然黑得对面难见面貌,但陆羽辨得出,老人家的话声忽然透着威严,说道:“要知你门中的长拳虽仅得一十二招,风雷剑法亦仅得十二之数,却每一招皆有无穷威力,当年你太祖师曾用之与天下各大门派印证武功,少则三五招,便分了胜负,从无人能在拳剑下走到十招的。”
  陆羽说道:“师傅在生时一再教诲,任何事物,唯简能专,专则易精,晚辈明白。”
  老人道:“你即将闯荡江湖,难免有以寡敌众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更明白了,之所以你门户中的规戒,首在以动养静,静如处子,动则如脱兔,静者动之反,亦于动者则弱,是故出手必也出其不意,攻也必攻其不备,况拳发裂石开山,剑出起风雷。”
  陆羽再拜受教,他更明白的是,这位老人家绝不是外人,必是本门尊长,可是因为他年幼么?从不曾听师傅提起过。
  那老人又道:“那杀你师傅的人,既然盗用你的短剑,必也狡狯之极,事前熟虑深谋,岂是能轻易查访得出来的,现下你更年幼,本门武功,无论拳剑上,功力皆有所不足,尤其是反逆颠倒,三招连环的护法神功,你师傅既然传授予你,你便已肩负了发扬光大门户的重任,护法之责,亦全在你一人身上,现在,你却连拳剑上的功力亦不足,神功又是初传,岂能发挥得出威力来,你头上的伤无碍行动,趁天色未明之前,即刻上路。”
  陆羽惶急道:“但是,老人家……”
  那老人摇手阻止他说下去,道:“我知你要说甚么,师死未葬,师仇未报,连仇人亦未查获,哼,凭你现下的能力,仇人未获,你倒会先没命了,你不想想,那人既然借你的剑,杀了你师傅,岂会放过你么?”
  陆羽咽哽道:“还有师妹她……”
  老人忽然厉声道:“你肩负门户之任,护法之责,却以小儿女为念,休道那人不会放过你,便是你那三个师哥,念念不忘的师妹,又岂会放过你,你不怕死,难道连师仇亦不报了,亦不怕成为师门千古的罪人。”
  陆羽惶恐道:“但是,老人家,我要练成了功夫,少说也在三五年后了,事隔三五年,仇人岂不更难查访了么?”
  老人道:“这个你大可放心,你师傅身为武林中人,十年前亦常在江湖中行走,岂无仇家,但我深知他的为人,不共戴天的仇家屈指可数,更兼那人借用了你的短剑,更是显而易见,此人必和你有关连,也早晚不放过你的了,还怕早晚追查不出么,你去吧,何况我既然在此,遇上此事我亦不置身事外,你趁天色未明,即刻往南走,越远越好,我这就赶回去了。”
  陆羽再拜,道:“老人家天高地厚之恩,晚辈没齿亦不敢忘……”
  不料他再拜抬起头来,已失了老人家的踪迹,打开了的窗户,兀自在晨风里幌动,原来曙光已现,屋里已可看得清楚。
  陆羽长长叹了口气,这老人家岂仅对他有救命大恩,这份古道热肠,尤其连师妹,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妹,也把他当作仇人的时候,这位从未见过一面的老人家,却对他信赖而深信不疑,怎不令他感激。
  但他,非但连老人家的姓氏不知,甚至连面貌也不辨,他唯一辨得出,即使再隔十年八年,他也辨得出的,是老人家慈祥而又严厉的声音,和那一头苍苍白发。
  他急忙下了床,才发觉不但衣衫已在他昏迷中尽换过了,而且怀中还有银两,头上的伤,亦不是痛得不能忍耐,不用说,老人家不仅是用药物,而且用他的内家功力来助他疗过伤。要知他头上的伤若然不重,他岂会昏迷得像死去了一般,否则也瞒不过他的大师哥了。
  老人家的话声兀自在他耳边萦回:门户之任,护法之责,他已肩负于身,不,他虽不怕死,当真死不得,还有师傅的仇人未获。
  还有,可怜的师妹,他不怨师妹,连三个师哥也相信是他弑师了,何况师妹。
  可怜的师妹,早已哭得死去活来了,何况她必是第一个认出那短剑来的,因为,那剑原是师傅所有,早年行走江湖时,一直佩带在身,后来少在江湖中行走了,才给了师妹,师妹又送给了他。
  他永不会忘记当师妹把那短剑给了他,当三个师哥见到他把短剑佩带在身的时候,三个师哥所流露出来的羡慕的目光。
  那短剑虽然锋利,却不是什么奇珍,亦不能削铜断铁,当时,他不明白三个师哥羡慕之故,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短剑是师祖赐给师傅的,落在他手中,虽不表示就会由他接掌师门,怎么会呢,他入门年短,功夫也差得远,但大师哥的冷言冷语,三师哥的取笑他,才知三个师哥可联想到这方面去。
  现在,不料竟成了真,唯有掌门人,才获传授护法神功,而今,师傅已把护法神功传给他了,那么,难道他师傅年前把剑给了他,真是早有此意?但为何又不是直接赐予,而经过师妹之手呢?
  啊!他明白了,师傅是不愿三个师哥对他猜疑,而他,武功又未到家。
  往事又上了心头,他记得,师妹在他心中,一直是个长不大的淘气而又任性的小姑娘,但突然之间,他发觉师妹长大了,便是当她把剑替他佩在腰间的时候,突然间,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那令他心跳的怜意,她那脸上的羞红,任何人也会明白的,他竟然蠢得不明白,他明白了,但太晚了。
  原来师傅不把剑直接赐予,而经由他师妹的手,那剑便有了双重意义,既是掌门的权剑,亦是师妹以终身相托的信物。
  他知道,他的三个师哥也晓得,赐剑虽然不是等于传位,但那剑既是祖师赐给师傅的,可也就隐含有权剑之意,因为师傅随之从师祖手中,也接掌了门户。
  是了,他年纪幼小,剑由师妹转送,可也就避免了三个师兄的猜疑和妒嫉,而师傅传他的连环三招,剑越短,越能发挥出那剑招的功力来,因为变招奇快,初学乍练,短剑也更能得心应手。
  原来,他明白了,原来师傅把剑给了他,不仅是双重,而且还有多种意义。他也更感到师傅对他用心良苦,恩如山重,因是也更加悲痛了。他哭了一场,但窗上曙光更显了,啊哟!他跳了起来,因为外面传来了响动的声音,他怎么忘了那老人家一再的吩咐,若是三位师兄寻来……
  他慌忙越窗而出,才知道一日夜,是身在一个小镇上的栈中,不怪那老人家催促他趁天色未明之前即刻上路了,若然三位师兄知他未死,追查到来,自是一查便知他落在这店中。他遵照那老人家的吩咐,往南奔去,天色大明的时候,他已在十多里以外了,才停下来喘口气。
  那老人家替他设想得真周到,头上的伤,用头巾掩盖住了,身边的银两虽然不多,但也够他十天半月使用了,更难得的是替他设想得极是周到,虽不是儒服华裳,却也把他装扮成个读书的小哥儿,也更能掩人耳目,谁也看不出这么小哥儿,会有一身功夫。
  这装扮,却也配合他的本门功夫,无论拳剑,若不是静如处子,动如兔脱,正该是个斯文模样,其实,他原也生得清秀,他师妹就常笑话他,说他全不像个练武功的儿郎。
  他不敢停留,甚至大一些的城镇也不敢入,还幸头上的伤痛日渐好了,脚下加快些也无碍了,更庆幸的是,并未有人追来,甚至连一个查问他的人也未遇到过,真要感谢那位老人家,把他打扮成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哥儿。
  这是甚么地方啊?第二天日落时候,他来到了一个小镇,不料他一询问,可吓了一大跳。
  原来他走了两天,相去洛水还未走出两百里地,他一路之上,见到人就远远躲开,更不敢问路,他原也没有目的地,一定是把路走岔了,在荒野中,失了方向,这实在也怪不得他,长了这么大,却从未离开过洛水云台,何况这两日中,他是那么惊惶又悲伤。

  第二章 夜语惊心 死里逃生
  陆羽走了两天,敢情在熊耳山里转了两天,虽然也向南边走,但走出还不足两百里地,那还是从洛水算起,其实他离开小镇往南,走出还不到百里。
  陆羽大吃一惊,这那是逃命,简直是在游山玩水,若然追赶他的人查知他的行踪,只怕早赶到他的前头了,那么,往前走,就不再是逃命,而是送死。
  原来洛水云台,在武林之中,倒也不是无人知晓,甚至在各门派中,还大大有名,但北起洛宁,南到故县之间,连当地居民亦不知金宝山下,洛水之滨,有这么个云台。
  地在豫西,却属秦岭山地,熊耳山成了洛河伊河的分水岭,三百里之东的嵩山,三百里以南的武当山,皆属秦岭的余脉,绵亘千数百里,山岭起伏,原是人烟稀少之地,何况陆羽行走山中,还要躲着人,岂仅不知道路,山野间压根儿就没路。
  陆羽心下一阵剧跳,怯生生望了两眼,道:“老人家,这是那里啊?”
  他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山地荒寒,小镇人客稀少。而且,落店也还不是时候,那店家站在门口闲谈。
  店家吸着旱烟竿,也在打量他,含笑道:“小哥儿,你要去那里,这里是丁河,你是从洛水来么,若是要去西峡……”
  店家望望天色,摇摇头,又道:“那可不行了,此去还有四十里,小哥儿,看来你没出过门罢,这条道,天黑可不好走,不如就在这里住下了罢。”
  若是一个出过远门的人,打从洛水来,岂会走了多远的路也不知道,而且这么露怯。
  陆羽畏缩张望,可不是像个怯小子么,待见店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客也没有,才壮了胆,心想这里倒不错,若有人追赶到来,必以为他早已去远了,却那知阴差阳错,三日还没出来两百里地,更不会想到他会落在那荒凉的小镇上。
  陆羽叹了口气,道:“老人家,你说得是,我就住下吧,倒也不急着赶路。”
  店家道:“小哥儿,看你脸色苍白,必是路途中辛苦了,可怜生的,你小小年纪,怎么独自一人走途途,快进歇着。”
  店家可真还是个忠厚的老者,陆羽大放宽心,说真的他头上的伤虽然没事了,但失血过多,奔走了两日,早疲倦得拖不动脚步了,听这店家一说,才知自己的脸色苍白,不怪这店家说他可怜生了,从他要亡命天涯,茫茫长途,倒真是病不得。
  那店家收拾了饭菜,天已到了掌灯时候,望望那冷清清的街道,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不料才转身,便听了打门声,而且大力敲打,有人叫道:“店家,开门来。”
  陆羽心头一震,慌了,竟是他二师哥的声音,他得赶快逃走,这必是蹑踪在他身后,知道他落在这店里。他吓慌了,不料脚落地,店门已开了,打外面走进了两个人来,三师哥杜华随在二师哥身后。
  那店家不过才转身,那还不快么,其实外面的话声未落,那门已打开了,他想逃走,已来不及了。要知那山地小镇的小客栈,那有甚么房间,不过是靠里面墙脚,砌了一个大炕,铺上草席,人客多一个,不过多一条棉被而已!
  那两人进得店来,不是奔,而是皱着眉头,跨进店来,连向陆羽这面瞧也不瞧一眼,只听他二师哥唐尧道:“罢了,就在这里将就住一晚罢,店家可有饭菜么,最好打两壶酒来。”
  杜华道:“这倒不错,忙了这些日,真个是不眠不休,再要往下走,这两条腿可不是自己的了,唉!”
  唐尧道:“我是贪图这里荒凉清静,也有话要吩咐你。”他望了望走去的店家的背影,显然并未发现炕上有人。
  陆羽松了口气,这一阵工夫,真个是大气也不敢出,那么,两个师哥并不知道他就在炕上,天可见怜,他也许还能逃得出命去。
  这两人岂仅不知陆羽在炕上,甚至不知炕上有人,昏暗的油灯,那能照得亮屋角,却是两人在灯下,陆羽倒看得清清楚楚,何况他人小,又躲在被褥后面。
  杜华一怔,道:“二师兄,你,有话……吩咐?”
  他好生奇怪,即使有甚么不愿被人听到的,这一路行来,路上倒不方便,而眼前却有一个店家?
  杜华不自觉瞧了那店家一眼。
  唐尧道:“倒也不是甚庆秘密,除非是武林中的朋友面前,才有所顾忌,明日我们即要分手了,想了想,还是对你说了吧。”
  “明日我们要分手了?”杜华又是一怔。
  唐尧点了点头,说道:“我往东走,从南阳还得往信阳一行,你先上武当,然后去襄阳拜会武老前辈。”说着,取出一包书信来,捡了两封递给他。
  “原来是武景隆前辈,”杜华接过信后,道:“武前辈前年还来云台和师傅盘桓过几天,我认得,去送这封信作什?”
  唐尧道:“就是他,我这里还有五封,适才我在路上想过了,若不分道走,要把这些信送完,只怕一个月以后才能回到云台,看来大师兄少了计较,待到这些信送到地头,那孽徒早已远走高飞了,还有甚么用。”
  杜华道:“我不明白,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大师兄倒生怕人家不知道,这武景隆前辈也罢了,生前与师傅时有往还,武当派和我们可没渊源,怎生巴巴儿的要送封信去?”
  唐尧把余下的几封信包好了扬了扬,道:“南阳的白水门,信阳的黄大江,我也只见得一两面,当年我随师傅出门,且还是相遇道左,那有甚么交往,这就是你不明白的了。”
  杜华道:“其实我早就奇怪了,陆师弟……那孽徒死了不见尸,不用说,并未真死,醒了来,逃走了,不即刻追赶寻找,我真不信,既然大师兄也以为他死了,可见伤得极重,就算醒来逃了,能逃出多远去,若然即刻分头寻找,还怕擒不回他来么,这样羞辱门户之事,倒……”
  店家适时送了一壶酒,两碟菜来,说道:“两位客官先饮两杯,正好日间买下了些野味,我这就去替两位做饭。”
  “倒把家丑外扬,”唐尧待店家转了背,道:“若再想一想,清理门户为何还要借重外人,你就该明白了,大师兄在信里,虽然也写下了那孽徒的年貌,也请他们协助缉拿,其实,那不过是顺带公文一角,主要是……你没见信上的署名么?”
  唐尧道:“大师兄顺理成章,接掌了本门门户,自当知会各门派。”
  杜华瞧了二师兄一眼,唐尧摸着酒杯,却把头掉了开去,一时两人都不言语了。放着弑师的孽徒在逃,不去追捕清理门户,由大师兄接掌门户之事,倒忙着去知会各门派,倒把家丑去外扬,这打那儿说起。
  原来两位师兄不是来追捕他的,但若被两人发现了,也绝不会放过他,他一样也没命了,陆羽虽然大气也不敢出,却不愿即刻逃走,既然店家尚未送上饭去,两人一时不会到炕上来,他也不用急于逃跑了,而且,他多想知道师妹的情况,可怜的师妹,一定痛不欲生,恨他入骨。
  他原可逃走的,两个师哥背对着他,真的,要逃走,一些儿也不困难,但他多想知道师妹的情况啊,可怜的师妹。
  但两个师哥偏是一句也没提及石梅。
  “既然顺理成章,”社华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道:“师傅死了,既然不曾指派,当然由大师兄接掌门户,他又何必急在一时。”
  唐尧默默地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仍不看他,低头道:“你入门年浅,你是不知道,我们洛水云台十三门,祖师立下的规条,与他门派有别,并非大师兄一定接掌门户。你听我说,大师兄入门最早,武功都比我们好,我不是不服气!”
  杜华忙道:“我知道,二师哥你对大师兄,从来都像对师傅一样尊敬的。”
  “我是说规章戒条,”唐尧说,“你要是明白了,也就明白,大师兄为何要扬家丑,放着那孽徒在逃,倒忙着正掌门之位了。”
  杜华还是真不明白,眼巴巴望着二师兄。
  唐菟道:“我们云台十三门,十二长拳虽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当年祖师也曾和嵩山少林的和尚印证过武功,足足打了一个时辰,也不曾输得半招,十二风雷剑,剑出起风雷,你我都还不到火候,师弟,你年轻,你是没有见过剑在祖师手中……”
  杜华色舞眉飞,插嘴道:“我见过,有次师傅指点我的剑法,我站得近些,我的衣袂不但飘飞,而且剑风砭骨生寒,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只不过才得十二招的剑法,真不料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唐尧道:“但师祖剑出,可真个雷声隐隐可闻,师傅说,若无高手对敌,更能发出霹雳之声,震慑对方心神,那才是本门剑法的最高境界,可惜,能达到这一境界的,历代也不过才得两人,即使师傅在剑上有了数十年功力,也未能达到这一境界,虽然如此,却已打遍天下,没人能在师傅剑下能走到七招的。”
  杜华道:“我也听说过,真奇怪,师傅反倒不像身有绝世武功的人,更像个儒雅慈祥的长者,说真的,二师兄,人家问过我,为何本门剑法拳招,皆是十二之数,何谓十三门,我还真答不出来,二师兄,你既然提了起来,一定明白了。”
  陆羽心想:敢情三师兄也不晓得,却是他听两人谈说,越更神往,兴奋也令他忘了危险,这么说,风雷剑法名副其实,剑在祖师手中,且成了霹雳剑了。心想:我要能达到这一境界,那就好了!
  只听唐尧道:“我虽然也不十分清楚,却明白天下任何门派,莫不立下门规,掌门人若无出众的功夫,何能服同师学艺的同门,就算修为禀赋有别,却难免有后来居上的,若然那一个同门心性不良,掌门人何能维护门规戒律,所以……”
  杜华说道:“二师兄,你是说,我门中的长拳剑法,还有一绝招,是只传掌门的?”
  唐尧道:“我知道各大门派因为门徒众多,良莠不齐,不如此不能维护门规戒律,本门是否也如此,我就不清楚了,不过……”
  “是了,是了,”杜华一拍大腿,道:“本门一定也留下一威力更大的绝招,只传掌门,不知师傅传了师兄没有?”
  “我不过只是猜疑,”唐尧压低了嗓门儿,说道:“若是本门真也如此,只怕师傅尚未传授大师兄,因为那么一来,大师兄就是当然掌门,何用急于去知会各大门派,你也知道,师祖未归道山,只是归隐而已。”
  “你是说……二师兄……”杜华道:“这话也许我不该说,不过么,当各大门派皆知大师兄接掌了云台十三门,师祖前来,也不会不承认了。”
  唐尧道:“话说到这里为止,从此休再提起,师弟,你是个聪明人,正所谓响鼓不用重捶。”
  那杜华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其实大师兄入门最早,武功亦是我们望尘莫及,接掌门户,顺理成章……”
  唐尧摆了摆手,道:“你又来了,要你休提,除了师傅,你我最敬重就是大师兄了。”
  陆羽虽然在两人的身后,但是,两人可在灯下,是以清楚见到两人交换了深意的一瞥,登时怔了一怔,显然两人之言,言不由心,两位师哥敬不敬重大师兄,他不晓得,只知道全都对大师兄石开山十分畏惧。
  除了他师妹石梅,谁不怕大师兄呢?
  尤其是他,在大师兄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两位师哥在默默地喝起酒来,他却思潮起伏,而且迷惑了,因为若照那位老人家所说,师傅指点他的三招连环使用,若然真是护法神功,岂不是师傅要他出掌门户了。不,这怎可能呢?他入门年浅,功力远远不及三位师兄,不不,他也不要接掌门户。
  店家陆续送上饭菜,真难为了店家,才不过一会工夫,整治出满桌的菜肴来,而且不待吩咐,又添了两壶酒。
  店家退了开去,那唐尧才又说道:“明日我们就要分手了,所以,我必须先提醒你,武当山的老道,和我们没多少交往,也不常来往,但襄阳的武景隆,可是大师哥的好朋友,应对之间,要加倍小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杜华道:“就我所知,南阳的白水门掌门人白逸,和大师兄亦是莫逆之交,信阳州的黄大江,大师兄也背着师傅,和他时有往还。”
  唐尧点了点头,道:“若不是和大师兄有交情,会命我们专程去请么,黄大江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好得很,若然师傅在生,可不许大师兄和他往来,你是不知道,黄大江原籍开封府,而且党徒众多,不知怎么,后来跑去信阳居住,传说是师傅曾惩戒过他,在开封不能立足,这才跑去信阳州,现在师傅死了,你瞧着吧,他一定又会迁回开封府来。”
  杜华道:“我也听说过,黄大江虽然不能在开封府立足,倒因此在两湖称王称霸,名头更高大了。”
  唐尧道:“这是因为师傅厚道,虽然挫辱而且惩戒过黄大江,有人知,却无人见,知道的,也不过三数人而已,师傅亦绝口不提,若不是大师兄无意间透露出来,连我也不知道,全都以为他迁去信阳州,是为了向两湖伸张势力。”
  唐尧一仰脖子,把酒喝干了又道:“我们吃饭吧,明儿还得赶路,大师兄限定了时刻,可延误不得。”
  陆羽好生失望,他和这位师哥年龄上相差了一十多岁,在云台镇日与师妹为伴,是以从未听两位师哥谈论江湖中的人与事,不料两人不再往下说了。
  他得赶紧逃走,趁两人吃饭没回身,不走更待何时。
  不料他才溜一条脚来,忽听杜华叹了口气,道:“那日我还不信小师弟会是杀师傅的凶手,二师哥,若不是大师兄说出来,我们还真不知道,也绝想不到,原来师傅是小师弟的杀父仇人。”
  陆羽眼前陡然一黑,真似晴空打了个露霆,三师哥怎么说的?他爹是师傅所杀的?
  “我相信是真的。”唐尧道:“其实我早已疑心了,因为师傅把这个孽徒带回云台后,从此再不出去江湖行走了,也许你没留心,我却注意到了,师傅时常在他一转背的时候,唉声叹息,好像对他有无限愧疚,不过,绝想不到他的爹是死在师傅手中。”
  杜华道:“我可又不明白了,既然师傅杀死了他爹,怎又把他带回云台来,而且留在身边,更传他武功?”
  “不不!”陆羽在心里大叫:“不会的,师傅对我恩重如山,这是胡说。”
  那唐尧道:“这有你难明的,师傅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对黄大江那样的邪恶之徒,尚且只惩不杀,师傅也许是失手伤了他的爹,不是有意的,有一桩是我们都知道的,就是这孽徒的爹,不是坏人,且和师傅还有交情。”
  “不不!”陆羽没喊出声来,但把嘴唇也咬破了,只不过他不觉得痛。
  师傅收养他,把他抚养成人,不但传他拳术剑法,而且传他护法神功,岂会是他的杀父仇人。
  只听唐尧道:“你不是奇怪,为何大师兄竟不急于追捕那孽徒么?”
  敢情二人真不是为追捕他而来的,唐尧侧过面来,陆羽见到了二师兄笑得好生怪异。
  杜华道:“不是奇怪么,不命我们即刻追捕,倒请各门派协助缉拿。”
  唐尧道:“你不想想,捉到了这孽徒,杀不杀他?杀了他,还有对证么?师傅既然杀了他的爸,和他有杀父之仇,自然人人都相信他弑师无疑,便是师祖前来,也会深信不疑了。”
  说着,那眉头也皱了起来,摇头又道:“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连我也要怀疑了。吃饭吧,别忘了大师兄已接掌了门户,我们不该有丝毫疑惑的,师弟,我和你情如同胞兄弟,我才对你说这些,出我之口,也只是入你之耳,记住,从此不再提起。”
  唐尧不再言语了,默默吃起饭来,杜华却怔怔地望了他好半晌,眼中充满着迷惑。
  再说下去,他也要疑惑了,这是甚么意思!这岂不是说二师兄其实心下疑惑么?怀疑杀死师傅的,不是小师弟,而是另有其人?
  又惊吓又无比疑惑的陆羽,从那客栈实时逃了出来。
  他怎能不疑惑呢?那日不信他弑师的三师哥,现在信了,而那日认定是他杀死师傅的二师兄,现在口与心违,从他那语气中,显然已有所怀疑。
  二师兄一定对他那三师哥隐瞒了许多,从他那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语气,都可以听得出来,甚至曾一再阻止三师哥往下说。
  在黑夜的山野里,他狂奔了好久,无论如何,他得赶快逃命,两位师哥奉命邀请各门派的掌门,可并没吩咐不追捕他,遇上了,也会要他的命,否则就会和他同罪。而且两位师哥把大师哥的信送到了各门派的掌门人手中,信上清楚写明了他的年貌,弑师的孽徒天下难容,人人得而诛之,那地头又皆在南下必经的路上,若是他走在两个师哥的后面,想想那有多可怕。
  要知武林中人,见闻广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立即能辨出对方的门派,云台十三门的四个师兄弟中,他年纪最小,是以一出手就无可遁形。
  黑夜中,不辨道路,他知道两位师哥此来不是为他而来,又未发现他,但仍然脚下不停,炕上少了一个人,店家如何会不发现,又岂会不惊讶!两个师哥一问就知是他,知道是他,岂能不追赶。
  他奔出多远来了,至少奔了半个时辰,忽然眼前一黑,啊!呀!一个黑影!
  他身前陡然现出一个人,拦阻了他的去路。
  陆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黑影倏忽现身,快如鬼魅一般,天上虽然只有星光,但看不出那人的面貌,那人拦阻在身前,相距得又那么近,适才若不是他收势得快,几乎撞入那人怀里。
  原来是个蒙面人!
  “你!是谁?”
  陆羽大口喘气,气促地问道。
  那人不言语,随同陆羽的暴退,他也跟进了一步,但陆羽一停下步来,那人也站定了,和他七八尺远。
  剑!那人手中拿着剑。
  那人不答,但既然拦阻住他的去路,又蒙着面,当然为他而来,且不愿被他认出真面目来。
  “你是谁?”陆羽又怯生生问道。
  人家蒙面不让他见,又岂会告诉他是谁,重要的是这人是歹意还是……
  陆羽再退了一步,人家手中持剑,拦阻住他的去路,倒会是好意么?
  “你是云台十三门的门下?”那人开口了,但像嘴里含着甚么似的,说话含糊不清。
  “你你!”陆羽大骇,难道他师傅被杀之事,已传扬了开去?想想他昏迷了一天一夜,又在山中转了两日,此问相距洛水才不过两百里地,武林中人皆已知晓,原在意料之中,要知三个师哥已寻访了他三天,自要向人询问,怎会不人人皆知。
  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这人一定已认出他来了,也许只是猜想,一个少年,在荒野里夜奔,人家岂会猜不出来。
  陆羽心慌,他本已奔得气喘如牛了,现下更一阵阵窒息。
  不好,若然两个师哥从店家口中得知,随后追来,可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了。
  他突地一斜身,往左面窜了出去,不料,啊呀!眼前又是一黑,总算他小巧轻身的功夫已到了家,才觉眼前一暗,他已便生生收住了去势。
  果然又是那人拦住了去路,说:“你还想逃!”
  剑在那人手中,但却是拦阻住了他的去路,好快的身法,分明轻身功夫不在他之下,他却奔了道一阵子,连气还喘不过来。
  那人道:“接住了!”
  寒光一闪,啊!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羽一伸手,把那人掷来的宝剑接在手中,那剑掷出,非但其势不疾,而且剑柄在前,是以陆羽轻易就接下了。
  只听刷的一声响,那人已又拔出一柄剑来,说道:“久仰云台十三门,风雷剑天下无双,难得今晚相遇,正要请教。”
  忒怪,这人怎知他是云台十三门下?
  实在又瞧不出人家有恶意,但若不是早知他会走这条道儿,怎会多带了一把剑来?
  而他今晚不过是慌不择路,其实没分东西南北,便是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会走上这条道儿。
  那人早是长剑一领道:“请赐招。”
  陆羽道:“我我……”
  这人身手好生了得,既敢领教云台的风雷剑,岂会是弱者。
  陆羽心头一紧,他原已额上见汗,现下更冒出了冷汗来,除非这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分明知道他是谁,那又是为甚么?
  要杀他,又何必不早下手?
  不容他后退,那人已刷刷刷连攻三剑,一剑紧似一剑,陆羽连接了三招,只觉这人的剑法平平无奇,即使他狐疑又惊惶,也轻易接了下来,那胆气也就壮了些。
  不料那人一剑斜出,剑身颤动,横抹复挑。
  风雷剑!陆羽咦了一声,这人竟然使出风雷剑的招卫来,据说他祖师一代,门徒众多,但到了他师傅这一代,却只得他师兄弟四人了,而且从未听说过有师叔伯,亦未听说有别立门派的,这这……这人怎会本门剑法?
  陆羽从小就苦练的剑法,起手招大地风雷,便是闭着眼睛,也接得下来,呛呛连声,亦是剑身一颤,把对方的一招大地风雷化解了,他用的是一招云龙三现,身形半旋,那剑身一颤,宛若寒梅吐蕊,不但化解了对方的三变招,把对方的剑荡了开去,且守中有攻。
  但陆羽并不攻,扬剑头,挫剑尾,立剑当胸,迅速退了一步,道:“你你……是谁?”
  对方既会风雷剑法,当然是本门中人,云台十三门中,他年纪最轻,辈份也最低,他岂可和对方过招,岂不成了目无尊长。
  不料对方一剑紧似一剑,更不答话,雷火明夷才出手,剑招陡然一变,排山倒海般推出!
  啊啊!这人不但会本门剑法,而且功力造诣之深,他望尘莫及,据师傅说,他行走江湖,会过各剑派的名家,能接下他这第七招雷火明夷的人,普天之下也不过才得三人,而这人竟能从这第七招雷火明夷,招未尽,已推出第九招雷天大壮,剑似倒海排山,自三面压到!
  陆羽魄散魂飞,若然他后退,可就有死无生,雷天大壮之无穷威力也在此,对方看似三面攻到,留下退路,但若一退步,可就上当了,绝逃不过对方束剑翻腕吐出的穿心一剑,即使他已练剑十年,亦化解不了这一招雷天大壮,何况对方的功力远在他之上。
  要知道第九招雷天大壮凌厉无俦,但从第一招大地风雷起莫不是循序渐进,威力逐渐增强,但这人从第七招雷火明夷,陡然变招,当真是雷天大壮,剑招的本身威力,虽然并不增强,但敌对的人却感到倍增,倍增的威力慑人心神,即使能接得下风雷剑九招来的人,至此也会手乱脚忙,陆羽却更吓坏了,因为他知道,这人是把雷天大壮与第八招的穿心一剑颠倒运用,这么一来,对方不后退,便化解不出那一招排山倒海般的雷天大壮,若然后退,可就上了大当,任你武功再高强,也逃不出那穿心一剑。
  若不是在风雷剑术上已造极登峰,这八九两招绝不能颠倒运用,便是他,陆羽练剑十年,也不能陡然在雷天大壮上,发挥出这大的威力来,威力不足以震慑对方,那第八招穿心一剑,便会弱而无力了。
  真个是生死须臾,危机如发,他已别无选择,迫得将风雷剑那最后三招施展出来。正因第八第九两招颠倒而又连环使用,那最后三招若不也连环而又颠倒运用,也化解不开,更何况他在风雷剑上的功力,远不及对方。
  刹那间,呛呛之声不绝于耳,蓦地闪出一溜火花,那人长笑一声,弃剑倒翻,已落在丈许外去了。
  是甚么从陆羽的剑上坠落下来?莫非剑折断了!
  不,他手中剑仍然完好,虽然他的一条右臂已酸麻难举,剑身兀自在震颤,发出阵阵龙吟之声,星光之下,也还能看得明白,剑身仍然完好如故。
  原来坠落地下的,是对方的宝剑,原来……
  陆羽不是吓坏了,是惊愕极了,他不但把对方颠倒运用的两招化解了,而且夺下对方的长剑来,正是善攻者攻其必救,不是夺下,他明白,对方适才若不弃剑,他那条右臂必然废了。
  原来……他明白了,危急之下,倒迫出他的功力来,为了自救,他非得全力施为不可,真是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出来了,不怪他的右臂也似废了一般,一时疲麻难举。
  若然对方发现了,即使手中没了剑,一拳即可令他丧命!
  但那人却两手一拱,道:“领教了,好好,果然不出我所料,趁天色未明,即刻远走高飞,你必须远离襄阳。”
  陆羽一怔,尚未言语,那人已一扬手,道:“接住了,这点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你十日半月盘缠,快走,快走,那剑不用还我了,你就用作防身。”
  陆羽接过那人抛来的一个小包,估量有二十余两,敢情人家非但无恶意,而且还是好意,适才不过是试他的剑术。
  “你你……是谁?”
  那人不答,俯身拾起剑来,快步走了。但才走出几步,回身一扬手,说道:“有剑无鞘,携带不便,这个你也拿去,休问,快走。”
  陆羽张口,尚未说出话来,那人已如飞而去,瞬间消失于黑夜中。
  树木在夜风里摇曳出幢幢黑影,耳畔只有不绝的夜风呼啸,那人已去得无影无踪。
  那人赐剑又赠银,风雷剑已造极登峰,少说已有数十年功力,至少是在他之上,当然是本门中人,但会是谁呢?
  忽然心中一动,这人一直变着嗓音说话,一定……一定是他认识的人,蒙面,变着嗓音,分明怕他认出真面目来,若不是认识的,又何必蒙面。
  他似有所悟,但绝不是三师哥,杜华师哥没这么高的功力,当然不会是大师兄石开山,二师哥么?二师哥唐尧正直忠厚,对大师兄极其敬重,岂会违背大师兄之命,虽然他已知道,这位师哥已怀疑杀死师傅的另有其人。
  银剑在手,人家好意仍在耳,人家已快快的走了,倒休要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不敢怠慢,陆羽走了,星星指引着他的方向,向南奔去。
  那位老人家是谁?不也分明是本门中人么?这人更显然是了,不同的是:老人家以尊者自居,这人却曾对他拱手。
  不不,不会是两位师哥,那有师哥对他拱手的,何况他是含冤待罪身。
  XXX
  渴饮饥不得餐,晓行夜不得宿,陆羽奔了两日夜,其实,第三天中午,他已过了襄阳,明知三师兄杜华尚有武当之行,最快也要日落时候才会到达,但他知道襄阳的武景隆在汉水一带是有头有面的人物,和大师兄石开山有交情,他师傅死了已有四五天,洛水与汉水便不相连,这样的大件事,亦会瞬息传开去的,武林中事,江湖上传闻也更快,若然武景隆知道三位师哥在追捕他,不用等待三师哥把大师兄的信送到,遇上了,他亦难于脱身。
  想想三位师哥追捕他,自要向武林中人,尤其是江湖道上来去的人打听他的行踪,怎会不传遍江湖,何况襄阳只不过相隔数百里地。而这武景隆常去云台拜会他的大师兄石开山,他已见过几次面了,而武景隆门徒又众多。
  陆羽不敢入城,绕城而过,一口气又奔了数十里地,那一双沉重的腿,再也拖不动了,啊哟!怎么头昏,眼也花?
  他记起来了,还是昨天才吃了一个冷馒头,那还是昨日晨早从一个路边小店买来的隔夜馒头,如何会不冷,这两日来,他见到人就远远躲开,又避开城镇,从何处得来餐食,只有水饮,河里田里,何处没有水,不怪他饿得头昏眼花了。
  他是顺着汉水南奔,越往南,人烟也越更稠密了,他避开一个又一个的渡口,便是野渡,也少不了人家,现在,前面又现出一个小镇,他远远地望去,亦不下百数十户人家。
  算起来,他只奔了一天半,便已过了襄阳,现在更在襄阳之南数十里外了。
  那么,不要紧了,那老人家怎说?一直往南,蒙面人又怎说呢?赶快走,两日内必须过襄阳,而今,他早已过了襄阳。
  陆羽吐出了口长气,他多需要饮食,他多需要睡眠啊,若不能获得睡眠,别说遇上高手,任何一个人也可以擒下他来,而且,他也真不能再往下走了,他的一双腿,多沉重啊。
  他进了那个河边的小镇,在街尾找到一家客栈,看来那是唯一的一家客栈,不过人客却不多。
  那老人家想得真周到,替他备的这一身衣衫,把他打扮成个读书的少年郎,可真派了用场,走在街上,进入店中,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却是店家迎着他,说:“三位,才来呀。”
  陆羽一怔,只见店家不但对他笑脸相迎,目光还落在他身后。
  陆羽回头一瞧,才知身后还有两位姑娘,也跟着走进店来,原来店家误会了。
  以为是一这的,才要分辩,不料一个姑娘冲着他一笑,这这……这是甚么意思?那姑娘还摇摇头,分明示意他别开口。
  却听另一个姑娘开了口,说道:“两间上房,有现成的饮食,快快送到房里来,我们饿啦。”
  这倒不错,都替他吩咐了,他真饿得发昏,也多需要睡眠啊,看来两个姑娘年纪虽然比他大不了多少,显然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住店倒在行得很,一点儿也不露怯。
  要知陆羽长了这么大,从没独自出来行走过,除了两日前那荒野小店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落在象样些的店里,他真还不知怎么吩咐。
  他来不及惊讶,倒庆幸了,这可真不差,若是有人追寻前来,问及店家,那么,他和这两个姑娘一道儿,倒可掩人耳目,因为追寻他的人,只知他独自一人。
  不,人家姑娘都不露怯,何况要掩人耳目,难道他这么不中用,倒迟疑了。
  他不自觉直起了脊梁,也不言语,跟随在店家身后,原来店堂后面,有个大院子,不下十多间房,这客栈还是真不小。
  店家道:“恰还剩下两间上房,一大一小,少爷住这单间,里面也有门户相通,三位请。”
  一个姑娘道:“好,你去吧,快送饮食来,不管是甚么,现成的就行,越快越好。”
  不错,这正是人客落店的时候,他不是怕被人见到么,当下急忙进入那单间,小小房间,果然和右面那间房,有一道门,不过从那一面关闭了。时届黄昏,还不到掌灯时候,屋中也还不十分昏暗。
  坐在床边,听着两个姑娘在隔壁走劲的声响,他并没有倒在床上,他多疲倦,多需要睡眠啊,又多渴望躺在床上,他以为身子一沾床,一定会躺倒的,但现在,他坐在床上了,不但睡意全消,而且惊疑越来越甚,成了惊恐。
  一阵惊恐袭上心头,这两位姑娘怎生突然在他身后出现?若不是那店家说出来,他竟然不知身后有人,可知两个姑娘都有一身功夫,而且了得。
  这还不是他恐惧之故,店家误会他和两个姑娘是一道来的,两人竟然直认不讳,莫非知道他是谁?
  他瞪着通往隔壁的房门,站起身来,但又坐下了,他又看到了那张笑脸,说真的,两个姑娘即使不比他师妹石梅更美,但也算是美人儿,笑,令那笑脸也更美了,不,那笑脸并不带丝毫恶意,若是有恶意,也就不是美丽的笑脸了。
  他才坐下,又跳了起来,因为那笑脸并非是幻觉,而是那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姑娘伸出笑脸来,说道:“过来吧,可怜生的,瞧你快饿坏了。”
  若不是那笑脸那么美,他没饿坏,也吓坏了,黄昏的房中虽然昏暗,那门何时打开来了,他竟也不觉察,怎生一声响也听不到?
  那笑脸真美,他也真饿极了,把心一横,不管这两个姑娘是何来路,不论是祸是福,吃饱了再说,是了,他适才一定是饿得头昏眼花了,才会听不到开门声,才会以真作幻。
  原来店家把面食送到两个姑娘的房中来了,这也难怪,这间大房中也才有桌子,桌上不但有三碗热气腾腾的面食,还有一盘热馒头。
  桌边的那位姑娘抬手道:“快来吧,有话吃饱了再说不迟。”
  不仅是他,那两个姑娘一样饿极了,立在桌边,立即吃喝起来。
  不错,若然是祸,不吃饱,更躲不过。吃饱了再说不迟。人家说得不错。
  任你是铁打的汉子,可也无法支持得住,饿着肚子狂奔两日,加上惊惶又悲伤,任你是金刚不坏身,也受不了。
  他一抬头,又见到两张笑脸,敢情人家早已停下箸来,望着他笑,他的脸一定红透了,右面的一个姑娘噗嗤一声,道:“真难为了你,而且没吃一点东西,跑了几百里路,还有两个馒头,都吃了罢。”
  陆羽本是吃得下,但听人家这么一说,他连手中还拿着的半个馒头,也放下来了,哗啦一声响,绊倒了身后的凳子,他也更慌乱,跳了开去,说:“你们是……是谁?你们一直跟着我。”
  两个姑娘既然知道他两日不食,知道他两日中奔了数百里,必然是一直跟在他身后。
  左面那姑娘格格笑道:“你真是个傻小子,这时候才害怕,不是太晚了么,我们若要为难你,要对付你,不趁你饿得头昏眼花时下手,倒给你饮食。”
  “过来,”右面这姑娘不笑了,但和颜悦色,道:“过来,坐下了,却是我们有话要问你。
  是啊,人家要是对他不怀好意,倒要给他饮食,他感到脸上的火热,一定红透了。
  “但你们是谁?”陆羽说:“为何一直跟在我后面?你们一直跟在我后面,是不是?”
  “是,也不是。”左面那姑娘又笑。
  忽然,窗上的亮光近了,是店家掌了灯来,待得那店家顺手带上了房门,陆羽才看得明白,该是也敢看得明白,因为他也才确确实实知道,无论如何,这两个姑娘对都他无恶意,因此,当灯火亮了起来,他也才敢抬起头来,对人家正眼相看。
  那姑娘笑起来真美,不怪她最喜欢笑,看来她年轻些,和他不相上下,只得十六七岁。
  是,也不是,这是怎说?
  陆羽张大了嘴,望望两个姑娘。
  那年长的姑娘开口了,她年长些,但看来二十岁也还没出头,说道:“别发楞了,我都对你说了吧,我姓薛,单名一个红字,这是我师妹狄心莲。”
  “她叫雪里红,”狄心莲说,“我们都叫她雪里红,你说,她不真个是雪里红么。”
  灯光之下,那姑娘脸儿红红,都穿着一身白,名字中间加个里字,当真成了雪里红。
  薛红瞪了师妹一眼,对陆羽继续说道:“我们本是要往南来,在路上受人之托,护送你一程,因此一直不露面,跟在你身后,所以是,也不是。”
  他早见两个姑娘背上的宝剑,当真好笑得紧,当今天下,还有强得过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么,但他并没笑,无论如何,人家是好意,何况他身负奇冤,又如此孤独无依,前途茫茫,不,这两个姑娘必有来历,有一身过人的功夫,只看人家跟随在他身后,两日中竟丝毫不觉,可知身手了得。
  他并没言语,不料那狄心莲哼了一声,说道:“师姐,你瞧见了么,人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自以为他门中的风雷剑天下无双,才不稀罕咱们护送哩。”
  “是么?”雪里红笑了,可是在灯下之故,加上那白衣衬托么?那笑脸真是异常红。
  陆羽惶恐道:“我我……没有……”
  雪里红笑道:“我这小师妹出名的鬼灵精,她察言观色,就能知道心里想甚么,以后你可要仔细。”
  狄心莲道:“虽然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倒还不是就瞧不起咱们,也是心存感激,且饶他这遭儿。”
  陆羽惊愕更恐惶,了不得,怎么他心里想的,她知道得这么清楚?
  雪里红说:“那晚他和那蒙面人斗剑,说真的,我们可真开了眼界,人家的风雷剑,确也名不虚传。”
  狄心莲嗤了一声,说道:“我瞧啊,也稀罕平常,走江湖,也许还能派得上用场。”
  敢情那晚他和那蒙面人过招,这两个姑娘也见到了,那么,只怕两人从洛水云台,就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登时心中一动,他在这世上别无亲人,除了师傅师妹,和三个师兄外,可说认识的人也没有几个,他是如此孤独无依,谁会托人来护送他呢?
  只有一个,那位武功高绝,救了他性命的,他连姓名也不知道的老人。
  只见那雪里红把脸儿一沉,说道:“可是你才不把人家看在眼里了,你懂得甚么,风雷剑一十三招,传世的虽仅十二招,已难逢敌手,我且问你,你接得下雪峰老人几招来,你这样目中无人,看来你还没吃够苦头。”
  狄心莲一噘嘴儿,却带笑说道:“我只不过气他心高气傲,以为他那风雷剑无敌天下,不稀罕咱们护送而已,可不是瞧不起风雷剑法。”
  陆羽半晌不敢出声,那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了不得,他心里想的,这姑娘竟然能看透了他的心思。心想:算那老人,便是这薛红姑娘说的雪峰老人,难道真是本门的一位前辈,但怎生没听师傅说起过,连师妹也不知道?本门尚有尊长在世,不该是隐秘之事,这不是奇怪么?
  陆羽忙不迭躬身,向两个姑娘一揖,道:“多谢两位姑娘……”
  狄心莲站起身来,走近些,再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儿一挑,说道:“谁要你多谢,咱们也没出手帮过你……”说着,噗嗤一声,接着更格格的笑弯了腰。
  那薛红道:“休要再作弄人家了,你瞧……”
  陆羽脸更红了,一时手足无措,本来有好多好多话要问的,此刻也就问不出口来了。
  那薛红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是抿着嘴浅笑,道:“幸喜一路无事,我姊妹答应一个老人家,就便暗中护送你过襄阳,过了今晚,我们就要分道而行了,这一路行来,都无事的,过了襄阳,更是阳关大道,一路无阻,你放心走你的路。”
  陆羽忙道:“请问姑娘,你所说的老人家,可就是雪峰老人么?可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家。”
  薛红道:“不瞒你说,那老人家姓甚么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年前在吕梁山雪峰相遇,这雪峰老人是我们姊妹私下称呼他的,可不是须眉和雪一样白,我们其实甚么也不知道,你快去睡觉吧,明日起,我姊妹不能再护送你了,虽说前途无阻,可也不能在路上停留,不养足精神怎行?”
  那狄心莲大大打了个呵欠,说道:“这两日来,连我们也没好好睡一会,真困极了。”
  陆羽那还敢再言语,他奔了两日夜,人家暗中护送,自也两日夜不眠,这两位姑娘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这份古道热肠,岂仅可感,更是可敬。忙道:“却是我的不是了,两位的恩情,我我……”
  狄心莲啐了一口,陆羽胀红了脸,人家不过是受人之托,对他有甚么情,何况人家是两个大姑娘,怎可当面道恩说情。
  偏是那狄心莲啐道:“咱们和你有甚么情,呸呸!嗳呀!师姊,你听他……”
  雪里红笑道:“别再为难人家了,都是人家和你客气,你这丫头倒……”瞪了狄心莲一眼,才又转向陆羽道:“我们已对你说了,原也要赶路,又是走在一条道上,不用谢,你去歇息吧。”
  “是,”陆羽呐呐地说,他是少与人交往的腼腆的少年,更何况在这个伶俐又刁蛮的姑娘面前,他要退去,那薛红又唤住他,道:“几乎忘了,今日我们现身相见,原是要转达那老人家的一句话。”
  陆羽回身,恭立,道:“原来老人家尚有吩咐,此去前途茫茫,我正不知何去何从。”
  薛红道:“老人家说,三月后他也有江南之行,届时你去黄鹤楼,就可和他相会了。”
  狄心莲说:“三月后,师姊,咱们不是也要去武昌么?老人家要你传话,我怎么不晓得?”
  薛红点了点头,道:“要不为我们的事,老人家也不走这一趟了,就是怕你话多,现在你既然知道了,可要记住,无论人前人后,休要提及。”
  即使在这个时刻,陆羽也清楚看到,薛红不但皱了眉头,面上也掠过一抹黯然之色,便是那狄心莲亦敛了笑容,低下头去。
  陆羽忙不迭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这两个姑娘已说得明白,人家也有急要之事南来,显然是不可向人道及的,他并不是个傻哥儿,难道就不会察言观色,只有看那薛红提及,便显露出凄苦来,可见亦是极其棘手之事。
  “若是我能助她一臂之力,那可就好了。”
  他想,却已苦笑,摇起头来,岂不是可笑么,他自己身负奇冤,而今正亡命江湖,自身尚难保,倒想相助人家。他不禁也叹了起来了。
  他不是倦极了么,不料躺在床上,竟然不能合眼,隔壁两个姑娘的低语,隐隐可闻,那时候也还太早,院中有人在走动,窗上不时现出灯火之光,这原是人客落店的时候。
  两个姑娘悄语之声仍不绝于耳,那板壁缝里透过来的灯光,乍明还暗,显然在走动,那薛红稳重可敬,狄心莲到底年幼,虽然刁蛮些,其实可爱,不料在这么两个姑娘的可爱笑脸下,也有凄苦。
  他又叹了口气,却也有欣慰与喜悦,现在,总算不再前途茫茫了,他已有了去处,不再是茫无目的,虽然身负奇冤,但不再痛不欲生了,那老人家,救了他的性命的老人家,一定是一位本门尊长,至少不信他是杀死他师傅的凶手,还有那一个蒙面人,分明亦是本门中人,若然相信他是弑师的孽徒,倒会赠他的银两,嘱他远走高飞么?
  老人家,两位姑娘称他雪峰老人的老人家,和那蒙面人,令他安慰,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他只要能逃得性命,不白之冤,一定有昭雪之日。还有这两位姑娘,令他感到多少温暖啊,现在,武林中,江湖道上,一定已传遍开去了,他已成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弑师孽徒,但还有这两位姑娘相信他不是凶手。
  不知何时,隔壁的灯光已熄了,也再不闻低语声,但在黑暗中,可爱的笑脸却明亮起来。
  这些日来,一见有人,就远远躲避,就心跳惊惧的日子里,竟有笑脸相向,他怎会不感到那笑脸的温暖,那笑脸,对他自也难忘。
  黑暗中浮现的笑脸,模糊了,终于消逝于黑暗中,与黑暗浑为一体了。

  第三章 逆旅夜劫 绝代双姝
  陆羽霍地一滚,蜷腿坐起!
  沉沉的黑暗仍然包围着他,甚至窗上亦看不到微光,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不,那不是梦,他是被一种声响惊醒了,虽然他是那么疲倦,但从小他已练得耳目倍常聪灵,何况他是亡命江湖,时刻有人追捕前来,何况三师哥已把大师兄的信送到了襄阳,这里和襄阳相距又不远。
  但黑夜沉沉,门窗如故。
  他飘身落下地来,原来他真没听错,声响来自门外,是两位姑娘的门外,入耳又是咔察一声轻响。
  不,这不是冲着他来的,若是三位师哥,还会这样轻脚轻手么,若是知道他落在这里,还会不喝命他出屋么?
  那么,这是冲着两个姑娘来的。
  多美的,年轻的笑脸啊,江湖上何处没有坏人,哼,必是落店时,被江湖上的邪恶之徒见到了,两位姑娘又多疲倦,一定睡着了。
  他急忙由枕下抽出剑来,又传来卡唰一声响,分明是利器撬拨门窗的声响,哼,好大胆的贼子,当真是太岁头上动土,凭两个姑娘的身子,这不是前来送死么?
  他虽没见两位姑娘出过手,但凭人家跟随在他身后数日夜,他竟然丝毫不觉,就可想而知了,何况那薛红怎么说?说狄心莲在雪峰老人的剑下吃过苦头,以那老人家高绝的功夫,竟肯和她过招,可知她年纪虽然不大,剑上的功夫已非等闲。
  他轻轻托开了房门,不慌也不忙,哼,是甚么人,吃了老虎心,豹子胆,既然他也被惊醒了,两个姑娘还会不醒来么?
  不料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现在,他看见了,果然那门边有个黑影,附身在门上,在听。
  是了,两个姑娘心中不存警惕,又是那么疲倦,而且,是了,只怕还是缺少了历练,不过和他不相上下的年龄,只怕也和他一样,第一遭儿在江湖上行走,好贼子。
  门外那人背对着他居然无觉,说真的,陆羽在拳剑上的功夫,尚欠缺些火候,也许那是天生的禀赋,论轻身小巧的功夫,他不输于三个师兄,若不然他逃不得性命,那晚不容他逃到那座破庙,早被拦住了。
  可不是么,门外那人全神贯注在房内,竟不知他已溜到身后,哼……若然他一剑,只要一探臂,就能取那人的性命。
  不,陆羽探出去的剑,又垂了下来,想一想,人家两个姑娘一身功夫,怎生有人在门外摆拨了这一阵也没惊觉?不就是为了他么?为了暗中护送他,跟随在他身后奔了数日,不眠不休,女孩儿家到底比不得男儿汉,若然发现被她们护送的人,倒反过来救了她们,岂不令她们难堪。
  不,想想看,这人若陈尸门外,这可是有王法的地方,少不免是一场是非,人虽是他所杀,少不免会连累人家姑娘,而且人家是清白女儿身,当她们发现采花淫贼撬开她们的房门,岂不羞辱了她们吗?
  那黑影长起身来了,忽听那人冷哼了半声,因为陆羽也一声哼,掩盖那人的声音,一定也吓了那人一大跳,好个老练的贼子,往前一纵身,落地才转过身来。
  陆羽那把他放在眼里,因为适才要取他性命,真是易如反掌,剑隐肘后,向那人一招手,随即腾身,窜上屋檐。
  不料那贼子倒也真够胆,竟也好身手,斜刺里一飘身,倒落在他前面,咦,那人脚下才点着房瓦,已划出一片寒涛,手中分明是一把利器,因为微弱的星光下,竟也生寒涛,看来这人的功夫实是不弱,并非他先前想象的平庸。
  陆羽滑开一步,那人已低喝道:“甚么人,敢管我的闲事。”
  陆羽又哼了一声,向那人再又一招手,也压着嗓门儿,说道:“有胆的,跟我来。”
  他已打定了主意,身在高处,也迅速把四处打量了,不应放过这贼子,可也不能惊动两个姑娘,店后的围墙外面,就是空旷的荒郊。
  陆羽只两个起落,已落在围墙外面,啊,好贼子,好身手,不料他脚才点地,眼前一暗,那人竟已抢在他前头。
  那人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竟敢管我的事。”
  话声未落,一片寒涛已当头罩下。
  陆羽滑步一旋身,这人细声细气,并不高大,却端的好身手,不,不能出声,虽然已不是院中,但两个姑娘的房间也只是隔着短墙后面的小小园子,话声仍会惊动店中的人,那人亦是低声细语,显然也怕把店中的人惊醒了。
  那人一怔,说道:“好小子,竟好身手。”剑随身转,竟又截住了陆羽的退路,斜肩一剑劈落。
  陆羽大怒,也暗暗吃惊,只道是个江湖败类,武功平常的贼子,嘿,他原是想把这人引来,惩戒他一顿,不料倒被这贼子反宾为主,且一出手,就着着紧逼,呔,一剑起风雷,呛呛连声响,不但化解了那人的一剑,而且横挑斜抹,龙云三现。
  陆羽低喝道:“教你知道厉害,看,啊!咦!”
  眨眼间,陆羽那一招龙云三现非但无功,而且那人又再接下了他两招,武林罕有敌手的风雷剑,这人竟轻易接下他四招,非但无损分毫,且还能连续还招,陆羽一咬牙,点了一声,斜剑霍地推出,雷天大壮!
  那人也一声咦,说:“好小子,不怪你敢管闲事了,敢情还是真有两手。”
  他怎会突然使出风雷剑法中威力奇大的这一招雷天大壮?不是因为久战无功,而是这两日来,甚至他在荒野中狂奔的时候,他也念念不忘那蒙面人颠倒施为的剑招,即使手中无剑,心中也无时无刻不在比划,敢情风雷剑的这一招雷天大壮颠倒施为,更添增了那穿心一剑的奇大威力,此一刻,他心里一急,不觉间便使了出来,呔,一剑穿心!
  啊,呀!那人一跃跃开,饶是他仰身,急退,剑虽未穿心,也挑下那人的包头布来,陆羽其实剑未尽吐,若然他的剑身一颤,那人非伤在他剑下不可,至少也能削去那人的一片头皮,但陆羽挑下那人包头布的剑尖,不颤而扬,不吐而挫。
  那人趁机身子一倒,倒纵了出去,即使在星光之下,亦能看得到飘飞的散发,那人不断的散发,更在夜空中飞扬。
  原来那人是个女子。
  那么,这人不是个采花的淫贼,那么她……
  陆羽愕然停空的剑尚未撤得回去,那女子早是一声怒啸,一点白影已急射到而来,分明是喑器,陆羽急忙一挫腕,横剑拍出。
  只听墙头有人叫道:“不可……”
  但已晚了,波的一声响,敢情打来的个小弹丸,那弹丸一破裂,顿见一片白蒙蒙的雾气当头罩下。
  不,是一片白色的粉末,当头撤下,他嗅到一阵浓香,同一刹那间,他听到叱咤连声,也听到金铁交鸣之声,他明白,那不是他跌落下地的剑上发出来的,跌落地下的剑,发不出交鸣之声。
  他最后听到的,是沉重的倒地声响。
  他最后的感觉,觉得身子在漂浮,像在云端。
  XXX
  “他醒了。”
  耳边有人在说,甚至他听到说的人吐了长气。
  “谢天谢地,他终于醒来了。”另一个声音说。
  是女子的声音,那声音好熟,这是甚么地方啊,他为何躺在这里?是……躺在床上。
  另一个道:“惭愧,我们受雪峰老人之托,暗中护送他,不料倒是人家救了我们。”
  陆羽更明白了,也记得起是怎么昏迷的,而且辨得出来,说话的是那个年长些的雪里红姑娘,只是,他的眼皮子那坠沉重,睁不开来。
  只听那薛红又道:“我问你,你还敢目中无人么?现在你可知道了,风雷剑虽不能说是无敌天下,可也不是浪得虚名,别说你了,只怕我要胜他,也大是不易,昨晚若不是他手下留情,那老狐狸的半个头也被他削去了。”
  陆羽心想:“薛红自是在责备狄心莲了,哼,她不也目中无人么,她竟也能胜得我。”
  他心下不禁泛起一阵骄傲与喜悦,可知武学之道,七分功夫,还得三分历练,若然他不是那晚和蒙面人过招,竟不知风雷剑下八九两招颠倒运用,能倍增威力,当真那女人是甚么人?偷偷摸摸跑来摆她们的门,必非好人,那狄心莲一定噘起嘴儿来了,因为她师妹石梅,每在这样的时候,也一定噘起嘴儿来的,噘起嘴儿来的狄心莲,一定也好看。
  “谁目中无人了,”狄心莲说:“我也没瞧不起风雷剑,只是他……我不信他小小年纪,能发挥得出剑上的威力来。”
  “现在你见到了,”原是坐在他头前的薛红,一定站起来了,因为话声远了些,说道:“今晚真亏了他,否则我们遇上那老狐狸,还真不知甚么办?”
  狄心莲像是恨得咬牙切齿,说:“怎么办,若不是为了那淫贱的贼女人,师傅怎么断臂,要是撞在我手里,我就……一剑杀死她,替师傅报仇。”
  不,打了个寒颤的陆羽想:她的心肠一定不是这么狠的,一个笑起来这么美的姑娘,怎会杀人?
  “现在想起来,我还有气,”狄心莲又说:“昨晚他那一剑若是落下去,是结果了那老狐狸的性命,他也不会着了那老狐狸的道儿,差点连小命儿也没了,真可惜!”
  薛红……若是在白天阳光下,一定更像雪里红,瞧,他多清醒了,虽然没睁开眼来,他也已经感觉得出近处有耀眼的阳光。
  他是不愿欺骗两个姑娘的,但多想对两个姑娘知道多些,他要是睁开眼来,她们知道他清醒了,便不会说下去。
  “他真好,”薛红说,她在说谁啊?“那是他宅心仁厚,那一剑他没落下,我可瞧得明白,因为他削落老狐狸的包头布,才发现她是个女人,所以……”
  了不得,陆羽心下想,那一刹那间他心里想的,她竟会知道,这两个姑娘都是一般儿的绝顶聪明。
  “别在装假了。”
  陆羽迅速睁开眼来,因为狄心莲重重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唉……
  他倒也没叫出声来,他只不过吓了一跳,不是真痛,原来仍未瞒过她。
  原来狄心莲坐在他床边,而且就在头边睁着一双眼儿望着他,相距得那么近。
  “我……”眼红了脸的陆羽,讷讷地说:“我没装假,我刚才……睁不开。”
  那是真的,先前他睁过了,但睁不开眼来,现在,他不也又迅速的又闭上了么,窗户上投射进来的阳光,是那么强烈。
  薛红说:“别作弄他了。你又不是不知老狐狸那离魂弹的厉害,幸是我们带得有解药在身,其实,他这么快就能醒来,倒出我意外,换了一个人,少说一个对时才醒过来。”
  “嗳,唷!”陆羽叫出声来了,他想抬起头来,不料头上一阵剧痛,他明白,那是他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定是他昏迷倒地的时候,碰着了头上的伤口。
  “别动弹,”薛红说:“原来你头上有伤,不过你放心,我们已替你上了药,从新包扎过了,虽然伤口裂了,但不要紧的。”
  “多谢姑娘,”陆羽说,现在,他能静得开眼来了,“真的,不要紧。”
  “哼,”狄心莲说:“要充好汉子,就别皱眉头,瞧,痛得汗都滚出来了。”
  陆羽吁了一口气,他不想在两位姑娘面前,躺在床上,但没法儿,适才不过略一起身,就头痛欲裂。
  薛红说:“好了,他醒来,没事了,我得赶快走,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离开他半步,小心那老狐狸会再回来。”
  狄心莲格地一声笑,两道眉儿也笑莺了,说:“老狐狸成了师姑,不能再去迷人了,一定气死啦。”
  薛红道:“便是昨晚输在他剑下,差点连性命亦不保,不报此仇,不……”她瞧了陆羽一眼,又皱了一下眉头,道:“这是打那儿说起,我们不是护送他,倒连累他了。”
  陆羽明白说的是他,忙道:“姑娘怎出此言,便是互不相识的,亦不能袖手,何况是两位姑娘,请放心吧,谅她不敢再来。”
  薛红眉头不展,道:“你那会知道,只怕你从此多事了,偏是你现下又得躲着人,不能露面。”
  狄心莲眼儿越睁越大,道:“师姊,你说,那老狐狸若是瞧出他的来历,从他的剑法上,知道他是谁,会不会……会不会……”
  薛红道:“你明白就好了,所以我担心,希望这一两日中没事就好了。”
  望望天,虽然门窗都关闭着,但窗下的日影更短了,薛红道:“记住我的吩咐,盼能在日落时候赶回来。”
  几乎话声未完,已急忙忙走了,现在,屋子里只留下了狄心莲伴着他,陆羽倒好生过意不去,昨晚两个姑娘也曾有言,南来也是为件急要之事,怎可为了他,误了人家的事。
  忙道:“狄姑娘,我真不要紧了,头上原是旧伤,其实无碍,姑娘有事在身,岂可为了我……”
  狄心莲在屋子里转来又转去,脸儿竟然没了笑容,转到他床前,停下步来了,说道:“你可知道昨晚和你过招的人是谁么?”
  陆羽道:“我从没离开过师门,江湖中人物,实是孤陋寡闻。”
  狄心莲道:“至少也听说过,呸,江南道上,有个不要脸的媚娘吧。”
  陆羽啊了一声,不怪狄心莲提起来,就呸了一口,而且把头掉了开去,果然听说过,江湖道上有个武功高强的淫荡女子,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惯使离魂毒弹,据说她那一身功夫,全是她施展狐媚的伎俩,牺牲色相,从当今的几个武林高手骗来的,因此一身功夫,兼有几个门派之长,本身已武功高强,武林中好几位高手又是她相好的面首,谁还敢招惹她,何况即使是在武功上能胜她的,也逃不过她的离魂弹,是以谁都怕她几分,对她避而远之。
  “原来,她就是……”陆羽张大了的嘴,再也合不拢来。
  “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贱女人,”狄心莲说,怎么她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起他来,似笑又非笑,道:“可惜昨晚天色太黑了,她啊,要是知道你是这么英俊的少年郎,不用等到她败在你剑下,你早离魂着迷了,这时候啊,你早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她的……“她脸儿一红,不但又掉过脸去,而且又啐了一口。
  狄心莲的意思,他岂会不明白,必是说已躺在她怀里了,狄心莲已是情窍初开的姑娘,这样的话,在一个少年面前,自是说不出口。
  陆羽正色说道:“姑娘休要取笑,却是昨晚这不要脸的女人,怎会找上你们来,我听到夜半有人撬你们的房门,初时不知她是个女子,待得我一剑削落了她的头巾……”
  狄心莲道:“我明白,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明白了,你因为发现她是个女子,所以那剑没落下去,幸是我们恰好闻声赶到,否则你的小命儿已没了。”
  陆羽道:“原来两位姑娘实时赶到,你们可是和她有仇么?”
  狄心莲怒道:“我恨不得一剑把她剁成肉泥,我都对你说了吧。”
  原来这媚姑娘姓胡,谁也不知她的真名,不知是否因为她淫荡成性,媚惑过无数武林中人,还是她惯使离魂毒弹之故,江湖中人人皆以媚娘相称,江湖道上,尤其是江南一带,面首何止百数,任你是铁铮铮的汉子,也当不得她媚眼儿一瞟,真个是色授魂迷,不仅江湖中的败类甘为她卖命,且有无数武林中的名门正派高手,亦甘作她的不二之臣,她以色授,就无不甘心以武功绝技相授,甚至是不传之秘。
  这媚娘在江南道上,已出没了多年,更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人在江湖,风尘易老,这媚娘却驻颜有术,看去永远如二十许人,妖媚如花。
  狄心莲切齿咬牙,道:“这贼女人偏看中了我家紫竹林,你听说过紫竹林么?就是在武昌东湖之滨,珞珈山上。”
  陆羽啊了一声,道:“天下剑派,九宫南面称尊,宫九娘可就是令师么?”
  云台十三门以剑术名满武林,陆羽虽未离开过师门,天下的名门剑派,岂有不知的。
  狄心莲点了点头,道:“九宫剑乃是师傅的家传武学,本来不传外人的,到了我师傅这代,只因一脉单传,才收了我们姊妹为徒。
  陆羽说道:“天南剑客程鹏,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我在云台时,时听大师兄提及。”
  狄心莲哼了一声,面色一沉,倒令陆羽一怔,只道狄心莲怪他出语不敬,忙道:“天南剑客剑术通神,我大师兄提及,好生敬重。”
  不料狄心莲世又一声冷哼,道:“可惜坏了心肠,因为师祖以他为婿,有半子之谊,也把剑术传给了他,我们对他也以师伯相称,师傅和他本也恩爱,师伯在江湖上的名头,倒盖过师傅了,这也难怪的,因为师傅少在江湖中走动,不料那贼媚娘看中了我们那紫竹林,又觊觎九宫剑法,和师伯勾搭上了,他他……竟忘恩负义,师傅差点命丧在这两人剑下,还幸我姊妹冒死相救,也真亏师姊有主意,实时刺伤了那贼女人,趁师伯顾住救那淫妇时,我们才实时救下师傅来,但师傅已经断了左臂……”
  陆羽才知狄心莲咬牙切齿之故,当真令人发指。
  狄心莲又道:“我们连夜把师傅送到云梦,我们虽未见过,却知道师傅的外公在生时,也名震两湖,师傅的舅舅也是响当当的大镖头,我们姊妹却见过,虽已年届古稀,却仍健在,数年前才洗手回转云梦老家,却不料……”
  狄心莲又在咬牙切齿,原来她师门有这么多恩怨变故,见她咬牙停语,倒把陆羽吓了一跳道:“莫非令师宫九娘……”
  那宫九娘既然断了一臂,自然伤重得很。
  狄心莲道:“其实师伯虽然也传了九宫剑术,却还胜不得师傅,倒是师傅念在夫妻之情,只道他一时被那贼淫妇媚惑,终有回心转意之日,不料手下留情,倒被两人所乘,但虽然断了一臂,因为我们救援得快,师傅的性命倒是保住了,那知师伯那时才知道师祖当年传他的剑法,其实藏了私,留下了两手绝招,若容师傅伤好了,必不饶他,因为师傅断的只是一条左臂,是以和那贼女人连手,跟踵也赶到云梦,我们幸是也料到了这一着,时刻在提防,趁舅公抵挡住两人,我们急忙又把师傅送上大洪山,却不料倒送了舅公的性命,你想,舅公那么大的年纪了,即使单打独斗,亦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敌手,何况力敌二人,后来才知道,舅公已死在那贼女人剑下,说起来,多亏舅公有见识,舅公保镖多年,走遍了大江南北,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本就是舅公料到两人为除后患,必会跟踵赶来,因此早作了安排,命我们绕道把师傅送上大洪山他的一位友人处,同时故布疑阵,派人套车,往东走麻城,扬言把师傅送去麻城了。”
  果然令人恼恨,不怪狄心莲要咬牙切齿,陆羽问道:“令师的伤可大好了?”
  狄心莲道:“师傅的伤若不好,我们敢离开她身边么,那桐柏山丛岭,果然隐密,但是师傅缺少了一条胳膊,剑术施展开来,威力自然大减了,何况那贼女人离魂弹厉害,任你天大的武功,亦防不胜防,昨晚你不是着了她的道儿么。那离魂弹即使在你近身之处,炸裂开来,毒粉随风飞扬,只要吸入些少,便会立即迷昏,若是吸入多些,可真会离魂了,从此长眠不醒。”
  陆羽想到昨晚那离魂弹在他头顶炸裂,他吸入了那么多,不禁骇然,道:“这么说,岂不是无人能制她了么?”
  “除非备下解药,”狄心莲道:“即使你是一个接打暗器的能手,你也休想破得了她这离魂弹,因为她能连珠打出,你接得下近身的毒弹,只要一颗在上风头炸裂,你也逃不了,这还是远攻,若近身过招,她袖中藏着迷魂帕,只要轻轻向你面上一抖,你就会躺下了,昨晚她必是轻敌,万万料不到你的剑法会胜她一筹,真有侥天之幸,恰好我们取了解药来,否则也救不醒你来了,你可知道,你已昏迷了六个时辰,现在,你虽然醒来了,你且试一试,是否浑身仍然软弱无力。”
  可不是软弱无力废,适才若不是挣扎起身,只不过上半身稍稍抬起,便又软弱无力倒下,他也不会碰痛头上的伤口了。
  “真是万千之幸,”狄心莲又道:“我们终于知道了,那贼女人的离魂弹,亦是使用她一惯的狐媚伎俩,得自山西那位毒魔。”
  狄心莲又在切齿咬牙,道:“你一定没听说过,其实那人是一位医术通神的神医,任何毒症到了他手中,莫不药到病除,而且专长割刮切除之术,病人竟会感觉不出痛楚来,原来他在施术之前,把病人麻醉了。”
  陆羽愕然,道:“怎生你称他为毒魔呢?”
  “那该死的贼女人,”狄心莲道:“把那个活人无数的神医,变成了毒魔,虽然他不会武功,也不害人,但却替那贼女人制出离魂弹来,死在这贼女人离魂弹下的人,虽已不少,却总还有数可计,最毒也最可怕的是,江湖上,武林中,多少成了名的高手,受制于她这离魂弹下,被她支使,听命于她,你且想一想,好人也成了坏人,而且被她选中的,莫不是名声响,武功高强。”
  陆羽接连打了几个寒噤,不是因为狄心莲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声,而是想到无数名重武功高的受制于这媚娘,听命于她,作起坏事来,那还了得,那自是较之坏人作坏事,为害更烈了。
  他当然也明白,狄心莲虽然说不出口来,他也能想得到,被这媚娘选中了的人,即使不为她的美色所迷,一旦迷于她的迷魂帕下,还会不任由她摆布么,总之,终归会迷于她的美色。
  狄心莲又说了,道:“真是侥天之幸,我们探查出那神医的踪迹,终于被我们寻访到了,那媚娘若不是狡狯之极,聪明也绝顶,岂会从救人济世的神医身上设计出这绝招来,把一个救人的神医,变成了毒魔,原来她知道了那医生疗毒,使用的是以毒攻毒,麻醉病患,麻肺麻肢体,同样是毒,只不过份量上有异差罢了,她知道了解毒性,配制毒药,当今天下,不作第二人想,于是,故伎重施,这这……这贼贱的女人。”
  陆羽说道:“于是,那神医作了她裙下不二之臣,甘为她所用,制出那些毒弹来。”
  不,“狄心莲说:“只是配制出毒粉,那媚娘原本是个打暗器能手,一个狡狯狠毒的下贱女人,有了一身功夫,还有不会暗器么,而且会多种多样的暗器,她用白蜡包里着毒粉,制成了这离魂弹,据说,还是那神医天良未泯,坚不用剧毒研成粉,只是用毒性较温和的,但若吸入得多了中毒的时候久了,也是回生乏术。”
  “原来两位姑娘丢下令师宫九娘北上,是为了寻访那神医。”陆羽皱了眉头,那毒当真厉害,他已醒了这一阵,他又暗中再试了试,手脚上竟然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狄心莲道:“师傅虽然废了左臂,武功可没废,只不过一时间不那么灵活,但也不怕他们,却是知道媚娘的离魂弹厉害,若不是寻到解药,被他们寻到了,我两姊妹便留在师傅身边,亦是无济于事,真是天可见怜,我们访着了那神医,你知道我们为何答应那雪峰老人,暗中护送你么,这番可真要感谢老人家的指点,才把那神医寻访,我师傅言道,在大河以北之事,雪峰老人没有不知道的,吕梁山的极峰,长年积雪,雪峰不难寻找,寻到老人,就能找出那神医来,果然我们才上雪峰,不用寻找,老人家已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敢情师祖在生时,曾在那雪峰之上,和老人家论剑整整一日夜,师祖终其一生,对雪峰老人好生推崇。”
  陆羽一阵心跳,道:“姑娘,令师一定知雪峰老人的门派来历了?”
  狄心莲摇了摇头,道:“据师傅说,老人足迹从不到江南,连她也没会过,只怕不晓得,不过么,我们倒知道一些。”
  陆羽霍地一伸手,把狄心莲的手握在掌中,而且那么紧,心急气也促了,道:“姑娘,当真你说过,你和那老人家过过招,姑娘你更是见多识广,你说,那老人家可是云台十三门的尊长么?”
  狄心莲的眼儿越睁越大,连被紧握着的手,竟也没缩回,一个不自觉的握着她的手儿,一个也不自觉地任由他握着。
  狄心莲愕然,道:“他分明使的是风雷剑,和你的招术一模一样,自是你的尊长了,而且,要不是你的尊长,那老人家会管你的闲事么?老人家本来和我们一道南下的,便因顺道往云台一行,真不知怎会那么巧,偏遇上你师傅被害,这才独自留下来。”
  “是。”陆羽心下大慰,既然那老人家是本门尊者,不但相信他不是弑师的孽徒,而且救了他,那么,他的蒙冤,必有水落石出之日,师傅之仇,也早晚可报,而且,他再也不是孤苦无依了。
  “喂!”狄心莲满面通红,显是陆羽心下一喜,抓住她的手也摇幌起来,狄心莲这才发觉她的手被握在陆羽掌中,而他是个英俊的少年郎,而她,也已是个大姑娘了。
  狄心莲啐了一口,使劲一摔,夺出手来。
  陆羽不但满面通红,而且惶恐,心下一急,那脸更红得像猪肝一般,说:“我我……我怎么,我该死。”
  一声噗嗤,瞧着他惶急的样儿,怎会不可笑,何况她本就是个爱笑的姑娘。
  陆羽松了一口气,那么人家没生气,却是那狄心莲忽然不笑了,咦了一声,瞧瞧她的手,又瞧瞧陆羽,说道:“你的手上有劲了,快试一试。”
  可不是有劲了,陆羽一抡胳膊,忙不迭把牙开咬紧,也把那一声几乎叫出口来的嗳哟咽了回去。
  狄心莲好生失望,道:“分明适才你手上有动了的。”
  陆羽缓过那口气来,道:“果然臂上有劲了,是真的,只是我的头。”他叹了口气,才又说道:“那晚夜黑雨天,我一头撞在崖石上,又从数丈高处跌落下去,若不是那位老人家相救,我早已死去了,正因此故,也才瞒过了大师兄,姑娘你想,这伤有多重,偏是昨晚又跌正伤口。”
  狄心莲道:“我和师姊两合力打退那贼女人,顾不得扶你,谁知你头上有重伤你用头巾掩盖住了,我们一直不晓得。”
  陆羽道:“姑娘放心,有个半日,就会没事了,却是我有一言,姑娘,原来你们身有急事,你不说,我也明白,薛姑娘一定不放心令师,赶回大洪山去了,姑娘你师伯被那媚娘惑住了,何况知道若凭武功,不是令师的敌手,必然四出寻访令师的下落,那媚娘既然到处都有她替她卖命的相好,而今又在此间出现,若然寻上门去,令师可是人单势孤。”
  狄心莲道:“你可猜错了,我留下来,不是全为了你,我师姊也没……”
  说着一飘身,脚未点地,已推开了虚掩的窗门,倒把陆羽吓了一大跳,急忙抓起剑来。
  但窗外无人,狄心莲一滑步,已溜到了门边。
  门外亦无人,陆羽才知她不过是加一分小心,其实并无警。
  回到他床前,狄心莲道:“这贼女人果然厉害,我师傅隐藏之处虽未败露,但至少她已知道我师傅已北上来,你不想想,我们会那么蠢么?那贼女人昨晚全身而退,你倒中了她的毒弹,论武功,我姐妹的双剑,也许不输于她,但别忘了,这贼女人最厉害的看家本领,乃是那怀中的迷魂帕,和她离魂毒弹,她可不知道我们已求得解药。”
  陆羽道:“是了,她一定假装败在你们剑下,其实并未远去,用意是想从两位姑娘身上,找出令师下落来。”
  “我们可也不傻。”狄心莲道:“我留下在这里,师姊不是回大洪山,而南下去了。”
  她眉头儿扬,脸儿上又现了笑靥,说道:“想到那贼女人在巫山上晕头转向,喝够几日西北风,我就乐了,我对师姊说,咱们为何不将计就计,如此这般,那巫山中隐居着师祖的一位好友,师伯是知道的,师姊不用上巫山,只要朝那个方向兜一个圈儿,就怕他们不上当。”
  陆羽赞道:“果然妙计,姑娘真个绝顶聪明。”
  狄心莲嫣然一笑,说道:“其实有这两月工夫,师傅的独臂剑必已运用自如了,虽然那贼女人的毒弹厉害,但若抢到上风头,知所趋避,脱身也不是太难,只不过难敌他们人多势众,喂!你瞪着眼瞧我干吗?”
  陆羽啊了一声,心慌又脸红,一定红透了,因为感到像火烧一样,急忙转过脸去。
  她浅浅地笑起来,笑靥倒更深了,也出奇的美,真美极了,不自禁瞧得他的眼也直了,他怎会如此,若是她知道为甚么,她一定会恼的。
  “说啊,”狄心莲说:“你怎不回答我。”
  他惶恐,但他不是惯于说谎的少年,低下头去,说道:“你笑起来……真……美……”
  陆羽敢抬起头来了,狄心莲一双眼儿直翻,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恼,她在想甚么,想甚么呢?
  她忽然又喂了一声,道:“我问你,喂,瞧着我,师姊也这么说,她说……喂,你说啊,可是真的么?”
  陆羽道:“薛姑娘怎么说呢?我不知她说甚么?”
  “她说,”狄心莲说:“她说……说我是个小妖精,她生气的时候,我常常惹得她生气的,她骂我小妖精,高兴的时候也叫我小妖精,她说……喂!你可得老老实实回答我,不准骗我。”
  “不敢,”陆羽说:“薛姑娘说甚么啊,你可没说出来,教我怎么回答你。”
  现在,他敢不转眼瞧她了,她是这么活泼,而且天真无邪。他不也心下一点儿邪念也没有么,为何不敢瞧她。
  “你说真不真,”狄心莲道:“师姊说,我笑起来真迷人,真的,她真这么说,说我长大些……”她突然啐了一口,不笑了,脸儿绷紧了,道:“说我长大了,比那贼女人还要厉害,真气人,你说是不是,师姊竟拿我和那贼女人相比。”
  当然不,陆羽说:“你这么纯洁又天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师姊说我比那贼女人更厉害,”狄心莲噘着嘴儿,气道:“她说,我不用离魂弹,也不用迷魂帕,对人一笑,就会勾魂摄魄。”
  “那是真的……”陆羽脱口而出,心下慌了,连忙说道:“我是说,她真的是说笑。”
  不料狄心莲一股正经,说道:“她不是说笑,要不,她怎会生气时叫我小妖精,高兴的时候,也叫我小妖精呢,适才你望着我,怎会直勾勾,不转眼呢?你你……你笑我!”
  寒光陡闪,陆羽一抖手,手中剑往前一送,那脱出的剑鞘像疾矢一般,向窗外疾射出去。
  “有人!”陆羽一跃下床,狄心莲也明白了,才知适才入耳的那声冷笑,是从窗外传来的,旋身更先扑出。
  愈外是耀眼的阳光,中午时候,微风也不生,连人影也没有,短墙外,远山如黛,晴空万里。
  狄心莲从短墙上跳了下来,哼了一声,说:“一定是那个贼女人,跑啦。”
  “当真这是甚么地方啊,我还忘了问你。”
  狄心莲道:“虽然我们知道一定躲不过,但若是回到客栈去,可也不便,店里人客那么多,动起手来,可了不得,所以师姊把你背到这里来,这是一个农家的后院。”
  原来是薛红把他背来的,陆羽好生过意不去,人家可是个大姑娘,也不过才年长得三两岁。
  狄心莲低声道:“我们一时不能回去师傅那里,又要等师姊回来,可又不能住在客栈里,幸好找到这个落脚的地方,这贼女人真厉害,昨晚一定跟下来了。虽然也在我们意料中,可惜白费心机。”
  陆羽明白她的意思,道:“不,没有白费心机,我猜,那媚娘一定跟下薛姑娘去了,这不是那贼女人,而且不是女人,我听得清楚。”
  “莫非是师伯?”狄心莲又咬紧了牙儿,虽然她恨,但仍没改口。
  陆羽点头赞道:“姑娘,你们真聪明,真是料事如神,你那师伯和媚娘,一定想从你们身上,找出令师来,故而躲着不现身。”
  狄心莲哼了一声,又乐了,道:“早知如此,我们该假装没听到,来,我们回去吧,这可好了,真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就复原,你不知道,昨晚可真把我们吓坏了,你啊,像死了一样。”
  陆羽心下也喜,若是没复原,适才他也不能飞出那剑鞘了。
  他寻到了剑鞘,回到房里来,狄心莲索性把窗开了,说:“你等一等。”
  她出去一转,一会取来了饭菜,道:“师姊昨晚给了这人家几两银子,说好供应我们一日三餐,你饿了吧。”低声在他耳边又道:“明知暗中有人监视,我们装做不晓得,像没事人儿一样,可惜你再不能假装卧病了。”
  陆羽不说,其实他头上的伤口又痛了,适才一阵腾跃,怎不会牵动伤口,只不过并非痛得不能忍受了。
  XXX
  既然他没误两个姑娘的事,而他亡命江湖,又无目的地,陆羽不但安心了,而且还有说不出的喜悦,若是他能长伴在狄心莲身边,那多好啊。
  他没有忘记师妹石梅,他怎能忘记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师妹呢,甚至面对着狄心莲,他不禁就连想起师妹石梅来,想到师妹的爹,他的师傅死得不明不白,石梅哀痛欲绝,而又孤苦无依,他就难过悲伤,但石梅,这和他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师妹,却在寻访他的下落,要取他的性命。
  他曾在师兄的追捕之下逃出来,面对着两位师兄,在两人的拳剑之下,他也能逃出来,但他却逃不出师妹的剑下,因为他知道,在师妹的剑下,他绝不会还手,因为从小,他已习惯了对这位可爱的小师妹千依百顺,不是因为她是师傅的女儿而对她好,不是小师妹剑上的功夫比他更高强,而是他心甘情愿,因为她可爱得令人不忍拂逆她。
  她的小拳头打在身上,也会很痛的,但后悔了的石梅,也就是她最可爱的时候,她会搂着他求饶,更多的时会滚在他怀里撒娇,之后,有好久好久,任性的师妹成了最温顺的石梅。
  从小到大,他已习惯了不还手,从不,为何他要还手呢?难道他不愿小师妹更温柔,更可爱,这些日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冷静地想过了,虽然在小师妹面前习惯了不还手,不还手并不等于石梅挥剑时引颈就戮,但不还手,他能在师妹的剑下逃得出性命来么?虽然在她身边,他不自觉成了个哥哥,她更像个小妹妹,其实,石梅比起狄心莲来,更年长些,和他原本不相上下,论剑上的功夫,亦不比他低。
  石梅,他可怜的师妹,现在多么的痛心欲绝,孤苦无依,但他非但不能留在她身边,而且还得躲着她,除非他的冤情水落石出。
  他并没有忘记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师妹,狄心莲,多像石梅啊,面对着狄心莲,他就不禁想起小师妹来,可是相同年龄的姑娘,都是一般任性么,不,这狄心莲比起他师妹来,可懂事得多了,他又多喜欢看她粉红的笑脸,笑起来,真的,比起石梅来,她更美了。何况师妹在追杀他,而面前的狄心莲,却为他而留了下来,看护他,而且保护他。
  他没有忘记三月后去武昌见那位雪峰老人,但至少在三月后了,而这三月中,他仍天涯茫茫,江湖亡命,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去处,也没有他相识之人,除了这薛红和狄心莲姊妹。
  若能长伴在狄心莲身边,那多好。
  “喂!”狄心莲说:“你想甚么?又是叹气,皱眉又摇头?”
  “我想……”陆羽说:“我没有到过江南,也没有去处,也许我能……我是说,不知我可不可以跟随你们。”
  “你能帮助我们。”狄心莲喜道:“你已帮助过我们了,若不是你,只怕我们已落在那贼女人手中了,说真的,师姊说的一点也不错,原来风雷剑果然了得,那晚你和那蒙面人过招,我们虽然在近处,但天色那么黑,我们只见到你打退了那蒙面人,现在,我再不……”
  狄心莲竟然也会羞赧,陆羽心下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意,是说再也不目中无人,不再小看他了。
  狄心莲又道:“你知道,师傅断了一臂,无论如何,即使伤好了,剑上的功力也大灭了,以前不怕师伯和那贼人,现在,即使我们已求取到了解药,最多也只能和他们打个平手,虽有我姊妹,但那贼女人只要飞个媚眼儿,江湖上,多的是替她卖命的。”
  她心下一喜,那笑脸也发起光来,是更明媚了,说道:“真要动起手来,我和师姊也许还不怕那贼女人,但你一人一剑,却差点要了她的命,你能帮助我们一臂之力,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我,先多谢你。”
  “不,”陆羽喜孜孜,真的无限欢喜,说:“是我多谢你们。我我……”
  “我知你要说甚么,”狄心莲的眉儿一蹙,说道:“我们倒是想暗中诿送你,却是你救了我们,现在,我们又救回你了,咱们彼此彼此,就算拉直了,我不喜欢人家婆婆妈妈,今后休要提起。”
  陆羽道:“姑娘说得是,令师的臂伤好了,必要回转珞珈山,我却从来未到过江南,正好同行。”
  狄心莲道:“你猜错了,那贼女人的一身功夫,其实了得,正因她集各门派之长,以往,我们轻视她杂而不纯,后来才知道,因为她窃取自各门派的,皆是精奇绝招,杂乱施展开来,那诡谲也倍增了,那日在珞珈山,我师傅胜她也不易,不料你这风雷剑,倒是她的克星。”
  陆羽啊了一声,却是狄心莲一言,提醒了他,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姑娘说得是,不瞒你说,若是那晚我未和那蒙面人过招,昨晚只怕也占不得上风,那那……那蒙面人。”
  昨晚他把风雷剑八九两招颠倒施为,便是学自那蒙面人,当真那蒙面人是谁,倒是来指点他的剑术了,因为颠倒施为,那穿心一剑无异暗藏在雷天大壮之中,因诡谲而威力倍增了。对付这媚娘,倒成了以诡制诡。
  狄心莲瞅着他,敛了笑容,道:“若然得你同行,有你来对付这贼女人,我们便不怕她人多势众。”
  原来这狄心莲,这个骄傲的姑娘,也有求于他,陆羽心下虽喜,亦不敢形诸于面。
  不料狄心莲一瞪眼,说:“你别得意,我可不是求你,也不是非你不可,也别以为只有你才能胜得那贼女人。”
  陆羽慌了,道:“我没有啊,得两位姑娘捞带我同行,感激不尽还来不及。”
  怎生她眼里又出现了笑意?说道:“要你和我们同行,不过是两全其美,我得提醒你,你可知道,昨晚你已种下了祸根么,那贼女人更不放过你了,但你别怕,不是杀身之祸,而是……这话儿怎么说的啊?”
  陆羽一怔,她说话,他怎知是甚么话儿。
  狄心莲道:“我想起来了,他们是这么说的,是了,是……”
  她怎生脸儿突然红了,啐了一口,才说道:“江湖中人都求之不得,也许你也是,被那个贼女人看上了的男人,都说是飞来艳福,欢欣若狂,要不,也没那么多人心甘情愿替她卖命了,甚至连我那师伯,那么大的年纪了,也被她迷着了,你会么?”
  陆羽也眼红了脸,急道:“姑娘休要取笑,她怎会看得上我,我不过是……”
  脸儿红红的狄心莲,眼中笑意更浓了,道:“怎么不会,你年青又英俊。”
  “我……”陆羽不自觉伸手摸着脸儿,那脸好热,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了,这可是从来没人对他说过的话,何况说的是个姑娘。
  他真如她所说的,他英俊么?不,陆羽正容道:“这贼女人所行所为,莫不令人发指,当真是人人得而诛之,若再撞在我手里,我一定不放过她。”
  心下却想,她一定言过其货,这媚娘既然淫秽江湖多年,年纪一定不小了,岂会人人见到她都会着迷的。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只怕她才不放过你。”
  陆羽接口道:“是啊,昨晚我几乎伤了她,她一定恨极了我。”
  狄心莲道:“你又错了,正因她败在你手中,她更不放过你了,你等着瞧吧,这话儿又是怎么说的啊?呸,野猫儿见不得腥,她不但要你这个人,而且要你的武功剑术,你已知道她的一身武功是怎么得来的了。”
  陆羽终于明白她的话意了,可也真难为了她,这样的话,可真难从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口中说出来,不怪她说得吞吞吐吐脸儿红红。
  陆羽正容道:“姑娘放心,未奉师门之命,本门武功剑术,岂可轻易传人,何况是这么个淫贱毒恶的女人。”
  “好,”狄心莲道:“但愿你不被她媚惑,不过,我可真担心,你是没见到她的真面目。看来,你真是没事了,可不是么?”
  可不是么,陆羽腿上臂上都有劲了,道:“不知薛姑娘何时回转,为了我,误了两位姑娘的行程,好生过意不去。”
  狄心莲见他没事了,复原得这么快,显然极是高兴,道:“你没事了,我们也不怕了,说真的,我真担心那贼女人会突然出现,我一人可不是她的敌手,走,我们迎上去,记住了,一路之上,可不许回头。”
  他本就身无长物,只得一剑随身,狄心莲倒随身掳带着一个小包袱,出得门来,果然那是一个荒凉的大屋,绕到前面,亦不见一人。
  陆羽瞧了瞧日影,知是往南,他紧记住狄心莲的吩咐,不回头,明知暗中有人,一定蹑踪在他们身后,他真想知道那是谁,是两位姑娘的师伯,还是那媚娘,可惜今日晚了一步,连人影也没见到,他多想瞧瞧那媚娘的真面目,狄心莲把她说的那么妖媚,人人见到她都会着迷,虽然不信,却也因此心生好奇。
  不,还有比狄心莲更美,更可爱的么,他真不信,他也不自觉,也不只一次把狄心莲来和他的师妹石梅相比了,到底谁更美,更可爱些呢?他只觉得这狄心莲笑起来更美些,也更活泼爽朗些,也许因这缘故,也更易令人亲近了,何况经过了这一日夜的互相扶助救援,患难迅速消除了他们之间的陌生,石梅也许可爱,只是被骄纵得太任性了。
  可怜的石梅,想到她是何等悲痛孤苦,就不由叹了口气,啊唷!
  他埋着头想,跟在狄心莲身后,相距得那么近,既然叫他不许回头,不用说出来,他也明白,那自是有人蹑踪在后,当然也可能在左,也可能在右,便索性头也不抬,不料他一声叹息,狄心莲霍地一止步,回身,陆羽收势不住,不但撞个正着,而且撞入她的怀里,臊得他面脸通红,惶急道:“我我……不是有意。”
  可不是撞个正着么,他急忙后退,那狄心莲非但不恼,且还抿着嘴儿笑,说:“好端端的,喂!你叹气做甚么,可是埋怨为了我们,惹祸上身了么,要是……那就请便,我可不免强你。”
  陆羽惶急地辩道:“不不,我是想起了……”
  “想起了你师妹,是不是?”狄心莲道:“对了,她叫石梅。”
  陆羽不再惶急,却惊奇了,道:“狄姑娘你……怎会晓得?”
  狄心莲在游目四顾,道:“怎会不晓得,而且哓得她要你的命,哼!你倒多情得很啊。”
  陆羽心想,是了,他们原是和雪峰老人同道而来的,怎会不知,只怕那晚救他,也有她们的份。
  原来狄心莲是借故回身查看,适才分明撞着了她,她也才不放在心上,道:“姑娘不要误会,师傅师妹对我有恩,想到她悲痛孤苦,不免难过。”
  狄心莲道:“她要杀你,你倒对她仍然念念不忘,还说我误会。”
  陆羽道:“师妹和我从小一块长大,情如兄妹,实无其他,早晚她必然明白,杀我师傅的,另有其人,这时候,误会重重,那是难怪她的。”
  这狄心莲当真绝顶聪明,怎么他一言未出,她也知道他在想甚么?想到昨晚扬扬眉儿,转转眼珠子,她便已看透了他的心思,还有甚么能瞒得过她的,心想:在她面前,可不能有半点儿虚假。
  狄心莲冲着他嫣然一笑,拢拢野风吹乱了的头发,道:“你知道就好了,不过废,你倒也诚实。”
  可不是他心下想的,她又猜着了么,陆羽好生佩服,道:“了不得,姑娘真个绝顶聪明,却是我们那去啊?”
  狄心莲转身就走,边走边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原来是那贼女人留下来监视我们,那么,师姊只是把师伯引走了。”
  陆羽知道她已发现了媚娘的踪迹,那原是在意料之中,难为她却这么沉着,道:“但我们,先前听到的,可是男人的声音啊!”
  狄心莲脚下不停,道:“她要斩草除根追杀我师傅,那会不带上几个喽啰。”
  陆羽骇然道:“那人的功夫好生了得,却还不过是她的喽啰么?”
  狄心莲道:“你怕了么,放心吧,他们要下手,早就动手了,第一,她要从我们的身上,找出我师傅来,第二么?”她格的一声笑,回头瞟了陆羽一眼,道:“非但无人敢伤害你,却是谁要敢伤害你一根毫毛,她也不依的。
  陆羽道:“这番你可猜错了,哈,你也有猜错了的时候,若不是你们实时相救,昨晚我早死在她手中了。”
  狄心莲道:“谁没有错儿,那时深夜,天色又那么黑,她可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英俊的翩翩佳公子。”
  陆羽脸上又发烧起来,道:“姑娘又来取笑了。”
  狄心莲道:“那贼女人本就是色中的馋猫儿,准错不了,再说,你在剑上胜了她,她也绝不会杀害你,何况你也不过昏迷罢了,离魂仍能还魂,你听着了,前面那林子茂密得很,且山岭绵延,且看你的脚下功夫如何。”
  陆羽知道她要摆脱跟踪的人,道:“姑娘放心,也许我还跟得上。”
  那天色已暗了下来,时已近黄昏,狄心莲脚下并未加快,也不回头,待得钻入林子,才一俯身,把陆羽一拉,左手向上一指,脑身上了一株大树。
  那树不但高,而且枝叶密茂,陆羽跟踪而上,脚踏横枝,不料身子一幌,见那横枝往下一沉。啊呀!
  那一声啊呀并未叫出口来,因为头上已伸落一只手来,硬生生把他提了上去,陆羽借力腾翻,落在一个树桠上,已是满头冷汗。
  惭愧,是狄心莲拉了他一把,那横枝约有手臂粗细,不料一踏上,身子竟忽然沉重起来,人家狄心莲攀着的一横枝,却更细小,怎不令他惭愧。
  陆羽羞得抬不起头来,道:“我……我……”
  狄心莲道:“其实你尚未复原,躺了一天才下床……别出声,你不是想瞧瞧那媚娘是怎么个美人儿么,好,趁天色未黑,还瞧得清楚,让你瞧个够。”
  陆羽本已羞愧,那脸上更加红了,可不是他想瞧瞧,那媚娘端的有多美么,竟能媚惑天下武林人。这一路行来,他连头也没回一下,不料心里想的,也瞒不过她了不得。
  陆羽那敢否认,道:“我我……不过,好奇。”
  狄心莲一摆手,眉头儿皱了起来,瞪着来路的眼睛更大了。
  来路上不见有人追来,却听林子里传来了话声,狄心莲哼了一声,低声道:“好狡猾的贼女人。”
  陆羽也不由一怔,心下也同时一凛,来路上无人,林中却传出一个女人声来,不,是陡然现身,不过分明是由林中出来的,而且左右相隔不足三丈,又有两个男人跟着现身来。
  陆羽到底没法看清,狄心莲不但拉回他来,而且迅速用手掩住了他的嘴,才在他耳边有如蝇语般说道:“别出声!”
  若不是狄心莲出手快,不也是被那女人发现了么?陆羽又暗叫了声惭愧,心下也剧跳起来,啊……唷!他摸着剑柄的手,也急忙缩了回来,因为狄心莲在他的手上拧了一下,其实,再重些,也不痛,只不过出其不意罢了。
  他倒希望她拧的重些,永不放开手,他感觉得出她的呼吸来,就在颈后,原来他缩身在狄心莲怀里,她圈过臂来,掩住他的嘴,怎不缩身在她怀里。
  她并不放开手,虽然看不见下面,他也明白,一定是下面有人在向树上张望,适才若探出头去,早被下面的人发现了。
  他感觉得出,狄心莲在屏着呼吸,那颈上麻痒的感觉才轻微了些,他也使得出劲道来,把身形稳住,要不然,即使不跌下去,也会发出声响来。
  甚么,仍没瞒过下面的人,被他们发现了么?
  但狄心莲仍然掩住他嘴,搂紧住他,毫不动弹。
  随听有人笑着说道:“不过是两个娃娃,媚娘你把他看得太高了,必是往前面去了。”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倒是快快追赶,别瞧他们年小,脚下倒快。”
  那女人一定是媚娘了,话声远了些儿,分明已不在树下了,说:“你们休要小看了他们,那丫头是鬼灵精,连我也上过她的当,说出来你们也不相信,也不服气,只怕你两人连起手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不瞒你们,昨晚我一时大意,几乎伤在他的剑下。”
  只听两个男人齐声道:“真的。”
  媚娘,那么,果然是媚娘了,道:“这又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我不得不警告你们,这才坦言相告,早晚你们必要遇上,那时你们就知道厉害了,不过,千手如来,可不准你用暗器伤他,你那暗器上的剧毒太厉害,救得迟了,就会要了他的小命,我要活的,你要是伤了他,小心我要你的命。”
  那人干笑了半声,道:“原来媚娘你……哈哈,你媚娘看中了的人,任谁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伤害他半根毫毛。”
  “还有我呢?”另一人说:“我云中雁虽然不使剧毒的暗器,没功劳,可也有劳苦。”
  陆羽嗳了半声,说道:“你为何又拧我。”
  就在他心下微微一荡的瞬间,狄心莲又在他臂上狠狠撑了一下,拧得那么重,真痛极了,要不然,下面的人虽然走远了些,他也不敢叫出声来的,尽管那叫声只有狄心莲才听得到。
  哼!狄心莲说:“原来你也不是好人,为什么拧你,你心里明白。”
  他明白,若不是狄心莲搂得他那么紧,耳后颈上的如兰吐气,令他早已心旌摇摇,那媚娘的笑声再娇媚,他也不致心中一荡的,正因狄心莲把他搂得那么紧,他心下一荡,身子难免一颤,绝顶聪明的狄心莲,怎么感觉不出来,陆羽好生惶恐,因为狄心莲又狠狠啐了一口。
  下面的话却又去远了些,只听那媚娘道:“好,这就要瞧你的了,任谁也不及你的脚程快,赶快替我追赶,只道那丫头使狡狯,不料真穿林而去了,我们随后追去,快,你打前面走。”
  其实话声落时,已难辨闻了,三人已去远了,好厉害的媚娘,果真名不虚传,适才若不是狄心莲机警,更在危急间不避嫌,几乎被三人发觉了,这时,陆羽松了一口气,也才发现那藏身之处,枝叶其实并不十分密茂,不过身下交叉重叠的横枝,恰好挡住了下面三人的视线,正因如此,下面的人才会忽略了。
  “还不快走。”狄心莲白了他一眼,晚霞更添了她面上的羞红,她当先飘身下树。
  待得陆羽脚尖点地,狄心莲已反身出林去了,他急忙追上去,怎又走了回头啊?但他可不敢问,转过山脚,狄心莲一闪身,好利落又美妙的身形,陆羽愕然间,她已伏在草丛中向他招手了,并指了指身旁,示意他上去。
  原来那是一个不长树林,只有乱草的小山岗,当真任谁也不信上面躲得有人,因为前面就是茂密的林子四外有山潜,树林也不少,多的是藏身之处。
  要藏身在草丛中,非躺下不可,陆羽躺在她身边。
  狄心莲低声说道:“靠过来些,你那么瞧不见,好教你瞧瞧,那贼女人有多狡狯。”
  甚么?那媚娘和千手如来云中雁,不是穿林而去了么?难道又回来了?
  陆羽再靠近些,可就和她挨肩并头了,但不如此,就瞧不见前面。
  那小山岗近着林边,相距不过数丈,夕阳晖里,只见林中走出一个女子,衣袂飘飘,站在树下。
  陆羽一见,那一双眼儿就直了,天下间,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正因披着满身晚霞,也愈增明艳,虽相距三数丈,也看得清清楚楚。
  不,一定不是媚娘,晚风吹不乱她堆叠的云鬓,却飘飞起她的衣袂来,好一个清丽绝世的美人儿。
  狄心莲狠狠地瞪着他,就在咫尺之外,他亦不觉,不,一定不是媚娘,一个淫秽江湖多年的媚娘,岂会这样年轻,看来这女子不过才二十许人,也许比雪里红年长些,但最多不过长约三两岁,不,甚至给人感觉的是,并非年长,而是更成熟,更多少女所缺乏的风韵与万种风情,美得娇艳欲滴。
  嗳唷!陆羽差点儿又叫出声来了,这一下拧得他真痛了。说:“你为何又拧我,这女人是谁啊?”
  狄心莲说:“不拧痛你,你的灵魂儿要飞上天去啦,现在,让你看清楚啦,这贼女人要不是天生尤物,又岂能役使天下高手,只要她飞一个媚眼儿,伸出根指头儿,就有那么多人替她卖命。”
  “原来……”陆羽心中一凛,道:“她真是……媚娘!”
  “不要脸的贼女人。”狄心莲说:“喂!你可小心,要是这贼女人对你也飞个媚眼儿,你……会不会……”
  陆羽道:“不,一定是你认错人了,照你说来,那媚娘没四十,也该是三十许人了,但这女子不过比薛姑娘大些儿,最多不过二十来岁。”
  狄心莲道:“要不是她驻颜有术,岂能把我师伯也迷惑住了,让你瞧瞧,这贼女人有多厉害。”
  “有多厉害?”陆羽想,心下在狐疑,这走出林来的女子,在晚风与斜阳晖里,只有万种风情,真瞧不出有何厉害来?
  狄心莲道:“先前我们在树上,其实,一定,她早瞧见我们了,却假装不知,我明白了,她把那两人交使开去,却来对你卖弄风情,哎呀!不好,我们躲在这里,一定也瞒不过她。”
  狄心莲向四外迅速瞧了一眼,陆羽也四外望了一眼,她说的不错,只有这山岗后,山岗上,才能藏得住人,不错,若然她知道他们并没走,一定知道他们藏身在这里。
  “但她不是追赶我们么?”陆羽说。
  “她只是要跟踪我们。”狄心莲道:“想从我们身上,找出我师傅来。”
  陆羽道:“若是怎又现身出来,姑娘,这番你可猜错了,既明知我们藏在这里,只有暗里跟踪我们,怎会现身出来?”
  狄心莲一侧头,就和他面对着面,陆羽心下一阵剧跳,他和她近得岂只呼吸可闻,而且直拂到他的脸上,适才在树上,还不过喷到他颈上,而今却面对着面,这么近。
  “你要晓得为甚么吗?”狄心莲说:“看来你倒不是个傻小子,只不过不很聪明罢了,喂!望着我,我要你老老实实说一句,这个贼女人是不是令你着了迷?你说,她美,还是我美,看我啊,你为何躲开我。”
  不不,她只是天真无邪,更好胜而已,他在云台时,和师妹石梅耳鬓厮磨,也时常面对着面,相距得这么近,但石梅的呼吸拂在他脸上,他从未如此心跳过,因夕阳的斜晖照亮了的狄心莲的脸儿,美好令他不敢逼视。
  他抬起头来了,道:“这媚娘怎可与姑娘相比,姑娘玉洁冰清,咦……”
  他迅速掉过头去,才发现林边的媚娘不见了,已不知去向。
  狄心莲道:“你惊讶甚么,这贼女人最会卖弄风情,也最会选择时刻,道绿林青山,再披上满身晚霞,谁会相信她是个淫贱的贼女人,第一眼,最近的印象,总是最难忘的,她要不是这么狡狯,她也不能淫乱武林,迷惑那么多名门正派了,傻小子,她是故意现出身来,选择这地方,这个时刻,让你认清她的面貌,现在,你见到了,她还不走么?”
  陆羽心想:这狄心莲小小年纪,怎会懂得这么多?可不是么?这媚娘踏着晚霞,步出林中,美得像个林中仙子,晚风中飘飞的衣袂,像要乘风飞去,任谁也不信她会是个淫贱的女子,初时他不是也不信她就是媚娘么,难道真如狄心莲所说,道媚娘竟然……
  陆羽脸红,又心跳了,狄心莲怎么说呢?说媚娘不但要他的人,而且看上了他的剑术,这媚娘既然一身武功,是以迷惑武林高手骗取来的,他既然在剑上胜了她,当然就不会放过他。
  陆羽心中一凛,狄心莲对媚娘知道得最清楚,又说得合情合理,他如何不信,当下再又说道:“狄姑娘,你放心,我决不会上她的当。”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你心里已在害怕了,还说教我放心。”她坐起了身来,而且离开他远了些,才皱起眉头,道:“我可真担心,她要是连你那云台十三剑也得到手,只怕再无人能制得住她了。”
  陆羽从她面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肃容,眸子里也再无一丝儿笑意,陆羽那敢言语,他心里想的,总是瞒不过她。
  狄心莲又在说了,现在,是她在躲避他的目光了,道:“甚至我和师姊交谈时,也说不出口的话,也对你说了,适才我……我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令你分神,你要明白,我可不是媚娘。”
  原来适才她是故意和他亲近,原来用心良苦。陆羽忙不迭也肃容道:“姑娘不但天真无邪,更玉洁冰清,我不但明白,更敬重有加,现在,姑娘也该明白我陆羽的为人了,也该放心了。”
  狄心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了,叹了口气,道:“这媚娘实在太可怕了,你是不知道,我师伯为人本来极其正派的,在江南一带,亦人人敬重,和师父已是多年恩爱夫妻,不料亦被这媚娘迷乱了本性,竟对师傅也下起毒手来,你想,这媚娘有多可怕,其实,我对这媚娘知道得也不太多,却清楚我师伯是怎么被她迷惑的,今日我见她又故技重施。我才替你担心起来,现在,本是不能启齿的,我也对你说了,你能明白,总算我没白费这番苦心,现在,我得走了。”
  陆羽慌了,她不是说我们,而是说她得走了,如何不着慌,道:“姑娘不是要我……”
  狄心莲道:“你放心,我们只是分道而行,这贼女人并不是真走了,我得把她引开去,现在,天色黑下来了,来,把你的外衣脱下来。”
  原来狄心莲和薛红先已约定,待陆羽能起身了,即刻往东,径奔大洪山,回去她师傅身边,不料薛红只是把她师伯引开去了,万不料媚娘反倒一心一意,要把陆羽得到手,狄心莲本不是要往南来的,没法儿,为了摆脱媚娘跟踪,不得不才往这条道上走来。
  “你明白么?”狄心莲道:“不料节外生枝,这贱女人虽然急得要从我们身上找出我师傅,现在,因为昨晚你露了那一手,今日又见到你的真面目了,显然她更急着得到你。”
  陆羽这才放下了心,一面脱下外衣,一面说道:“那么,我和姑娘在何处相会呢?”
  狄心莲说道:“我穿上了你的衣衫上路,你一见那贼女人追赶我去了,你即刻往东,顺着大路走,不到夜半,就可见到一个市镇,地名叫做张家集,那里已经是大洪山西麓了,等到天明,若是不见我来,不可停留,即刻翻过山去,在东麓的三里岗那镇上等我,记住了,在山上不可停留。”
  陆羽紧记在心,见狄心莲已披上了他的外衣,道:“姑娘何不等天色再黑些才出去?”
  狄心莲道:“天色再黑些,她也能见得到我,只怕你就见不到她了,你放心,她狡猾,我也不蠢,我这就去了。”
  她长起身来,把声音提高了些,说道:“不用望了,那贼女人一定去远了,我们也该上路了,我打前面走,你随后跟来,记住了,远远跟在我身后。”
  陆羽明白她是说给暗中潜伏的人听的,忙道:“说得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姑娘你先上路吧。”
  狄心莲又说低了声音,赞道:“好,你真还不是个傻小子,我走了。”
  狄心莲走了,迅速消失于夜色苍茫中,真会一切都如她所料么?
  蓦见山沟里窜出一条人影,可不是那媚娘么,这一回倒把陆羽吓了一跳,万万料不到她竟在近处,那林子与山沟之间,并无掩蔽,竟不知道她怎生避过了他们的耳目,窜入那山沟中潜伏,幸是他和狄心莲一直是以耳语交谈,否则岂不被她听了去。
  是了,没发现她溜入山沟的,只是他,一定没瞒过狄心莲。
  媚娘也迅速消逝于夜色中了,陆羽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媚娘再狡猾,看来还不及狄心莲,不,应该说是不及狄心莲聪明,就在那瞬间,他明白了从前不明白的一个大道理,其实,狡猾与聪明并无分别,分别在邪正,聪明用之于邪,就成为狡狯了。
  他不敢大意,媚娘一行三人,还有两人呢?一个令人闻名丧胆的千手如来,还有轻功绝世的云中雁,但天色更黑了,始终未见再有人现身,是了,这两个武林高手,都迷恋媚娘的美色,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作了她裙下不二之臣,媚娘若真如狄心莲所说,要得到他,不怕那两人生妒戚,必是先前借故把两人遣走了。
  陆羽不自觉摸着那发热的脸,他真如狄心莲所说的英俊,甚至英俊得令媚娘也迷恋他么?他不自知,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石梅没说过,看着从小长大起来的三个师哥,也没说过,师妹倒也有一面铜镜,但他却只从水中,照见过自己的面影。
  他溜下了山岗,他不该分心的,但又禁不住感到一阵喜悦,不由他不想到狄心莲,打从昨晚和她相见,不过才一个对时罢了,但这位可爱的姑娘,倒比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妹更亲近,真像相识了多年一般,她对他多好啊,不但一路暗中护送他,昨晚更救了他的命,而这一整天,都伴着他,而且,愿意和他结伴同行,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
  并非因为他的脚下加快了,但心儿却又剧跳起来,在树上,还有那山岗上,那情景,他永不能忘,他感到和师妹耳鬓厮磨时从未感到过的心悸,在树上时,还可说媚娘在下面,但在那岗上呢?敌人可不在身侧,为何她仍然和他那么亲近,是不是她已对他生了情爱。
  不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他和师妹石梅只是两小无猜,何况师妹现今在追杀他。而狄心莲却是保护他,拯救了他的命。
  路不错吧,他从小就会辨认星辰,方向不差,他顺着大道走,不错的,他继续奔驰,虽然只有蒙瞒的月色,但他确知没有人跟踪,那是真的,虽然他分心,念念不忘狄心莲,正因如此,他恨不得早早到达张家集,狄心莲熟路,轻身功夫绝妙,也许绕道也会早到的,怎生才分手,他就这么渴望再见到她,这一路狂奔而来,谁能跟得上他。当真她和媚娘相比,谁更美呢?嘿,他这是怎么啦,他答复她的先前说的是真心话,怎可拿那淫贱的媚娘来和她相比,对狄心莲,岂非是不敬的冒渎,何况她玉洁冰清,美得那么清新。
  
  第四章 洪山途中 追寻敌踪
  未到半夜,他已来到了一个市集,因为前面已是峻岭崇山人烟已稀少,左近不会再有市集的。
  他站在冷清清的街口,把身形显露出来,若然狄心莲早到一定会见到他的。
  那不过是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小市集,甚至连灯火也见不到一盏,那会有人。
  有人,来路上传来了脚步声,陆羽才一怔,若是狄心莲,怎会倒走在后面了,不料他尚未见到人影,手腕一紧,已被人拖到了暗处。
  虽然无月有星,但夜半星光倍明,空旷的路口,看得清清楚楚。惭愧,只是前后之差,适才他立身之处,已站定一人,那人张大了嘴喘气,陆羽才认出是千手如来,蓦见人影一幌,打集子里又窜出一人来的是云中雁,显然两人不但一直跟踪他,这云中雁还绕到他前头,若不是已到了地头,他停下步来,只怕他还发觉不出,岂仅惭愧,更惶急,当真七分武功,还得三分历练。
  惭愧,惶恐么?他心下却又升起更多喜悦,他不用回头,也不愿回头,也知道是谁把他拖到暗处来了,因为他又被人搂在怀里,因为那人既要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纤纤玉手要从他肩后伸过来,捂住他的嘴,他就成了被那人搂在怀里了,就像日落前在那树上一样,一模一样,不用问,甚至不用回头,他也知是谁了。
  但愿路口的两人别走,正因这两人只在丈许处,相距得这么近,搂住他的人才不敢放开手,才不动弹,因为不敢出声,千手如来出名的心狠手辣,云中雁在江湖上也名头高大,更非浪得虚名之辈,相距得这么近,那敢出声。
  只见那两人一碰头,那云中雁咦了一声,道:“是你,那小子呢?”
  千手如来上气不接下气,说:“好小子,再追下去,这两条脚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你走在前头,怎倒问我?甚么!凭咱们两个大人,倒把一个娃娃丢了?”
  云中雁搔起头来,道:“真不中用,怕不是你大声喘气,被那小子发觉了,躲了起来,不过你放心,两个娃娃若不是约定了,在这里会合,这小子岂会一直奔向这里来,有我云中雁,不怕他们逃得出我的手去,不料你这么不中用,坐下来歇一会吧,咱们来个以静制动,不怕他们不现身出来,你过来。”
  陆羽被那人拖得退后了些,因为这两人也走向暗处来了,那是街口旁边的一个草寮,后面是山坡,显是人家用来堆放杂物,左前面就有人家,草寮紧接着后园。
  两人走过来了,在柴门下坐了下来,云中雁道:“就里最好,道上来去的人,瞧不见我们,却躲不过我们的眼睛。”
  陆羽大气也不敢出,颈后温暖的呼吸更柔和了,别说和这两人相距太近了,而且身后是山坡,退无可退,总算天黑草又深,不出声,不怕被两人发觉,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甚么时候,强敌当前,尤其是那千手如来,一身暗器歹毒无比,他倒享受起那份温馨来,不,那不是要享受,而是不能拒绝那份温馨,在她温香软玉的怀抱中,他怎么拒绝呢?何况他不敢动弹,那狄心莲正因不让他动弹,不许他出声,也才这般如此。
  只听那千手如来道:“你走在他前头,倒把人丢了,别是你故意放走他吧?”
  云中雁道:“哼,你还说呢?你跟在他身后,人在你眼前,怎倒没了踪迹。”
  千手如来道:“罢了,现在我才相信,媚娘不许我伤他,另有缘故,媚娘说他剑术了得,不料脚底下的功夫也不差。”
  云中雁道:“你是说,媚娘不但爱他英俊年少,而且爱上了他的一身功夫,哼!小小年纪,他的功夫能高到那里去,我不信,你说另有缘故,这句话才不错。只不过我们不知是甚么缘故罢了。”
  千手如来道:“我却晓得了,因为我已瞧出这小子的武功门派来,你记得我们接到的那张帖儿么?襄阳武景隆传下来的那一张。”
  “甚么!”云中雁显然大吃一惊,道:“你是说,这小子是云台十三门下,就是那个弑师的孽徒?但媚娘怎么又不许我们伤他呢?”
  千手如来道:“还说你聪明,原来是蠢得很,其实,也不怪你不晓得,天下武功,媚娘看得上眼的,数得出几家来,虽说天下武功,源出少林,但多有青出于蓝的。”
  云中雁道:“我明白了,媚娘一身功夫,集各家之长,不容她不舍难取易,纯是苦练而后有成的功夫,她都弃而不取,原来是看上了云台十三门的武功剑术,就不怪了。”
  千手如来道:“云台十三门因为当年出了一个孽徒,背叛师门,这事大概你也知道。”
  “我晓得。”云中雁道:“那十三门遍布中原,门徒众多,收徒一滥,难免良莠不齐,便因出了那一个叛徒,从此这一个当年威震天下的大门派,便没没无闻了,其实,再也不是云台十三门,应该称洛水云台门才对。”
  千手如来道:“你真还不孤陋寡闻,正是这缘故,云台门的人自从长一辈的一个个死了,人丁越来越少,因为除了掌门人,一律不准再收徒,早年那接掌云台门的石雷,也还在江湖中走动,近十年来,也绝迹不在江湖上行走了。”
  云中雁道:“你这叫做班门弄斧,提起这石雷,我不但会过,而且当年还同在保定府陆翼的家盘桓过几日,石雷便是那次从保定府回洛水后,便绝迹江湖了,你知道为甚么吗?你不知我却最清楚!”
  陆羽心头一震,这云中雁提及的陆翼,正是他的爹,他师傅石雷,便是把他从保定府带回洛水来的,那时他不过还是六七岁的小孩儿,只知道爹死了,孑然一身,家乡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忽然间,两个师哥的话又上心头,他二师哥唐尧怎么说?说他爹是师傅石雷杀死的,因为这缘故,说他是弑师的孽徒,才都深信不疑。
  陆羽却不信,师傅把他抚养成人,恩重如山,更把风雷剑连环三绝招也传给他了,分明是师傅百年之后,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他,又怎会是他的杀父仇人,但两位师哥的为人,他岂有不清楚的,都正派得很,话出必有因,他不信,可不能无疑。
  一只手又悄悄伸了过来,轻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因为他心下激动,身子也不禁一阵震颤。
  狄心莲紧挨住他,怎会感觉不出来,是以才放开的手,又伸了出来,不过不再是扣住他的手腕罢了。
  这云中雁当时竟在他家中,既然眼见,当然最清楚了。
  他恨不得跳出去,问个明白,幸是狄心莲的手实时伸了出来,阻止了他。
  他盼望这两人往下说,那千手如来又说了,却转变了话题,道:“你却不清楚,媚娘费尽了心机,也没结交上一个云台门下人,因为云台十三门中人,近十年来,和江湖中人断绝了往来。”
  “你说错了。”云中雁道:“石雷的大弟子,和武林中人多有往来,信阳黄大江,南阳白水门的掌门人白逸,和他就时有往还。”
  “你是说奔雷手石开山?”千手如来干笑了一声,说道:“我还知道,他和这襄阳的武景隆最相好,要不,我们昨日也接不到那张帖儿了,但这三人虽然不时去探望奔雷手,他们往,那石开山却不来,我是说,云台门下人不在江湖走动了,你想想,媚娘又怎能结交得上云台门的人,每一提及,媚娘都好生失望,却不料这小子竟是云台门下,现在,你都明白了吧?明白为何媚娘不许我伤他了。”
  千手如来说到这里,那语气中,透着得意,又道:“现在来说,是前天晚上了,媚娘若不是几乎伤在他的剑下,还不知道他,就是云台门下,以往她只是耳闻,现下既知风雷剑果然名不虚传,饶是她集各家门派的功夫于一身,也几乎伤在他手中,她还不把他当作宝贝么,为甚么媚娘只是不许我伤他?云中雁,我不是小看你,因为媚娘知道,凭你手底下那点功夫,是伤害不了他的,但任他风雷剑了得,不用近身,我千手如来就能要了他的命,嘿嘿。”
  两人不言语了,夜风也像静止了,好生失望的陆羽想:原来狄姑娘所说,句句是真,真是绝顶聪明,凡事莫不闻一知十,不,简直是未卜先知。
  但陆羽心下激动,却是因他爹的死,这云中雁看来不是说假话,那么,当今世上,这云中雁是唯一眼见他爹死去的人了,难道真是他师傅所杀?不,是说死在师傅剑下。那么,师傅收留,抚养他,是为了赎罪了,不怪师傅带着他回到云台,从此就绝迹江湖,甚至不谈武学了。
  云中雁又在说了,道:“原来,原来如此,不怪媚娘倒把跟踪那两个丫头之事,放在次要了,倒责成咱们两人喑中保护他。”
  千手如来道:“因为昨日接到武景隆那张帖儿,媚娘才变更了主意,云台十三门的掌门,顺理成章,现在由奔雷手石开山接掌了,由于以往和武林中人少了交往,故尔托白水门的白逸,信阳的黄大江,和这襄阳的武景隆,遍邀各门派的掌门,那意思是,要来一个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正位大典。”
  云中雁道:“这么说,云台十三门,又要重振声威了,看来奔雷手石开山,想出来创一番事业,只不过放着这个弑师的孽徒在逃,门户也未曾清理,师仇也未报,不怕江湖中人齿冷么?”
  千手如来道:“就我所知,说来也是巧了,昨日传递那帖儿的,你已见过了,那是武景隆的师弟,你和他虽没交往,可也见过数面,但和我却是莫逆之交。”
  云中雁道:“你是说千手佛,哈哈,你们一个千手如来,一个千手佛,一般儿心狠手辣,臭味相投,不怪相交莫逆了。也不怪你知道得比咱们多。”
  两人越说声调越高,甚至打起哈哈来,狄心莲暗中在他臂上捏了一把,那掩住他嘴的手,又已放开了。显是示意他,仔细听真。
  不错,要说江湖中的事,陆羽所知,真是少之又少,但这武景隆时与他大师兄石开山往来,是以对千手佛也有个耳闻,哼!甚么千手佛,千手魔才是真,这武景隆师兄弟的功夫,并无过人之处,之所以在江湖上闯出万儿,是因两人所使用的兵刃,最是阴毒厉害不过,那是一种奇门兵刃,形似短叉,但攻近对方时,能弹出钩刺,锁拿对方兵刃,那左右的叉头中,更会射出暗藏的毒针,就是说对方能躲得过那中间叉头弹出的钩刺,也躲不过那细如牛毛的毒针,既然近身发射而又无声,对方万难躲过。是以,武林中人对这两人都避而远之,汉江上下,也由他们称王称霸了。
  陆羽早有耳闻,是因他师傅说两人左道旁门,邪恶歹毒,不许他大师兄石开山与两人结交,一次这武景隆去云台相访,被他师傅撞见了,事后对石开山严厉申斥,陆羽因此才对这两人有所闻。
  那千手如来不以为忤,笑道:“你还不知道,他们那叉中的毒针,还是我配炼的,先前两人的叉中,仅能弹出横钩竖刺,自从两只横叉中改装毒针,威力也更大了,就此你可知道,他们和我是怎么个交情,即使是不可告人之事,也不会瞒我,何况是这点小事,不,这事对云台门中来说,乃是一件天大的事,你要是知道了,必然大吃一惊,别说你万万想不到,便是我昨日听千手佛一说,也难以相信。”
  云中雁道:“端的说甚么,瞧你这般神神秘秘,我倒要听听,且看会不会大吃一惊。”
  千手如来道:“石开山知会天下武林,无异发出了武林帖,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是不是?但你却想不到,石开山并非想要他的命,原来石雷在生时,那石开山虽然从小由石雷收养长大,有如父子,而且随石雷姓了,又是首徒,但石雷却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这姓陆的小子。”
  云中雁显然一怔,道:“可真是想不到的,古往今来,上自朝廷,下自咱们武林门派,莫不立长不立幼,立幼乱必生,不怪石雷会惨死了,啊啊……”
  千手如来道:“我知你在想甚么,其实,我也这么想,只怕杀石雷的,另有其人,必不是这姓陆的小子,也许就是……嘿嘿嘿!”
  “石开山!”云中雁道:“但奔雷手石开山怎又不杀这姓陆的小子呢?杀了他,岂不就铁案如山了,若真是他嫁祸于这小师弟,便有人怀疑,人死了,岂不就死无对证了。”
  陆羽心头一震,那狄心莲又握住了他的手,他也不觉,虽然握得那么紧。
  杀死他师傅石雷的,难道会是大师兄?不会啊,怎么会呢?师傅对他恩重如山,但对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更是恩比山重,比海洋更深,因为师傅和石开山无亲非故,从小抚养成人,真个是重生父母,再造的爹娘。
  却听千手如来道:“第一,不用杀了这小子,也是铁案如山,因为这小子的爹死在石雷手中,子报父仇,自是千信万信,无人怀疑,何况杀死石雷的短剑,乃是云台门历代相传,虽非权剑,但历代皆因掌门人配带之物,石雷把剑赐给了这小子,那是众人皆知,还用再对证么?”
  云中雁说道:“但这小子若非杀死石雷的真凶,留下他来,对石开山仍然有害无益,石开山不怕有朝一日,会水落石出么?”
  千手如来呵呵一笑,说道:“局外之人,那会晓得许多,那石开山要想轰轰烈烈,创一番事业,少不免要打天下,万儿是闯出来的,不凭真功夫,拳剑上见真章,各门派不口服心服,这万儿能立成起来么?真亏他想得到,他安坐云台,连手也不用伸一下,便有人替他打天下了。”
  “啊!”云中雁道:“你是说,这姓陆的小子?”
  千手如来道:“你倒也不蠢,你想想,石开山撒出了武林帖来,天下各门派,都已得到了知会,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是以这小子走到那里,任何人也不能袖手,好啦,你且想一想,连媚娘也几乎伤在这小子剑下了,能制服这小子的,天下能有几人。”
  拍的一声响,是云中雁拍了一个掌,说:“妙啊当真妙极,真亏奔雷手想得到,这小子逃遍天下,也就打遍天下了。”
  千手如来道:“最妙不过的是,这小子不过是云台十三门中年纪最小的徒儿,谁都会以为他的功夫即使得到了真传,也还不到火候的,却已如此了得,那奔雷手身为大师兄,自然更加了得了,还愁万儿立不起来,连手也不用伸,很快就扬名天下了么。我且问你,当你得知媚娘也几乎伤在这小子剑下后,你有何感想?是否也惊讶,即使嘴里不承认,心下也惊赞风雷剑天下无双?对那奔雷手石开山,以往你所知不多的,现下是否也另眼相看了。”
  “原来……原来……”云中雁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云台十三门中人,不在江湖上走动已多年了,都说风雷剑了得,以往真还不放在心上,听说还是真有点道行,这姓陆的小小年纪,已然如此了得,那奔雷手石开山,就可想而知了。”
  千手如来哑着嗓门儿,又一声笑,说道:“这奔雷手拳剑上有点真功夫,倒也不假,我看啊,他的心计才更了得。据千手佛说,石开山不杀这小子,只怕还另有缘故,只不过连他也还不明白而已,好了,现下你也该知道,媚娘费了这么多心机,好不容易才发现了那两个丫头的踪迹,却在这紧要的时刻,倒分出人来,必要把这小子得到手中了。”
  云中雁道:“现下大江南北,谁不听命于媚娘,现又占据了珞珈山,连三湘也在她的控制之下了,三月后正圣姑之位,就要北入中原,那时不怕大河南北的武林,不听命于圣姑,却不料这时候,闯出个奔雷手石开山来,若然石开山也真雄心万丈,要轰轰烈烈创一番事业,岂不是和圣姑分庭抗礼了。”
  千手如来道:“如何不是,据千手佛说,奔雷手的正位大典,也正是圣姑正位的那个时候,正因这缘故,媚娘更要把这小子得到手中,她虽没说,我可明白,第一,这姓陆的小子落在她手中了,不让他在江湖上露面,石开山利用这小子扬名立万之计自也落了空,对江南武林来说,云台十三门,仍旧是个默默无闻的门派,奔雷手的正位大典,也就热闹不起来,更不要说轰轰烈烈了,啊啊……”
  一言未了,陡然间香风入鼻,两人身前,已站立一人,悄没声,忽然现出身来,别说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吓了一跳,便狄心莲与陆羽也吃了一惊。
  媚娘!香风阵阵,衣袂飘飘。
  媚娘对两人点了点头,道:“好一个千手如来……”
  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已站起身来了,千手如来更是惶恐,道:“咱们可没说你半句,真没有……”
  媚娘媚声轻笑,说道:“原来你只这点胆量,谅你也不敢说我半句坏话,我是说,不枉我对你另眼相看,这么多人不差遣,却把你们两人唤来,我的心思,竟然瞒不过你,好极了。你适才已把我的心意说出来了,倒免我多费唇舌,现在我问你们,人呢?那小子在何处?”
  两人低下头去,云中雁惶恐道:“我在前,他在后,奇怪,不料到了这街口,我兜截回来,却失了那小子的踪迹。”
  千手如来道:“那小子脚下可真快,但在我前头,也不过半箭之地,绝逃不了,正因不见了那小子,又明知他不会远去,故尔隐身在这里窥探,媚娘,你放心,我猜,他一定藏身在近处,迟早会现身出来。”
  媚娘道:“你这话说得是,不瞒你们说,我跟踪那丫头,也在这里失去了那丫头的踪迹,虽然不见了那丫头,但一发现你们隐身在此,我倒放心了。千手如来,既然我的心意也瞒不过你,你且说说看,为何我一见你们,倒放心了。”
  千手如来吐了口气,媚娘没责怪他们,竟似皇恩大赦一般,道:“这有何难明的,既然两人都同时在这里失了踪,显然两人事先约定好了,在此会晤。”
  媚娘道:“好,这两个娃娃必在集子里,千手如来,你去集子右面等候,云中雁去集头,记住我的话,只要跟踪,不准你们伤害他,把这响铃拿去,若我猜得不错,宫九娘就在这山中,快去快去。”
  两人应了声是,各自接了一个响铃,如飞去了,这媚娘也落下了山坡。
  却不料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掩住了陆羽的嘴,狄心莲在他耳边低声道:“这贼女人狡猾得很,别出声。”
  陆羽把那口尚未吐出来的大气,又咽了回去,他有多少话要说啊,可不是差点儿开了口么,果然,那媚娘并未走远,不,是绕了个圈儿,又溜了回头,但显然不知两人藏身在崖下。
  狄心莲耳语道:“咱们假装不见,快,趁她正望着街口,过去。”
  溜过草寮左侧,狄心莲咦了一声,声音也提高了,说道:“奇怪,分明见到这里有人,怎么不见了?”
  一见狄心莲在草寮前面现出身来,便明白了,这媚娘显然已疑心他们藏身在此,不如此,如何瞒得过她。陆羽溜远些,像是随后来的,也现出身来,向狄心莲身边走去,道:“天色这么黑,只怕你一时眼花了,更深夜半,那有人来。”
  狄心莲道:“说得是,有道是疑心生暗鬼,我被那贼女人追得失魂落魄,虽然摆脱了她,兀自心惊胆寒,快走吧。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倒别真又遇上了。”
  陆羽叹口气道:“狄姑娘,我已是有家归不得,天下虽大,已无我容身之地,我们那去啊?却是我无暇问你,你和我约定在此相会,必有缘故。”
  狄心莲在他臂上拧了一把,虽然星光也不明,但他们相距得那么近,她那发亮的眼珠儿又那么黑白分明,是以也看得出她眼中的笑意,显然赞他聪明,问得好。
  狄心莲也真格的一声笑,说道:“那贼女人跟踪我,不过是要找出我师傅的下落来,这么一来,嘻嘻……”
  陆羽道:“他们一定以为你师傅藏身在这大山之中了,任她再聪明,再狡狯些,不怕她不上你的当,虚虚实实,真是好主意。”
  陆羽竟然……竟然也在她臂上拧了一下,和这么个天真又活泼的姑娘相处久了,不自觉陆羽也活泼起来了,何况他原本也是个活泼泼的年龄,何况也不由他不赞赏狄心莲这份绝顶聪明的机智,不如此,如何骗得了这个狡狯的媚娘。
  狄心莲一声轻笑,她原本爱笑,静夜之中,那清脆的笑声,真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说道:“这么一来,他们找啊,找啊,即使那贼女人再去唤来十个八个人,也得十日八日,才能找遍这大洪山,我却早已溜回头,去和我师姊相会了。”
  陆羽一直在暗中留神,虽然那媚娘没动静,但既然没现身,自是仍然潜伏在侧,忙道:“听你这么说,你师傅是真躲在巫山里了,但你一些儿也不担心么,你师伯一直蹑踪在你师姊身后。”
  狄心莲又格的一声笑,说:“为何我说和师姊相会,不说去见师傅呢?他们狡狯,我们也不傻,刚才你说对了,这也是实实虚虚,师姊在那山脚下打一个转,却又折而往南,假装不知师伯蹑踪在后。”
  “妙啊。”陆羽说:“妙极了,这么一来,你师傅明明藏在巫山里,他们反倒不信,却在这大洪山里找啊,找了又找,那么,咱们快走吧,趁现下摆脱了他们,休要又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不,”狄心莲道:“谁说我要摆脱他们。”
  陆羽是真的一怔,奇道:“那是为甚么?”
  “因为那贼女人太狡狯了,”狄心莲说:“我们若不在山里现一下身形,让他们瞧见我们真入了山,他们也不会千信万信。”
  陆羽道:“你好大胆,不怕被他擒住么?”
  狄心莲道:“我才不怕哩,在这平阳之地,咱们也轻易把他们摆脱了,何况在山里,走吧,来,我们假装他们已走了,假装不知他们仍在这镇上,我们却大摇大摆,顺着大路走,过山到了三里岗,再折而往南,去和师姊相会。”
  她真不是小姑娘了,那聪明与机智,更胜过常人,但怎生比起和她同样年龄的姑娘来,却更天真无邪?她又握住他的手,是携着他的手,落下小山坡,上了大路,在她眼中,陆羽倒更像是她的姊妹,而不是相识还不到两天的少年郎。
  他们手牵着手,走了,陆羽可一直在提心吊胆,若然媚娘更聪明些,瞒不过她呢,岂不是弄巧反拙?
  “别回头。”狄心莲用他仅能听到的声音,耳语说:“假装他们没跟来,我们一入山,你瞧吧,他们也就再不会跟在后面了。”
  当真他担心甚么呢?在他的前途,横亘着凶险,甚至每走一步,都可能有凶险,遇到的每一个人,即使是不相识的,都要他的命,因为更多的武林中人,都会接到大师兄所发出去的武林帖,因为他是人人必得而诛之的弑师叛徒,但现在,目前,这媚娘非但不会杀他,甚至不许千手如来伤害他,说真的,他不怕那云中雁,但手中剑却挡不住千手如来的歹毒暗器,甚至连狄心莲也怕了千手如来几分,至少也忌惮几分。
  但现在可不怕,狄心莲绝顶聪明,料事如神,就算他后知后觉,也已明白了,即使媚娘这贼女人要把他擒住,也不会即刻下手的,因为他和狄心莲在一起,那媚娘虽要把他得到手,但也要从狄心莲的行踪上,找出她师傅的下落来。
  他头也不回,瞧瞧狄心莲像没事人儿一样,既然眼前毫无凶险,他倒畏怯么。
  他反而把狄心莲的手儿,反手握在掌中了,当真他一个男儿汉,倒不及人家姑娘洒脱么,未免也太不出息了。
  明知眼下没有凶险,甚至把狄心莲的纤纤玉手握在掌,他的心儿也不再跳得那么厉害了,忽然,他想笑,他是真笑了,只不过是狄心莲看不见的,无声的笑,因为他忽然想到,这那是逃亡,那是像当今天下最最邪恶厉害的敌人就在身侧,他和她,像甚么?简直像一双并肩携手,夜游的情侣。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佩,难为狄姑娘小小年纪,竟能这么沉着,竟能作到眼前有敌,而心中无敌。
  不,她心中是有敌的,若不是心中有敌,她又怎会和他并肩携手,在山道上夜行,只不过她料事如神,料敌如指掌,而且把最最邪恶厉害的对头,玩弄于股掌之上。
  但愿黑夜无尽,永不天明,但落下山,越过一条山沟,上到那岭的最高处了,东方天际,现出了曙光,遒劲的清晨的凉风,把他们的衣衫吹得飘飞起来。
  狄心莲放开了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天亮啦。”
  陆羽见她并不回头望,也不敢回头,他知道那三人一定跟随在后,他也要假装不知身后有人,道:“这是那里啊,我们走了一夜,你一定倦了。”
  狄心莲遥望着东方天际,道:“虽然辛苦奔了一夜,总算把那贼女人摆脱了,你瞧,这就是大洪山的最高处,打从这里起,我们就下山了,三里岗就在偏南近山脚处。”
  陆羽道:“低声些,你不怕被人听了去么?你说的那个贼女人,既然狡狯,我真担心她欲擒故纵。”
  他回头望了,但未明欲曙天,只见到薄云弥漫中,树梢在劲风里摇曳。
  狄心莲脆生生大笑,道:“瞧你这点胆量,不瞒你说,这半夜中我一句话也没说过,初时也真担心,是以一路行来,无时无刻不在留心,若是身后有人必瞒不过我,你放一百个心,别说说话不会有人听气,即使打哈哈打得再响些,也不过惊起林间的宿鸟。”
  陆羽道:“我还以为你粗心大意,原来不动声色,其实一路小心。”
  狄心莲道:“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了,我为何要去那三里岗?”
  陆羽道:“你不说,我怎会明白。”
  狄心莲道:“因为大洪山东面山路,只有三里岗这么一个市集,那贼女人失去了我们的踪迹,必然以为我们已进入了大洪山,以为我师傅就在这山中了,你想想,他们在山里找啊,找啊,若然没吃的,怎么办,山里又没人烟,不用说,就会到三里岗去备办干粮,我们去三里岗转上一转,现一现身……”
  “他们就更信我们在山里了,妙啊。”陆羽说道:“万万想不到我们却往南走了。”
  狄心莲道:“离了三里岗,我们却得日夜兼程,快快赶去洪湖和师姊相会。”
  陆羽道:“啊,原来你师傅藏身在洪湖。”
  狄心莲道:“现在不怕告诉你了,那日我们护送师傅,故意北上,兜了个大圈儿,其实又往南边去了,我们藏在船中,由水路入洪湖,你想想啊,我师傅断了一臂,怎受得了那大车的颠簸,水路行舟,又令他们无踪迹可寻,那洪湖中沙洲又多,湖上渔舟往返,又不怕被人生疑,岂不是绝妙的藏身之处么。”
  “果然妙极了,”陆羽道:“你要是不累,那么,趁天色未明,我们快快上路吧。”
  狄心莲道:“谁说我不累,跑了一天一夜,身子又不是铁打的,现在我们身在山顶上,不怕他们上山来,即使上山来,那时天亮了,我们老远就能发觉,我真想瞌一瞌眼儿。”
  狄心莲不是瞌眼,而是在眨眼儿,陆羽点了点头,明白她这一阵言语,不是说给他听的,若不搭腔,可就不像了,道:“别说姑娘你,便我也倦得很。”
  说着,大大打了个呵欠,才又说道:“狄姑娘料事如神,你猜想的准没错儿,不如我们都瞌瞌眼儿。”
  狄心莲把他一拉,钻入一丛灌木,道:“快,把衣衫脱下来。”
  陆羽面红耳赤,他的外衣早脱给狄心莲了,日落前她假扮陆羽,把媚娘引开,现在仍在她身上,再脱,他就要赤身露体了。
  狄心莲见他窘极,噗嗤一声轻笑,道:“我倒忘了,外衣在我身上。”
  她急忙脱了下来,先脱陆羽的,再脱她自己的,她这是做甚么啊?
  狄心莲折断两根灌木,分别用两件外衣包好,道:“你说,像不像啊!”
  陆羽明白了,道:“真像,真像我们在草丛里睡熟了。”
  “倦极了,”狄心莲道:“一瞌上眼,岂会醒得来,我不过加多一份小心,也许他们早下山,在山口守候我们了,快溜下山去,趁天色未明,山林间起了雾。”
  她打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东面的山路更陡些,走起来可也快了些,莫约辰初时候,已溜过了山口,已来到一个市集。
  陆羽一怔,只道狄心莲先前的一席话,是说给那看不见的三人听的,不料她真到三里岗,她说过,东麓只有一个市集,当然这就是三里岗。
  狄心莲回头望了一眼,现下出了山,虽还不是平阳地,但已可看得远了,十数丈内,山道上见不到有人。
  陆羽说道:“我们,真要到市集上去么?”
  他瞧了瞧自己,又向狄心莲身上望。
  狄心莲道:“怕甚么,又不是衣不蔽体,穷乡僻壤,没那么讲究的,走罢,大大方方进去。”
  只剩下贴身内衣的狄心莲,那身段儿更窈窕了,她真不是小姑娘了,成熟得令陆羽不敢把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
  狄心莲买了两大包干粮,付了钱,对店家说道:“你猜,我们姓甚么,我姓狄,他姓陆。”
  店家是个老人家,道:“两位少见得很。”
  狄心莲道:“我们是外乡来的,要到山里去,少则三五天,多则五七天,我们又会来的,一回生,二回就熟了,还没请教老爹你贵姓?不瞒老爹说,后面还有我们的同伴,若是问了来,就说我们进山里去了。”
  店家道:“我姓王,这三里岗大半人家都姓王,原来两位还有同伴,老汉记住了。”
  别过店家,出了街口,不等陆羽开口,狄心莲已说了,道:“这样才是实实虚虚,她以为偏不上我的当,其实上了我们的大当,正因那贼女人太狡狯了,反倒不信人家说的真话。”
  陆羽道:“我说呢,怎生你倒自报姓名,原来要她真以为我们是故布疑阵。”
  狄心莲嘻嘻一笑,道:“即使她先前仍然不信,跟踪到三里岗来,也才不会在山里找啊找啊,而是向南跑啊跑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脚下不停,陆羽心下也不停在想:“若说那媚娘狡狯,这狄心莲岂不更……不,聪明与狡狯,不仅有正邪之分,而聪明令人敬佩,狡狯却令人怕。”
  他对狄心莲越更敬佩,媚娘和那两个武林高手,分明已被她玩弄于掌上,她仍一再小心又小心,虚实并用,周全又细密他,真是望尘莫及。
  怎生她仍不入山,仍然往南,甚至远离了山麓?
  来到了一个岔路口,狄心莲望望天,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他的身上都见了汗。
  “你信不信,”狄心莲说:“他们会在那树下歇歇脚,绕过岗后,快溜到树上去。”
  陆羽绕过小岗,纵身上树,狄心莲却没跟来,他没见狄心莲的踪迹,却见来路上奔来了三人,云中雁当先来到树下,揭起衣襟来抹汗,东张又西望,对后而来的媚娘道:“路有两条人却不见了,嘿!当真是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儿,这一日夜,被两个娃娃愚弄得昏头转向。”
  媚娘用手一指,道:“那不是么,东面山道上,那丫头不是歇在树下么?”
  怎么一会工夫,狄心莲已去了那么远,显然她在和人说话,只不过听不到话声,但看得出她在指指点点。
  随后而来的千手如来张大着嘴喘气,道:“现在你们该信了,那丫头是个鬼灵精,也只不过那点年纪,能有多大点道行,她所说的一点都不假。”
  云中雁接口道:“还是媚娘有见识,宫九娘若真藏在山里,这丫头岂会在镇上留下姓名来,总算没上这丫头的当。”
  媚娘冷笑一声,道:“只怕不搜山,才上了这丫头的大当,你们听着了,这丫头实是灵精,我可不信她的话,不搜山,只不过是改了主意。”
  千手如来道:“甚么,你仍然相信宫九娘是在这山里?”
  媚娘瞧了两人一眼,道:“我只相信,宫九娘这两个徒儿,无缘无故,绝不会在这大洪山左近现身,其实宫九娘已断了一臂,珞珈山已落在我手中了,我早已不把宫九娘放在心上。”
  千手如来和云中雁都不由一怔,齐声道:“那么……为何……”
  媚眼道:“寻找出宫九娘来,不过是除后患而已,却是那日我才知道,她那老公并未得到九宫剑法的真传,你们明白了么?”
  云中雁啊了一声,道:“原来媚娘你要寻找的,不是宫九娘而是九宫剑法。”
  媚娘扬着眉儿一笑,道:“千手如来,我的心思总瞒不过你的,你且猜上一猜吧。
  千手如来啊啊连声,眼珠子直转,道:“好,猜上一猜,那日你和宫九娘过招,才知九宫剑法,非仅名不虚传,而且异常了得,宫九娘断了一臂,和你仇深似海,她那老公既未得到剑法的真传,你只能求诸她的徒儿了。”
  媚娘点头道:“总算你一点便透,宫九娘这两个徒儿中,这小的一个鬼灵精,也必得到宫九娘更多喜爱,她既然最聪明,九宫剑法的秘奥,也必多领悟。”
  云中雁道:“原来你不是要找出宫九娘来,而是这一日夜跟踪的这小丫头。”
  媚娘道:“那也不是,找的仍是宫九娘,你们想想,宫九娘断了一臂,珞珈山的祖居被我占了,要报仇,怎么办?”
  千手如来道:“把不传之秘的剑术秘奥,也倾囊转授她这两个徒儿,原来……原来你的目的在剑,不在人。”
  媚娘道:“武林之中,各门各派,莫不如是,掌门人若不私藏下三两手绝招,何能服众,宫九娘这两个徒儿年纪都还小,传授心法绝招,本来都不到时候。”
  千手如来赞道:“媚娘,我是对你口服心服啦,你不是人间的圣母,简直是天上的菩萨,不用屈指一算,你总是了如指掌,我替你说了罢,宫九娘必要在两个徒儿中择其一,传授本门心法,本来都不到时候,现今她一臂已断,又知你在追杀她,自知朝不保夕,随时随刻都会丧命,她那本门心法与绝招,必然要及早传授。”
  媚娘道:“那日我本来可以取她性命,她一臂已断,只要加上一剑,就结果了她,若不是看在她这九宫剑法上,我岂会手下留倩。”
  云中雁笑了半声,说道:“媚娘,千手如来说你是菩萨,那真是一些儿也不假,虽然没普渡众生,但武林中人,却普沾你的甘露,都盼望得到你的慈悲,却不料你对宫九娘也慈悲了呢?凭你媚娘集天下武功于一身,要杀宫九娘,还会不易如反掌,你说她断了一臂,倒从你手底下逃了去,原来……哈哈,原来你又爱上了她的九宫剑法。”
  媚娘道:“这宫九娘在我手底下,竟然走了三十多招,你说对了,我对她的剑法,越斗越爱,是以才一念慈悲,现下你们该明白了,你们也该知道我的心意,不待那宫九娘把她本门心法与绝招传授给她这徒儿,你们不准伤害她的性命,这早晚我们就会找出她来,这时候,我不得不告诉你们。”
  千手如来说道:“这徒儿……你是说,宫九娘会把她那本门心法,传给这个丫头。”
  他向狄心莲一指,坐在那道旁树下的狄心莲,仍然抱着膝头,说个不休,真像她对面有一个人,啊啊,陆羽明白了,她是要这三人以为她对面有人,这人,当然是他了,这三人既知狄心莲和他就在眼下不远处,自是不疑心树上近处有人,这会言语无忌。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狄心莲,知道到了这岔路口,这三人一定会停下步来,她坐在那当眼处,这三人一见,自然也停下不追,还怕他们不交谈,不说出真心实话么?
  媚娘在做甚么,目不转睛,望着狄心莲的一双眼儿,瞬也不瞬,啊,咦!
  陆羽像是陡然间才发现,才把这媚娘的真正面目看得真切,若是换一个地方,陡然间单独与这媚娘见了面,他会不会把这媚娘认作是狄心莲?这媚娘岂仅像极了狄心莲,而且年纪看来也大不了多少。
  要知陆羽真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认出媚娘的真面目,其实昨晚相距得更近些,但那是在星光之下。
  这媚娘真像狄心莲么,不是,只不过他见过的美貌的女人太多了,而美貌的女人,看来都有些相似的,他又是那么个一见女人就腼腆的少年,别以为他也曾和狄心莲在灯下同席,这一日夜又那么亲近过,其实在她面前,面对着面,他从不敢正眼相看,莫不是目光才一接触,他已急忙掉开头去,因为狄心莲美得令他不敢逼视,偏是那狄心莲面对着他,那么爽朗,那么言笑无忌,其实,若然再看清楚些,这媚娘再是驻颜有术,眼角上的那十分显著的鱼尾纹,已刻划出了的年龄,看来相似,其实相差大了。
  媚娘这是做甚么,那一双眼儿真迷人,但看不出有一丝邪恶来,千手如来与云中雁也觉出来了,也在疑惑地望着她。
  媚娘说:“也许就是缘份吧,你们猜,怎么着,我还是真喜欢这丫头,你们说,她不是有些像我么?”
  她说像,那两人那会不赶快奉承,千手如来道:“当真有些儿像。”
  “我说不,”云中雁道:“媚娘美得天下少有,人间无双,再说,那丫头不过是个雏儿,那有你媚娘迷死人的风韵,更没一些儿风情。”
  媚娘娇媚地,妈然一笑,说道:“我是说,这小丫头精灵,那份聪明,不在我之下,长大了,怕也不是个美人儿,我还是真喜欢她。”
  云中雁啊了一声,道:“凭你媚娘的身手,昨日在那农家,你就可随时随刻取她性命,现在我才明白了,原来你喜欢这丫头。”
  千手如来笑道:“因为喜欢,故尔才不擒住她来逼问,媚娘只要伸出一根指头儿,还怕她不招出来么,倒要费这么大的劲做甚么,云中雁,论轻功,你是第一,不过太蠢了些。”
  媚娘瞟了千手如来一眼,说道:“我就知瞒不过你,待得找出她师傅来,待宫九娘把她的本门心法传给了她,那时我再收服这个丫头也不迟,故尔我不许你们伤害她。”
  “还有他,”千手如来道:“妙啊,那时一双金童玉女都有了,圣母身边,岂能没金童玉女。”
  “当真妙极!”云中雁拍一下手掌,道:“金童留下来自用,嘻嘻,媚娘你分身不暇时,玉女却可替你代劳,妙啊,妙……”云中雁不再搓手了,但也不垂下手来,而且退半步,再退一步。
  原来媚娘面上凝霜,目中发出冷芒,吓得云中雁话未说完,已急忙停住了口。陆羽真不明白,这云中雁也是湖上了名的人物,怎生会对媚娘怕成如此?
  他也无暇明白,心头火起,云中雁的话中意,他岂有不明白的,简直下流无耻,涉及狄心莲,更令他恼怒。
  只听千手如来道:“快,那妞儿站起身来了,快走。”
  媚娘一摆手,道:“既已知道她们确实往南,那就不用追了。”
  千手如来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径赴洪湖?”
  媚娘道:“这一日夜中,你们想想看,她布下了多少疑阵,这丫头实是个鬼灵精,若被她发现了我,倒打草惊蛇,径赴洪湖守侯,岂不更妙,她不见我们跟踪,便不再小心防范了。”
  云中雁道:“好主意,媚娘你实是高人一等,这就叫做欲擒故纵。”
  媚娘冷冷地说道:“我又不要擒她,纵甚么。走吧,她走东,我们走西,过穿大洪山那隘口南下,走洪湖倒是快捷方式。”
  云中雁讨好媚娘不成,不料又把话说错了,自打了个嘴吧,道:“我该死……喂,等一等我。”
  那媚娘在前千手如来紧随其后,早已连接两个起落,眨眼间,云中雁亦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陆羽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啊哟!谁在他颈后吹一口气!
  他未回头,一只手已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头,同时传来格格连声娇笑,说:“又吓了你一跳,真没用。”
  是狄心莲。陆羽皱了眉儿,道:“这三人才走,你来得太快了,真不怕被他们见到么?”
  “怕什么,”狄心莲说:“虽然费了些手脚,总算把他们摆脱了,人家已去远了,你瞧,现在已不是我们躲着他们,而是那贼女人生怕被我们发现了她的行踪,你瞧那山上,他们去得有多快。”
  山上,因为是山上高处,也才能见到,其实已在一里地外了,那云中雁已追上了两人,三人正越过一个石岗,落在山那面去了。
  狄心莲抱着树身,道:“现在没事了,我倒真倦了,喂,我这计儿,你说妙不妙?我歇一会儿,你把听到的,说给我听听。我要你亲耳听到,那贼女人把你当作心肝宝贝儿,怎生对你着迷。”
  她格的一声笑,陆羽的嫩脸被她笑得红透了,狄心莲就是这一宗儿不好,这么大的姑娘了,仍然言语无忌,这样的话儿,她竟然毫不在乎地就说了出来。
  她半闭的眼儿瞅着他笑,但忽然大呼开来,说:“你笑?笑甚么?”
  他笑了么,那是真的,虽然脸红,但心里真想笑。“没有啊。”他说,把头掉了过去。
  她怎会想到,这一番,她却猜错了,这三人适才提起他,却是在谈论她。若然她知道了,一定会羞极,也恼极了。
  不,不能告诉她。
  “你非说不可!”狄心莲双腿勾在树上,霍地垂下半身来。
  啊哟!他坐在树桠上,躲无可躲,他压根儿不想避开。说道:“你,放手。”
  “你说是不说,”狄心莲拧着他的半边耳朵一扭,说:“你瞒不过我,那贼女人一定说了我甚么,一定不是好话,你快快说了便罢。”
  “我说,你放手。”真痛,要知她垂下半身,半身的力道也就集中在她手上,怎会不痛。
  “怕你不说。”狄心莲却放开了手,格的又一声笑,说:“你要不说真话,我还要拧的重些。”
  陆羽道:“我不瞒你,适才他们说的真是你,原来,那媚娘也喜欢你,说你伶俐又精乖……”
  狄心莲啐了一口,道:“怕我不晓得,她骂我鬼灵精,昨晚她已经这么骂过我了。”
  “但她真是赞你,不是骂你。”陆羽一本正经,说:“那媚娘还道,要把你收留在身边,那意思,要你作她的徒儿。”
  狄心莲更狠狠的啐了一口,道:“她死在眼前,还作梦哩。等到我师傅的独臂运用自如了,就要她的命,咱们再也不怕她的离魂弹了。”
  陆羽道:“正是呢,她还说了,原来她还没得到你们那九宫剑法的心法,说你师父一定还留下了不传外人的绝招。”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这贼女人的一身功夫,原本就是用……用……”她又啐了一口,到底也还有她说不出口的,道:“从各门派骗来的,无不是精绝奇诡的绝招,但任她厉害可也不是我师父的敌手,她又怎会不对我门中的剑法眼红。”
  陆羽当下把媚娘自道的心思,和千手如来猜出来的说了,自然隐瞒那不克入耳的言语,道:“现下我才明白,不仅我,她也不许他们伤害你,她还说,在你和薛红姑娘之中,你师父一定更喜欢你,早晚要把你作为她的传人,传你心法绝招。因为这缘故,这才只是暗中跟踪你,不愿擒住你们来逼供。”
  狄心莲道:“原来那贼女人是这个主意,说真的,我和师姊又担心,又疑惑,这贼女人又毒又邪恶,有甚么事作不出来的,若然我们落在她手中,必然要吃尽苦头,真要动起手来,我和师姊可不是她的敌手,何况她狡狯又阴毒,明斗已不是敌手,暗箭更难防,何况还有师伯帮助他,千手如来更是厉害。”
  她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跳下树去,叫道:“下来啦,现在我们不用躲藏。大胆走路,我计算时日,师姊已该入山了,只怕已到了师父身边。”
  XXX
  火光照亮了狄心莲的脸,红红的娇艳欲潏,他又想起了媚娘,艳阳下的媚娘,真和狄心莲有些相似。
  狄心莲眼光一吟,说:“你瞧着我不转眼干吗?”
  当然她不是恼,她怎会恼呢,这腼腆的少年,虽然和她只相处得两日,她已对他太清楚了,她是假装恼,心下却在奇怪,为何不敢正眼瞧她的陆羽,非但不转眼,而且嘴儿微张,分明在讶异?
  陆羽垂下头,把那火堆拨弄起来,说:“没甚么,我不过想起那千手如来的一句话来,他说:你像媚娘,敢情真有些儿相似。”
  狄心莲啐了一口,说:“好哇,你说我像那淫贱的贼女人,我不依。”
  陆羽道:“但是真的,眉目之间,鼻儿嘴儿,真有些相似,甚至神韵,今日我才把她瞧得清楚了。若是……若是……”
  他又拾起头来了,不但不避开她的目光,而且也把眼睛睁大了。
  狄心莲说:“若是甚么?”
  陆羽说:“当然不会,不,不会的,今日我没离开过你。”
  狄心莲奇道:“究竟你说些甚么?”
  “我是说。”陆羽道:“让我把你瞧得清楚些,好不好,我真怕,若是那媚娘忽然来到我面前,而你又不在我身边,我真怕会把她认作是你。”
  狄心莲看的出来,陆羽面上掠过一抹恐惧的阴影,若不是心里害怕,又怎会形诸于色。
  她怔住了,难道她真像那贼女人?当真她从来就没面对面,清楚地瞧过媚娘。
  珞珈山上初遇媚娘,是夜晚,但一见面就拼斗得你死我活,前晚才是第二次见面,却天黑又没灯光,今日倒是看得清楚些了,但隔着一个山沟,没十丈也有七八丈。
  那么,她真像那贼女人了,她奇怪又气恼。
  “我不信。”狄心莲说:“即使真有些相似,我不信你会分辨不出来,那贼女人多大年纪了,我不信你会蠢到分辨不出年龄来。”
  陆羽道:“奇怪的是,看来她不比你年长多少,你们倒像是姊妹同胞,不,以年龄来说,该是母女。”
  狄心莲又狠狠地啐了一口,道:“你越说越不成话了,好吧,就让你认清楚些吧。”
  迎着火光,面对着走近来的陆羽,仰着脸儿,说:“我真不信有这样奇妙的驻颜术。”
  惊奇克服了他的腼腆,他走到狄心莲面前,不料她忽地一跃而起,寒光陡闪,把陆羽吓了一大跳,说:“你……你!”
  “是我。”未现人影,先已闻声:“是真的,他说的一些儿也不假。”
  狄心莲把拨出一半的剑还了鞘,叫道:“师姊,嗳呀,原来是你。”
  “你们好大胆。”从林中现出身来的雪里红说:“不去见师父,倒在这里生起火来,你不怕把那贼女人引来。”
  火光照耀下,薛红的红衣更像一圈火焰一般。又道:“我在山上见到林中的火光,跑来查看,原来是你们。那个贼女人呢?”
  狄心莲说道:“我不先去见师父,却在这里生起火堆来,就是要把那贼女人引来。”
  薛红道:“你敢是疯了。”她按着剑柄,四下里望。
  狄心莲道:“我是说,若那贼女人跟踪进了山,我宁愿未见师父之前,先诱她现出身来,我一点也不疯,你倒是想想看,现在我倒放心了。”
  陆羽道:“狄姑娘也太小心了,原来你在这里生起火来,是这个缘故,这时候,那媚娘早在百里外了。”
  狄心莲道:“未见师父,不知师父的武功复原了没有,怎能不小心,何况还有一个云中雁,再加上一个邪恶的千手如来。师姊,你是不知道,那贼女人原来还有两个帮手。”
  当下把这一日夜的经过说了,薛红道:“却也亏了你,我就知你这鬼灵精一定能摆脱得了那贼女人,快走吧,把火熄了,快去,师傅在等你哩。”
  踏着山月,薛红在前带路,落山又过涧,穿林再又越过一道山岭,听薛红一说,才知她未到巫山,半路上已把她那师伯摆脱了。
  雪里红道:“其实,走到半路,已不是他跟踪我,而是我跟踪在他身后了,既然他已上了当,真以为师父在巫山里,我费事再耗时间,今日天没黑,早已回到师傅身边了。
  狄心莲忽然低叫了声:“小心!”
  三人一错身,只见朦胧月色下,一人阻住去路,那人道:“这时候才小心,不是太晚了么?随我来。”
  狄心莲叫了声师傅,原来是宫九娘,陆羽见到了她那虚飘飘的左袖。
  陆羽一路之上,先还在小心辨认方位山路,荒山何来道路,连方位亦早失了,唯一能辨认的,是前面宫九娘旁身之处,是山崖中仅见的高崖下,再辨认清楚些,原来是个雾锁云封的山谷,两面高崖瞰立,谷中树木参天。宫九娘在谷口回身过来,才对狄心莲道:“你先安顿了他,红儿随我来。”
  陆羽待要上前拜见,那宫九娘已带着薛红,忽忽走了。
  狄心莲暗中把他的袖管一拉,道:“这不是讲虚礼的时候,显然师姊已禀过了,师傅早已知道你是谁,快随我来。”
  不错,这宫九娘在道上忽然现身后,曾对他凝视了一会,分明还点了一点头。
  陆羽道:“狄姑娘,你师傅好生慈祥,看来已大好了,先前她来到左近,我们竟然都没发觉,端的好身手。”
  “嘘!”狄心莲说:“别出声,你没见师傅低声说话么,她一定带着师姊巡查去了,若是她大好了,武功已完全复了原,她就不会这么小心了。跟我来。”
  进入谷中,抬头已不见星月,简直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一路行去,更是牵衣挂袖,可知谷深林密,若不是狄心莲牵着他的手,几乎难以举步。
  不多一会,狄心莲停下步来,说:“到啦,进来。”
  陡然眼前一亮,他被狄心莲一带,几乎被门坎绊了一跤,待他看明白,身已在一间石室中,狄心莲正放下帘子,原来那帘子是用未去毛的兽皮所缝制的,又厚又重,遮挡住了灯光,不怪到了门口也不见光。
  狄心莲道:“这里原本是没人居住的,不过是早年入山打猎的猎人就崖下的石洞,砌出来歇脚的,是以简陋得很,有时也用来存放些兽皮,你是没有见到,那皮帘上也长出青苔来了,和崖下的石头也一模一样,若不是有人指点,到了门口,你也不会知道这里有石室。”
  狄心莲把油灯拨亮一些,可不是很简陋么,靠着天然崖壁,用石砌了个石桌,里面隐约可见有石床,甚至也不是油灯,不过是崖壁上挖出个小洞,烧着松油,是以冒出大股黑烟,不过把石室照得好不明亮。
  狄心莲进去又出来,说道:“师傅的舅舅有个朋友,原是在此打猎为生,这石室就是他早年砌的,后来年老,不打猎了,也就弃置了,师傅年轻时候,跟他舅舅来过,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因为那猎人也用来收藏些兽皮,当然就没告诉人,是以山下的人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陆羽道:“果然隐秘得很,那谷中的树木又那么密茂,草又深,有路也不会被人发觉。”
  “路是人走出来的。”狄心莲道:“那猎人早已绝迹不入山了,那会还有路,你平日进出可要小心,别弄断了树枝,也别践踏山草,今晚是带着你,要不然,我们总是高来高去。”
  陆羽道:“我记得了,不怪你一路行来,都小心翼翼。”
  火光陡然一闪,陆羽急回头,只见门口已进来了两人,狄心莲道:“没人吧,这时候,那贼女人早在百里外了,任她狡狯,也被我骗得昏头转向来,”她向陆羽伸出手来,说道:“把你那袋干粮给我,这就是假假真真,那贼女人以为我故意买干粮,骗她上当,那会知道,我们真用得着。”
  薛红说:“师傅,你瞧她有多得意,你这小鬼头,待她知道上了你的当,回头来你就知道厉害。”
  “待她回头来,”狄心莲眉儿一扬,道:“那得多少时候,才能寻遍方圆数百里的洪湖,你不想想,洪湖中有多少沙洲,又有多少个渔村,原本是只能骗她于一时。”
  进得门来,一直对陆羽含笑凝视的宫九娘道:“心莲说得不错,江湖上替她卖命的人这么多,除非我们远走高飞,早晚也藏不住的。”
  狄心莲的眉儿扬得更高了,气道:“那时候,她不找来,我们也要去找她算账,那时候,也该是雪峰老人约定的时候,师姊,你对师傅说了没有?”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又道:“师傅,师姊,你们猜,那贼女人为何要占我们的珞珈山,真真不要脸,无意中,我倒探出她的用心来,那淫贱的贼女人,竟要当圣姑,要在我们那珞珈山上,正圣姑大位,还要受人朝贺,真教人恶心。”
  薛红哼了一声,说:“师傅早晓得了,原来那雪峰老人之所以约定我们在武昌见面,也正为这件事,只因我们不在江湖行走,少与武林中人往来,才不知道。你想想,既然她要正圣姑之位,又要受到武林中人的朝贺,自然江湖上早已轰传开去了。”
  狄心莲道:“啊,原来师傅早已晓得了。我真不明白,为何武林中这么多高手,又都是各门派成了名的人物,倒都甘心受她指使,拜倒在她裙下。”
  宫九娘面色一沉,道:“女孩儿家,休问许多,却是你们这一日夜,也够辛苦了,快来坐下,坐下好说话,客人在此,也不让坐。”
  宫九娘进得门来,三人就说个不休,陆羽这才上前拜见,狄心莲道:“师傅,你万万想不到,那贼女人竟差点伤在他剑下,他也没去处,所以我和师姊商量,才带他来见师傅。”
  宫九娘把陆羽拉起身来,让他坐在她身边,说道:“其实,那雪峰老人虽未明言,但既命你二人暗中护送,也就有此意了。”
  宫九娘道:“老人指峰为名,你二人又得他相识,并以护送相托,我已知他是谁了,但老人家既不明言,自有缘故,早晚你们再见老人家,自然就知道了,这时休问许多。”
  陆羽听她们提起那老人家,只道宫九娘会道出老人的来历,不料好生失望,因为他日思夜想,总觉这老人和他必有渊源,怎生偏不明言呢?
  宫九娘对陆羽道:“我这徒儿已把那晚你门中发生的事故,对我言说了,我也知你尚不知那老人家是谁。”
  狄心莲道:“师傅我替你说了吧,那雪峰老人和他必有渊源,否则岂会这样对他尽心又尽力,其实,我早已这样对他说了,只不过他想不起本门中有这么一位尊长。”
  宫九娘瞪了她一眼,道:“多嘴,老人家既不明言,自是他负屈蒙冤,真象尚未大白,此时说出,多有不便,你休要多嘴。”
  狄心莲眼睛又亮,哈了一声,道:“老人家若不是他本门尊长,有何不便的,因为他现下是云台门叛师的孽徒,真象未大白之前,他仍是待罪之身,若不是本门中人,他顾忌甚么呢?师傅,你这句话倒提醒了我,其实那老人家已无异承认是云台门中人,是他的尊长。”
  那雪里红也插嘴道:“师傅,不怪师妹多嘴,那晚若不是我们亲眼见到,他那师傅被杀之时,他实是不在当场,摆明着如山铁证,怕不也会冤枉他,他早没命了,师傅你是没见到,他有多可怜,真是死而复生。”
  狄心莲道:“是真的,雪峰老人抱走他时,我们真以为他已死了,可怜他已成了个血人,北地春寒,加上连夜雨,全身又已湿透,那会不僵硬,却也幸亏这么一来,他那大师兄和师妹,也才以为他已没命了,也才放过他。”
  薛红道:“那时我们在崖上,天色那么黑,山崖又那么陡,地势又不熟,便有通天的本领,救他也来不及了,真是天可见怜,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不免心寒。”
  宫九娘不再阻止,满眼怜借,望着陆羽。
  低着头的陆羽,早已泪流满面。
  狄心莲又道:“偏有那么巧,若不是我们恳求雪峰老人救助,他不点头,我们就死缠不休,也不会跟在老人家身后,也不会去到云台,也不会亲眼见一切。”
  “虽然不知谁嫁祸他。”薛红道:“但他师傅死时,我们却亲眼见他在练功夫,和他师傅居住之处,相隔一重院落。”
  狄心莲道:“他练了不下一个时辰,那老人家也偷偷地瞧了一个时辰,我们却偷偷地跟在老人家身后,时间那么长久,师姊差点儿困倦得睡着了。”
  “谁说我睡着了,”薛红说:“我不过闭着眼睛养养神,你不想想,靠在那墙角,个多时辰不动弹,我问你,你困是不困,我真不解,老人家既然也是云台门中人,本门武功,怎生也瞧得津津有味。”
  宫九娘瞧着陆羽不转眼,说道:“我却晓得。我也明白了。”
  两个姑娘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薛红说:“啊呀,师傅,莫非你也暗中跟随北上了?”
  宫九娘道:“你们不是说,媚娘那贼女人,几乎伤在他剑下么?就凭你们这一句话,我已知道了,那雪峰老人救他,是因为和他有渊源,而且还是非管不可,老人家在吕梁山头现身出来,指点你们去寻访神医,又岂无故无因。”
  狄心莲喜孜孜,说道:“原来老人家和我们也有渊源,那可好了,那么我们的事,他也非管不可。”
  宫九娘道:“虽非深厚的渊源,但当年老人家和我爹,你们的祖师论剑三日,成了莫逆之交,是以我对云台门中事,知之甚详。别说老人家不信他会弑师了,便我没眼见,我也不会相信。”
  宫九娘忽然叹了口气,道:“废长立幼,致乱之由,上自朝廷如是,小之武林门派,亦所难免,真是闻之足戒,你们不用猜疑,我足未出山,只不过云台风雷剑,十有三招,除掌门之外,一般门徒,仅传其十,当年雪峰老人和你们的师祖论剑,三日夜不曾分得胜负,乃是我亲眼所见,他……”
  宫九娘对陆羽点了点头才又说道:“你们想想,他多大一点年纪,能有多大功力,那媚娘便也胜来非易,他岂是媚娘的敌手,除非……”
  狄心莲把手儿拍了一下,说道:“我明白了,他师傅把只传掌门的那除下三招,传给了他,因此才招致了杀身之祸,他也才被人嫁祸,是……是了……”
  “住嘴!”宫九娘喝道:“这也是我们外人能插嘴的么,雪峰老人在云台留下来,也为此故,真凶是谁,雪峰老人必能找出,休得胡言乱语。”
  满面泪痕的陆羽,把嘴张大了,显然这师徒三人的一席话,触发了他的回忆,往事涌上心头,这么说,难道他大师兄,那奔雷手石开山,竟是弑师的凶手,而且,他不止一次,见到石开山对他切齿咬牙,目露凶光,而且总是他和师妹在一起,师妹石梅天真无邪,和他亲近总不知道避人耳目,每当那时候,被石开山见到了,他就会切齿咬牙。
  陆羽怎会不明白,虽然石开山和师妹年龄相差了一大截,大师兄对她,却不怀好意,他也知道,石开山对他因妒而恨。而且恨极了他。
  陆羽泪未干,已又满身冷汗,是惊恐,还是心寒,不,他不敢想,更不敢承认,这怎么可能,若说师傅对他有恩,那么对石开山,更是恩如山重,因为师傅和他非亲非故,收养他,而且从师傅姓了,无论恩与情,都有如父子!
  一只手伸过,抚着他的肩头,是宫九娘,说道:“你不用伤心,不白之冤,早晚就有水落石出之日,何况有了雪峰老人替你出头作主。”
  狄心莲道:“师傅,有一事,连师姊也还不晓得的,那石开山已请托友好,撒发出武林帖来,宣告了他的罪状,请各门派的人协助缉拿他。”
  薛红嗤的一声笑,说:“哼,我就晓得了,那日我往西去,在雷河那店中打尖,已听得两个江湖中人传言了,说是襄阳武景隆请托各路朋友,助云台十三门清理门户。”
  狄心莲却笑得格格连响,道:“我且问你,自家的门户要请人家相助清理,那石开山不怕丢脸么,师姊,你不晓得的,还多着哩,原来他师傅一死,因为尚未立下掌门,他以大师兄的身份,顺理成章,接掌了门户,更要轰轰烈烈,大开拳脚,扬威江湖。”
  薛红道:“师傅,你听听,这小鬼在自打嘴罢了,既然清理门户也要请人相助,还扬啥威?”
  狄心莲道:“你那会想到,原来他想坐享威名,要他,”她向陆羽一指,才又说道:“原来要他去打天下,你们想既然撒发出了武林帖,他走到那里,人人义不容辞,拦截擒拿,不用说,他走到那里,就打到那里,想不扬威也不行。”
  薛红说:“啊!当真,他那晚几乎伤了媚娘,若然传扬开出怕不天下扬名。”
  狄心莲道:“啊呀!他不过是云台门中武功剑术还未到家的小徒弟,已然如此厉害,石开山是他大师兄,那还了得。”
  “当真,好主意,”薛红说:“那石开山高坐云台,连手也不伸一下,果然就坐享威名了。”
  “于是,”狄心莲说:“多年绝迹江湖的云台十三门,威名远播了,提起云台门,谁也知道掌门人石开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宫九娘亦不阻止,不言也不语,只是默默地点头。不,她三人一些儿也不像师徒,更像母女,陆羽好生羡慕,多慈祥的母亲啊,若然他也有这么个慈爱的娘。
  “原来……原来如此。”宫九娘点着头,开口了:“好一个厉害的石开山,他这一石,何只两鸟?”
  狄心莲道:“他这一举,不只三得,而是四得五得,石开山扬名天下,却也把他的罪状布告了天下,更不怕他争夺掌门之位了,他的罪证如山,那石开山的掌门之位,也更稳如泰山。”
  “故尔才不追杀他,”薛红道:“任他亡命江湖,原来……现在我才明白,石开山怎会不杀他灭口。”
  “他亡命江湖,”狄心莲道:“师傅师姊,你们等着瞧吧,那石开山岂仅不杀他,待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那石开山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且会示恩于他,收容他。”
  “哼!”薛红说:“那贼子也会有好心肠。”
  “不是好心,”狄心莲道:“是看在风雷剑那余下三招份上,那时候,这傻子感恩图报,不怕他不把那三招奉献给石开山。”
  宫九娘站了起来,道:“别再往下说,你们越说越远了,真象未白,不许你们妄意猜测,好在云台门中已有尊长出头,早晚会水落石出。”
  狄心莲却仍往下说了,道:“我还明白了雪峰老人的用心,明知我们有事在身,却为何命我们护送他。”
  “当真,”薛红说:“老人家明知我们在躲避媚娘那贼女人的追踪,明知江湖中有那多高手替那贼女人卖命,对头声势那么浩大,我们自身难保,倒把他交给我们护送?”
  宫九娘道:“再明白不过了,雪峰老人便是要你们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把他交给我,因为除此之外,你们都别无去处,因为老人家知道,既然我们的对头声势浩大,竟也找不出我的藏身之处来,可知我道藏身之处,隐秘之极,是以,天下虽大,在我身边,倒更安全了。”
  狄心莲道:“师傅说得是,我们虽然身在险地,若任由他亡命江湖,又何处无险,何况他少了历练,对江湖中事,茫无所知,在师傅身边,倒有了照顾。”
  宫九娘道:“该说是我们也得到了一个大好帮手,雪峰老人必已知道他已传了云台门那余下的三招,却是你,心莲,既已明白了老人的心意,却为何仍说个不休,而不善体老人家的心意。”
  狄心莲喜在心里,笑在脸上,道:“是,褒而有多余的兽皮,我去给他铺一个床。”
  宫九娘目送狄心莲去了,对陆羽道:“这里虽然简陋,却遮得风雨,委屈你了,且在这里安心住下,雪峰老人既已替你出头了,昭雪何愁无日,你也休再急苦,这两日来也够辛苦了,有话明日再说。”
  薛红已帮手把兽皮捧了出来,铺在地上,石室一间,无分内外,那灯火一熄,却有黑夜垂下帷幕。
  是宫九娘急忙把灯火熄了,因为两个姑娘不时瞅着陆羽,咧着嘴笑,笑他腼腆,被笑的陆羽,也愈加腼腆了。他生怕两个姑娘再取笑他,这可怜的少年。
  才是呵欠连声,鼾声已入耳,虽然鼾声那么轻微,但夜是那么静,外面的夜风像静止了,陆羽却辨得出来,那是倦极的狄心莲发出来的鼾声。
  他也倦极了,但他的眼睛却睁得大,泪也早干了,却又感到眼眶热起来,因为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不再是为了急苦,不再是为了伤心,热泪又为了感激而流下来。
  再不是痛不欲生,伤心欲绝,甚至再不愁苦了,夜,是那么温馨而又宁静,因为他心中也充满了温馨与宁静,若然他心中也还有波澜在起伏,那也是感激之情,和欣慰掀起来的涟漪。
  不,不是的,那是宫九娘慈爱的眼波,是狄心莲的娇笑之声在荡漾。
  他分辨不出来,也不愿去分辨,也再不能分辨了,因为只剩下了夜的温馨。
  但亲临着慈爱的目光,耳际荡漾着笑声的夜,也才是温罄的,江湖的波澜却是险恶的,更何况是亡命江湖。
  这不过是他首途亡命,摆在他前途的江湖,更加险阻重重。
  这不过是亡命江湖第一章。明天,他又将江湖亡命。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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