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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朱羽《烈如火》风·林·火·山传奇故事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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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6: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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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闯来寻仇客 掀起大风浪
  第二章 惊人的消息 意外的转变
  第三章 人心惶惶急 危机步步深
  第四章 天翻地覆变 路转峰回曲
  第五章 金光炫肉眼 骠劲动芳心


  第一章 闯来寻仇客 掀起大风浪

  云海镇沉沉地进入梦乡。
  这是一个繁华的集镇,也是一个忙碌的集镇,更是一个憩静的集镇,尤其是夜晚。几声狗吠只是这个集镇的呓语,惊不醒人们的好梦。
  江五爷是镇上的人瑞,他已经到达九十三岁的高龄。他的老伴儿过世了,他的儿子也在去年下世,真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这句辞儿并不妥当,他儿子死的时候也有了七十一岁的高龄。
  江五爷的孙子,重孙子少说也有四五十人之多,他们不跟江五爷住在一起。因为江五爷喜欢清静;他一个人住在江家祠堂里。
  祠堂在云海镇的东头上,很大,就住着江五爷一个人。很清静,也很空洞寂寞。可是江五爷不在乎,他活了将近一个世纪,有太多的往事让他去回忆。有人说,回忆是老年人最美好的事。
  祠堂里养了一条老黄狗,江五爷管牠叫老黄,别家的狗吠,老黄总是静静地趴在那儿,从不加进去穷吼乱叫,今夜却透着古怪,老黄也跟着吠了起来,而且还愈叫愈凶,江五爷不得不起来瞧瞧了。
  人说年纪大了,眼睛会花,耳朵会背,江五爷都没有这些毛病,他是愈老愈精神。
  江家祠堂有院墙,没有门,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白天就成了儿童嬉戏的场所,有时候农忙丰收,这里也借给农家晒晒五谷杂粮。不管院子有多大,夜色有多黑,江五爷一眼就看见院子里坐了一个人。老黄正对那个人一个劲儿地吼吠着。
  江五爷先将狗吠声喝止,然后向院子当中走去,那个坐着的人也站了起来。
  “谁呀?”江五爷扬声问。
  “对不住!老大爷!”那人彬彬有礼的:“我不知道这儿还住得有人,把您给吵啦!”
  “是路过的么?”
  “是呀!太累了,所以就进来歇歇。”听声音,仿佛是个年轻小伙子。
  “打哪儿来呢?”
  “远呐!”那人含含糊糊地应着。
  “上哪儿去呢?”
  “没定规,走一步算一步,走一程算一程……”
  “进来吧!我这里还有半个馒头,填填肚子。”
  江五爷回身走进了祠堂,那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在油灯的火苗下,江五爷打量着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身裁倒是生得很魁伟,鬓发很久未经修剃了,显得蓬头垢面,手里拎了个小包袱,要是那个小包袱换成一只破碗,再加上一根打狗棍,人家准定以为他是叫化子。
  江五爷递上半个馒头,看他一丁一点地撕着,吃着,一股子津津有味的神色。
  “干吗,要赶夜路呀?是有什么急事么?”
  “我是累了就歇,不累就走,可没有分什么白天夜里……倒是吵了你老人家,很觉不安。”
  “唉!上了年纪的人也用不着睡什么啦……小伙子!是有什么缘故逼着你背井离乡吗?”
  “嗯!我要找一个人。”
  “哦?那个人在哪儿?”
  “听说在云海镇。”
  江五爷那两道白眉毛,立刻挑了起来,他又问道:“小伙子!你是打哪条路来的?”
  “大尖山。”
  大尖山纵横五百里地,渺无人烟,这小子最少也走了半个来月,难怪他到了云海集还不知道已经到了他的目的地。
  江五爷人老,世故深,也没有立刻说破。
  “你以前去过云海集么?”
  “没去过。只听人说,向南,翻过大尖山,没多远就到了……老大爷!这儿离云海集还有多远呀!”
  “没几步路了。”江五爷含糊地说,“你要找的人姓什么,叫什么来着?云海集我熟得很哩!”
  “老大爷!”小伙子的措辞很婉转:“大凡这种人一定都改名换姓的,我说出来你也未必认识。”
  “哦!是个什么样儿的仇怨呀?”
  “深得很!”三个字,轻轻淡淡的,可是江五爷那双世故深沉的眼睛却看出了这小伙子深埋心中的恨火。
  一向平静无波的云海镇看来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因此,江五爷的心情显得非常沉重。
  “老大爷!您好像有什么心事?”
  “小兄弟!你这一路够辛苦了,翻山越岭,千里迢迢,就为了一个‘仇’字,人间竟有化解不开的仇怨吗?”
  那人道:“太深,太浓,抹不去,也化不开。”
  “小兄弟!我刚才说过,云海镇我熟得很,也许我可以帮你的忙……小兄弟!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吧!云海镇只有一个人是你要找的,其余的都是善良百姓,如果你惊动了他们,你的内心也会不安,是不是?”
  “老大爷!我会悄没声地找那个人,也会悄没声地了断咱们之间的仇怨,不会惊动别人的。”
  “不会惊动别人?那可能吗?”
  “可能。”小伙子很肯定地说:“我不是一个喜欢招摇的人,老大爷!谢谢你的款待,我要走了。”
  “你要连夜去云海镇?”
  “是的。”
  “深更半夜,岂不是会骚扰所有居民的不安?”
  “那……?”小伙子犹豫了。
  “你很累,不妨在这里歇下,等天亮了再说。”
  “老大爷!你能告诉我云海镇离这儿还有多远吗?”
  “没几步路。”
  “老大爷!你能说更详尽一点吗?”
  江五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祠堂大门,就是云海镇了。”
  小伙子显得非常吃惊,他心里一定有个想法:如果这个老头儿就是他要找的仇人,那岂不是糟了吗?
  所幸他知道要找的人并不是老头儿。
  “老大爷!刚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唉!我在这里出生,我在这里长大,衰老,这地方一直是平平静静的,人们和睦相处,从无仇怨,你来,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我……我没有勇气说出来。”
  “老大爷!”小伙子站了起来,“一饭之恩,永不能忘,我会记住,尽量不骚扰地方上的安宁。”
  年轻人走了,江五爷心头却压上了一块铅。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江五爷这才走出了江家祠堂。
  好天气!云海镇又开始忙碌起来。
  云海镇虽然有上千户人家,突地多了一个外来客,也会多少引起一些骚动和注意。江五爷只想知道一下这种骚动到了什么程度。可是,他从东头走到西头,遇见了不少人跟他打招呼;谁也没向他提到这档子事。
  江五爷不禁暗暗嘀咕了:莫非那小子昨夜没宿在镇上?
  镇上东西两头有两家客栈,江五爷都去幌了幌,可都没提起夜半来客的事,江五爷又不敢问。说不定那位半夜来客没引起任何骚扰,他这一问反倒惹起麻烦来。
  “江五爷!您早啊!”有人在向他打招呼。
  是曹记酒坊的店东曹金贵,酒坊离开江家祠堂约莫二、三十步,江五爷时常过来跟他闲话桑麻。
  “早!”
  “五爷!您那条老黄昨儿夜里吠得可厉害哩!”
  “我倒没留意,八成是我睡沉了。”
  “五爷!老黄吠得最凶的时候我就醒来了,开门一看,什么也没见着。后来,也就睡不着啦!瞧着满天星斗,知道今儿个准是大晴天,就忙着把糯米搬出来……”说到这儿,曹金贵突然压低了嗓门:“五爷!你知道我瞧见什么了吗?”
  “哦?”江五爷毕竟上了年纪,很能沉得住气,“你瞧见什么来着?”
  “我瞧见一个人从东头上走了过来,五爷!那人好像是从你们家祠堂走出来的哩!”
  “金贵!你没看错吗?”
  “五爷!您以为我在说鬼话吗?”
  江五爷道:“那人长个什么模样?你看清楚了吗?”
  “天那么黑,哪看得清楚呀?我一见他的影儿,连忙就在门边躲了起来,我当时着实吓了一大跳哩!”
  “后来,那人又上那儿去了呢?”
  “五爷!我要是说出来您一定不会相信。”
  “金贵!你是个老实人,我会不信你的话吗?”
  曹金贵伸手向对街一指,那是一间铁匠铺。
  铁匠师傅吴大个儿正挥舞铁锤敲打得叮叮当当的。
  “金贵!你看见了那人进了吴家铁匠铺?”
  “是呀!他走过去,敲敲门,敲得很轻,也没敲两三下,门就开了,好像吴大个儿在等着他似的。”
  “金贵!这档子事,你有跟别人提过吗?”
  “没提。一大早,我还没跟别人搭过腔哩!”
  “那就不用提。就好像压根儿没见过什么。”
  尽管曹金贵满脸疑惑,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现在,江五爷又幌到吴大个儿的铁匠铺去了。
  吴大个儿约莫三十上下,江五爷依稀记得他到镇上来的时候还拖着鼻涕,一幌眼十几年过去,他从为人打工而变成自己有了店面,也成了家,也有了儿女。
  在江五爷的印象中,吴大个儿是个勤奋而又忠厚的人。
  “五爷!您早!”吴大个儿停下大锤来跟他打招呼。
  刚好,吴大个儿手里的活儿要进炉,这是个小歇的机会。江五爷也就利用这个机会跟对方搭上了话儿。
  “吴大个儿!瞧你生龙活虎的,愈干愈有劲啦!”
  “五爷!家小要养,不干行么?”
  “昨儿夜里睡得好吗?”江五爷的话锋突然一转。
  “白天够累的,一到夜晚,可就好睡哩!”
  “吴大个儿!我是说昨儿夜里。”
  因为江五爷格外加重语气,吴大个儿也就留神了,他有点紧张地问:“五爷!您问这话是因为……”
  “我那条老黄狗吠了大半夜,没吵着你。”
  “五爷说笑了,就是打雷也吵不醒我呀!”
  如果教江五爷在曹金贵和吴大个儿选一个可信的人,那实在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可是,难题却摆在眼前,这两个人当中必定有一个人说的话不实在。
  吴大个儿道:“五爷!您猜想半夜来了什么坏人吗?”
  “哦!我刚才问过酒坊的金贵,他半夜睡得沉,连黄狗叫都没听见,所以又过来问问你……你忙吧!”
  “五爷!咱们云海镇一向安安静静的,没事的。”
  江五爷笑了笑,走了。他还能问什么呢?他相信曹金贵不会编一段故事来骗他,也不会看走了眼;但他也同样不相信吴大个儿会跟半夜来的那个小伙子搭上什么关系。
  可是,云海镇的确来了那么一个人。
  一个千里迢迢专程而来的煞星。
  一辆骡车在江五爷面前停住,若是再不停住,就把江五爷要撞倒了。
  驾车的是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因为她浑身是劲,娇蛮有力,她的名字就叫蛮妞儿。父女两个本是耍把戏的,流落到云海镇,她爹突然瘫了。这妞儿倒也有法子,就用这辆四海流浪的骡车替人搬运粮食,赚取生活。
  “五爷!”蛮妞是副大嗓门,“您怎么低着头走路呀?要是不小心把您给撞啦!那还得了吗?”
  江五爷道:“哦!蛮妞呀!妳驾车上哪儿去呀?”
  “替曹大叔运酒到九道沟去呀!”
  “哦!蛮妞,妳真能干呀!妳爹大好了吗?”
  “唉!那种病还医得好吗?我只有尽我的孝心啦!”
  “好了,妳忙妳的去吧!替我问候妳爹呀!”
  “五爷!昨儿夜里咱们镇上好像来了人哩!”
  “哦?”江五爷紧张了,“妳瞧见什么啦?”
  “我夜里睡不着,到东头野地上去割野草料,沾露的草料新鲜点,我这匹大麦骡还要帮我的大忙,可不能亏待牠……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一个人拎着包袱进了镇。”
  “那时候,镇上的狗吠叫了吗?”
  “可凶哩!五爷您那条老黄狗叫得可厉害哩!”
  “妳没看见那人是打哪儿来的吗?”
  蛮妞想了一想,才说:“好像从山上来的。”
  “大尖山?”
  “没错,大尖山,就是从山上翻下来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开始在江五爷心底滋生,蛮妞这女孩子挺聪明,她从江五爷的脸色看出来这件事似乎不比寻常,连忙压低了嗓门问道:“五爷!莫非是土匪的探子……”
  那年头并不太平,土匪经常打家劫舍:他们为了摸清楚那家富有,那家的金钱藏在什么地方,总是事先派人前来卧底。这种事,蛮妞可听得多啦!
  “蛮妞!别瞎说,这话传出去那还得了呀?”江五爷故意放松了神情,“我看呐!八成是个路过的。”
  “五爷!我看也是个赶夜路的。”
  “蛮妞!这档子事别再提啦!五角屯那一番抢掠,到如今还教人想着就冒冷汗,万一听说的人想到那上头去,云海镇可就成了蜂窝,一遍乱哄哄啦!”
  “五爷!我也只在您面前才提,在别人面前我不会乱说的。镇上对咱们父女太好,我要知恩图报呀!”
  江五爷回以一个慈祥的笑容。
  蛮妞一挥皮鞭,又驾车忙她的去了。
  来了一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是来寻找人的;他留在镇上;歇在铁匠铺吴大个儿的家里。
  可是,吴大个儿又不承认这码子事。
  偏偏吴大个儿又是个忠厚老实的人。
  为此,江五爷大大地感到不安。
  整个上午,就在不安的情绪下渡了过去。
  吃过晌午,江五爷冲了个盹儿,醒来后,精神好了许多;那位夜半来客带来的阴影也冲淡了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长孙来了。
  江五爷的长孙名叫福奎,年龄已近五旬,在镇上开了一家药店,也懂点医理。镇民有点小毛病多半找他。碰上家境贫寒的不但收不到半分诊金还要送药。不过,他却因此而受到镇民的崇敬。久而久之,这位江“大夫”管的事情愈来愈多;夫妻拌嘴,邻居吵架,这家不见了一只猫,那家走失了一条狗,都会找到他那儿去。
  他也不嫌烦,帮得上忙的总会尽心尽力。
  “爷爷!”一进祠堂门,他就恭敬地喊了一声。
  “福奎!有事吗?”江五爷随口问。
  “刚才背街的赵大婶来找我,她说,赵大叔半夜里起来上毛坑,就这么一去没回来,人不见了。”
  若是平日,江五爷可能会说几句笑话:赵大叔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会丢了吗?
  由于半夜来了个复仇客,此刻江五爷的心情就不同了;不过,若说赵大叔会跟人结什么仇怨,那是不可能的事。
  “爷爷,赵大婶先前还没在意,以为赵大叔半夜睡不着到田里干活儿去了,到了该吃响午的时候还不见回来,大婶才发了急。出动好多人去找,影儿都没见。”
  江五爷一直都没说话,因为他还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爷爷!这事可真新鲜透了……”
  “福奎!赵大婶有没有说出详细的时间?”
  “她说,就在天快要亮的那一刻。”
  “确定赵大是出屋去上毛坑吗?”
  “这是赵大婶这么合计的,要不然,深更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爬起来跑出门去干什么呀?”
  江五爷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云海镇,这对老夫妇是很有人缘的,大伙儿一致公认是很难找得到的两个老好人。不过,大伙儿也都暗暗嘀咕一件事:这对老夫妇无儿又无女。依照古老的传说,只有干过缺德事的人才会绝子绝孙绝八代。
  可是,这对老夫妇只怕连一只蚂蚁都没有踩死过吧!
  “福奎,”江五爷沉思良久,才开了腔:“你先去安抚一下赵大婶,我会传扬一下,让大伙儿帮着留意一下。”
  “好!我这就去……”
  “福奎!”
  江福奎道:“爷爷,你老人家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事。”江五爷挥挥手说:“你去吧!”
  江福奎走了,江五爷又幌到了曹记酒坊。
  看看对面铁匠铺,吴大个儿正在挥汗干活儿;江五爷不禁暗暗嘀咕:如果吴大个儿真是说了假话,这家伙可真够镇定呀,活儿照干,一熊马脚也不漏。
  曹金贵仍在柜台里,也是两眼发直地望着铁匠铺。
  “金贵!”
  “哦!五爷!”
  “金贵,我去问过吴大个儿,他说没这码子事。”
  “哦?”曹金贵惊讶地站了起来。
  “金贵!我相信你不会无中生有,可是……”
  “就算家里有客,也用不着瞒着别人呀!”
  江五爷道:“金贵,你对吴大个儿的印象如何?”
  曹金贵道:“好人,一等一的大好人,没说的。”
  “是呀,像这么样一个人,怎会说假话?”
  曹金贵摸头搔脸的,似乎想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他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金贵,镇上还发生了一件怪事。”
  “哦!”
  “赵大叔昨天晚上不见了。”
  曹金贵道:“不见了?一个大人就这么不见了?”
  “是呀!他深更半夜地爬起床来到屋外去,就那么一去不回,金贵,你说吧,这件事有多离奇。”
  曹金贵喃喃自语地说:“这怎么可能呢?”
  “事实的确如此,赵大叔就这么不见了。”
  “我不相信……五爷,我可不是怀疑你的话。”
  “我知道……金贵,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绝不向别人提起来。”
  “五爷,你该相信我不是一个喜欢传话的人。”
  “好,昨天半夜你见到的那个人,我也见过。”
  “哦!”
  江五爷道:“他很饿,我还给了他半个馒头吃。”
  “哦?他进过祠堂?”
  “嗯!我跟他还聊了好一阵子哩!”
  “他说些什么来着?”
  “他说他到云海镇是为报仇而来。”
  “哦!”接二连三地惊讶已经使曹金贵惊惶失措了。
  “金贵,我要交代你一个差使。”
  “五爷!”曹金贵精神抖擞地说:“您请吩咐。”
  “立刻上床睡觉。”
  “我不倦呀!”
  江五爷道:“你现在上床睡觉,晚上有精神呀!”
  曹金贵明白了,江五爷要他晚上监视对面铁匠铺的动静,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他当然乐于从命。
  江五爷又幌到铁匠铺去了,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东看看,西望望,可是,吴大个儿并没有任何反应。
  江五爷离开铁匠铺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迷惑了。
  江五爷总是天一黑就上床,一到午夜,他就醒过来,准确得如同春天的东南风以及寒冬的瑞雪一样。
  他今天一切照旧,上床归上床,可就是闭不上眼。
  勉强自己闭上眼,却又没法子睡着。
  只因为他心里头涌上千百个问题。
  那小伙子跟谁有仇?赵大叔吗?
  赵大叔不见了,是被杀害了吗?
  赵大叔昨夜遇害,今夜又轮到谁?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浮上他的脑海。
  既然睡不着,江五爷索性就爬了起身来。
  他披了件衣裳,缓步走出江家祠堂。
  云海镇的居民都是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虽然道时吃过晚饭还不久,大街上已是静悄悄的了。
  几步路就到了曹记酒坊,江五爷刚向那边望过去,就传来了曹金贵的招呼声,他连忙走了过去。
  曹金贵推开门,让江五爷进去。
  江五爷差点没笑出声来,曹金贵竟然在窗子上挖了两个洞,看起来,他倒是个挺负责任的人。
  “金贵!你可真当一回事在办啦!”
  曹金贵道:“五爷,您的吩咐,我还敢不听吗?”
  “瞧见什么没有?”
  “五爷,有一件事要向您禀报。”
  “哦!”
  今儿晚饭前吴大个儿的婆娘到我这儿来打了两斤二锅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吴大个儿是滴酒不沾的。”
  “哦!你没问问她,打酒干什么?”
  “问啦!您猜那婆娘怎么说?她说吴大个儿干活儿太累,打算泡壶药酒,给他补上一补。”
  “嗯!这也许是实话,吴大个儿也真累。”
  “可是,那婆娘又到酱肉铺里买了一包酱肉。”
  “哦!”江五爷也开始惊讶了。
  “没错吧!五爷,他们家,准定有外客。”
  “金贵,你说句良心话,吴大个儿算不算老实人。”
  曹金贵道:“没错,吴大个儿是个大好老实人。”
  “老实人绝不会说谎,是不是?”
  “五爷,这可不一定,若是情势所逼,老实人照样会说谎,您问过吴大个儿,他不承认,是不是?”
  “嗯!”
  “五爷,糟了呀,您不该问他的。”
  “我可不是直截了当问他的……”
  “五爷,您说说看,那小子半夜来到镇上,在崴匠铺里一窝上,跟那赵大叔的
  失踪,是不是有阅联?”
  “很难说,我决定上吴大个儿家里去瞧瞧。”
  曹金贵紧张地问:“这会儿吗?”
  “嗯!”
  “五爷,我陪您一起去,行吗?”
  “用不着,你跟着去,反倒不妙。”
  “五爷,这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万一……”
  “金贵,我活到九十三岁,死了也不算短命。记住,我要是好久,好久没出来,你就跑去找我孙子。”
  “五爷,您可千万小心点儿呀!”
  江五爷没再说什么,立刻走出酒坊,横过大街,走到铁匠铺门口,伸手在门上敲了几下。
  “谁呀?”是吴大个婆娘的声音。
  “是我,江五爷。”
  “哦!”应了一声,可是却隔了好一阵子才打开门。
  开门的是吴大个儿,他问:“五爷还没睡呀!”
  没等人家请,江五爷已经跨进门去。
  “吴大个儿,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
  “五爷,请里边坐吧,太简陋,您多包涵。”
  这间屋子有三进,第二进就是灶房跟吃饭的地方;这里也就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江五爷自然不便再往里走。
  吴大个儿的婆娘正在收拾碗筷,江五爷很想数数有几只筷子,后来想想又算了,那不是很准确的。
  坐下,吴大个儿亲自沏上一杯茶,静静地等待着。
  “吴大个儿,镇上出了点漏子,你知道吗?”
  “哦!什么事呀?”
  “赵大叔昨儿半夜上毛坑,就这么不见了。”
  “这么大个人,怎么就不见了呀!”
  “昨晚咱们镇上来了个外客,我见过,蛮妞也见过,曹掌柜的也见过,他的来临好像和赵大叔失踪有关。”
  吴大个儿搓着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意见。
  “吴大个儿,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可不能在我面前说谎话,有人看见那个半夜来客进了你家的门。”
  “五爷!”吴大个儿慌了,“您是说我窝藏……?”
  “这窝藏两个字你用错了,我并没有说那个人就是坏人。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你就应该实说。”
  “五爷,难怪您白天就到我铺子里来过两趟,没这码事,昨夜我一觉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
  “我没说你知道,如果那人只是藏在你这儿,也就不会让你知道。”
  “五爷,这不可能呀,后进就只有两间厢房,一间我们夫妻俩睡,一间孩子们睡,没藏人的地方呀!”
  “你老婆今儿打了酒,还买了酱肉,这是招待客人吗?吴大个儿,我可是为你好……”
  “五爷,这可是天大的误合,酒是买来泡药酒的,酱肉给孩子们解解馋,咱们平常日子够清苦啦!”
  “酒还在么?”
  “在。”吴大个儿立刻就教她婆娘将酒端来。
  酒已倒在坛子里,也已泡上了药材,江五爷估估份量,正是两斤左右,初步认定,吴大个儿并没有说谎话。
  江五爷道:“吴大个儿,你该了解我没有恶意。”
  “我懂,我懂,绝不敢怪五爷。”
  “好啦,打扰你老半天,你也该歇息了,记住:如果看见那个陌生人,立刻就来告诉我。”
  退出铁匠铺,江五爷发现自己作了一件荒唐事。只因为自己见到了那个复仇者,所以就格外相信曹金贵的话,也就肯定那个复仇者隐藏在吴大个儿的家里,事实上也许不是那么回事,曹金贵也可能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那边有人走过来;这个时候街上还有人行走,在云海镇来说,倒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儿。
  那人走得很快,江五爷还来不及闪避,人已到了面前。
  原来是他的孙子江福奎。
  “爷爷,我正要去找您哩……”
  “福奎,莫非又出了什么事吗?”
  “爷爷,镇上又不见了一个人。”
  “谁?”
  “夏家的那个宝贝心肝夏五成呀!”
  夏家在云海镇是大户,良田十亩,山林千顷,家大业大,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夏五成虽是独子,却不骄纵,是好农人,更是好猎人,每到大雪飘飞,猎狐的季节来到,他总是大有表现,大尖山成群银狐,这种狡猾的动物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皮毛值钱,成为猎人注意的目标,因此在行动上总是小心翼翼。可是,夏五成一上山就不会落空。
  “福奎,怎见得五成那孩子是不是了呢?”
  “夏大爷说,他夜里没有回家吃晚饭呀!”
  “五成出门的时候说上哪儿去吗?”
  “这么大的人,出门走走还要向爹娘说一声吗?谁也没留意夏五成是什么时候离开家门的。”
  江五爷沉吟着,一时没有说话。
  江福奎又说:“爷爷,若在往日,夏家也许不会当一回事,偏偏赵大叔失踪的事传出去了……”
  他话刚说到这儿,突见一辆大车向他们疾驰而来。
  江福奎连忙扶着他的爷爷,向街边闪避。
  那辆大车来如闪电,却又在一眨眼之间停住了。
  驶车的技术实在高明,是蛮妞。
  蛮妞从车座上翻身跳下,可真是好身手。
  “江五爷!”她气喘吁吁地说:“我爹不见了。”
  像有一记炸雷突然在江五爷的头顶上爆开。
  赵大叔不见了,夏五成不见了,他们都是会走动的人,蛮妞她爹是个瘫子呀!这岂不太怪异了么?
  “蛮妞,别急,”九十三岁的高龄,使江五爷在极度慌乱中还能沉得住气,“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五爷,我跟平日一样,侍候爹吃过晚饭,然后去喂大麦骡,再去洗澡,这个时候,药也煎好了,侍候爹喝了药汁儿他就睡觉,等我端药汁儿进房去,就不见人了。”
  “也许你爹突然能走了……”
  “五爷,我也这样想,可是怎么找也找不着呀!”
  一个无倚无靠的农户,一个富家子弟,一个落拓江湖的艺人,两老,一小,两健,一残,这三个人怎么扯到一块儿去?他们怎么可能同时跟某一个人有仇?
  不可能,简直太不可能了,这是江五爷所作的判断。可是,摆在眼面前的事实又如何解释呢?
  “爷爷!”江福奎神态凝重地说:“我看,这件事不太寻常,莫非山上的豹子下来吃人啦!”
  大尖山群兽出没,豹子是危害人类的,也常常拖走放羊牧牛的孩子,赵大叔可能被豹子拖走了,夏五成在大白天失踪就不能往豹子身上推了。如果说豹子会跑进客栈,拖走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那更加不可思议。
  最主要的是,江五爷心中,有一团疑云。
  “不是。”江五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五爷!”蛮妞焦急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刚才我听说,咱们镇上有三个人不见了。”
  “是呀,”江福奎说:“连妳爹,是不见了三个人。”
  “五爷!”蛮妞压低了声音,“这跟昨晚我见到的那个人有关系吗?”
  江福奎跟着问道:“蛮妞,妳昨晚见到谁啦?”
  江五爷接过话来说:“是一个从大尖山翻过来的流浪者,约莫二十几岁,貌相很斯文……”
  “五爷!”蛮妞吃惊地问:“您也见过?”
  “他在祠堂里歇了一会儿,吃了半个剩下的馒头,他还说,他是到云海镇来寻访仇家的。”
  “哦?”江福奎与蛮妞不由得同声惊呼!
  “不过,他曾经答应我一件事情。”
  “爷爷,他答应你什么来着?”
  “他答应我,尽量不骚扰镇民的安宁。他没有作到,这会儿,云海镇只怕成为一座蜂窝了。”
  云海镇就追么一家客栈,因为这里不是交通要道,没有过往客商,平时只有几个远道前来收购杂粮的行商,到了冬天,就只有收购皮毛的,就那么几间房,连个招牌都没有。不过,这家客栈倒有一间宽散的店堂,十来副座头,卖卖茶,这也是镇民交谊聚会的场所。
  满了,十几副座头都满了。江五爷一来到,马上有人让座,别瞧这些整天与泥土接触的粗汉,倒挺懂得敬老尊贤,全场鸦雀无声,他们也知道,江五爷跑来干什么。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想是跑得太快,显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是夏五成的父亲夏光。
  也有人让座,可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现在是受害的家属。
  人说年纪大的嘴碎唠叨,江五爷却不同,他说起话来简明扼要:“各位乡亲,咱们云海镇有了祸事……”
  一开口,就镇压了全场,也说出了问题的重点。
  “三位乡亲好友不见了,生死未卜,凶吉难料,咱们当然要尽全力搜救,可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没有谁吭声,江五爷的话就是金科玉律。
  “咱们要千方百计地防止再有第四个人失踪。”
  这句话值得鼓掌,值得喝采,可是依然没人吭声,大伙儿的心情太沉重,现场的气氛也太沉重。
  “他们三个不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不敢讲。还有,有一件事我却不能瞒着各位,昨儿夜里咱们镇上来了一个外客,他说,到云海镇是为了寻访仇家。”
  群众依然缄默,九十三岁高龄的江五爷对他们有一股慑服力,他们绝不会在江五爷话没有说完之前打岔!
  江五爷继续说:“这个人我见过,还跟他说过话,蛮妞也见过,酒坊的曹掌柜也见过……我不敢说,这三个人的失踪与这个人有关系,也不敢说这个人还在镇上。可是,咱们应该动手找一找,各位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群众中开始发出了嗡嗡的声音,他们开始有了反应。
  曹金贵也赶来了,跟在他后面的竟然是吴大个儿。
  怎么?是曹金贵抓着吴大个儿什么把柄?还是吴大个儿眼见出了大漏子,不敢再隐瞒事实呢?
  “五爷,昨晚的事,我可能是看走眼了。”
  “哦?”
  “五爷,我冤枉了吴大个儿……”
  “金贵!”江五爷诧异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金贵道:“五爷,您听吴大个儿自己向您说吧!”
  “五爷,”吴大个儿神情惶惶地说:“您走了之后,我愈想愈不安,就到对街去问曹大叔,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曹大叔也没跟我说清楚……坐了一会儿,我就回去,可是,我的老婆和孩子,都不见了。”
  吴大个儿有一男一女,大的七岁,小的三岁,如果这母子三人也算失踪,那么云海镇的失踪人数又加了一倍。
  江五爷猛地打了一个颤,这的确太意外。
  “五爷!”曹金贵双手连连搓着,显示他内心极为不安,“您想想,吴大个儿自己老婆和孩子也遭了殃,我怎么还说那个人是藏在吴大个儿的家里呢?”
  当然,这也可能是吴大个儿耍出来的苦肉计,可是,凭着吴大个儿平日的为人,谁也不会这样想。
  “吴大个儿,”江五爷沉静地问:“你去金贵家里的时候,你老婆跟你孩子,都在干什么呀?”
  “母子三个,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如果他们是被人劫走的,那些人是打哪儿进去的呢?后门,或者窗户?又是从哪儿离去的?”
  “五爷!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好像突然消失了。”
  “这……这不是太神奇了吗?”江五爷喃喃自语地说:“就算是那个复仇客干的好事,他也只有一个人呀,大人不敢叫,难道小孩子也不会哭叫吗?”
  “江五爷,”吴大个儿哭丧着脸说:“我这种人哪会有什么仇家呀?我自小就没有爹娘……”
  “好了,吴大个儿,你先回去,咱们这就开始找人。”
  云海镇精壮的汉子分成了好几组,分头搜索,一方面搜救六个失踪者,一方面也想搜出那个复仇客的下落。
  忙到下半夜,人困马乏,半点结果也没有。
  江五爷虽说身体朗健,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腰酸,背痛,江福奎连忙扶着他回到了江家祠堂。
  侍候爷爷上了床,江福奎这才离去。
  江五爷一上床,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叫唤:“江五爷!”
  “谁?”江五爷连忙翻身坐起。
  眼前是一遍漆黑,油灯也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江五爷,是我,昨晚承您赏了我半个馒头。”
  “哦?”江五爷这一惊,睡意全消。
  那人道:“江五爷,听说镇上不见了六个人?”
  “是呀……”
  “还听说,您怀疑是我干的好事?”
  “老弟,”江五爷缓缓地说:“你是来寻仇的,你来了之后就发生了这些事,我怎能不怀疑呢?”
  “如果我跟您说:那六个人的失踪与我无关,您相信吗?”
  “相信,我当然相信,可是……”
  “江五爷,不瞒您说,虽然我听说仇家匿居在云海镇,可是,我还没找着他,而且,我的仇人只有一个,并不是六个,更是女人和小孩,五爷,我说得够明白吗?”
  “老弟,我绝对相信你的话……”
  “五爷,我曾经答应你,尽量不骚扰镇上的居民,所以,我没进过民房,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脸……五爷,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请务必答应我。”
  江五爷道:“老弟,别这么客气,有话尽管说。”
  “请您每天晚上在祠堂门口放两个馒头,一碗水,我还有点儿钱,绝不会让您破费。”
  “老弟,这不是太委屈你了吗?你可以住在我这儿,吃的,喝的我都会为你准备好……”
  “不,五爷,也许我找到的仇人是你的朋友,或者是你的亲属,那时您岂不是会觉得难堪吗?”
  “会吗?老弟,会有那种结果吗?”
  “五爷,世事难以预料的太多了。”
  “好的,我会照你老弟的交代去办,不过,镇上失踪了六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你不关心吗?”
  “我不是不关心,而是我没有法子关心。”
  “老弟,这话怎么说呢?”江五爷是紧钉不放。
  “我是自顾不暇,又怎么能去关心别人?”
  “老弟,六条性命你能漠视吗?”
  “五爷,这顶帽子,您给我扣得太大啦!”
  “老弟,算我代表云海填的老百姓请求你也不行吗?”
  “请求我?五爷,这是什么意思?”
  “老弟,麻烦你帮忙找一下,最少也帮忙查明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这大概不是难事。”
  “五爷,承你看得起,不过,我千里迢迢,来到云海镇,是为了复仇,可不是为了报恩……”
  “老弟,这与复仇,报恩,没有关联呀!”
  “五爷,咱们就聊到这儿啦……对了,麻烦你为我准备吃的,喝的,最好别让其他的人知道。人都有好奇心,难免会有人窥探,我若是吓着他们,就不妙了。”
  江五爷真想一把将这个年轻的复仇客抓住,但他知道是不可能的,他这一辈子都没作错任何事,今儿他却错了,他竟然将那六个人的失踪归咎在这个年轻的复仇客身上,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他相信这个年轻人没说假话。
  江五爷连忙取火燃灯,可是早就不见那年轻人的影儿了。江五爷追出屋去,只见月白风清,他是清清楚楚地活在现实的世界里,绝不是幻想,也不是作了恶梦。
  老黄跑过来向他摇尾巴,牠并没有吠叫。难道那年轻小伙子,已经跟牠混熟了吗?
  江五爷现在的心情应平和才对,他反而不安起来。如果那六个人的失踪与那年轻的复仇客没有关系,那就显示另外还有一伙歹人潜伏在云海镇,江五爷怎能安心呢?
  江五爷决定,立刻去找他的孙子江福奎。
  江福奎的药铺开在云海镇的另一头,江五爷虽说身子朗健,这段路也累出了他一身汗。
  敲了半晌门,出来开门的是他的孙媳妇。
  “福奎呢?”江五爷气喘吁吁地问。
  福奎嫂道:“怎么?福奎没有在祠堂里陪您吗?”
  “什么,福奎一直没有回来?”
  “是呀,他吃过晚饭去找您,就没有回来过呀。”
  一股不祥的感觉立刻爬上了江五爷的心田,他的长孙江福奎成了镇上第七个不幸的失踪者。
  “爷爷,”他的孙媳妇又急了,“福奎会不会……?”
  “别嚷嚷,千万别嚷嚷,”江五爷冷静地说:“镇上人心惶惶,妳这一嚷嚷,那更不可收拾了。咱们江家,一向没作伤阴德的事,应该不会……我去找找看,我去……”
  “爷爷,我跟您老人家一起去。”
  “不,妳待在家里照顾孩子……”
  江五爷口里说去找找,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镇民多已熟睡,这一找,岂不是要引起大骚乱?
  镇民都倚赖如同神明般的江五爷,如今他的孙子也不见了,他们去倚赖谁?怎会不引起大乱?
  江五爷步履蹒跚地在大街上走着。
  “江五爷。”突然有人轻轻叫唤他。
  “谁?”江五爷猛地转动了身子。
  可是,他什么都没见着。
  “江五爷,请你就那么站着。“那声音冷冷的,很具威严,像是从街檐下传过来的。
  街檐下一遍漆黑,就是有人,也见不着。
  江五爷就那么站着,他知道,神秘将要揭露了。
  “江五爷,镇上失踪了七个人,是不是?”
  “是的。”
  “一对老夫妇,母子三个,外带一个瘫子……”
  “还有我的孙子,江福奎,一共七个人。”
  “江五爷!你记得可真清楚。”
  “他们……他们如今在什么地方?”
  “在枉死城的城门口,也就是说,他们在死亡的边缘。”
  “哦?他们作错了什么,该得这种报应?”
  “江五爷,你应该问,云海镇作错了什么。”
  “哦?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五爷,你仔细地听着,七年前,云海镇来了一个路客,他投宿镇上那家独一无二的客栈里,他没病,也没伤。可是,客栈小小二第二天发现他死在床上。”
  “我知道这档子事,是我出钱买棺材把他埋了的。”
  那人道:“江五爷,你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
  “江五爷,那位路客身边带的钱足够给你们云海镇所有居民每一个人都买一口上好的棺材。”
  “我们清点过他的遗物,他是身无分文。”
  “哼,身无分文?只因为有人劫走了他的钱财。”
  “你绝不能这么说,云海镇……”
  “江五爷,你是好人,别人未免跟你一样好,那个路客是被谋害的,因为他带着一大笔令人眼红的财富。”
  “真的吗?”江五爷稍稍动了一下身子。
  “江五爷,请站稳了,不要乱动。”
  “是是是。”江五爷连忙连声答应。
  “江五爷,咱们查过,毛病是出在云海镇。”
  江五爷绝不会相信镇上有人会干出杀人劫财的事。
  “江五爷,你想知道那位路客带了多少财富吗?”
  江五爷道:“我很想听听,也许我可以帮你查。”
  “他是一人,一马,一骡,马儿是他乘骑的,骡子的背上载了两个小木箱,每一个小木箱是一千两黄金。”
  江五爷深深吸了一口气,二千两黄金,的确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江家在云海镇很多有,也只有几百两黄金的家当。
  “江五爷,人死在云海镇,黄金也必然流失在云海镇,如今讨债的人来了,你是头儿,所以来跟你打声招呼。”
  讨债有这样的讨法吗?一无凭,二无据,硬说这二千两黄金落在云海镇,这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江五爷,那七个人当中有一个是你的孙子,对吗?”
  “是的。”
  “穷人的命不值钱,所以,也得有个富家子弟凑凑数。三天,江五爷,也就是在后天的早上,太阳一露面,就算数,要是那二千两黄金没找着,咱们就从大后天太阳露面的时候开始宰人,一天宰一个,慢慢拖吧!”
  “你是说,你拿七条性命抵偿那二千两黄金?”
  “哦?江五爷,人命有那么值钱吗?”那人在阴暗中发出一声冷笑,“告诉你吧,咱们宰完了这七个,就宰另外七个,一轮一轮地来,直到咱们找着那二千两金子。”
  江五爷一个冷颤,立刻汗流浃背。
  “好汉,”江五爷噜噜嗦嗦地说:“你……千万别这样,云……云海镇都;……都是好老百姓……”
  没有回应,那个传话的人好像已经走了。
  “好汉,”江五爷又连叫两声。
  那个人的确已经走了,看样子他们是说得到作得到的。
  江五爷双腿发软,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他颤巍巍地走到街檐下,连个人影都没有见着。
  江五爷真想呼天叫地,可是,天老爷未必会应呀!
  “谁呀?”屋里有人在轻轻地问。
  原来他们刚才谈话的时候已经惊动了街边的人家。
  “没事,”江五爷不想将这件事张扬出去,“夜里睡不着,出来溜跶……”
  “是五爷呀!”那户人家敞开了门,“刚才你在跟谁说话呀?”
  “没有事,好好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哩!”
  江五爷很快地离开,唯恐人家问东问西。
  上那儿去呢?江五爷决定连夜去客栈查问这件事。
  客栈店东姓钱,因排行大伙儿都叫他钱三。他姓钱,可不是个嗜钱如命的人,云海镇都知道他是个大好人。
  “钱三,”江五爷一进门就说,“你还记得,前几年客栈里头死的那一个外乡人……?”
  “记得,记得,五爷提这干吗呀?”
  “你仔细想想,他来的时候带了什么没有?”
  钱三倒是很认真地想了一想,然后摇摇头。
  “钱三,是没带东西?还是你记不得了?”
  “我记得他双手空着,连个小包袱都没有。”
  “牲口呢?”
  “牲口?嗯,一马,一骡……”
  “那匹骡子驮着什么来着?”
  “没留意。”
  “钱三,怎么说没留意呢?如果骡子驮着什么东西,一定会卸下来,如果没什么好驮的,他带匹骡子干什么?”
  钱三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江五爷道:“钱三,那两匹牲口是怎么处理的?”
  “卖了七块大洋,给他作法事啦!”
  那两匹牲口并不重要,关键在那匹骡子背上所驮的两只木箱子。江五爷绝不相信钱三贪了那笔横财。如果他有了那二千两黄金,还耽在这云海镇干吗?
  江五爷道:“钱三,客人住店,要报名排号吗?”
  钱三道:“五爷,小客栈,哪来那种规矩呀!”
  “那么,你再仔细想想,那天夜里,客栈还住了别的客人吗?”
  “应该是有的。客栈开了十几二十年,哪怕是过年,也没有空着过,也没说只有住一个客人的。”
  “能不能想想,那晚别的客人都是些什么样儿?”
  “这……五爷,这么些年了,哪想得起来呀?”
  “唉,钱三,别以为我是随口问问,可重要呢!”
  “五爷!我知道你不会闲着无聊扯闲话,可是……”
  “好啦!你想不起来我也拿你没法子……钱三,记住,千万别再提这档子事,就当我没问。”
  “是。”钱三送到门口,“五爷你好走!”
  离开客栈,江五爷可不知道该上哪儿去了。
  人最感到痛苦的事,就是遭遇到难题没地方找人商量,这个秘密像座山似地重重压在他的心头上。
  “五爷!”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唤。
  回头看,原来是蛮妞。
  “妳一个人在外头溜跶干什么呀?”
  “五爷!我都知道了。”
  “妳知道什么呀?”
  “五爷!我到处在找我爹的下落,看见你,正想叫你,刚好有人跟你说话,我都听见了……”
  “蛮妞,这七个人当中有妳爹,也有我孙子,我知道妳急,可是,我也急。蛮妞,妳真的听见了吗?”
  “是的,五爷,我都听见了。”
  “蛮妞,千万不要说出来,摆在肚子里。”
  “五爷,您怎么吩咐我怎么听,可是,三天一幌眼就过去了,咱们就这样闭着眼睛挨宰吗?”
  “蛮妞!三天的时间也不算短呀!”
  “五爷,您说的是不错,可是,咱们云海镇要枪没枪,要刀没刀,那二千两金子不知道在哪儿。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三百天,也没法子挽转这种情势呀!”
  “蛮妞!天老爷是有眼睛的。”
  “五爷!靠天不行的,得靠自己才行呀!”
  “蛮妞!妳说说看,有什么办法?”
  “五爷!咱们可以暗中将镇上的居民都组织起来,壮男多的是,锄头,扁担也照样可以作武器。这七个人就算不能救,也得想想法子救救别的人呀!五爷……”
  “蛮妞!别说了,让我好生想想。”
  “五爷,明儿一大早我就到祠堂来。别看我是个姑娘家,爷教我那几招拳脚,还可以管用。”
  江五爷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江家祠堂,和衣往床上一躺……蛮妞的话不错,靠天不如靠人,靠人不如靠己……不!还有一个人可以靠,就是那个年轻的复仇客。
  大晴天!
  云海镇的大晴天绝不热,东南风缓缓吹来,薰人如醉。不过,云海镇的居民却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去享受好天气。
  江福奎半夜失踪的消息已传遍了全镇。也许因为他是镇上较为显赫的人物;或者因为他在大家的心目中留下了较好的印象,他的失踪也就在比其余几个人失踪更具震撼力。全镇一片愁云惨雾,与大好晴天成为一个强烈的对比。


  第二章 惊人的消息 意外的转变

  昨夜搜了一夜,天刚麻亮,又忙了一大早,几乎连蟋蟀洞都挖过了,可就是不见任何踪迹。
  没发现这七个失踪者,也没发现其他可疑的人。
  难道他们都飞天遁地了?或者就这么消失了?
  曹金贵一直在陪着江五爷,死了儿子,如今孙子及生死不明,存亡不知,他太了解这位老年人的心境。
  曹金贵道:“五爷!我看咱们不妨搜搜大尖山。”
  “金贵!那是不可能的,山上有许多林子从来都没有人进去过,许多岩洞也不知道有多深,怎么个搜法?”
  “五爷,我看得出您现在的心情有多沉重!”
  “金贵,你不明白,真格的,你永远都不明白,不是福奎一个人的生死存亡,可能关系到全镇……”
  “五爷,您怎么又不说下去啦?”
  “唉!一场浩劫,这是上天要惩罚云海镇。”
  曹金贵道:“五爷,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呢?这……?”
  “金贵,别问,你去一趟客栈,找蛮妞来一趟。”
  “是,我这就去。”曹金贵对江五爷视若神明,尽管他明知江五爷还隐瞒了什么秘密,他也不敢再问了。
  跑到客栈,才知道蛮妞彻夜未归。
  难道这个姑娘也失踪了吗?曹金贵这样想。
  其实,蛮妞上了山。她和曹金贵的想法完全一致,七个人,不是七条蚯蚓,不会钻到地里去。
  因此,她一个人上山,展开了搜查行动。
  她一向好动,为了采草药,她也曾深入过大尖山,由于识路,她的胆子也壮,可是,跑了一大早,什么也没见着。
  在回头的小路上,却被她发现了一个人。
  就是那个年轻的复仇者。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嘴里也有着一根草,看着浮云悠悠,对于蛮妞的出现,似乎毫不在意。
  蛮妞有过人的记忆力,虽然那晚夜色矇眬,她没有将对方的容貌看得很清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喂!”她招呼一声,走了过去。
  “姑娘在叫我。”那年轻人坐起来。
  “是呀,咱们见过,你还记得不?”
  “见过?”年轻人缓缓的摇着头。
  “前天夜里,你打山上走下来,进了镇……”
  “哦,妳驾着一辆车,停在路边,是吗?”
  “对,你终于想起来了……这两天你都在干什么?”
  那年青人道:“没有干什么,我在找一个人,一个……”
  “这两天你都住在哪儿呢?”
  “这里。”年轻人指指坐着的那堆稻草。
  “镇上有客栈,为什么不去住?”
  “没钱。姑娘别见笑,我很穷。”
  “很冷吧?”
  “嗯,很冷,我不怕,因为我心头燃着一把火。”
  “哦!”蛮妞不一定听得懂他话中的含意,但她却挺欢喜他那种味道,“你刚才说,你在找一个人?”
  那年青人道:“是的。听别人说,他躲在云海岭。”
  “躲在云海镇,这话什么意思?”
  “是的,他已经躲了很久很久了。”
  蛮妞道:“他为什么要躲着呢?他又是躲谁呢?”
  “他作了亏心事,他是在躲我。”
  蛮妞道:“哦,我明白了,他一定是你的仇人。”
  “是吧?”对于被猜中心事,他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是谁,我或许能帮你打听。”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了副什么模样儿,我全不知道。妳说怪不怪?”
  蛮妞道:“真怪,那你又怎么去找这个人呢?”
  “我有办法,反正,我早晚都会找到他。”
  蛮妞道:“你姓什么?叫什么?我怎么喊你?”
  “姑娘姓什么?又叫什么呢?”
  “我叫蛮妞。”她还说明那两个字。
  “蛮妞?这名字挺新鲜的,妳是不是毫不讲理的人?”
  “才不哩;是因为我生了一身的蛮力气。”
  “哦?妳有多大的力气呢?”
  蛮妞道:“两三百斤的担子,我都挑得起来。”
  “那可真吓人啦;妳不妨叫我做小斗子?”
  “小斗子?是你的乳名吗?”
  “我喜欢这个名字,尤其是喜欢娘这么叫我。”
  “哦,看来你挺孝顺的,你娘今年多大啦?”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应该有四十岁了。”
  “哦?你娘过世了,跟我一样。”
  “蛮妞;原来妳娘也不在世啦!”
  “我生下来之后就没有见过我娘。”
  “又是跟我差不多,娘死的时候,我才七岁。”
  “那么,你爹呢?”
  “我没有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无比的沉痛。
  “小斗子!你别说笑,”蛮妞明明知道对方是说实话,却故意逗着他,“为人在世,哪会没有爹?”
  “真是没有,我不知道我爹是谁。”
  “难道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吗?……”
  “娘一直没有提过,我一询问,就挨打。”
  蛮妞不敢再问下去,她发现小斗子的脸色很难看。
  “妳呢?蛮妞,妳爹有多大年纪?”
  “五十多快六十,爹待我真好。”
  “这么说,妳比我的命好多啦!”
  蛮妞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怎么不悲从中来呢?她那瘫痪的父亲正在生死边缘上挣扎啊!
  小斗子迷惘地望着蛮妞,他并没有去劝阻;他也许了解哭泣会减少痛苦。
  等到蛮妞哭了一个相当时候,他才问道:“为什么一提到妳爹,妳就哭了起来呢?”
  “我爹是个瘫子。”
  “受了伤?”
  “不,中了风,整天躺在床上。”
  “蛮妞!妳不该伤心的,这总比没有爹的好。”
  “可是,昨天夜里,他不见了。”
  小斗子直楞楞地望着她。这个年轻人够冷静,也够冷酷,他听说之后,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感觉。
  小斗子道:“听说,镇上失踪了好几个人?”
  “听说?你听谁说的?”
  “江五爷。”
  “你见过他?”
  “是的,昨天下午夜我去祠堂找过他。我要向他说明白,这七个人的失踪,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蛮妞其实并不刁蛮,她心里早就有这种想法,可是,她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提这件事。现在……
  现在,对方倒先提起来了。他说他压根儿与这件事没关系,是真的吗?
  “蛮妞,妳也以为那几个人的失踪与我有关吗?”
  “先前,我的确有这种想法。”
  “蛮妞,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因为,你一到镇上,这件事情就发生了。”
  “现在呢?现在妳想法改变了吗?”
  “我不知道。”蛮妞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斗子的眼睛睁得很大,从他跟蛮妞见面到现在,他的目光还不曾如此炽烈过,眼睛里好像燃着一把火。
  “小斗子!”蛮妞惶恐地问:“你怎么啦?”
  “蛮妞!”他的语气倒是很温和的:“妳为什么不相信我?连江五爷都相信这种事不是我干的。”
  “小斗子,不是我不信你,是……”
  “是什么呢?”
  “是我太着急了,一着急,我的心情就好乱……”
  “蛮妞,我找寻的只是一个仇人,不是七个;而且那一个既不是老太婆,也不是小孩子。”
  “我相信,我真的信……可是……”
  小斗子道:“蛮妞,我知道妳下面要说什么话。”
  “你知道。”
  “我知道,因为江五爷也对我说过这种话。”
  “他对你说什么来着?”
  “他要我帮帮忙,把那七个人找寻回来。”
  “你?……小斗子,你愿意帮这个忙吗?”
  “我愿意……”
  “啊!小斗子,我真是太高兴了。”
  “蛮妞,妳听我把话说完,愿意是一回事,可是我办不到。妳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没有那个力量。”
  蛮妞就像被一桶凉水兜头淋了下来。
  “蛮妞,妳想想,我连自己的仇都没法子报,我还能帮云海镇的忙么?蛮妞,说真格的,我的力量太微小了。”
  蛮妞渐渐冷静下来,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年轻人;最少,他很诚实。
  “小斗子,我不会怪你,”她轻轻地说。
  “可是,我却心里感到难过。”
  “为什么?”
  “因为,这七个人当中,有一个是妳爹。”
  “因为当中有一个是我爹,你就难过了?”
  “是的。因为咱们谈得好投契,妳也许将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却让妳失望,我怎么不难过呢?”
  “小斗子,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吗?”这话从一个大姑娘嘴里说出来应该是有些忸怩的,蛮妞却说得很落落大方。
  “蛮妞,咱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真是?”
  “我是不会说假话的。”
  “好……咱们勾勾手指头。”她伸出右手的小指。
  “勾勾手指头,这是干吗呀?”
  “来嘛!”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蛮妞撒娇了。
  小斗子也伸出右手的小指,两个人像天真无邪的孩童,用勾手指的方法订下了一个默契。
  “听着,”蛮妞煞有介事地说:“小斗子,我帮你找仇人,你帮我找我爹,咱们各个尽力,谁也不许负谁。”
  小斗子面有难色,也不知道他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还是怀疑蛮妞的能力。不过,他尊重这种含有赤子之心的约定方法,终于点了点头。
  “小斗子,有你帮忙,我爹一定能安全归来……我绝不自私,来,先谈谈你要找的仇人,他是什么样一个人?”
  “蛮妞!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根本就不知道。”
  “那么,他作了什么让你痛恨的事情呢?”
  “我也不知道。”
  若是心情好,蛮妞一定会笑,这是报哪门子仇呀?
  “小斗子,你可把我弄胡涂了。”
  “这是我娘的遗命……我还得跟你说详细一点,我是在一座庙里长大的,不过,我并没有剃度为僧,我替庙里和尚挑水,砍柴,到了二十岁那年,我离开了那座庙……我娘留下一包衣服,一件白褂上写着我娘的血书,她教我找这个人……”
  “找到以后呢?”
  “我娘在血书上交代,杀了他,或者怎么样,由我决定……唉!我不能再说了,娘的血书上交代,这件事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好啦,我也不想再问下去,可是,你连这个人是副什么模样儿你都不知道,你又上哪儿去找呢?”
  “不,我只要看见了他,我就认得出来。”
  “小斗子,你可知道云海镇有多少人吗?”
  “不少吧?”
  蛮妞道:“总有千来户,你能一个个去看吗?”
  “慢慢来吧,我不急,我已经找了四年,最后的消息是,他可能在云海镇,他早晚跑不掉的。”
  蛮妞道:“小斗子,你又是从哪儿找起的呢?”
  “从他的家乡,我娘的血书上还说出了几条线索。”
  “唉!”蛮妞叹了一口气。她似乎不能再问下去了。因为她明白小斗子还有许多不便向外人道的秘密。
  “蛮妞,妳跑到山上来干什么?”
  “我猜想:掳来的七个人一定藏在山上。”
  “妳找着什么了吗?”
  “没有。”
  “别急。妳回去吧,我今儿夜里去找找看,明儿一大早,咱们再在这儿会面,行吗?”
  蛮妞道:“小斗子,你在这儿等我,别走开。”
  “干吗?”
  “我去给你弄些吃的来,我看你饿坏了。”
  “不,江五爷已经答应我,每晚在祠堂门口,摆两个馒头,这就够了。”
  “两个馒头管一天,不够哟!”
  “够了,从前我待在那个庙里,也很穷,有时候一天只喝一碗粥,惯了,真的,别费事。”
  “小斗子,可不许你跟我客气,咱们不是好朋友了吗?要吃饱才有力气,有力气夜里你才能满山遍野去找人。小斗子,千万等着我,别走开,嗯?”
  蛮妞气冲冲地跑到镇上,买了酱肉,买了馒头,份量足够三、五个大汉饱餐一顿。可是,当她回到原来那个地方时,小斗子却不见了。
  蛮妞的感觉,就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他是不守信的人吗?或者,他根本就漠视她的关切?
  她坐在草地上静静地等,等小斗子回来。
  头一晚她根本就没有阖眼,最后她竟然睡着了。
  突然,她又从梦中醒转……
  是小斗子回来了,不是,是另外三个人。
  这三个人站立的地位分明是环伺包抄的,六道目光死冷冷地盯着她,看样子,他们已经站了很久了。
  就这么站着等她醒来,可真怪!
  蛮妞先是一惊,但是她立刻就恢复了镇定,这三个人如果有什么企图,那又何必她醒来。
  站在蛮妞正对面那个人开了口:“姑娘,妳怎么在这儿睡觉呀?”
  语气倒挺温和,蛮妞的心情又宽松了许多。
  “哦?我只是躺一会儿歇歇腿,没想到睡着了。”
  “妳住在云海镇?”
  “是呀?”
  那人道:“妳买这么多吃的,是要送给谁呀?”
  蛮妞楞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有个人等妳送吃的来?”
  “有个人等我?没有呀!”
  “姑娘,妳也不必隐瞒啦,让我告诉你吧,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这……这话什么意思?”
  “怎么着?姑娘?”那个人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看妳眉清目秀,一定非常聪明,这话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
  “他不会回来了,妳买这些吃的拿回去喂狗吧。”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你们……”
  “瞧……”那家伙向他的同伴笑了起来:“这姑娘多老实呀,让我一逗,就什么都承认了!”
  蛮妞知道上当了,但她却放了心,至少,小斗子还沽着,还没有遭到这帮家伙的毒手。
  “姑娘,咱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了,那个人是谁,他待在山上干吗?”
  “他是个流浪汉,没钱住客栈……”
  “哦?流浪汉?”
  “真的,我可怜他,所以买点吃的给他送来。”
  “你们约好这儿见面的吗?”
  “嗯。”
  “好啦,姑娘,咱们教妳受惊啦?”
  说话的人一打手势,跟另外两个人一起走了。
  蛮妞松了一口气,可是刚放松的心情立刻又紧了起来,这三个人是干吗的?他们为什么也在山上打转?难道就是……?一想到镇上失踪的那七个人,蛮妞猛打冷颤。
  这三个人一直盘问很紧,为什么又突然离去呢?
  他们最后问的一句话是——你们约好在这儿见面的吗?对了,他们故意离去,其实他们是在附近藏匿着。
  他们为什么不要这样对付小斗子?
  因为小斗子是外来的,不住镇上,却露宿在山上,他们对小斗子的行踪起了怀疑……蛮妞非常肯定。
  怎么办呢?蛮妞急起来了……
  偏在这个时候,小斗子在她面前出现了。
  “小斗子!”她冲过去,连那些食物都顾不得了,“咱们快走!快。”
  “干吗呀?”小斗子冷冷地问。
  “待会儿再告诉你,走,快呀。”
  小斗子仍然站在那儿不动,神情也仍然是那样冷静:“蛮妞,妳慌慌张张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蛮妞道:“小斗子,刚才有三个人在找你哩。”
  “找我?三个人?你没弄错吗?”
  “哎呀!我怎么会弄错呢?快走!快走。”
  即使小斗子想走,也来不及了。
  因为那三个人又出现了。
  “小斗子!”开口的还是那个人,“这个名字倒是挺新鲜的,这位姑娘没弄错,咱们找你半天了。”
  “哦?”小斗子还是那么镇定,“有什么事吗?”
  “嘿嘿,小斗子,你真够镇定,你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早不晚,跑到云海镇来,为什么?”
  “这可稀罕,我来干什么,要你们管吗?”
  那家伙不再啰嗦了,他一摆头,另外两个立刻欺身而上,看他们的眼色,就知道都是狠脚色。
  蛮妞大步向前,挡住了小斗子,娇叱道:“你们不要胡来,以多胜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蛮妞!”小斗子在她身后说:“这话妳可就说错啦!什么叫以多胜少?你以为他们‘胜’得了我吗?”
  对方并没有因为蛮妞出面而停止攻击,那两个大汉的出手都相当快而猛,脚才一动,人已到了跟前。
  明知一场恶斗难免,蛮妞也不再啰嗦,她抓住了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先一步向其中一个汉子展开攻击。
  说也奇怪,她虽然出手很快,却没有碰到对方。
  原来那两个大汉已经蹬蹬蹬地退了好几步。
  他们是被谁打退的呢?小斗子仍然站在她身后呀!
  开口的那个汉子嚷了起来:“哼,原来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哩,有种就别将姑娘作你的肉屏风。”
  “蛮妞!”小斗子轻声唤叫道:“闪开。”
  蛮妞闪开了,现在,她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小斗子是来复仇的!如果功夫不够高,复什么仇呀?
  小斗子站在那儿,就像一座静立的山岳。
  但是,在某一些人的眼里,他也像一棵枯树,因为他是那样憔悴,那样瘦弱,根本就不适宜一场战斗。
  至少,面对他的敌人就有这种想法。
  不过,领头的那个还是很小心。他作了一个不着痕迹的手势,他那两个手下立刻展开左右包抄。如果他展开正面攻击,两侧一定跟上,小斗子的确不好应付。
  “朋友!”小斗子突然说:“咱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没见过。”对方压根儿不认帐。
  “见过,咱们一定在哪儿见过。”
  “见过又怎么样?”
  小斗子道:“见过就是朋友,朋友就不该动手!”
  “嘿嘿,你怕了?想攀交情?”
  小斗子道:“朋友,亮个字号,怎么样?说不定……”
  右边那个大汉开心了:“小子,告诉你也无妨,最少你也可以知道你死在谁的手里,他是道上赫赫有名的……”
  “杜三!少说废话!”领头的连忙喝阻。
  “哦,这位叫杜三呀?”小斗子自说自话:“那我可就知道你是谁啦,你姓冯,单名一个超字,对不对?”
  领头的楞了,他一时之间摸不透小斗子是什么来路了。
  小斗子道:“冯超,你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嘿嘿!”姓冯的被人家叫出了名姓,在气势上当然就软了许多,不过他还是要装出那股狠劲儿,“你这小子真还不简单,竟然知道你爷爷姓冯。”
  “别逗啦,冯超,论年龄,你够格作我爷爷吗?”
  “小子,想必你还有点儿来头,好啦,算你走运,今儿个我的心情特别好,你趁早离开云海镇……”
  “小斗子,”蛮妞在身后扯了他一把:“咱们走!”
  “蛮妞,妳到一边坐着去,我跟这位冯爷是老兄老弟,不会动手的。”
  “小子,别他娘的胡乱套交情了,快滚。”
  “冯超,”小斗子就好像面对三个小孩子似的,在那儿尽逗乐子,“滚?怎么个滚法?我千里迢迢的跑到云海镇来,是为了办一件重要的事,你好意思教我走回头路?”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咱们到云海镇才是真有重要的事,小子,如果你想待在这儿跟我搅局,我可不饶你。”
  小斗子道:“冯超,我问你一个人,你一定认识。”
  “谁?”
  “辛奇。”
  “辛齐?我当然认识,他是我的结拜大哥。”
  小斗子道:“那不就结了吗?我也冲他叫大哥哩!”
  冯超眯起了眼,好像一定要从眼缝中看人才把人看得真,看得清。半晌,他才说:“当真吗?”
  “半点儿也不假,我一眼就把你给认出来了。”
  “你见过我?”
  “没错。”
  “在哪儿?”
  “约有七、八年了吧?那年辛大哥四十大寿,在奇莱山庄宴请好友,你不是去拜寿了吗?”
  “可是……可是我没见过你呀!”
  “那时我还是个半小桩子,你当然没留意啦。”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冯超开始介绍他的手下:“这是杜三,这是牛七,这是……对了,老弟,我该怎么称呼你呀?”
  “我叫小斗子。”
  “小斗子?”
  “嗯。”小斗子似乎对自己的名字很满意。
  蛮妞背脊上却在一阵阵地冒寒气,弄来弄去,小斗子跟他们也是一条线上的,心里头的指望又落空了。
  “这妞儿是什么人呀?”冯超问。
  “镇上的,”小斗子说,“她很可怜,跟我的身世差不多,咱们就这么交上朋友了,这也是缘份。”
  蛮妞没有接腔,她现在似乎已经不敢把小斗子当作朋友看待了。
  小斗子好像没注意蛮妞的反应,仍是很熟络的说:“蛮妞,妳去镇上打几斤酒,我要跟这几位朋友喝一杯。”
  蛮妞话也不说,扭头就走。
  小斗子又赶上去:“蛮妞,要顶好的二锅头,顺便再带点酱肉回来:“蛮妞,可别想岔了,小斗子不是那种人。”
  最后这一段话是轻轻说的,蛮妞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
  “快去,快回啊。”
  蛮妞走了,走得很快,她心里又踏实了。
  小斗子又回到原地方,挥挥手,示意大伙儿坐下来。
  冯超坐下了,那两个手下也坐了下来,不过,从他们的坐姿看来,他们对小斗子还是有防范。
  “冯兄,你到这儿来干吗?”
  “小斗子,你最好别问。”
  “不,冯兄,冲着辛大哥,你也不能把我当外人呀!”
  冯超道:“小斗子,咱们是为了追查一单钱财。”
  小斗子道:“钱财?云海镇是个出钱财的地方吗?”
  “不,”冯超一本正经地说:“小斗子,你不明白,咱们有一个老兄弟多年前押了一批黄金路过这儿,人死在云海镇,黄金也不见了。”
  “哦?有这码子事?”
  “小斗子,咱们疯啦?闲得发慌啦?打老远跑到云海镇来干什么?咱们查了好些年,才查出这儿来。”
  “哦?”
  “所以,咱们就查到这儿来了,小斗子,黄金一定在云海镇,咱们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逼出来。”
  “冯兄,据我知道,云海镇都是安善良民。”
  “小斗子,坏人头上,都没有刻着字呀?”
  小斗子道:“那么,你们打算用什么法子逼呢?”
  “小斗子,你这是明知故问嘛?”
  “明知故问?这话什么意思?”
  “小斗子,你来云海镇多久啦?”
  “两三天。”
  “两三天?那你应该听说了呀!”
  “听说什么呀?我跟镇上又没接触,我是什么也没听说。”
  “那位妞儿也没告诉吗?”
  “没有呀?”
  冯超皱皱眉头,终于还是把话敞明了:“小斗子,我告诉你,咱们掳了镇上七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如果他们三天之内不交出黄金,我们就宰人!”
  小斗子道:“哦?这七个人死得不是很冤枉吗?”
  “没法子,笨人行笨法子。”
  “冯兄是笨人?”
  “嘿嘿,我自问脑袋瓜儿不管用。”
  “酒来了,酒来了!”蛮妞连蹦带跳地跑了来。
  “来,来,来。”小斗子豪情万状地说:“咱们先喝酒,先喝酒,三杯下肚之后咱们再聊。”
  酒在这些粗汉们的手里都变成了水,一眨眼就三杯入了肚,这三个人也真怪,就停杯等着小斗子说话了。
  小斗子却没有说话,又在一个劲儿地敬酒。
  蛮妞在冷眼旁观,她寻思:莫非小斗子想把这三个人灌醉吗?……
  冯超说话了:“小斗子,酒到此为止,咱们不能再喝。”
  “不能再喝,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小斗子,咱们肩头上,还挑着担子哩。”
  “那么,各位再喝最后三杯如何?”
  “不!”冯超一个劲儿摇着脑袋,“小斗子,你不必灌,灌了也是白灌,咱们说不喝就不喝。”
  “好!”小斗子一拉脸,正经地说:“咱们说真格的,冲着辛大哥,你们前来云海镇寻金,我应该全力帮忙,不过,我不赞成你们这种作法。”
  冯超很冷静,他只是静静地听,并没有插口。
  “冯超!如果辛大哥在,他也一定不会赞成。”
  “小斗子!你的意思是……?”
  “放人!”小斗子说得斩钉截铁。
  “小斗子!”冯超冷冷地说:“冲着辛大哥这一层关系,咱们已经化敌为友,你这么一说,咱们之间的情势好像又紧张起来了。”
  “哦?冯超兄!你这么说,就太严重了。”
  “的确很严重,你好像在帮镇上的人说话。”
  “帮他们说几句话,也没有什么不对呀!”
  “小斗子,你应该想想前因后果,当年咱们一个弟兄带着黄金路过云海镇,第二天一大早在客栈蹬了腿,黄金也不见了。”冯超愈说愈激动,“小斗子!你想想看,云海镇上的人,是如何对待咱们的弟兄?”
  “冯超!你这么说,可就错了。”
  “错了?”
  “大错特错。就算那批黄金是在云海镇被人劫走的,那也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干的事,与整个云海镇有什么关系?与那些老人家,那些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不!咱们奉了老大的命令,整个云海镇都要对这件事负责,黄金追不回来,咱们就血洗云海镇。”
  蛮妞不禁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
  小斗子的反应并不激烈,他轻轻地问:“冯超!你们老大是谁?”
  “这……你不用问。”
  “他在什么地方?”
  “连我也不知道。”
  “有这种事?”
  “小斗子!我不会骗你,也没必要骗你。”
  小斗子道:“如果有重要的情况,你向谁请示?”
  “由我作主。”
  “那么,你现在就作主下令放人。”
  “小斗子!你这样作太过份了。”
  小斗子一字一字地说:“我一点也不过份,如你们老大要怪罪,由我顶着。”
  冯超本来是坐着的,此时,他霍地站了起来。语气强硬地说:“小斗子!就凭你一句话,咱们就对你如此客气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谁知道你跟辛大哥有没有交情?江湖路,八百条,各走各路,你根本就不该过问别人的事。小斗子,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上路。”
  “冯超!”没想到小斗子的语气更冷,“我再说一遍,立刻放人!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那就快去呀!”
  “小斗子!我现在回答你:不放!你也听见了吗?”
  小斗子霍地跃了起来。
  蛮妞学过武,练过把式,虽非行家,却也懂个一招半式,她发现小斗子施展的是腿功,这一招是威力强大却非常困难的燕双飞,人跃在空中,双脚突地一分,同时将侧翼的两个大汉踢倒。身子在半空一转,正好落在冯超面前,人未落地,右手已闪电般伸出。
  在蛮妞的心目中,她爹的武功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但是和她现在所看到的小斗子的表现实在差得太远了。
  冯超不是没有警觉,也不是没有防范。而他的防范在小斗子凌厉的攻击下显得异常软弱,根本起不了作用。
  小斗子右手的伸手看上去威猛绝伦,由于冯超的抗力异常软弱,他的落手竟然很轻;就好像好友相晤亲热地拍拍肩头。
  小斗子的语气也很温和:“冯超!好朋友别闹翻了脸,翻脸,可就不是好朋友啦!”
  “小斗子!”冯超站在那儿一动都没动,表面上他是屈服了,不过,他的态度仍很强硬,“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放人!”
  “办不到。”
  “绝对办不到吗?”
  “办不到;就是杀了我,也照样办不到。”
  “我不杀你。”
  “我知道你有比杀我还残酷手段。”
  “错了。”
  “错了?”冯超这才流露了惊异的目光。
  小斗子道:“嗯!我只要你作一件事——放人。”
  “不行。”冯超的回答,仍是那样强硬。
  “冯超!就算当年杀害你们兄弟,劫走那批黄金的人还在云海镇,他们也不会怜惜镇民被屠杀,你就算把云海镇的人全杀死了,他们也不会将黄金交出来。”
  “小斗子!你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你也应该了解江湖的规矩,老大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
  “你们老大是个笨虫,笨得用这种法子。”
  “我或许是笨虫,”一个声音突然在小斗子的身后响起,“不过,我却不是聋子,我听到很多,很多消息,这个劫金的人是云海镇土生土长的,他不会眼看着他的乡亲一个个地被屠杀而无动于衷。”
  在声音刚响起的时候,小斗子的身体仿佛颤动了一下,可是,他再没有别的动作,甚至没有回过头去看看说话的到底是谁。
  蛮妞却看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和普通人一样,也有鼻子也有眼睛,而他却少了一条腿。世上残废的人很多,可是这个缺了一条腿的人却没有用拐杖。
  蛮妞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这个人不但不用拐杖,可是在走路的时候,并不是跳呀跳的,上身始终保持平衡,如果不看他的下半身,绝难相信他只有一只脚。
  小斗子缓缓地收回搭在冯超肩上的手,缓缓地转身,缓缓地问道:“你就是老大!”
  小斗子的目光平视,他一定还没有发现对方是个独脚人。
  “我只是我那几个兄弟的老大,在你面前可不敢如此称呼。我姓刘,单名一个棠字,秋海棠的棠。”
  刘棠?小斗子的目光开始往下看了,江湖上有名的“独脚大仙”刘棠,想不到在这儿遇上了。
  江湖上对刘棠的传说很多,他是“胎里残”,生下来就是一条腿,这种人被命运捉弄,似乎注定了要当废人,要在别人的怜惜下度过悲惨的一生。事实却不然,他自小就能作一般孩子能作的活儿,挑水,砍柴,样样行,从不肯用拐杖。到后来竟然在人家的讪笑下去练武。说来稀罕,也令人发噱,他练出来的武功叫做“一脚踢”。
  “一脚踢”踢得江湖上沸沸腾腾的,对刘棠的传说也就愈来愈多了。不过,有一件事却是肯定的,刘棠不是邪恶之徒,他从没有仗着他的武功作什么坏事。
  可是……?
  刘棠道:“听说你老弟是辛奇大哥的小老弟?”
  “没错。”
  “既然有这份交情,又何必跟咱们作对?”
  “刘兄!你认为我是出面作对?”
  “我的感觉是如此。”
  “刘兄!你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腿,你应该是最了解残废者的心情,是不是?”
  “是的,我一见有人欺负残废者,我就会发火。”
  “刘兄说的是真话?”
  “我没有必要说假话。”
  “那么,你们所掳去的七个人质中,有一个是身子瘫痪的老者,你知道吗?”
  “有吗?”刘棠的目光望向冯超。
  “有的。”冯超立刻回答。
  “放他回去。”
  蛮妞松了一口气,以感激的目光望向小斗子。
  “刘兄!我似乎应当感激你。”
  “不必。残废者已经够苦了,本来就不该再受折磨。”
  “刘兄!这七个人当中还有一对行将就木的老夫妇,他们孤苦伶仃,与那瘫痪在床上的老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难道就应该再受折磨吗?”
  “小斗子!”刘棠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不能要求太多……”
  “其中还有两个小孩,他们又何辜要受折磨?”
  “小斗子!你的要求太多了!”
  “刘兄!因为你是残废者,所以你同情残废的人,是不是?”
  “我承认。”
  “刘兄!你是人,这你绝对不能否认;被你们掳为人质的也都是人,这你也不能否认。站在同是人类的立场,你为什么不同情他们?”
  刘棠的脸色变了,但他的原则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小斗子!你的要求太多了,不要再说下去。”
  小斗子道:“刘兄!关于寻金的事,我愿意帮忙……”
  “不必……”刘棠转过身去向冯超下令:“天黑之后,将那个瘫痪的老头儿送回镇上,其余的还是照原订计划进行……冯超!你记住,如果他们逼我们非采取流血手段不可,头一个就杀江福奎,因为他是江五爷的长孙。”
  刘棠走了,走得很快,小斗子自知追不上他。
  冯超轻轻地说:“小斗子!你都听到了,别跟咱们过不去,看在辛大哥的份上,你也该高抬贵手呀!”
  “冯超!你们去吧!我不怪你们。”
  冯超带着他那两个手下走了,小斗子颓丧地坐了下来。
  蛮妞在他身旁坐下,轻轻地说:“小斗子!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难过,可是,你已经尽心尽力了呀!“
  “蛮妞!妳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蛮妞道:“你在想那六个人的性命,是不是?”
  “蛮妞!恐怕还不止六条性命哩!”
  “哦?”
  那批黄金一天寻找不到,云海岭就一天不会安宁,他们会杀了那六个人,再掳来六个人……蛮妞!我心中只想着两件事情。”
  “哪两件事?”
  “第一,那批黄金,真的还在云海镇吗?”
  “这恐怕是任何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第二,刘棠在江湖道上,是个很受人崇敬的人,他为什么会用出这种残酷的手段?”
  蛮妞道:“小斗子!刘棠的武功是不是很高?”
  “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
  小斗子道:“高到……高到我不是他的对手。”
  蛮妞道:“小斗子!你真认识那个姓辛的吗?”
  “蛮妞!妳很纯洁,不知道江湖的艰险,蛮妞!在妳面前,我没法子说假话,我根本就不认识辛奇,只不过,我这几年在外头摸索,使我了解不少江湖事,趁机会就唬了他们一下。”
  “小斗子!你刚才跳起来双脚一踢,可真是了不起,哪一天,等你的仇报了,我还要拜你当师父哩!”
  “蛮妞!农夫,工人,教书先生,以及一些正当商人,他们都不会武功,可是他们也都活得很安稳快乐呀!”
  “小斗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学武功。”
  “哦?”
  “和和平平地过日子该有多好?为什么要打来杀去的?蛮妞!我学武功是不得已的,将来我不会传授任何人,妳也不例外。真的,蛮妞!武功是害人的。”
  蛮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也许并不同意小斗子的说法,可是小斗子任何一句话都能使她信服。
  “小斗子……快吃点东西吧!你饿了呀!”
  小斗子开始吃酱肉夹馒头,不过,他的食欲似乎并不强烈。他的目光直视,心头必定十分沉重。
  “蛮妞!我差一点忘记为什么到云海镇来了。”小斗子又突然冒出一句。
  “小斗子!什么也别想,吃完了再说吧。”
  小斗子道:“蛮妞!我一定要阻止任何惨剧发生……”
  “可是,小斗子!你阻止不了呀!”
  “不!我一定要阻止……蛮妞!你爹回去之后,问问他,另外几个人都在什么地方,他一定有印象。”
  “我一定会问,我爹是从腰以下瘫痪了,他能听,能看,能说,他一定记得好多好多事情。”
  “咱们今晚怎么碰头?”
  “夜深之后,我在客栈后面的马房等你。”
  “好!就这么决定。蛮妞!妳先回镇上去,记住,妳方才听到的,看到的,千万不要跟别人提。”
  “我知道。”
  “走吧!”
  蛮妞道:“小斗子!我真想留下来陪你。”
  小斗子向她笑了笑,他的笑,是很珍贵的。
  蛮妞依依不舍地走了,小斗子也吃饱了,他又在草堆上躺了下来,看着天上悠悠的白云。
  不过,他并不像白云那么自在。
  “那个妞儿是谁?”突然有人问。
  是刘棠,小斗子竟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来到的。
  “嗯?”刘棠坐了下来,“那个妞儿是谁?”
  “就是那个瘫痪老者的女儿。”
  “哦?这么说,你方才是为她在求情了?”
  “刘兄!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否认。不过,我有点奇怪,刘兄的声誉不错,为什么要用这种不近人情的残酷手段?我方才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出来。”
  “小斗子!你为什么到云海镇来?”刘棠没有回答小斗子的话,反而提出了问题。
  “寻访仇家。”小斗子率直地说。
  “仇家是在云海镇?”
  “是的。”
  “你认识吗?”刘棠问出一句内行话,经常有寻仇者与仇家是不相识的。江湖的仇怨永远是那样莫名其妙。
  “不认识。”
  “了解他的近况吗?”
  “完全不了解。”
  刘棠一哦道:“哦?你寻仇岂非跟大海捞针一样?”
  “这个比方倒很恰当。”
  “小斗子!你开始着手查访了吗?”
  “我不是已经来了吗?”小斗子的回答很巧妙。
  “你采取了什么步骤?”
  “等。”
  “等?哈哈!”刘棠干笑了一声,“你难道要等仇家来到你面前,向你说:‘小斗子!我就是你要找的仇人,我的脖子已经洗干净了,你请下刀吧!’你要这样等吗?”
  小斗子一张嘴,话题又转到了那几个人身上:“刘棠!你肯定那批黄金落在云海镇吗?”
  “在。”
  “有凭据?”
  “小斗子!我在谈你的事,为什么又转到我身上来了呢?”
  小斗子道:“刘棠!我实在太关心那几个无辜者。”
  刘棠道:“小斗子!放心吧!他们死不了的。”
  “哦!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他们死不了,就死不了。”
  小斗子道:“哦?你是吓唬,吓唬他们,是吗?”
  刘棠道:“小斗子,我刘棠是专门吓唬人的吗?”
  “那你的意思是……?”
  “三天限期一到,那个劫金的人自然会出现。”
  “刘棠!你这么有把握吗?”
  “哼!我太有把握了,因为他爱乡爱民。”
  “这么说,是谁劫了那批黄金,你早就知道了?”
  “当然知道。”
  “是谁?”
  刘棠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江五爷!”
  小斗子霍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嘴也慢慢张开,半晌,才吐出三个字:“江五爷?”
  “就是他。”
  “刘棠!你不会弄错吗?”
  “错了还会来吗?”
  “刘棠,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去找他?”
  “他不会认帐。”
  “刘棠,我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你既然知道劫金者是江五爷,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找他?为什么要拿人家无辜者作人质,这种方法不是太卑鄙了吗?”
  “小斗子!好啦!我的事你别管,你的事我可以帮忙,就这么说定了,辛大哥脚踏两头桥,咱们别闹难过。”
  “好吧!我单打独斗,狠不过你,你说了算。”
  “小斗子!好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办的事向来都不会错,是江五爷,他会乖乖把金子拿出来。”
  小斗子没有吭声,但他绝不敢相信江五爷会是劫金者。
  刘棠起身走了,小斗子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江五爷是那样一个慈祥的老者,他会劫金?他会杀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了。
  小斗子一向都很冷静的,现在,他竟然发急了;等天黑,他现在只有等天黑,等到天黑之后,和江五爷好好谈一谈。
  他躺下去,眼看着天,天上有浮云,他心中那么多忧忧郁郁的事,仿佛都写在那片浮云之上。
  天色终于暗下来了。小斗子从草堆上爬起来,缓慢地往镇上走去。
  镇上,万家灯火,客栈里又是万头耸动。
  小斗子走向冷冷清清的江家祠堂。

    ×        ×        ×

  蛮妞她爹突然又在客栈中出现了,这对整个云海镇的人来说,是个意外的喜讯,客栈的店堂里又挤满了人。
  “蛮妞!”大伙儿全围着她问东问西:“妳爹看见其余的人了吗?看见那些强盗像什么样子吗?”
  “蛮妞!妳爹怎么又被那伙强人送回来了呢?”
  “蛮妞……”
  “蛮妞……”
  “各位叔大爷!”蛮妞差点被吵昏了头,“我爹精神恍惚,什么也记不得,什么也说不上来,等他……”
  “蛮妞!妳爹安然无事了,妳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蛮妞,另外还有六个人在强盗手里,妳知道吗?”
  “不许你们这样对待蛮妞!”江五爷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客栈,“蛮妞!陪妳爹去,待在这儿干什么?”
  蛮妞明白江五爷的心意,连忙走了。
  这时,整个店堂里鸦雀无声,江五爷的确有其慑服力。
  江五爷这位九十三岁的老人精神健旺,目光犀利,在他的目光扫视下,竟有许多人低下了头。
  “咱们镇上失踪了七个人……不!应该说是六个人,他们失踪的原因,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大伙儿的目光,全集中在江五爷的脸上。
  “他们六个人是被外乡的人掳去。”
  “为什么呀?”有人提高了嗓门发问道。
  “许多年前有一个路客,带了两箱黄金,约莫二千两,他投宿在咱们镇上的客栈里。第二天早上他突然死了,两箱黄金也不见了,他们的朋友如今找来了。”
  全场依然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打岔。
  江五爷又接着说下去:“这伙外乡人认为是咱们镇上的人谋财害命,所以他们掳走了咱们几个乡亲,如果三天之内……不!应该说是两天之内,如果他们在两天之内找不到那二千两黄金,他们就要杀死咱们那六个乡亲。”
  零零星星传来许多惊讶之声。
  “不是杀了这六个人就算完,他们还要不停地杀下去……各位,咱们镇上真有劫金杀人的歹徒吗?”
  “没有!没有!”响起一片吼声。
  江五爷高举双手示意大家静下来。
  “各位不要太自信,俗话说:一娘生九子,连娘十条心,咱们镇上有多少人?人家要是没凭没据,会老远跑来找咱们碴儿吗?各位最好冷静地想一想。”
  曹金贵跟着帮腔了:“各位乡亲,五爷的话有道理,人是死在咱们镇上的,咱们就有责任查明这件事。”
  有人说话:“五爷!事情隔了那么多年,就算真有人劫了那二千两黄金,还不远走高飞去享清福吗?”
  “是呀!”又有人说:“他也不会待在这儿呀!”
  “哼!”大伙儿全起哄了:“轮到咱们来倒楣。”
  “各位!”江五爷又说话了:“我查过,从那个路客死在咱们这儿之后,没有任何人离开云海镇,如果真是咱们镇上的人劫去了那二千两黄金,那人一定还在镇上。”
  “那个人是谁?”大伙儿七嘴八舌地问。
  “这个问题我答不出,谁都答不出。”江五爷停顿了一下才接下去:“只有那个劫金的人心里才有数。”
  “难道那伙人也不知道是谁吗?”
  “如果他们知道是谁,早就直截了当地去找他啦!”有人代替江五爷作了答案;而且答得非常正确。
  “时间只有两天,各位都互相注意一下,这不仅仅关系那六个好乡亲的命运,也关系着咱们全镇的命运。”
  在场的人三五成群地开始商议,江五爷往后面走去。
  曹金贵跟了上去,轻声问道:“五爷!你要去……?”
  “我去看看蛮妞她爹……”
  “五爷!我跟你去。”
  “干吗呀?”
  “问问他呀!那伙强盗为什么掳了他,又放了他?”
  “金贵!要问我会问,你别跟着。”
  “五爷!有句话我可要提醒您。”
  “哦?”
  “蛮妞她爹,是外来的,他的过去咱们一点儿也不清楚,七个人当中为什么单单只放他回来?”
  “金贵!你有完没完?人家瘫了半截,已经够惨的啦!你还忍心跟人家乱扣帽子,乱安罪名?”
  “五爷!我是……”
  “好啦!好啦!”江五爷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到前面店堂里去,跟大伙儿一道合计,合计吧!”
  客栈就那么几间房,江五爷不用问,就知道瘫老头儿在哪一间。他刚要敲门,蛮妞突然敞门露了脸。
  “五爷!我爹刚睡着……”蛮妞一脸为难的表情。
  江五爷当然明白蛮妞的心意,连忙招招手,轻声说:“蛮妞!妳出来,五爷有话要问妳。”
  “哦!”蛮妞出了房反手将门带上。
  “妳爹是谁送回来的?”
  “不知道呀!”
  “真不知道?”
  “五爷!我干吗要骗您呢?”
  “妳爹回来之后,说过什么没有?”
  “爹只说过一句话。”
  “他说过什么来着?”
  “爹教我什么也别问。”
  “就说这些?”
  “是呀!”
  江五爷道:“蛮妞!妳爹是不是犹有余悸的样子?”
  对于“犹有余悸”这四个字,蛮妞似乎还不太懂,踌躇了好一阵子才点点头。
  “蛮妞!妳猜想:那伙人为什么又放回妳爹?”
  蛮妞很想说明小斗子代她求情的事,但她不想道破秘密,她才真是“犹有余悸”;可是她又不愿意欺骗江五爷。就这一会儿工夫,她竟然感觉像捱了千万年那么长。
  “蛮妞!妳为什么不说话呀?”
  “我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猜!他们放走你爹的时候一定向他提过警告,教他什么也别说。”
  “五爷!您本来是要问问我爹……”
  “算啦!算啦!”江五爷缓缓地摇着头,“我不会教妳爹为难的……他醒来之后,别提我来过。”
  蛮妞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江五爷似乎不愿再和那些又焦急,又气愤的人照面,就从客栈后门走了出去。他表面上显得很沉静,其实他的内心乱如麻,那六个人当中毕竟有他的长孙在内。
  他走过冷冷清清的大街,回到了江家祠堂。
  “江五爷!我等您好久啦!”小斗子轻轻地说。
  “对不住!”江五爷回身说:“心头一急,把你的馒头也忘记啦!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买。”
  “五爷!我不饿。”
  “小斗子!你别跟我客气……”
  “五爷!我是说正格的,就算我饿坏了,也算不了什么,我有更重要的事跟你谈……五爷,就在这儿,成吗?”
  江五爷道:“咱们上屋里头去,坐着慢慢地说。”
  “不!五爷!还是在院子里吧!如果有人想偷听咱们的谈话,他一走近,我就会发现。”
  江五爷似乎发现小斗子的语气太过凝重,就没有再往下接口了。
  “五爷!昨儿夜里你满怀希望地求我,我却兜头给了你一盆凉水,今儿想了一整天,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小斗子!你是说……?”
  “五爷!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江五爷道:“小斗子!那我真该好好地谢谢你。”
  “五爷!别先谢我。我想管,却又管不了。”
  “小斗子!你这是推辞的话,我看得出……”
  “五爷!你让我先说完,我想管,我又管不了,可是,我管不了还是得管,不过,五爷你一定要跟我合作。”
  “那是当然,你怎么吩咐,我就怎么作。”
  “五爷!吩咐二字我实在不敢当!……今天我在山里见到了一伙人,他们承认掳去了几个镇民,但他们也说出了他们这么作的原因;多年前,他们有一个弟兄在云海镇被谋杀,随身携带的二千两黄金也不见了。”
  “不瞒你老弟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有这件事吗?”
  “的确有这样一个人在咱们镇上的客栈中暴毙,他是不是带了二千两黄金?是不是有人谋害了他?是不是有人劫走了他的金子?谁又知道呢?”
  “五爷!如果没有这回事,他们何必劳师动众跑到云海镇来?”
  “小斗子!不错,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地跑到这儿来造孽,可是,又有什么凭据说黄金是咱们劫的呢?”
  小斗子道:“据他们的头儿说,他们握有铁证。”
  “小斗子!你跟他们碰过头了?”
  “嗯!”
  “他们既然握有铁证,就该知道是谁劫金杀人呀?”
  “他们知道。”
  “知道?那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承认。”
  “怎么?他们怕那个人,就拿倒楣的老百姓来垫底?”
  “五爷!那个人,在云海镇很得人望,若是指他为杀人劫金者,没有人会相信的。”


  第三章 人心惶惶急 危机步步深

  江五爷道;“可是,他这么作,又会有什么效果呢?”
  小斗子道:“据他们的头儿说,那个劫金者很爱他们的乡亲,到最后他一定会自动将黄金拿出来的。”
  “万一他们估计错误了呢?”
  “那就算被掳去的人倒霉吧!五爷!内中还有你的长孙是不是?”
  “小斗子!你说这话,莫非有什么用意?”
  “五爷!我得赶紧提醒你,快快想办法。”
  “小斗子!你教我想什么办法呀?”
  “五爷!有句话我本来要说的,可是我一直没勇气说出来。”
  “那又是为什么呢?”
  “五爷!这是我难以相信的事;既然我不相信,我又何必说呢?”
  “小斗子!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干脆呢?”
  “五爷!昨晚你跟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一口拒绝了你,那是因为我只关心自己的事,没有余力去关心别人。现在我这种想法改变了……”
  “我了解,我了解……”江五爷慈祥地拍着小斗子的肩膀,“你是条血性汉子,一定会去关心别人……”
  小斗子道:“江五爷!你未必完全了解我的心意。”
  “我了解,我都了解。”
  “五爷!我的诚意……”
  “你是说,我不了解你的诚意?”
  “五爷!我是一个路过的旅客,一个跑到镇上来寻仇的人。像我这种人,你怎能相信我的诚意?”
  “我相信。”江五爷的语气很肯定。
  “那么,我就要说了,他们知道那个杀人劫金的人,那个人就是江五爷。”
  江五爷的嘴半张着,那不是惊愕的表情,那是想说什么而又说不出的滋味。
  “五爷!您……?”
  “小斗子!你信吗?”
  “我刚才就说过了,我绝不相信。”
  “任何人都喜欢黄金,你又怎知我不会喜欢?”
  “五爷!您不要说道些,我只想知道,您是否真的干了这种事?”
  “小斗子!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干这种事。”
  “我也绝对相信。”
  “小斗子,你为什么会相信我?”
  “昨夜你跟我谈话的时候,对那几个人的生命非常关怀,那是真情的流露,绝不是假的。”
  “那也许是因为其中有一个是我的孙子。”
  “一个酷爱金玉财宝的人,连自己的生命都不会爱惜,哪里还会爱惜自己的子孙?五爷,你说是吗?”
  小斗子这话也许过份了一点,却是实情。
  “小斗子,你既然不信,为什么还要问我?”
  “五爷,我要让你了解实情,而且,我们也应该研判一下,他们为什么要指称你是杀人劫金者。”
  江五爷摇摇头,他这时候似乎已经有些晕头了。
  小斗子道:“江五爷,以我看,不外乎两个原因。”
  “你说说看,是哪两个原因?”
  “第一,五爷你在云海镇德高望重,镇民都听你的。他们这么作,是想摧毁你的威信,他们才可以畅所欲为,第二,他们明知道谁是真正的杀人劫金者,而他们却故意指向五爷,目的在声东击西,暗候机会……”
  “不对!”江五爷这两个字说得很用力。
  “哦?”小斗子等待着,他预料五爷必有一番高论。
  果然,江五爷铿锵有力地说:“小斗子,你的第一个推断可以说得通,第二个推断却没有道理。”
  “五爷,依你的看法……?”
  “他们根本不知道谁是杀人劫金者,只是后来查到那个人死在云海镇,所以跑到这儿来瞎胡蒙。”
  “五爷,您的判断也许对,可是现在咱们怎么办呢?他们实力强大,就算现在全镇的人都组织起来,不再使别人受到伤害,可是,在他们手里的六条人命也救不回来呀!五爷,我会点儿武功,可是,面对他们,我毫无用处。”
  “小斗子,我很感激你这番心意。”
  “五爷,办不成事,光有心意有什么用?”
  “小斗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五爷,您吩咐。”
  “你带我去见他们。”
  “这……?”
  “他们既然指称我是杀人劫金者,我就承认,看他们还能不能用残酷的手段对付别人?他们要抵命,我活了九十三岁也不算短命,他们要那二千两黄金,我就说那些田地,农庄,铺子,都是那二千两黄金买的,他们都拿了去,多了,算他们便宜,不够数,算他们倒楣。小斗子,你立刻就带我去,我要他们立刻放出别人。”
  小斗子用力地摇着头:“不,我不能这么作。”
  “为什么?你不肯帮我的忙?”
  “五爷,我知道你有为地方牺牲的精神……”
  江五爷道:“那不就结了吗?走,咱们这就走。”
  “不,五爷,是非曲直一定要弄个清楚。如果我不在,我可以不管,我在,我要管,就要管得清清白白。”
  江五爷以狐疑目光望着小斗子,喃喃地说:“小斗子,你怎么突然变了呀?”
  “我变了?”
  “是呀,昨晚你冷漠无情,此刻又如此热心?”
  小斗子道:“五爷,莫非你怀疑我有什么用心?”
  “不!我只是想不透是什么原因使你突然改变。”
  小斗子道:“五爷,今天我在山里遇见了蛮妞。”
  “哦!”江五爷顺得非常意外。
  “她的爹是我求情,才放出来的,后来,我想了又想,我不能只帮助蛮妞不帮助别人,每一条生命都同样可贵,否则,我的行为岂不是变得非常可耻吗?”
  “小斗子,你真是条血性汉子,”江五爷激动地抓住小斗子的手,“可是,你刚才说过了,你的武功不如他们,你怎么个管法呢?”
  “五爷,天底下最宝贵的东西是公理,不是武功。”
  “可是,武功一出现,公理会躲起来的呀!”
  “那我只有用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武功了。”
  “以弱对强,你会遭来杀身之祸。”
  “也许。”小斗子平静地点着头。
  小斗子,你今年几岁啦?”
  “二十四岁。”
  “小斗子,你仔细算算帐,是你去死合算,还是我去死合算,小斗子,我比你多活了七十年啦!”
  “我刚才已说过,生命的价值完全相同。”
  “小斗子,我钦佩你这种磊落的胸怀。可是,你得再思再想,如果你死了,仍没有解决问题,云海镇仍然要遭受血腥浩劫,你死得岂非毫无价值?”
  小斗子缄默了,江五爷说到了问题的症结处。
  “小斗子,听我的话,带我去见见他们。”
  “五爷,你让我多考虑一下。”
  “不必考虑了,作事要果断。”
  “五爷,今晚夜深,山里行动也不便,待会儿我去探探他们口气,要去,也是明天白天的事。”
  “好吧!”江五爷也只得答应了。
  小斗子离开了江家祠堂,现在他更不相信江五爷是杀人劫金者了,一个将生命,钱财都不看重的人,哪会作出杀人劫金的事呢?这太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他缓缓向山上走去,他决心和刘棠好好谈一谈。
  刘棠竟然在等他,就在他睡觉的那个草窝。
  小斗子很感意外,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小斗子,你去镇上了?”
  “是的。”
  “找江五爷?”
  “是的。”
  “把我下午告诉你的话转告他?”
  “是的。”小斗子的回答完全一样。
  “目的呢?”
  “让他了解事态的严重,也想暗示他黄金并不是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
  “反应呢?”
  “他否认。”
  “作贼的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贼。”
  “问题是,你有没有抓到赃证。”
  本来是对答如流的,突然停顿下来,山上本来很静,气氛也就变得紧张起来。
  “小斗子,本来你是站在中间立场的。”半晌,刘棠才开了口:“现在,你好像站在江五爷一边去了。”
  “刘兄误会了……”
  “咱们暂且不谈这件事……小斗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等你吗?”
  “我正想问。”
  刘棠道:“我想问问,你到云海镇来干什么?”
  “来追寻仇家。”小斗子回答得很坦白。
  “找到了吗?”
  “正在找。”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小斗子,有句话实在不该讲,但又不能不讲。咱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也各有目的。可是我不愿揽和了你的事,你当然也不能搅和我的事,就算是君子协定好了。希望咱们彼此都遵守。”
  “刘兄,这件事只怕很困难,我不希望搅和你的事,可是有时候……”
  “小斗子,有一个好办法可以不使咱们之间引起争论,你想听听吗?”
  “你说来听听。”
  “你寻仇的事稍压后几天。”
  “不行。”
  刘棠道:“小斗子,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吗?”
  “刘兄!如果那个劫金者不交出金子,你就要一个个地杀下去,有一天,你可能将云海镇所有的人都杀光,当然我要追寻的仇家也在其中,这样一来,我不是白跑了这一趟吗?”
  “小斗子,看在辛大哥的份上,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小斗子道:“刘兄,应该让一步的是你,不是我。”
  “理由呢?”
  “钱财是身外之物,父仇不共戴天,孰轻孰重?”
  “父仇?你来云海镇,是为了要报父仇?”
  “没错。”
  “小斗子,既然如此,当然以你为重。”刘棠很豪情地说。然后语气又一转:“对了,最近见到辛大哥吗?”
  “有两年没有见他了。”小斗子在胡诌。
  “我可有三年多没见辛大哥了,他的气喘老毛病好些了吗?”
  “时好时坏。”小斗子仍旧信口雌黄地说。
  刘棠道:“他还是每天一大早便起来练枪吗?”
  小斗子道:“勤练不辍,他的枪法愈来愈神了。”
  “小斗子,你呀,是苗圃上的绿芽儿——太嫩了。”
  在刘棠的面前,小斗子的确嫩了一点儿。虽然他会武功,但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在江湖道上闯荡的人。即使走过几天江湖道,那也只是摸着了几分皮毛而已。
  不过,刘棠这句话的意思他却听懂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对方在玩诈,他竟然没有留意。
  “小斗子,你懂得江湖上忌讳些什么吗?”
  “刘兄!”小斗子还沉得住气,“我懂得不多。”
  “那么,我就教教你,你冒充辛奇辛大哥的兄弟,这就犯了忌讳,而且还是个大忌讳。”
  “哦?”小斗子似乎还希望能够混蒙过去。
  “小斗子,说出你来云海镇的真正用意吧!”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是来追寻仇家的。”
  “我不信。”
  小斗子道:“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也没法子。”
  “小斗子,我们前脚到,你后脚出现,真是太巧了。而且,你不去找你的仇人,却管上咱们的事,而且又处处为江五爷说话,怎么?你是江五爷请来的保镳?”
  “刘兄这是个大误会,我只是……”
  “小斗子,”刘棠根本就不听他的解释,“少说这些废话……我听冯超说,你会腾空连环踢的功夫,别以为你会那么几‘脚’就可以出面管闲事。小斗子,想在江湖道上闯,就要先学规矩,有许多事是不该管的。”
  “刘兄,我不是管闲事,我只是觉得你们的作法不近情理,现在,我只是为江五爷传句话儿。”
  “哦?是江五爷教你来传话的?”
  小斗子道:“不错,你一直不让我有机会开口。”
  “说吧!”
  “江五爷说,你指称他是杀人劫金者,他不辩驳,就算他那些田地,庄园,房屋都是变卖了那二千两黄金所购置的。现在,那些产业由你们拿去变卖,如果超过二千两黄金,算你们便宜,如果不够那个数,就算你们倒楣。”
  刘棠道:“咱们死去的弟兄呢?就这么算了?”
  “江五爷说,由他抵命,请你不要抓那些无辜的人来垫背,刘兄,江五爷的话已经传到了,你看着办吧!”
  刘棠突然放声大笑,在静寂,空旷的山野,他的笑声听来好像狼嗥枭啼,使人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
  “我笑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江五爷这样慷慨的人。”
  “刘兄,听你这么说,杀人劫金者并不是江五爷?”
  “小斗子你真聪明,的确不是他。”
  “既然不是他,你为什么要……?”
  “小斗子,你根本不认识辛奇辛大哥,因为他从来没有气喘病,也从来不用枪,你为什么要冒充他的弟兄?”
  “想与你们挤上关系呀,这只是权宜之计。”
  “我指称江五爷杀人劫金,也是权宜之计。”
  “目的呢?”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说到这里,刘棠的语气突然一沉,“小斗子,你仔细听我说的每一个字,从现在起,请你远离云海镇,三天以后你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在这儿见到你。”
  “听说辛奇是个讲理的人,他交的朋友绝不会如此横蛮,刘兄要撵我走,这好像太过份了。”
  “小斗子,”残废者的脾气都不好,刘棠就是动辄发怒,“我没精神跟你闲磨牙,走,立刻就走。”
  “刘兄,我有我的计划,我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小斗子,你不把我看在眼里,是不是?”
  “刘兄,是你不把别人看在眼里。”
  “小斗子,如果你不走,我就教你跟我一样也只有一条腿,那时候你就要爬着离开云海镇了。”
  “刘兄,你不要吓唬我,我不是小孩子。”
  对于小斗子的强硬态度,刘棠似乎感到非常意外,他楞楞地看着这个衣着近乎破烂的流浪者,一语不发。
  而小斗子却丝毫没有将刘棠看成是个危险的敌人。
  “小斗子,”刘棠的情绪好像又平稳了,“你可能不了解残废者的苦处,一条腿是很不方便的。”
  “可是,一条腿的人却在威胁两条腿的人。”
  刘棠突然像一股烈火似地烧了起来,他一语不发,突然纵到小斗子面前,双拳连连攻向小斗子的要害。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谁也不相信一个残废者会有这么大的威力,那种猛烈的攻击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像一股燎原的烈火般,席卷了整个山林。
  小斗子一连退了十几步,一直退到一遍灌木丛的前面,他才停了下来,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
  小斗子已经要准备还击,刘棠却又停了下来。
  “小斗子,你为什么不还手?”
  “刘兄,因为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刘棠道:“我一共出了十九拳,你都躲开了。”
  “那是因为我有两条腿,比你快。”
  “哦?你瞧不起我这个残废的人?所以你让我?”
  “刘兄这么说就误会了,江湖上每一个人都知道你这个一条腿的人比好多两条腿的人都要厉害。”
  这是一顶高帽,世上不喜欢戴高帽的人恐怕很少。
  刘棠果然温和了许多:“小斗子,你虽然年纪很轻,但我看得出你经过太多的忧患,千里迢迢,死在云海镇,太冤太冤,听我劝,暂时离开云海镇,三天之后再回来。”
  “我不走。”小斗子的态度很强硬。
  “小斗子!你不要逼我。”刘棠怒吼起来。
  “我没逼你,我从来不逼任何人。”
  刘棠双掌一拍,冯超出现了,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彪形大汉,他们显然一直跟在刘棠的左右。
  刘棠沉声下令:“将他拿下,带到山洞里去。”
  冯超缓慢地向小斗子逼近,意外得很,小斗子竟然没有抵抗。他绝不畏怯,但他为什么那样温驯呢?
  几个大汉簇涌着小斗子走了,冯超也跟着离去,刘棠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好像一尊石像。

    ×        ×        ×

  夜已很深。
  蛮妞照例给她爹喝下了药汁,替老人家盖上被单,正要退出房去时,她爹突然将她叫住了。
  “爹,有事吗?”
  老头儿道:“蛮妞,过来坐着,我问你几句话。”
  蛮妞乖乖地在床边坐下。
  “蛮妞!妳知道吗?那帮强盗一共掳去了七个人。”
  “爹,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单单是把我放回来了呢?”
  “是我向强盗头子求情的。”蛮妞怕她爹追根问底伤精神,所以简略地一语带过。
  “是妳向强盗头子求情的?这是真的吗?”
  “是呀!”
  “妳怎么认识那个强盗头子的呢?”
  蛮妞道:“我到山里去采药,无意间遇到的。”
  “妳又怎么知道我是被他们掳去的呢?”老头儿还是在追根问底。
  “爹,你问这些干吗呀?”
  “蛮妞,妳告诉爹,老老实实地告诉爹。”
  “是那个强盗头子告诉我的。”
  “他主动告诉妳的?为什么呀?”
  “谁知道?”
  “他没告诉妳,他们掳人的目的何在吗?”
  “他没提,我也没问。”
  “蛮妞,如果他们真有恻隐之心,为什么不放小孩,倒要放我这个瘫痪的老头儿,我实在不明白。”
  “爹,因为那个头儿是个胎里残,只有一条腿,他就同情残废的人,爹,这是咱们运气好。”
  “哦!妳说那个强盗头儿,只有一条腿?”
  “是呀!”
  “他叫什么名字呀?”
  “他叫刘棠。”
  “刘棠,刘棠?刘棠?”老人连连念了好几遍,最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就这么睡着了。
  蛮妞轻轻地走了出去。
  蛮妞的房间就在隔壁,由于一夜没有好睡,她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只想好好睡一觉,没想到有人在房里等她。
  是冯超。
  蛮妞又想退回出去,冯超却向她招招手。
  蛮妞道:“冯爷,太晚了,这……不太方便……”
  “姑娘,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那就请说吧!”蛮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咱们刘大哥教我来传句话。”
  “哦!”
  “咱们把妳爹放了回来,妳也应该有所回报,是不是?”冯超先打了个底儿,并没有说到正题。
  “只要我能够作,作得到的,都没问题。”
  “镇上有家酒坊,掌柜的姓曹,是不是?”
  “是呀!曹掌柜可是个大好人哩!”
  “别管他是好人,坏人,妳去过他们酒坊吗?”
  “去过。我在四乡八镇运杂粮,前两天我还给他运去好几大车高梁……你问这些干什么呀?”
  冯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接着问下去:“妳去过酒坊的后院吗?”
  蛮妞道:“去过呀,堆杂粮的仓房就在后院。”
  “想想看,后院有些什么东西?”
  “酒缸。”蛮妞回答得挺快捷,挺俐落。
  “除了酒缸之外,再没有别的吗?”
  蛮妞想了一想,然后摇摇头。
  “有没有一棵老槐树?”
  “有呀!”不过,蛮妞心里却在暗暗称奇,这个人从远道而来,怎么对曹家酒坊的事如此清楚呢?
  “那棵老槐树距离院墙有多远?”
  对于这个问题,蛮妞想了很久才回答:“大概有二十几步的样子。”
  “云海镇一向都很平静了,也不闹盗贼,曹家酒坊的院墙为什么起得那样高,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好了,蛮妞,我要走了,记住一件事,咱们刘大哥将妳爹送回来,妳一定要有所补报才行。”
  “我方才说过,只要我作得到的事我一定作。”
  冯超道:“好,妳记住妳说过这句话就行了。”
  “那么,你们要我作什么事情呢?”
  “还不一定,等将来再说吧!”冯超回身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跟任何人谈起这件事,知道吗?”
  蛮妞点点头,她当然了解利害关系。
  冯超走了,蛮妞却坠进了一团迷雾之中,她不了解冯超为什么要问起曹家酒坊的那棵老槐树。
  尽管有那么多问题困扰着她,她还是逐渐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蛮妞,蛮妞!”人在窗外,喊声很轻。
  “谁呀?”蛮妞突地从梦中惊醒。
  “我!小斗子!”
  小斗子!小斗子会在这个时候到来找她?
  “蛮妞,靠近窗子来,我要问妳几句话。”
  “我开窗子,你进来好了……”
  “不不不!”小斗子连忙拒绝了。
  系妞跑过去打开窗子,疾声说:“小斗子,进来吧,这样反而不方便。”
  小斗子犹豫了一会,还是跳进来了。
  “小斗子,是有什么事吗?”
  “妳爹睡了吗?”
  “睡了,有事?”
  “我想跟他聊聊。”
  “聊什么呢?”
  “我想问问,刘棠那帮人的情况。”
  “我爹好像记不起来了。”
  “蛮妞,”小斗子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妳也这么自私吗?”
  “我?小斗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妳爹回来了,妳就不管别人的死活啦?”
  “小斗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蛮妞,我一定要见见妳爹……”
  “好吧,好吧,我带你去,他就在隔壁。”
  蛮妞带着小斗子来到她爹的房间,老人睡得正沉哩!
  她看看小斗子那张神色沉重的脸,还是推醒了老人家。
  “蛮妞,怎么啦?”老人家揉着眼睛讶异地问。
  “爹,”蛮妞嗫嚅地说:“这位大哥要跟你谈谈。”
  “谈谈?谈什么呀?”老人家极不情愿地嘟嚷着:“小伙子,深更半夜来吵人睡不得觉,这像话吗?”
  “爹,”蛮妞连忙说:“这都怪我没跟你说清楚,要不是这位大哥帮忙,你老人家还回不来哩!”
  “哦!”老人家的态度立刻改变了。
  小斗子也不想说废话,单刀直入地说:“老大爷!我是一个路客,本来不应该管闲事,既然管上了,只有管到底,如今你是回来了,可是还有六个人陷身在死亡边缘,其中还有两个幼儿。老大爷,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救他们?”老人家睁大了眼睛问。
  “是的。我想为他们尽点儿心力。”
  “小伙子,你是天神下降?是哪吒再世?”
  “当然不是。我只是一个凡人。”
  “如果你是一个凡人,就趁早别打这种主意。”
  “老大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如果你想救他们脱险,就好比飞蛾扑火,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爹,”蛮妞插嘴了:“这位大哥的武艺高强得很哩!我亲眼看见的,他两脚一分,两个大汉就被他踢倒了。”
  “小伙子!我闺女也许没替你吹牛,可是,我还是要告诫你,如果你想凭武功达到这个目的,绝对办不到。”
  小斗子道:“老大爷!你为什么一直给我泄气呢?”
  “小伙子!老汉当年也曾跑过江湖,见过世面。他们的头儿是个独脚汉,只有一条腿,比两条腿的人还要厉害。”
  “老大爷,别跟我说这些,我只想了解一件事,那六个无辜的人囚禁在什么地方,告诉我就行了。”
  “那些人都囚禁在一个山洞里。”
  “知道在山上的什么方位?什么高度吗?”
  “这我就不知道,咱们被押去的时候都被蒙上了眼睛,我离开的时候也是照样,两眼瞎黑,怎么去记认呀?”
  小斗子也没法子再问下去了,只得退而求其次:“老大爷,山洞里的情况怎么样?他们还好吗?”
  “唉!”老人家重重地叹了口气,“孩子哭,大人也哭,所听到的只是一遍哭声。还好,后来江五爷的孙子福奎去了,他安慰大家,这才平静下来。”
  小斗子道:“他们有吃的,有喝的吗?老大爷!”
  “有有有!凭良心说,这帮人并不亏待咱们。”
  “老大爷,你仔细想想,山洞口有多少人在看守?”
  “大概两三个人,不过,他们都是刀枪不离身的。”
  小斗子沉默了,其实不用别人提醒,他也知道刘棠是个难以对付的人物,可是一旦遇上了也无法躲避。
  心里既然打定了主意,小斗子也不再多耗下去,立刻就辞了出来。
  “小斗子,你是怎么来的?”蛮妞轻轻地问。
  “从后院翻墙进来,迫不得已……”
  “小斗子!我不会怪你,只是你要受点委屈,还得从原路回去,免得别人看见了又要说闲话。”
  “我知道。”小斗子转身走去。
  “小斗子!”蛮妞突然又叫住了他。
  小斗子道:“蛮妞!妳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小斗子!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不该瞒你。”
  “什么事呀?”
  “冯超来找过我。”
  “哦!”
  蛮妞平定情绪,将冯超跟她的谈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小斗子!冯超曾经千叮万嘱,教我不能泄漏秘密,我怎能瞒住你呢?如果……”
  “蛮妞,妳是不是害怕冯超会……”
  蛮妞道:“小斗子,只要你不说出去就行了。”
  “蛮妞,妳将这件事告诉我是对的,冯超打听曹家酒坊后院的那棵老槐树,这里头一定大有文章……蛮妞,我相信冯超很快就会有差使交到你的头上。”
  蛮妞道:“小斗子!我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答应他。”
  “任何事情都答应他吗?”
  “是的。然后立刻告诉我。”
  “小斗子!我上哪儿找你呀?”
  “老地方,就是山上那个稻草窝。”
  小斗子走了,她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消失。
  回到了房里,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板壁上咚咚咚地敲了三下,那是她爹在唤她。
  她连忙跑到隔壁屋里去问道:“爹,你要什么?”
  老人家把枕头垫得高高的,伸手拍拍床沿。
  蛮妞连忙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蛮妞,妳可要老实告诉爹,那个小伙子是打哪儿来的?”
  “爹,他打哪儿来的,我又怎么知道呢?”
  “那么,妳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我上山去采药,遇见了他……”
  “可是,你刚才为什么不提呢?”
  “我又怕你问东问西地伤精神。”
  “蛮妞,我脱险归来,妳说我关心那六个人吗?”
  “爹一定会关心他们的。可是,我刚才说出那些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近情理?”
  “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蛮妞,爹刚才那么说是故意的。”
  “爹,我不明白你为何要那样作。”
  “我是在刺激那个小伙子,妳明白了吗?”
  “激他去救人?”
  “是的。”
  “他有那种能力吗?”
  “有的。”
  “可是你说……”
  “蛮妞!爹见过世面,一看就知道他有深厚的武功基础,所以我故意刺激他,让他去展开救人的行动。”
  “爹,你这样作是不公平的。”
  “蛮妞,妳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家本来就有意帮忙,还用得着你去激他吗?”
  “瞧妳!一个陌生的路客,妳怎能相信他的话?靠不住的,当他一见到那位独脚大仙的狠劲儿,他就再也不敢管闲事了啦!”
  “爹!小斗子可不是那种人!他绝不是。”
  “妳怎么知道?”老人家已经面现不悦之色。
  “爹!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不懂得看人吗?”
  老人家的一双眼睛眯了起来,好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蛮妞,我知道了。”
  “爹,你知道什么呀?”
  “妳喜欢他,是不是?”
  “爹!”蛮妞一向是个爽朗的女孩儿,这时也难免流露了羞怯之情。
  “蛮妞!”老人家正里正经地说:“妳老大不小的,也该有个婆家了,爹跑了一辈子江湖,看得宽,见得远,不挑门户,不拣贫富,可是,对方的根底一定要弄清楚,这小伙子姓什么叫什么……”
  “爹,你是怎么啦,八字还没见一撇,你就要盘根究底,这算什么呀?”
  老人家说:“可是妳现在已经跟他有来往了呀!”
  “那也是为了救你老人家脱险才有来往的。”
  “以后呢?就不见面了吗?”
  “以后?”
  “蛮妞,他叫小斗子,是不是?”
  “嗯!”
  “姓什么?哪里人?”
  “他没说。”
  “那么,他到云海镇来干什么?”
  “追寻仇家。”
  老人家的眼睛睁得很大,良久,才喃喃地说:“他千里迢迢,跑到云海镇是为了寻访仇家?”
  “他是这么说的。”
  “他的仇家是谁?”
  “爹!”蛮妞埋怨地说:“你对别人的事情说得那么清楚干什么呀?”
  “蛮妞!”老人家的脾气真固执,“他告诉过妳,他的仇人是谁吗?”
  “他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老人家蹙目上望,似是在思索什么。
  “爹!你老人家今天晚上的言行好古怪哟!”
  “蛮妞!这么些年来爹拖累了妳,因此爹跟妳多说几句话妳就嫌烦,是不是?”老人家满脸懊丧的神色。
  “爹!”蛮妞发急了,“你老人家误会啦!你有病,又刚刚受过惊,应该安心静养,干吗管人家的闲事呀!”
  “乖女儿!妳说得对,我是应该好好的睡一觉。”
  蛮妞侍候她爹躺下,为他盖上被单,这才离去。
  她回到房里,却再也睡不着了。
  其实,云海镇这一晚睡不着的人实在太多了。
  曹金贵就是其中一个。他跟他老婆正在嘀咕什么。
  “金贵!”他婆娘说:“你好像有心事。”
  曹金贵道:“我当然有心事,妳这话不是多问。”
  “金贵!我也真不明白你在操什么心,你没杀人,也没劫金,你怕什么?再说,你的孩子老婆都在你身边呀!”
  “妳一个妇道人家明白什么呀?我告诉妳,那伙人说什么座来找金子,我看八成是靠不住的假话。”
  “怎么呢?”他老婆好奇地问。
  “想想看,二千两黄金是多大的数目,就那么一个人带着到处跑呀!这种事妳会相信吗?”
  “那……?”
  “那伙人一定有别的目的,故意声东击西。”
  他婆娘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老婆子!咱们真没作亏心事吗?”
  “金贵!你这话从何说起呀?”
  “老婆子!你是故意装迷糊,还是真格地忘记了?”
  他婆娘道:“金贵!我真不知道你是说些什么。”
  曹金贵道:“那我就提提你,后院那棵老槐树……”
  一提老槐树,他老婆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老婆子!我一见有陌生人来到镇上,我就提心吊胆,人啦!就不能作亏心事,人要亏心,这一辈子都不能安。”
  “金贵!不是我说你,你老是犯疑心,其实,老槐树那件事早就过去了……那件事认真说起来也不是你的错,没事呀!别老是放在心上,睡吧,不早啦!”
  “妳先去睡吧!明天还有活儿要干,我再坐一会儿。”
  “金贵!你这么愁眉苦脸的,我睡得安稳吗?”
  “老婆子!你去睡吧,正格的,别再烦我。”
  “好啦!你再坐一会儿也得睡了。”
  曹金贵他老婆回房去了,他还是坐在堂屋里,拿起旱烟杆,卷了一大卷叶子烟,看样子他是坐等天亮了。
  江家祠堂那边也是一样,江五爷也没睡着。不过,江五爷睡不着的情况和曹金贵就不太一样了。
  一来嘛!老年人夜里睡得少,二来嘛!他的孙子福奎还在强徒的手里,自然是睡不安枕的。
  “江五爷!”院子里突然有人叫。
  “谁?”江五爷连忙走出来探视。
  院子里站着一个黑忽忽的人影。
  “江五爷,又来打扰你老人家啦!”
  声音很熟,再加上“又来”那两个字,立刻就提醒了江五爷,原来,这人就是头一天向他传话的人。
  “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屋里坐吧!”
  “江五爷,就这么几句话,我说完就走。”
  “是的,是的。”
  “你们那几个人都很好,教他们家属放心。”
  “谢谢!谢谢!”江五爷还能说些什么。
  “我特地来提醒江五爷,限期还剩两天。”
  “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一下。”
  “江五爷!有话请尽管说,别那么客气。”
  “有个过路客,名叫小斗子,他说,他在山里遇上了你们的头儿,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有的。”
  “你们的头儿告诉他,说我是杀人劫金者。”
  “江五爷!谁作了那件事,谁心里明白。”
  “当然,当然。我请小斗子转达我的意思,不管这件凶案是不是我干的,我都愿意赔,我可以卖田,卖地,卖铺子,想法子凑足那二千两黄金,万一凑不出,彼此再商量,总之不要伤到无辜的人,我是有诚意的……”
  “五爷!咱们头儿的脾气很倔,他不会答应的,咱们要的是二千两黄金,一钱一分都不能少,卖田卖地是你的事,用不着跟咱们打商量,一切你看着办吧!”
  “请转告你们头儿,江家的产业归我长孙福奎管理,要卖,得由他经手,可是他的人却在你们那儿。”
  “你是说,教咱们把你的孙子,放回来?”
  “是呀!没别的意思,我只是……”
  “五爷!别往下说了,这件事儿我还能作主,办不到,你的孙子跟别人一样,他的命并不见得就贵重。”
  “这……”
  “五爷!打扰啦!咱们只等两次日出日落,后天天黑之后,如果见不到黄金,咱们就要处决人质。”
  那人说完之后,掉头就向江家祠堂门口走去。
  突然,他的身子弹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然后落在地上,在着地之前,他还发出一声惨呼。
  江五爷大吃一惊,立刻趋前探视。
  那个人已经四平八稳地躺在那儿一动都不动了。
  夜色虽黯淡,藉星光还可以看得清楚:那人的心口插着一把刀,刀子正好刺中心脏部位。
  是谁杀了他?江五爷想到了小斗子。
  是小斗子吗?应该不可能,那个小伙子不会作这种毛躁的事儿,可是,除了小斗子还会有谁?
  这怎么办?如此一来,岂不成了火上加油?
  那帮人一定会施以冷酷的报复呀!
  “江五爷!”突响起一个冷冷声音。
  江五爷非常熟悉这个声音,就是那天晚上站在屋檐下跟他说话的人,但他依然没有看见那个人站在什么地方。
  “江五爷!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
  江五爷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对方这句话的含意,他完全明白:以为他是杀人者,这不正是真正杀人者的目的吗?
  “江五爷!这是你先开杀戒的……”
  “没有,没有……”江五爷嘶吼着:“这是误会。”
  “误会!死人躺在你的面前,你还说这是误会?”
  “这真是个误会,这人是谁我都不知道……”
  “他是我手下的一个弟兄……”
  江五爷道:“我没有理由杀死他呀!我为什么……?”
  “不用解释,你也许有足够理由。”
  “我没有理由杀他,我也是刚刚才看到……”
  “江五爷!不用解释,不用解释。”
  “这必需解释,人不是我杀死的。”
  “你有勇气杀人,为什么没有勇气承认。”
  “请你相信我……”
  “江五爷!何必多费唇舌呢?这年头,人命不值钱,我不会计较,我们要的那二千两黄金,本来的限期是三天,如今缩短一天,只因为你江五爷太不给面子。记住,两天!也就是明天日落,咱们头一个要宰的就是你的长孙江福奎……好了!话说完了,你请进屋吧!”
  “你!你给我站出来说话。”江五爷突然有了勇气。
  “怎么?你想把我也给宰了?”
  “不!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二千两黄金交出来,万事太平!要不然,咱们就要血洗云海镇。”
  “那二千两黄金由我赔还不行吗?”
  “行!拿出来呀!”
  “我卖田,卖地,卖庄园……”
  “我打听过了,一时找不到买主。就算有人买,也卖不到二千两黄金的高价,咱们不想找麻烦。”
  “那岂不是没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吗?”
  “有!”
  “说说看。”
  “教那个劫金的人把黄金交出来就行了。”
  “谁是劫金者?”
  “谁是劫金者,那个人,心里一定明白。”
  “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我是杀人劫金者。”
  “哦!”
  “不要再敲闷鼓了,有话就尽量说出来。”
  “我要说的话,早就说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曾经扬言,说我是杀人劫金者,你为什么当面不肯承认?你莫非还在玩弄什么诡计?”
  “江五爷!”那个声音更冷了:“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两天!明天日落,不见黄金咱们就宰人。”
  “你这是强横霸道,仗势欺人……”
  没有回应,那个人似乎已经走了。
  江五爷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心里暗暗地喊着:这是个什么世界哟!
  他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抬头看,竟然是小斗子。
  “五爷!怎么啦?”
  “瞧!”江五爷抬手指出,“有人死在这儿。”
  “没有呀!”
  的确没有,那具插着短刀的尸首不见了。
  被移走了吗?江五爷揉揉眼皮子,那具尸首的确不见了,有人将尸首移走,他竟然毫无感觉。
  “五爷!你的情绪不安,也许……”
  “小斗子!你以为我眼睛看花了是不是?”


  第四章 天翻地覆变 路转峰回曲

  小斗子道:“人在最劳累的时候,情绪不安的时候……”
  “小斗子,别跟我说这些,我绝不会看错,死者是那伙强盗中间的一个,心口插着一把刀。接着,强盗的首领就出现了,他硬说他的手下是我杀死的。”
  “强盗的首领?”
  “是呀!听口气他好像是那伙强盗的头头。”
  “他是长得像什么样子?”
  “没见着他的人,两次了,他都没有露面。”
  小斗子想了一想:残废者多半有自卑感,刘棠只有一条腿,他自惭形秽,当然不愿露面。而且,他也怕别人发现他只有一条腿之后而不再怕他。
  “他说你杀了他的手下,你当然不会承认。”
  “是呀!我本来就没有杀人啊!”
  “他怎么说呢?”
  “他将限期缩短了一天,明天日落,如果他们得不到那二千两黄金,他们就决定宰人,头一个就是我孙子……”
  江五爷正说到这里,突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是曹金贵。
  “五爷!不得了啦!五爷!”他一面跑一面嚷着。
  “金贵!出了什么事?”江五爷一个大步迎了上去。
  “死了人,死了人啦!”
  “哪儿死了人?”
  “我家里……”
  “是谁……”
  “五爷!我哪认识他是谁呀!躺在前面店堂的柜台上,直挺挺的,心口上插着一把刀,吓死人啦!”
  又是心口插着一把刀,江五爷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金贵!沉住气,别大呼小叫的,你先回,我随后就来……”
  “五爷!你可一定要来呀!”
  “我会来的。”
  曹金贵走了。
  江五爷道:“小斗子!一夜两命,你有什么看法?”
  小斗子没作声,他似乎没有正确的答案。
  “我不用去看,也知道被杀的人又是一个强盗。”
  小斗子仍然没有作声。
  “小斗子!我先前还有一个想法:我以为是你杀了那个强盗……”
  “我不会作这种傻事。”小斗子终于开腔了。
  江五爷道:“傻事!小斗子!你认为这是傻事?”
  “当然。杀了他们只会引来强烈的报复。”
  “小斗子!如果你没有动手,那会是谁?”
  “五爷!咱们去看看死者再说吧!”
  在昏暗油灯的火苗照射下,死者的面皮蜡黄,尽管如此,小斗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刘棠的手下之一。
  再看那把刀插进的部位,小斗子不禁深深佩服,真是一个用刀的好手,不但奇准,而且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曹家酒坊并非第一现场,死者是在被杀之后移尸到这儿来的。目的呢?当然又是嫁祸。杀人者想使刘棠迁怨于江五爷和曹金贵。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早就潜伏在镇上?还是外地来的呢?
  这个人接二连三地暗杀刘棠的手下,是伸张正义?是抱打不平?还是另有阴谋呢?
  “小斗子!你看,杀人者,是什么来路?”
  “很难说。”
  “他的用意何在?”
  “看起来他好像是帮着镇上对付强盗,其实他是和镇上过不去;而且,光杀这种小喽啰又有什么意义?”
  江五爷忧心忡忡地说:“情况好像愈来愈复杂了。”
  “谁说不是?”小斗子也深有同感地说:“五爷!看样子,刘棠那一伙人来到镇上也不单纯是为这二千两黄金;也许,追寻黄金之说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小斗子!你能直截了当去问问刘棠吗?”
  “问他他也不会说……五爷!你回去歇着吧!别急,船到桥头自然直,情况不会那么糟糕的。”
  “这具尸首怎么办呢?”曹金贵迫不得已开了口。
  “拿块白布盖上,我会通知刘棠来收殓的。”
  小斗子亲自送江五爷回祠堂,九十三岁的高龄,真可能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谁也想不到,蛮妞竟然也在祠堂里等着。
  “蛮妞!出了什么事吗?”小斗子疾声问。
  “小斗子!我爹又不见了……”
  不见了?一个瘫痪的老人,若是突然发现他不在床上,那铁定是不见了。
  “蛮妞!”江五爷问道:“多早晚的事?”
  “我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地睡着,突然听见一声响动,起来到隔壁一看,我爹就不在床上了。”
  江五爷看着小斗子,他似乎希望从后者的口中得到答案;小斗子却低着头,没有吭声。
  “我猜,一定是那伙人将我爹劫走了。”蛮妞猜测地说。
  “应该不会呀!”江五爷说:“既然放了妳爹,干吗又把他再劫回去?”
  “五爷!”小斗子开口了:“蛮妞的猜测并非不可能。刘棠怕蛮妞她爹泄漏什么秘密,所以再把他弄回去……五爷!你歇着吧!我跟蛮妞上客栈去看看。”
  “我也去。”
  “不!五爷!你一定要歇着,”小斗子很诚意地说:“你这么大年纪,千万不能太过操劳。”
  江五爷拗不过小斗子,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躺上了床。小斗子再三嘱咐江五爷要好生休息,这才和蛮妞联袂离去。
  走在路上,小斗子漫不经意地问:“蛮妞!妳认为妳爹会再度落到山上那伙强人的手里去吗?”
  “可能。”
  小斗子道:“蛮妞!可是妳一点儿也不紧张呀!”
  “我猜想那个一条腿的人不会伤害我爹。”
  “为什么?”
  “他不是很同情残废的人吗?他再将我爹逮了去,只是怕我爹泄漏他们的秘密而已。”
  “其实妳爹什么秘密也不知道。”
  “那个一条腿的人并不了解实际情况呀!”
  “蛮妞!只要妳不着急,我就放心了……”小斗子突然口气一转:“刚刚镇上死了两个人。”
  “哦?”蛮妞显得非常吃惊的样子。
  “两个都是刘棠的手下,是被人用刀子捅了的。”
  “是谁干的?”
  “我能回答就好了。”
  蛮妞是从后门溜出来的,后门还敞着,他们就从后门进了客栈。
  小斗子要来看看,也无非想看看现场是否留下什么痕迹,但他绝没有想到一眼就看见蛮妞她爹躺在床上。
  回头看,蛮妞正以惊讶的目光怔望着他。
  小斗子打了个眼色,蛮妞会意,就进了房,走到床边,轻轻叫唤她爹。
  老人家睁开惺忪睡眼,语音模糊地问:“干什么呀?”
  “爹!你老人家没事吧?”
  “怎么啦?孩子!爹不是睡得好好的么?”
  “爹!你老人家继续睡吧!”
  小斗子和蛮妞走到客栈的后院,他轻轻地问:“蛮妞!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小斗子!刚才我明明看见床上是空的呀!”
  “妳肯定妳没有看错吗?”
  “绝对没有看错。”
  “蛮妞!妳一定是看错了,这几天你格外累,又时时担心妳爹,所以精神就恍恍惚惚的……”
  蛮妞道:“小斗子!请相信我,我的精神很好……”
  “愈是精神恍惚的人愈认为自己没问题……好啦!蛮妞!咱们别为这件事抬杠子,反正妳爹安稳没事就行了,睡吧!我还要到山里找刘棠去。”
  小斗子真要去找刘棠;但他并不知道上哪儿去找。
  然而刘棠要找小斗子却很容易,他就在镇口上等着。
  “刘兄!我正要去找你。”
  “我也正要找你。”
  “这么说,咱们是不期而遇,不谋而合。”
  刘棠道:“小斗子!我的手下有两个被捅了!”
  “我知道了。”
  “但是你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不管你认为多严重,你都不能将这笔帐记在云海镇的头上。”
  “可是,我的人是在镇上被杀的。”
  “刘兄!”小斗子语气凝重地说:“你这么说是不公平的,没有真赃实证,怎可在别人头上乱扣帽子?”
  “小斗子!这两人是你杀的吗?”
  “当然不是。”
  “那不就结了吗?如今云海镇只有你一个人是外来的,如果你没有下手,杀人者不是云海镇的人还有谁?”
  “你也不能因为其中有一个人是凶手你就迁怒全镇呀!刘兄久走江湖道,应该是个讲道理的人。”
  “一只老鼠,坏一锅汤,你没听说过吗?”
  “好啦!我不跟你抬杠,你打算怎么样?”
  “我的手下被杀,怪他们学艺不精,警觉不够,我没什么好说的。当我发现第一个手下被杀的时候,我就通知江五爷,三天的期限缩短了,现在,我又缩短半天,日出之前,如果咱们见不到黄金,我们就宰人,头一个就是江福奎,用最严酷的手段,教云海镇的人明白,咱们不是来唬吓唬吓就算了,是说到就要作到的。”
  小斗子道:“这些话你为什么不去告诉江五爷?”
  “一个九三高龄的老者我怕他受不了这样严重的刺激。”
  “你很仁慈。”
  “有时候我的确很仁慈。”
  “不过,你也露出了破绽。”
  刘棠似乎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这表示你一直认为江五爷是个无辜者,如果寻找黄金之说不是藉口,那就一定是你们还在瞎子摸象,对象是谁,根本没有找到。”
  刘棠吼道:“小斗子!我要向你提出严重警告。”
  “哦?”
  “出门过路的人,少管闲事为妙。”
  “这不是管闲事。”
  “不是管闲事是什么?”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刘棠那一只独脚登登登连退了三步,冷冷地说:“小斗子!你听清楚:在日出之前,如果你没有离开云海镇,我就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刘兄太冲动了。”
  “情势所逼。”
  “刘兄最好冷静一点,情势没有逼你,我也没逼你,逼你的是另外一个人。”
  “谁?”
  “那个暗中下手,除去你两个手下的人。”
  刘棠沉默了,小斗子的话像一把无情的铁锤敲击在他的心头上。
  小斗子一见此话发生作用,又紧接着说:“刘兄!这个人很明显地也想打击云海镇,不过他却借了刘兄的手,刘兄在道上也薄有名声,又何必为人作刽子手?”
  刘棠道:“小斗子!你能助我查出这个人吗?”
  “如果刘兄能冷静下来,需要我相助一臂之力,我有把握。”
  “那么,你就在明天日出前找出这个人来。”
  “刘兄!这不是逼人过份吗?”
  “什么?小斗子!你说我逼你?”
  “时间太仓促,根本就来不及。”
  “那是你的事。小斗子!主宰是我,不是你,我留下这个机会已经是很看得起你了。”刘棠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事实上他不是“走”,而是“跳”走了。
  小斗子并没有追上去,他发现:这个独脚汉子非常倔强,非常固执,单是在嘴皮子上去用功夫是没用的。
  方才他千方百计地要江五爷上床休息,现在他却要去吵醒江五爷。他不愿如此作,但他又不得不如此作。
  其实,江五爷根本就没有躺上床。
  他即使躺在床上,也一定睡不着。
  他就坐在院子里,小斗子一进祠堂他就看见了。
  “五爷!你没睡?”
  “我能安心睡觉吗?”江五爷反问了一句。
  “五爷!”小斗子忧心忡忡地说:“情况很严重。”
  “你见过山上那伙人的头子了?”
  “嗯!”
  “他将限期又缩短了一天,是吗?”
  “明朝日出之前。”
  “看样子,我们只有听任宰割的份儿。”江五爷很冷静,一个活了近一世纪的人应该具有这种功夫。
  “五爷!我想问您一件事儿。”
  “哦!你问吧!”
  “蛮妞她姓什么呀?”
  “哦!这一问,可把我问住了,不知道。”
  “她自己没谈过她的身世吗?”
  “没提过。谁也不会去主动打听,大伙儿叫她蛮妞,叫她老子叫蛮妞她爹,姓什么有什么关系?”
  “她家以前是干什么的呀?”
  “跑江湖卖艺的。”
  “她爹会武功吗?”
  “当然会一些江湖把式,我就看他练过三叉戟。”
  “他瘫了有多久啦?”
  “好像是刚来镇上不久,就瘫了。”
  “五爷!你认为他是真的瘫了吗?”
  江五爷显得非常吃惊,霍地站了起来,他讶异地问道:“小斗子!你怎会有这种想法呀?”
  “五爷!刚才蛮妞说她爹不见了,我陪她回去的时候,她爹却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而那段时间正好有人被杀,如……”
  “小斗子,你怀疑蛮妞她爹是杀人凶手?”
  “五爷!我的确有这种想法。”
  “小斗子,蛮妞她爹也许会为咱们云海镇而杀人,因为镇上的人对他们父女俩不薄,可是,他为什么要假装瘫痪?这好像没有理由呀,而且,连他的女儿都不知道?”
  “五爷!我想去试试他。”
  “如何试法?”
  “我乔装刺客前去行刺,如果他不是真的瘫痪,他绝不会闭目等死。”
  “如果他是真的瘫痪呢?”
  “我会在最后那一瞬间收手。”
  江五爷道:“小斗子!你为什么要先来告诉我?”
  “五爷!你是镇上的长者,当然要先让您知道。”
  “小斗子!你去试试吧,但愿他是个假瘫子。”
  “五爷!如果他是个假瘫子,那就不妙了。”
  “这话怎么说?”
  “请问:他为什么要假装瘫痪,那是因为他想留在云海镇,他藉机留下来的真正意图又是什么?”
  江五爷没接碴儿,小斗子的话似乎将他吓呆了。
  在江五爷的印象中,蛮妞她爹是个风趣而又和气的人;由于走遍五湖四海,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在他瘫痪之前,日子过得固然舒坦,得病之后他的日子过得也不赖。
  “五爷,还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你说!”
  “我去找蛮妞,就说你叫她,她来了,你留她一会儿,我不希望她知道这件事,免得她伤心。”
  “小斗子!如果蛮妞她爹真是个假瘫子呢?”
  “那就只怕瞒不住了,能瞒我一定尽力想法子瞒住她。”
  “小斗子!如果蛮妞她爹真是在装病,又怎知蛮妞不知道?父女不同心,这好像不太可能吧?”
  “我相信蛮妞一定不知道内情。”
  “小斗子!你的猜测太肯定了。”
  “蛮妞待人真诚,不会作假,如果她知道,不会装得这样像。五爷!我相信她一定不知道内情。”
  “我相信你看人不会错……下手千万要留情啊!”
  “我知道。”
  小斗子又潜进客栈,依旧在窗外叫醒了蛮妞。
  蛮妞根本就睡不着,轻声一唤,她就到了窗前。
  “小斗子!什么事呀?”
  “五爷教妳去一趟。”
  “现在?”
  “是呀!”
  “你呢?”
  “我要到山里去。”
  “好!我立刻就去。”
  小斗子躲藏在后院里,看见蛮妞打从后门出去了,他才悄声进屋。
  蛮妞她爹的那间屋子为了夜里进出照料不致有响动,早就把房门拆除了,只挂了一幅帘子,这更帮助了小斗子的行动,他只要一掀帘子,三、两步就到了床前。
  老人睡在那儿,似乎刚入梦乡,睡得很沉。
  小斗子绝不轻估对方,他把对方看成一个劲敌,而这次的攻击行动也是只准成功,不准失败的,因此他在攻击刚一开始时一定要使出全力,才不会被对方看出破绽。
  孰料,有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他的一只脚才跨过门槛,老人突然坐了起来。
  这一个意外情况的发生,立刻使小斗子的肢体僵住了。
  “我等了你好几年,”老人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非常有力,“总算是把你等到了。”
  小斗子心头暗暗一怔,莫非老人家认错了人。
  “进来呀!站在门口,你能搆得到我吗?”
  小斗子另一只脚也跨进了门槛,却没有再往里进。
  “你刚刚来找我问东问西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到云海镇来就是为了找我。现在你可以杀我了,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没有人看见你行凶,不管你是用刀,还是用枪,甚至用你的双手,都行,一个瘫痪的老人是不会抵抗的。”
  老人将小斗子的计划彻底破坏了。
  “老人家!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你叫小斗子,那当然不是你的真姓名。”
  “你说,我是来找你的,还说我要杀你……”
  “难道不是?你到云海镇不是为寻访仇家而来么?”
  “是呀!”
  “我就是你的仇人,你万里追踪的仇人。”
  “你不是。”
  “我就是。”
  “你不是,如果你是我所追踪的仇人,你想躲都还来不及,干吗要自己承认?这太不合情理了。”
  “小斗子!我自己承认,那是有原因的。”
  “哦?什么原因?”
  “我整天瘫在床上,这种日子已经过腻了,可是我又没勇气自戕,索性借你的手了断我的残生吧!”
  乍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不过,小斗子却冷静得很;而且,他找怎样一个仇人,只怕除了他自己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人知道。”
  “你贵姓?”小斗子开始问对方的根底。
  “我姓什么,我早就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那么,你又作了些什么伤害我的事呢?”
  “我杀了你的父亲。”
  “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多,好多年了,详细的日子已经记不清了。”
  “老人家,你不但瘫了,而且,还疯了。”
  “什么?我疯了?我的脑袋瓜子比谁都清楚。”
  “老人家,我要追一个什么样的仇人我自己难道不清楚吗?老实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父亲……”
  “你没有父亲?你在说什么混帐话呀?你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连猫狗畜牲都有牠们的父亲呀!”
  “老人家!别说这些闲话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
  “你这一生中,欺骗过别人吗?”
  “人生在世,有时候,总合说说谎话的。”
  “你骗过你女儿吗?”
  “你是说蛮妞!那样乖的女儿,谁忍心骗她?”
  “老人家,你又在说谎话,你明明是骗过你的女儿。”
  “没有。”老人用力地摇着头,“我发誓没有。”
  小斗子道:“老人家!我可要拆穿你的谎言了。”
  “没有关系,只要有凭据,你就尽管说。”
  小斗子俯着身子,将头伸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根本就没有瘫痪,你说,蛮妞被你骗得好苦!”
  “什么?小斗子!我看你才真是疯了哩!我没有瘫痪?你以为我这样每天躺在床上很痛快,是不是?”
  “老人家!我亲眼看见你离开这张床,离开这间房。”
  “哎呀!这是打哪儿说起呀?你一定是看错了。”
  “我绝没有看错,你不但离开过,而且还杀了两个人;那两个人都是盘据在大尖山上的强盗。”
  老人似乎想笑,但是他的嘴角仅仅牵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老人家!我可没有说错吧!”
  “小斗子!但愿我是那么健康,那么勇敢……小斗子!你一定是看错了人,那不是我,那绝不是我。就算我能下床,我也没有勇气杀人,我是孬种!我是孬种!”
  小斗子原先的计划是想以杀招去测验对方的,现在他却迟疑不敢动手,他发现这个老人语无伦次,心智已经不太正常。
  他想扶着老人躺下去,然后离开;他真后悔他怎么会有这种无聊的想法。去怀疑一个很痛苦的人是假装痛苦,那不但卑鄙,也太残忍。
  其实,有时候一个同情别人,怜悯别人的人,他自己才真正需要同情与怜悯,因为他并不了解真象,也可以说是判断力不够,谁善谁恶,谁强谁弱,他还难以分辨。
  变化在一瞬之间,看上去好像是小斗子要扶老人躺下去,其实是老人以右手扣住了小斗子的锁骨。
  轻轻巧巧,无声无息,如果有个人在窗外偷窥,他也不可能发现屋里的情势发生了急骤的变化。
  在那一瞬间,屋里显得格外静,只听到两人的心跳声。
  小斗子有些意外,却不吃惊,反而有些喜悦,因为他的判断得到了证实,老人是个假瘫子。
  “小伙子!”老人的声音很轻,“这台戏终于演到精彩处了,咱俩是好搭档,好对手,可别弱了。”
  “老人家!我的判断毕竟对了。”
  “对什么啦?你估计的事没有一件是对的。”
  “你是个假瘫子,我没看错吧?”
  “错了,我瘫的是下半身,腰以上的部位跟常人一样,耳能听,眼能看,嘴能说,鼻能嗅,两只手更可杀人,脑袋瓜子也会想,我当然也能分辨敌人与朋友。”
  “老人家!你把我当作什么?敌?或友?”
  “敌人。”
  “好像不对吧?”
  “没错。你跟那个独脚人是一伙的,只不过分开来到云海镇。本来我不想多管闲事,你偏偏缠上了我宝贝闺女。她错把坏人当好人,我不能再袖手旁观。”
  “老人家!那你是歪曲事实了,蛮妞跟我接触,无非是为了救你脱险,这样一来,你岂非恩将仇报?”
  “好啦!小伙子!像你这种外表老实,内心险诈的人我见得多啦!说吧!你来到云海镇到底是为了什么。”
  “寻仇!”
  “寻什么仇?”
  “不便奉告。”
  “好!我不勉强你,是怎么样一个仇人呢?”
  “一个年龄够资格作我父亲的人。”
  “这种人云海镇太多了,他姓什么,名什么?”
  “不知道。”
  “他是副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
  “不知道。”
  “这不成了笑话了吗?你连那个人的情况一点儿也不清楚,你寻什么仇呀?小伙子!说真话吧!”
  “我说的全是真话。”小斗子的语气很平静。
  “小伙子!我手上的劲头你感觉出来了吗?”
  “很强。”
  “强劲得足以捏碎你的锁骨,使你成为残废,你相信吗?”
  “相信。”
  “那就好了,你还在等待什么呢?”
  “等你放手。”
  “小伙子!我今儿个非要把你的来意摸清楚不可,你要是坚持不说,我就只有下毒手了。”
  小斗子道:“老人家!你不会那样横蛮无理的。”
  “我会,我一定会;告诉你吧!我怀疑你就是来找我的。我过去杀过人,被我杀的人一定有儿子,他一定会为父报仇……小伙子!已经见面了,又何必赖帐。”
  “我说过好几遍了,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如果你不是为寻仇而来,就一定是那些强盗的同伙。镇上有七个人被劫持,你只把我放出来。镇上那么多人,你只跟蛮妞接近,你又一次一次地窥探我,不会没有原因,不会没有原因!”
  “老人家!说句良心话,我对你很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流连云海镇的真正意图。”
  “小伙子!你实在很不聪明,如果我真正有什么意图,你这么一问,岂非逼我向你施展杀手?”
  “试试看吧!”
  “哦?听你之言,莫非认为我伤害不了你?”
  “试试看吧!”
  老人吼道:“喝!你在耍猴呀!我倒要试试看……”
  小斗子的两手齐动,十根指头,两片手掌,交叉相握,扣住了老人的右腕,如果他想遽施杀手,也没法子着力,这就是小斗子保护自己的方法,也是他有把握的原因。
  “小伙子!你还有几手嘛!”
  “老人家!这只是其中一手而已。”
  “这么说,你还留了一手,作为防而不备?”
  “不错。”
  “什么时候使出来呢?”
  “现在……”那个“在”字还在舌尖滚翻,小斗子的两手突地一用力。
  老人扣住小斗子锁骨的那五根指头松开了,同时发出急喘的呼吸声,他的躯体也在床上作了一个滚翻,现在是背部向上,那只手也扭曲到背后。
  老人的这个动作显示他正遭受严厉的痛苦,小斗子所施展的劲头已达到骨碎筋裂的地步。
  “老人家!你的下半身,并没有瘫痪呀!”
  “小伙子!你为……你为什么这样残忍……?”
  “老人家,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不喜欢老江湖,尤其不喜欢耍奸巧的老江湖。现在,请你回答我两个问题……”
  “小伙子!请你先……先放开手,我的骨头就快要断……断……了……”
  “老人家,还没有断……我还留了余地……如果我再多用点儿力道……那可真要断了……”
  “好!好!好!你要问什么,尽管问吧!”
  “你为什么要假装瘫痪?”
  “我没有假装呀!”
  “还没有假装?如果腰上不使力,你翻得过去吗?”
  “我……我也不得知是怎么回事……手上一痛,人就翻过去了……”
  小斗子那两只手突地一提。
  老人的身子也就悬了空。
  小斗子真像是发了狂的野兽,他将老人的身子荡到床外,突地一松手。
  噗通一声,老人的臀部着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任何一个会武功,或者肢体健全的人绝不会这样着地的;而且当老人悬空的时候他的两脚就好像随风飘飞的杨柳枝。
  小斗子立刻有愧疚的感觉,如果老人真是个下半身瘫了的病人,他这样作法就实在太过份了。
  “小伙子!”老人喘着气:“你……满意了吗?”
  “老人家!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相信你是个瘫子。”
  “小伙子!你要怎样才相信?要不要砍下我的两条腿来看个仔细?听人说,瘫子的骨髓都烂掉了。”
  “老人家!我这样作的目的只想证实一件事。”
  “你想证实什么?”
  小斗子道:“那两个人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我已经回答过,那两个人绝不是我杀的;我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没有离开过这张床。”
  “老人家!是真话吗?”
  “我没有必要对你说假话,信不信在你。”
  小斗子走过去,抱着老人送他到床上去,小斗子仍有防范,不过,老人这回并没有再施展诡计。
  “老人家!我有个请求。”
  “你说!”
  “这件事不要让蛮妞知道。”
  老人道:“我答应你,不过,我也有个请求。”
  “请吩咐。”
  “不管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要伤害我那宝贝女儿。”
  “老人家,你请放心,我永不会伤害她。”
  “小伙子!这是你亲口答应的。”
  “叫我小斗子……”
  “那不是你的真名,我不愿叫一个捏造的假名。”
  小斗子为老人盖上被单,退了出去。当他带上房门的时候,不禁吁吐了一口长气。
  当小斗子来到江家祠堂的时候,江五爷已经快蹩不住了,他说这说那地套住蛮妞,已经到了无话再聊的地步了。
  “小斗子!麻烦你送蛮妞回去吧!”
  出了江家祠堂,蛮妞突然问了一句:“小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能把我蒙在鼓里呀!”
  小斗子道:“蛮妞!妳这句话可把我问胡涂了。”
  “小斗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江五爷搭七搭八说的全不是主要的事,分明是借故把我拖住……”
  “蛮妞!妳太聪明了!”
  蛮妞道:“说吧!小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里镇上死了两个人。”
  “嗯!”
  小斗子道:“妳说,半夜曾发现妳爹不在床上。”
  “是的。”
  “因此,我怀疑是不是妳爹……”
  “小斗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怎不可能?妳不是经常在为妳爹煎药熬汤吗?有病的人长期服药,总会好的,也许他看不惯那伙强盗的作为,激忿之下,病情霍然而愈……”
  “刚才你去跟我爹谈过?”
  “嗯!”
  “他怎么说呢?”
  “他不承认干过这件事。”
  “他的腿……”
  “他还是瘫在那儿。”
  “我倒宁愿那两个人是他老人家干掉的,哪怕是他杀错了人……小斗子!你知道吗?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我爹不再瘫在床上……”
  “蛮妞!天快亮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一场血腥杀戮,咱们似乎无力克制了。”
  蛮妞没有说什么,她的心情显得很沉重。
  两个人也不是走向客栈,而是走向镇口上。
  镇口上有几块青石,他们就在青石上坐了下来。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楞楞地看着东边的天际。
  天色在变。
  天色由蓝变黑,由黑变成黯红,晨鸡已经啼过无数遍。
  “小斗子!你看!”蛮妞突然低声说道。
  路旁有个岗子,岗子上有人在活动。
  两个、三个……或者更多。
  他们在忙碌着,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最后,他们在岗子上竖了一根粗大的木柱子。
  木柱子上还绑了一根横木,看上去像个十字。
  十字桩上又多了一个黑影,像是有个人绑在上面。
  天色终于渐亮,他们已能看清楚绑在十字桩上的是江福奎,他的上衣已经被剥光了。
  一定有别人也看到了这副异象,一传十,十传百,现在,镇口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或坐,或站,一个个,都沉默无言。
  江五爷也来了,他的步履蹒跚,手在发抖。但他的嘴却闭得很紧,神色也很稳定,头一个开刀的是他的孙子,他对云海镇也算有了交代。
  “五爷!”小斗子走到了老人的身边低叫。
  “唔!”
  “五爷!你必须拿个主张出来了。”
  “主张?什么主张?”
  “云海镇这样多的人,就这样束手待毙吗?”
  “拳脚怎可以抵挡刀枪?”
  “团结可以抵抗侵略与暴力,五爷!你瞧瞧,这些人的心里都燃烧着一股烈火,你可以将这些烈火聚集起来呀!”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江五爷懂得这个道理。可是他没有把握能将这些人心头中的怒火聚集成一股狂飙烈焰,何况在实际情况上看来是为了营救他的孙子。
  “五爷!你还在犹豫什么?瞧!大伙儿都在等你一句话。”小斗子又在加油,“包管你一呼百诺。”
  “不行!”江五爷用力地摇头,“我不能这么作。”
  “为什么?”
  “我不能用乡亲的血肉之躯救我孙子的性命。”
  “五爷!你……”
  小斗子的话突然停住,原因是冯超走了过来。
  “江五爷!咱们老大教我来传句话。”冯超说。
  “唔!”江五爷显得非常稳定。
  “咱们老大说,杀人劫金者不但没交出黄金,反而杀害了咱们两个弟兄,咱们被迫采取血腥行动。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令孙,以后,咱们每隔一个钟头杀害一个人质。”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时间……?”
  “不行。”冯超说完了之后,回身就走。
  “站住!”小斗子突然厉叱一声。
  “干什么?”冯超站住了,却没有回头。
  “冯超,我不容许这种事情在我眼前发生。”
  “那么,你就不妨闭上你的眼睛。”
  “冯超,你说得太轻松了吧?”
  “小斗子,咱们老大一直希望你置身事外。”
  “我也一直想置身事外,可惜我还没有人性绝灭。”
  “那你就尝试阻止这件事情吧!”
  “我已经开始阻止了,如果江五爷的长孙被杀,我就杀你抵命。”
  “我会那么好说话吗?”冯超回过头来了。
  就在他回头那一瞬间,小斗子已经冲了过去,他出招极快,冯超还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颈项就已经被小斗子强劲的臂弯扼住了。
  小斗子以行动表示了他的决心。
  他的行动很可能会引发一连串的行动,可是,那些看热闹的人还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也许他们太缺乏勇气,也许他们在没有得到江五爷的示意之前绝不蠢动。
  这一转变,冯超似乎没有想到。
  其实,刘棠事先也没有料到。他似乎有足够的信心,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的疯狂行动。
  刘棠这时在山冈上出现了,后面站立着好几个彪形大汉,他冷冷地看着这边,他一定看清楚冯超被小斗子控制的情况,但他毫无反应,就好像这与他毫无相干。
  刘棠微微一摇头,一个光着上身的大汉出现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刀,似乎是个刽子手。
  然后,刘棠凝视着东方的天际。
  他显然是在等待某一个时刻的来临。
  气氛显得很紧张,连小斗子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尽力克制自己,右手缓缓抽出匕首,抵在冯超的太阳穴上,如果刘棠杀死江福奎,他一定会干掉冯超。
  刘棠仍然目注着东方天际,天际一遍银红,光度愈来愈亮,太阳就要在人间露面,也许这正是刘棠所等待的时刻。他难道要太阳来评判他的作为是对是错吗?
  冯超和江福奎的命运完全一样,但是,刘棠毫不在乎,在他心目中,任何人的生命似乎都是一样。
  “刘——棠——”突然有人在嘶声力竭地大叫。
  大伙儿循声望去,竟是蛮妞她爹。
  瘫痪的老人是爬行来的,满脸都是沙泥。
  在这一瞬间,刘棠的脸色似乎闪动了一下。
  蛮妞狂喊一声,疯狂般奔了过去。
  “爹,爹,你怎么啦?你……”
  她扶持着,还有别人帮忙,才把瘫痪老人扶了起来。
  小斗子心头一震,蛮妞她爹怎么叫得出刘棠的名字,自己没对他说过呀?蛮妞也不知道……
  “刘棠!”瘫痪老人又在叫嚷:“你是个欺善怕恶的无胆鼠辈,你为什么不找我,去找那些无辜的人?……”
  “爹,爹!”蛮妞似乎慌了手脚。
  “刘棠!要找那二千而黄金尽管找我,黄金在我这儿,你明明知道在我这儿,为什么去找别人?”
  刘棠这才将目光,移到瘫痪老人的脸上。
  他似乎现在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人似的。
  他的手缓缓举起,向后一挥,刽子手的鬼头刀放了下来,缓缓向后退去,气氛稍稍松弛下来。
  刘棠上前一步,踞高临下地问道:“你是谁?”
  “宋禄天!”老人大声说:“你不认识了?”
  “宋禄天?”这个名字似乎为刘棠带来巨大的震动。
  “宋禄天,不错,我就是宋禄天,”这个名字使瘫痪老人自傲,“当年关外八杰之一,怎么?连你都不认识我了?你曾经把我抓去关在山洞里,却又把我放了出来,我还以为你在耍什么花样,原来你是真不认识我了。”
  “你还没有死?”刘棠那条独腿在发抖。
  “我不是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宋禄天,原来是你在耍花样,我们以为你死了,还在为你缉凶复仇,想不到是你一个人的阴谋。”
  “刘棠,你在为我缉凶复仇吗?你所追寻的是黄金,不是那个杀我的人……”
  小斗子突然明白了,宋禄天就是当初押解那二千两黄金的人,他投宿客栈,死了,黄金不见了。事实上,是宋禄天事先玩了手法,死在客栈中的是别人不是他。
  那么,他第二度再来云海镇的目的又何在?
  “宋禄天,你实在很高明,”刘棠冷冷地说,“咱们许多人都被你耍过去了,你已得手,你已巨富,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去享福,干吗又跑到这儿来?”
  “因为黄金在这里。”宋禄天指着脚下。
  “在这里?”刘棠也下意识地看看脚下。
  “不错。因为黄金数目太大,我就找地方埋起来,等过些时候再回来挖取。没想到……唉,一切都是天意,我再也找不到藏金的地方,下半身又瘫了。”
  蛮妞脸色苍白,嘴微微张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父亲是这样一个人,可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她父亲嘴里说出来的呀,没有谁逼他,也没有谁哄他,甚至没有人提出问题。
  那座冈子离地约莫有二丈高,刘棠只有一条独腿,但他却轻松地跳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老人,看了许久,他的头开始缓缓摇动。
  “你不是宋禄天,你一点也不像宋禄天。”
  “我是宋禄天,岁月使人的容貌改变了……”
  “岁月的确会使人的容貌改变,但是不会改变这样多,简直像脱胎换骨一样,完全不认识了。”
  “刘棠,你算算有多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我已经从中年进入老年,而且已经过病魔的折磨……”
  “如果你是宋禄天,如果是你亲自将黄金埋藏起来的,你就一定知道那二千两黄金埋在什么地方……”
  “人改变了,地方也改变了……”
  “胡说!”刘棠发出了一声厉吼,“连我都知道黄金埋在什么地方,你以为我跑到云海镇来摸瞎吗?”
  “你知道?”非但瘫痪的老人吃惊,在场的人无不感到意外。
  但他们心中也有一个疑惑,如果刘棠真知道这批黄金的下落,直截了当去挖好了,又何必费这么大的手脚?
  “现在咱们不谈黄金的问题,”刘棠转变了话头,“说,你到底是谁?”
  “我是宋禄天!”老人一口咬定。
  “你不是宋禄天!”刘棠又逼进了一步。
  “我是。”
  刘棠突地伸出右手,捏住了老人的两颊,用力一捏,使老人的嘴吧张得很大。
  小斗子本想放松冯超,赶过去阻止刘棠对老人施展粗暴的手段,但是,刘棠又很快地放开了手。
  “你不是宋禄天。”
  “我是。”
  “你不是。许多年前,我跟宋禄天发生误会,我在他左腮上敲了一拳,敲下他三颗牙齿,你的牙齿长得好好的,你还想混充吗?现在请说实在话,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人傻眼了,他似乎没想到刘棠有这样一个绝招。


  第五章 金光炫肉眼 骠劲动芳心

  刘棠道:“当年宋禄天押解这批黄金是个天大的秘密,他不见了踪影,黄金没有下落,也是一个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快说!”
  蛮妞冲过去挡住她爹冷冷地说:“我爹是有病的人,请你说话不要这样凶。”
  “姑娘,昨天咱们在山上曾见过面,当我知道令尊本身瘫痪,我立即就派人将他送回,是不是?”
  “我很感激。”
  “现在,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令尊为什么要冒充宋禄天,他怎么会知道宋禄天玩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我非追个水落石出不可,姑娘,请妳站开。”
  “不,如果你想伤害我爹,就先杀了我。”
  “蛮妞!”老人顽强地吼叫着:“妳闪开,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爹……”
  “站开,听见没有?”
  在她父亲叱斥下,蛮妞只得站开了。
  “说吧!”刘棠独脚跳到老人的面前,“你为什么要冒充宋禄天?”
  “刘棠!你确定我是冒充宋禄天?”
  “不错。宋禄天是我的兄弟,不管怎么变,我不会不认识。”
  “你说你知道那批黄金埋藏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
  “那你就赶紧去挖,赶紧去找,找到了黄金就一走了之,也好让这些老百姓安心过日子!”
  “你说得太轻松了!”刘棠声色俱厉地说:“我现在要你说,你为什么要冒充宋禄天?快说!”
  “坦白告诉你吧,是为了宋禄天临终所托。”
  “哦?宋禄天仍然死了?”
  “不错。他在云海镇巧设金蝉脱壳之计,可是他仍旧逃不过病魔的纠缠,临终的时候他说出了这番经过……”
  “想必也说过藏金地方,是不是?”
  “不错。”
  “你已经来到镇上好几年,为什么还不挖掘藏金?”
  “宋禄天知道你从来都没有放松这件事,因此他一再交代,在你,和你的党羽没有死光死绝之前,绝不能去动藏金,不然就有杀身之祸。”
  “因此你耐着性子等。”
  “是的。”
  “结果,你还是忍不住了。”
  “那是因为你滥杀无辜,逼得我非出头不可。”
  “老头儿,我早在好几年前就知道那批黄金藏在什么地方了,可是我没去动,因为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宋禄天露面。”
  “哦?制裁一个叛徒比那批藏金更重要吗?”
  “同等重要。不过,我自信一定活得比宋禄天要久,要长。”
  “刘棠!宋禄天已死,你应该可以去挖那批藏金啦!”
  “宋禄天已死,只是在你嘴里说出来的,我并没有见到。我又怎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要怎样你才相信?”
  “我问你,宋禄天的后事是你办的对吗?”
  “当然。”
  “我要见尸。”
  “尸首已腐。”
  “那么,我要见骨。”
  “几根枯骨头你又怎能确定那是不是宋禄天?”
  “就是堆白骨我也能把他认出来。”
  “路途遥远,我又是行动不便。”
  “有雇大车载送你去。”
  “往返费时。”
  “我愿等,即使是十年八年都行。”
  “你亲自去?”
  “不,冯超陪你去,他也照样认得出宋禄天的骨骸……冯超!”
  冯超仍在小斗子的控制之下。
  “小斗子,你可以松手了吗?”
  “刘棠,你们江湖人物勾心斗角,不应该牵扯到善良老百姓,我有一个要求,先放掉所有的人质。”
  刘棠毫不犹豫地说:“可以。”
  说完后,他向山冈上打了一个手势。
  江福奎立刻从木桩子上放了下来。
  另外那对老夫妇,铁匠的老婆孩子也都由人护送到冈子下面来了。
  小斗子这才松了手。
  冯超一且恢复自由,立刻趋前听命。
  “冯超!”刘棠沉声交代:“雇一辆大车,带这位老大爷前去认尸骨,宋禄天骨头受过伤,你不会认不出的。”
  刘棠吩咐完毕之后,立刻转身,蛮妞她爹原在众人的扶持之下,此刻,他突地飞身跃起,一脚踢向刘棠的腰际。
  冯超飞身前扑,老人的一脚正好踢上他,冯超的身子立刻像雪球般滚了出去。
  一个身裁魁梧的彪形大汉,竟然被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儿一脚踢飞,这实在令人大感意外。
  小斗子却一点儿也不意外。
  他早就猜到了蛮妞她爹是个假瘫子,他不但不意外,反而暗暗佩服,昨儿夜里这刁钻老人竟然把他给瞒过了。
  小斗子很镇定,他在等待情势变化。
  刘棠像尊石像,一动也不动,这固然是表现了他的威严,其实也是被突发的情况吓呆了。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你不是瘫子?”
  “瘫子会好,而且我也不是白痴。”
  “这话什么意思?”
  “你教我带你的人去察看宋禄天的枯骨,这根本就是一个幌子,我一离开镇上,他就要杀我。”
  “你太多疑啦!”刘棠轻描淡写说。
  “刘棠,我可不是刚啄开蛋壳的小鸡——雏儿,你也不问问我去哪儿,路途有多远,来回要多久,而且对你的手下没任何交代,这不是很明显要杀我灭口吗?”
  “好啦,说这些也没有用,你打算怎么办?”
  “刘棠,首先让你了解一件事,你的手下死了两个人,是我干的。”
  小斗子心头一震,暗道:这老人家可不简单哩!
  江五爷走到了小斗子的身边,轻轻地说:“小兄弟,你的想法可真正确,蛮妞她爹竟然……”
  小斗子打了个手势,示意江五爷不要再说下去。
  蛮妞站在那里发呆,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惊,一切都太突然,她好像在梦中。
  “说吧!”刘棠仍是慢吞吞地发问:“你想干什么?”
  “宋禄天临终时交代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人生在世,不可贪份外之财,他千叮万嘱,教我把那批黄金作为济贫之用,我在他面前发过重誓。”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是寻金而来,咱们有了冲突。”
  “别说这些废话,我问两遍了,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带的人立刻离开云海镇。”
  “这么说,你就先后矛盾了,你刚才说过,宋禄天曾经千叮万嘱,如果我不死,我的手下没死光,你就不取藏金,你如今却又教我走,你不怕我以后找你?”
  “不怕。”
  “为什么不怕?”
  “等你找到我,我身上连一道金光都没有,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老头儿,别把我刘棠当作傻子,大概咱们一出云海镇,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以为我会上当?”
  “刘棠,你手下有多少人?”
  “如今连我九个。”
  “有九个人,还怕我打你的埋伏?”
  “我突然发现你非常阴险,咱们要解决就在这里解决,谁胜谁就是那批黄金的得主。”
  “刘棠,你以为你有九个人就能赢我,是吗?”
  “试试看。”刘棠猛地一挥手。
  山岗上有七个大汉,全部飞身而下。
  “各位乡亲,”刘棠作了个罗圈揖,“请让让,这是江湖上的事,请各位不要过问……多谢,多谢。”
  “小斗子!”蛮妞冲到了小斗子的面前,“他们那么多人对付我爹,你怎么站在一边不管呀?”
  “蛮妞,妳怎一点也不了解妳爹?”
  “小斗子,我突然发觉他老人家是那样陌生……”
  “蛮妞,放心吧,妳爹要是没有把握,他就不会冒冒失失地蛮干,妳等着瞧,好戏在后头哩!”
  “小斗子,我爹都是些庄稼把式。”
  “蛮妞,昨天晚上镇上有两个人被杀,都是刘棠的手下,也都是被妳爹干掉的,妳爹的本事可大哩。”
  “小斗子,我一点都不知道。”
  “蛮妞,妳爹有许多事瞒着妳那也是迫不得已的……蛮妞,妳放心,有这么多人在,妳爹不会吃亏的。”
  这时,那七个大汉已把老人围住了。
  老人昂然而立,毫无惧色,冷冷地说:“刘棠,你想以多胜少?”
  “什么叫做以多胜少?”
  “你们九个人,我只一个。”
  “可是,我们九个人也未必有你一个厉害。”
  “何以见得。”
  “因为你一个竟想消灭我们九个。”
  老人冷笑,但没有再说什么话。
  “怎么,不是因为你的同党不在镇上,是吗?”
  老人仍然不说话。
  “当你有了危险时,他们就会出面救你的!”
  原来刘棠故意围剿老人,是想把老人的同党引出来。
  问题是——老人真有同党埋伏着吗?
  刘棠自己并没有参与这一场恶战。
  他打了一个手势,那七个大汉立刻展开攻击。攻势相当猛烈,老人应付裕如。
  蛮妞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可是,看在小斗子眼里却一点儿也不紧张,因为那七个大汉都没有用杀招。
  为什么,刘棠并不想伤害老人吗?
  “小斗子!”蛮妞嚷起来:“七个年轻大汉对一个老人家,你都不主持公道,你还有正义感吗?”
  “蛮妞,他们不会伤害你爹的!”
  “就算他们无意伤害,累也把他老人家累坏了呀!”
  江五爷也关心了:“小斗子,昨天那两个人真是蛮妞她爹干的吗?”
  “我想是的!”
  “那么,他是在为咱们云海镇作事,咱们怎能袖手旁观,不管他呢?”
  “五爷,刚才那个独脚人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是江湖上的事,你们最好少管,五爷,别为地方上惹麻烦!”
  “小斗子,只是为了怕找麻烦,咱们就……”
  “五爷,我说别管就别管。”小斗子竟然吼了起来。
  “小斗子!”蛮妞没好声地说:“我看你不是好人。”
  “蛮妞,你误会了……”
  “小斗子,你一定是刘棠他们一伙的,你故意装好人,好让我们相信你……小斗子,你休想骗我。”
  小斗子的面颊肌肉在牵动,显示他的内心很激动,但他什么话也没说,他似乎不屑解释。
  “蛮妞!”江五爷连忙叱斥:“不许这样说,小斗子绝对是个好人,他这样作,一定有他的理由。”
  “蛮妞,相信我。”小斗子声音很低。
  “算了!”蛮妞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性,“连自己的爹都没法子信赖,我还能去相信谁呀?”
  这个女孩子现在已经伤透了心!
  那边一对七的战斗仍在如火如茶地进行,内行人看得很清楚,那七个大汉的合围之阵非常强劲,可是,一直都没有施展杀招,因此老人还能在惊险中求稳定。
  刘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他肯定老人有伙伴,在用这个方法逼那些伙伴出面吗?
  这好像是个笨法子,未必有效!
  小斗子所等待的又是什么?
  战局一持久,老人就吃亏了,他的身子仍然矫捷,但已经可以看出他颇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小斗子仍然没有动,看上去他是那样冷酷,如果说他有什么心愿,那么他的心愿一定是等待老人早些失败。
  他真的希望老人快些失败吗?
  也许他在默祷,老人很快就失败了!
  他被打倒在地上,七只有力的脚踩在他身上,七双眼睛则集中在刘棠的脸上,等待他的一声令下。
  “爹!”蛮妞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当她要往前冲出时,小斗子抓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你的脏手!”蛮妞声嘶力竭地吼着。
  “蛮妞,听我说,”小斗子的声音很低:“妳爹不会受到伤害,冷静,请相信我,千万冷静。”
  “放开你的脏手。”蛮妞重覆着这句话。
  小斗子只得以目光向江五爷求援。
  江五爷连忙拦住蛮妞,轻言细语地说:“蛮妞,妳应该相信江五爷,我认为小斗子的话不错。”
  “五爷,七个大汉对付一个老人,还说……?”
  “蛮妞,”小斗子作了进一步的解释:“妳没看见吗?那七个大汉在动手之间从没有施展杀手。”
  蛮妞平静了一些,不过,她仍然摔脱了小斗子那只手。
  刘棠目光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他似乎还在考虑。围观的人则看着江五爷,如果他打一个手势,这些人都会往上冲,不过,江五爷绝不可能如此作。
  刘棠的目光开始转移到老人的身上,缓慢地说:“你应该想想清楚,只要我一摆头,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老人很倔强:“你为什么不摆头?”
  刘棠冷冷地说:“那是因为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
  “问吧。”
  “你还有多少同党?”
  “很多。”
  “他们埋伏在那儿?”
  “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老家伙,别逞英雄,英雄在我眼里狗屁不如,说,你的同党有多少人?他们埋伏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刘棠打了一个手势。
  那七只有力的脚开始增加压力。
  老人的脸孔开始充血,胀红。
  蛮妞又想冲出,江五爷立刻阻止了。
  “蛮妞,冷静!”
  “五爷,我是他女儿,我怎么能站在这儿……?”
  “蛮妞,妳冲上去又有什么用?”
  “小斗子!”蛮妞转移了目标,“你说句话行不行?告诉我内情行不行,我爹在受折磨……”
  “放心,”小斗子的语气仍然十分平静,“他受得了,这点折磨在你爹的心目中,根本就不算什么。”
  蛮妞心中充满了恨意,但她还是隐忍下来,她似乎突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冷静,沉着超出了常情,他的话该可以信赖。
  就在这时镇头上突然起一阵尘烟。
  稍有经验的人就知道有一支马队正疾驰而来。
  小斗子疾声说:“五爷,快教大伙儿回到屋里去,争夺黄金的人将要展开一场杀伐,千万不要被误伤啊。”
  江五爷立刻大声疾呼,将小斗子的话传了一遍。
  看熟闹的人立刻一哄而散,跑得无踪无影。
  “五爷,你也走。”小斗子疾声说。
  “不,我要待在这里,看个清楚!”
  “蛮妞,”小斗子又催促她,“别待在这儿。”
  “小斗子,我爹在这儿你教我走!”
  “蛮妞,我负责保护妳爹的安全还不行吗?”
  “不,我要待在这儿,别想撵我。”
  这几句话的工夫,那支马队已经到了面前。六匹马,六个人,六个催命煞星。
  他们的鞍子边都挂着大刀,腰里也别着攮子。为首的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但他的两眼炯炯有神,马儿一停步,他那两道目光就找上了刘棠。
  “原来是独脚大仙。”语气异常森冷。
  “没见过。”刘棠的口气非常冷淡。
  “管你见过没见过,刘棠,你在这儿欺负人呀。”
  “随你怎么说,你想管管闲事吗?”
  “这不教管闲事,为了朋友,我不得不出面。”
  “为了朋友?这儿谁是你的朋友?”
  “就是被七只脚踩住的那老头儿。”
  “哦?这个老头儿,真是你们的朋友吗?”
  “不错。”
  “放人。”刘棠倏地沉叱一声。
  他这一声吼可真管用,那七只脚都收回去了。
  老人倏地跳了起来,动作非常矫健。
  小斗子轻声说:“蛮妞,我没有说错吧?”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的确难以令人置信,在那七只有力的脚踩踏下老人的一身骨头早该散掉了。
  老人站起,望着那六人六骑直发楞。
  半晌他才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那五旬老者说:“你的朋友呀?”
  “别逗啦,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嘛!”
  怎会有这种傻驴呢?就算不认识,也不必说出来呀!
  刘棠没吭声,他的手下也都静静的!
  那五旬老者说道:“老宋,你是怎么啦?难道是被独脚大仙吓呆了么?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吗?”
  叫他老宋,那不是把他看成宋禄天了吗?
  “我不认识你们,我也不姓宋。”
  “老宋,我看你是被刘棠吓呆了。”
  “胡扯,我根本不姓宋,我也不认识你们。”
  五旬老者皱皱眉头,似乎无计可施。
  刘棠仍然冷静地站在那儿,看样子,他正在欣赏这场精彩好戏,在没有揭开谜底之前他绝不会插嘴。
  老人观察了一下情势,又恢复了他的嚷叫:“你们到底是救我?还是来跟我捣蛋的?”
  五旬老者冷冷地说:“我们不是救世军,也不是普渡众生的观世音,我们不是来救谁,我们是为了来带走二千两黄金,明白吗?金光闪闪的那种硬东西。”
  又是找黄金的,黄金的诱惑力真大。
  老人向刘棠一指:“在他那儿。”
  “别逗啦,老宋,黄金是你埋藏的,怎么向别人身上推呢?放心,咱们会照人数分配,你也可以得到一份。”
  “别老是叫老宋,我不是宋禄天。”
  “你不是宋禄天,宋禄天在那儿?”
  “在阴曹地府,宋禄天早就死了。”
  “兄弟们,听见没?”五旬老者怪腔怪调地说:“他不是宋禄天,如咱们早知道他不是宋禄天,就该眼看着他被那七只脚给踩扁啦!兄弟们,去把他给剁了。”
  听他口气,杀一个人就像宰一只鸡。
  果然,立刻有一个大汉策马前行,同时拔出了腰刀。
  那汉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马儿踏着小碎步到了老人的旁边,他手中的腰力立刻向老人的头顶砍去。就好像那老人是棵萝卜,青菜,动也不会动。
  当然,那老人绝不是萝卜或青菜。
  他一闪躲开,动作非常矫捷,灵活。
  没有动的是刘棠,他那只独腿像一根屹立的旗杆。
  五旬老者又怪声怪气地说:“兄弟们,看见没有?还是个会家子,再上去一个,看看能不能剁下他的脑袋。”
  另一个大汉也拔出腰刀,策马前冲。
  现在有人动了,是小斗子。他的行动就像一根离弦而出的疾矢,射到了老人的身边,同时大吼了一声。他那声吼不代表任何意义,却有无比的威力。
  那两个骑在马上汉子却都退了回去。
  小斗子冷冷地说:“刘棠,你还在等待什么?”
  刘棠终于开口:“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黄金埋在哪儿,为什么不挖了就走?为什么一定要在云海镇演出血腥的争夺?这是个平静的地方,住在这儿的也都是安居良民,打扰他们,你不觉得过意不去吗?刘棠,你是个有身份的人,作这种事太丢脸了。”
  “小斗子,我早就看出你是一股可以燎原的烈火,而你却有法子遮掩住不让人家嗅到一点烟火气。现在,你终于让我们看到火苗了。小斗子,如果我不听你那一套,你打算怎么样?”刘棠的语气极尽挑衅之能事。
  “刘棠,别想套我的心意。我小斗子算不了什么,希望你尊重那些住在这儿的人,早些离开。”
  “小斗子,强敌当前,如果我挖出黄金,我能走得掉吗?那时候,一场血腥的杀伐可就真的开始了。”
  “刘棠,如果你挖出黄金,离开云海镇,我保证在云海镇的范围之内你不会遭受任何的攻击。”
  “小斗子,你保证?凭什么呀?”
  “凭我是股烈火,可以烧煅任何邪恶的人。”
  烈火这两个字就好像真有烧炙的力量,使得刘棠的躯体跳动了一下,他那两道目光也突地明亮起来!
  “小斗子,你的话好像提醒了我。”
  “哦?提醒你什么啦?”
  “省城缉查处来了一个缉查官,外号叫做火神儿,因为他性如火烈,动如烈火,莫非你与他有什么关系。”
  小斗子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刘棠并非信口胡诌,的确有这个人,四乡八镇早就传遍了,可是谁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是副什么模样儿。
  小斗子会是火神儿缉查官,他是专门来缉查那批黄金的吗?
  刘棠冷笑道:“小斗子,如果你真是那位缉查官,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点。”
  “刘棠,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真不明白?”
  “不明白,你所说的什么火神儿我听都没听过。”
  “没听过就算了,我来云海镇是为了找宋禄天,既然宋禄天死了,我就算白跑一趟,咱们走啦。”
  刘棠突然要走,为什么?只因为他怀疑小斗子是那位绰号火神儿的缉查官么?
  五旬老者一直沉默着,现在他终于开了口:“刘棠你想走?没那么容易吧?”
  “怎么?你想拦住我?”
  “刘棠,你跋涉千里,来到云海镇,而且穷凶极恶,以镇民生命威胁,耍尽了花样,用尽了手段,如今空手而回,你怎会甘心?”
  “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话我听不懂。”
  “竞争者太多,异日再来,就是这个意思。”
  “刘棠,我方才就说过了,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刘棠不再说什么,他只是打了一个手势。冯超立刻撮唇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一阵奔雷般的蹄声立刻响起,只见十几匹空鞍快马,一前一后由两个马夫子押着,如闪电般奔驰过来。
  刘棠真打算撤退走人了。
  那五旬老者这时也挥臂打了个手势。
  一个健壮的汉子立刻从马鞍的革囊中抽出一支长约二尺的短茅,策马前冲,短茅脱手飞出。短茅正好刺中头一匹马的马颈,马儿一声长嘶,前蹄掀起,然后倒地死去,这样一来,马除阵营大乱,其余的马匹纷纷四散奔逃。
  刘棠面现惊色,不过,他还是很稳定地站在那儿。冯超,以及那七个大汉却已怒容满面。
  冯超跑到刘棠身边,悄声说:“刘大哥,你看这老家伙是什么来路。”
  “看不出。”
  “刘大哥,为何不下命令干一场?”
  “我有顾忌。”
  “顾忌什么呀?”
  “小斗子。”
  “他?”
  “他令我高深莫测,老实说,这几个人根本就不在我眼下。”
  在他们低声密语的时候,江五爷也走到小斗子的身边:“小斗子,你真是他们说的那个……?”
  “五爷,你看我像么?刘棠一定又在玩弄什么诡计。”
  “小斗子,你务必要帮一个忙。”
  “五爷,你吩咐好了,我定尽力。”
  “刘棠说,他知道黄金埋在哪儿,就教他挖走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让他把云海镇的麻烦带走。”
  “五爷,刚才我已表示这态度了。”
  “可是……”
  “五爷,强敌当前,他绝不会挖出黄金。”
  “逼他呀。”
  “怎么逼法?”
  “冯超曾经打听过曹家酒坊后院那棵老槐树,我看,黄金一定埋在曹家酒坊的后院里。”
  “五爷,这可能是一着声东击西的诡计。”
  “小斗子,你这么说,有凭据吗?”
  “五爷,你想想看,如果你是刘棠,你知道黄金埋在曹家酒坊的后院里,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会不声不响地进行挖掘,然后悄然离去。”
  “对,我也会这样作,而且很简单,只要暂时将当家的制服就可以。可是刘棠却选择了天怒人怨的手法,为什么?五爷,你想想。”
  “为什么?”
  “这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刘棠并不知道那二千两黄金在什么地方,一是他有意声东击西,故意引开别人的注意。”
  “小斗子,你分析得够清楚,而我却愈听愈胡涂。唉,我真是老了,老眼昏花,什么事情也看不清啦!”
  江五爷又走到一边去了,蛮妞忙上去扶持,她发现这老人有些摇摇欲坠样子。
  “五爷!你……没事吧?”
  “我只是有些头昏而已。”
  “我扶你回祠堂去歇着……”
  “蛮妞,妳照顾妳爹吧,我自己走回去。”
  “不要紧,五爷……”
  “不,妳留在这儿照顾妳爹吧!”
  “五爷!你瞧瞧,这么多年来,我为他熬药煎汤,原来他一点毛病也没有,想想真气人。”
  “蛮妞,不许埋怨妳爹,一个人有了病痛,固然受罪,没有病痛要去装,那更受罪,他一定有苦衷。”
  “唉!”蛮妞叹了一口气。
  “蛮妞,我回祠堂去了,反正他们争来斗去的,我也管不着。”
  江五爷一个人回到镇上东头的祠堂,看看没人跟着,立刻又转到曹家酒坊去。
  酒坊的门虚掩着,江五爷轻轻推开,蹑脚走进。
  店堂里没有人,却有一张板凳翻倒。
  江五爷继续往内走,过了店堂是左右数间耳房,那是曹金贵的家人和伙计们住的,江五爷仿佛听到咿咿唔唔的声音,他顺手推开一间耳房的门。
  江五爷立刻看到一幅令人难以相信的景象。
  地下,床上,有十几个人,都是四马攒蹄地捆上了,嘴里还塞着布。
  江五爷跑过去,找到曹金贵,将他口里的破布扯了出来,疾声问道:“金贵?这是怎么回事?”
  “五爷!快替我松绑……我受……不了啦。”
  江五爷忙不迭地为曹金贵松绑,也来不及去解救别人,又忙不迭地问道:“金贵,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别问,问了惹火烧身,我来解救别人,你帮忙看看,那伙强人走了没有?”
  “强人?”
  “是呀,难道咱们是自己捆自己?”
  “有多少人?”
  “七八个。”
  江五爷立刻离开了耳房,他是从前面进来的,现在,他要察看的地方是后院,那里堆着好些大酒缸。
  匆匆跑过中庭时,江五爷就已经听到了异常的声音。探头一看,江五爷瞠目结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原来,有七八个大汉在大后院挖地。
  如果在平常,江五爷绝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可是,由于刘棠的寻金行动,江五爷就难免触目惊心了。
  那批黄金会埋在曹家酒坊的后院吗?
  后院已经挖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大洞,黑色的泥土仍是一铲一铲地铲出来,显然,他们想挖的东西还没有出土。
  江五爷犹豫了一下,又悄悄地溜了回来,他甚至连跟曹金贵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出了曹家酒坊。
  江五爷虽然心情紧张,仍然朗健如昔,只一晃眼,他就又回到了镇口上那座小山岗子的下面。
  小斗子还在,蛮妞父女俩也在,刘棠那伙人在,后来的那几个劲装骑士也在,一个也没走。
  他们并没有打斗,情势仍然僵持着。
  小斗子依然在和刘棠说话:“我代表云海镇所有的人请求你,带走那批黄金,让此地永远安宁。”
  “小斗子!”刘棠脸上流露鄙夷的冷笑,“当你吃一个蛋,头一口咬下去发现这个蛋是坏的,你还会一直吃下去吗?”
  “当然不会再吃下去。”
  “我也一样。”
  “我不明白你说这句话的意思。”
  “小斗子,当我发现有一个陷阱在等待我,我寻金的行动就该终止了,不然,我岂非和继续吃坏蛋一样的愚蠢?”
  “你打算异日再来?”
  “是的。”
  “云海镇不知何年何月还要经历一次惊涛骇浪?”
  刘棠表示歉意地笑笑。
  小斗子转头想看看另一伙人的反应,正好和江五爷的视线接触,江五爷立刻向他作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
  小斗子不动声色地说:“刘棠,我已经为地方尽了力,你既然不听劝,我也没法子啦,你看着办吧。”
  小斗子缓步走到江五爷的身边。
  “五爷,有什么吩咐?”
  “小斗子,有七八个大汉在曹家酒坊的后院挖掘。”
  “哦?”
  酒坊里的人都被四马攒蹄地捆了起来。”
  “五爷,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
  “除了我,再也没有别人知道啦。”
  “五爷,这也许是刘棠声东击西的策略,他故意在这儿将别人吸引住,他的另一批人却在进行掘金工作。”
  “小斗子,我也不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爷,他们挖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还在继续挖。”
  “五爷,你去酒坊继续监视他们,如果他们挖到了什么东西,你就给我一个消息。”
  “要我跑来告诉你吗?”
  “不,你回到祠堂烧起一把湿草,我会看到烟。”
  江五爷又立刻快速跑回镇上。他们的言谈,举止应该令人生疑,可是,刘棠显然没有在意。
  当在场的人仍在僵持中时,蛮妞到了她爹的身边。
  老人抚着她的头发,感叹地说:“孩子,这几年真是把妳骗苦了,不过,妳要原谅妳爹,爹有说不出的苦衷。”
  “爹,难道黄金比亲情还重要吗?”
  “蛮妞,爹不是贪财的人,妳将来就会了解。”
  “爹,摆在眼前的,就是一个争夺财宝的战场,如果你真的没有贪念,就跟我离开这儿。”
  “不!”老人显得很吃力地摇着头。
  “爹,为什么你要卷入这场……”
  “孩子,妳不懂,但妳将来明白……快走,站到小斗子那儿去,或者回到客栈去……孩子,一定要听爹的话,妳在这儿,会使爹分心……快走……”
  “爹!”一向性格倔强的蛮妞这时竟然落下了眼泪,“你豁出性命也要争夺这批黄金吗?你不想想你的女儿是多么担忧吗?你再瞧瞧,你有多少敌人?”
  “蛮妞,让爹告诉妳一个秘密。”
  “我对任何秘密都没有兴趣。”
  “我告诉你,这两起人马只有一起是我的敌人。”
  “哦?”蛮妞发现自己愈来愈对她爹陌生了。
  “蛮妞,妳该安心了吧?爹不会受到伤害的。”
  “爹!你是说,其中有一起人马暗中跟你有联系?”
  “妳该说其中有一起是我的朋友。”
  “爹,镇上的人待我们不薄,我们却为他们带来惊惶和恐怖,爹,你良心过得去吗?这几年我们生活过得很苦,可是我的精神却很愉快。爹,作人要光明磊落,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要是被江五爷知道了……”
  “好啦,蛮妞,妳快些走吧,僵持的局面就要打开啦,快去,快去……”
  蛮妞也发现情势有变化,有一个大汉正走向刘棠的身边,这个大汉一直都没有露过脸。
  那个大汉在刘棠的身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刘棠的脸色大变,并抬头望向镇内。小斗子很注意这一情势的发展,如果这个大汉所报告刘棠的消息与江五爷告诉他的相同,那么,在曹家酒坊后面挖掘的那人就与刘棠不同路了。
  那个五旬老者似乎也在注视刘棠神情的变化,可是,刘棠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轻轻地挥挥手。
  那个大汉立刻又向来处而去。
  五旬老者也一挥手。
  两匹快马放缰奔出,像把剪刀似的将那大汉夹住了。
  这边,五旬老者开了口:“在这种节骨眼儿上,绝不容许有任何秘密存在,请问:有了什么新的消息?”
  “私事。”刘棠很沉稳地回答。
  “自欺欺人。”
  “信不信由你。”
  “我有法子让那小子一字不改地再说一遍,如果你老兄要我试试功夫,就不妨拭目以待。”
  刘棠的反应很冷淡,既没有憎厌的表情,也没有反击的意念,那五旬老者的话对他根本就无关重要。
  五旬老者高高坐在马上,大有君临天下之威,他将缰绳一带,策马冲了过去。
  大汉在两名骑士的挟持下仍然冷静地站着,现在,五旬老者带马冲过来,他的脸色仍然未变。
  五旬老者一来就成了三面夹击之势,那大汉插翅也难飞。他不经意地看了刘棠一眼,刘棠默然。
  “听着,你刚才传来什么消息,源源本本地说出来,要不然,我就用最严酷的手段对付你。”
  大汉望望刘棠,似在请示。
  “告诉他。”刘棠很平静地说。
  他的决定连小斗子都感到意外。
  大汉缓缓地说:“前面岔口发现有十几个携带刀枪的人埋伏,来路不明,我传报的就是这个消息。”
  刘棠没有作任何暗示,这个消息应当不会假。
  五旬老者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诡之色。
  刘棠的神色却非常平静。
  五旬老者又策马来到刘棠的面前。
  “你很镇定。”五旬老者冷冷地说。
  “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岔口那批人是什么来路?”
  “管他什么来路。”刘棠不屑地答。
  “说不定是火神儿手下,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
  “如果你不在乎,为什么不挖取那批藏金。”
  “这是我的事,黄金不是赃物,我的来路正当,就是那位缉查官查到我头上,我也不怕什么。”
  “刘棠,问题就出在这里了,那批黄金是赃物。”
  “凭据呢?”刘棠的神色稍有改变。
  “省城官库有一批黄金押过官塘县,在官塘西边的‘黄角桠’被劫,那是清朝宣统元年的事,算起来已经有十来年。清朝退位,民国成立,可是在省城官库的移交账册中仍是一笔悬案,历任的治安首长也视为重大悬案。数目是二千两,当初你的手下宋禄天在云海镇路过,正好是案发后的第三天,而黄角桠离此正好是三天的路程。”
  他说得非常详细,小斗子也听得非常清楚。
  刘棠的神色微变,不过,还没有到达惊惶的程度。
  “刘棠,你敢说那二千两黄金不是赃物?”
  “官库中的金银都有烙印记号,是不是?”
  “当然。”
  “那不就结了吗?二千两黄金咱们那有出处。”
  “什么出处?”
  “山西太原万泰金号的出品。也许你会说是万泰重新熔过再铸的,不过,你算算路程就会发现这种说法是不能成立的。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黄金今天绝不会出土,好,咱们再见啦!”
  说到这里,刘棠向冯超打一个手势。
  冲散的马匹又集中起来,冯超在接受刘棠的手势之后,立刻牵了一匹马来到刘棠的身边。
  刘棠独脚上马,姿势干净利落。
  五旬老者似乎面对一场严厉的挑战,他到底是挡住对方离去?还是使用武力将对方留下?
  如果两军对峙,那是六对十二,也许刘棠在暗中还有埋伏。就算胜了,又怎么样?他还是没法子迫刘棠去挖掘黄金。
  因此,他没有任何表示;尽管那五个手下眼光炯炯在注视他,而他却连一个暗示的目光都没有发出。
  走了,刘棠那伙人在转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五旬老者走到蛮妞她爹的面前,冷冷问道:“老头儿!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
  “你假装瘫痪,潜伏在云海镇,目的何在?”
  “我自己知道。”
  “单是你自己知道是不行的,我也很想知道。”
  “凭什么?”
  “你定要我亮出真身份,是不是?”
  “的确有这个必要。”
  “我是宋禄天哥哥,名叫宋禄君。”
  “那么,你一见面就知道我不是宋禄天了?”
  “当然。”
  “可是,你仍然把我当成宋禄天,为什么?”
  “因为我只知道一开始的情况……你在刘棠面前冒充宋禄天,我当然不愿你穿帮,没想到你早已穿帮了。”
  “我是宋禄天的朋友,我潜伏在云海镇,是受了宋禄天临终的嘱咐……请问,你来,是为什么?”
  “为了黄角桠那个劫案。”
  “就是你刚才所说官库黄金被劫?”
  “不错。”
  “擒盗?还是追赃?”
  “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要为舍弟禄天雪冤,那件劫案他绝对没有参与。”
  “刚才刘棠的话我都听到了,他根本就不认曾经劫过官库的黄金,事实上官库的黄金都有烙印。”
  “这只是刘棠的说法,不足取信。劫案是真的,事先禄天并不知道,后来禄天奉刘棠之命押解脏物,才发现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于是将黄金埋藏,暗中跟我联系,再与官捕连络,交出黄金,将功赎罪。那时刘棠追查很紧,禄天一直都没有跟我连络上,到最后含恨而终。”
  小斗子虽然站得很远,却是字字入耳,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真像是一个与此毫无牵涉的旁观者。
  “如今宋禄天已经过世多年,黄金又不知下落,你又如何为令弟雪冤?”蛮妞她爹又提出疑问。
  “既然舍弟临终托你,你就应该知道藏金所在。”
  “我是知道。”
  “那么,我们可以请官府派人来监督掘金。”
  “这与宋禄天临终的交代不符。”
  “他怎么交代的?”
  “首先,他不想那些黄金交官,他要我用那批黄金去济贫为善;再者,他要我确定刘棠那伙人已经绝对死绝,才能去掘那批藏金。”
  “他宁愿永远背负盗贼的罪名吗?”
  “他说,人已经死了,又何必求那些虚名?”
  “这是不对的,黄金既然劫之于官库,当然应该归还官库,私自去处理这批黄金是不对的。”
  “我不管是非,我只知道忠于友人的嘱托。”
  “老兄,我很佩服你,你本来可以偷偷挖走那批黄金,成为钜富,可是你没有。但你太迂腐,太固执……”
  “不必再说了,说破嘴唇也没用。”
  小斗子一面听他们谈话,一面注意那边的动静。终于,他看到祠堂上空升起一股袅袅轻烟。
  他向蛮妞轻声说:“招呼妳爹……”
  话声未落,人已向镇上跑去。
  宋禄君看在眼里,难免会起疑,他随口问道:“那个小家伙到镇上多久啦?”
  “三、两天。”
  “刘棠怎么会猜测到那小家伙是火神儿缉查官?那么点儿年纪,够格吗?”
  蛮妞她爹似乎无心跟他搭讪,目光也望向镇内。
  小斗子飞奔到镇内,江五爷站在祠堂门口等着。
  “五爷!”小斗子像疾矢般冲过去。
  “小斗子,那伙人挖出了两只小木头箱子。”
  “他们还在……?”
  “他们还在曹家酒坊,正在冲洗木箱上的泥砂,好像要撬开木箱,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小斗子没问什么,立刻向曹家酒坊跑去。
  酒坊门虚掩着,曹家的人虽已解开了绳索,却没有一个敢露头。
  小斗子直往后院,掩身偷觑,他先数人,八个,有四个在警戒,另外四个正在动手撬开木箱。
  木箱正好撬开,不过,很令人失望,不是金光闪闪的黄金,而是一块,一块生满绿苔的砖头。
  掘金的人相顾失望,连小斗子也大感意外。
  那八个大汉内中有一个发现了小斗子,一个暗号,大伙儿涌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
  小斗子出奇地镇定,他缓缓地说:“我正要问你们是什么人?把人家的后院掘得乱七八糟。”
  有人要动武,却有人制止了。
  那个人似乎是个头儿,他走到小斗子面前,冷冷地说:“小兄弟!如果你只是好奇,看看热闹,现在赶紧走。如果你想管闲事,那就太不自量力了。”
  “我不是好奇,也不是看热闹。”
  “哦?这么说,你是要管闲事啰?”
  “我也不是存心想管闲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知道你们在挖什么东西。”
  “黄金。”
  “可是,你们挖出来的却是石头。”
  “你的话中好像有弦外之音。”
  小斗子没理他的碴儿,自顾自地说:“这两只箱子里面原应放着黄金,却是石头,那只有两种原因:第一,当初埋藏的人耍了花样,第二,被人捷足先登。”
  “小兄弟,你好像知道底蕴。”
  “的确知道一点。”
  “那就说来听听,如何?”
  “可以,”小斗子竟然答应了,“不过,你们必须先亮出身份;我从来不跟来路不明的人打交道。”
  “咱们的老大是独脚大仙刘棠。”
  小斗子丝毫不感讶异,这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
  “刘棠已经离镇,你们早就已经约好了见面的地点吗?”
  “是的。”对方有问必答,他当然不会把小斗子这种其貌不扬的人看在眼里。
  “如果你们挖到了黄金,当然是立刻赶去跟他们会合。如果你们没挖到黄金,应该怎么办,刘棠有指示吗?”
  “有。”
  “说来听听。”
  “小兄弟,你大概也明白一个道理,知道别人的秘密太多,并不是一件太妙的事。”
  “我不在乎。因为我听了许多秘密之后,我也会告诉你们许多秘密,相互交换,并无恶意。”
  “好,”那大汉用力地一点头,“让我告诉你,如果我们挖不出黄金,我们将要带三个人离开。”
  “哪三个人?”
  “江五爷,蛮妞她爹,还有酒坊主人曹金贵。”
  “将他们带到哪儿去?”
  “带他们见咱们老大。”
  “刘棠在什么地方等你们呢?”
  “杨树头。”
  杨树头因全是杨柳而得名,在云海镇西南方五里的地方,小斗子也许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名。
  “你老兄答应得太详实了,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带走曹掌柜?”
  “据咱们刘老大得到的消息,当初宋禄天在酒坊后院埋藏这批黄金时,曾得到曹掌柜的支持。”
  “哦,刘棠因此认为曹掌柜可能会中途背信是吗?”
  “世上没有不贪财的人。”
  “错了。”
  “小兄弟,你有多大年纪?在云海镇待了多久?怎么敢说得如此肯定?”
  “因为我知道那批黄金在谁手里。”
  “谁?”
  “你问了等于白问,我说了等于白说,因为你不会相信我的话。”
  “你说归你说,信与不信全在我。”
  “如果我说,那些黄金是被月中嫦娥偷走了,你们会相信吗?”
  那大汉先是一楞,接着,脸色沉了下来。
  “小兄弟,这不是说笑话的时候。”
  “如果我再说,那批黄金在我手里,你们相信吗?”
  十六道目光突然变成了十六把利刀。
  八个人的位置闪电般移动,将小斗子包围了。
  “这是干什么?”小斗子的神色十分安详。
  “小兄弟,我差一点看走眼啦!”
  小斗子的态度仍然很安详,他所面对的不是一群歹徒,而是一群顽童。他的语气更是轻飘飘的:“你老兄的确是看走了眼,我最后这一句倒真的是说了笑话。”
  “小兄弟,我可不当笑话听。”那人在话声中右臂微微一抬,连同他在内的八个人立刻欺身而上。
  小斗子双脚连环踢非常俐落,可是最多也只能同时对付两个人,现在,他面对的却是八个凶神恶煞。
  他应该如何施展他双脚上的功力,才能化险为夷?
  他没有动;似乎他明知动也是白费力气。
  事实不然,就在那八个大汉一齐发动的那一瞬间,只听飕飕连声,墙头上竟然飞进来六个人。
  就是以五旬老者带头的那六个不速之客。
  他们出现就像如来佛施展了无边的法力,那八个大汉的攻击行动整齐划一地突然停止,转身迎向新的目标。
  这是一场不动拳脚的战争,因为那六个人的手里都各自端着一支马枪,这些人都认识马枪的威力。
  他们本是血肉之躯,现在却变成了泥塑木雕的偶像。
  小斗子从腰间摸出一块木牌,约莫三寸宽,四寸长,木牌上用火红色的油漆写了一个鲜红的“火”字。
  “各位,见过这样的木牌吗?”
  八个人当中,有人摇头,有人木然。
  “各位,听说过那位性如烈火,具有燎原之威的‘火神儿’缉查官吗?”小斗子的语气仍是那样安详。
  八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当然听说过。
  小斗子真是那位四乡八镇所传说纷纭的“火神儿”缉查官吗?果如此,刘棠倒是挺有眼力的。
  “各位,论罪,你们还不至死,不过,苦狱三、五年的活罪却是免不了的,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那八个大汉竟然同时跪了下来。
  求幸免,苟安的心理是古今皆同的。
  “起来,起来,同是父母生养,何必比别人矮一截?”
  “官长,”那个带头的以哀怜的语气说:“你一定要饶恕我们,刘老大邀请我们,只答应给每人十两黄金,如今连金光都没见着,就要关上三五年苦狱,那太冤啦!”
  “起来!”小斗子突发出一声沉叱。
  那八个人立刻又都站了起来,唯恐迟了一步似的。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自新的机会,因为你们犯罪的情况并不严重,不过,不是无条件的,你们必须作一件事。”
  “官长,我们什么事情都愿意作。”
  小斗子摆了摆手,端着马枪的汉子当中立刻有两个人将马枪背在身上,向墙角落走过去。
  那里堆着许多缺口破裂的大酒缸,他们很快地清除那些废物,不久,墙角落处出现两只木箱。
  那两只木箱与那八个大汉掘出来的木箱完全相同。
  “这两只木箱里装的东西,才是你们想要挖掘的东西,现在,按照原订计划给刘棠送过去。”
  那个带头的大汉立刻拒绝:“不,我们不送,我们不送……官长,我们决心不再为刘棠作任何事。”
  “听着,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立刻送过去,交到刘棠手里之后立刻就向刘棠索取你们应得的酬金。不过,有一点要注意,别说你们被发现,要丝毫不露风声。如你们稍露破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八个大汉你看我,我看你,七道目光全集中在那个带头的脸上;他适时地打出了一个手势。
  小斗子也招手将那个五旬老者叫到面前,低声嘱咐一番,那五旬老者很威武,在小斗子面前却是毕恭毕敬。
  在那山岗子下面,现在只剩下蛮妞父女二人了。
  蛮妞看着她爹,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喊一声“爹”都没法子张嘴。
  “蛮妞,”老人轻唤,“恨爹吗?”
  “爹,我为何要恨你?我只得……”
  “蛮妞,别再往下说,现在我求妳为爹办一件事。”
  “求我?爹,你怎么说这种话呢?”
  “蛮妞,我心里藏着秘密,逼不得已非要欺骗我自己的女儿,我觉得不配作你爹,更不配教妳作这作那。”
  “爹快别这么说,我扶你去客栈。”
  “不,蛮妞,妳定要为爹作件事。”
  “爹,你尽管吩咐吧,我什么事都愿意作。”
  “去为爹拣一匹马来,客栈的马房里就有。”
  “爹,你要上哪儿?我陪你去——”
  “不,”他轻抚女儿的头发,“妳一定要听爹的话,留在客栈里,快去牵马,愈快愈好。”
  “爹,不管你要作什么,都请你带我一起去……”
  “蛮妞,”老人那张慈祥的面孔突然又变得狞厉起来:“快去牵马,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爹!你别发脾气,我这就去。”
  “记住,别跟客栈的掌柜打招呼,也许他不肯。”
  这不是牵马,而是偷马,可是蛮妞仍然答应了。
  老人神情焦灼地东张西望,就在这个时候,镇上突然响起奔雷般的蹄声。马队转瞬来到镇口。
  老人行动矫捷地将自己掩藏起来。
  首先过去的是八匹,间隔约莫百丈,又是六骑,老人仿佛看见小斗子也在马上,但他不很有把握。
  紧接着,蛮妞骑着一匹棕色马飞驰而至。
  她骑的马无鞍,显然是由马房中偷牵出来的。
  她爹一把拉住马缰,疾声说:“蛮妞,听爹的话,好好待在镇上,爹去去就回……快下马。”
  蛮妞一面跃下马背,一面说:“爹,千万小心呀。”
  老人飞腾上马,疾驰而去,从他上马的姿势看来,蛮妞实在没有担心的必要,这个老人太雄健了。
  在杨树后的一遍柏杨树林中,刘棠正在翘首遥望,他显然在等待什么。
  远远有一匹快马,奔驰而来,马蹄上想必包了稻草,四蹄如飞,却没有一点声音。
  马儿很快到了面前。
  马上人报告说:“方才的探查有误,那伙人只是路过歇息的行商,现在又已经上路了。”
  刘棠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镇上的情况怎么样?”
  “还没有动静。”
  “继续瞭望,特别注意附近动静。”
  “是。”那大汉又兜马疾驰而去。
  “刘大哥,”冯超将马儿靠到刘棠身边,“我总觉得有些儿不对劲。”
  “哪一方面?”
  “小斗子。”
  “嗯,我也觉得这个小家伙沉静得可怕,可是,若说他就是那位缉查官,未免过份抬举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太年轻,不够那个格。”
  “大哥,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
  “话是不错……不过,我听到的传说是,那位缉查官嫉恶如仇,性如烈火,这与那小子的外表不符。”
  “那么,另外六人六骑,又是什么来路?”
  “大概是耳朵长的人,听到了消息想来横插一脚。”
  “刘大哥,我发现你的言行,有些反常。”
  “哦?”
  “请恕小弟大胆,以后,你要谨慎小心为行事原则,现在你却胆大,狂妄,忽视任何危险性的存在……”
  “冯超,你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看得真准。”
  “大哥,这么说你也自知犯了错?”
  “明知故犯。”
  “明知故犯?”冯超不解地重覆着这四个字。
  “以往,我凡事谨慎,就拿这二千两黄金来说,我竟然忍耐了将近十年。冯超,谨慎的反面是什么?”
  冯超摸了摸脑袋,他显然答覆不出这个问题。
  “谨慎的反面就是胆小。”刘棠用力地说。
  “胆小并不丢人。”
  “也许并不丢人,却引起我强烈的自卑,我为什么要怕这怕那?这是我最后一次在江湖上行动,我突发豪性,决心狂放一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刘棠脸上浮现血腾的神彩,“当然也包括那位‘火神儿’缉查官。”
  “大哥,这话我不该说,但我非说不可,什么人你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唯独他,却千万不能忽略。”
  “哼!”刘棠流露鄙夷的冷笑。
  远处扬起了一阵尘烟,在高处守望的一匹快马也奔驰到了刘棠面前,马上人大喊着:“来了,来了。”
  “有几骑?”刘棠疾声问。
  “八骑。”
  “几人?”
  “八人。”
  “冯超,成功了。”刘棠激动地说:“成功了。”
  冯超一带马缰,窜出柏杨树林,迎了上去。
  八人八骑没错,其中一匹马二人共骑,一匹马驮着那两只木箱。
  冯超迎上这八人八骑之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策马绕到马队的后面,为这一支马队断后。
  向后望,原野寂静,并没有追兵。
  马队进入杨林后,刘棠立刻下令:“跟我来!”
  那八个大汉当中有一个带头的,他打了一个手势,大伙儿都停了下来。
  “走呀。”刘棠挥动着他的右臂。
  “刘老大,”头儿冷冷地说:“咱们事先有约定,只管挖掘黄金,并不管押运,咱们是到此为止。”
  “冯超,将那两只箱子拿到咱们马匹上去。”
  “慢,”头儿一扬手,“咱们的酬劳呢?”
  显然,他已经在听从小斗子的吩咐在行事。
  “我刘棠说话一向算数,我们先离开这儿。”
  “不,”头儿斩钉截铁的说:“咱们就在这儿了断,从此分道扬镳,互不牵涉,怎么样?”
  刘棠稍作犹豫,就下了命令:“冯超,立刻开箱,拿出八十两黄金给他们,动作要快。”
  两只木箱离开了马背,其中一只却还在那八个大汉的控制之中,刘棠在冷眼观察,但他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木箱很快打开,黄澄澄的金条立刻呈现在眼前。
  难怪黄金如此具有吸引力,因为它永不腐朽,永远存在,永远放射出黄澄澄引诱人类的光芒。
  冯超取出八条黄金,交到那个头儿的手里。
  另一只木箱也到了冯超的面前。
  “刘老大,”那个头儿在作最后的交代:“请你将另一只箱子也打开,验看一下里面的东西。”
  刘棠打了一个手势,冯超立刻动手打开另一只木箱。
  不错,里面也装满了黄澄澄的一箱金子。
  刘棠还够冷静,但他那些手下已经一个个气喘吁吁,情绪激动不已,这是一笔多么大的财富哟。
  “刘老大,咱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请。”
  八人八骑立刻兜马离开。如果在事先小斗子没有露面;如果他仍不知道除了他们每个人还可以得到十两黄金之外,别人将一无所得,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这样轻轻松松地一走了之吗?
  绝不,这是最正确的答案。他们必定为了争夺这批耀眼的黄金而展开一场血腥的杀伐,不死不休。
  这就是人性,贪婪的人性,永不会满足。
  “冯超,”刘棠突然叱斥一声,“你还在发什么呆?”
  冯超这才将目光从黄澄澄的金条上收回来。
  “快将木箱盖钉好,整队出发。”
  “是,”冯超重新钉好那两只木箱。
  突然,刘棠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面孔突然在树木的枝叶间显现出来。
  是小斗子。
  他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摇摇头,再看,小斗子整个人都出现了。
  小斗子的神色是那样从容,步履是那样轻缓,他走向那两只木箱,拿起一根金条,仔细察看。
  冯超已被小斗子的气势所震慑,楞楞地看着对方。
  “杀他。”刘棠突然沉声下令。
  竟然没有人动。
  “杀他,快。”刘棠咆哮着:“听见没有?”
  就在这一瞬间,又有六个人在四周出现,他们手里各自端着一根马枪。
  “刘棠,”小斗子缓缓地说:“时代变了,江湖也变了,靠拳脚利剑耍狠的时代已经过去,再狠的人也抵不过一粒枪子儿。最厉害的是社会有了秩序,有了法律。刘棠!不信你可以试试,枪声一响,你就会从马背上跌下来,从此不起……”
  刘棠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像般一动也不动。
  “金条上有记号,”小斗子幌动着手里的金条,“的确是官库的东西,刘棠,吩咐你的手下束手就擒吧!”
  “哼,”刘棠悻悻地说:“我总算没有看走眼。”
  “刘棠,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我早就知道你是那位‘火神儿’缉查官。”
  “我不是。我只是向他讨了这一件差事。”
  树林中有一匹马,马上坐着蛮妞她爹,他轻轻抖缰,马儿缓缓后退,马蹄踏着腐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        ×

  溪水清澄,映出一双倒影。
  蛮妞的两只脚浸在水里,小斗子坐在她旁边,他的神情肃穆,遥望天际,似乎在追念什么。
  “小斗子!”蛮妞轻轻地呼唤,“不!这不是你的真名……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姓什么?叫什么吗?”
  “我叫宋纪伦,先父名叫宋禄天。”
  “哦?你是宋禄天的儿子?”
  “嗯,那几年,官库的解车常常被劫,我爹受命清查这件事,所以,他途中将这批黄金埋藏起来,死在客栈中的那个人是刘棠派来监视我爹的……没想到,刘棠的动作很快,他立刻派人堵塞我爹的行动,到后来我爹还是被刘棠派人杀害了。”
  “哦,现在你可报了仇啦。”
  “我不是为报仇而来,只是为了完成我爹没完成的使命而已。”
  “事实你也报了仇。”
  “蛮妞,你说我的仇人是谁?”
  “刘棠呀。”
  “错了。”他神色肃穆,字字有力的说道:“我的仇人是恶罪,我心中有股烈火,我发誓要用这股烈火烧尽人间所有的罪恶。”
  老人在林间窥伺,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
  笑得最甜的当然是蛮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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