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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赵焕亭《南阳山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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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目录

  第一回 飞娘初至南阳山及沂郡慑服豪绅并闻盗谋
  第二回 陈娘剑伏獭子途拯李生于确山
  第三回 飞娘诛捷盗雁来红并贺丞入确山杀张神仙
  第四回 悬人首警州牧及少室山逢杜郎结姻及茶肆丐女之侨装游戏
  第五回 失饷之奇诡飞霞引柏翁诣杜郎居之款洽
  第六回 杜郎漳河之拯难妇及飞霞侦仇道路之所闻
  第七回 飞霞之复父仇与其父之世系
  第八回 飞霞父被陷之由暨其战绩
  第九回 异尼教飞霞之剑术及初刺父仇为燕海东所格
  第十回 杜郎被难死于狱飞霞复仇与仇俱死


著者曰:
  予少也贱,尝奔走齐鲁燕赵间,曾之南阳湖一探幽胜。停桡待渡,闻居人述国初时女侠飞霞事,甚奇颖,因叙记如右。惜无唐人《剑侠传》笔墨之恣逸耳,然亦差异于坊间俗笔,读者必能辨之。


  第一回 飞娘初至南阳山及沂郡慑服豪绅并闻盗谋

  青齐山水素甲天下,而衮郡、泽泗、秦鱼之属,尤多胜地,然莫如距济宁西七里之南阳湖为最胜。是湖绵亘方圆几百里,远通洪泽,近接运河,洙、泗、淮、宿之水,胥汇于此,浸成巨观。湖故饶渔业,居民环湖而居,不下数百户,而蒲苍竹苇之利,尤能远达他境。
  每当风日晴和,渔歌帆影,所接触于耳目者,尤使人心旷神怡,飘然有出世之想。湖之南为巨山,峰峦特秀,首尾盘亘数百里,余势蜿蜒,直及江南界。山中居民多淳朴敦古风,然直质好勇,悍斗成习,其天性也。
  先是此间居民互相雄长,每争湖山所产利,时相械斗。官中出禁,恒不能止。至是时,则群伏于一妙龄女郎,禀承惟谨,而女郎亦能慑其气,处分诸事,咸能得理之平。于是群众警伏,争斗以绝,咸乐其业,尊慕甚至。
  女郎年二十余,丰容盛鬋,艳若桃李,若眉黛间若丛隐忧。犹诛茅构屋,处飞霞峰之巅。其峰积石铁青,峭逾百尺。仰望之云气回互,林树阴翳,丛菁密蒨间,惟猿猱时或得至,而女上下自如。居人每当星稀月朗,或见山巅月光一线,袅袅徐起,初若电逝,继如风旋,已而纵横夭矫,不可端倪。或倏然远引,不可复睹;或舞毕旋投女屋。人偶叩之,女但笑不语。因所居之峰,即自号曰飞霞女,人亦无敢以姓氏坚询者。
  飞霞虽行止素秘密,然其为人和易纯挚,蔼然可亲,尤好与翁媪辈话家事,恒剌剌不倦,至烛跋不去。每见人家骨肉情话,团众和乐,辄惘惘有失,或至潸然涕下。春秋佳日,或着渔笠,急装锐履,挟弹逐飞,上下岩谷间,遇童稚,即与之嬉游,终日若借以排遣素抱者。
  先是,飞霞未至南阳府,沂州郡城有豪绅蔺某者,势焰熏灼。蔺故官族,官中朝者四五辈,某恃势而横,视令长若厮仆,一朝投,则县符夕下,所害甚众,道路以目。性尤好渔色,纵恣无伦理。尝午节宴集族众,男女咸集。某被酒经内室,偶睹东偏曲室,茜窗深闭,且水声浪浪达户外,疑而潜觇,则其妾名小容者,方裸坐而浴,红肌掩映,姿态媚绝。某伏觇移时,心宕不可止。俄闻窄步繁碎,笑语来曰:“阿姆,顷西城大婢子,惯作局弄人,非阿姆解围者,彼一巨觥,宁不灌煞人?”
  某回瞩则其族姑某,脸晕微红,云鬟低垂,醉扶其族姆亭亭至。某遽睹若痴,盖其族姑与某妾小容,貌绝肖,恒互着衣履,乍睹之,人莫能辨。至是,某遽前邀止,语涉轻薄,其族姑骇绝。某遽目慑其族姆曰:“媪速去,无预,乃公事。”于是竟拥其族姑入曲室,其横绝如此。
  会郡城春社,杂陈百戏,某鲜衣徐步,从平头奴戏,相游瞩。时士女如云,箫鼓填咽,香车室马,尘敕敕如霏红雾。某驻立肆檐下,极目纵览,旋见三五少年,连臂来聘,且谐俄环立道左,若有所伺。顷之,一少年延项远觇,耸肩曰:“至矣,至矣!”
  某从觑之,则一媪携香楮伛偻来,龙钟殊甚。某方窃笑,忽光彩腾踔,照人眉宇,则媪后一女郎,年可十八九,寻常结束,而媢好天然,流波所注,非复世间凡艳。某惊绝,急尾侦之。及神祠,媪掖女拾级而上。级甚峻,女屡抚纤趾,粉汗淫淫,态尤艳绝。且顾媪小语曰:“都缘阿母好祈报,几累煞人,行看阿母作菩萨去。”
  媪俯仰笑曰:“老身昨见玉姑,健如黄犊,为汝登楼摘榆荚,轻捷乃尔。婢子不自怍,乃复喋喋。”
  女曰:“噫!阿谁比得玉姑来?”相偕遂入。
  某伫立神定,稔时始复旋,侦得为流寓叶姓女,母若女也。女名明珰,善针黹,以家贫,役指奉母,矮屋三楹,居曲巷中。某喜甚,虑无敢忤己意,遣人讽之,日克期焉。当是时,某凶淫闻一郡,忤者无幸。叶母女茕茕,计无所出,日相对泣。
  方愤惋间,玉姑搴帘入,尘鬓犹宛若涉长道者。玉姑者,即飞霞也,不知所自来。寓郡年余,赁庑叶媪居,独与明珰善。顾性僻而介,意所不惬,面凛然作冰雪,值其喜则又梨窝浅晕,若蓓蕾初启也。询其邦族,不以告,但云:“远矣!远矣!”然偶谈之山水,则又独详□鄂中,若武昌、汉阳之胜,诉之娓娓,闻者忘倦。恒独出,往往经旬乃返,亦不知其何作。叶母女习之久,亦不之怪,兹又去月余,始旋耳。
  明珰见玉姑至,举首酸嘶,泣不成语。玉诧绝,详诘叶媪,乃得某绅无赖状,怒骂曰:“鼠子敢尔?吾居此久,宁不汝知?徒以无暇为俗人拭涕,遂养痈至此,是诚吾过。今当小警之,俾勿肆。然豺虎之区,曷可久处?吾亦从此逝矣。”
  越翌日,某绅拥爱姬寝方熟,及醒,前一尼俨然在抱,大骇,细睇姬也,而髡矣。姬醒亦诧甚,盖某绅须发尽脱,又赫然僧也。互相唾诟间,忽见帐畔悬革囊一,启之则须发条条俱在,并媵以短函,其略曰:
  汝倚势而恣,宜血吾刃久矣,姑宥之以观厥后。汝朝及叶氏居,夕当处汝首囊中,须发其识也,凛之。
  某大骇,秘不敢诘,事乃得寝。叶媪念终不可居,乃携明珰之济垣,依其戚某,而玉姑亦去。久之,南阳山乃有飞霞女迹。
  当飞霞初来南阳时,日挈破舟往来湖滨,渔虾蛤以自给,人亦未知奇也。会有李獭子者,以力雄其曹,椎埋无赖,以暨绿林锦帆之徒皆归之,久阚任氏擅湖荡利,思夺之,然未有以发也。滨湖故有酒楼号清楼,伟构切云,轩窗明豁,广可容百座。临轩纵目,烟波浩然,而渔唱菱歌,好风送响,于夕阳明灭时,尤有佳致。以故酒徒麇集,灯火恒彻旦。而挈舟细贩,规蝇头利,咸赍食物玩好之属,冀座客一顾,舟乃栉比泊楼下。尤有娼女丐妇连袂而至,或昵语试歌,或苦语诉愁,为状尤纷呶不一。
  一日甫午,是楼客方集,佣保传餐,声溢四座。忽一壮夫掉臂入,狠顾曰:“李君安在?”
  佣保立下其手,悚应曰:“唯!顷已假座后轩,待诸公久矣。”
  壮夫乃撮唇曼呼,声极幽厉。俄芦港间三五瓜皮艇,双楫若飞,斯须已至,中有豪客十许人,急装缚袴,跃然而登。壮夫目示之,相偕入后轩,聚语纷纷,状至诡秘。座客咸窃属目,或耳语,现恐怖色。时有一渔女,携筐鲜方觅售,立近后轩矮牖间,忽凝立倾鲜而洁其筐者,而眉峰隐簇,眸子荧荧,然若意不在鲜。
  旋闻獭子大言曰:“事在今夕!”拳触案,其声砰然。
  众豪大笑,盖纷呶不可辨。女遂携箧出,掉小舟破浪去。


  第二回 陈娘剑伏獭子途拯李生于确山

  是夜,滨湖任夫妇寝方熟,忽燎火照庭宇,群盗狰狞,梯垣以入。中一渠帕首,霜刃指挥方酣,视之獭子也。
  任惊绝拟呼,忽一人矫若飞燕堕檐上,屋瓦无声,奋短剑直拟獭子。细审之,则高髻锐履,捷疾若神,盖女子也。獭子怒吼而奔焉。
  一俯仰间,獭子已颓然仆,女疾进踏其背,剑及其项,娇叱曰:“动便杀。”
  那时群盗已掠任夫妇起,至是,哄而奔集,将纂獭子,女徐以剑稍砺其项,獭子嘶向众曰:“勿尔!勿尔!”而任夫妇已膝行前,崩角请释獭子,勿结怨。
  女曰:“公固长者,然豺狼之行,曷可轻恕?非吾于酒楼识其谋,则公殆矣。且同饮此南阳水,小小乡里相周旋,何事不了?乃无香火情至此,宁可恕耶?”
  言已,又砺锋且下。獭子大惧,号曰:“凡子不识飞仙,祈存蚁息。”
  女顾笑曰:“何事仙我?吾日棹舟于湖上,不我识耶?”
  獭曰:“然,识之,顾此后余生,愿听指挥。”
  獭子虽以横暴名,然固尚义气,为然诺者。于是女释之起,众咸罗拜。任夫妇亦倜傥者,已识女非凡俦,兼冀结欢獭子,乃起厮仆,具咄嗟筵,扬女高坐,己与獭子左右侍。群盗依次坐,合樽痛饮,俯仰极乐。酒酣,任入内,斯须奚童三五,捧千金出,列旁几上,任前致词曰:“是戋戋者,不足言为女郎寿,请以玉音犒诸兄弟,以志奇遇,幸甚。”
  獭子大赧曰:“是安可者。”众亦逡巡。
  女夷然曰:“是无预汝事,主人既以见属,则吾当为部署之。”乃立分界。
  群盗、獭子搏项大赞曰:“豪哉女郎!獭子,鲁国男子,原为羁绁仆,毕吾世矣。”跄踉遽起,率盗从容而去。
  女亦起,裣衽兴辞,任夫妇坚挽,至长跪乃留,遂促坐内室,下帏称语。任夫妇善气迎入,煦温靡不至。任妇尤爱怜女,寒暖饥饱,极意熨帖,如抚其稚子,殊为女生平所未经。
  居数日,叹曰:“吾自分已脱情网,不意飞絮沾泥又生染,着是真命矣。”
  乃拜任夫妇为义父母,往来无间,而仍操舟渔以自给。久乃卜居飞霞峰,易名飞霞。暇则叙其身世,所遭极艰苦,后任老乃泄之于人云而。
  獭子者,自遣女折,顿易初辙,旋辗转入济垣,充历城捕,时名捕以十数,咸推獭子。
  一日,奉牒之沂郡,有所勾当,事毕旋道经确山侧。时南风动陌,大麦已黄。獭子奔驰疲,顾道左丛祠旁,高柳垂荫,乃系骑倚楼假寐,恍惚间一支轮车轧轧来,亦就休止。旋闻两人愁叹声,语断续可辨。一人曰:“吾比来运大厄,昨甫堕骑折吾臂,而吾甥自堡归,乃复失却姊,日夜啼泣,远觅百里外,为日良久,终不获。顷方抽暇就医,张神仙不知能垂悯否?”
  獭子闻神仙,肩为耸然,张目微觇,则村人一二息车侧,一左臂络约,戚然若蕴重忧,以方倦乃合眸静聆之。即闻息者曰:“真大怪事,比日失儿家累有所闻,诸村咸惴惴,日暮尘起,辄掩户,或中夜哗鸣,钲逐黑眚,至云狞厉,披发攫儿走如风,以吾测之,虚诞不可据。惟昨暮吾村获恶丐二,筋骨劲越,殆非善类,与掠儿割采者流为近,然搜其居,亦义无指矣。且不仅限于儿也,即丈夫、女子,偶生行僻路,亦往往踪迹杳然,又何说欤?”
  獭子诧甚,乃逡巡起叩之,并叩所谓张神仙者。
  息者顾笑曰:“君诚远客,乃不知确山张神仙耶?神仙甫来,操闽音,担囊负箧行李一肩耳。居山中四五年,富乃不赀,宅第绵亘,田连阡陌,姬妾如云,奴婢百计,则以妙擅医术,以至于此。其医也,神施鬼设,非复思议所可及,脑裂胁折,暨肺腑诸疾,咸能刳剔截续,起废若失,种种奇技,不可殚陈。”
  獭子益骇,拟穷其异,而息者已斜睨日影,促病者登车矣,辇声轧轧而去。
  獭子亦超乘行途中,忿忿不已,便途诣南阳,偶语飞霞以所闻。飞霞闻竟,目睁睁上耸,谓獭子曰:“江湖多异人,以若所闻,度之或非束身轨物者,吾暇当一穷其竟。”
  獭子喜,跃然请从。女曰:“是人诡谲,必有所挟持。汝身手虽捷,然乏飞行术,无为试不测也。”獭子乃佯佯去。
  居无何,张神仙之名益大噪远近,赴医者如市阗。确山谷客之自沂来者,靡不侈谈耸人听,而沂属落村,乃益无宁晷,男妇无迹,时有所闻。
  女不能耐,乃如沂觇其事。行次逆旅,会有新会李生者,恂然书生也,偶感微疾,亦诣神仙就医。对屋休止,接谈颇洽。意女为江湖流妓,然神宇婉肃,又复不类。女已窥其旨,亦不怒。
  适燕语果际,呢喃方酣,女嗔曰:“嘉客在座,几聒噪煞人,仰嘘气白直如弦芜乃递堕,盖内功罡气也。”
  李生诧甚,乃为敛襟。女曰:“君属小疾,何事远涉?”
  李白:“余固粤人,万里外间关携室觅吾友,有所事莅沂郡。甫月余,安识山中有神医?吾友挚爱,俾健仆侍予就医可感也。”
  女曰:“诺。”
  俄一仆进茗,女瞩之,莽男子也,横暴溢眉宇,然饰恭谨蓄机,如螳螂之待搏。女窃讶然,李殊懵然。
  已尔仆出,女谓李曰:“君友孰氏?君远道且携室以诣,情意滋重矣,敢问所事?”
  李曰:“予友贺世辅,与予同里相友善,尝假予四万金,事官游十余年,遂不相闻。予里居数遭厄运,日落拓无以自存,顷闻乡人语,知吾友判沂郡,已逾四稔,官况日腾踔,囊橐兀不恶,是以来耳。”
  女曰:“君意安在?或征宿逋否?”
  李曰:“嘻!不然,吾宁万里省友者?”
  女曰:“君曾先之以书否?”
  李曰:“吾寓书者屡,然率不报。昨晤谈及吾友,乃叹恨殷洪乔不置,远道浮沉,理亦有之。”
  女悯其愿,辗然曰:“君诚长者。”
  而健仆已轩然入,整李生卧具良殷,意似促女。女乃归卧己舍,思李生语暨健仆状,疑潮坌起。
  次晨诣李,则不知何时已发。急询途尾之,及一林麓,四围巉岩,草栈蒙翳,境殊僻绝。李之仆方据石小憩,女悄然升茂树巅静观之,俄李生命仆整骑,仆漫应曰:“尚须尔耶?若曾当徒步,西就佛国,计亦良得。”言讫,纵笑,声烈烈如鸱鸣。
  李方诧甚,而仆已狰狞如厉,遽于衣底出短刃,白如霜,戟手大叱曰:“乃公与若素无交割,若友以千金购余为此,若辈是非当自辨,乃公奚择焉。吾大好健儿,夫岂人奴,固听命确山神仙翼辅,兖、沂间所称雁来红也。”
  李惊甚,遽晕于石,而雁贼已健进。忽觉似巨锥痛创其顶,而飞霞乃如霜雕掠空,铁屣陷贼颅,翩然直下,余势犹劲,踢贼个三丁外,握剑屹立,亭亭如玉人。贼虽愕然,以女子易与,起吼奔之,遂相格斗。而女剑华错落,眸子为花,俄而女剑及贼股,片肉掌大,嗤然落草间,乃大嘶而仆,泥首乞命。


  第三回 飞娘诛捷盗雁来红并贺丞入确山杀张神仙

  女思探其隐,剑拟叱曰:“吐若隐,或贷汝死。”
  贼曰:“郡判实购予道戕李生,所以然者,惟昧债故。然不止此,以李妻负殊色,思徐蛊使归己也。”
  女闻愤甚,剑且下,忽急询曰:“若所云听命确山者,何也?”
  贼闻益骇,知语必无幸,然无如项承剑冷如冰,不得已,嗫嚅曰:“为神仙觅奇药耳。”
  女益迫曰:“奇药奈何?”
  贼搏颡大呼曰:“天乎?小人罪固当诛,今愿痛陈而死。神仙者擅邪法,其党羽楚江、辰沅一带尤多。每棹敝舟侨流丐,转徙江湖间,攫杇人众,不可胜计。咸割采以修药,其药有必需鲜用者,故需吾辈为近地攫置。盖山中秘院备列,恒不下十许人,至不堪用,辄捶杀弃尸山谷间,其术则以人治人,譬如损头部,则裂取他人头部以治,余咸仿此云。”
  女闻竟,毛发森竖,剑下而贼首立殊,血溢石草间。而李生者已苏,颇闻原委,惊愤交并,急匍匐叩女前。
  女曰:“速返逆旅坚待予,君夫人度尚可瓦全。”言讫,挥李使急去。而己身已腾越百步外,衣带飘忽,疾若御风,顷之已杳。
  李怅然良久,循路而返,逆旅主颇怪其返之速,且失仆,李诡辞以对。夜甫半,方对烛欲叹,忽微风飒然,窗帘杜堕,飞霞已搴帘入。手黄袱一,碧血洒洒然。一丽姝掩袂从其后,呜咽不胜。李惊审,即其妻也。相向凄断。
  盖女之行也,顷刻百里,甫入夜,已抵郡,直达判署,逾重垣入内室。判方则与其奴相驳诘,判叱曰:“幸吾昨早旋手金重赀,乃从雁来红虎口留,则钝奴宁识乃公妙用?待其旋,直须缚取偿李生,掩吾迹耳。汝不见瘖药已备耶?尔时需汝为雁来红一进茗耳!”
  奴攒眉曰:“茗耶?”逡巡欲出。判忽作鹜鸬笑,附奴耳语。奴曰:“诺。”出笼烛以待。
  判则整襟带理须眉,对镜徘徊,作态不已。就而徐步出,奴提烛而先,径趋院左,□遍院桐桂交荫,境殊幽绝。
  飞霞蹑窥其后,须臾,及矮居一楹,茜幕低掩,灯火荧然,辉耿窗际。判至此,目示奴去,悄叩琐扉者三,则一女奴嘤然应,启关见判,意似愕者,判已耸肩入,即闻有人娇语曰:“君何事忽见莅?”旋嗔斥女奴曰:“妮子可侍此无动。”而判语支吾,声隐不可遽晰。忽闻干笑曰:“吾与若意已至矣,奈何终不少赐面目,度确山医还,沉疴良久,吾不过预示佳音耳。”
  飞霞气涌如山,急出之,则李妻蹙黛低鬟,背坐榻间,判则长袖低昂,环行室内,且行且笑,袖时时近李妻鬓。飞霞度事急,倏然搴帘入。判乍睹神艳,几惊绝,自诧何许一时联此一双璧人。转忙事出罔测,而飞霞已翩然前,历数其恶。判乃大怒欲呼,而霜风一振,首乃脆落如瓠。飞霞出袱裹其首,拭匕首,牵李妻欲行,忽曰:“吾几忘却。”旋匆匆出。少选,携金珠一巨囊入,分缠腰际,盖判之贪囊也。前谓李妻曰:“姊娇娜如许,谅不任奔驰,吾当襁负致李郎前耳。”
  言讫,裂锦帐径丈,前束李妻,结缚己背,瞥然登屋。李妻惊惘如醉,且任之。飞霞既登,而判署人语喧哗,乃沸于鼎,燎火如昼。邑兵健手械跳掷,状如藏迷,尤可哂。飞霞悉不顾,顷刻飞越已达旅舍云。
  飞霞谓李曰:“若夫妇幸勿淹滞,明晨亟赁车南还,吾将卫汝至江南界,于意如惬,不然官中捕亦自可虑。”
  李夫妇感至零涕,而李妻尤视飞霞,夜深稍倚枕,娓娓细语。飞霞稍露底蕴,李夫妇尤慨叹不已。迟明亟起,整理就道。飞霞出腰缠,纳李生橐曰:“此不义资,聊壮行色,然不抵所负子金矣。”
  李唯谢,然左右盼似有所觅。飞霞笑展黄袱,则不知何时,判首已为异药淬化,但余水痕数抹,隐约袱上。乃惊叹再拜,相与遂发。临出,女呼逆旅主入前,掷与金一饼,大声曰:“好将去,幸扪汝舌。”主人固积世者,呼应谢抟去。飞霞比还,而官捕以判戕于署,丧其元,方扰攘不已。俄而雁来红死,李夫妇逸,事愈奇绝,遐迩传播腾闻。
  山中张神仙者,闽广剧盗也,生平血案不可缕指,后得异人术,治疾良效,略如雁来红所叙。会官中名捕急,其党欲杀以邀赏者,张侦悉,夜入党家,咸屠之,髫龀不贻。辗转变姓名,窜之确山。其来也,敝衣芒履,絷一驴与同栖止,日骑驴货药,往来村落间,居人每闻铃声琅然,咸知张医至矣。张固白皙甚,而须眉如画,性机狡,工技击,能攀檐飞行檐际。然至确山,则务晦甚,绝口不谈,务为煦煦和蔼状以尝人,而人亦乐就之。每村有集会,语及张咸曰:“是医也,良者。”于是张计既售,乃徐出盗赀,买良沃,起宫室,姬妾奴仆相因以至,俨然为山中富人,更以其术炫愚蒙,操纵其间。富者索偿不赀,值贫乏或却谢以市惠,以是人益多之。比雁来红见诛于飞霞,不得主名,人咸罔测,而张独惄然以为忧,意劲敌或在若隐若现间。盖此中窍要,张固个中人也,于是备设甚至,久之无耗,意亦稍懈。盖飞霞时方送李生夫妇云。
  飞霞既返,则夜瞰其居,行逾岩壑,逾数十里。时星月微隐,夜气如雾,顷遥遥闻犬吠声,狺狺如豹。渡石桥,一长松蒙密百武外,石墙亘接,院宇隐错,灯火耿彻。飞霞循径及后院,忽微风徐振,隐挟哀楚声断续入耳,细聆之不辨何许,乃腾越入,则空宇荡然,四围列室类蜂房,灯火如状至凄黯,而凄楚音益切,自列室出。飞霞近觇其牖,一惊几绝,盖其中咸残毁肢体人,泪血模糊,或俯或仰,或手足钉着著壁,或缚絷植悬于梁,腥风一吹,棘鼻刺目,虽吴道子绘九幽变相,犹未能仿佛其万一。飞霞方痛愤,而院门键声铿然,灯火闪烁,数人相偕入。
  飞霞急蔽柱潜窥之。则人赉盂糗,分饲各室,行且语曰:“个老子亦大懵懂,医亦多术矣,必务断凫续鸿,死者生,而生者乃死,亦安用此仁术为?”
  一人曰:“若无多语项,渠方意绪不耐,日霍霍淬霜锋,仰壁终日也。”
  已而数人事讫,飞霞悄从其后,逾数阈及一院,数入者别诣逻屋,旋已铃柝纷然,徐达堡外。飞霞倚垣倾听,惟闻书帙动翻声,乃登围室脊潜窥,中室则一男子,年可五十许,盖张也,方爇烛摊书,检阅不已。一隅长几四,若甲乙之厨,以次列瓶垒甚夥,意其药室矣。而长剑耿芒,去匣悬壁间。
  飞霞方逡巡,而张已凝神倾听,若有所侦察。忽烛灭,室冥如漆。飞霞急备敝,而疾风一缕,嗤然出背后,飞霞跳而伏。甫回首,而张剑运若飞,已将及胫,乃巨跃及正室脊,抽剑立门户。已而张已从之,疾如飞隼,盖劲敌也。于是剑光闪烁冥黑中,纵横作花缕。
  撄搏良久,飞霞忽挫剑,长虹拂空,腾踔逾百步,飘忽逾垣,状似遁。张蹑追足,甫及垣上,而飞霞方伏垣外,起剑刺其喉,张立堕跳掷数四,仆草间死。


  第四回 悬人首警州牧及少室山逢杜郎结姻及茶肆丐女之侨装游戏

  时逻者知事发,集众来,然相顾莫敢前,其群之黠者已倒戈攻内室,闭张姬媵于一室,探囊盗箧,已纷若鸟兽散,已逾半。
  飞霞叱众曰:“张悖行合诛,余罔治无徒膏吾刀,可助吾以释殃民。此间不得留,当资遣若。”
  于是众咸惮飞霞,哄应曰:“诺。”从飞霞之张室,已纵横盗箧,不可以白,盖散者掠之余也。然搜竟尚数千金,而张姬媵啜泣一室,状亦绝可悯。
  飞霞乃慨然声言:“张恶竟,俾群妾各从所之,人给百金,若当偕殃者,待官中勘诘,但如实以语,必无累。兹数百金可分将去,归遣妻孥,计亦良得。”
  众泣拜曰:“严命淳惠,所不敢辞。但吾侪小人,安所借信于官中?如以为风影卸罪语,则吾侪骈戮矣,当复奈何?”
  飞霞曰:“是勿虑,吾筹之熟矣。”
  乃据案书数语,略谓:
  大寇盘踞,日割剥禽,视吾民而司牧者,呆若木鸡,是弃职矣。弃职者,吾得而代之,用张厥罚,谨献其元以为迁擢地。草莽微意,亦自可念。如逞聪妄度,波及无罪,则吾将有以待之。
  缄讫,付众起出,旋捉张首入,杂余金置裹结束腰际,挥手退众,瞥然已杳。
  是夜,沂牧方秉烛治客书,忽微风飒然,帘钩徐宕,俾奚奴出视,忽狂叫而倒,诸仆闻声集,益大哄。牧自起视,则一人首血殷然,粘须发,悬檐际,圆转不已。大愕,命梯掇下察之,则左颊着六字,曰“确山张神仙首”。牧固老吏,多识事,知事有异,命掩之勿喧。迟明饬健捕侦张居,得飞霞书而还。牧读讼,沉吟许时,俾殃民补冤状,述张死甚悉,据以为奇,或将侦其人以为功。唯獭子者,心识为飞霞,曾微叩之,笑不以告。
  居久之,南阳山畔,飞霞名颇著,时有官中人倏忽觇之,飞霞厌之。时任夫妇又卒,飞霞怆然不乐,乃键其居,托山众,飘然远游燕蓟豫洛间,行迹殆遍。
  一日,行经少室山麓,逢一少年,乌巾革带,神宇俊迈,相与据清泉白石,纵谈颇洽,语及身世,各为泫然。盖杜固鄂之世家子,少好剑术,欲以韬钤驰骋当世。会王师征闽,杜伏剑叩军门,上平贼上策,咸洞窍要,当事壮之,俾随军自效。比闽平,而杜累绩当擢参阃,会上官见忌,意杀杜,没其绩,缘夤得脱,遂流转江湖间。与谈剑术,尤有妙解,因揖请诣其居。飞霞毅然无畏怯状,所居甚𮤲,为飞霞生平所未睹。
  居数日,飞霞叹曰:“缘在是矣,杜郎人杰,不仅磨镜流也。”遂为夫妇。
  即杜郎居暇,则各行游,雪诸不平,更取污金以济贫乏。南阳旧居,岁时一至焉。
  一日,飞霞如开宝,值汴阿春社,游人杂沓,极车水马龙之观。日将暮,纷命车骑归途,喧闹及城门,一翁彳亍来。时微雨泥滑,一御者扬鞭力策其驷,毂转若飚轮,先诸车及门,触翁仰仆马足下,势不及勒,轮蹄践翁腹而过。众大骇,意翁必无幸,而翁乃摩腹徐起,谩骂曰:“乃翁腹寒拟就医,今小子轻轮,绝胜按摩术,疾若失矣。”众皆粲然。
  飞霞大骇,尾侦之,及一曲巷,翁居在焉。然翁已觑女,遽返揖之曰:“若神宇,吾早识之,老夫非眼孔小如措大者。请就吾宇,以尽衷曲。”
  女曰:“诺。”
  相偕遂入。院空朗甚,碎石砌若铺,因相与命坐庭际,倾论甚洽。乃悉翁为柏姓寓公也。
  久之,女肃拜起出,翁殷然曰:“暇烦时一过从也。”门乃闭阖。
  飞霞归,与杜郎言,各相叹异,以阛阓间固多奇士也。
  一日薄暮,此开封城中,灯火初上,街衢间行人错落,半向县庭趋。时首令方有重讯,盛气坐堂皇,伍伯森列,传呼甚宠,观者群集不得入。但闻锒铛捶楚暨号叫声甚厉。
  须臾,履声繁动,门者辟道,捶晃晃拟人颅,中一人三木被体,呻楚无人色。两役翼左右,扶将而出,即有承之者前受囚,将牵置诸狱,而捕卒数辈,则奔集杂沓询讯状,囚俱为言,所闻皆端然有忧色,翼者两役尤唏嘘,则珍重嘱值者善调护,相偕出。两役既出木然,信步趋行,且太息垂首及胸臆。
  甲曰:“捕总廿年声闻,一旦丧尽,且奈何?”
  乙曰:“噫!宁止此耶?脱期月罪人弗得者,身死妻子絷,既伤逝者,行自念也。”
  时行及中衢一茶肆,其中饮客甚夥,喧哗杂沓,诸色毕集。佣保肩腻布,手巨腹壶,膨脱如五石瓠,气蔚然出自壶吻,跳跃方亟。甲乙徐步入,默然就座,聆诸客语,半适才讯囚事,互肆评骘,嘲笑间作,多诡诙出意表。
  中一恶少年,椎髻毛臂,筋梗起若紫蚓,方观衣盘薄箕踞,大言曰:“若辈长技,但能勒鼠窃,警乡愚,主盗而盗炽,委以办贼,项且立缩,徒蹒跚类惫鳖耳。”言讫大笑。
  倏觉项后有物,嗤然过坚,冷若死蛇。急回瞩,则一尪瘠侏儒,方胁肩恭上烟筒,筒长尺有咫,鹤其式。恶少即左顾就吸之,声汩汩落翻涛,侏儒则蓺炷出烬,放余烟,乌乌然,手术至捷,作态不已。甲乙不奈,方拟起,忽一老人杖而入,甲忽心动,蹑乙复坐。
  老人年可七十余,广颡疏髯,伛偻作微咳,长爪明洁,被服修然,迂缓类耆老,而双眸烂然。顾盼间,神彩穆如。
  甲密觇小语曰:“此老殊大鹬突,且似曾相识。”
  因益注眸时,老人倚杖徐呼茗,洪亮无匹,座客咸集瞩。俄一妙龄丐女,缀衣蓬鬓,青帕覆其髻,纤舄行缠,星星多黧痕,虽尘垢渍面,而行步间,若往若还,仿佛艳绝。女徐行至客次,拱手按歌,容态殊娴雅,于是诸客各投钱有差。已更至恶少侧,方发声,忽铿然一声,茗碗砰于地,茗溅恶少履,盖佣保聆歌神定所误拂也。方急整理,而恶少已吼而起,立捽其颅,俾触案三四下,佣保额坟起如卵,大疼而嘶,于是一座大哗,群起解其纷。恶少犹丑詈万端,跳跃不已。
  女忽嫣然目佣曰:“若头皮直脆薄如许,幸不裂主人案,不然,减尔值矣。”因目恶少而笑,状似嗤鄙。
  众睹恶少若作剧,久不平,至是得女冷隽语,咸大怡快,不期哄堂。而恶少突遭丐女折,愧愤不可堪,即攘臂曰:“若触案裂者,吾长跪进十千为汝寿,否则裸汝行歌以娱众。”即以拳抵几曰:“佳否?”
  女遽闻,眉峰立簇,怒气侵两颧,转咯咯笑谓众曰:“婢子长日歌喉欲瘖,曾不得博百钱,今值此幸,诸公为之证。”而是望老人者,方翘足颔首,立现精悍,色遽作挪揄恶少状,而不虞甲潜觑也。众方愕,而女已倏然俯首前叩案,立裂如败荷,而女额仅座浣为搽损,转益明洁。众大惊,视恶少已瑟缩欲遁。众阻之,迫令如约。女高坐纳其拜,徐负钱去,经老人侧,相与一笑。甲既睹斯异,即偕乙蹑其后。
  女出肆,尽以钱散诸丐,行甚驶,风忽若声。甲乙岱息不得及,及至车马殷填处,红尘合,倏尔不见。甲驻足凝思,移时忽顿足曰:“得之矣!欲集吾事,此老胡可失者?”
  遂走从乙处,谈老人事甚悉,且定谋焉。


  第五回 失饷之奇诡飞霞引柏翁诣杜郎居之款洽

  盖老人者即柏翁,丐女为飞霞,何游戏市廛云?
  柏翁跌其名,故陕右人,少年矫健,以武功闻关陇间,好交游,任侠自喜,致宾客,歌呼穷日夜,而同辈杂近,每轶常轨,翁厌之。中年忽折节,务自晦,虑同辈之嬲也,举家避之。居豫且三十年,长日恂恂,接物无忤,邑之人靡不善柏翁者。有子,以武科职中军于抚标,由是柏之名且以封翁著。其原委甲固微闻,至是忽悟思及翁,因谓乙曰:“吾辈所缉案甚奇异,实非常人所能为,翁固个中健者,识精力沉,必有以诏我,顾非重以官命且殊礼,不为功。”
  乙曰:“其由县耶?”
  甲掉头曰:“抚军耳,今夜未央,宜叩吾官取进止。”
  遂立叩令且陈,令异之,即夤夜禀抚军,竟可其请。诘朝抚署前,高门且开,僚属咸集,舆马塞途,鱼贯而出入。纷纭间,忽一肩舆止辕外,两材官从其后,一疾趋入报,一拱伺,色甚恭。俄典谒者趋出,目众喝止谒,即磐折诣舆前,捧一人出,则柏翁也。众大诧,而诸门洞开,直视及堂下,已隐隐见抚军降阶立,时缨弁如云,咸屏息企足视。
  翁徐趋及阶,自谢曰:“柏某公部朽民耳,明公屈己以召之,窃彷徨不知所裁。”因伛偻欲拜。
  抚军大笑,趋掖与同升,且拍其肩曰:“七十老翁,今之侯生也。夷门在望,惜不得以信陵比。”
  因相偕入小阁,目屏左右,一时虚无人。抚军愀然曰:“今宵人无状,攫饷帑至数十万,且事涉幻怪,不可闻远近。念事集非翁莫属者,其有意乎?”
  翁曰:“唯唯。”
  抚军曰:“贼藐官吏不足怪,特同处此邦,咄咄见逼,抑亦翁之辱也。”
  翁闻竟,俯而不答,目轮转,筹思甚久。主客静默,微风拂牖忒忒然。既而翁慨然曰:“既辱公命,愿假便宜,顾非克期所能就。期月后,或得书以报,然饷还事止,愿公无穷诰也。”即起。再筹问从行兵弁,暨械仗糗粮之属。翁笑曰:“一切无须,但请公视署委饬付来,并饬县役甲从,即此已足。”遂历阶而出。
  越数日,翁迟未有行意,甲微叩之,但言将有待与俱。顾遑遑燥动,穷日夜,恒午夜乃归,饥疲态可掬,如是涉旬。
  忽一日,喜动颜色,命甲整装秣骑,结束将发。及夜半,方与甲秉烛坐,忽流风振闼,檐际霍如飞鸟堕,掀髯曰:“至矣!”
  即起迎之。则一女子搴帘入,短鬓劲装,英爽照人,向翁笑曰:“婢子勾当些好事,劳长者久待。”
  翁曰:“杜郎云何?窥其意,不我拒耶?”
  女低鬟一笑,小语曰:“渠倔强者,婢子亦不烦翁驾矣。此行不过衔杯酒,接殷勤欢耳,然望翁慎之,笑则大笑。”
  女流瞩及甲,翁为述所以,女微颔之。甲细审之,盖即所见丐女也。窃自诧,然不敢叩,但惘惘与之偕发。
  先是,有县佐杜姓者,固湘中纨绔,性好浮佻,无威仪,尤好渔色,顾笔札精妙,善谈论,丞倅中翘楚也。
  一日,丞抚军命,赍饷金五十万入都,专车数十系护兵百,按驿而进。时豫中伏莽滋多,所在为行旅患,而漳邺商洛间,川原旷杳,又自昔所谓畏途也。杜既膺重寄,奴亦颇惴惴,意勿敢弛。
  行二日,殊平坦,时首春气清,和风被物,绿野平畴,驰骑间,意颇自适。俄二骑出其后,首骑一女子,青纱覆面,折角掠髻后。利□如锥,蹑绮蹬。其一则男子,白袷革靴,神宇骏迈。
  俄女子回顾曰:“阿兄,今宿某驿耶?”音吐清婉,如微风振箫。杜异之,颇涉遐想。
  已而及某驿旅舍,杜车徒众杂沓集院宇,势莫能容,兵役恣叫嚣,嬲主人强觅屋宇,而正室只三楹,已先有下榻客。至是客忽出揖杜,愿让榻,自即耳室,即途次所见男子也。杜不可,而少年则执手道歉衷,为意良殷,即呼阿妹:“可将行李出。”室内嘤然应,似砰碰检行具。杜不自安,急谢曰:“倘荷高谊,分一榻容仆已足。后来尾上,是安可者?”即饬役安置竟,与客茗谈,各相倾慕,盖客以言杜姓,杜丞戏曰:“然则吾宗矣!”相与抚掌,谈论益洽。而对屋帘箔间,鬓影依约,且微闻触钏声,丞不期眈眈注视。客忽猛忆曰:“几忘却,阿妹可出拜宗兄。一家眷属,何用作儿女态?”
  于是女子姗姗出,辗然前拜。丞细审,容光绝代,好女子也。词至清朗,娟楚可念。于是丞大悦,促坐笑语,神志颠倒,都忘所事。已而客乃张曲筵觞丞,兼及诸仆从,酒炙纷罗,号载呶作。丞固嗜饮,欢怀既畅,为罄无算爵。俄倚醉捉女臂,请按歌。女翻然引起,露愠色,客急目示之,女不得已为按歌,一曲未终,丞已颓然卧。诸兵役亦枕藉相属。及醒,则赍饷尽失,唯诸人则俨然无恙,客暨女子亦杳然。
  丞大惊,惶遽不知所出。始报本邑令,辅以侦骑四出,大索阅三日,殊鲜端倪,乃疾驱返报。抚军怒,按诸人所言皆同,则絷丞付所司,勒限责缉,诸名捕系者累累,然兹不得盗,前首令之重讯,盖此责足捕期也。甲乙两役,盖与其数云。
  柏翁既携女就官道,女为前驱,但向西北进。行可二日,径渐僻,披榛拨莪,迤逦入万山中。已而抵一处,两岸陡峙,崔巍碍白日,一线窄径,深杳而屈曲,骑不得并,于是鱼贯以进。甫及平坦,忽樵歌发于崖上,翁仰视,则隐隐一樵子,戴笠倚树坐。翁方以手翳影,欲详睇,女忽笑呼曰:“慎之!”
  忽白气森然,夭矫若游龙,一剑飞下,直注翁项。甲大恐,伏骑而颤,翁即徐接以爪,剑立堕数武外,触石上,星火四射。
  翁笑顾女曰:“岂杜郎迓客耶?亦殊可人。”
  女薄晕笑唾曰:“檀奴狡狯,恐不复面翁矣!”
  遂复进数十里。俄路阻,得一塘,方广可数十亩,澄碧涵黛,无路可越。塘尽处,一塔孤崛,高接云表。女乃下骑,嘱翁稍候,自踏波飞行过。顷刻间,直达彼岸,疾于飞鸟。一跃登塔,倏然穿牖入,虽健鹰搏风,无其矫健。甲窥翁略无惊耸色。良久,女复出,偕一人清波来迓客,其人年可四十许,纾衫丝履,清瘤类文士。至塘半,矗立遥揖。翁嘱甲絷骑待,纵身赴之,握手大笑,即返行登塔,依次投牖入。甲望之如游蜂之入穴也。
  翁既入塔,按级而下,抵塔底,得一隧道,曲折钩带,黑冥中,莫窥其际,疑堕幽圹。彷徨间,忽数男子列炬来,气象威猛,声诺雷动。其人颐示之,即旋踵前驱,更纾回约里许,天光开朗,屋舍俨然,长廊崇馆,连亘百余间,明净无尘,恍置身玻璃世界。翁遽然出隧,及地上,女笑曰:“杜郎好奇,以玻璃承塘底,水光烛天,故生明耳。”


  第六回 杜郎漳河之拯难妇及飞霞侦仇道路之所闻

  须臾,揖翁入厅事,嗟咄筵开,穷极水陆。阶下鼓吹伧咛,健儿悉列坐,酒酣其大觞。翁曰:“杜郎稚气未除,惯作剧,不意乃烦长者。特此曹贪倍所入,视笺笺者饷,何啻倍蕤?即慨解贪囊,弥国帑,于理亦当,何作此寒乞相为?然重以翁命,当使珠还耳!”
  女笑曰:“一兄亦殊婆子气,嘉宾在座,不痛饮消垒块,但往复阿堵物,怪得杜郎避若浼也。”
  其人亦笑,遂相酬酢,更不及饷事。一兄者,杜郎挚友,轻侠多智略者也。翁知其异,亦不再诘。顷之,一兄起握翁手,珍重送出,临行嘱曰:“翁但返报命,是区区物,行且继至。”
  翁乃踏水过,回瞻塔际,女犹倚牖以望。于是翁偕甲,循途疾驱返。既谒抚军,方坐厅事陈其异。忽盲风起于庭隅,户牖冲击,尘沙涨天,晦冥中就面相失。须臾风定,则阍者喘息入报,十余系饷车尽驻辕外。抚军悦目愕,即饬核其数,数允符,且多雕箱一事,形制绝异。抚军异之,命舁入亲启视,则一少年闯然从中出,欠伸拭目,曰:“已至耶?可以归矣!”掷一纸抵抚军,一跃乘屋,倏然已杳,盖杜郎也。其所掷纸,即抚军委翁手饬云。众相顾若梦,久之,方定于是。抚军大怒拟遣兵,捣其穴。
  会有幕客邢某者,阴诡多计,略窥抚军意有所在。一日夜漏三下,忽思得计,即请见抚军,于燕坐时,篆烟徐袅,凉月窥楼,一奚童于梅阴爇垆司茗,抚军倚隐囊,目微倦,引手续续捶胯不已,微起曰:“异哉!竟有此曹出没如鬼神,吾属不得高枕矣!吾欲以兵擒其渠,如何?”
  邢曰:“固也,此官中文字耳!有干纪者诛无赦。然公自度能了之否?”
  抚军思沉良久,曰:“未可知也。”
  邢曰:“如是则不如因而好结之,俾免他恶,境清而事集,计亦良得。徐俟机隙致而远之,或假手于人以除患,操纵肯綮,是在公神明变化耳。”
  抚军曰:“善。”
  于是,悉如邢谋,境有剧盗,咸以属杜郎,礼币使命,时时不绝。杜郎初亦拒,然气盛枝技,不肯自秘,往往应其请。群盗衔之甚,然未有以发也。
  一日,杜郎行经漳河侧,偶憩逆旅,值一钿车来,紫骝绣帏,先照卫路,童婢数辈,款段以从,亦休旅舍,意将午餐。须臾,婢扶车中人下,则圆姿替月,润脸羞花,二十许一丽人,群拥入玉室。已而童出,主入足恭前询,则漳德郡域某巨室之娇女,某绅长公子之新妇也,甫归宁返耳。杜郎闻之,亦不为意,自呼佣保具餐酒,操长瓢,倚装痛饮竟,结束将行。
  徘徊间,忽睹二甲,鹰准高颧,短衣缠膝,貌狰狞,于旅舍门次,据破几相对饮茗,时复作偶语,目眈眈注正室中,背面作狞笑,状绝可悍。杜郎已悟,急置装佯出隐觇之。果复有三四健男往来闾外,前两人亦辍饮来,目示其曹,相与趋前途去。杜郎窃念,新妇卧巨室息,当富金资,必为若辈所涎,阔逡弱息,讵有幸理,吾当尾之共发。顷之,童仆纷出,捧佳人登车拥之,遂去。杜郎乃蹑从其后。
  时秋禾正茂,田亩垂颖,高可隐人,杜郎或先或后,距香车数十武,驰驱十余里,静野旷杳,四无村落。忽遥见一男子,突出禾中,撮唇作响,其曹应声纷起,持械蜂集,立叱车止。诸人大骇,尽窜,唯新妇不得去,惊悸亡魂,更不能泣。俄而诸贼执之下,姑置路隅,觳觫可怜。即哗然搜括车中物,分纳腰际。杜郎即趋前拟喝阻,忽一贼趋就妇,引手狂探,状乃不可目。妇惭悸支拒,暗□□声。杜郎叱曰:“鼠子敢尔何!不得至此。果欲生者,当速去。”
  众惊瞩杜郎一人耳,心易之,亦怒曰:“若何为者,预乃公事?”
  杜郎大言曰:“若不识杜某耶?”
  众未答,戏妇贼顾若曹曰:“若来,安有暇与伧饶婆子舌?”
  其曹即进执妇手足,戏妇至递褫妇衣,莹然半裸,将肆轻薄。妇嘤然□伸瞑若死。杜郎眦裂,气不可捺,更不他语,抽剑径割中戏妇者,顶立剖如半瓠,血溅数步顿毙于地。群盗大哄,然恃人众,各持械进攒斗之。杜郎挥霍肆应,拉杂如风雨。群盗悉就夷伤,伤中一健者,矫小骄捷,独支吾良久,俄而剑及额,削额发一巨片乃窜。杜郎乃召集诸婢仆扶妇起,掉臂而去。
  既归,与飞霞话其事,相与绝倒。
  飞霞曰:“与君结褵来,光阴弹指,妾久拟如浙迹吾仇,尘事纠纷,遂因循至此。又以君性直质,累着迹于官中,小辈多反复狡诈,毒如螫虫。以妾度之,君莫如超然绝迹,山虚水清,逃名偕隐,亦大佳事。”
  杜郎抚膺曰:“吾宁不虑此,徒以不平之气,有触即发。彼官中以礼来,谊亦可念,除恶扶良,尽吾性耳,安闻官私?”
  飞霞曰:“理固如此,然尚宜慎之。妾之所见太类,谚所云,偶遭蛇蜇,三年见带,尤惊息者也。妾所以至此,君何以如彼,非官中人之赐乎?奈何忘之?”
  杜郎沉吟者再,遂乱以他语。飞霞遂如浙迹其仇,遍历金衢湖绍间,然不之得。
  一日,行次杭郡,赁舟之西湖,纵观山水借摅怀抱。时画船箫鼓喧阗于山色湖光中,至为繁杂。女厌其嚣,独倚舟南屏山畔,登临纵览。遨游小倦,爱其碧草如茵,美楼交荫,乃选地小憩,仰望云物,心怡神洽。徙倚间,忽两农家妇,布衣荆笄,亦颇整洁,彳亍然来,其一似惫,颓然坐草间,去飞霞可数武。其一谑之曰:“昨甫议赴城中黄官处,其绰约双纤,窈窕若此,遮莫倩人扶否?”
  坐者目飞霞,笑报其侣曰:“婢子勿逞轻薄相会,须防个阿嫂笑落齿。”
  其一亦笑,扶坐者肩,偕坐草间。飞霞悦其真趣,即静聆之。后坐者续曰:“若家居大好,何事仆仆佣城中?”
  其一太息曰:“吾亦思珠围翠绕,日高三丈拥衾起,嘤咛一声,黠婢奔集,侍膏沐,掩口语,屏息对拥,奉如天人。顾黄面婆子,宁有此福?男呻女吟,四壁落落,男子入市得百钱,先致一醉,归犹向人索博钱,狰狞如虎,吾不此之谋,将束手干废耶?”
  其一曰:“良然。”
  旋又抚掌曰:“昨荐汝桑姥者,诚积世精怪,谈黄官家直如天上云。金迷纸醉,锦绣至饰,厕牖列屋,姬妾装饰如神仙,长日纵酒按歌,音动闾里,夜分乃罢。又云专司乐藉教诸女者,其人薛姓,为淮扬名娼,众尊之曰薛姨。且云其人工内媚术,以是传诸女,语尤秽亵不可耳,信乎?”
  其一曰:“是或有之。主人罢官,富金资,开府数十年,取精用宏,乌得不尔。”
  飞霞闻之,心怦然动,然不掺言,但静聆之。


  第七回 飞霞之复父仇与其父之世系

  其一曰:“桑姥又言,顷来绳技叶青青者,既姣好无匹,技复精绝,蹑走越索,跳丸掷剑,咸能之。为官所悦,召之入。不数日,官方夜坐,忽帘幕轻漾,一女子翩然入,高髻长帔,结束如画,一匕首莹精若雪,佩胸次,手革囊一,血殷然溢目。植立案次,官大骇,视之,则青青也。前慷慨致辞曰:‘婢子幸承公遇,辱侍巾栉,平生有怀,未敢即陈,所以然者,虑机或泄也。今急而求公,敢靳其秘。婢子楚产也,流落贱业,于今十稔。非性所甘,实阴永吾仇,毕吾宿憾。’言讫,砰然置革囊于案下,复曰:‘今幸托庇嘉,罪人已得,然所以需公援手者,则以曩年拯妾于难者,近在百里内,拟信公于金,以报其德,如此,则恩仇了了,隐愿毕偿。则此后顶踵,惟公之赐,报称有日,宁仅长侍左右也?如不见怜,则婢子亦从此逝矣。’即旗旄而前,作欲取革囊状。官出不意,为所慑,遽诺。启之箧出金累累,陈几上,然青青徐取缠腰际,亦不觉重,曰:‘谨谢公赐。’临行复嘱曰:‘革囊中仇首,幸勿动,妾顷刻即返,当以药淬消之。’言讫,瞥然竟出。官怔忡良久,心始定,坐待久,竟不至。倏忽三日,青青终杳然,而革囊中奇臭发越,乃潜发之,则一豕首也。于是官始悟其黠。桑姥语如此,汝谓其可信否?”
  其一曰:“亦大异事,官在滇,拥节勒兵,习武事久,屠割人不可胜计,乃为弱女子播弄如木偶,是诚所谓三十岁老娘倒绷孩儿矣!”
  飞霞闻毕,喜极几泣,急前询曰:“姊甫云黄官者非流寓此间者耶?”
  该丽妇曰:“然,渠固陕人,官云贵久,爱浙中山水,道出此间,遂寓不去。”
  飞霞窃念曰:“是矣!”
  因与闲话,诘黄官居址甚悉,起别丽妇,棹舟匆匆返寓所。
  越日,杭城异闻传遐迩,则黄官夜为人所杀,刳腹屠肠,死甚惨。飞霞所为也。
  吾书至此,乃不得终秘南阳任夫妇所闻于飞霞者矣。
  先是鄂中有冯嘉元者,系出上族,父依仁习武,好客推节,解同辈千金不吝,一邑恃为重。尝独力完残城,所费不资,以此落其家。会以事触邑令,诬以不法,下狱死。故嘉元九岁而孤,母誓以身殉,乃一日袱裹短襦数事,嘱嘉元付质肆。肆人既启袱,则中有银一锭,重可三两许。怪之,以询嘉元,嘉元不能对。司典某翁者,故精审,知其将母命也,则叹曰:“是必有异,孺子曷速返乎?”
  既返,则母已阖户自缢死,四壁萧然,顾影孑立。于是嘉元大痛,抱袱行哭于市,走且号阿母,见人则灼灼视,几欲奔赴,已乃掩泪去。邻人哀之,为招其族人市门卒某,俾共居。卒故无赖,阳喜诺,久之盗嘉元资,屋亦易主,则携嘉元日就堞楼宿,每中宵酣卧,则促嘉元起执柝。居人每于风高月黑、梦回酒醒时,辄闻柝咯咯声,涩而力微,断续繁促,作复辍,则知冯家儿复执役矣。
  如是者年余,而市卒复疾死,代卒者摈不与居,而嘉元益困,时肘穿踵决,憔悴不可状,茕茕孤童,几沦于丐,而故旧相逢,竟无泫然流涕者。其少时所遭,已至如此。
  一日晨晖甫上,市声繁动,春气和煦,深被于万家烟树中,而嘉元者亦揽物兴怀,彳亍然徐行于市。时食肆间酒炙之芬,远彻通衢,尤有炖鸡蒸豚暨胡饼寒具之属,儡砢灯盘,错落悬壁间。嘉元望之,腹雷鸣时作咽,知不可得,姑驻足觇之。忽一壮夫,油垢盈面,衔烟筒权手出,怒目叱之。嘉元虽系穷稚,然其人志毅而气雄,固不少屈,乳虎虽小,已具食牛概,则山立握拳,作势以待。市人皆笑,或投以胡饼。嘉元不顾,阔步去。
  巧行抵一曲街,及一巨室门,横扉未启,阶次净如揩,爱之,即坐其上,向阳曝履。俄扉砰然启,一媪持盥水倾于衢,势遽不及睹嘉元,淋其履殆遍。嘉元怒,思让之,而扉已复阖。忽覆水次,有一物煜煜夺目,与阳光相晃耀。拾视之,则金环也,知顷者媪所遗,姑坐觇之。
  良久,扉启,媪掩面呜咽出,疾行东向,将入市。嘉元拽止之,笑诘所以。媪躁甚,乃叱曰:“淹吾事且死,曷暇饲汝丐?”然嘉元固拽之,媪不能耐,颠倒疾语曰:“顷吾主妇梳盥讫,失金环一,穷觅不得,转以疑吾窃,此何等事而不急理?速释我行,诣某神卜家也。”言次,面颇赤,力脱嘉元。
  嘉元跃然曰:“是何大事?”即出环示媪,铿然掷阶次,嘻曰:“些小物,何烦卜为?”
  媪喜愕不知所可,顷乃取环急入。媪既入,嘉元亦行。甫转一巷,忽后一人来如风,猝提其肩,瞋目曰:“若奈何匿一环?速畀予,不然,断若胫。”
  嘉元回瞩,则一人年可四十许,疏髯炯目,神宇隽朗,作厉色以待。嘉元熟视良久,色不挠,掉头曰:“媪以环去,而伧复以环来,是戋戋者物,乃大能奔走人。”容态湛然,略不置意。
  其人转悦邀归,问氏族甚悉。闻竟凄然曰:“仆邻人桂恪也,数年前尽室来兹土,老妻溘逝,仅遗弱女,仆曾以童试,代人为文,为怨者所持,赖尊公以解,耿耿此怀,至今不忘。不意尊公毕屋山丘,零落至此,今某方设帐巨室家,闻姬言,殊惊高谊,不期乃逅公子。今公子头角崭然,幸思所自立,不我弃者,当为子谋。”
  嘉元悚听已,乃知为父执。相其面慈,悦溢眉宇,如春风坐人,神骨融适。盖嘉元自遭难以还,所历皆浓雾沉埋之域,如严冬枯槁,束于积寒,忽逢阳回,冻甲立怒坼,于是泫然感泣,拜呼桂叔。桂乃具汤沐,易其衣履,使侪弟子列。桂固宿学,复好治兵家言,时人咸罔喻,独嘉元相悦以解,桂悦甚。时己女已及笄,遂以妻之。嘉元奋苦于学,数年业大就,而体貌威朗,与学俱进。
  当是时,云贵苗氛起,当道罗才俊,一时韦布之士率自感励,弃去儒冠,思所以自效。嘉元学既成,慨然有投笔之意。乃未几,而桂先生之祸作。
  先是浙人有张姓者,诡诞好大言,而湛意玄杳,文采复足以佐之,数开讲席,致众恒数千人,一时震动。时张兄某,方仕于鲁,遂尽室依焉。其能致众惊俗,一如浙时,久之,不乐乃去。设馆陶利津间,择地曰中岩者居之,谓其地险峻便利,拓其规,可容数千家,最宜避兵。时海宇初定,郡国多不靖,于是归之者甚众。张乃以兵法部勒之,井然有条理,为防御守筑之具者甚备,数值山寇,张辄能因众以覆之。于是趋者若鹜,久之成市,声闻日张。而桂先生者亦磊落士,尝阴求天下奇士,思得以钤略相追逐,既得张,则大喜,盱衡商略,往还书札独多,后稍稍窥张隐,盖虚骄鲜实者流,因稍与疏。
  居无何,张势日盛,事闻大府,乃遣张兄某捧檄勒散其众,初无意事张皇,张笑置之。复遣弁赍谕悚以祸福,张转怒,嗾众几戕弁,弁逃而免。于是大府怒,飞章告变,严兵捣其巢,焚屠竟日,聚其众歼焉,枉死者甚众。张亦仰药死,而株连所及,破家者复接踵。桂恐,乃潜遁之鄂。
  事隔久,不意复为怨家所揭,移文来,竟拘以去。


  第八回 飞霞父被陷之由暨其战绩

  桂先生既被难,嘉元则大戚,徒步从槛车后,宰伺唯谨,伍伯惮其貌,亡敢谁何。及某旅宵深,监者睡,桂召嘉元曰:“仆老矣,不复堪世用,更与祸会,死生且未知,今传吾学者,唯子是赖。特人生遭际,良不可期,脱经拂逆至堕志,或愤激而之歧者,非吾徒也。今友谭某、黄某,方从事于苗乱,顾谭和而介,黄刚而忮,皆有为材也。子如有意树功名,此二士者,慎择其一。”因出荐牍一,授嘉元曰:“行矣勉之,无为儿女态。”
  嘉元顿首流泪,情不忍别,卒相从至系所,职纳糊粥。数月后,桂不胜愤,中夜绝吭死。嘉元大痛,助其属负土成坟,泣拜而去。
  时嘉元有女数龄矣,明慧伉爽,姿宇如其父,问之曰:“嬛娟。”即飞霞也。嘉元遂别妻孥,南如黔滇投谭、黄于军中,而谭适卒,乃独与黄接。黄得桂书,颇延接,遂畀嘉元偏裨职,效力军中,而黄已总兵职提镇矣。
  一日,为秋夜,月淡云低,树影凌乱,满地残垒,败堵满目。时突兀于荒江寂寞中,芦荻战风萧萧然,声接江流,繁音凄楚。时疏星动夜,隐约有两骑衔尾来,霜蹄蹙踏,直趋一最高阜,俯瞰塔汶,了如指掌,盖苗疆之最要水区也。
  两人者并辔以望,空江虚明,原丘迥互。一人曰:“吾营士半莅此矣!计吾伏可四队,吾与若起阜,伏绝其后,敌当无幸。”
  一人曰:“然。”即左顾曰:“是团团作黑积者,为吾右翼。”更戟其手曰:“东下鸟镇之僻港,吾左翼也,去两间可三里,掎角资策应者为偏队,而轻舰游弋,错落隐其间,则前锋主之。”指划间,意气甚壮。
  前语者颔其首。忽鸟雀群噪绝江,来势如风雨,前语者若有所触,立下骑伏地听。俄徐闻人语浩浩,随风道扬,挟江涛而下,跃起曰:“可矣!”则偕其侣趋隐林木,凝神以待。
  顷之,人语喧呼,敌舰绝江过,大小殆数百艘,辎重、妇女错处其间,歌啸拉杂,江波为沸。过阜且尽,忽一酋大呼曰:“吾众宜慎,是间隐隐马嘶也。”语方绝,数舰遽回,火器砰硼向阜盲射。而两人者,势尤迅,信火遽燃,声光动天。于是阜之伏卒大呼起,跳宕同斫,顷刻据数十舷,而左右翼伏兵应之,纵横出入,截敌舰首尾断毕,掎角游弋者更奋呼助其势,锐刀雨集,焚屠甚酣,光烛数里。斯须间,敌尸蔽江,势不支,余数舰浴血溃围去。
  是役也,官军数百歼敌万余,获舰械货财无算,其主将则黄某,而发踪决策者,则嘉元也。嘉元既破敌,威望甚著,一军皆惊,更进追蹑,务歼之使尽。
  黄默然曰:“狃胜必败,且弃前绩,容徐图之。”嘉元怏怏退。
  盖其时,黄已忮之。居无何,总帅论功,半归黄,嘉元仅稍擢。时总帅驻兵其处,士马精练,军容甚壮。嘉元尝策马周行壁垒,惧然曰:“腹背单寒,大非屯师地,总帅宿将奈何失计至此?”
  乃上谒总帅于军门,门者易之不为通。嘉元之目如标火,大言曰:“某固鸟镇江畔破敌之冯嘉元也,若奈何为不通?”
  门者大惊,遽引见之。嘉元缕述形势不啻聚米,然总帅不之听。嘉元起出,太息曰:“天未厌乱,宜吾谋之不见听也。”郁郁甚,时按辔周行原圻,徘徊悲风落日间,以消其郁抑不平之气。
  居无何,总帅驻营果为敌所扼,饷道不通,支绌万状,店癸将呼士,汹汹欲溃,为势尤殆。总帅大募有能运糈米致饷军中者,予不次擢。嘉元慨然上谒曰:“能。”时敌梗不易通,转饷尤涉险难,应募者无闻。既闻嘉元请,则大悦,立草札付嘉元,挟数士骑疾驰,穷日夜,屡濒于危,卒辗转得达。主糈者惊叹,进嘉元请状,抚劳甚至,立筹巨饷以报,嘉元督饷既至军,会夜暮,乃开壁伐鼓,秉炬呼噪而入。中一人严装佩剑,吐气如云,指挥于士卒间者,则嘉元也。悬釜者惊相贺,于是总帅大悦,抚嘉元背慰劳之,命司糈者姑发一月饷,余留待急需,时欠者已数月矣。
  令方下,军士偶语者相属,已而士气益嚣,险语四布。嘉元微侦之,知将暴变掠糈以走也,即走告总帅。
  总帅惊曰:“然且奈何?不如悉予之,以弭众。”
  嘉元毅然曰:“是大不可,苟如是,威信堕矣,堕威信而将兵,孙吴弗能也。嘉元请往说以利害,异谋且息。”
  乃仗剑竟至藏糈处,据其门按剑而坐。嘉元固伟岸,至是凛然如神人。俄而士卒蜂拥至,嘉元张目徐起,厉声曰:“汝曹胡为者,大好头颅奈何自斫?今饷欠以道梗,故以备急需耳。一旦寇平,宁欠汝分毫者?好男子裹创饮血死敌耳,奈何自戕,负若躯骨?”即披项矗立曰:“取之,否则当各归伍。”声情慷慨,目光如炬。士卒熟视默然,竟不得逞,徐布路而罢。
  于是总帅大悦,擢嘉元与黄某,并别提一旅。黄大憾,且恐掩己势,而嘉元者亦鄙黄,不复与通。会敌支队由间道袭攻,总帅遣嘉元御之,嘉元以官军未集坚壁不战者月余。总帅促之者屡,嘉元以时未可战,不之应。
  会黄侦得敌间,初无涉嘉元,而黄思得计,伪造敌书致嘉元,约期叛应,乃夤夜仓皇驰至总帅壁,屏人告密曰:“嘉元者枭杰也,怏怏者终不受羁勒,今通敌事泄,请公急为计。”
  总帅怒,乃遣别将代其军,系嘉元来,大会诸将,历声其通敌状。嘉元愤甚,语甚直。总帅沉吟将释之。黄冷语曰:“然则总帅促战使旁午于陈,而将军不应,何也?”
  总帅忽忆及,则以为通敌不诬,立斩以殉。嘉元在军善抚士卒,与同甘苦,其死也,全军皆哭。而黄则扬扬意得甚。后苗平,黄乃擢专阃,从容坐镇,日恣威福,淫靡侈奢,极人世之奉,略如农妇述桑姥语。后罢官乃寓杭云。
  当是时,嘉元被黄陷,凶耗传至其家,嬛娟母女痛哭几绝。女愤甚,恒中夜绕屋起行,拔剑斫柱,立欲只身如黔滇寻其仇,然以母故,姑止有待。
  先是嘉元南行时,女甫十余龄,然姿质矫劲,已根于性。嘉元燕居时,授以击刺诸术,实消遣类儿嬉,然女喜之甚,心领神会,奇悟出意表,每劲装辔靴纵跃于庭,飘忽可喜。嘉元为觅短剑,日霍霍淬其锋,拂拭不已,嘉元每顾而乐之。
  嘉元既南行,女技日益进。一日偶从母眺门次,值一邻女掩泪来,固嬛娟闺中游戏侣也,牵止诘之,则喃喃怨诉曰:“昨随母诣灵元宫修蘸事,不知何处来一尼,于广场试武技,观者如堵,吾假人环珥,扰攘中乃为偷儿攫将去,顷方长日,蒙诃诃避以出耳。”
  嬛娟笑曰:“阿姆亦殊琐琐,些许事乃苦妹至此。”因邀入慰藉之,兼诘尼技。邻女拉杂述所见,实不中肯綮,多可笑。然女颇心动。


  第九回 异尼教飞霞之剑术及初刺父仇为燕海东所格

  翌日,遂偕母往游瞩,至则士女杂沓,已重重无隙地。母不耐其嚣,自诣观廓觅地坐,女排众而前,则尼方于场际颠倒作技。
  尼年可四十余,貌悦泽而慈煦,双瞳开阖,烂烂如宕下电,谓观者曰:“道人山栖久,薄游都会,卫身小技,不足辱大方一笑,非以矜炫,实拟一结善缘耳。倘不见鄙,不妨扑掷为戏。”
  言讫,亭然屹立,目朗朗四注。然观者咸莫喻,且目笑之。尼乃纵步于场,回旋者数四。已乃另辟门径,兔起鹘落,或矫若龙之翔,或蹲若凤之峙。秋鸮搏空,不足喻其捷;春云出岫,差拟态之舒。如是者久,乃试短剑,纵横闪灼,惟白气蔚然,不复能分人剑。俄而旋如飚轮,轻尘逐剑,扶摇直上,则场旁高楼横柯,宕然中断,剑亦飞堕尼手。于是观者咸屏息蹑足,窃窃欣叹。
  时嬛娟观久,心喜悦不可止,至是技痒不复耐,忽嘤然雀跃而进,玉立挺然。观者目光咸集,则一双鬟雏女,额发犹蓬蓬也,于是皆大笑。而尼则耸然异之,熟视良久,叹曰:“惜哉!清而不腴,薄福人也。然五浊恶世,正赖有此耳。”因引与稍颉颃,挥之曰:“翌日,吾会子于家,当待授吾术。”
  越日,女与母方共坐话,其异尼果至,则布袍牟尼,蔼然可亲,一变其技场面目。女大悦,促坐款曲,问其邦族,不以告,但云:“云水栖止,缘尽则去,何用姓名?莫滞相为。”即谓母曰:“女公子神骨有殊,如随贫道参净业,则苦趣悉就刬除。不然,世网愈深,终沦缠缚。夫人能割爱见畀否?”
  母笑嗤其妄,女亦不喻其所谓,但依依详恳其剑术。尼太息良久,自是日夕往来,尽传其术。术秘不得尽详,而嬛娟剑术以成。四年后,尼乃远游去,不复见。及嬛娟家难作,锐欲寻仇,而母以哀痛致疾,伏枕不复起,动止需人,暨调量药饼之属,唯女是赖。
  驹隙流光,倏已五六稔,而黄早建牙滇黔称雄镇矣。军幕多才,亦颇招致奇才异能之士,有燕海东者最为翘楚,燕亦任侠士,负技勇,尝漫游至蜀。一日将暮,踏行乱山中,度一岭,微月已升照路径,约略可辨,既而得废寺,颓壁荒阶,半杂草莽,殿庑犹存,窥之,殊净洁,似有人曾粪除者。因憩坐大佛后,凉魄如水,万籁俱静。蒙眬间,隐隐闻远树栖禽,飞噪不已,徐闻马蹄隆隆,山谷响应,声如风雨。顷之已近,数伟丈夫牵骑并入,系马阶墀间,岸然入殿。其人咸急装缚裤,气象威猛,佩白帨,肃然列立。中一少年,可二十余,居中顾盼,似领袖,询众曰:“祭品具未?”
  众轰应曰:“具。”
  即有二人趋西庑,提蒸豚斗酒而出,上之少年。少年拔剑割肉,酾酒于觞,一一陈神案上,中设巨盘,空其中,香烛罗列。已而一人于马上解一袱下,出女服一袭,即供诸案,如木主然。更出漆布大小十余堆置地上,乃据地团坐纵谈,若有所俟。燕颇异之,姑觇其究竟。
  俄而马蹄声复作,须臾至寺门。少年曰:“殆至矣。”
  率众出迎,拥一伟男子,獐目豺声,虬髯绕颊,昂然先众入殿中。见陈设咸备,乃纵声大笑,音极惨厉。众为肃然。旋男子命陈酒脯,自居中,拽少年并众则围坐,男子举酒属众曰:“与诸君姑谋刻顷欢,会且永别,但吾辈首领托宜得人。”即顾少年曰:“吾意在此君,诸君意安属者?”
  众应曰:“善。”
  男子大笑,连举数觥,踉跄出曰:“吾去矣。”
  众皆哭。男子挥手曰:“何必尔?”
  倏出刃横项下,颓然仆,血溅满地。众急以布衬其尸,少年牵众罗拜,已乃断其首,血模糊置空盘中,爇香酹酒,群泣拜。一人出祭文,琅琅读,叙事甚详,大致谓:
  伟男子者,绿林之豪也。魁其众,负殊力,能驭其群。会新来友党某,妻袁氏,国色也。魁涎之,则故命某往劫某家,实为劲敌,某因以死。则嬲袁,强污之。袁愤甚,窥其一日大会党众,突奔出,面众声其罪,呼天自刎死。于是众变色注视魁,魁谈笑自若,徐曰:“何事张皇?某夜分吾众会某寺。”即褫袁衣一袭,掷付少年曰:“此其木主,吾牺之耳。”众喻其意,故夜会于此,云云。
  语讫,众纷然起结束,整骑以去。而少年者犹徘徊寺中,周览太息。燕故好奇,于佛座后作欠伸声而起,而少年已健进喝叱曰:“不意吾隐乃为此伧所窥!”前欲用武,然睹燕状雄杰又夷然无畏,殊涉踌躇,而燕已前揖曰:“吾曹非猥琐者。顷间事亦寻常耳,君但揣能孤身来此间,觏异状而不惊,则其人可知矣。君亦知海内有燕海东者耶?”
  少年初闻,若愕,旋亦夷然曰:“闻之,吾为枫丹儿,小有声草泽间,相君之面,固奇士,然能翌夜期吾于此乎?斗酒虽薄,聊与君作竟夕谈。如中情性者,即亦不强。”盖欲尝燕觇其瞻概也。
  燕笑曰:“逅邂良觌,当与君作十日饮,宁惜一夕。”
  枫曰:“善。”
  拱手于额,策马自去。燕亦倦,因止寺不去。
  翌日及夜,燕瞻眺良久,少年独未至。时方秋暑未阑,乃袒裼当风,仰卧殿际以待。久之,稍蒙眬。忽闻有人呼曰:“君固信士,何袒裼乃至是,不虞吾剑之利耶?”
  燕瞩之,则少年已轩然来,手一巨袱如五石瓠酒,一巨罂置廊下,乃笑起揖少年坐。
  少年坐曰:“宜为君拼挡饮具。”即起拾败枝腐草,于庭中环列数积隆然,以高启罂置庭心,揖燕就饮。曰:“君能为祝融一饮否?”
  言讫,遽热列积火徐徐起。已而焰腾光煜煜如昼,热烁毛发,而少年已探罂取长勺二,一奉燕,一即自酌。连进数勺,忽若瑟缩,有寒色,即起启袱,则中有长裘数袭,即取着其一,笑谓燕曰:“君无向隅,任自着之。”
  燕知其石炼罡术,欲因以慑之,亦遽就瓮鲸吸,而着裘则倍之。少年曰:“噫!”复起着裘至三袭,面赤气促,汗交颐如莹珠,而燕则着至五袭犹呵手自熨,引勺痛叫曰:“寒哉!”
  少年大骇,知己术为逊于彼,逡巡欲遁。燕乃长啸仰嘘,气如白虹,枝叶纷坠。少年乃膝行前谢。燕谓之曰:“吾道固道家所从出,知白守黑,至刚也,而出以柔,庶无挫折。今子气矜意隆一至于此,故折君盛气,岂复有意相厄哉?”
  于是少年大服,结欢而去。燕寻为黄物色置幕下,礼遇甚隆,而少年枫丹子者,亦从燕入黄幕云。
  居无何,嬛娟母病日亟,嬛娟隐泣誓天,祈减算延母疾,然终不起。嬛娟营葬已,慨然曰:“今而后当行吾志矣。”
  乃间关如黔滇,备历艰阻。时黄方拥甲卫甚严,终不得间。一日,侦黄出校射,乃待于路隅。时观者夹道,俄而鼓吹卤簿,骑从旌旄,暨甲士亲卫之属,次第徐驱过。已而黄肩舆来,营弁避道,嬛娟时隐众中,急飞剑,拟舆中人。忽舆幕微揭,青气一缕格其剑,不得下,盖舆中人非他,燕海东也。
  黄以怨者众,出行每备不虞,往往如此。


  第十回 杜郎被难死于狱飞霞复仇与仇俱死

  嬛娟骇甚,知遇敌,急窜返寓,不知燕已识之。入夜后,嬛娟方独坐,沉思日间事,忽扉启,一伟男子入。嬛娟愕然,方思按剑,男子抚手曰:“勿尔,日间已接明教,何复事此?”容词蔼然,无相凌意。
  嬛娟恍然,悟为舆中人,因相款接。男子殷殷询嬛娟隐衷竟,则慨然曰:“若负重仇如此,即以吾设身处之,为策亦应尔。然吾徒尤尚义报知遇,黄虽不法,然遇吾犹国士也。汝行其志则捐吾义,全吾义则格汝志,然则奚出而可无已,其待吾去乎?吾去尚有待,当俟机报其惠尽,然后远引。尔时行汝志亦未为晚,可否?一言而决吾当去矣。”
  嬛娟度不足制燕,则翩然下拜曰:“君义士也,人之好义,谁不如我?敬从指挥,无他语矣。”
  于是嬛娟乃舍黄返鄂,居久之,渐为人所识。嬛娟虑或遭黄机陷,于是去鄂,辗转至南阳,爰有处,遂居不去。继适杜郎,后曾一得燕海东书,略谓黄已罢官,将途出浙东,仆报遇已竟,将偕枫丹儿岩栖修道,不复预君事云云。飞霞得书,喜度已足了此伧,故不复乞杜郎与俱,遂如浙。果偿所愿,而杜郎祸乃遽作。
  盖飞霞将如浙时,曾一至南阳省旧居,适遇獭子,相与谈近事,獭子乃识所谓杜郎者,心窃异之。时獭子为济垣捕,颇有声,返济后,忽省垣多窃盗,凡巨富显官之什袭具藏者,靡不遭劫箧以趋,即深垣密室,咸无能免。贼意足盗,技有足多者,于是官中大扰,捕牒纷然四出,而城内外之失窃日甚。獭子忧甚,累受限杖,然讫无端倪。一日,忽思及飞霞,如飞霞不南行者,尽足办此,乃因以思及杜郎,遂禀邑令,乞移文邀杜来助侦贼,令固好事者,则立白东抚,请移文豫抚,遣杜来,因豫抚习于杜也。于是豫抚遣使召杜,语以故,杜郎亦以寻常事,漫不置思,率应曰:“诺。”
  遂克期发,抵济垣,寓獭子家,日出侦状。一日将暮,抵行曲巷娼家,忽两男子从内出,一年可四十许,衣服丽都;一可三十许,布衣迂缓类文士。行且语,隐瘦相杂,不可遽辨。然杜郎闻之固了了,知有异,急尾之,乃历数衢,及臬司署,昂然徐步入。杜诧甚,漫询诸人,则两男子,臬司万某幕客也。万莅任甫月余,闽人也,以海上平寇军功起家者。时清初功令未备,疆吏监司时杂武人,故不足异。于是杜疑乃纷起,以臬司万无蓄盗理,然两男子者,迹复可疑,乃连宵伏觇于臬署旁。
  一夜将半,之署后垣,忽睹一人逾垣出,捷于燕掠,顷刻逾数十步外,转入瞑色中,遂不之见。杜亦不追蹑,但静待之,时逾良久,其人始返。抵垣后,方作势跃登垣上,一足犹未抵垣,杜已而飞剑及其后项。其人遽惊,稍被创,遂落垣内。杜欲跃从之,以事涉冒昧,遂怏怏归,乃以语獭子。
  獭子亦诧甚,遂婉转白于令,令踌躇久,乃遣其客假事入臬署,阴观其幕中人,果有一幕杂众中,布裹其项。客佯问所苦,则他顾,漫应曰:“偶感寒疾耳。”而昨夜城中复被窃者二,于是,杜大悦,以为盗在是矣,乃白令。
  令以为臬幕人杂,或致宵人亦未可知,乃夜诣臬,屏人陈所见,以为臬必亦骇绝,当属幕于己研诘底蕴。而臬闻竟乃怒绝,立饬令系杜郎于狱,谓:“何物贱氓,乃诬蔑及臬署中人?干纪如此,吾当一穷其奸状。”
  令无敢梗,乃姑系之,亦不虑有他也。然未逾一日,忽杜郎以暴疾毙狱中,事秘不可穷。臬乃转怒,以不慎要囚罪令,罢其任,而獭子亦黜革。獭子黠甚,独能侦得其秘盖。臬司万某者,名怀祜,战闽海剧盗也,以金资赂当路,遂入军籍,十余年乃荐榷至此。万固美谈论精笔札,铮铮一时者,以故历官久,人无悉其底蕴者。然贪性天成,不改其故,时复逞其故技,幕中人颇杂其故侣,固其羽翼也。杜郎之死,万恐泄其秘,实遣人阴鸩杀之。于是獭子愤甚,先之南阳。而飞霞适自浙返,及杜郎居,始悉为东抚移招缉窃盗,恐或有失,思如鲁助之。与獭子值于途,噩耗遽闻,拊膺痛绝,急返杜郎居,与杜之前客迓柏翁所谓一见者,约曰:“吾此行,觅仇未可,又前路待吾十日而不返,请急散吾众。”
  遂匆匆去,抵济垣,夜入臬署,逾壁数重,抵寝室,觇其牖,则罗幕半启,灯光欲烬,中一人拥衾面内,卧案置官书,旁榻置冠服甚备。飞霞愤极,急运剑闯然欲入,忽项后如被寒飙,急回瞩,则万某也。盖万固此中健者,机警绝人,知陷杜郎后,结怨其党,故备勿敢弛榻次,所卧饰置之伪人也。于是飞霞眦裂,急进直拟,挥霍如风,勇乃无匹。而万亦劲敌,略不稍逊,腾掷移时,忽两剑跃入格飞霞,势甚迅,则獭子所见之两臬幕也。于是飞霞当三敌,勇乃愈奋。俄而剑及一幕客,削其颅如半瓜,僵仆于地,适绊万某足,因偃其上,而飞霞剑急下砍其背,霞锋陷及地,于是飞霞力亦竭,遂喜不可止,大笑气脱以绝。而其一幕客者,乃乘隙剑刺其吭,碧血激喷,桃花乱落,而此绝世女侠,毅魄香魂,乃随其蒿砧杜郎,姗姗以去,携手共游于清虚碧落间,长留此一段佳话,以供后人之凭吊也。
  事既发,东抚上闻,并移文豫抚穷其事。豫抚遣兵之杜郎居,则塘水依然,蹊径如故,惟茗荛孤塔犹矗立于烟水夕阳间,探其邃,室居已空无一人。后十余年,南阳山飞霞峰畔有中年妇,青衣练裙,指点茅屋旧迹,潸然谓山中人曰:“此固拯吾于难之阿姊故居也。”松柏回风,若助其凄咽,则明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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