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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民国北派作家 陈挹翠 血溅青锋(三合一版)正续集合为一部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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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陈挹翠(民国北方武侠作家)
籍贯:山东潍坊(原潍县),生于山东沂水,长期定居青岛

核心信息拆解

1. 祖籍与出生地- 祖居:山东潍县(今山东潍坊)
- 出生地:山东沂水(1917年)
2. 长期创作地
成年后迁居山东青岛,民国时期所有武侠代表作(《血溅青锋》《四海游龙》《风云儿女》)均在青岛完成,是民国北方武侠(青岛流派)核心作家,与王度庐齐名。
3. 作者补充背景
陈挹翠9岁因病失聪,自学成才,既是作家也是武术家;文风属于江湖技击派,武打描写扎实,和你正在整合的《血溅青锋》正传+《四海游龙》《风云儿女》两续书风格完全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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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人校对仅是个人爱好,本作品仅供侠友学习交流之用,严禁一切商业途径使用,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谢谢)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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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溅青锋(此书是励力出版社册合集,这里组合为一部,保留原书名,章回重排)
  陈挹翠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

  目录
  血溅青锋

  第一章 石统带陋巷逢怪客
  第二章 窥黑山仙猿施威
  第三章 破寨焚山群盗亡命
  第四章 服儒冠遁迹西席
  第五章 战霍山名武师含恨
  第六章 追镖车血溅青锋

  续一
  四海游龙

  第七章 石镖师千里送嫁女
  第八章 追盗踪单身涉险途
  第九章 名镖师遇难独石口
  第十章 惧灭门泛舟隐沧浪
  第十一章 陕甘道初现侠踪
  第十二章 石华英单掌警奸
  第十三章 夺青锋误戮小丧门
  第十四章 古超凡愤怒走剑阁
  第十五章 痛亲仇单骑蹑盗踪
  第十六章 渡剑门夺石争锋
  第十七章 突重围惊走余继海
  第十八章 评是非两姓解嫌怨

  续二
    风云儿女

  第十九章 冒雨蹑芳踪单骑驱盗 坦腹作东床试剑联姻
  第二十章 游园谈剑诀忽惊奇遇 踏月送归人犹恋侠情
  第二十一章 解衣摘鞍一夕感旧事 鸣驺响镳千里走辽荒
  第二十二章 为虎作伥溅血劫奇货 驱兽争雄失着焚荒庵
  第二十三章 血滴碧陛扬威破飞刃 听雨小楼寂寥惑琴心
  第二十四章 片言起风波镖师聚议 匹马走古道侠女逞威
  第二十五章 往事堪足惊回头勒马 劣子听训责怀羞负荆

可以知世 可以论文 可以娱人
                             ——关于近代通俗小说的断想
                                                 徐斯年
  “俗”与“雅”相对。汉朝服虔有《通俗文》,是一部以“雅言”释“俗语”的字书。由此看来,“通俗”在本义上,是“雅文化”对“俗文化”的认知或感应。“俗文化”对“雅文化”的认知和归附,则应称为“通雅”;恰巧历史上也有这么一部字书,作者是明朝的方以智。它以明朝的文言,释上古之“雅言”,故名《通雅》。“通俗”一词后来十分流行,以致往往被当成“俗”的同义语(其实大有加以区分的必要);“通雅”则至今尚未成为一个通用的词汇。同样,“通俗小说”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名称;“通雅小说”却谁也没有听说过。
  “小说”这个词,无论中外,其本义都含有“通俗”的意思。英文novel,法文的nouvelle,据说皆源于意大利文的novella,意为“描写世态的小话”;这个含义,和《汉书?艺文志》所谓“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的定义十分相近。在中国,从“小说”中特别划出一类,另冠以“通俗”这个限定词,大概是宋朝以后的事,因为白话小说以文本的形式正式出现了:它比文言小说更加“通俗”。但是,直到“五四”之前,“通俗小说”和“非通俗小说”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新”和“旧”之别。“五四”之后发生了“新文学”和“旧文学”的对峙,于是民国时期以鸳鸯蝴蝶派为代表的“通俗文学”,才被认为既是“俗”的,又是“旧”的文学。当时新文学阵营攻击鸳蝴派,主要是攻它的“旧”,而不是攻它的“通俗”,因为新文学自己也要走“通俗”的路。然而由于这一“攻”,长期以来人们对近代通俗文学的“旧”的一面就看得多,谈得多;对它的“通俗”以及为什么能够“通俗”一面,相对而言则关注、研究得不够。
  民国时期无论在印刷、发行量还是在拥有的读者量方面都超过新文学作品的通俗小说,绝大多数都是文人写的。它是本义上的“通俗”文学,而不是“俗文学”即民间文学。近代通俗小说的发展史,即是以那些文人作者为代表的“雅文化”对“俗文化”认知、感应的过程。所谓“俗文化”,包括传统的“通俗文化”,近现代迅速发展起来的都市生活文化,作为民族文化积淀而存在的民俗文化,以及以市民社群为主体的“俗众”的文化需求。认知的同时有潜移默化,感应的同时有熏染刺提,民国时期的通俗小说,正是在这种辩证性的运动中成熟起来的。
  辛亥前后的通俗小说并不是很“俗”。徐枕亚、李定夷、吴双热等早期代表作家,都用骈文写作。纵的方面,他们继承的是非“通俗”的文言小说传统;横的方面,他们深受用“骎骎与晚周诸子相上下”的古文来做长篇叙事写情文章的林琴南的影响。在思想观念上,他们既对旧民主主义的资产阶级革命认同,又深深眷恋着传统的人伦文化。他们的作品也并不完全远离现实,李定夷等的言情小说不仅早就写及辛亥革命,而且早就从他们的视角触及了“革命加恋爱”问题;“二次革命”前后的许多社会、黑幕小说,都直接、间接地涉及反袁斗争。这些作家一方面迎合“俗众”的趣味,一方面又颇想通过作品,用自己的思想观念,对读者施以“教化”。后来,通俗小说却极力突出愉悦功能,并在思想内容上坚持与现实生活保持某种“疏离”了。这是一种“撤退”。这种“撤退”反映着社会的进步和“新潮”的激励;另一方面,通俗小说在“撤退”中,又从文体上、功能上完成了它的“自我定位”,使自己成为一个独特的、较为完整的文学品类,用历史的眼光和辩证的观点看,这本身也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近代通俗小说的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突出的是商品规律。作为精神产品,通俗小说被急速地纳入了现代型的文化市场机制。对交换价值的畸形追求,加剧了庸俗化和粗制滥造倾向。平襟亚在《秋斋杂感》里,曾谈及如何利用学生作文,只化三天功夫,就为书贾炮制出一部十万字的《清代九十六女侠传》;这种现象在辛亥时期的一些作家中是较为罕见的:他们写作都相当精心。但是,商品化并非没有积极作用。文化市场的出现,是与文学的社会化相联系的;经济生活和信息传播手段的现代化,极大地激发了文化市场的活力;文学的报章化,缩短了编者、作者和读者的距离,更加密切了供需双方的联系。通俗文学市场是“买文市场”,它迫使作者、编者、书贾专心致志地去关注和揣摸读者的需求、心态、趣味;而读者以“买方”身份的“介入”,则成为通俗文学创作演进的巨大推力。以二、三十年代的武侠小说创作为例,姚民哀就是在上述动力的推进之下,创立了“党会武侠”这一新颖的亚目,并有意识地推出了“连环格别裁小说”的系列构思;后者,又经朱贞木、王度庐、郑证因、李寿民(还珠楼主)参考“买方需求”,依据阅读心理,加以发展、完善,使之成为至今犹被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经常使用的体裁模式。这里固然有千方百计“吊读者胃口”、“挖顾客腰包”的商业谋算(对于通俗文学作家,“雇主”——书商的需要,又是左右创作的一大要素);却也有不带“清高”气的艺术精心。
  近代通俗文化市场“活力”的巨大和意识形态上的盲目是并存的,所以它的繁荣也就伴随着混乱。然而,由于读者选择的积极作用,经过历史的筛汰,它所造就的一批名家显示了自己的价值,至今仍在海内外熠熠生辉:社会言情说部的作者有张恨水、刘云若等;武侠说部的作者除上文说及的几位外,还有向恺然(不肖生)、赵焕亭、宫白羽等。他们的成长道路和“新文学”名家颇不相同,探讨此一问题,不是这篇小文所能承担的任务。
  近代通俗文学之所以被认为“旧文学”,原因在于它的思想观念和文学形式,总体上是传统型的。当中西文化激烈碰撞之时,当全民族文化流程的趋势历史地、必然地指向“现代化”之时,固守传统必定要受到新思潮、新文化的冲激,因而当年“新文学”和“通俗文学”的一度对峙、争斗,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们往往机械地把“新”、“旧”之别,等同于“优”、“劣”之别;而且往往只看到它们对峙、争斗的一面,而忽略了由于共处于民族文化的统一体中,它们之间又存在着互相联系,互相渗透,乃至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的一面。至少,这种现象在近代通俗小说的优秀或较优秀的部份中,是确然存在的。
  早期通俗小说家里,颇有一些懂外语,注意西方文学的人,他们已经开始汲取异域的艺术养份,融入自己的文学样式,使“传统”发生了某种变异。例如,李定夷就写过一些相当好的“氛围小说”型和“心态小说”型的哀情作品。王度庐继承并发展了他的流风,从而使“侠情小说”发展成武侠小说的一个成熟的品类,不仅在构思艺术上完成了由“情节中心”向“性格——心理中心”的位移,而且在思想观念上也发生了引人注目的“裂变”。王度庐笔下的侠士、侠女,不再是存亡继绝的“国士”或扶厄济困的“救世主,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爱的权利”而斗争(包括和自己“斗争”)的悲剧人物。我们在这些人物身上,不难发现个性主义的闪光。宫白羽的“社会武侠小说”,展现了一个险恶的“江湖社会”,揭示了“个人”向这个“社会”作斗争时的艰辛,以及“好人”每每得不到“好报”的事实。他的作品,常使我们感受到一种“现实主义式”的批判力量。还珠楼主的“仙魔武侠小说”,则以缤纷的彩笔,描绘着一个亦神亦人的非现实“超人世界”;以诗意的空灵,哲理的玄幽,展示着融儒释道于一炉的生命意识之深邃;“玄理”、“物理”的混同,又使“仙话”渗入了“科幻”的迷彩。
  近代通俗小说的这些名家,把通俗小说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他们是“传统”的,然而这“传统”里蕴含着“现代性”。他们,“通俗”,“适俗”,却不混同于“俗”;他们用自己的“雅”,使“俗”变异,同时也提高了“俗”。这些名家是近代“旧通俗文学”架向当代“新通俗文学”的桥梁。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今天的“新通俗文学”。
  近代通俗文学既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动态的历史过程,不充分占有资料而想准确、全面地勾勒出它的全貌已经很难,遑论深入研究其规律。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近代通俗文学资料散失严重,不用说看不全,甚至很难得到。这就令人不由得又想起了古人和古事。无论出于什么动机,下诏敕编《太平广记》的宋太宗,是一个有魄力、有眼光的“官家”;不管存在什么疏误,决心修纂《说郛》的陶宗仪,是一个有恒心、有毅力的“私家”。没有这两部大型总集,今人研究古小说不知会增添多少困难。现下还不敢企望出现《广记》、《说郛》型的近代通俗文学大丛书,只盼已经编印的能够坚持下去,尽量选得好一点,收得全一点,编得系统一点,资料性强一点。千万不要只着眼于商业计较,务必不要半途而废,因为它们是既可以娱人,更有助于知世、论文的。安徽文艺出版社在出版业并不景气的时候,能下决心推出这样一部丛书,是值得庆幸的。还要感谢它给我提供了发表这点浅见的机会。

  血溅青锋

第一章 石统带陋巷逢怪客

  辽东之名见之于《史记》,《汉书?地理志》上说:“辽东辽西皆秦置,地广民稀,汉有辽东郡,其地的大小,是当今辽东一省之地。”按辽东二字的意思,在明都御史李承勋的征虏前将军题记上说:“辽在中国为极边,自昔有天下者,多都秦晋,去辽为最远,故取荒辽之地又而名‘辽’。”
  其地古为东北大荒之境,自帝舜入之中国版图之后,接青齐而名之为“营州”。及至周封箕子,又为过化之邦。自汉氏以降之后沦入东夷,凡历辽、金、元、胡遂浸成胡俗。明朝朱氏再造寰区,始以四方之民,来实兹土,未几煦儒浃深,礼乐之物,彬彬然矣。
  然而自从满人入关之后,其地即多马贼,又俗称红胡子。千里辽荒,一鞭如飞,时三五成群出没无常,在每年的青纱帐起之时,尤形猖獗,杀人越货,几成为司空见惯的事情。按马贼的起源,实肇自明末。当明朝末年,官宦专权,尤加政府诛求无厌,以致盗贼蜂起,民不聊生,于是北方豪杰之士如那般绿林暴客,只知道以杀劫焚掠为能事可比,及自清兵入关代主中原之后,乃益肆暴虐屠截人民,搜居财产,酷法虐政,横征苛敛,较之明季尤甚。于是马贼团体一变皆为爱国志士,反抗政府日益激烈,而北方人民之相率投马军以图安身者益多,马军与政府几成两不并立之势,相持以至于逊清末叶,其势狂张,然间有不逞之徒,忘却本来志愿,一变而为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者矣。
  诚然马贼之中不乏身怀积愤的爱国志士,徒以世人以红胡之名震惊辽荒,遂目然盗党。
  这一天清晨,盛京将军衙门刚刚散勤,值班的千总胡延礼正陪着同僚各营游离都司,步出东门,打算各自分手回营。这时,沿着东辕门的前路,突地奔来一辆轿车,驾辕的骡子由嘴里直冒白沫,风驰电掣似地奔来。惊得清早上市的人纷纷地躲避。立时一片叱骂之声,起自这座轿车的身后。
  千总胡延礼此人甚是机警,一拉同僚开原游击金英道:“你瞧,这匹骡子不象病了吧,什么人这么大胆,我们阻住他。”这开原游击金英,身驱伟岸,臂力甚大,并且武功也甚好,尚未答话,那匹骡车已风也似地驰近。这金游击放出巨雷也似的声音,厉声喝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直闯辕门,莫非不要脑袋吗?!”这一声喝,那车把式赶紧一收缰绳跳下车来,刚叫得一声“爷……”那胡千总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把这车把式打得一歪二斜,抱着脸躲到一旁。这胡千总骂一声:“混蛋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许你胡闹,睁开眼睛看着!”车把式看样是个庄稼人,庄稼人都怯官,哪里敢出声,只抱着脸哼哼。这胡千总刚想再上去踢上两脚,那轿车里有个四十多岁的人探出头来一看,赶紧道:“别!别!别!是我!”那胡千总一回首,那人已一掀车帘子探出全身。这金游击眼快,赶紧放了缰绳,打了一躬道:“钱师爷……怎么回来得这么快?”那胡千总也吃了一惊,忙着与同僚上前一步,向这钱师爷行礼不迭。这时候那钱师爷的面上是非常的难看,在憔悴的面色上,两绺小胡子更显得焦黄了。他阴沉着脸,伸腿下了这骡车。看了看车把式已顺着嘴角流血,样子非常恐惶。钱师爷回首向着胡千总一行人道:“怎么着老爷们不许我上衙门了?”胡千总连忙陪笑道:“这实在是料不到的事,不知道是师爷坐的车,如果知道是师爷坐的车,我们天胆也不敢拦阻。”钱师爷只冷笑了两声,又复翻身上了车,刚坐定,又赶紧下了骡车向金游击一行人道:“金老爷,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在黑山附近可否有绿林人物啸聚?”这金游击闻言一怔,迟疑了半晌,内中盛京将军所属第三营标兵统带石玉道:“这黑山一带并无绿林人物啸聚,不过此地时常为马贼骚扰,不敢动问钱师爷,问这件事有什么事故?”
  那钱师爷叹了一口气道:“诸位都是带兵的人员,我竟忘了请教诸位,如今钱物尽失,人也被劫,说它有什么用处?”这石统带和金游击一行人同时大吃了一惊,探首看了看这辆骡车,车子里除了一条破旧的垫被以外,内中躺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半老太太,估量着必定是钱师爷的太太了。这一些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倒是金游击开口道:“不敢动问,您是在哪里被劫的?是否由锦州来时半道被劫?”这钱师爷又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心里急得要死,财物都不要紧,唯独小女锦娘却不能不早点设法救出来。诸位不必先忙着问,等着还要请诸位帮忙呢。”说着就催车把式赶动骡车,朝着盛京将军衙门行去。这钱师爷朝着金游击点了一点头刚刚举步,那车上的半老太太这时却“哇”地一声,随后又抽抽咽咽地哭起来。这钱师爷朝着车内道:“已经到了,你还哭什么,反正总能救出来的,急也无用。”说着骡车和钱师爷已走远了,这金游击一行人低声商量了几句,也就各自散去。
  翌日清早,这盛京将军衙门循例升堂办公,这金游击、石统带、胡千总一行人,正在班房准备回禀日例公事,这时一名戈什哈进了班房,朝着石统带道:“将军传见。”这石统带还抱着一支水烟枪,咕噜咕噜地吸着,一听将军传见,心里老大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水烟枪,朝着这名戈什哈道:“将军传见有什么要公?”这名戈什哈道:“将军没有说明,只说传石统带。”这石统带望着金游击一行人,似要讨什么主意,可是这名戈什哈催促道:“统带不必犹疑,反正也不过是听几句话。”这名戈什哈别看无官无阶,却是将军的随路亲兵,也俱有无上的权力,这石统带不敢违抗。
  石统带连忙出了班房,跟着这名戈什哈到了将军办公厅的院内,那办公厅内却还是静悄悄的,整日站班值勤的亲兵这时候竟不见人影。石统带犹疑之下,这名戈什哈竟带着石统带向右一转,穿过办公厅进了后院。这后院本是将军的起居室也兼作为客厅,石统带进了后院,就见将军的亲兵们立在屋檐下,一个个昂首挺胸的,空气非常肃穆。这名戈什哈道:“请先行止步,待我回禀将军后,再行传见。”石统带诺诺连声,就见这名戈什哈紧行几步进了厅房。这院内的房子非常宽大深远,石统带也没看出厅内有什么人,心里非常局促不安。不多时,那名戈什哈出了厅房,立在阶沿上向着石统带招手。石统带连忙趋近身子,那戈什哈低声道:“将军传见,须要小心。”石统带点了点头,将衣饰整一整,就在四名亲兵虎视眈眈的监视之下,随着这名戈什哈进了厅房。
  这位盛京将军是那杀兄夺位残忍无双的雍正帝手下一名血滴子的堂弟,这时候年纪已有六十多了,过去也是一身武功,曾随年羹尧征西踏平金川,论功行赏,因系满人,没封为盛京将军。当时他的年纪才不过二十多岁。不久年羹尧被赐死以后,“狡兔死,走狗烹”,物伤其类,这盛京将军就欲挂冠返山,称病辞职。其时雍正帝自知手段过于毒辣,引起臣下反感,为了笼络人心,始数下旨意命这盛京将军,照旧供职勿负朕意,这盛京将军只好在诚惶诚恐之下唯命唯谨地照旧供职。不久雍正帝忽然暴卒,这盛京将军虽然不知道这雍正帝致死的真因,但道路谣传这雍正帝是被人割去了六阳魁首。在新帝尚未登位时,这盛京将军已接得密令,饬命所属官员,一体密查追缉凶犯。但这盛京将军虽属满人,并不赞成雍正的这种毒辣手腕,又悲年羹尧之死,物伤其类,也只照例因循虚行故事而已。
  此时这盛京将军仍照旧供职,唯年事已高,因此一切公事,全由一般幕友计划襄理,钱师爷便是其中之一。这时石统带随着这名戈什哈进了会客厅。
  在平常办公时,这石统带见了将军也没有什么感觉表示,这一次石统带不知将军独传他自己有什么要公,心里非常悚惧,低着头不敢仰视,只随着这名戈什哈的脚跟走了几步,便立住了。听得这名戈哈道:“已传石统带进见!”说着身影向旁一闪,这石统带微抬两眼向前一看,就见这盛京将军,缓衣轻裘,完全是便衣样子,一部花白胡须满洒胸前,不怒自威。这石统带赶紧趋行两步,向上打了一躬道:“卑职第三营标兵统带石玉参见将军。”这盛京将军微颔其首道:“这并不在公堂上,统带不必多礼。”又回头道:“来人,给石统带看座。”石统带又向上打了一躬道:“卑职不敢。”说着那名戈什哈已拿来把椅子,放在石统带的身后。那盛京将军道:“统带不必多礼,这只是家常谈话,多礼未免拘束了。”那座旁钱师爷道:“将军没有什么要公,统带不必多礼,坐下了好谈谈。”这石统带只好向上打了一躬,退到椅子前,侧身微贴着椅子沿坐定。
  盛京将军道:“今日独传石统带,你可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这石统带赶紧立起身来道:“这个卑职不知。”这盛京将军回手指了指钱师爷道:“你可和钱师爷商酌商酌吧,这种事情我也不十分详。”石统带回头看了看钱师爷,这钱师爷摆手道:“你不必太多礼了,坐下好谈。”这石统带只好又复落座,将屁股往内挪了一挪,眼望着钱师爷,如似等钱师爷开口。这钱师爷好像很忸怩的样子望着石统带道:“统带的贵处是否黑山?处上尚有什么人?”这石统带才三十七八岁,至今还是一颗无果无叶的光棍子。他闻言怔了一怔,好似看透了钱师爷的机关,便很直爽地答道:“不错,我正是黑山人氏,家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一个姐姐,也早嫁到桦甸去了,十多年不曾见面,到今我还是孤身一人。”这钱师爷立刻目光一动望了星盛京将军,盛京将军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向着石统带道:“统带不必多疑,你可知我今天单独传你的意思吗?”这石统带连忙欠身答道:“这个……这个卑职不知。”盛京将军道:“今天传见你并没有什么意思,刚才统带说你是黑山人氏所以就传见你,这一问就证实了。”石统带不知是什么事情,心里好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盛京将军又接口道:“你可知道钱师爷前五天由锦州接眷,行抵黑州附近时遇到马贼,不但将所有财金数劫去,就是小姐锦娘也同时被劫。你是黑山人氏,总能知道在黑山附近有无绿林人物啸聚,今天传见你就为此事,你有所知可照实说说。”这石统带闻言突地吃了一惊,迟疑了半晌,道:“这个……卑职自从随军以来已有七八年不曾回黑山去了,过去也曾有马贼,啸聚于黑山之南与打虎山交界的周家嘴子,不过他们这班马贼的巢穴随时迁移,卑职也不敢断定那班马贼是否尚在原地,现在谁是当家的,卑职也没有耳闻。”
  钱师爷道:“那么你可知道过去的马贼当家的是谁?”石统带道:“这个卑职也不十分明了,只知道这当家的外号叫做百脚蜈蚣……”话说到这里,那钱师爷连忙接口道:“那蜈蚣是不是一个淡黄面皮,年纪三十多岁,身形瘦长的人?”石统带两目一凝想了一下道:“不错,那人果然是百脚蜈蚣,钱师爷是否就是遇上此人?”钱师爷道:“前两天我行抵黑山,当时天色尚不十分黑暗,从那大道上来了两骑健马,兜铃响动,就知道这是伙马贼,刚想向道旁闪避,不料他们的健马就如追风遂电似地赶到,一句话不说,就将我砍了一刀背,将我砍下车来,将所有细软以及小女锦娘一古脑儿劫去。我当时看清了内中就有一个瘦长个子黄面皮的人,另一个马贼口口声声叫他三当家的。劫完了后,他又踢了我一脚,并将我贱内扔下车来,驱着车子向黑山方面逸去,好容易我夫妻挣扎着走了十多里路,找了一家客店,休息了一天,雇了一辆车子回来。半生所蓄不算什么,可怜我贱内只这一女,今被劫去生死未知,贱内的性命也许就此不保了。我已回陈将军,将军的意思打算发兵剿山,但我恐玉石俱焚,或恐不是黑山附近马贼所为,没的打草惊蛇,使那一伙马贼劫持小姐远扬。因想起统带是黑山人氏,许总能知当地的一切,故而独见统带问话,果然是那百脚蜈蚣所为,就此好找了。敢问石统带,你有什么办法?”
  石统带想了一下道:“当然发兵剿山是第一要务,不过马贼的行踪飘忽,今日东明日西,很难有确定的巢穴。”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不过卑职近又闻人言,那黑山附近的马贼,四年前已改易了一名盗首,据闻原是关内人氏,携眷逃亡辽东,意思好像是避仇,不知怎么那百脚蜈蚣甘心屈居第三把交椅。江湖传言那盗首名余观海,是一名血性汉子,非唯武功卓越,而个性亦非常直率,所立帮规亦较其他为严。最严的一条帮规,就是不准奸淫,犯者死。所以这辽东马贼都非常敬仰余观海,推为辽东巨擘。以卑职愚见,令爱的被劫,也许这余观海毫不知情,假若冒然剿山,也许引起这辽东马贼的变乱。最好先派人暗中探访,如实系余观海的党徒所为再发兵剿山,使彼辈死而无怨;如非彼作为,不妨招安,亦一大襄助,将来不愁这辽东半岛安谧如恒。”
  那盛京将军听了这石统带的话,连连点头道:“统带的话果然颇有见地,不过派谁去暗中探访呢?统带也许知道,不妨举荐。”石统带尚未回答,那钱师爷道:“我想这探访的事情,非老于此道并懂得江湖上的人不可。”石统带道:“这当然。”钱师爷略一瞑想,随后抬头望了望石统带,这石统带立时明白了钱师爷的心意,欠身向着盛京将军躬身边:“关于探访的事,卑职军伍出身,只晓得冲锋陷阵,对于探访案件却是一窍不通,卑职可以举荐一人,不知将军能否容纳。”盛京将军手拈着花白胡须点道:“这一层我也明白,不知你打算举荐谁呢?”石统带道:“卑职可以举荐本府三班总捕快周益,足可以担当此任。”
  那盛京将军“哦”了一声,回头望了望钱师爷道:“钱师爷你想行吗?”钱师爷赶紧欠身道:“晚生也知道这个周益,早先也是个江胡人,不妨传来宣谕将军的意思,令他去暗中探访。”盛京将军听完了这钱师爷的话,即向旁边那名传石统带的戈什哈道:“去到盛京府县衙门,传三班总捕快周益进见,说有紧急公事。”这名戈什哈“噢”地答应一声,就想转身,可是石统带却赶紧起身向着盛京将军又打一躬道:“请将军且慢传见。”盛京将军眼望着石统带道:“什么?”石统带且不回答盛京将军,先行两步横身阻住这名戈什哈,这名戈什哈瞪了石统带一眼,止住步子。石统带满面陪笑道:“老哥请稍候一下。”说着他回身走到盛京将军案旁,探着身子向着盛京将军低言了几句。这名戈什哈眼看着盛京将军起先眉紧峰蹙,随后手拈着胡子梢微微连点了几下首道:“哦!”这石统带说完退后两步,又朝着将军打了一躬,盛京将军就传今暂不必传见这三班总捕快周益。这名戈什哈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好仍退回案旁,照旧伺候,连钱师爷也非常纳闷。
  不多时,这盛京将军衙门循例散勤之后,这石统带出了东辕门,与同僚分手之后也不带随从,一个人步行径奔大西边门而来。
  这大西边门隔京将军衙门至少有二里路,这石统带是军伍出身,区区二三里路,不多时就到了。石统带平时也知道三班总捕快周的寓所就在这大西门内小水巷口,看看快到了,他猛然一动,暗叫“糟了”。想起这三班总捕快周益,平常都是在班房内值勤,再不然就是在茶楼娼寮听取手下捕杀探手的报告,很少有在家的时间。他这么一想,就打算撒身退出这巷口,恰巧这时一辆骡车也要穿进这巷口来。这巷口本来并不宽敞,又加上石统带是一个胖子,这骡子车一进巷口,也并不减慢往前直冲,石统带闪身不及,眼看要被车轮挤在墙上。所幸石统带武功不弱,右臂向前一挥,手指一抬正在急进中的车轮,脚下一使劲,人就借力悬起,身子倒着又是一个急劲,脚跟刚一沾地,但那匹骡车仍照旧住前直冲,这石统带刚喊得一声“不好!”人就向后倒栽。在这千钧一发危急的当儿,石统带就觉得一阵微风扑面刮来,自己的身子就好似被人提了一把,仍然双脚踏地,那匹骡头正抵在胸前二寸许处。在骡子颈之下,却是个矮小的老头正两手抵住骡子的一双前腿。石统带大吃一惊,连忙窜回两三步路,那矮老头却已回身,朝着石统带含笑道:“对不起!,使你老大哥受惊了。我这匹骡子虽然是畜牲一类,却最顽皮不过,不得叫它向你老哥赔个不是。”说着石统带就觉得眼前一亮,那矮老头就似被人提起似的,平空跃上骡子背去,两条矮腿一夹马背,两手按住骡颈,嘴里念念叨叨地道:“畜牲!畜牲!放了大道你不走,却走这条冷巷,我问你前面有什么好东西?如今冲撞了贵人,你可知罪?还不赶快赔个不是!”说也奇怪,这匹骡子竟是前蹄撑住,后蹄高扬,向石统带一连低了三次头。这近乎拿石统带开心,石统带也老于江湖,看出这矮老头神光贯足,威凌逼人,是个江湖异人之流。
  狭路睹这怪异,石统带怎不惊异?他赶紧向这矮老头一抱双拳,躬身一揖道:“老英雄别开这玩笑了,我石某好交武林同道,请下来到舍间盘桓盘桓。”石统带这一揖,那矮老头赶紧翻身下了骡背,牵住缰头翻起两眼望着石统带道:“你老哥说些什么?我小老头一毫不懂。”石统带趋前一步,躬身又是一个长揖道:“老英雄别再隐瞒行藏了,我石某也在江湖上混过许多年,已看出你老英雄,是个江湖隐逸之流。”
  那矮老头“哦”了一声,直摇头道:“哦!原来你老哥是看错了人,我小老头是个赶车的,哪里称得起什么英雄、江湖隐逸,那真笑话,别歪缠了,前面有人要雇我的车子呢。”说着一抖缰绳,又扯着骡头往前下冲。前面地势越来越窄,又是一片斜坡,石统带退了几步,退无可退,明知这矮老头是个江湖异人故行藏,安心在这老头面前显一显武林绝技。又退了两步路,骡头一低,这石统带伸手一点骡头,两腿往上一飘,人就凌空一个“鸽子云里翻”翻出丈多路,落足在这骡车之后,两足刚一着地,就觉得右脚之下软绵绵的好似踏了一物。石统带一低头,后面牵骡车的矮老头嚷道:“我说呢!你没有眼珠,怎么踩了我的脚?”石统带赶紧低头一看,脚下却什么也没有,回身从车旁往前一看,那矮老头正抱着骡头连拉带拖。石统带呆立了一下,觉得这矮老头有点故意拿他开心,不由得气往上腾,但明知道这矮老头一定武功精深,自己再去纠缠免不了自讨没趣,这一想也就无精打采的,打算回身出巷。谁知他刚一回头,却见那匹骡车突然停在小飞狐周益的门前,矮老头上了台阶,“啪,啪,啪,”地敲了一阵门,随后嘴里嚷道:“狐狸呢!还不赶快出巢,难道要我小老头儿在这立到天黑!”
  石统带不由得停步看去,停了一刻,那小飞狐周益的两扇街门突然开启,迎门出来的正是小飞狐本人。石统带觉得诧异,所幸自己尚未走出这巷口,否则又不知到何处找去了。他连忙回身走了几步,想向小飞狐打招呼,不想这小飞狐似乎没看见石统带一般,就立在这巷中,只管将这矮老头很恭敬地迎进门内。石统带赶行两步,已听得小飞狐道:“师傅,你老人家大远的来辛苦了,十多年没见……”往下话音就寥寥了。石统带赶忙超过骡车,一看那矮老头和小飞狐已进了房门,这里石统带也来熟了,当就毫不犹豫地进了衙门,那小飞狐回首一看,赶忙拱手道:“哦!石老爷,这来得巧极了,鄙家师爷刚刚到来,请进,请进!”说着迎出屏门。石统带面带含微笑望着小飞狐道:“周大哥!小弟我也是一步来巧了,竟已在巷口遇见令师,请你介绍一下,我想与他老人家谈一谈。”小飞狐道:“那好极了!”说着将这石统带迎进屏门。此时那矮老头正立在堂屋阶上,石统带紧行几步,走到跟前躬身一揖道:“老前辈,弟子眼拙,刚才在巷口,并不知道老前辈就是名震关外的通臂仙猿吴老英雄,弟子石玉屡听周大哥道及,惜未晤面,今日幸会,实属毕生之幸,尚望老前辈多多赐教。”这矮老头是关外热河人,名叫吴万苍,平生精于通臂门白猿拳法,在关内关外及西蜀一带江湖上颇有名望,人称通臂仙猿。已绝迹江湖十多年了,此时突然出现,也正是小飞狐所料想不到的事情,无怪石统带这么诚恳地拜见。吴万苍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迎上一步,执住石统带的一双臂膊道:“难为石老爷这么看得重我这山野莽夫,足见石老爷并无那班官僚的臭架子,刚才的冒昧举动,尚望石老爷多包涵,小老儿就承情不尽了。”这几句话,小飞狐听来,是没头没脑,不知什么意思,可是石统带已满面通红,望着这通臂仙猿吴万苍道:“老前辈太爱开玩笑了,弟子刚才也情实不知是老前辈驾临,如知是老前辈了,弟子斗胆也不敢这么班门弄斧。”吴万苍笑着放了石统带手臂道:“好!石老爷请进!”石统带哪里肯先进屋,还是小飞狐先将吴万苍让进堂屋,随后石统带也进了屋子。小飞狐立时就忙起来,招呼手下捕快帮着忙,抬桌子摆杯盘,给通臂仙猿接风。酒过三巡,小飞狐回身望着通臂仙猿道:“师傅!您老人家由哪里来此?小徒身拜别您老之后,已有十多年不见老师了,心里很是想念,但不知道老师确实的地方,也无从去拜候起居,很是抱愧。”那吴万苍停杯道:“贤契难为你还念念不忘我这行将就木的人,承情不尽。为师自从栖身江湖四十多年,一直行踪靡定,这一番我是从直隶雪返关外,在关内时听你同门兄弟说,现在你已入公门执役,近况甚佳,故便道至此一叙怀绪。”小飞狐面带愧色地道:“弟子太无能了,有负老师栽培,也是弟子觉得栖身江湖上非属长策,才毅然改途入公门,这一点还望老师原谅。”这吴万苍手拈着几根短须道:“贤契,你这话也就不对了。读书人有句话,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又文天祥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拿这几句来转给我们练武的人,也是一个道理,虽不能行侠仗义锄奸除恶,至低的限度也得给国家出一份力量。”小飞狐道:“师傅的话弟子当然谨遵,不过……”,说着他扭头看了看石统带。石统带人也精明,早已料到小飞狐的意思,即开口道:“周大哥,你我不是外人,在老前辈面前不妨直言,小弟也是一个人,决不会卖友求荣。”通臂仙猿吴万苍朝着石统带点了点头道:“愚小老儿早看出石统带也是出身武林,当然懂得江湖上一切,决不会作那种人神共愤的事情。”小飞狐慨然道:“弟子虽然身入公门,但无时无刻不为武林同道作打算,何况满族骄横窃居神京,弟子虽身入公门,也还是心存汉室,决不为满族利用欺压同种,如果江湖间有超出武林行径以外者,弟子尚可拿这点权势去干涉。老师你总能明白弟子的这一片苦心了吧。”
  吴万苍点了点头,又将酒杯往着嘴里一送,随又放下望着石统带道:“石老爷,我斗胆说一句,按我们武林道义的天职来说,本不容许身入公门,为人利用,但也不能一概而论。虽然身入公门,只求无愧我心,不失武林道义,不恃势凌人,不助纣为虐,何事不可以干,石老爷出身武林,当然总能明白一点吧!”石统带道:“老前辈这话,不啻是我们武林人物的金科玉律,弟子身入官场,也是拖着这点意思的。”吴万苍点了点头,又望着小飞狐道:“贤契我说句话,不是打断你们的官兴,急流勇退,是官场中明哲保身的要律。因为但凡一个官场,决难以得到上峰持久的信任,何况宦海风波变幻莫测,自古道,狡兔死,走狗烹,象韩信那样的忠勇,尚且落个身遭惨戮,更不用说在满族主宰华夏的时候。我希望你石老爷和贤契能够做到激流勇退。”
  小飞狐是一个在官执役的人,惟恐通臂仙猿在这石统带面前说出更使人难堪的话来,无奈又不便阻止,只得回首看了看石统带。但见石统带仍然是一付满不在意的样子,似乎这通臂仙猿的话已使这石统带觉得官场可怕,起了退志。小飞狐举杯望着石统带道:“石大哥,来,来,干一杯!”石统带举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放,不免手重了一些,杯盘微微一阵动。吴万苍一双神光充溢的眼睛在石统带面上倏地一扫道:“石老爷!可是嫌小老儿言重了?”石统带忙欠身一揖道:“吴前辈别这么误会了!弟子想起老前辈的话,可说是顿开茅塞,怎敢说嫌,实际弟子这一番到周大哥的府上,也是受了上命的差遣,可是听了老前辈的话,伸手办吧,未免对不住自己良心;若不管吧,也情实无法交待,因此不免有所失礼,尚望老前辈海涵!”这吴万苍尚未回答,小飞狐急道:“未悉石大哥究是奉何差遣?小弟愿闻其详。”石统带先看了看吴万苍,叹了一口气道:“不瞒老前辈说,弟子对于官场早已厌恶了,不过这盛京将军不允辞职,又不能来个挂冠而逃,也只能这么应付下去。不料现在又给我一件难题了。”这通臂仙猿不耐烦道:“石老爷!究是什么差遣?请你别绕弯子了。”石统带眼望着小飞狐道:“大哥你可知道,在这打虎山附近,是否有绿林人物啸聚?”小飞狐闻言一愕道:“自从将军派第四标火枪响应,扫荡这盛京附近以来,那打虎山久无绿林人物盘居了,至于黑山附近的匪窖,也随着打虎山的溃败而土崩瓦解,至今已有五六年,不闻是处再有匪警,不知这话究是什么原因?”石统带又叹了一口气,跟着把盛京将军听了钱师爷被劫失女,饬令自己探访这黑山打虎山有无匪踪,想要带兵剿山,后来想到盘居在黑山一带是余观海,因想到招安的事,才又饬令自己办理这件事,不过自知力量不足,才举荐小飞狐,此番找来商量商量等语细细述了一遍。
  那小飞狐周益听毕这石统带的话,并未立即回答,却望了望吴万苍。那通臂仙猿吴万苍这时候手拈着花白胡子梢,沉思了一下,突然将桌子拍了一巴掌,眼望着石统带道:“好!石老弟!这件事小老儿愿意伸手管管,帮你的忙!”石统带和小飞狐周益不由得一愕,那通臂仙猿吴万苍又接口道:“石老爷你须要明白,我这回帮你的忙,并不是贪图你的官位巴结你,也不是贪图个银子的报酬,说实话,我是为黎民百姓的性命着想,才帮忙你去招安这余观海。我想余观海之师金鹰赵宏泽与我也有一面之谊,不会不给我个脸面的,就是没有这个关系,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并这几手笨功夫,也不怕这余观海不俯身允可,石老弟你想如何?”石统带避席朝着通臂仙猿打了躬道:“老前辈帮弟子招安那余观海,弟子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弟子觉得颜服事异族,也是我们汉族的耻辱,对于余观海这样一个血性的汉子实在也是一种耻辱,说不了也许会弄出什么意外来。”话至此,那通臂仙猿吴万苍又将桌子拍了一巴掌道:“对呀!余观海虽是马贼一流,但也颇有种族的观念,不过我允诺帮忙你招安他,此中也有深意。当初袁崇焕忌功计戮毛文龙时,毛手下的几员勇将耿精忠、尚可喜等降役清朝之后,那尚可喜手下有一员裨将安化南,曾劝尚可喜须要以种族为念,尚意动,惜为耿精忠所误,至终落一个汉奸之名,结果同样身败名裂。那安化南见劝不转尚可喜,也只好辞去官职,挂冠返山隐居于津门附近,唯仍于暗中与明朝贵臣逸老暗中结连,欲谋推覆清廷,再建汉族天下,不过因着清廷气数未终,也未敢轻举妄动。那郑成功之子郑经不时遣人来往与安化南互通讯息,派人深入清廷各层阶级,明为服事清廷,暗中是在树植势力,作推翻清廷的准备,在这盛京将军之内,十有二三是潜伏的此种势力,即民间亦然。唯因时间未到,也未敢揭竿举义,轻举妄动。我想石老弟虽说服事清廷,这种族观念,谅也是有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帮你的忙招安余观海,正是树植我们的势力,并不是要他效忠清廷。”通臂仙猿说毕,小飞狐周益满斟一杯酒递给吴万苍道:“师傅所言一切弟子等早已料及,不过没有直说出来,既然师傅肯帮忙石大哥的话,弟子亦极为感动。”那石统带也道:“老前辈肯这样的帮忙弟子,弟子是承情不尽,一切就听老前辈的指教。”那通臂仙猿道:“你们且慢谢我,我觉得这余观海的个性与众不同,我们虽道去招安他,但背后亦须与这余观海计议一下,石老弟在官应役,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不便彰明显著地去拜望一个盗魁,我只带周益去即可,因周益虽说也是在官应役,但系秘密的职务,那余观海也许不明底细。石老弟就回去听信好了。”言毕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往桌上一放,扣住酒杯,又望着石统带道:“我此行能否果如所愿,也还是不敢料及,唯望你在盛京将军面前,千万不要露出口风,说我老头子也在内,也不可将我们的意思露出。”石统带连忙“噢”地应了一声道:“是!老前辈的话,弟子完全明白,就请老前辈放心好了。”如是小飞狐周益又叫手下人,重新置酒布菜,大家痛饮了一阵。直到二更天,石统带才踉踉跄跄地带着十分酒意,重新回宿营,所幸盛京将军衙门也没有传见。
  次日石统带酒醒之后,又往小飞狐周益处去,谁料小飞狐周益同着通臂仙猿吴万苍,平明五鼓已赶往黑山去了。石统带张望一阵,也就折身回到盛京将军衙门,面见盛京将军之后,没敢将通臂仙猿的意思露出来,只说那小飞狐已赶往黑山招安去了。盛京将军只微微颔首,也没说什么,那钱师爷在旁听了,情态虽然很急,但也没什么可说。

第二章 窥黑山仙猿施威

  当日清晨,天刚刚启明之际,这盛京将军衙门的三班总捕小飞狐周益,同着师傅江湖怪杰通臂仙猿吴万苍,踏上了这盛京十里外的郊野了。此际的气候还未到初秋,一望百里之内,青苍苍的一片,如一片广大无边的绿海,这正是东北唯一的物产大豆高梁将要成熟时期。这通臂仙猿的跨下骡子,虽不是蒙古名种,但也是晋西出产,善于奔驰山野,此际走在这辽东道上,正好显出它的绝技来。有时这通臂仙猿一抖缰绳,这匹骡子就连窜带跳越过田畴陌阡登上一座高坡,竖起两只耳朵,左右前后摇摆一阵,这通臂仙猿吴万苍,则是手扯缰绳左右眺望。有时候这匹骡子奔驰在大道上,扬耳竖尾,四只蹄子就如擂鼓似地敲在地上,荡起很高的尘土,如烟似雾地瞬息而过。此幸小飞狐的跨下坐骑,原是蒙古名马,走在关外的道上,四只铁蹄就如撒了一样一阵作响,也落在通臂仙猿的后面。
  从盛京到那黑山,也不过是百里的途径,太阳未下山时,这通臂仙猿和小飞狐的蒙古马,就已踏进了打虎山地界,按这两匹坐骑的速度,不到半日就可到达黑山地界。但那通臂仙猿吴万苍江湖上的阅历非常的渊博,早估计到自己同这小飞狐登黑山拜访余观海,若不在事先说明来意,就冒昧地闯进去,势必引起余观海的误会;若先拜访余观海说明来意,余观海为了山寨的名誉,决不会承认,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走了,又会引起石统带和小飞狐的轻视。所以吴万苍一路走着,一路和小飞狐计划,用什么口实来拜会余观海。按通臂仙猿的意思,先调查个水落石出,那钱师爷的爱女,是否真的落在这黑山之上,如果证实了是落在这黑山,能找出证据来,就不怕余观海不承认。这个主意一出,小飞狐自是非常的赞同,实在这通臂仙猿的武功造诣江湖阅历,件件都比小飞狐强。
  为了要达到暗中窥探的目的,两匹坐骑连走带打旋悠,直到天快要黑了,才到这黑山地界。
  这黑山的周围也足有百多里,山势虽然不十分的高,但很险恶,并且遍山都是黑黝黝密不见日的大丛林,里面的小道或是隐没在深草丛内,或是曲曲折折的,盘着错落不一的山石,转来转去。四周都是黑黝黝的丛林,远远的一望,山脉黑,无怪有黑山之称了。山势如此的险恶,自然是马贼理想的巢穴。
  通臂仙猿吴万苍和小飞狐两人两骑,一踏进黑山地界,都各各地放缓了缰绳。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之天,但月色还没有升将上来,放眼望去,四山都隐没在一片月黑之中,一没有人声,二没有犬吠,不知道这黑山大寨是在哪里隐路。这通臂仙猿一抖缰绳,这匹骡子即蹬开四只健腿,连窜带跳地越过数个小山岗子,登上一座稍高的山头,吴万苍一勒缰绳向四外眺望。
  那小飞狐的蒙古马,此时虽也立在后面,但鼻孔已不断的在嘶嘶作声,嘴边也喷冒着白沫。小飞狐也勒住马向着四外眺望了一阵,这才回头望着吴万苍道:“师傅,你看那边有隐隐的一星灯火,可是黑山大寨吧?”通臂仙猿吴万苍顺着小飞狐的手指看去,在远远稍高的一座山的半山腰里,幽邃的丛林之间,露出一星灯火。这灯火摇晃不定,忽隐忽现,好象是有人提着灯笼穿行于那丛林之间。这通臂仙猿的眼力非常尖锐,可也没有看出那灯光确实的情形,那灯光是否在房屋里,还是有人提灯夜行,实在辨不清楚,唯闻得山风吹动着林间叶梢,簌簌地作响,如山猿夜哭,又如海涛低啸。
  通臂仙猿手拈着胡子梢,向着那方眺望了一阵,这才一抖缰绳道:“这可不能料定那就是黑山大寨,我们先过去看看再说,你须将那马铃摘下来了。”说着这话,通臂仙猿首先策骡冲下这个小山岗子,直朝那有灯光的方向驰去。小飞狐也正恐那铃响过大,又在这寂静的深山荒谷之中,容易被人发觉,一伸手就将那马铃摘了下来,也是一抖缰绳,这匹蒙古马,就紧跟着通臂仙猿的骡子向那灯光出没的地方驰去。
  那灯光出没的地方,看着似乎不远,可是两匹坐骑绕来绕去地竟走了有一个多更次,才渐渐行近这座蔽没灯光的林前。八只蹄子一停,通臂仙猿探头看了一下,回头望着小飞狐道:“据我看那有灯光的地方虽有人,恐不是黑山大寨。”小飞狐也探头看了一下道:“弟子想虽不是黑山大寨,恐也相离不远,待弟子前去探看一下。”小飞狐说完即纵身下了马,缰绳往着判官头上一抛。这小飞狐身法果然快捷,早是一阵轻风,人就扑入了这林内。
  通臂仙猿坐在骡背之上左右窥探,不一刻那小飞狐已扑出林外,向着通臂仙猿道:“师傅,我们往那边走。”说着就飞身上了马,这匹马就首先转到林子前面,绕着小道转了半匝,已见前面有白茫茫的一条小道,隐没在一丛丛的蒿草和灌木丛里。通臂仙猿忙问道:“你可知道了大寨的所在吧?”小飞狐摇手一指背后林子低声道:“师傅那边有匪徒的卡子,好在他们都在聚赌,我们又是绕道,从他们门前的那条小道看来,是通往正北方向的,我们只望北搜寻好了。”说着话时这骑马已转入一条小山道上。这条小山道看样子虽如九曲黄河似地弯弯曲曲,不知多远,但瞩目前路好象是有着黑影迎面遮住去路,也许这就是黑山大寨了。
  两匹坐骑八只蹄子走在这幽密密深邃的蒿草和灌木丛中,两个人很小心地抖动缰绳,这两匹坐骑就侧身倚着道旁前行,准备有人时,好往道旁内躲藏。
  大约走了四五里路,回首看去灯光已转到身后去了,但在不远的林内又现出一点飘忽不定的灯光,看样子好像是有人提着夜行,看它的方向似乎是由左而右。此际小飞狐却是紧催着坐骑,绕了两个弯子,这条小道已是放宽了许多,足容两人两骑并肩而行。通臂仙猿也感觉出此地似乎离黑山大寨不远了,正欲与小飞狐计划,已见前面灯光突地转将过来,好似是朝着这方向走来,但一刹那之间,灯光忽又隐没了,而说话的声音已是隐隐地传来。
  小飞狐周益赶紧一提缰绳,这匹马跟着小飞狐低头钻入一丛公孙树之后,通臂仙猿的耳力甚好,不用抖动那缰绳,只用两腿一夹骡腹,这匹骡子也是一低首,跟在小飞狐的蒙古马之后,进了林内。这林内枝叶横生,非常的幽静,两人一块下了坐骑,各各将缰绳往树枝上悬好,两人往着一处一凑,小飞狐低声道:“据我看此地必是通往黑山大寨的必经之路……”没待小飞狐说完,已听见几十只马蹄之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在这空林寂静之际,马蹄踏在山道之上,音响分外的嘹亮。别看这山道是曲曲折折的,但是几个骑马的人骑术都似乎非常的精纯,眨眼之间已奔近了这林畔。小飞狐和通臂仙猿不约而同的地一齐扑奔林口伏身一株公孙树后探首向这山道上看去,就见有四匹健马并作两行奔将过来,前一骑马上的人提着一只牛角灯,灯光非常强烈,每个人身上背着一口双手带,一个还竟提着一只大杆枪,枪口朝下,好似是随时准备要放的样子。
  到了这不远的地方,四匹马突然放缓了缰绳,由并肩式改作雁行式,提着牛角灯的还是在前面领路,通臂仙猿吴万苍和小飞狐借着树木障身,已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当中一骑好似在埋怨道:“我说呢,老二,这都是你讨的好差使,却累我们三个人,跟着你瞎跑一气。不是给我们黑山泄气,像这样曲折难行的山道,没有儿子孝顺爹妈的那股劲和服侍老婆鞠躬尽瘁那热劲儿,谁也不耐烦跑进我们黑山大寨来,你这才叫多事呢!”前面手提牛角灯的突地从马背上回身道:“懒猴子!这可是你厌烦了,那么你尽可以回去陪老婆好了,事情只用我老二一个人去办,谁叫我自己讨这苦差使呢?你爱回去就回去好了!”言时似乎是声色俱厉。后面那个嘟哝着:“我不过是随便说一说罢了,不值得这样的生气,好!走啊!”说着一抖马缰绳,这匹马就加快了步子越过前马,便往黑茫茫的前路驰,三匹马也就鱼贯地奔驰随去。
  通臂仙猿吴万苍一拉小飞狐,两人就似两只怪鸟上这小道,举首望去,那四匹马已消没了踪迹,马蹄之声也渐渐寂静。通臂仙猿审度了一下这地势和方向,随后一矮身子首先朝着这四匹马的来路扑去,小飞狐也紧紧地跟在后边。这路径由窄到宽,才走了半里多路,突然身前是白茫茫的一通臂仙猿并不管这些首先扑进一棵树后,小飞狐随后一看,片白茫茫的地带并不是什么湖泊之类,却是很平整的一大片广场,上面还有许多马蹄印,月光照在上面,就似水淋淋的汉纹一样。
  通臂仙猿回道:“你看,这是他们的操练场,再不然就是马贼的集合的地方了,总之,这黑山的大寨就距此不远,你看这对面有一条宽大的路径,绝对是通大寨的路子,别莽撞,要留神他们所布下的卡子。”这片广场约有数十亩的宽阔,两头相距足够半里路。就见通臂仙猿一矮身子,人就如一缕黑烟似地消没了踪迹,小飞狐欲要四外张望,已听见对面起了轻微的掌声,无疑的这是通臂仙猿的暗号,小飞狐立时一矮身子迅疾如风已然扑入对面林间狭窄的一条小道之上通臂仙猿已经沿着这小道向前荡出了四五丈,路有一丈多宽,但两侧却是高约五六丈的大树,上面枝叶相接,人走在下面就似走入了隧道。路前虽十分黑暗,但此时已有了月光由叶间透入,尚可以辨别路径。
  小飞狐跟着通臂仙猿才走了丈多路,忽地通臂仙猿一停脚,便嗖地蹿上了树间。小飞狐也料到是有了人,也跟着蹿上了枝叶之间。那枝叶刷地一阵响,小飞狐吃了一惊,忙着一稳身子,通臂仙猿已从枝叶间探头下视,只听得人声却没有人走过来,等了一回那人声反而寂然了,似乎人已绕道走往别处。通臂仙猿即时坠下叶间,小飞狐自然也跟着落地,一前一后穿过这股林间路径,这才见前面山势突起,在半山腰里好似有几星灯火,摇晃于那枝叶之间,黑山大寨已是隐隐在望了。
  两个人并不说话,借着草丛树叶障身,又向前走了半里路。那路至此已是往上斜起,抬头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望见数星灯火时隐时现。通臂仙猿即时向左斜身平空一起,人已蹿出丈多路,落在一片小的斜坡之上。这斜坡并不宽广,但高有数十丈,上面满是乱石和深草,草里也不知隐没着什么东西,通臂仙猿轻功超绝,两足刚刚一点坡面,早又纵身腾起往着上面的乱石上一落,就此“蹭,蹭,蹭,”一连数跃,人就蹿上了半山腰里。小飞狐也紧紧相随,人却是落后有两三丈路,那枝叶间的灯火竟是突然地灭了。
  通臂仙猿至此似乎是突地一惊,伏身在一株矮树之后,向上看去,已望见了几处屋檐从枝叶之间露将出来,估量那地势好像是在这片房舍的左前方,这房子并不像一座山寨,没有围墙,也没有篱笆一类的遮拦物,竟和普通的山家没有两样。至此两个人倒是不能不慎重了。
  两个人在这树后低言了几句,那通臂仙猿即时已矮身子,转出这树后,人就如一缕轻烟似地扑至小屋后,向上一看,上面虽没有鸡爪钉一类的障碍物,但那屋檐上却是有着不少的青苔,并且墙头上还堆积着些碎砖残瓦,人要不小心踩上去势必坠地惊动屋里的人。但这通臂仙猿的轻功卓绝,身子往上一起时,早是伸手一拂那青苔,跟着双脚往瓦面上一落,恰似猿猴似地伏身在那瓦面之上,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借着瓦背障身探首向内看去,见这所院子是处马厩,满院子的碎草细料,自己立身的地方恰好是马厩之上,左右两边马厩之内,都是些上好的蒙古马,但匹数并不多,总共不过二十多匹。在马厩的前面似乎是一所厢房的后身,房子也很高敞,虽有窗子,但都距地很高,内里的灯光也很微弱,在当中的房子山头之上都有着瓦龙瓦虎,纯粹是北京庙堂似的建筑,大概是这黑山大寨的所在地了。此际通臂仙猿突地胆子一壮,直起身子由这马厩之上扑下,迅疾如风,一眨眼人已从斜刺里扑向后边。
  此时小飞狐也由后边蹿上了这房舍之后。这片房舍的地势不大,但房舍稠密,竟也不知有多少间。小飞狐估量了一下,正欲循声寻踪,暗探这黑山大寨余观海的举止,那通臂仙猿已由左边扑过来,两个人往着黑影里一凑,彼此一指手,小飞狐即纵上大屋的后背,脚刚立得一立,通臂仙猿已由黑影里一转身子,一缕轻烟似地各处窥探去了。小飞狐伏身在这瓦面之上,已听得下边有人来往的脚步声,很是杂踏,同时也有谈话之声,可惜在上面听不清楚。想不到余观海竟会这么疏忽,对于大寨的防备一点也没有,也许是余观海自以为本领超群,同时仗着黑山路径深邃,常人难到,而江湖人也不好意思无由找寻余观海的晦气,所以就有恃无恐,不加以布置防备吧。
  小飞狐心里这么想着,正想转首向前面看,不料突地一阵劲风扑向小飞狐的脑后,小飞狐也未料到会有人暗算,所幸他的功夫精绝,在这黑山上又是充分的小心,立时将整个身子向着瓦面上一伏,同时用着“蛇行式”,身子往斜刺里一穿,扑上屋脊,就听得瓦面之上“当”地一声,这一声使小飞狐吃了一大惊,慌不迭地一回首,早有一条细长的黑影扑向小飞狐的身后,一柄青钢剑就如打了一道厉闪似地往着小飞狐后腰扎来,迅疾如电。小飞狐空手无法抵御,只得将双臂一抬扑下瓦背蹿出五六尺路,一回首这才看清那人的身形,高昂细长,穿着一件长袍却是向着腰间一掖,未戴帽,只将一条黑漆似的一条辫子盘在脑门之上,这一剑扎空又向着小飞狐扑来,嘴里骂道:“小子你瞎了眼,好大胆竟敢到我的这黑山窥探,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黑山岂是容人随便进来!”边说边挥动青钢剑又望着小飞狐咽喉扎来,这一式用的是“白蛇吐信”,人还没有扑到,剑尖早是一指咽喉,既疾且危。
  此时小飞狐立在房檐之上,退无可退,那剑尖一指咽喉,小飞狐即时向左一斜身,闪开剑尖,长身上步,伸右臂手腕翻花,欲用“刁龙手”擒法又若“空手夺刃”掳住这人的手腕,这人倏地身子往后一挫,剑锋一立往后倒挂。小飞狐这只右手若不收回,势必碰在剑锋之上,但是小飞狐一翻右腕,左手上探,同时欺身进步,左手一挂敌人持剑的左臂,右掌却用“按挤掌”,击中敌人的小腹。这种按挤力较比立掌横拍的力量还大,纯粹用的是掌根之力,就见敌人的身子向后一倒。
  在这一刹那之间,小飞狐却是急行斜身左穿离开房脊,又复登上屋脊,那敌人早是横卧于屋面之上,但青钢剑并未撤手,在这横身的当儿,竟是双腿一翻,青钢剑往着小飞狐的双腿刺来。小飞狐斜身右跃,那敌人又是一骨碌跃身而起,青钢剑仍取小飞狐的咽喉。
  此际那庭院之中早是乱将起来,有人向上扬声道:“老三,是什么人,别莽撞!”但这人气狠狠地道:“当家的,这是一个奸细,他来窥探黑山!”说着剑尖仍取小飞狐的咽喉。此时小飞狐的兵器尚挂在背后,百忙里要伸手摘取,并且彷徨回顾,要寻找退路。剑尖一到,小飞狐怒道:“朋友!你得势不停手,我可不客气了!看谁便宜!”边说边将身子后退,伸手拿出背上的四棱镔铁钢。那人冷笑一声:“相好的既敢来,就别想出这黑山,还不弄点颜色,给我们赏识赏识!”剑随话到。
  小飞狐已然拿出四棱镔铁钢“斜坡单鞭”就将敌人的青钢剑“当”地一声扫开。这敌人一变面色,喝骂:“小子,还真有种!”青钢剑一挽剑花,竟取小飞狐的右颈。但在此时早从房下冒出一条人影,使着洪亮的嗓门喝道:“老三,住手!”这敌人即时撒身后退,手指着小飞狐向着那人道:“当家的,这个奸细胆子不小,他还敢和我过手!”那人上下看了看小飞狐,朗然发话道:“朋友!你是谁?为什么黑夜私入这黑山?如果有什么困难的事,我余观海当尽力帮你!”余观海这一出场,毕竟有点派头和江湖味道。
  小飞狐久已闻这余观海的名声,在这辽东道上叫得非常的响,惜未晤面,不料今日今时夜入黑山,竟与这名震辽东的马贼首领会面,不可不谓是机缘。当时借着星月微光,观察这余观海,见余观海的身体高低适中,立在这屋面之上是纹丝不动,只那衣角被这上面的夜风吹得微微地摆动,虽看不出面貌和年龄的大小,但从那稳重深沉的举止看来,约在四十上下的年龄。
  那余观海见小飞狐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小飞狐,两人对看了一下,那屋面之下虽是鸦雀无声,但“扑扑”的脚步之声,却不绝于耳。
  余观海看了一下,这才向着小飞狐一抱拳道:“朋友!因何到这鄙处,请问你是谁?”小飞狐见余观海是这样的彬彬有礼,不像是江湖盗寇一流的行径,也赶紧一抱拳道:“在下是关外热河人氏,名叫周益,匪号人称小飞狐。因受朋友之托,到这附近办理一件要事,因久闻余当家的是一位当世的豪杰,所以就不揣冒昧地当夜适访,尚希余当家的海涵!”那余观海起先好像一愕,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道:“哈哈,我道是什么人大胆,原来是盛京衙门的三班总捕周老爷,真是宾客临门,恕我余某没恭迎,请周老爷大驾一谈,以聆教益!”
  小飞狐一疏神,尚以为余观海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料余观海颇通武林“混混谱”,(按:此三字意指渊源),也是久闻小飞狐的名号,不料今晚见其私入黑山,不免既惊且怒。但是余观海并不现诸形色,仍佯笑请小飞狐下面谈谈,意态非常的谦恭。
  到了此时此地,小飞狐既已露出形迹来,若不下去也显得自己胆怯,见笑于这辽东马贼了,即时将四棱镔铁钢回手背在背上,一抱拳道:“请了!”余观海也笑着一抱双拳道:“周老爷你是贵人,我余某一介草莽夫,不敢僭越!”小飞狐笑了笑,即时纵身下了屋面,已见阶下立了不少的寨兵,持刀枪四面立定,但都纹丝不动,鸦雀无声,只圆睁着双眼望着小飞狐,脸上都挂着一股杀气。小飞狐笑吟吟的并不畏惧,但心里却是佩服余观海的调度办理有方,但看这黑山马贼军容之盛,的确也是一个江湖奇材,无怪这黑山并余观海之名,响传这辽东道上。
  小飞狐这一下来,就有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急趋一步,向着小飞狐拱手相让道:“请周老爷进!”同时四面也一齐道声:“请!”这声音很大,也似乎听得山谷回声。小飞狐含笑点头,在这点头之间,已见余观海兀然四外眺望了一下,这才下了屋面,请小飞狐进厅。
  见这大厅内面也很宽阔,没有什么布置,只那靠墙立着不少兵器架子,当中一条长方案子,非常的硕大,在右和后面,一字儿排列了十多只石鼓,案子的左右前后,燃着四支足有臂膊粗大的大蜡烛,烛焰吞吐着辉红的光芒,照得四面的兵器架子,映着红缨红绸,就如带了血一样,异常的威武。几个手下夫忙着重新摆设座位,余观海请小飞狐上座,小飞狐明白江湖绿林道的规矩,这种寨主的座位,不论是谁也不能上去坐,倘若不知道的人以为主人谦恭请其上坐是好意,那可是犯了绿林大忌,这种上坐即是夺取山寨大权,势必要遭受到乱刀分尸的惨刑。
  小飞狐明白江湖道,自然不肯上座,一味地谦让,无论如何也不肯上座。余观海笑一笑道:“那么我们不必客气,随便一坐好了!”说着首先坐下,小飞狐坐在余观海的下手,那迎接小飞狐并和小飞狐交手的人,分坐在两边横头,左右和厅门内外分立了十多名寨兵,院子里也听不见“扑扑”的脚步声了。
  此时小飞狐在烛光之下,看那余观海是一张长圆的脸面,面色有点黑紫,唇上已经有了短短的一部短须,目光炯炯棱威逼人,这便使小飞狐觉得余观海不像江湖武林朋友所说的那样横暴无礼,其实一看之后,不过是比一个通常人略显壮健而已,从任何地方也看不出余观海是会这样的喧腾人口。自己和通臂仙猿赶来这黑山,也是震于这余观海之名,未敢贸然从正面的拜访,先来一个暗地观察,欲以正理来折服余观海,但现在自己成了余观海的座上客,否!翁中鱼,如果通臂仙猿不出面和余观海周旋,说不定自己事先要吃亏的。他心里想着即望着厅的四周看去。
  那余观海道:“不知道周老爷这一次驾临残地有何贵干?同时我们抱歉事先不知道周老爷驾临,没有迎接,实是有罪!”小飞狐道:“余当家的,你太客气了,我正自感冒昧,未得通知拜访余当家的,竟这么闯了黑而来,若不是余当家的宽宏大量,只恐此时已逃不出绳捆索锁吧!”说着笑了一笑。余观海也笑了一笑道:“周老爷这是哪里话,只要江湖朋友一来,我余某决不能不招待,哪里会这样不客气的!”小飞狐又笑道:“可是我不是江湖朋友,是一个鹰爪孙啊!”余观海大笑道:“周老爷你可是一个快人快语,但我余某生性好交武林同道;那管五行八体九流三教,就是‘库果’(江湖唇典即妓女)我也交交!”这话使小飞狐面上一红道:“还是余当家的人爽快,我周某自惭不如!”余观海仍笑道:“我这是玩话,周老爷你可别误会才好!”小飞狐笑道:“哪里话,当家的你别多心。”
  几句话之后,余观海突然向着小飞狐道:“我真荒唐,竟忘了一件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老二雷大江,”又指了一指与小飞狐在屋面上交手的那人道:“这是我们老三方治,江湖人称百脚蜈蚣的,就是我们这位老三。”小飞狐连忙向两人欠了欠身子,顺眼望着百脚蜈蚣看去,见这百脚蜈蚣年约二十七八,一张焦黄的面皮,并没有胡子,眼光闪烁不定,但他却是极力装出目不斜视的样子,凛神注目,鼻尖微微的勾曲,使人一望而知是胸怀诡诈,机智多变的人物。这一看之后,使小飞狐断定那钱师爷的爱女,必在这黑山无疑,但不知道余观海知道不知道,如果余观海知道的话,余观海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但看余观海的态度举止又不像是那样的人,也许余观海尚不知是有此事吧,那么只是百脚蜈蚣个人的私事了。
  小飞狐这么一想,即时目不转睛地望百脚蜈蚣几眼,这把百脚蜈蚣望得有些忸怩不安起来。他望着小飞狐道:“素闻周老爷在盛京衙门之内,以办案著称,不知当夜驾临荒山,可有什么要公?”小飞狐心想这家伙是明知故问,要不为了你我又何必行这迢迢长途,冒险入山,随即笑着答道:“我刚才和余汉当家的说过,是因受了朋友之托到此地附近办理一件要事,故顺便前来贵山拜访一下,其实没别的念头,三当家的你别误会才好!”百脚蜈蚣又笑道:“可是这样的拜会,在武林道上可说是罕见,难为周老爷居然打破武林成规,我很佩服周老爷有这胆力,倒未领教周老爷到这附近,究是为了什么要公,如果是需要帮忙的话,但请周老爷尽量吩咐,我们无不遵命,以供驱用。”小飞狐见这百脚蜈蚣振振有词地说出这有硬有软的话来,这倒使小飞狐犹疑了一下,说实话是不好,不说实话,知道也瞒不过百脚蜈蚣一行人,犹疑了一下,回头看余观海正和雷大江在拚耳低语,雷大江说着话并连连点头,回头看了看小飞狐,正和小飞狐的眼光接个正着。小飞狐迟疑了一下子,才毅然地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我这一次来贵宾山,一来是拜望,二来是托付一件事,因不悉当家的是否开门容纳,所以先来探看一下,不料就露出了形迹,这使当家的误会了我,但我自信决没有那个意思!”余观海尚未说什么,那雷大江已在旁边嘿嘿地冷笑起来,他望着小飞狐道:“周老爷你这话只能欺哄外人,别在我们面前卖假方子,谁不知道周老爷的出身也是江湖人,江湖人哪一个不懂道义,是否周老爷一经入了官场,即将武林道义抛之脑后,不堪闻问了?我倒钦佩周老爷竟有这样的恒心胆力!”小飞狐见这雷大江说话时是那样的咄咄逼人,也一笑道:“二当家的你这么一说,简直是叫我不承认不行,我老实说此来贵宾山,果是受了上命的差遣,来这里办理一件要公,可这件事与诸位当家的并无关系,我只怪自己为什么挟着一份好奇心,黑夜入人家的门户之中呢,诸位当家的你们当原谅我!”
  雷大江抹了抹下巴,又要开口发话,可是那百脚蜈蚣又道:“周老爷你这是衷心之话吗?可是我问周老爷此来究是办的什么要公,我倒要领教一下……”刹那间余观海突地拦住百脚蜈蚣道:“老三!你快住口,怎敢无礼顶撞贵人?”说得百脚蜈蚣“诺诺”连声向后一座。余观海即又含笑望着小飞狐抱拳道:“我这位兄弟不知礼教,凡事都要多话,周老爷你不要介意。”说着又回头吩咐道:“摆酒!”小飞狐连忙着起身阻拦道:“当家的!别这么张罗,这一张罗可就见外了!”但余观海一面吩咐着,一面回头望着小飞狐道:“周老爷你别这么客气,荒山之上本无好酒好茶,不过东西都是现成,且有自酿的好酒,不能不尝试一点,也权当给周老爷接风,别太客气了。”
  说着话雷大江和百脚蜈蚣双双向后一退身,就上来四名小盗,将桌上的腊烛向旁移了一移,使桌案之上空出一片地方来,立时有个厨子托着一个菜盘一阵风似走进来,不知是何时早已做好了,就见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往桌子上一放,跟着雷大江也随在这厨役的后边出了大厅。小飞狐的耳中听得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好像是由平地蹿上了屋脊,这使小飞狐想起了通臂仙猿,不知此时是否已探出那锦娘的下落,如果再没有探出来,而被那雷大江窥破了行迹,今晚算是白来了,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这个斤斗在石统带面前算是栽倒得不轻。看余观海时只吩咐着摆杯盘,并不和百脚蜈蚣说话,反是百脚蜈蚣向着身旁的一名小盗耳畔低言了两声,那小盗连点了点头,趁着余观海在招待小飞狐落座的当儿,悄悄的溜出了大厅的后边隔扇。百脚蜈蚣却是拿眼望着余观海,好像是怕余观海知道。小飞狐看在眼里,嘴角上微微含着一分笑意,在这笑意之中,似乎已看透了百脚蜈蚣的机变。
  三个人入了座之后,余观海亲自给小飞狐斟酒,也不问雷大江到哪去。吃着酒使小飞狐不胜担心,怕通臂仙猿没探出什么来,就入了人家的圈套。酒过三巡之后,那雷大江已是翩然入了大厅,旁边小盗就忙着给雷大江安座位摆杯筷,雷大江入了座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先呷了一口酒,反是余观海先开口道:“二弟,你巡逻过可有什么动静?”雷大江挟了一大块肥肉,待咽下去后才开口道:“没有!只是去到前路巡逻查看各卡的四个弟兄,至今没有回来,谅来又留在同伙那儿吃酒了!”他这一说见余观海将眉毛扬了一扬,欲要说话,但望了望小飞狐也不言语了,又给小飞狐杯中斟酒。
  可是小飞狐的心中却是起了疑惑担起了惊,怕那通臂仙猿误中了圈套,心里在打着鼓,回头看余观海几个人,都神色自若地喝着酒,好像外面一点事也没有。待又上了一道菜之后,那百脚蜈蚣即停杯起身眼望着余观海道:“大哥,这种闷酒实在无味,小弟不才愿在酒席之前舞一趟剑以娱贵客,不知大哥以为使得吗?”见余观海又将眉毛扬了一扬,但又向下皱了一皱,刚要摆手,但小飞狐已含着笑道:“三当家的你既有这雅兴,不妨宴前舞剑以取乐耳,小可不才或可奉陪献丑!”他这一说,雷大江首先拍起掌来道:“好!好!周老爷肯当筵一显奇技,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又回头道:“来啊!将我卧室内的那把七星松纹剑取来,给周老爷一用!”旁边一名小盗即“诺”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厅。
  百脚蜈蚣将身上的衣服拾掇了一下,抬手提脚见无绷的地方,这才伸手从旁边一名小盗的手中接过自己使惯的一柄青钢剑,倒背着剑鞘走到桌案之前,先向后退七八步路,面向着这条桌案一立,这才向着小飞狐一抱拳道:“功夫不好,周老爷不要见笑!”小飞狐也立起身道:“三当家的太客气了,我正要瞻仰瞻仰你的武林绝技!”说着话眼神四周一顾,见这大厅之内前后左右都有这黑山的盗党环视,但都鸦雀无声,只有烛影摇摆。
  那百脚蜈蚣立时先上左步跟上右脚,身子倏地一煞,矮步趋前,先走了几个拳式,这才把青钢剑出鞘,立时一道亮闪在这大厅烛光之下,打了一道厉闪似的,只见这百脚蜈蚣前趋后退,身子起伏,同时一柄青钢剑左挑右扎,冷飕飕地寒光闪烁,真个“捷如游龙警如鸿”,大厅内的烛光,都被这一阵剑光挥扫得飘摇不定。小飞狐还真料不到这百脚蜈蚣这一趟剑上竟有这么深厚的造诣,故目不转睛地看着,同时两手转转地点在桌沿之上,只要百脚蜈蚣稍有些动作,即时掀桌应敌。
  百脚蜈蚣的青钢剑渐渐地由慢转紧,而距离桌案是越加的近了。余观海和雷大江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眼望着百脚蜈蚣,小飞狐也是心情紧张地眼望着桌案之前,可是突地百脚蜈蚣剑一停往着剑鞘之内一插,眼望着四周一扫,只见由大厅的外边,秋风扫落叶似的飘进一个人来,一落地就落在桌案之前,向上一抱拳道:“余大当家的请了,老朽一步来巧了,竟逢上这样盛筵,三当家的一趟吕祖剑果是不同凡响,剑剑精奇,可惜这并不是鸿门宴,未免是太煞风景……”惊得余观海和雷大江一齐立起身望着那说话的人看去,只见是一个六十不足五十有余的矮小老头儿。百脚蜈蚣也是向后上退步,欲要拔剑,可是余观海急急的阻住了百脚蜈蚣。那老头又上抱拳道:“不错!老朽就是吴万苍,人说匪号通臂仙猿!”
  那余观海即时离座迎将出来道:“我们一行弟兄不知吴老英雄驾到,有失远迎,就此陪个不是!”说着一躬到地,通臂仙猿慌忙扶住道:“不敢当!不敢当!”说着话就觉得自己的手腕子和小臂被余观海捻了一把,心里暗道:“好小子!连你师傅都不如我,你还和我较劲!”心里想着已被余观海拉向上座。通臂仙猿不顾及那些禁忌,竟自坐在这当中那把椅子上。小飞狐见余观海的面上变了一变,强自忍着气坐在通臂仙猿身旁,向着雷大江一抛眼色,雷大江就赶忙吩咐人给这通臂仙猿重新拿了一付杯筷,又吩咐厨房里重新再做一席菜来,说着话那百脚蜈蚣竟自提着剑走出大厅,也不知哪去了。
  海问吴万苍道:“老英雄驾到,未知有何见教?”通臂仙猿手拈着胡子,望了望余观海道:“老朽十多年以来早已洗手江湖,隐居在鹿门山丛,那时候你师傅金鹰赵宏泽也曾参加过我这封剑闭门的典礼,我是十多年未踏江湖了。这一次我由关内归返关外,心想访一位老友,闻知有位余观海在这辽东名震遐迩,我真想不起余观海是谁,直到会见我这小徒之后,才知黑山的大寨,竟是故人金鹰赵宏泽之徒,故随着小徒到这附近办案之便,一来拜见大当家的,二来也好帮小徒一臂之力。不料我是瞎跑,竟会跑到贵宾寨来了,又不期而遇这种盛宴,真是幸会之至我这位小徒也是荒唐鬼,不曾告诉我一声竟自先来了,使我干着急,找不着他!”这一席话说得余观海是微微的一笑,知道这通臂仙猿是一片谎话。他知道这位江湖怪杰,与自己的师傅赵宏泽认识倒是不假,按辈份来说自是比自己高上一辈,就是武功自己师傅也及不上他。不过余观海肚子里也有气,心想这通臂仙猿是将自己瞧不在眼里,这倒好,无论如何我倒要斗一斗这通臂仙猿,免得叫他目中无人。余观海一念之差,忍耐不住这一口气,就此使得黑山大寨冰消瓦解。此话按下不题。
  吃着酒,那百脚蜈蚣忽然进来了,可是此时的面色是非常的难看。他阴沉着脸,将青钢剑往着旁边一抛,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我们这大寨可是混进了奸细,那后花园花窖子的铁丝网,竟被人削断了!”余观海“啊”了一声,但一刹那间他又恢复了早先的面色,望着百脚蜈蚣道:“那花窖子里并没有修理,再派人多多巡逻就好了。兄弟你辛苦了,可以休息一下和这位吴老英雄谈一谈。”百脚蜈蚣道:“但是……”立时被余观海阻住了道:“有客在此,这种事不必提了,好在吴老英雄和周老爷也都不是外人,再提起来也愚蠢!”言外之意好像指定了这件事是这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干的。小飞狐的面色变了一下,就回头望了望通臂仙猿。
  这时候吴万苍突然地笑起来道:“余大当家的,你不愧是一寨之主,这种言外之意指定了是老朽干的,明人不作暗事,这事果然是我干的。不过我想余大当家的是辽东绿林巨擘,一般绿林同道是仰若山斗,而所立的帮规中有‘不准奸淫,犯者死’一则,决不会作那种人神共愤的事,我这么一说余大当家的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吧!”吴万苍这一说,就见余观海的面上突地变了颜色,回头望着雷大江和百脚蜈蚣,循环地看了几眼。那雷大江是不动声色,面上也没有异样的表情,那百脚蜈蚣却是执着壶,左一杯右一杯自斟自饮,就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因是余观海回头望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指着鄙山寨寨上出犯规的人?只要有事实证明,我余观海身为一寨之主,决不姑息!”说着将桌子捶了一拳,捶得桌子之上的杯盘一阵乱响,抬眼望着通臂仙猿。可是通臂仙猿微微冷笑道:“大当家的你先不要说这些嘴响的话,犯规的人明明白白在这当面,我没有事实拿出,你也许不会相信,可惜辽东巨擘自命不凡,却是这么不能治下!”这话无疑是当面在骂余观海,使他难堪。
  余观海倏地将眼光滚动了一下,突地立起身来,可是没待说话,那百脚蜈蚣抓起酒壶就照通臂仙猿抛去,来势极骤,他一面喝骂着:“老小子,你敢到这黑山逞威,简直是目中无人!”旋说旋又抓起菜盘子抛去,但都被通臂仙猿躲过,立时一阵大乱。那雷大江并大厅内的群盗都要抄家伙,但余观海使出高嗓门怒喝:“不得无礼!都住手!”但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已双双纵身出了桌案,立在大厅当中。余观海也跟着走出桌案向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这是怪我余某吧,但我余某敢说是一条汉子,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来,我余某绝对当面惩治犯规矩的人,决不姑息,坏我黑山之名!”但通臂仙猿冷笑道:“得了吧,这种事何必再在我们面前卖假方子,难道你身为一寨之主,还不明白这一些吗!”这使余观海回头四周一看,那百脚蜈蚣已是抽出青钢剑来,照准通臂仙猿左肋便扎。通臂仙猿还真冷不防的,但他武功纯熟,身子向左一斜,剑尖抹胸而过,抬起右腿,正踢在这百脚蜈蚣的前胸之上,这一脚真不轻,把个百脚蜈蚣踢出七、八步远,倒在一架兵器前,立时一口鲜血喷将出来。那雷大江怒骂一声:“老小子,你敢到这黑山施威!”旋说旋从一名小盗手中接过一柄双手带照准吴万苍的头顶砍去。通臂仙猿一斜身,双手带砍空,小飞狐已拔出背上的四棱镔铁钢,照着雷大江的后脑海击来,这雷大江也是一错步,躲闪过去,一摆双手带欲指挥群盗蜂涌而上,但被余观海阻住了。
  余观海一面喝退雷大江和一群小盗,一面向着通臂仙猿施礼道:“我们这一群弟兄也过于狂鲁莽了,望老英雄包涵一回!”吴万苍冷笑道:“我闯过江湖三四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群殴的局面,这是贵宾寨的规则吗?”余观海并未回答吴万苍,却是回头看了看百脚蜈蚣,见百脚蜈蚣已被几个小盗抬往后面去了,余观海想要追过去看一看,可是通臂仙猿在背后冷笑一声道:“哦!究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徒弟,我们来得不对,可以走了!”小飞狐“诺”地答应了一声。
  可是余观海突地一回身,望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的武功造诣,果是非凡,我余某的两位兄弟都领教过了,区区不才也要讨教一二!”通臂仙猿哈哈大笑道:“老朽久闻余大当家的威名,震惊辽东,久欲一领教益,难为余大当家的看得起老朽,我又何敢推辞,只怕我这一把行将就木的朽骨,不值得大当家的一顾!”余观海狞笑道:“老英雄你太客气了,谁不知道通臂仙猿的尊号,名满江湖之上,今能入荒山,怎能失之交臂,老英雄没别的说,能胜了我可许下山,否则……”通臂仙猿大笑道:“否则什么?可是不让我老朽下山?好啊,我老朽正愁没有棺材钱和烧埋银,能有这个机会,算我吴万苍交运了,总比有儿子还强!”余观海的面上,又是倏地一变,强忍着气哈哈大笑道:“这样说老英雄可是肯赐教了,我余观海幸得会一会这当世英雄。”说着话,已将长大衣的衣服脱下向旁一抛,抬了抬手跺了踢脚,这才向着通臂仙猿一抱拳道:“老英雄,是先过过手,还是先过过兵器?”通臂仙猿觉得余观海也太有点自不量力,只冷笑了一下道:“随你的便……”话未了,余观海已是一纵身用着太祖长拳中的“探臂引龙”碰击通臂仙猿的小腹,掌带风声,来势极骤。但通臂仙猿不等掌及小腹,早是一上右步,左掌轻敲余观海手腕,右掌用着“挥马式”,探半身一点余观海的面门。余观海倏地一缩右手腕子,身驱向下一挫。通臂仙猿又提右脚,右手却是顺势往下一落,敲击余观海的脚背;余观海又往着斜刺里一落脚,右臂一翻腕子,俗用“擒龙手”擒住通臂仙猿的右臂,但被通臂仙猿一长身,反而擒住了余观海的手腕子,往下一勒,余观海也是往前一送,欲顺势碰击吴万苍的小腹,但被吴万苍再用左掌往下一压,空出右掌迎面向前击去,正撞在余观海的胸膛之上。通臂仙猿只用四成力,余观海已是踉踉跄跄被撞出四五步远。余观海拿椿立稳并没有栽倒,但已是面红耳赤,两眼冒火。
  通臂仙猿含笑道:“怎么样?我们还再来过过兵器吗?”余观海此时咬牙切齿怒睁两眼道:“好!”说着就要从兵器架子上摘剑,可是此时雷大江突然凑近余观海的耳畔,低低的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见余观海一跺脚道:“好!”又回头望着通臂仙猿道:“老小子,便宜了你,有机会再来领教你!”说着话人就一阵风似地转过了大厅的遮屏往后去了。
  通臂仙猿与小飞狐猜不透余观海是什么意思,欲行双双追赶,但被雷大江阻住道:“你们两位休要欺人太甚,你们且请回去,改日再行奉约一较长短,我也不送了。”说着人也一阵风似地转过遮屏后边去了。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呆立了一下子,看这大厅内已是没有一个人影,突地通臂仙猿窜近那扇遮屏,将遮屏抬腿踢倒往后看去,大厅后边的隔扇已是闭住了,通臂仙猿再点手翻路窜近大厅的门后,向外一探首,人就飞身穿出院中,一击双掌,小飞狐也跟着纵将出来,四周一看,明月在天,四周的房舍已是笼罩在一片霜影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不知那群盗徒何时匿迹了,这种样子无疑是给通臂仙猿一种难堪。
  但此刻通臂仙猿再也不肯留恋,师徒两个人仍旧由原路出这黑山寨,一路上再也没有见一个人影,如像这黑山附近早就绝了人迹。通臂仙猿师徒两人找着骡子马匹,一同出了这黑山的地界。此时天已四更过后,晓风习习,觉得有一种寒意逼人,两个人在路上并没有说话,就找了一个小村落投宿。这客店的人虽惊讶通臂仙猿师徒二人肯冒险夜行这黑山附近不怕盗劫,可是一看小飞狐的背上背着兵器,就吃了一惊,哪里再敢问什么,就忙着给两个人找了一间小室。屋内除了一条土炕以外什么也没有,就是那油灯点上也是似有如无的,光线非常的弱,差不多对面看不见人。两个人劳累了一日一夜,找了这种地方就比什么都强,什么也不说倒头便睡。
  翌晨天刚明,小飞狐醒过来一看,炕上已不见了通臂仙猿,忙着爬起身子一看,不唯不见了通臂仙猿,就是自己枕在枕底下的四棱镔铁钢也没了踪迹,忙着起身一看室门如旧关闭,不知道通臂仙猿是如何走的。忙着开了屋门喊叫:“店家!店家!”那店家一面手拢着衣角大襟,一面答道:“来了!来了!”说着就走过来问小飞狐是否要茶水。小飞狐本想问问这店家通臂仙猿是怎么走的,自己的镔铁钢也没有了踪迹,但是突地一想,凭自己这点本领,对于通臂仙猿的走和镔铁钢的失踪,尚且毫无知觉,更不用说这毫无一点本领的店家了,徒自失人现眼,还不如隐忍下去。这样一想即时回答道:“是的,我们要洗脸吃过饭后就要上路,先来一盆脸水!”店家答应一声去了。
  小飞狐退回了房内之后,心里觉得很奇怪,猜不透通臂仙猿何以悄悄无声息地走了,而自己的四棱镔铁钢,又何以没了踪迹,弄得小飞狐不住地搔那颈子后头,偶然一抬头见从那顶屋上射进一线亮光,小飞狐的心里一动,忙着起身看去,不料“飕”地一声,就有一条人影从这上面洞中落将下来。小飞狐大吃一惊,忙着向后纵,那人一摆手道:“不要怕,是我!”小飞狐急着看去,正是通臂仙猿。小飞狐忙上两步,刚要叫声“师傅!”可是通臂仙猿又摆手道:“别说话,你听店家来了!”说着那店家已揣了一盆子热水进来,通臂仙猿已将小飞狐的四棱镔铁钢放下,便过去洗脸,小飞狐因有店家当面,自是不便问这通臂仙猿。
  两个人洗完了脸后,又叫店家给做了一顿饭,彼此吃完了,已是日上三竿,两个人就收拾好牵马上道。一出门路旁一个卖油布的小贩上来问通臂仙猿要不要油布,通臂仙猿一摇头,那卖油布的又问小飞狐要不要,并且说你的长途,今后一定有雨,一匹牲口走在路上如何能行,必须有点遮雨的东西才好。小飞狐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天气非常的晴朗,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因笑了笑道:“这样的天气还能下雨吗?”那卖油布的小贩道:“客人你别看天气这么好,你岂不知‘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吗?走在半路上也许会后悔了!”这句话果然说得小飞狐的心里动了动,身子刚一上马又跳下来,但被通臂仙猿阻住了道:“要它干什么?这样天气我看不会下雨,我们还是快回盛京去吧,这样闲混我是够受了,唉,我是自找罪受!”说完这话一鞭骡子的屁股,这匹骡子即时蹬开四蹄,一双后蹄险些没有蹬在那卖油布的小贩子的肚子上。小飞狐也是急速上马背,鞭影一挥,这匹蒙古马就风驰电掣似地追将上去,把那卖油布的小贩子闪在后边。
  通臂仙猿和小飞狐的一骡一马,一直跑出十多里,通臂仙猿回头一看之后,这才放缓了缰绳徐徐而行。小飞狐的这匹蒙古马,也就追了个首尾相接,但通臂仙猿并不说话,又是扯紧了缰绳,一挥鞭子,这匹骡子又是一阵风似地荡起了很高的尘土,小飞狐也是紧紧追随,一骡一马先后衔尾疾行,那消半日的时光,又进了盛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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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破寨焚山群盗亡命

  两人两骑进了盛京之后,还是进了大西边门回到小飞狐的家中,自有人给他们休息牲口和烧脸水自是不便多说。不一刻晚饭之后,小飞狐刚要休息,就听有人进来报告说,这条小巷之中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卖油布的小贩,他说这家主人欠他一块油布钱闹着要进来,我问他这家主人是谁?他说不上话来,只说见了你的主人就能认识我,我们大家都说我们这里没有小娃娃,谁要你的尿布?但那卖布的小贩一口咬定说是方才进去的一骑一骡上的人买的,我见此人非常可疑,已叫一个伙计看好了他,特来报告周爷。小飞狐一听这话赶着立起身来要奔出去,但被通臂仙猿阻住了道:“这样事情不值得计较,不必理会他!”但小飞狐道:“师傅!这件事情是太可疑了,说不定是黑山的探子,我想把他捉来问问,山上是否有被抢的女子!”但通臂仙猿道:“你这不必,一切我都探明,待一会我来告诉你,你先歇息吧!”说着也不待小飞狐回答,就挥手叫那人出去。
  停了一刻通臂仙猿出室去了,小飞狐等了一刻也没见回来,出了室一问院中的一名看役说通臂仙猿刚才出门走了。小飞狐见说吃了一惊,慌忙往着大门上跑来,谁知刚一转过屏门,突地几乎砸在一个人的前胸之上,小飞狐忙着向后一退步,才看清了进来的不是别个正是通臂仙猿,见通臂仙猿闲闲地道:“现在没事了,我告诉你黑山上的一切。”说着就带小飞狐又进了屋中。
  通臂仙猿往着椅子上一躺,抬头望了半天天花板,这才回头望着小飞狐道:“废话少说,我可告诉你,那钱师爷的女儿锦娘,确实在那黑山之上,可是我猜想着余观海毫不知情,这完全是那百脚蜈蚣个人干的,我自在后山大寨后边,各处探听了一下之后,初时没有发现什么,后来在无意之中,从厨下听来一句话说,三当家的家口来了,这又劳累我给她做菜,可是那小娘们也煞作怪,嫁了这么一个汉子有什么不知足的地方,几个晚上整夜啼哭,好像是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被三当家的一怒,锁在空房之内,要活活把她饿死。可是又听另一个人道:“你不知道,那小娘们哪里是明媒正娶,这还是一声胡哨抢了来的,虽是瞒着大当家的二当家的,我可知道。”听得先前的那个接口道:‘这样的事你别胡说,叫大当家的三当家的听见了,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哩!’此后是再没有人说话了。我就各处去探听,也没探出人囚在哪里,最后走到一处花窖子,我因见它四面张着铁丝网,就用手捏断了进去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座空房。我只好退出来另找,也没有找着可疑的地方,因半天没见你,哪知回到大厅上一看,你竟成了沛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我下去权闯鸿门。不料余观海还认识我,他还算是看在江湖道义之上,对我客气,惜乎他是被人所惑不知好歹,这才动起了手,料不到他对于同伙的受创非常的关心,不愿和我较手,约定日期改日较量武功。我看余观海的为人还算是一名有血性的汉子,他这样我也不便逼人。不料那雷大江竟半夜里跟踪下来,要盗你的四棱镔铁钢示警,以显己长,却又被我盗将回来,那家伙恼羞成怒,和我约定三日内再到黑山较量,我想这种人毫没人味也懒得理他。不料我们往回里他竟会暗中派人跟缀我们,这没别的说了,无论如何三日后再去黑山一次,免得余观海和雷大江说我们胆怯。徒弟,我想这件事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这黑山扫荡一下,为这辽东一地除去大害,这也不能说我们不顾武林道义。徒弟你看怎么样?”小飞狐道:“哦,这黑山之盗果真有这抢逼妇女的行为,这真是武林间的败类,无论无何不能使他们再存于这辽东道上,免得遗害无穷!”又想了一下道:“师傅你看这件事怎么办?弟子的意思,欲行奉阵盛京将军发兵剿山。”通臂仙猿阻住道:“这使不得,你还不知道这黑山上已派人跟踪下来了,只要我们这边一调兵,有点风吹草动,被黑山知道了,焚山远扬,岂不是劳师动众,空手而回,反使一班绿林盗徒见笑?”小飞狐手搔着头皮呆想了一下,末了他又望着通臂仙猿道:“照师傅你意思怎么办?”通臂仙猿道:“依我说给他个迅雷不及掩耳,再于明晚去黑山一鼓荡平,杀他个措手不及。不过我们人手少了也不行,最好是多请几位武林同道,但不可使盛京将军衙门里知道了,我们只是秘密进行,首一件就是先搜寻出那锦娘被囚的地方,破牢救人,省得叫余观海知道之后,先行灭迹。随后再去找寻余观海一班人,展期一鼓荡平这黑山,免得祸害黎民!”小飞狐道:“师,那余观海本无大恶,且在这辽东道上也有绿林豪侠之名,样一行动,知道的人尚是有情可原,如果是不知道的人知道了,也许落得江湖同道的口实,说我们依仗官势与江湖朋友作对。”通臂仙猿道:“话不能这么说,固然余观海的黑山一帮人,在这辽东道上,名震遐迩,江湖朋友无一不知余观海的为人,至于余观海的真正个性,好护短,好听谗,这是余观海的短处,一旦事情成功之后,我们也有理由可说,江湖朋友不尽全是瞎子聋子,对于百脚蜈蚣的行为,不信就没有人知道。我的意思就这么办,你可将石统带请来大家计议一下,可行则行,否则就请石统带亲自去招安这余观海罢,我看余观海就不会低首人下。白费唇舌!”通臂仙猿一说,小飞狐也觉得没有理由可唆,即时派人去找石统带。
  那石统带还真料不到通臂仙猿师徒回来得那么快,正在宿营之中和同僚闲谈这辽东马贼的来龙去脉及兴发略史,一听小飞狐派人来请,当时心里一动,猜不透小飞狐何以回来得这么快,不知道事情顺手与否。虽然各同僚要问小飞狐专差奉请的意思,但石统带并没有回答什么,即刻急匆匆地出了宿营,跟着这名差役往大广门而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走着路石统带好像觉出背后有人跟着,亦步亦趋不离左右。石统带心里疑惑,即时回头看去,见有一个肩上扛着油布的小贩闪身转入小巷之中,同时这条巷口也有好几个来往的人,但都是些行路的平民,并没有可疑情形的人。石统带回头看小飞狐差来的人已走出了十多步路,石统带尚以为自己偶然的神经过敏起来,竟将行路的人当作了有人跟踪,即时又回身举步,跟上那名差人。
  可是才走十多家门面,石统带一回头又见那卖油布的小贩,跟在身后不远,石统带回头时,那卖油布的小贩竟作失手之状,将那一卷油布掉在地下,慌忙俯身去拾。石统带这回留上了神了,回身又走不远,见那卖油布的小贩又是扛着油布追将上来,石统带大怒起来,不待那卖油布的小贩走近,就先迎上去,照着嘴巴,把那卖油布的小贩打得叫起来道:“我好好的走路,你凭什么打人啊?”石统带一听这人说话还真有理,也自觉冒失,即望着那卖油布的小贩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暗缀于我!”那人望着石统带大声抗辩道:“军爷你说得奇怪了,你在前面走你的路,我在后边走我自己的路,谁也不侵犯谁,你为什么打我?”他这一嚷即时有五六个闲人围将上来争着问石统带什么事。石统带在这许多人的面前,也似乎自觉理亏,即望着那问的人道:“我在这里好好的走路,他竟敢暗地里追我,想来必是什么不逞之徒要来暗算我!”那卖油布的人还是大声道:“我一个做买卖的人,走着路怎么说是跟踪于你,你拿出凭据来!”说话的样子,还真是蛮横已极。
  这使石统带心里一动,即时回答道:“好!我先搜搜你看,没有凭据算我诬赖你!”那卖油布的小贩道:“好啊,你还要搜我,你凭什么?”石统带尚未回答什么,旁边有认识石统带的,就将那人推一把道:“得了吧,这是盛京将军衙门内的石老爷,你也不必多话了,算是石老爷误行碰了你一下好了!”那卖油布的小贩仍提高嗓门道:“哦,是衙门的石老爷,怪道有这么大的威风,能够当街随便殴打无辜良民,可是我一不杀人,二不偷盗,又不是个反叛,怎能无辜受这一场殴辱?是否这盛京的地方情形特殊,当官的都可以随便当街打人?如果是有这种特殊律条的话,那么盛京将军出门,就可以当街随便杀人了!”他这话一说,那问的人颜色一变,回头看了看石统带,身子向后一退,袖手不言语了。
  石统带冷笑道:“我倒看不出你这么会说,告诉你,这盛京地方虽与别的地方一样,可是不容许他人暗地跟随,只要你跟我,就算你倒运!”那人跳着脚道:“我走我的路,怎么说是跟你,又怎么说我有不利于你的地方?请你拿出凭据来,不然我们到将军衙门说理去。别看这盛京将军是你的上司,就未必能了我!”石统带冷笑道:“你敢叫我搜,我就给你个凭据!”那油布的小贩将一卷油布往着地上一抛,张开双臂道:“你能,搜出什么来我愿得个谋刺官务的罪名。”石统带见这卖油布的小贩这样大胆的样子,还真觉得出于意外,心里立时犹豫起来。那个冷笑道:“怎么不搜了,这有什么要紧?”说着话时那名来请石统带的差人,回首一看不见石统带,这见围了一圈的听得石统带和人喧嚷,挤进来一看,石统带的面上似乎很窘,即时望着石统带道:“石老爷什么事?我们班头可要等急了!”这一说石统带似乎找了下台的地方,即时望着卖油布的小贩道:“我这有要紧的公事,不愿和你呕气,算便宜了你!”说着就随着这名差人挤出了人丛。那卖油布的小贩拾起布卷儿还要追上来,嘴里咕哝着道:“是好汉子的怎么不搜了?”就被旁边看热闹的人阻住道:“得了罢!别闹了!那石老爷算是一时失手得罪了你,可是他是个好人,决不是故意难为你,他这走了,我劝你见好就收罢!”那人被这些人劝住,也就不追了,只骂几声,也就出城去了。
  石统带闷着一肚子的气,随着这名差人到了小飞狐家,已是撑上了灯。小飞狐让他落座之后,见石统带的面上似乎有气的样子,就问石统带道:“石老爷,敢是身体不舒服,又是和人呕气来?”石统带叹了一口气,因就将刚才和那卖油布的小贩呕气的话,作了一个简略的叙述。话一说完,小飞狐道:“石老爷,你是失算了,若是我就不问原由地把他押起来,逼问是受了谁的差遣来此探听消息,只要一顿板子,或许能说出实话来!”石统带讶然道:“那果是一个贼党吗?”小飞狐道:“当然,如果不是贼党他也不敢如此追寻你我……”因将和通臂仙猿从黑山回来,一出店门碰上那卖油布的小贩,以及半日前他在这衙门口吵闹的话,说了一遍,说得石统带将桌子捶了一拳道:“这样说来,那人必是贼党无疑了,我可派人去捉拿押起”小飞狐摇手道:“石老爷你这不须费心,我已派了两三个伙计暗中跟踪他,只要这人一露出形迹来,即时伸手办案。”
  两人刚一说到这里,听得通臂仙猿道:“贤契,我看你是看错了吧,我看那人绝对不是盗徒,如果是黑山上派遣暗地追我们的人,他决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公开地顶撞我们,定是江湖上一位埋名的英雄,此来也许是试试我们的眼力,反正对我们又没有害,我们也不必提他了,事后我们再探访他的姓名,及此来的目的,也算是多认识了一个朋友。”这话说完,小飞狐和石统带都表示出惊讶的样子,把眼望着通臂仙猿。
  通臂仙猿望着石统带道:“石老爷,我们这一次请你大驾过来,就是讨论剿除黑山的计划,可是我先告诉你,这件事虽是为了那被难的锦娘,与将军衙门并无牵连,请你不必声张,只算是我们武林间和江湖上的私事纠纷,请你过来就是叫你明白一下,并且商量要怎么办理。”石统带道:“这样说来那锦娘的被劫,确实是黑山人干的了,怎么说与将军衙门没有什么牵连?”通臂仙猿道:“这并不是说与将军衙门没有什么牵连,其实这样的事情,江湖人多半不愿由官场来处理,我的帮忙,也是不愿意将我们江湖人的事让官府来经手,所以黑山的剿、除也由我们来办理。石老爷你出身武林,想贵业师左臂金刀李锦飞早就告诉过你吧!”石统带面上红了一红道:“还是老前辈通达这种武林间的一切帮规禁忌,弟子惭愧空学了这十多年的功夫!”通臂仙猿道:“石老爷你客气什么,语云:‘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石老爷还年轻哩。”
  说着话小飞狐已叫人摆了一桌酒在外间屋中,就过来请通臂仙猿上座,石统带对面,小飞狐坐在下头亲自给通臂仙猿和石统带斟酒,随后挥手叫手下的几个差役出去,没有呼唤不准进来,再告诉厨下备酒菜,说不定要连夜痛饮。这几个看没事,也就一个个退出这内室。
  酒过三巡,小飞狐的面上已经起了一层红色,他吃着酒眼望着石统带道:“石老哥,这场事黑山算是成了罪状,我们虽是不愿意惊动将军衙门,想以江湖间私人的资格,再度去找余观海办这交涉,如果余观海明白事的话,他或许能将锦娘搜出交来,并将百脚蜈蚣按着帮规处治,不然的话,我们是不说不算,可就要去清剿这黑山,免除这辽东黎民的后患。老哥你看怎么样?”石统带停杯答道:“这件事我也没什么主意,一切我愿听你们两位的高见,有什么事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完又呷了一口酒,眼望着通臂仙猿。
  通臂仙猿正在执杯凝思,住了一回突地将杯子往着桌子上一放:“就是这样吧!石老爷,我的主意可是要这样办,明天这个时候再去黑山,找余观海交涉,说明白百脚蜈蚣的那事,要求余观海交出那锦娘,并处治百脚蜈蚣。如果余观海仍是昏昧不明,袒护他的部下不承认有这件事,那么我们不说不算,绝对与余观海一较短长,以践余观海之约为由,乘机清剿黑山,使余观海死而无怨。不过我们不知道那锦娘藏匿的地方,最好是分路上山,暗中探访出锦娘藏匿的地方,防备余观海或百脚蜈蚣见势不妙之后,要毁灭人证。不过我们人少也是调遣不开,石老爷在这盛京之内所认识的武林同道,可以约上几个,没有的话镖局子的师傅们也可以请几位帮忙一下子。”石统带道:“这个主意还可以行得,不过我也是识人不多,如用几个上阵的人才我可以找出几个来,对于会上高的朋友我却是没有认识的。”小飞狐道:“石老哥,这件事就由我来办吧,本城永盛镖局的主人铁枪孙震,和二龙堡的堡主金龙方英银龙方华,都和我认识,我可以去约来帮忙。不过人还是少,最好你能从军营中挑出来七八个具有非常身手的军健化装跟上山,或埋伏起虚张声势一阵,其功非渺!”石统带连连答道:“这个我可以尽量地办,但不知我们何时起身。”说着又回头望着通臂仙猿。
  通臂仙猿即接口道:“最好我们明日正午起身,预计当日黄昏可抵达黑山,有这十多个人就够了,有什么计划到了黑山后看看情形再说!”
  这一席酒一直吃到二更天才散席。石统带回军营之后,就找了与自己最亲近的几个孔武有力的军健,召集到帐下秘密一商量,这几个军健都表示愿出死力清剿黑山盗寇,石统带自是高兴万分。次日清晨,就带着八名军健分途到小飞狐家中。
  此时小飞狐早把那铁枪孙震和二龙堡的两个堡主金龙方英银龙方华约来,坐在客堂堂内,一见石统带领着这七八个人进来,立时迎出来。所幸小飞狐的寓所房子还算宽敞,并有几个捕役在这里帮忙,才使这十多个人有地方落座。小飞狐因石统带并不认识铁枪孙震和方英方华兄弟两个,就给两方面介绍了一下。那铁枪孙震是一张黝黑的脸面,人高马大,首先向着石统带抱了抱拳道:“久仰石老爷是我们武道先进,惜因我家穷忙了,我们这一身衣服又不便往着衙门里跑,因此始终未有去拜访石老爷。这一次因盟弟之约至此,得与石老爷相会,真是幸运之至,以后望石老爷多多关照!”这石统带也知道这铁枪孙震与小飞狐是盟兄弟,为人侠肝义胆,在他所走的镖路之上,从未曾出过事,完全仗着他那一杆铁枪。
  这铁枪孙震不唯枪法绝伦,得杨家六合大枪的秘传,并且还会放铁沙子大杆枪,名震辽东,使一般绿林盗寇望而生畏,不敢劫他的镖车。年复一年,孙震知道自己的镖车字号在这辽东响起来,所以不常出门了,只将永盛的镖旗往着车子上一插,就化险为夷,使盗党见而退避三舍,这铁枪孙震也就心宽体胖起来。此时他被小飞狐约来,一杆血挡粗如酒杯的铁枪和一杆铁沙子大杆枪,双双立在屋角上。他和石统带谈过了两句话,石统带就看得出这铁枪孙震果是豪迈异常。
  接着小飞狐又给介绍方英、方华和石统带谈话,那八个军健却是每个人一杯清茶坐在一边眼望着上面的众人。
  此时通臂仙猿掏出一条白唐布的手巾,抹了抹那两撇小胡子,随起自望着众人道:“这一趟我们师徒两个劳动诸位,心实不安,好在我们武林同道,那种虚伪的客套不必多说了,对于这清剿黑山的事,想来小徒已向各位申明,此刻也不用再说了,诸位如有什么高见,不妨说说以供大家采纳。”首先是铁枪孙震起身道:“关于黑山破坏武林道规,抢掠妇女的事,我们已听周老弟说过,对于余观海的昏昧不明,我们也感到气愤,去找余观海办交涉,或清剿黑山,晚辈们不敢多说,这完全听老前辈的指示。”那方英也道:“晚辈们没有多大阅历,一切调度还是老前辈你来。”石带也起身道:“老前辈别太客气了,时候已不早,我们议定后可赶快登程!”通臂仙猿又手拈着两撇小胡子向着左右望了一望,这才落座。他侧着头想了一下道:“我的意思,还是我和小徒先行和余观海会面,如果余观海听劝的话,就勒令他交出被掠的锦娘,并处治这事的主持人,由此两作罢论,否则的话只可与余观海兵刃上一较短长了。但在我们动手时,孙兄不妨以铁沙子镇住那行盗匪,石老爷可带同八位军爷围住余观海等三个人,老朽独奔后寨去寻锦娘的踪迹,方爷两位可隔岸视火以防余观海暗令人对被掠的人有什么毁灭人证的行动,得手的话可给他一把火,将这座盗窟焚去。这只是一个大略的办法,详细的我们到了黑山看情形再说,不过路上也得快走,没有脚力的可以先行,你们谁有?”这一问想不到全有脚力。通臂仙猿于是又嘱咐,大家一起走未免太显痕迹,还是大家分头前往,约定在那一次和小飞狐投宿的店家聚集,会议就此结束了。
  石统带和他的八个军健先行,但怕这全身军装显眼,就每人换了一套便衣,像个商人的打扮。小飞狐是和方英、方华三人连袂而行,最末是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并骑。十多个人的兵器短的用青布包裹,长的没法遮掩,就干脆捎在马背之上。如是十四骑人马先后出了盛京的城门。到了市郊,立时荡起了很高的尘雾,滚滚不息,过了一阵又一阵,直往着黑山的方面驰去。
  直到黄昏时分,首一队石统带带着八个军健依照小飞狐说的地址,寻店下榻,随后小飞狐和方英、方华也陆续到了,大家分住在两处,为避免别人的注意,谁也没有对谁说话。十多骑坐骑,也都牵到了后边,直到天黑看不见了,小飞狐这才听得见门外道上有一阵马蹄奔驰之声。小飞狐猜度着必是通臂仙猿到了,即时喊叫店家开了店门,向外一探头,那道上的马蹄声音却是越过店门向前驰去,在黑暗里并没有看清是谁,度量着通臂仙猿不会不认识路,听那马蹄踏地的声音,好像是两三匹马十多只蹄子,不像是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想必是这辽东道上的马贼由此路过,再不然即是黑山上的盗党。小飞狐这一看看后,即要退回身子,不料跟着闪进一条人影,他一叠连声地喊叫:“店家!店家!”那客店家即慌忙迎上来,望着那人道:“客人,什么事?”那人道:“我是个行路的,你们这里有房间吗?”店家摇摇头道:“客人你这来晚了,各个房间都住满了人,你老别家走走吧!”那人道:“哦,我是来得不巧了,可是天这么晚,叫我往哪儿去,你费心一下吧!”那店家已五十多岁了,看样子是一个愣老头子,他直摇头道:“客人我是实话,还能骗你不成,我只是没房子了,你别家走走吧!”那人道:“没房子,你住什么?”店家道:“客人你不信,难道把我住的房要让给你?”那人拱了拱手道:“那敢情好!”说着举步就要往前走,但那店家阻住他道:“你干什么进去?”那人道:“你不是叫我进去住吗?怎么又阻我?”店家生气道:“我说啦!房子没有了!”那人也大声道:“房子没有了,这房子是白捡的了,我进去白住不应该吗?”小飞狐听那说话的声音有点嘶熟,在灯光里往着那人看去,不料又是那个卖油布的小贩。
  这种意外的奇遇,倒使小飞狐吃了一惊,但心里明白这个卖油布小贩必是有着什么意念,所以一再循踪追迹,说不定就是黑山余观海的同党,心里暗骂:“你这真是讨死鬼讨债,竟敢追踪我们,我要叫你再走脱,算我枉在盛京府县衙门混了。”心里想着,即趋上一步,望着那人道:“朋友,这店是真的没有房子了,都住满了客人啦!照朋友这样说,但凡开店的都得现来客人现盖了。”那人回头望了望小飞狐突地哈哈大笑起来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料不到的我们又在此会见了,朋友你还要不要我的油布?”小飞狐含着笑道:“东西我或许要你的,朋友你不是没有地方住吗?你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我们住在一块!”那人望了望小飞狐道:“那好极了,有人作东我也可以省下店钱了,但不知房子干净吗?”店家在旁生气道:“房子不干净,我开什么店?我看客人您也该洗个澡了。”那人道:“我也知道别人都嫌我一身桐油的气味,所以我不能不行来一个先声,告诉别人先搞干净自己,免得别人讨嫌我。”说着话,一路哈哈大笑就跟着小飞狐进了后面客房。这时候石统带已听见这笑声,便伸手开了屋门,恰好那卖油布的小贩和小飞狐行近这门旁,石统带一落眼便认得出来是在盛京城内暗中跟缀自己捣蛋的那个行迹可疑的卖油布小贩,不料又是在此会见,心里不由得一愣,即时缩步退将回去。
  可是那卖油布的小贩眼快,已是望见了石统带,便回头望着小飞狐道:“朋友,你可认识那个鹰爪孙?他顶不是东西,我曾被他讹诈了好几块油布去,但愿这样的人拿回去,给他祖公视尿!”这样骂人石统带在屋里听见了,心里不免有气,但他知道这卖布的小贩行迹可疑,小飞狐必是看出形迹来了,在套问他,也就懒得理会,只在屋内听得脚步声,已是进了小飞狐的屋子内。
  不多时门外又是一阵马蹄响声,竟然停在这店门之前,随后一阵脚步声,已听见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进了店门,竟又找了一间房子,就在石统带这屋子的隔壁。此时院子内还有人,石统带也没有打招呼,只隔着窗子的破洞向外张望,望见通臂仙猿朝着这屋子并小飞狐那屋的窗上盯了两眼,这才和铁枪孙震进了屋子。这石统带人也精警,看这院子内的人已陆续进了屋子,这才出屋门,先是立在院中,随后借着闲步踱到这小飞狐的窗下,听得小飞狐道:“朋友,你的来历,大概我也知道一点,朋友你肯老实说,我们出门在外的人,何处不可以交交,与人方便,也便是与自己方便。”石统带又跨上一步,把个身子空在窗子之下,听得那卖油布的小贩道:“朋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懂,我只是一个卖油布的小贩,对于江湖事儿是一窍也不通,你这么问我,叫我怎么回答?”听得小飞狐道:“朋友,你的行藏我早已看出来了,必是江湖侠义一流,故埋行迹,追寻于我们弟兄,我们兄弟承您看得起,是感戴莫名,希望朋友您能将大名示知一下。”那卖油布的小贩哈哈大笑道:“那真是笑话之至,凭我一个卖油布的,也居然能称得起是侠义一流,这真不知是从哪里说起,朋友,我劝你别再这么挖苦我了!”
  这时又听小飞狐说话的声音稍为变高了,他道:“朋友,我可是实话,绝不是在恭维你,我小飞狐是一条直着脊梁的汉子,不知道向人阿谄献媚,朋友你又何必这样不肯道实!”听得那卖布的小贩道:“哦,我真不知道朋友你原来是盛京府县的三班总捕,算我高攀了,就此告退。”说着那屋内起了一阵脚步之声。石统带赶紧一转身才离开窗子四、五步,已听得小飞狐厉声道:“朋友,你大远的来跟踪我们兄弟,我们弟兄承认你知遇之恩,绝对不能使老兄失望!老兄你不曾交结过我们,我们也要向你讨教一两手!”听得方英也接口道:“朋友,你别走,请你留一招。”说着话屋子内已起了很急促的脚步声。石统带又赶忙一回身,欲要进屋,可是屋门一启,那卖油布的小贩已哈哈大笑着走出屋门,一面笑道:“这果然是有眼力,我没有白跑,请外面来过过手,使我开一开眼界!”说着就趋步下台阶。此时石统带躲在一垛草堆之后,探首看去,见小飞狐并方英、方华兄弟均随后跟将出来。
  那卖油布的刚刚将油布包袱往着背上一勒,第一个方华就先窜上,嘴里说道:“朋友,你接招吧!”拳随话到,就如流星似的望着那卖油布的什么华盖穴上击来。这方华人才二十二岁,可是拳上的功夫,已有了深厚的造诣,这一出手石统带就看得出来并闻一阵劲风从方华的拳头上发出。眼看这方华的拳头刚刚及将华盖穴寸许,不知怎么,也许是脚底下一滑,那卖油布的小贩竟平空地栽倒在地,使着双手乱爬了一阵才爬起来,一面双手乱摇,一面气喘吁吁地道:“这使不得,使不得,别开这个玩笑了,我会什么?打上可就没命了!”小飞狐冷笑了一声道:“朋友,你别故弄这玄虚了,难道我们兄弟几个不值得朋友你的高招?”那方华也气哼哼的方要第二次伸手,可是通臂仙猿的屋门一启,那铁枪孙震第一个踏出门,往着屋门前一立,那卖油布的小贩一回头,样子好像一愕,一伏身躲开方华的右拳,右腿向后一收,跟着左脚一拳屈,人竟平空倒退出丈多路,人仰身后拔,快如闪电,只点地,又是双足一拚,用着“一鹤冲天”的轻功绝技,拔空上了店墙之上。这种身手果是不出小飞狐的所料。
  小飞狐刚要拧身前窜,但铁枪孙震一摆手道:“且慢!”又回头望着店墙之上道:“朋友,你不是山西五台的高……”可是大墙之上人已没了踪影。铁枪孙震急步下了台阶,可是又突然地止步,望着墙头上的小飞狐道:“老弟,你下来吧,我保证没事。”说着话通臂仙猿和石统带分由屋内和草垛之后走出,也有几个店客听得院内闹,不知是什么事,也走出来看看。小飞狐和铁枪孙震怕叫人知道加了注意,只彼此一点头各自回屋。
  但是不多时,铁枪孙震却掩身进了小飞狐的屋子,一进屋子方华便道:“孙大哥,你可是认识那厮?”铁枪孙震道:“你别急,以后我再告诉你,方才吴师傅他老人家说,这离黑山很近,大家住在店内,在这时候千万不要声张,二更后我们就要起身。关于那黑山的路径,我过去也到过一次黑山,也曾知道一点,停一会儿可请石老爷同到那屋内聚议。”铁枪孙震说完也没第二句话,就出屋而去。这里小飞狐和方家兄弟,猜不透那卖油布的究竟是什么人物,何以铁枪孙震认识他,而见孙震就要走。不多时这窗上被人用指弹了一下,听是石统带的声音,于是小飞狐只带着方英一同出屋,到了通臂仙猿的屋内。这时,屋子内已由铁枪孙震从行中取出一支白腊来点插在桌上,屋子内顿是明亮了许多,看通臂仙猿是伏在桌子上,不知在看什么东西,铁枪孙震和石统带谈着话。小飞狐和方英一进室,通臂仙猿并没有抬头,只是铁枪孙震指点小飞狐和方英落座。停了一刻才见通臂仙猿抬头望着铁枪孙震道:“老弟,你画的这张黑山形势图,果是很详细,不过这图中钓鱼岭的路径有点晦隐,并未说明路由何处起讫,有无岔道,除这一点,其余的路径都很详细,我想我们只依此图后所列的暗道入山,余观海不难当面对付,不过只要余观海肯能承认自己之错误,我们就不必逼之过甚,对喽卒盗党也不必多事戮杀,以体上天好生之德。”
  通臂仙猿说完这话,石统带并小飞狐及方英一同起身集到通臂仙猿的身旁,向那桌上看去。桌上是用墨笔画的一张黑山形势图,对于何处是黑山边界,何处是两道卡子三道卡子,何处是大寨,何处是库房粮草草处,去大寨走的那条路经过什么崖什么峪,后山的路径可通到哪里,什么地方可以藏人,画的无一不详。石统带尚未说什么,小飞狐望着铁枪孙震道:“大哥,你这图是怎样画成的,你到过黑山吗?”铁枪孙震望着小飞狐微微一笑道:“老弟,你明知故问吧,我走这辽东镖有二十多年,何处有山何处有寨,我不惟是略有耳闻,并且也曾亲身踏循过。我于五年前曾去过黑山数次,彼时余观海尚未到黑山,我是为欧阳英所邀在那山上玩过一次。我虽然是闲着游行山上,但我是随处留神,自欧阳英一死之后,我至今未到过一次山去。这一次为了余观海和百脚蜈蚣使我重踏黑山,也不免感概系系,除了余观海以外,那两人我是认识的,故我不能出面,只能暗中接应镇摄,所以就将我记忆所及而成此图,依此图内秘说的出入要道路线行事,黑山的事不难瓦解了。”几句话说得小飞狐连连赞叹道:“大哥,你可是一个有心人,五年前那番精神不算白费了。”石统带也道:“这场事一旦功成,此均孙师傅之劳,使这辽东地区的黎民百姓,得过安静岁月太平日子,亦是孙师傅所赐了!但我又得问孙大哥一句话,那卖油布的人又是谁?怎么有那一身功夫?”孙震道:“那人名叫高天鹞,是山西五台人,至于怎么学的本领我也不知道,当初我在镖行时与他也有一面之识,他此来似乎没有恶意,我们就不必提他了!”铁枪孙震说完了话。通臂仙猿已将那“黑山形势草图”仔细地看了半天,这才略一沉吟,随即抬头望着石统带、铁枪孙震等四人道:“关于这黑山的形势,我已略窥梗概,事不宜迟,我们也该上山了。对于我们上山的计划,我意如此,上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对付余观海等三个人,此事可由老朽并石老爷及小徒三人负责,八个军健可由孙老弟率领。进了大寨之后,分头找放火的地方,放火焚烧,以期扰乱余观海等人的心,随后可去大寨寨后搜寻那锦娘的下落,并各处接应。两位方兄弟可去大寨寨后钓鱼岭附近巡守,如果看见有人从大寨寨内逸出,可以不必声张,待他们逃到这钓鱼岭附近之后,才出来惊吓,但不可交手,因我知道余观海倘一旦看着黑山大寨冰消瓦解之后,势必循出再作他日准备。只后山有两条路,一通东北方的长春,一通锦州,余观海等一行人必找这两条路下山,所以这两条路上也不能不派人守候一下,虽不能将余观海生擒,至少使余观海胆战心寒,然后可去大寨集合,办理善后之事。”通臂仙猿说罢这话,时已二更了,于是石统带就首先出这屋去叫八个军健,先去前路等候。店家不知是什么事,八个人留下了马匹连夜外出,但也不敢多问。随后方氏兄弟也走了,十个人却是在前路等候。
  看看这院子内各屋的灯光大半熄灭了,如是通臂仙猿首先带路,由后房之上,扑出这所客店,四个人如电掣鹰搏,兔起鹘落地瞬眼就跑出十多里了。已是入了黑山的地界,向右一个大宽转,前面不远即是黑山大寨下的第一道卡子。四个人行近不远,只听得路边村内起了击掌之声,接着响了三下。四个人略一停足,已见从林内纵出两条人影,正是方英方华两个,随后那几个军健也跟着纵将出来,所幸这个地方丛林幽密,荆棘蔽道,当然不会有人注意。那方英望着通臂仙猿道:“老前辈,这山上似乎已知道我们来了,我们要多留神。”通臂仙猿一愕道:“哦,他们知道了,这消息你又从哪里来的?”方英道:“我们十个人在这里等候,不知从哪里抛来一块石头,险险打中我们的头,我们忙着看去,就见一条人影闪电似地飞驰入了山道而去,我们估量着必是黑山上的人,大约已发觉了我们上山报信去了!”通臂仙猿略一凝思道:“叫他们知道了那也好,事不宜迟,我们就分途上山吧!”说完通臂仙猿就首先扑入一条小道道内。这条小道原是从那“黑山形势图”上看来的路径,绕来绕去的那消半个更次,早是行近了黑山大寨,已快三更天了。
  此时通臂仙猿没了顾忌,先叫方氏兄弟转到山后去,八个军健也跟着铁枪手孙震进入暗处,分头找道入寨,随后通臂仙猿带着石统带和小飞狐由暗处仍转到上次进寨的地方,向内听了听,里面很沉寂,好像整个寨子已全入了梦乡。通臂仙猿一摆手,首先用着“一鹤冲天”的轻功上了大寨墙内的一角瓦檐之上,身子刚刚立得一定,就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而来。这通臂仙猿经过大敌,知道有人暗算,忙着右脚向旁一岔,闪转身子,那阵劲风便扑向后身去了。通臂仙猿就听得有人冷笑了一声,通臂仙猿心想这黑山上果然知道自己来了。也不能不佩服余观海的手腕,忙望着那发声的来源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而石统带和小飞狐也双双地扑上了这屋面。通臂仙猿并不耽搁,又蹿身上了这大寨的中厅之上,满以为余观海既已知道了我们入山,至少必有点防备,不料这一蹿上大厅,并没见有半个人影,这大厅的前面庭中也是静悄悄的,只有两盏气死风灯挂在檐下随风摇晃。
  通臂仙猿心里诧异:“难道余观海知道我来了,是不屑理会呢,还是故布疑阵?”身子刚越过屋脊之上,就见在这大厅的后边偏厢的窗上,有炯炯的烛光,窗棂都作梅花式,上面糊着细纱,隔着窗子就可以望得见这厢房内的一切布置,见余观海正和雷大江、百脚蜈蚣对面谈着话。瞬眼见余观海叹了一口气,向着雷大江不知说了些什么,又好像是在埋怨,接连叹了几口气。见雷大江低首无语,那百脚蜈蚣却是气愤愤地说几句话后,即起身出了这偏厢,往着台阶上一立,低着头好似在沉思什么,突地一回身,但又止住了步子,回身向着旁边一角角门穿去。
  通臂仙猿向后一看,小飞狐已是越过山头,追踪而去,就拉了石统带一把悄声指给石统带道:“石老爷你看,那就是余观海!”石统带隔着窗纱向内看去,见余观海侧面向着雷大江,在烛光下也看不出余观海的面貌,见余观海的精神和举止,都含有一种威严的成份,一派正气,不像个江湖盗寇。石统带看罢,回头望了望通臂仙猿,见通臂仙猿突地望着屋内出神,石统带忙着一回头,就见室内的灯光倏地熄灭了,跟着那边厢房顶上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向着这边大厅上扑来,已见余观海率领着雷大江扑将过来,望着大厅上一落,向着通臂仙猿一拱手道:“老朋友,你果是不失信用,三日之内果是前来践约,我余某承情不尽,特此前来奉请,请到下面谈谈之后,再为较量!”通臂仙猿哈哈大笑道:“老朽夤夜之间来此造访,在理数上本就不好,当家的你不来怪罪我们,已是感谢不尽,再这么一请,这使老朽多感惭愧,但我们也不能不谨遵台命下去叨扰一下!”说着是一拱手向着余观海和雷大江作礼之后,就纵身下了大厅。余观海又一拱手向着石统带作出相请的姿势。石统带借此机会,打量了一下余观海,见余观海的体格神气和举止都很安稳沉厚,也抱了一拳,随在通臂仙猿的身后下了大厅。余观海跟踪而下,雷大江却是又登上房脊之上,向着四下望了一望,这才下去。
  这大厅之内,除了两盏气死风灯之外,瞬眼间又点上了四五支大腊烛,照得大厅之内明如白昼。余观海拱手相让两人进厅,两个人也毫不犹疑地进了大厅,余观海和雷大江彼此随入,早有两个小盗上来给余观海行礼,余观海摆了摆手,即吩咐来人给通臂仙猿两个人摆桌位。可是通臂仙猿眼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我们的来意想来你也明白,没别的话,我们前来践约!”余观海桀然一笑道:“老师傅肯能看得起我余观海,我余某承情不尽,一杯清茶幸无推辞!”说着就有一名小盗给通臂仙猿和石统带每人斟上一杯茶水。
  石统带眼望着这杯茶,又抬头望了望通臂仙猿,余观海道:“你放心,我余某是一个人,还不是那种无耻的小人!”石统带面上红了一红。余观海又抱拳问石统带的姓名:“对不起,我忘了问你这位师傅的贵姓。”石统带不欲露出真实姓名,只报了一个假名叫做武天章,是盛京开源镖店的镖师傅,此夜由此路过,就随着吴老师傅来了。那余观海初时是一愕,但即笑道:“武师傅别尽玩笑了,开源镖店可是新开的吗?”他这反问使石统带没了话,只好说了姓名。
  通臂仙猿道:“这些话可以不必提了,我们只来谈谈今晚之事,余师傅,你想怎么办?我又来了!”余观海忍不住冷笑道:“我们兄弟几个早经过手,不是你老师傅的敌手,但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再开一次!”通臂仙猿听了这话突地叹了一口气道:“这样说来,大当家的您还是不醒悟了?”余观海道:“我余某如何会不懂,不过老师傅也未免是太欺负人了,我余某就不输这一口气,明知本领不济,也要讨教一两手!”通臂仙猿道:“好!好!我们是在这里动手呢还是另找地方?”余观海突地起身将那掖好了的长大衣服,一面往下脱着,一面眼望着通臂仙猿道:“就是这厅内宽阔,不必另找地方了!”通臂仙猿道:“好!好!”也是挽起衣袖抬胳膊,可是雷大江早是准备好了,待这大厅之外立满了盗党之后,即时纵身扑上通臂仙猿。通臂仙猿向后一退身,石统带已是接上雷大江道:“二当家的你且慢,我石玉手痒,请你赐教一两招!”雷大江还真料不到石统带快捷如风的迎上,那拳在石统带的面门上一恍,左手即顺着肘尖撞击石统带的前胸。石统带向左斜身闪转,右腕一翻欲擒雷大江的右手手腕,左掌跟着的一扶右臂肘尖,这要被石统带扶上,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雷大江必能踉跄前跌,但是雷大江反是更进半步,右臂向内一圈,肘尖前顶石统带的右肋。这石统带吞胸吸腹向后一缩,提步抽神,用左掌向下横压雷大江的肘尖,收回右臂复翻掌迎门前击雷大江的面门。雷大江向左一斜步,彼此靠身挨挤,立时四条臂膊四条腿,彼此施展开拳术中的“挨、帮、挤、靠”功夫,拳来脚往打做一团。未多时那雷大江身子向后一退,石统带也是脚步一歪,但雷大江怒骂了一声又扑上石统带。
  这一番两人是势均力敌,谁也没有讨得便宜。
  通臂仙猿和余观海并大厅四周的盗党,都看得有点出神,可是一刹那间鼓噪声起,七八名盗党欲要扑进战团,但被余观海喝止住了。他向着通臂仙猿抱拳道:“老英雄,这该你我了。”原来当场的石统带和雷大江彼此一撞,一齐踉跄后退,但各人拿椿立稳,谁也没有栽倒。
  余观海这一说话,通臂仙猿道:“好!这我奉陪!”说着走出座位向着石统带摆手道:“你且休息一下,待老朽与余大当家的过过手!”余观海也阻住了雷大江,两个人彼此上抱拳,在这厅内桌案之前,彼此对面游行了几步,就见余观海后退三步,又上前一步半,双手一抱拳面向着通臂仙猿道:“老师傅,你请!”通臂仙猿到此刻,也看出余观海的武功是受过少林裔传,这种后退三步又上前一步半,名谓之曰:“踏洪门入中宫”,是少林直接传人,武林没有造诣也是得不到这种秘诀。
  通臂仙猿这一看看后,还真为余观海可惜,凭余观海的这一身武功,若能走入正道,必能名震江湖,可惜流入歧途沦为马贼,也未免有负金鹰赵宏泽传授之德,亦为师门之玷。但到了此刻不动手已不可能,动起来这余观海一世的盛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自己哪又忍使余观海一败涂地?但看了余观海的态度,知道不动手,余观海是绝对不肯服输,因望着余观海道:“余当家的,我这时候话是不说不明,我想你们黑山的山规在辽东是首屈一指的厉害,可是这一次三当家的超出这帮规之外而大当家的不但是不肯问闻,且有袒护之嫌,老朽没别的说,希望当家的你要三思而行,免贻后悔!”余观海初时是一愕,但刹眼间瞪眼望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你肯这么告诉我,我当然是知道感激,听你的话,整顿山规,不过事实已经到了这层地步了,你叫我退出这一洪门宫中那只有先结果了我的性命之后,才能谈到其他!”通臂仙猿道:“你再三思!”余观海仍抱拳厉声道:“别废话,请上手!”通臂仙猿看已是无有的挽回,即时一上右步,左脚后跟,两脚不丁不八,并腿一立,双手前伸,目视余观海。这余观海不再说话,由拚足抱拳式,突地身子往下一煞,右足前踏一步,随即捷如迅风似地右拳往着通臂仙猿的咽喉之下击来,拳足带风劲头果是不小。
  通臂仙猿不慌不忙,待这余观海的右拳及胸寸许之后,这才滴溜一转,同时身子下煞,拚二指一点余观海的右肋。余观海右拳伸空,但他身手灵活,跟着一转身半边身子向左,躲开通臂仙猿的右手二指,肘尖下坠护住右肋,左掌却是顺势前击,直捣通臂仙猿的人中穴。通臂仙猿上半身向后塌,抬右脚平踹余观海的小腹,余观海向膈一退步,单掌横剁通臂仙猿的脚背。通臂仙猿右腿一拳,飞起左脚,向着余观海右肋踢来;余观海一退右步斜身闪转,正要变式,可是那后寨之内一阵钟鸣,声音十分急促,这使余观海大吃一惊。
  原来那后寨住着余观海之妻和其子余继海及雷大江之妹,在平常,那后寨除了余观海及雷大江、百脚蜈蚣以外,别人都不准进去。这后寨一阵急促的钟声,怎不使余观海大吃一惊?他忙着一退右步,欲要抽身后撤,此时通臂仙猿也向右一退,心里诧异,难道小飞狐已是得手了吗?但想到小飞狐的本领和百脚蜈蚣不相上下,且是在这黑山大寨之内,百脚蜈蚣不致于鸣钟告急,是谁进了那后寨,也许是铁枪孙震并那八名军健分路入寨以此扰乱。
  在余观海侧耳倾听的当儿,那百脚蜈蚣已从大厅之外扑入,他望着余观海道:“大哥,事情坏了,不知是从哪里来了一大群官兵,现已到大寨之外……”语没说完,早见这大厅之外突地一阵红光大起,火舌吞吐,微微听得大寨之外有人鼓噪呼喊之声,瞬眼之间,前前后后有好几处起了火。余观海一看情形不对,即时顿脚怒骂了一声:“妈巴子的,想不到老贼竟会勾来了兵来,我们拚!”余观海这一说,立时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条大枪,枪杆一扑噜就向着通臂仙猿咽喉扎来。通臂仙猿一退左步闪将过去,那雷大江和百脚蜈蚣即时指挥着一行喽兵往上一围,竟将通臂仙猿和石统带围住在大厅之内。
  通臂仙猿一面迎敌余观海这条大枪,一面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你这样昏昧不明,可莫怪我吴万苍对不起!”余观海此时已是怒极了,并不回答通臂仙猿,只将一条大枪乱点似地向着通臂仙猿咽喉前胸小腹分上中下三路扎来,不过毕竟在大厅厅内地势过于狭窄,同时喽罗乱窜跟着百脚蜈蚣乱敌石统带,石统带也取出了自己的兵器,和这一行人动手,地方更是狭窄,这不祇使余观海觉得碍手碍脚。只两三枪就被通臂仙猿扑进胸膛之内,左掌一压这条大枪的枪身,右掌便碰击余观海的前胸,余观海来不及横枪内扣,只撤身退步,向后一纵,那条大枪“啪”地落地。余观海怒骂一声“老小子,有你没我!”赤手空拳又要扑上通臂仙猿,但四外的火光已然大起,并又鼓噪呼喊的声音,又夹杂着几声“轰”的大响,这大厅外院已起了纷乱的脚步之声,那门,便被撞落,拥进一大群盗党。这使余观海大吃一惊,住了手,张惶四顾,见雷大江也现出惊慌的样子,望着余观海道:“大哥,事情不妙,我们后面看看去!”说不了,那后边又是一溜火光,原来那八个军健各从暗隅闯进了这所大寨之内,各处找火种放起了火,并且鼓噪呼喊吓那群不明详细情形的盗党,同时铁枪孙震也在大寨门外,朝着墙头之上“轰轰”放了几下大杆枪,那铁沙子和黑烟打上墙去,将墙头值岗的十多名盗徒,打得乱跑乱窜。铁枪孙震也就纵身上了大墙,又点上火朝着墙内“轰”地放了一枪,这把那些盗徒轰得魂飞魄散,都慌不迭地争往后边逃命。铁枪孙震和埋藏在这附近的几名军健,也跟着追过去,一直进了大厅的院中。一行盗徒都怕孙震的大杆子枪,即时抱着头四外乱跑,这使雷大江看着吃惊,忙着一拉余观海,要走后边,可是通臂仙猿横身一拦余观海道:“大当家的,这怎么要走,有话好说!”可是余观海忽听得那后寨的钟声又急促地响将起来,四外盗徒没有统率也都拥将进来,余观海是惊怒交加,也不回答通臂仙猿,即时夺路越过通臂仙猿。通臂仙猿也不再拦阻了,就让余观海和雷大江闯出后边厅门,只有百脚蜈蚣还和石统带动着手,一看余观海和雷大江都走了,一行盗徒也都四外乱窜。铁枪孙震又擎着一杆大杆子铁枪,向着四外瞄准道:“要命的赶快住手,我这杆铁枪可是无眼!”孙震这一说,使百脚蜈蚣一看孙震手里是擎着一杆铁枪,也吃了一惊。那石统带初时被百脚蜈蚣率领着一行小盗围攻,这见铁枪孙震一来,立时精神顿增,手中的那柄厚背金蔽刀挟着一团劲风,向着百脚蜈蚣颈间扫过来。这一来百脚蜈蚣显得人单势孤,哪里还有心迎敌,向着四外看时,一行小盗也都由前面向后逃命去了,铁枪孙震和那向名军健也都拥上了大厅。通臂仙猿知道这场事是由黑蜈蚣而起,见余观海和雷大江已走,就首先扑上百脚蜈蚣,这使百脚蜈蚣更是心慌意乱,那几个军健也跟着围上。百脚蜈蚣也知道自己已到了生死关头,将手中的青钢剑倏地在通臂仙猿的头上一闪,通臂仙猿一侧头闪过,右伸手欲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取百脚蜈蚣的青钢剑,但百脚蜈蚣的身手也很快,早是掣转了青钢剑,剑尖在石统带和几个军健的面上一扫,石统带和几个军健向后一闪,百脚蜈蚣又将剑往着通臂仙猿扎去,通臂仙猿喝一声“好小子!”旋说旋将身子滴溜一转,转到百脚蜈蚣的身后,百脚蜈蚣急转身,可是右手腕已被通臂仙猿擒住,觉得力量很大,百脚蜈蚣慌不迭地奋力挣扎,但通臂仙猿只轻轻地往着一送道:“去你的!留下兵器!”百脚蜈蚣竟是一个倒栽,跌出五六尺,青钢剑也脱了手。通臂仙猿还要扑上去,但百脚蜈蚣身手快捷,不待通臂仙猿扑上,人早就地一滚,跟着起来,抢入大厅后逃去了,待石统带赶上时,那扇隔扇竟被百脚蜈蚣顺手一带阻住了,待五六个人开了这隔扇追将出去,百脚蜈蚣已然没了踪迹。
  立在这地方向着后寨看去,已有好几处起了火,那钟声还是不断地在响,火光映在几个人的面上也觉得有点灼人。
  这后寨的寨门,正对着这大厅的后身,这厅后也正是余观海和雷大江的私人起居室,刚才通臂仙猿所见的那扇纱窗,此时已是支将起来,黑洞洞的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此时那几处烟迷火焰越加炽烈起来,同时钟响突地停止。通臂仙猿喝一声:“我们追!”说着就第一个伏身扑入这后寨门内,石统带和铁枪孙震并几个军健也纵身跟入,不料这后寨内,不唯几处火起,就是那窗子也自动地着了火,浓烟和火焰向着四外乱冒,同时一阵被烧得“必剥,必剥”的声音四外响将起来。通臂仙猿弯腰曲背欲要冒烟突火闯入,可是一想又止了步,一伏身竟窜上了大厅后台,向四外眺望,见后寨不远的大墙上立着一条人影,可是被浓烟蔽住了,没有看清是谁。通臂仙猿即由这大厅后台之上飞身落地,招呼着铁枪孙震和石统带一行人,冒烟突火闯入这后寨院内。通臂仙猿再抬头望那墙上看,已不见了人影。这种快捷的身手也使通臂仙猿吃了一惊,他连忙冒着浓烟上了大墙,但什么也没有看见,这后寨已成了一片火海,没有一点人声。
  通臂仙猿眼望着这片火海凝思了一下,又带着石统带一行人再行扑向后边,见又有一条人影冒烟突地扑将出来。通臂仙猿身子向旁一闪,石统带就要扑向迎面来敌,可是却被通臂仙猿阻住了道:“且慢……”说不了,那人已扑到跟前,却是小飞狐。他一眼望见了通臂仙猿道:“师傅!果是不出孙大哥所料,他们见到情形不好,早带着家眷从间道逃走了,这火是他们自己放的。”通臂仙猿忙问道:“你可找出锦娘的踪迹来?他们又是从哪一条路上逃走的?”小飞狐搓手道:“我们功夫白费了,那锦娘的踪迹,我曾跟着百脚蜈蚣去过,本想先结果百脚蜈蚣之后,再回来救人,可是我跟着那百脚蜈蚣穿过一座藤萝架下,竟会失了踪迹,待我再回去找那锦娘时,竟也没有了,不知是被谁救走了,锁扣门都开着。”小飞狐说到这里,通臂仙猿突然道:“我们追!”说着就率先向着后寨大墙扑去,石统带以及小飞狐等人,也随后扑上。几个人立在这墙上向着后看去,只见一簇一簇树木,被这处大片火光照得如同白昼,可是没有看出有一条小道通向哪里。
  通臂仙猿忙回头问铁枪孙震道:“我可忘了,你可知道通钓鱼岭的那条小道在何处?我想余观主一行人,确是逃向那条路上去了!”铁枪孙震此时已被这阵烟火薰得面上更加黑了,他将那杆枪往背上一背,腾出手来取出一条手巾,揩那额头上的汗和烟尘,这才向着左右看了一看道:“那条路我虽然没有看见,反正离这里也不远,我们可以找找。”说罢首先纵下大墙,通臂仙猿只叫石统带跟着,却留下小飞狐和那几名军健仍在这大寨寨内搜寻一切。
  通臂仙猿即带着石统带下了后寨大墙,跟着铁枪孙震曲曲折折地穿过了两簇树木,也没有找出路径来。铁枪孙震并不灰心,仍穿行于那荆棘之中,最后走到一处悬崖之间,这下面的谷并不深,对岸两三丈远也是一座悬崖,倒比这一座高出丈多。这地方已离开那后寨一里多路了,那面的火光照不到这边,所幸那月色此时从云间透露出来,照得这两悬崖还能看得清上面的石阵草根,铁枪孙震突然用手一指道:“老前辈,你看那边一座一大石头,那石头旁边就是通钓鱼岭的去路!”说着话,这铁枪孙震还未动身,通臂仙猿已是腾身飞起,落向对面悬崖之上,一点脚又复腾身窜向那方大石,石统带和铁枪孙震也跟着跃过对崖。可是突然之间有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拂耳而过,这使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等人忙着回头看去,除听得树叶刷地响了一声外,什么也没有。
  通臂仙猿也好似露出愕然的神色,回头望着铁枪孙震和石统带道:“两位看见什么没有?”铁枪孙震和石统带两人摇了摇头。通臂仙猿即时现出诧异的神色,向后看了一看,这才回头向这大石的下边看去。在这大石不远的草丛之中,果有白茫茫的一条小路,随着山势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往何处,路面也不过是尺多宽,路面还有不少的草,把小路掩盖得不留神是看不出来,显而易见这条小道平常是没有人通行的。
  通臂仙猿这一看之后,即又腾身落向那条小道之上,随又施开夜行术,鹿奔鹤行左顾右盼地向着前面扑去。铁枪孙震和石统带当然是紧紧的跟随。他们行高就低,忽左忽右又行了二里多路,路径突又断绝,原来又到了一座悬崖之上,看对面两三丈路又是一座悬崖,比立脚的这座悬崖低着两三丈,但下面的涧却是深不见底,微微听得流水潺潺的声音。通臂仙猿回头一看孙震,见孙震伸手一扶肩上的铁枪,刚要前纵,不料在那高处有人发声道:“朋友,得放手时且放手,现在人已逃去,那又何必苦苦追逼?”这声音刚一发将出来,通臂仙猿即时腾身扑向左边一面峭壁之上,可是上面是“唰”地一声,好像是树叶被一阵急风吹响,又好像是衣襟带风。铁枪孙震和石统带也要腾身追踪,可是通臂仙猿突又纵将下来,眼望着铁枪孙震和石统带道:“老弟,我们回去吧,这里有高人,我们再不回去可要栽了。”说着叹了一口气,即回头依着原路回里走。铁枪孙震和石统带也知道暗中有人追踪,但不知道是友是敌,唯是从他两次示警和说话上来,不像是含有敌意,并且还阻我们不要过度追逼余观海等人。这人究竟是谁,这样故埋行藏暗中跟踪?通臂仙猿也没有看清那暗中跟踪的是谁,但从声音和行迹上看来又似乎是那高天鹞,石统带想问问,但怕这一问或许使通臂仙猿觉得难堪,也就没有问。如是三个人闷声不响,鱼贯地回到这黑山大寨。
  此时这黑山后寨中的火已渐渐熄灭了,只余下烟雾尚在不断地冒着。小飞狐一面督率着八个军健,各处搜寻那锦娘的下落,并将那没有逃走的盗党招到大厅之内追问。那群盗党对于百脚蜈蚣所干的事,也是毫不知情,锦娘藏的地方更是不知道,问了多时也没有问出来。因此小飞狐命令这八个军健跟着盗党各处去搜寻,一面点检这黑山库中的钱粮共有若干,准备分散给这些盗党,叫他们各自回家安生。后寨的火没有人救,也快烧完自动地灭了。
  通臂仙猿这一回到黑山大寨,看了烟消火灭的样子,想起余观海半日以前还是寨主,颐指气使威严逼人,而今这黑山大寨就如此迅速地冰消瓦解了,辽东盗氛,从此也算肃清首脑了,这也使通臂仙猿叹息不已。同着铁枪孙震、石统带进了大厅之后,小飞狐就请示通臂仙猿,这黑山的善后怎样办理,通臂仙猿就请石统带主持一切,石统带谦辞不肯担当,又请铁枪孙震,孙震更是摆手摇头,最后还是通臂仙猿自己担当。同着小飞狐四面一搜,金银粮不算很多,马厩里的马匹在一阵混乱之中,被人骑走了不少,只剩了十多匹又瘦又弱的病马。
  通臂仙猿将这些数目点清,又将那些没有逃走的盗徒招集在一处,将这些钱粮马匹,按名均人给这些盗徒,吩咐他们天明之后,须要下山各自回家安分守己,勿得再行不法。寻班盗徒们被通臂仙猿这一化解,也都翻然醒悟,从此洗心革面重做人。通臂仙猿将这些事办完了,又想起这一次破寨焚山结果是白费力气,不知道那锦娘哪里去了,也许又被百脚蜈蚣挟走了,可是后山那条路极不容易走,何况锦娘又是一个弱女子,纵然那百脚蜈蚣的本领再高,也不能挟着锦娘同着余观海一路走,究竟是到哪里去了呢?黑山已破,余观海已逃,依照那黑山形势图上所示的路径,大概余观海是率党走向长春或锦州两条路了。好在这黑山已破,余观海没了巢穴,绝不能再回来重建这黑山,随后再往这两条路上打听,不难知道余观海的下落。再说方英、方华两兄弟,把守在钓鱼岭不远,余观海由该处经过,也必有消息回来报告,到时再做计划。通臂仙猿将这想法向着铁枪孙震等人一说,铁枪孙震等人也心有同感,只等方氏兄弟回来报告。
  直到五更之后,方见方氏兄弟狼狈地回到大寨,每人的衣服都有好几处被扯破了,精神也很颓败,这使铁枪孙震等人齐吃一惊,忙着问这方氏兄弟是怎样回事?听方氏兄弟的报告之后,才知道一切。
  原来方氏兄弟自从上了这黑山以后,即依照通臂仙猿的指示,照着孙震所说的道路找到钓鱼岭。这钓鱼岭并不是临水的一块大石头,而是临近黑山后峭壁之下的一条悬崖。这悬崖之上,只有一条宽仅三尺多的沿崖小路,下面是一条山涧。由那悬崖之上到这山涧底下,按高度来说,也只有三丈余深,可是坡度陡立,自上至下毫无着脚的地方,也没有树木可供攀援,自悬崖之上可以望得见下面涧水,并且也可以听得潺潺流水的声音。这悬崖上的路,依着峭壁根下凿得曲曲折折的,一直可以通到黑山的后寨,假如将这条悬崖的小路堵塞,虽有一人,也可以守住这条要路,有多少人也难以越过。方氏兄弟一到这钓鱼岭,看了这形势也不能不想到余观海不会不加以注意。两个人沿着悬崖上的小路曲折数转之后,看看将近走完这条悬崖,突然听见了谈话之声,这使方氏兄弟大吃一惊,慌忙一缩身子,恰好身后峭壁之间有一处门入的地方,两个人向内一缩,也只能塞进半个身子。两个人向前听去,听得有人道:“二哥,你的酒足足喝有二斤了,再喝可就没有了,还是留着明天喝吧,大当家的还不定何日分给我们银子呢,你这一喝完,明天又得闹上饥荒。”听得一个沙哑着喉咙的笑着答道:“老弟你就不必替我担忧,你岂不知道有句话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在活着的时候怎不痛快的大喝一阵呢,只到死后才让一班后辈儿孙多多浇上两壶,这时死后的我们何曾有一滴入口?所以我是抱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不管他妈的明天。老弟你也不必再劝我了,来啊,你也来一杯,五魁啊!两好啊……”这使方氏兄弟很是诧异,在这荒山悬崖崖间,又是深更半夜的,居然有人喝酒猜拳行令。可是只听见人声,并没有看见人影。方氏兄弟使着胆子,彼此抽出兵器往前凑去,听那猜拳行令的声音越来越近,可是仍没有看见人影,也没有看见灯光。方氏兄弟更加诧异,又向前走了十多步,这才看见那峭壁悬崖之上,则挖了一个窟洞,那说话的声音,就是从这窟洞之内传出来的。方氏兄弟恍然大悟起来,才知道余观海在这条小路上经常是派人防守着,免致被阻,看着情形不利时好由此逃走。
  兄弟也就断定,今晚余观海必会由此逃走,可是不知道这窟洞有几个人,如果能将这所窟洞之中的人囚禁起来,自己再将这悬崖上的路堵塞,谅余观海等人也难以越过这条悬崖小路。听那窟洞之内猜拳行令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了,最后“咕咚”一声,大约是有人跌倒。那方英首先扶着窟洞的门向内看去,这窟洞内的灯光很弱,两三个人也都东倒西歪。方英一打招呼,就首先扑入这窟洞之内,那两三个人齐吃了一惊,方要爬起来喝问,但就被方华跟上踢翻了一个人,并拔出青钢剑来镇住了。如是方英动手将这三个人捆起来,再搜寻时也没有别人了。在方英的严词追问下得知,原来余观海在前个月看出这条路的险要来,特地挖了这所窟洞派了三个人来防守,省得有不利情形时被人堵住了后路。余观海每隔三五天来各处巡察一下。方英又问这条悬崖名叫什么,听那三个人说,才知道这地方就是铁枪孙震所说的钓鱼岭。方英、方华彼此暗中庆幸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找着了这钓鱼岭,想来是余观海该当遭此一步的蹇运了。
  方英兄弟就此将这窟洞内的几张破椅子和一张破方桌,全部搬出堆积在这悬崖之上,三个盗徒仍旧捆着扔在一角暗隅之内。方氏兄弟静听着这悬崖小路之上有无动静,一面持着兵器准备。不满一个时辰,就听得这窟门之外一阵大响,方英、方华连忙纵出窟洞,已见那几张破椅子破桌子完全坠落到涧底去了,一条人影犹如猿猴似地登着峭壁的石隙“蹭,蹭”往上爬,瞬眼就爬上了山顶。方氏兄弟疑心这是余观海,刚要喝叫余观海下来,可是一阵很急骤的脚步声沿着悬崖小路向着这边奔来。方英兄弟一扭头,就见当面扑来一条人影,这人影一瞧见方氏兄弟的样子,便喝问:“谁?”方氏兄弟也看出来,并不回答他,彼此将青钢剑一挺,指着那人道:“你可是余观海,我们在此久候了!”那人影却是雷大江,他厉声道:“好,通臂仙猿这老贼,居然这么赶尽杀绝,逼人太甚,到了这地步上还是不放我过去,好!我倒要请教你的本领!”旋说旋行扑上方氏兄弟。这条悬崖本只有二尺宽的狭窄,并无旋转的余地,方英在前方华在后,雷大江这一扑上,青钢剑一挺便取方英的咽喉。方英一闪上半身,持剑横截这雷大江的手腕;雷大江将剑抽将回来,又猛刺方英的小腹;方英倒提青锋用着“倒挂金铃”的式子,往下横着一扫,只听得“呛啷”一声,两剑相碰发出一阵啸响。此时雷大江怒火上升,又持剑猛刺方英的前胸、咽喉、华盖穴等处。在这条悬崖之上无法错步闪转,方华在方英的身后,干看着无法帮助,而雷大江背后的百脚蜈蚣并五六个人,都鱼贯地拥将上来,殿后的余观海挨身挤上雷大江的背后,叫雷大江退下,自己上前应敌。雷大江哪里肯听,只一面怒骂一面猛刺,来势极骤,这使方英有点招架不住,节节后退,可是雷大江和余观海在后边亦步步紧逼。就此前退后随的前进了五六丈路,已到了这钓鱼岭的尽头。场地顿然宽阔起来,方英向旁一闪身,闪开雷大江的青钢剑,背后方华转出身来,方要持剑前进,但就被余观海迎住了,立时四口剑彼此“叮哨”相碰,在这空山荒谷之间,这金铁相碰的声音特别的清晰。
  雷大江和余观海这可算困兽之争,所以是剑剑致命,弄得方氏兄弟有点难以应付,又后退了两丈多路。方氏兄弟彼此向旁一闪身,那余观海和雷大江抢上前去,两柄剑彼此向着方氏兄弟背上递去,但方氏兄弟一个用“苗龙翻身”,一个用“青龙摆尾”都把来势挡开了,方氏兄弟就此一退丈多路。那余观海和雷大江追上两步,回头一看身后的五六个人,早已闯过了这片地方,最后百脚蜈蚣咬牙切齿地越过余观海和雷大江扑上方氏兄弟,剑走“白蛟出洞”首先向着方英咽喉扎来;方英身子向后一缩,用“卧虎当门”将剑一挂,旁边方华伺隙向着百脚蜈蚣的左肋便扎。本来百脚蜈蚣该当向右闪才能躲去这一剑,不料百脚蜈蚣一失着,不但没有闪转,却反而向左一上步,用“提腿倒挂”欲行挡开方华这一剑,不料方英由“卧虎当门”式,顺式一上右步,这把青钢剑竟扎进了百脚蜈蚣的右肋。
  余观海和雷大江大吃一惊,慌忙要向前救急,可是百脚蜈蚣已是惨叫一声,立时扑地便倒,鲜血从方英的剑尖上滴落下来。余观海此时已气得七孔冒火,奋身扑上方英,雷大江也怒骂着扑上方华。方氏兄弟一见这个情状,知道余观海已动了拼命的念头,哪里还敢再恋战,一回身彼此沿着峭壁上旁的斜坡,“蹭,蹭,蹭”地往上窜去,余观海和雷大江彼此奋勇追了几步,也没有追上,也就慌忙下去看百脚蜈蚣的伤势如何。
  方英兄弟一直往上窜去七八丈路,回头往下看去,余观海一行人已是搀扶着百脚蜈蚣转入一座悬崖之后去了。方英兄弟知道再追将下去也得不到便宜,也就彼此找路往黑山大寨赶。两个人又向上爬了半里多路,穿行在荆棘之中,把衣服也都挂破了,四只手背之上也割破了不少的皮,好容易到了这峭壁的顶上,已远远地望见对面山顶之上,由树木丛后面冒出一阵阵的浓烟火焰,大约是黑山寨已经被焚烧了,无怪余观海几个人是狼狈逃命。兄弟两个人在这山顶上往下穿行,无奈这一路上尽是荆棘石头,好容易越过两条溪涧数座悬崖,才回到黑山大寨,天已是五更了。
  方氏兄弟述完了这场经过,通臂仙猿叹了一口气道:“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那百脚蜈蚣或因此伤死,也道不定。我想余观海既已出了这钓鱼岭,必是往着长春和锦州两条路走了,至于究竟是往哪条路走了,我还不能断定。好在这黑山已破,余观海没了窠穴,必是隐迹在那两地,我们还是先回盛京,随后再派人去这两地探寻余观海的踪迹并那锦娘的下落,再想办法,我们这一趟也算是劳而无功。”通臂仙猿道罢,即又吩咐小飞狐放火将这大寨内的一切全数焚去,几个人和黑山原有的盗徒看看这火,也是不胜的叹息,黑山就此算是冰消瓦解了。通臂仙猿就带着这几个人下了黑山,山上的盗党也是各自下山走了。
  通臂仙猿同着铁枪孙震等人一回进宿店,那店掌柜的就一拉小飞狐道:“客人,你有位姓史的朋友吧!”小飞狐诧异地望着那店掌柜的道:“什么事,我并没有姓史的朋友。”那店掌柜的也诧异地望了望小飞狐,又拉小飞狐道:“客人你可是盛京将军衙门的人,我们以前不知道,有失伺候,请随我来。”说着话就将小飞狐拉进了柜房之内,一掀门帘子,小飞狐就觉得眼前倏地一亮,在靠墙的椅子上,低头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见小飞狐进来,即抬头看了看小飞狐,又低下了头。小飞狐已然看出了这女子眉目之间愁态叠叠,但体态姣好,衣服整洁。那店掌柜的便道:“姑娘!这位便是盛京衙门的周总捕头。”那女子便起身向着小飞狐道了一个万福。小飞狐诧异地望着那店掌柜的道:“这位姑娘是谁?我并不认识!”那店掌柜的道:“请问周老爷,你们各位老爷到这黑山是否为了救助一位女子?你们可知道救的就是她。”这使小飞狐恍然大悟道:“哦!”没待说什么就赶紧出去报告通臂仙猿等人。通臂仙猿等人喜出望外,但同时心里诧异这锦娘究竟是怎样出来的。大家赶快进了柜房,那店掌柜的此刻已知道这两三撮客人都是一挡子事,去那黑山救人的,怪不得都有马匹,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却是一道回来。店掌柜这样想着,就很殷勤地伺候他们进来。
  通臂仙猿望着那女子,问她是不是锦娘,怎么出来的,又怎样找到店里来的。这锦娘即时述出一段原由来。同时店家也在旁边插口说,在五更左右听得店门外有人叫门,并有马蹄踏地的声音,这地方在夜间时常有马贼出没,地方上的人都不敢违抗。店掌柜见有人在外叫门,又听见马蹄踏地的声音,慌忙就去开了店门。只见店门外有一匹马立在那里,却有两个人闪进来,仔细一看时是一男一女,那男的约有三十岁左右,看面貌颇像前天在门外卖油布的那人,此时他是一身的黑色劲装。他一进店门就含笑望着店掌柜的道:“掌柜的,我知道你诚实,所以我来找你。我姓史,和你西边客房那三拨盛京客人都是朋友,他们都是来黑山破寨救人的,现在他们一伙人还在山上,我先将她送来,少停他们就来,可请他们将人带回盛京。我还去山上看一看。”说完又复上马而去。我听这姑娘说这一切,才知道这姑娘被黑山寨主劫了去。幸而那黑山的山规很严,那三当家的虽然是喜欢她的姿色,还是怕大当家的知道了不依,所以将这姑娘锁闭在空仓之内,派人看着伺候,只等大寨主出门之后,看机会就成了亲事,只要事情一成,大寨主回来一看也是没法子了。谁知才过了三天,在三更左右,听得前面各处一阵钟鸣,同时窗子外也是一片火光,那看守的一个小丫头胆子小,开门刚要跑出去,就闯进了那骑马的人将那小丫头一脚踢到床下,领着这姑娘只朝没有人的地方逃出了黑山大寨。行经两个斜坡,在那边树木之中先悬着一匹马,就骑上马将这姑娘送了来,他也没有说姓名就走了。
  那店掌柜的这一说,通臂仙猿长长叹了一口气,眼望着小飞狐和石统带道:“想不到我老了老了,还栽了这么一个斤斗,事情竟被人家着了先鞭,这从哪里说起!”说罢又叹了一口气。石统带和铁枪孙震都明白了那人必是高天鹞无疑,自是极力安慰。
  在晨餐之后,这十四个人十四骑马,带着一辆大鞍车坐着锦娘往着盛京进发,当日黄昏时分就进了盛京的城门。小飞狐陪着通臂仙猿和铁枪孙震并方氏兄弟,仍回到大西边小飞狐的家,石统带却是带着八名军健押着这辆大鞍车向着盛京衙门而去。
  自从石统带当日告假之后,那钱师爷每日在将军的办公室内,长息短叹的,有时候抱着一杆水烟枪“咕噜!咕噜!”地狂吸一阵,有时候就去班房问问石统带回来了没有,弄得几位值班的老爷头都痛了。大鞍车突地停在这衙门旁边,立时一阵马尿,将那值班的老爷惹出火来了,提着一条马鞭子,一头钻出刚要喝问,可是一看车后八名军健一齐下了马,后面石统带也跳下马来,向着这位值班老爷道:“徐老爷,将军可是在内?”
  那值班的徐老爷一看这情形,暗叫一声“惭愧”,亏得自己没有莽撞,说不定那车上就是钱师爷的爱女了,连忙向着石统带道:“啊,石老爷,你这可回来得快,恭喜你大功告成,现在将军和钱师爷均在衙内!”石统带听完之后来不及说第二声,就将马鞭子往着一名军健怀中一抛,就趋步上了台阶进衙。这一次石统带去黑山,全衙的人都知道了,这见石统带满面喜色的样子,就知道石统带大功告成,几个戈什哈也不拦阻他。石统带一直闯过几重屏门,这才进了盛京将军办公厅的院内,这时候盛京将军虽未在办公厅内,但在这办公厅外院中、走廊、甬道上也有几名戈什哈站班护卫。石统带一到这地方自然而然地屏息敛气起来。他低问屏门内站班的一名戈什哈:“将军可是在内?”这名戈什哈摇了摇头。石统带又低声问:“钱师爷可是在内?”这名戈什哈点了点头。石统带也不再问,即时急步登上办公厅的台阶,一拉风门,那钱师爷正抱着一杆水烟枪“咕噜,咕噜”的来回蹀蹁,石统带这一拉门,钱师爷闻声一回头,即时将水烟枪离开嘴唇,很急促地迎上石统带道:“石老爷,怎么样,事情可是办好了?”石统带凑上一步,抱拳道:“托将军和师爷的洪福,此行果是顺手,现令爱已在这将军衙门外边候信,特来请师爷指示,是否送回府上,还是见见将军?”话未说完,钱师爷已急着抱了抱拳,向着石统带道:“统带辛若你了,这时候不必去见将军大人,待我替你禀告,我先谢谢你了!”石统带也赶紧还礼道:“这种事也是卑职份内之事,只要将军不怪罪下来,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怎样将令爱救回来的,随后我再告诉你,还得费神转禀将军。”钱师爷连连点头道:“那不消吩咐我当然会禀告将军的,你先休几天假吧。”说着就急匆匆地出了这办公厅到前面去了。石统带也不便在这办公厅内久留,即时退出这办公厅,到了前面班房之内,会见那些同僚。
  当天盛京将军也没有传见,那些同僚争着问石统带去那黑山的一切经过,石统带只是笑着并不回答,而同去的八名军健也都回了宿营。当晚钱师爷要请石统带的客,到他家去小酌一下,但石统带已是出了将军衙门,去找小飞狐去了。
  此时小飞狐正摆宴置酒款待孙震并方氏兄弟,还是通臂仙猿坐了首位,小飞狐和石统带左右相陪。席间通臂仙猿现出非常难过的样子,感叹着自己这一趟多事,竟栽在这黑山,被人着了先鞭,江湖道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石统带和铁枪孙震自是极力宽慰他,左一杯右一杯,直到两更过后,通臂仙猿已是酩酊大醉,被小飞狐扶回自己的卧室内安歇去了。小飞狐和铁枪孙震并石统带等人,彼此谈论高天鹞究竟是哪一道路数上的人物,如何会有这样的本领,又为什么这样的追踪试探我们,并帮忙我们救人,但又为什么数次示意放走余观海,真摸不透此中之意是敌是友。当晚石统带也没有回宿营,就和孙震方氏兄弟小飞狐几个人联床夜话,直到三更过后才行熄灯安息。
  翌晨,通臂仙猿酒醒了,即吩咐小飞狐牵骡要回关内。小飞狐和石统带等人也都知道此老是心中难受,也不便深留。石统带谢了通臂仙猿这一场帮忙的盛情,可是通臂仙猿手拍着石统带的肩胛道:“石老爷,我们都是江湖武林同道,在同道之上这样帮忙,本是应尽的义务。再说在我个人锄恶安良的天职上来说,更是应该这样,不算是帮你忙,你又何须谢我,唯希望石老爷今后仍本着侠义的天职,为我们汉族谋福利,这是我所希冀的。”说罢呵呵大笑着上了骡背,就此一鞭骡子出了盛京,又复踏上了征途。浪迹天涯去了。
  当天铁枪孙震和方氏兄弟也都陆续地告辞走了,石统带也回了盛京将军衙门。恰好班房之内正在派人找石统带,这一见石统带回衙,那人即望着石统带道:“将军传见!”石统带也没有问是什么事,就急匆匆地到后边办公厅而来。一进这办公厅的院落,几名戈什哈都严肃地站班而立,石统带不敢骤然进厅,先在甬道上立得一立,已从办公厅内走出一名戈什哈,望着石统带一点头,石统带慌忙趋步上了台阶,望着那名戈什哈身旁一立,那名戈什哈代声道:“将军很欢喜,你须要小心应对。”石统带点了点头,那名戈什哈就带着石统带进了办公厅。此时石统带胆子大了一些,抬眼望上看去,就见盛京将军还是宽衣缓带地坐在桌后,屋子里只钱师爷和另一位钱粮先生,并没有第四个人。石统带撩衣上前给盛京将军行了一个半跪揖,盛京将军把手一伸道:“统带不必多礼,来,看座!”身后那名戈什哈给石统带端过一把椅子。石统带哪里就敢就座,只立在椅子前面,望着盛京将军。
  盛京将军先回头望了望钱师爷道:“这件事办理得很快,我很喜欢,从此辽东一带地面安谧了许多,此均石统带个人之力,你想是吧?!”钱师爷起身打了一躬道:“此亦将军的洪福所致!”盛京将军又回头望着石统带道:“这一次清剿黑山马贼,统带之功非渺,我很欢喜,希望你能将破寨焚山的经过向一述,我好明白一点。”石统带很恭敬地向上打了一躬之后,这才将小飞狐邀得其师通臂仙猿,并铁枪孙震方氏兄弟两次上黑山的话,一字不遗地叙述出来。石统带可是忘了通臂仙猿的嘱咐,这一说完,盛京将军就带着惊怪诧异的神情问石统带,这通臂仙猿是谁,多大年纪了,是个什么身影。石统带见盛京将军这一问,心里很是后悔,但也不能不说,就依实说了。说完看那盛京将军好像是在沉思,停了一回才望着石统带奖励了一番,吩咐石统带暂回班房。石统带诚惶诚恐地退出了这办公厅,回到班房。
  翌日,这盛京将军衙门内传出公事,石统带升了二级。一班同僚都来贺喜,就连钱师爷也亲自给石统带把杯。石统带却将小飞狐请来上座,酒过三巡之后,那钱师爷好像在沉思什么,看了看石统带之后,又看了看小飞狐,最后一拉小飞狐到旁边小室屋中,不知在谈些什么。一会儿小飞狐满面笑容地走出小室屋外,一拉石统带道:“石老爷,我有几句话请你点头答应。”石统带带着诧异的神色道:“什么事?只要在我的能力所及,我没有不答应的。”小飞狐道:“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这事在你的能力上不难办得到。”说着又俯身凑近石统带的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听得石统带连连摆手道:“这行不得!人将谓我何?”那一班同僚们都不知道什么事,一齐过来问小飞狐。小飞狐带着一圈喜气向着大众一说,原来钱师爷的老妻得知石统带拯女之法,又知道石统带还没有婚娶,已征得了锦娘的同意,要委身于石统带成此一段佳偶,故托小飞狐为媒。
  小飞狐这一说出来,一班同僚们都向前给石统带道喜。石统带见大家认真起来,不答应也是过拂钱师爷和小飞狐的面子,同时也见过锦娘,果是貌美如花,体态幽丽,自己到了这个年纪了,也是成家立室的时候了,就此一口答应了。这一席庆功酒,兼带着作为石统带喜的酒席,左一杯右一杯,把石统带灌得酩酊大醉。
  至于石统带和锦娘的喜事,下帖纳来,以及迎娶完婚的细节,因未在本书的范围之内,作者免不上浪费笔墨把来细表,只概括一句托“热闹”而已。盛京将军借此犒劳石统带,也赏了不少东西。婚后石统带是照旧的供职,但他是光身一人,就此搬进了钱师爷的家中,同居一处,无形中算是入了赘。
  石统带虽在婚后,仍是照旧的供职,和小飞狐不断的来往,并派人到锦州长春去探访余观海的下落,却没音讯。只听得江湖人传言,那余观海自在黑山失势之后,曾去过磐山马贼谢亮处,在那里安葬了一人之后,就此四散下山而去不知何往。小飞狐一再派人打听之后,才知在磐山所葬的是百脚蜈蚣,大概是被方英那一剑刺在右肋之后,又奔波这许多路,所以伤发而死。
  余观海这一失势匿迹之后,这辽东的马贼,如群龙无首,即被盛京将军手下那一班将官,剿除的剿除,驱逐的驱逐,不到半年这辽东一地马贼巢穴十去其九,所存也只是昼寝夜出不敢公然结体的。而盛京将军为期一劳永逸,防患未然,还是不断地派兵清剿缉捕那班漏网的马贼。余观海的威名在这辽东叫得很响,自然是成了缉捕的对象,虽是如此,其实也是等于例行公文而已,但是余观海却是从此再也不见他的踪迹了。辽东的江湖人也渐渐地没人提及这余观海了,大概是入关而去,那黑山一带也辟成了许多的良田。

第四章 服儒冠遁迹西席

  这年十二月中旬,榆次县一带又落满了白雪,若在别处,最多也不过是落个三五日就停止了,但这榆次地方临近太行山脉,又距塞北不足三百里的地面,所以气候也和关外差不多,一到冬天那雪花是每隔三五日落一次,不过一落雪最多也只是三五天。但这一次的雪,足足地下了十多天,房舍田地都被三尺厚的雪掩盖住了,就连树杈桠之间也是堆积得足有好几尺厚。大地一片雪白,寒风逼人,一帮食无隔宿粮的穷人们,都被这一场雪冻得饥寒交迫,不单是城外如此,连城关附近也时有冻死的人。于是这榆次的一班大绅士们目击心测,就联合起来发动一次急赈,随后再呈准知县筹款发放救济。这城外十里的赵家堡堡主赵季武,是榆次的大绅士之一,这一次也挺身参加急赈,直到天快黑了,这才带着儿子赵承武和两个仆人,骑在白马之上往回里走。那赵季武的马在前绕过一个岔道,就见前面雪地之上有一骑枣骝马,上面也没有人,有时摆耳竖尾,有时作出昂首长嘶的神气,可是声音带有一点悲嘶。赵季武这一看之后,心里既诧异又惊怪,即回首望了望儿赵承武道:“承武你前面不知是谁家跑出来的马匹,你可追上牵住它,以备人来找。”赵季武这一说话,纯粹是一种热忱,没待赵承武加鞭,那仆人赵四早是一挥鞭子,由后越过赵季武,直往着田中即骑马驰去。不料这枣骝马并不见人惊逃,仍是原地不动,抬头看着赵四又是一阵长嘶,就低着头往着赵四马前蹒跚地走来。
  赵武父子两个人并那仆人也都勒马立在田边望着赵四,就见赵四一伸手掳住这骑枣骝马,那马却突地向后一坐,并且四蹄乱跳,险些没把赵四带下马来。这可把赵四骇了一大跳,连忙死命地拉住缰绳,一面回头叫另一名仆人上来相帮。这名仆人即时一提缰绳,这匹马就迅速地奔到赵四旁边,也是一伸手帮着赵四往后拉,谁知道这匹枣骝马虽然行路有点蹒跚,可是向后拚命挣的力量却极大,并且不断地昂首长嘶,赵四和那名仆人竟没有拉动,反而被这匹枣骝马拉后五六尺路。突然那名仆人高叫道:“不要拉了,这雪中有人!”即时抛了马缰绳下马来。赵四也松了手看去,见从那三四尺深的白雪堆里,露出一条人腿,大半个身子埋在雪中,就连忙跳下马背,和那名仆人用手拨雪,要把雪中的人拉出来。这时赵季武父子已是双双策马驰来,赶紧吩咐两个仆人从雪中救人,一面回头望着那枣骝马,点头赞叹道:“这真是一匹义马,为人者也真有点不如……”说着话两个仆人已然将那人从雪中扶将出来,可是四肢都已冻僵了。
  赵季武连忙跳下马,伸手一摸那人的胸口,只觉得心头微温,大约坠在雪中还没有半个时辰,这还有救,就赶紧吩咐赵四将这冻僵的人扶上赵四的马背,叫另一名仆人牵着那匹枣骝马。赵承武又下了马在这附近雪中找了一下,也没有找出什么来,如是五个人五匹马朝着赵四家堡子驰去。好在这地方距离赵家堡子并不远,虽然那匹枣骝马行路蹒跚,但也只片刻的时光,就踏着雪冒着寒风回了赵家堡子。
  一进赵家堡子,这赵季武就赶紧吩咐人将这雪中人抬进大厅之中,赵季武也懂得人要冻僵了,贸然地用火一烤或用暖气一冲,必要大笑而死。所以赵季武将这雪中人抬进大厅之后,就忙着叫赵承武将本街上那位内科先生请来,一面派人赶紧去调姜汤,并找出一套棉衣来,给这雪中人换下那身冻得像铁一样的雪衣。不多时那姜汤和赵承武都来了,那内科先生看了看这雪中人的面色,又按了按心口,立是眉峰一皱。赵季武立在身边惨然地望着那先生道:“先生,怎么样,不要紧嘛?”那先生连连点头道:“不要紧,不过时候大了,我也不知药能否奏效,学生可以开一个方子试试,反正这个人的心口微温,还是有救的。”那先生说完,即时开了一个方子,叫仆人去抓药,一面叫人将那姜汤拨开牙灌进口去,又叫人在这雪中人的周身上揉摩。不一刻那药也来了,给这人灌下去,立时盖上一条大被子,随后陆续地往上递加,直加到四条被子,赵季武才见被内动了一动。那先生道:“好了,人是缓过来了,可是还得吃几付药慢慢调治。”说着又开了一张方子。赵季武送走了那先生之后,就一面吩咐人将这雪中人连床带被子一块抬到自己的暖阁之中,一面亲自到马厩去看那匹枣骝马。
  赵季武一面伸手握摸着这匹枣骝马的背脊,一面不胜地赞叹,看了看这马的腿部,没有伤痕也没有折骨,大概是内错了盘筋,将人摔下马去,就埋在雪中了。不过看那人不像是摔坏的,大该是因扶病冒雪而行,被这一摔把人摔晕了,以致爬不起来被埋在雪中了。赵季武一会伸手摸马背上的毛,一会看看这马膘和马齿,知道这匹枣骝马,是一匹神骏之物,但不知道那骑马的人是个什么人物,因在昏迷之中,自己也没有问。原来这赵季武虽是地方上的一个大绅士,但平生也欢喜结识江湖人物,接触既多,对于来客马匹的好还都能一看便知,所以赵季武也看出这匹马的骑者想来也是江湖人物了。这人有这好马,想来必有异能,因此赵季武对于那人是异常尽心地看视。一连三天那人才渐渐地复原,但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见了赵季武这样关怀的样子,他有好几次要爬起来道谢,但都被赵季武阻住了,那人也只好眼看着赵季武,满眼中现也感激的神色。
  直到五六天之后,那雪已是渐渐的消了,那人已能起床行走,想要见见赵季武道谢,不料这几天赵季武为了救济地方上馁冻饥民的事,有好几天没有回来,只有赵承武每日必到这暖阁之中与那人说话。谈着闲话,赵承武听那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关东一带的口音,便问那人道:“老兄你是关外人吧?怎么到这鄙地来,又落在雪中?”那人先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眼望赵承武道:“在下承贤乔梓的拯救,使雪中人得庆更生,又看待这十多天,我是铭感五中。我姓余,是直隶定州清风店的人,后寄籍在关外奉天七八年,这一次这是进关要去襄阳,不料行在此地,路途降雪,马足被伤,又因病后体力不支,以致跌入雪中,若非贤乔梓见义勇为,只恐此身已成了雪中之鬼。好在大恩不言谢,我将来总有一份人心,但尚未领教贤乔梓贵姓台甫呢?”原来这人就是黑山被焚后浪迹入关的余观海。
  当余观海在磐山葬了百脚蜈蚣以后,从雷大江的口中,才知道这场事是因百脚蜈蚣误劫盛京将军衙门内幕客的爱女,以致黑山被焚,无怪那小飞狐同着石统带跟随通臂仙猿与黑山作对。可是当时自己质问百脚蜈蚣时,百脚蜈蚣承认劫民女,且已经送下山去了,自己也被百脚蜈蚣所愚,以致自己虽听了通臂仙猿的话还是一味地袒护自己这一方面的人,终至黑山被焚。追源穷委,当然归于百脚蜈蚣。但现在百脚蜈蚣已死,也算获报,无可归罪,只将雷大江训斥了一顿,觉得黑山既已失之后,这关外已无立足之地,同时盛京将军又在发动各地人马,清剿这关外同道,这磐山迟早会遭难,还不如趁早见机而作。于是他即时辞了磐山,带着雷大江兄妹以及妻儿和手下原有的几个徒弟,进关回了定州清风店原籍。好在这七八年以来,余观海虽在关外有那么大的名声,但他原籍的人还不会疑心到就是这一个余观海,同时这七八年以来,这定州已换了十多位州官,原案尽失,而那原先的邻居也搬得不知去向了。所以余观海回到原籍之后,又另外距清风店二十多里的一个小村落中,置房买产,大家合居一处,暂时埋迹并不出头。
  虽然余观海和雷大江并不出首再在江湖行走,但这直隶一省的武林人物,都瞧不起余观海,都说余观海是师门的叛徒,武林败类,对于余观海贬褒都有,但贬多褒少。余观海也知道自己这几年在关外的名声大了,虽然自己并没有做那些败德丧行之事,但因百脚蜈蚣之故已是不容于武林同道之间,余观海知道了以后,精神上自是非常的痛苦,想要重踏江湖,在江湖上多干些扶弱锄强拯助无告之人的事情,以赎前愆。余观海筹思了好多日子之后,就将此意向雷大江一提。雷大江因为妹妹的苦劝,也很忏悔过去的一切,余观海这一说当然是非常的赞同,随后就将那些徒弟召集在一处,向他们晓谕大义,此后大家须要洗心革面重新作好人,不然百脚蜈蚣就是一个榜样。
  这班徒弟们自跟着余观海上了黑山作了头目之后,平时是横冲直撞,很少碰到钉子,但因有余观海的山规,所以他们还不敢胡行。自黑山一破之后,他们才知道世上还有本领更高的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余观海这一说,更是使这几个人惊心动魄,一齐答应从此跟着师傅,立志重新做人。余观海嘱咐完了之后,过了几天就带着雷大江出门闯道,临行时嘱咐几个徒弟好好在家照应门户,不可叫余观海的儿子到处闯祸。
  两个人虽已重踏江湖,无奈直隶一省的武林同道,对于余观海和雷大江很是轻视,余观海也知道是前曾为盗之故,自己也免不上再招人不满,就此带着雷大江远走江南。在江南住了两个月后,觉得这江南地面的人情风土,和北方截然不同,自己和雷大江在风沙万里的塞外好多年所养成的习性,是豪迈直爽,过不惯这南方绮靡文弱的风尚,所以住了两个月后,就又沿着安徽经过河南山西回到了直隶。
  这一到家,才知道余观海之妻并雷大江之妹在两个人出门之后,并未征求余观海和雷大江的同意,竟给雷大江聘定了一个姓赵的女子为妻。雷大江已三十多岁了,那女子只有二十上下年纪,还是一个庄稼女人。雷大江虽不愿意,但是生米已成熟饭,再退回人家的帖子去也不好,何况又是余观海之妻及自己妹子的主意,又经过余观海一探询,知道那姓赵的女子果是贤惠,并见人才出众,就此一劝,雷大江也就答应了。是年十二月成亲,次年十一月就得了一个蜜馨儿,取名雷鹏。雷大江欢喜自是不必说,就连余观海夫妻也很喜欢,但一想到雷大江之妹雷素珠快二十了,还没有找到婆家,在这直隶省也找不到合适的。因为雷素珠虽是一个女子,但是心性也和男子差不多,普通人家不肯跟练武的人,又知道雷大江是一个盗首,不知其妹怎么样,多半不敢领教,所以此事不单雷大江觉得发愁,就是余观海夫妻也跟着发愁。
  次年之夏,余观海和雷大江行在方城道上,碰上一位保镖的镖师傅,年纪很轻,可是眉宇之间英气逼人,同时看了他所使的那一柄镔铁枪,也足有三十多斤重,所跟的人也并不多,只有两个蹬子手推着镖车,余外没有旁人。这使余观海和雷大江很是惊异,因为在这方城一带,山峦起伏,自昔就多盗徒,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保着渡过这一条险阻重重的镖道?再看他们推着的镖车,从车轮底下扬起的尘土也很高,看得出那一车的镖货,价目不在少数。这年轻的镖师傅是哪一家镖局的人?又是谁的传人?看样子武功造诣一定不错,胆量也大。
  见这位年轻的镖师傅独个儿坐在一张桌上,旁若无人很从容地吃这一顿晚饭,吃罢就吩咐几个伙计套车,要趁黑越过这方城山到对过城去。那店中的伙计也许好事,便向着那镖师傅道:“客人,我想你还是在小店住上一夜吧,并不是我们要赚你一顿店钱,实在近来那山上又出现了一群盗党,比过去的都厉害,晚上更是没人敢走,何况你又带着这一车镖货,虽然你们保镖的人不怕这些,但为了镖货的安全,还是宿一宵明天再行的好。”这年轻的镖师傅微微地含着笑意,伸手拈起那杆镔铁枪道:“伙计,我知道你这是一番好意,但是我神枪杨可不怕这些,多谢你挂怀我们,今晚还要赶路,明天好到城里哩!”说完就又叫过蹬子手们快推出镖车上道。那伙计也不再说什么了,就袖着手看着他们推着镖车上道。
  余观海和雷大江刚才听这神枪杨说话时,旁边桌上有两个长衣汉子,彼此冷笑了一声,及见镖车走远了之后,这两个人也就急匆匆地走了。余观海一拉雷大江,两个人出了店门,彼此低言了两句,就跟着这镖车走出这镇外。好在这两个人这一次出门,就没骑着马匹,只是随身各自带着一个小包裹。这一出镇,那年轻镖师神枪杨,已是骑上一匹高头大马,押在镖车后边,那杆镔铁枪就挂在马鞍之旁。才走出不远,那神枪杨一回头正和余观海、雷大江打个照面,看那神枪杨一愕之后,就勒马向后招呼道:“朋友,你们也是渡这方城山的吗?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不妨一道同行。”余观海和雷大江本欲暗地侦察一下这神枪杨的举止,如果这神枪杨为人果是豪迈的话,可以交上这么一个朋友,如果在这方城山上出了事,也好助他一臂之力。不料这神枪杨的眼快,又看得出这两个人也是江湖人物,不知是什么意思也要跟踪自己。这一打招呼也正中了余观海的心意,即时赶上两步,向着神枪杨抱拳道:“我姓余,这是我伙计雷敬,我们在襄阳做买卖,我要回襄城去。”这神枪向着余观海和雷大江上下打量了两眼道:“我看两位不像是买卖人,好像练武的朋友,同行也好。”余观海道:“什么练武,我们不懂!”那神枪杨只笑了一笑,也不再问什么,就在马背上和这两个人一路走着,一路闲话。这神枪杨果是为人豪迈诚挚,谈吐不俗,这使余观海心里动了一动,回头看了一看雷大江,见雷大江正很注意地看着神枪杨,听他谈话。余观海也很爱慕这神枪杨,心想结交他一下,将来也有用处。
  余观海一有这个意思,就一路上问这神枪杨叫什么名,是谁的徒弟,是哪一家镖局,家中却有什么人,一连问了一大串。这神枪杨并不烦地一一答复了余观海,才知道这神枪杨是襄阳本地人,名叫杨士英,现在襄阳明镖店任镖主,至于他是谁的徒弟,这杨士英并不吐露,他反问余观海是哪一门功夫,余观海也只大略一说。行不数里已入了方城山的山丛之中。这条道路弯弯曲曲的很难走,镖车的车轮,行在这山道之上,咕噜咕噜的响声很大,又加上晚间行在这寂无人迹的山中,经那空谷回响,好像对面也有车辆走来。
  这又走了十多程约有一个更次,已是沿着山道入万山丛中。杨士英一行人对于这条道路似乎是非常的熟悉,那辆镖车在头里走,神枪杨押后,余观海和雷大江相随马后。走不多远转过一座削壁,那神枪杨突地一勒马头,回头望着余观海道:“你听这是什么?”余观海早就料到有这一步,故意一愕道:“什么?”神枪杨道:“你听!”余观海听去是从那削壁上发出的几声似芦笛的响声,同时左右两边的丛林之内,树叶一阵刷刷之声,瞬眼间从左右林中一齐扑出两条人影,往着这镖车前面一立,一齐抽刀一指道:“识路数的赶快将这镖车留下!”那神枪杨一伸手从马鞍上摘下那杆镔铁枪,打马上前抢过那辆镖车往着当路一立道:“朋友,你打听打听那湖北的神枪杨,再来劫这镖买卖。”那两个人一齐狂笑道:“我们正为这神枪杨三字才来的,你就是神枪杨吧,乳臭未干的人,也敢这么狂傲无知,自称神枪!”说着就一齐扑向这神枪杨。余观海和雷大江立在镖车的后面,见这神枪的一杆镔铁枪果是有功夫。这时已是六月中旬,月色如洗,照得这山道上如薄薄地铺上了一层霜影。这神枪杨的枪上功夫果是不同凡响,骑在马背之上“唰,唰”地一连数枪,把那两个人逼得往后倒退。可是又是一阵芦笛发自削壁之上,又从旁边树后扑出两条人影,喝叫两个人退下,一齐摆动单刀,便扑上神枪杨,。先前那两个人往后一退,这两个便接将上去。余观海一看认识这两个人,就是当日黄昏同在方城店内望着神枪杨冷笑的人。
  首一个摆刀扑上神枪杨搂头便砍,神枪杨骑在马背上竖枪横路,“当”地一声就将这柄单刀荡开,但他又抽刀一反腕子,向着神枪杨的左边砍来。这神枪杨的一杆铁枪果是有着功夫,不等这单刀及颈,横抱着枪杆向左摔打,枪在上刀在下,被这铁枪一碰,那把单刀的刀头往下一垂,来不及抽刀,这神枪杨身手很快,跟着马头向左一提,拧枪分心便刺。这人刚刚将单刀往着枪头上一勒,那第二个便猛虎似地扑上这神枪杨,单刀往着右后颈头砍来。这神枪杨刚往前刺,就觉出背后有人偷袭,当时来不及横枪后格,又不能提马向旁闪,这一手也真使余观海和雷大江大吃一惊,可是这神枪杨却是将枪墩往回里一抽,用着枪墩往后一搅,那把单刀就“呛”地一声,被这枪一悠之力搅飞。那神枪杨急如闪电似地向左一拧身,那枪尖已是倒转过来,向着身后这名敌人分心便刺,这名在手的敌人就地一滚向路旁。那两个退下去的敌人和那个使单刀的敌人又一齐扑向神枪杨,这神枪杨在马上施展开这一条镔铁枪,一面迎敌,一面喝问这几个盗党姓什么,是哪一路。这三个人一面动着手,也一面回答,老子没有名姓,只为了你这神枪杨三字才来找你的,若能神枪杨三字从今收拾起来,老子们也有好生之法不来计较你!神枪杨冷笑了两声,就将这杆镔铁枪使得乌龙扰海似的,逼得这三个人节节后退,看看退到一块大石头之前,这三个人一抹头分头窜去,神枪杨刚刚将马向前一提追赶,不料一声响,这匹马两腿向下一陷,落入坑中,同时那四个人又返身向着神枪杨扑来。所幸神枪杨的身手灵活,早将两脚脱离了马蹬,向前一滚身脱离了马背跌在坑沿之上,这把余观海和雷大江惊出一身冷汗,急着要往那地方奔,可是神枪杨已一滚身爬起,“唰,唰!”一杆镔铁枪就如蛟龙似的又把那几个人逼得抹头便跑,最后一个没有跑快,被神枪杨一枪刺在后腿腿上,已将中衣划破。但他挣命似地向前一纵身,跳出丈多路,回头骂一声:“好小子,真有你的,我们以后见!”神枪杨还要追赶,但那几个人早是一头钻进林里去了。
  神枪杨怒骂了一声:“小子们!便宜了你!”说完便回头去牵那马,好容易拉将出来,已是跌破了前腿,不能走路了。这时那辆镖车也飞速地赶到跟前,所幸没有被劫。余观海也跟将上来一抱双拳,伸出两个大拇指道:“老哥,真是好本领,兄弟平生仅见,佩服!佩服!”那神枪杨只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只吩咐两个蹬子手只管推镖车往前走,自己牵着那匹伤马和余观海、雷大江一路步行谈着话。三更过后,就过了这方城山。第二天午后到了襄城,那神枪杨原来在这襄城还有支店,所以进了城后,这神枪杨邀余观海和雷大江到那支店内去盘桓一时。余观海是个有心的人,当时就欣然应诺了,随着神枪杨到那支店去。一席酒后,余观海很是钦佩这神枪杨的为人并这一身功夫,就向神枪杨提出要给他做个大媒,至于女的是谁,余观海没有说明。神枪杨也看出余观海是一个武林人物,虽然也钦佩余观海为人豪迈,但对于此事还不肯冒然答应,只说回到襄阳后考虑一下再说,因为自己还年轻,再过几年也不算晚,并再三向余观海道谢。余观海当然是不肯往下深说,住了一天也就和雷大江告辞走了,临行时这神枪杨将襄阳的地址告诉了二人,有事可到那里去找。
  余观海和雷大江一路之上称赞神枪杨的本领和为人,雷大江自是明白余观海的意思,是要给雷素珠做媒,也不多说什么。回了定州后,余观海就告诉雷大江,雷大江自是赞成。余观海又叫妻子去探问雷素珠的口气,雷素珠叹道:“这种事情,妹子是没有不赞成,爸妈谢世之后,妹子的一切就完全听哥嫂的主持了。”听雷素珠的口气,是无可无不可,就此回复了余观海和雷大江,两个人很高兴,就又慌着赶到襄城去。那神枪杨早由支店又押送一趟镖回襄阳去了,两个人也就赶到襄阳去,按着地址找到了那家阳阴镖店,一问说是神枪杨出门访友去了,不知何日回来。两个人等了三四天也没有见神枪杨回来,问神枪杨到底往哪里去了,镖店伙计却是摇头不知。两个人没法,就留下一信给神枪杨,言说造访未见,有工夫可顺便到定州一行。两个人留了书字之后,又绕道到武昌汉阳一行,登了一次黄鹤楼,因恐神枪杨到定州去不见人,所以又急匆匆地赶回定州,到家一问也没有事。如是两个人无事也不再出门了,有功夫就教给余观海之子余继海各样功夫。
  倏忽四个多月了,到了十二月,余观海心里着急,不知神枪杨是否见到了留信,如果已见到了留信,这几个月的工夫人就是不来,也该当来封信,就想着神枪杨再不来就去襄阳访他。余观海将这意思向雷大江说过之后,过了几天两个人又想登程再去襄阳。不料雷大江之妻又到了生产的时期,雷大江舍不得离开妻子,所以没有去,只余观海一个人骑着枣骝马往襄阳去。哪晓得余观海连霄冒寒急行,出了直隶地界,刚到河南边境竟病倒了。所幸余观海带的钱多,旅店的主人还算好心肠,为余观海延医诊治,过了几天才算好了,可是银子花去了大半,所余无几。余观海在病后也知道饮食卫生,不过钱快花完了,虽欲注意饮食也是空谈,忽然想起在太原城内有一位武林同道名叫铁掌孙元,当初在关外时,也曾有一面之交,现今铁掌孙元在太原城内开着一家铁匠作坊,专门打造十八般兵器,自己现在所使的这把青钢阴阳剑,还是孙元给加工打造的,虽不能切金断玉,确也是锋利无匹,两个人的感情也很好,距此也不算太远,不妨前去养病,顺便和铁掌孙元盘桓盘桓。余观海这一想之后,即策马往太原而行。谁知未到榆次地界,那地方已下了好多日子的雪了,平地上的雪都有好几尺厚,把所有的大小路都掩盖得看不见了,同时寒意逼人。刚一进到这榆次地界,路途之上更是难行。余观海为了速到太原,只顾加鞭冒寒紧行,他却不知道人不比畜牲,畜牲只会听听主人的话要行便行,对于受苦受累,却是不能开口诉苦。这匹枣骝马行了几日长途本已劳累极了,又加上这风雪逼人,不辨路途,一脚高一脚低,踏着滑溜崎岖的道路,早就支持不住了,余观海又是一阵鞭子,这一鞭抽歪了,正抽在马的生殖器上,这马一护痛,两只后蹄双双跳将起来,差一点没把余观海摔过马头。余观海料不到是自己打错了地方,还以为这马发了劣性,又嫌它走得慢,顺手又是狠狠几鞭子,这却把这匹枣骝马打得发了性子,立时甩开四只蹄子迸乱跳起来,一路乱跑,竟将马背上的余观海颠得晕头转向,连马肚带和勒马鞍的皮条都迸断了,一个失手连人带着马鞭一齐跌入深雪之中。要在平时,余观海碰上这样的意外,还不算一回事,但这一次余观海是在病后,本就体力不支,又加上一颠复头昏脑,一经跌下来就此爬不起来了。那雪花还是不断地往下落,所幸所骑的那匹枣骝马并没有离开,这才被赵季武父子发现了救回家去。
  余观海将自己的来历大致地说了一说,但并未对赵承武说明自己曾经在关外益,兑曾经保过镖,现已洗手不干了。赵承武这才知道余观海也是一个武林人物,自己平生欢喜武功,曾经投过不少的名师都无所成,这见余观海自言曾经保过镖,想来武功一定不了,就此要拜师,余观海也感念这赵季武父子救命深恩,又见赵季武的体格资质天份,件件都够得上练武的标准,就此一口答应了。赵季武这才知道余观海果是有惊人的武功,无怪能有这么一匹好马。父子两个就特地给余观海收拾出了一间客房,给余观海居住养息身体。到了年下,余观海的身体才恢复了原状。赵季武父子还要忙着给余观海做新衣要留他过年,但余观海每日都忘不了给素珠作媒找神枪杨的事,所以要告辞回家过年,明年春二月安置了家事之后,再来这榆次传赵承武武功。赵季武父子当然是不能深留,就送了余观海二百两银子。余观海正愁囊中无钱难以成行,这见了二百两银子,也不推辞就收下了,对于赵季武父子更是感激不尽。
  其实,余观海并不是想回家过年,他是想着在这年下神枪杨必定在家准备过年,必能找到,这件事和神枪杨一提,凭雷素珠那个品貌不难水到渠成。雷素珠有了终身,自己的雷大江也算去了一场心事。这事又不能告诉赵季武父子,只说回家过年。一出了榆次地界之后,余观海就打马加鞭,穿行河南地界往湖北襄阳而来。
  到了襄阳己是腊月二十九了,找到神枪杨的镖店,恰好神枪杨就在镖店内,见了余观海自然是非常的欢喜。余观海几次想问问“老弟,见了我的留字,怎么没给我写上一封回信?”但看了那神枪杨只是热情招待,仅谈些江湖上的事,并不提起余观海留字一事,余观海当然也是不好再追问他。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神枪杨似乎格外事多,有大半天没来陪余观海谈话,把个余观海闪在客室之中又是闷又是烦躁。这屋子里生着火炉,炭火熊熊,室暖如春,桌上还摆着几盆腊肉熏鱼等菜肴,还有几壶酒。这本是神枪杨给余观海准备的,可屋子里没有别人,只余观海一个人,独斟独饮喝着闷酒,再加上炉火烤着,自然是烦闷异常。直到午后,那神枪杨才进屋来陪余观海闲话,并向余观海谢罪一番。余观海并不注意听这些话儿,只是急着向神枪杨追问是否见过自己的留字。这神枪杨楞了一阵才“哦!”了一声,望着余观海连连抱拳道:“这实在对不起!我是太忙了,竟未到你府上拜会,也未去只言片语,劳你久候,心里万分抱歉,尚望你老哥海涵!”说话时分,面上的这一份陪笑似乎是出于勉强。余观海只笑了一笑,就不再深问了。
  余观海把话题扯开来,向神枪杨提起上次要为他作媒一事,现在有一个姑娘品貌很好,和神枪杨正是一对佳士佳妇,并且和自己也有点渊源。说了半晌,神枪杨初时是一声不响,末后才叹了一口气,眼望着余观海道:“老哥你的这一番盛情,我很感谢,不过一个人在世一切事情有在上的主宰,尤其是这种儿女婚姻大事,完全由父母来主持,作儿女的只有听命而已。我不是推辞老哥的这一份盛意,奈何家母在小弟今出门时,已代为订下了亲事,大哥的好处我只有铭感五中!”这一番话不啻是一声惊雷,把余观海说得不知所云,心里非常的难受。良久,才勉强作笑道:“这样说来,得恭喜老弟你了,我也可以省去一番心事了。明年的这一杯喜酒千万别忘了请我几盅!”神枪杨含笑道:“那当然少不了要请你老哥的。眼下是过年了,老哥可以在这里度岁,大家在一起多盘桓几日。”余观海此行空跑了一趟,别提心里是多难受了,本就打算急着回定州去,但因神枪杨坚持相留,也就在此度岁。
  过了正月初三,余观海告辞了神枪杨,离了襄阳往回路赶,一路上始终想着神枪杨言词吞吐的情形,心里总是有些疑惑,莫不是这神枪杨也和其他的一班武林同道一样,晓得自己过去曾经为盗,不屑与自己交往,将事情推托出去?转念一想,看神枪杨那几天对待自己的情形,并未显出冷淡来,实在叫人搞不懂。余观海猜不透这一切,回了定州以后,就打发了两个徒弟,到襄阳去探访那神枪杨是否真的已订了婚,还是有着其它的意思,探明之后火速来报告,以解疑团。那两个徒弟上路以后,余观海只告诉了雷大江一声,静候消息,却也并没有将一切事实都告诉他,也没有告诉内眷一声。
  一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两个徒弟方才回来,告诉余观海襄阳的情况,余观海才去心中疑惑。那神枪杨的父母代为订婚的事倒是不假,神枪杨招待余观海也还是普通江湖人的应酬,并没有和余观海深交。因为在神枪杨的镖店之中,有一个蹚子手的曾经在关外混过,对于余观海的来历非常清楚,大概神枪杨已从这个蹚手的口中知道了余观海过去的一切,也就莫怪神枪杨对自己那样的敷衍了。余观海就此叹了一口气,心里异常地难受,想不到自己一经失足之后,虽是洗手不干了,还是如此不齿于武林同道,自己这一生算是完了,还是从此埋首归隐吧,不再在江湖上混了。
  余观海自从受此一番打击之后,即收拾起一片雄心,真要归隐于牖下了,但又想来雷素珠的婚事和赵季武学艺的事,不由得把桌子猛击一拳道:“我这是聪明人做糊涂事,现放着赵承武在那里,我又何必过求!想那赵承武人也忠厚,而且又是世家子弟,武功虽不高却也还放得下去,何不撮合他俩的好事?不过……赵承武承认是自己的徒弟了,雷素珠又称呼自己叫‘大哥’,这在名份上也难以成就婚姻啊!”余观海左右为难,但后一想,赵承武并未正式拜自己为师,名义上不过如此,实际上还没有师徒之实,好!还是再去榆次,看看那赵承武的为人如何,是否已经结了婚,随后再定夺。
  余观海主意打定,即将家中事一切托付了雷大江,准备到榆次去。临行时告诉雷大江,自己多则半年,少则二月可回。一切安排妥当,余观海即将那一身武士的服色,长袍束腰,皂靴佩剑的形状,变换成一身儒衣儒冠。本来余观海年幼时也曾刻苦读过诗书,虽然体格伟岸,面目稍黑,但这一换衣服之后,居然象个读书的人了,只不过步伐稍大,还脱不了练武人的本色。就此又骑了枣骝马到了榆次。
  赵季武父子自是非常的欢喜,仍留余观海住在那从前养病的客室之中,每日菜饭非常的丰盛,他们父子还亲自相陪,这使余观海心里非常的感激和不安。
  不过余观海此次来这榆次赵家是有目的的,每日亲自教导这赵承武,便顺便观察这赵承武是否已经订了婚。一住三个月之后,才知道这赵承武还未订婚,这使余观海非常的欢喜。不过他又发愁的是为了名份,没法和赵季武开口,又不知赵季武父子的意思如何,只好慢慢地探问,对于武功更是努力地指导。这赵承武对武功早就有了一定的根底,可余观海并不知道他原先的师父是谁,亦不便张问,赵承武也从不提及。
  一住又是几个月。余观海因事情没有结果,所以并未回定州,只去了一信给雷大江,要他静候消息。
  这年六月,虽有去岁的一场大雪,可是自入春以来,反而没有落雨,一连四五个月已成了天旱的景象,田地龟裂,池塘边的草木也都枯槁了,看样子再下雨,今年的秋禾必没有收成。百姓民众都急了,纷纷求神祈雨,这赵季武是地方上的大绅士,并且自己的田地也多,倘若无雨,这么多的田地定将无有收成,所以赵季武也很着急。在那年头,民智不开,赵季武虽是个读书人出身,也少不了迷信,就召集了全村的人,在这赵家堡关帝庙中设坛求雨。赵季武身为大绅士,又是堡主,这样的事情当然得由他来主持,一连数天,不免劳碌了一些,这天在家里养息,叫赵承武代他去监理一些公事。这赵承武能懂些什么,不过是按例照样而已。
  午后,那骄阳益发炽烈,薰风吹得人都喘不过气来了。赵承武热出了一身大汗,即脱出众人独自带了一个小僮出了关帝庙,到那郊外去找荫凉地方乘凉。离开这关帝庙不远是一湾塘水,水塘边上有两株老柳,每一株树下都有一方卧石。现在那一湾塘水早是干涸见底,就连池塘底下的淤泥,也都让骄阳晒得干裂了,不过那两株柳树,仍是青绿逗人浓荫蔽地。赵承武在平常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一个很好的避暑所在,所以一出关帝庙后,别处不去,径往这里来。在离这柳树不远的时候,却见在这两棵树上已系上了四匹白马,马毛和马鬃都梳得光滑净溜,马鞍和缰头、马镫什么的物件都擦得净光耀眼。在左边柳下有四个人坐在那石头上和池塘边,挥着手巾乘凉。这承武是个练武的人,练武的人都喜欢马匹和刀剑,一看到这马匹,赵承武就猜到这马匹的主人必定是道上的朋友,这倒得上去和他们谈谈,也可以多交几个朋友。赵承武这一想之后,也就加快了步子走到这柳下。看那四个人时,都是少年武士的打扮,见赵承武过来也并不在意,照旧摇着手巾挥汗。赵承武走近看了看这几匹马称:“好马!好马!”那几个人回头看了看赵承武,爱理不理地又别转了头去望着野外,倒是那坐在卧石上的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对着赵承武上下打量了两眼。赵承武看这人时,见这人体格魁伟,眉清目朗,气势昂然,所穿的衣服并不是武士打份,却是一领白纱巾长衫,腰间还系着一条白绸巾,一只衣角掖在上边,下面青缎快靴,一条漆黑有光的辫子搭在左肩上。赵承武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必有很好的武功。但凡练武的人,都有一种看貌辨人的能力,可以看得出一个人有无功夫和功夫的深浅,他的这种能力大半是从眼光和举止上分别,总之这种能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赵承武一看这人之后,心里不免油然生出爱慕之意,把那人望了又望,这把那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把头别转过去。赵承武更上一步,向着那人抱了一抱拳道:“我姓赵,是这本地人,未领教老兄贵姓?”赵承武一说话,那人回了头,其余的三个人也一齐扭过头望着赵承武,那人也连忙还礼道:“兄弟姓石,是直隶省人,与几个朋友由此路过。”赵承武看那人说话时,意态安闲,并且说话也彬彬有礼,即时又拱手道:“老哥如不嫌弃的话,请到舍间去谈谈!”那姓石的道:“老哥,你我萍水相逢,怎好到府上打扰?”赵承武又一拱手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一杯清茶哪里算得上打扰?”那姓石的在游移之间,其余三个人已一齐走过来上下打量赵承武,内中一个人笑了一下道:“好个四海之内皆兄弟,你老兄可知道我们都有急事的人,哪可能为了一杯清茶误了我们的正事!”说罢,呵呵大笑起来。赵承武碰了这个钉子,立时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倒是那个姓石的觉得过意不去,忙向着赵承武抱了抱拳道:“实在我们有事,有负老哥的盛意了,我给你道谢!”赵承武连忙阻住他道:“这种事哪里说得上谢字,只怨我做事太冒失了!”说罢又一抱拳退身向后,立在池塘沿上望着那一览天余的万里晴空,心里十分难受。此时,刚才说话的人还在纵声大笑,那姓石的却将那人喝阻往了。赵承武并未回头,心里已然有气。
  偏是那个不识趣的小僮上来一拉赵承武的衣袖道:“少爷,你看那边谁来了,可是老爷吧?”赵承武还真诧异,怎么爸爸在家养息,不多一刻又出来了?可抬头向大路上望去,并没有望见什么,虽有行人,也都躲到路旁树下乘凉去了,再看还是没看见,这气不打一处来,即时回手给了那小僮一个嘴巴道:“小子,你是瞎了眼,你老爷都不认识了!”这一巴掌把那小僮打得抱着脸躲到一边去了,随后听得背后冷冷地笑道:“什么老爷?敢是舅老爷吧!”这一下可把赵承武惹出火来,一回身道:“什么,你小子敢骂人?我姓赵的并没有得罪你!”那冷笑的人又接口道:“我说得的是别人,几时说你……”就被那姓石的向后一推道:“你说话总要得罪人,快住口!”说着又回身向着赵承武作揖道:“老哥,可看着我这点薄面,消消气吧,别和这粗人一般见识,你给老哥赔个不是!”赵承武此时已气急了,也不回答他,就要挽袖子找人动手,那人道:“好啊!怪道那么自称老爷的,果然要打人了!”赵承武怒骂一声就要扑过去,但被那姓石的青年阻住了,一面向着赵承武作揖道歉。这时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人,已气愤地将树上的马解下来,飞身上了坐骑,招呼几个同伴道:“得了吧,老弟们,去办我们的正经事要紧,何必和这样的人呕气!”说着一挥鞭子就往南去了。那三个人也就一个个地骑上马飞跑着走了。这把赵承武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末后只叹了一口气,自怨自找没趣。那个小僮此时才敢过来给赵承武拂拭那方卧石,好备赵承武坐下来乘凉。但这一场没趣,已把赵承武那片乘凉的心,抛至九霄云外去了,关帝庙也不再去了,无精打采地回了家,也没去见赵季武。回到了卧室后,他心里想起那几个人的无礼,越想越烦,越烦越气,便去找余观海,问余观海可知道那班人是什么路道。余观海听了赵承武的报告,初时也淡淡的并没注意听,及至听到内中有个姓石的人时,这才眼里放出异光来,忙着问赵承武那姓石的什么口音?多大年纪?面貌怎样?穿戴如何?
  赵承武只记得那姓石的相貌和年龄、穿戴,口音是什么地方并没听出来。他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余观海,这使余观海忆起了前些年在关外的事,在破黑山时内中有个盛京将军衙门的石统带在内,听了赵承武说了那姓石的面貌,很有点像那石统带,可是在年龄上又有点不像,因为现在的石统带已三十余岁了,而赵承武所说的那姓石的只有二十四五岁,可也不敢说那就不是石统带,也许是石统带入关办事,所以带了好几骑马。回想起那如火如荼名震一时的黑山,何尝不是坏在石统带一行人的手里?石统带总是自己的仇人。不过余观海又想起自己的黑山,如果没有百脚蜈蚣劫盛京将军衙门的爱女,又何致于黑山被烧,追源穷委应该归咎于自己的不善统率,以致弄出这样的事来。好在百脚蜈蚣已死,此事就算揭过去了,自己从那时洗手之后,久已不欲再在江湖上争强闯胜了,何以石统带放不过自己,又来这关内追踪?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就连洗手之后,一般武林同道还看不起自己。余观海想着不由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赵承武问余观海是不是认识那几个人。余观海看了看赵承武摇了摇头,可是面上带着一种愤恨的形色,接上又叹了口气,倒背着手默默地出室而去。这使赵承武疑心到那几个人余观海必是认识,说不定和余观海有仇,同时心里也很生气那几个人的无礼,他又好几次问余观海可是认识那几个人,余观海总是先拿眼望着远方,现出咬牙切齿的形色,但一瞬间又接着叹上一口气,默默地摇头不回答。照这样一连好几次,这使赵承武更加肯定了那几个人必是师傅的仇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仇,赵承武并不知道,也不再问余观海,只心想着有机会要找这几个人,斗一斗他们,一则给自己出气,二则给师傅雪恨。
  过了不多日子,赵季武因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受不了劳累,又加上心中忧愁,一病之后竟不能起床,这把赵承武吓坏了,忙着到处延医诊治。谁知病根埋伏已久,一经乱吃药,那病反倒加重了。又过了好几天,赵季武自知病是好不了了,就叫赵承武去将余观海请到榻边,眼望着余观海,带着一种恳求的神色,用手指着赵承武道:“余师傅,我知道我这病是不能起了,我这一死原不打紧,不过你这个徒弟二支单传只他一个人,我不放心他,希望余师傅看在老朽的面上,多多费心看待这个二支单传一子的孤儿,老朽在泉下也是感激不尽……”余观海慌忙答道:“东翁你这不必嘱咐,不才承贤乔梓再生之德,此心耿耿难忘,府上有什么事,不才怎敢不竭尽犬马之力,以答谢救命鸿恩?!”赵季武含笑点了点头,什么话也不说了,就执着赵承武的一只手,往着余观海的手掌上一放。余观海慌忙地接住,那赵季武这才含着一片微笑,撤手西去。赵承武自然是悲痛欲绝,就连余观海也落了几滴不轻落的眼泪。
  安葬了赵季武之后,余观海果是更加尽心地指导赵承武的武功,对于赵家一切大小之事,余观海无不尽心策划。余观海劳碌终日,也没有给雷大江去信报告在这榆次的一切。余观海每每在休息的时候,必然叹上一口气,似乎成了心病。赵承武自是知道为了那次问师傅是不是认识那姓石的而起,心里虽然后悔也没办法,只有想办法怎样给师傅解除这块心病。
  赵承武存了这个心意之后,就找了家中几个得力的家丁,给他们盘费,叫他们在这榆次附近一带打听或探问有没有那样的四个人,有时迅速回来报告。那几个家丁不知道赵承武的意思,这种出门的事,总比在家做那些零碎工来得痛快,就都欣然领命走了。此后赵承武对于武功更是刻苦锻炼,简直可以说是玩命了。余观海也不知道赵承武的意思,直夸奖赵承武肯用功。可是赵承武却又背着人将平素练惯了的一柄厚背雁翎刀和两把小匕首,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磨得极为锋利,又找了一张大牛皮,在这牛皮上不断地用刀子试,直到刀子能一下穿透这张牛皮为止。
  又过了半个多月,距八月中秋只有几天了,才见那几个家丁陆续地回来报告说,见有所说的那几个人,由平定经过寿阳县,到霍山一带去了。赵承武听了这个讯息之后,心里很是高兴,又觉得孤掌难鸣,非得多拉几个帮手不可。可是在自己的朋友之中,并没有一个会武术的,没有帮手使赵承武异常为难。余观海看出他有点神不守舍,便问赵承武这几天是不是不舒服,赵承武摇了摇头,余观海也不再问了。
  次日午前,这赵家大门外突然有人用床板抬来一个浑身用白布包裹的病人,后面还跟着两三个雄纠纠的汉子,吆喝着就要往里面抬。门上的人阻住了,问道:“你们是谁?怎么把个病人抬着往人家乱跑?”旁边一个汉子忙着上前一步,用着巨雷似的声音道:“哦!原来是周爷,恕小人没有认出来,你等等,我给你通报去!”说着回头往里就跑。这姓周的汉子并不等赵承武迎出来,早吩咐这抬床板的人抬着往里便走,才转过“齐庄中正”四字的屏门,已见赵承武慌忙迎将上来,朝着那人举手一拱道:“周师兄,好久不见了,这可好吧?!”接着又道:“啊呀!这是谁?受了一身的伤?”那姓周的汉子道:“这是你三师哥,在霍山与人争斗受了伤,这伤很重,这里离师傅的家又远,只好先抬到你这里来养伤。”赵承武也不再问第二句话,就赶紧回头领路,让他们把病人抬到一所小客厅内。问起原委,才知道他们师兄弟四个人,因去霍山给师傅高天鹍收取地租,不料那些地租佃户们借口连年旱灾,田地里没有收入,抗不交租。几个讨租的徒弟自然不甘心白跑一趟,就坐着立逼交纳。那地方的租户们,本来就很穷,哪有钱交付这一年的地租?这几个徒弟立时显出练武人的本色,挥拳捋袖地一定要他们交租,不然的话请随他们去见高天鹞,当面再说不交租的话。这许多佃户们见过这几个人这种咄咄逼人的样子,情实又无钱交租,出于无奈,就集合了十多个佃户,与他们对抗起来。这几个徒弟当然是还手相抗,将那十多个租户打得抱头乱窜。这几个徒弟还不解恨,喝一声一齐尽力追赶。前面那十几个租户不敢回他们的村子,一齐落荒而逃,躲入一座树林之中。这几个徒弟还是穷追不舍,不料在林中悬着几匹马,三四个正坐在石祭桌上好似在商量什么,被这群人一惊都赶紧跳起来,正好和这几个徒弟打了个照面。这几个人问这四个徒弟什么事情,这四个徒弟看不出他们是什么人,并不回答他,还要越过去追赶前面飞逃的十多个佃户,但被这几个人阻住了,一齐喝问:“你们晴天白日的追赶一群庄稼人敢是强盗不成?”这四个徒弟一听,竟被人家当做了强盗,立时上了火,怒骂道:“妈的,谁是强盗?你们才是贼呢!”这一骂,立时也招起了那几个人的火,挥手打了这骂人的徒弟一个嘴巴。这四个徒弟哪里肯依,也立时还手,如是七八人在这树林内交起了手,那十多个租户早是逃到对面林子去了。
  这四个徒弟的功夫,虽然也不弱,但被那四个人只三拳两脚,立时滚的滚爬的爬,被人打伤了三个,一个倒地不能起,那四个人才住了手,怒骂一声:“照这样的本领还敢作贼劫财,真现你妈的眼,这回便宜了你们,若不再悔改,立时追取这几颗狗头!”骂完那四个人也就一个个地各自上马走了。
  这四个徒弟无辜被人骂作了强盗还不算,还挨了这一顿毒打,这口怨气是太大了,不过人家早无影无踪了。三个人受伤,那一个又不能抛下这三个去追,也只好彼此互搀着找了一个小村店进内包扎伤处。那两个人还不打紧,唯有一个遍体鳞伤,已伤了筋骨,这小店附近又没有医生,没有法子只好抬到这赵家堡来找赵承武,请赵承武代找医生医伤,又派人去告知高天鹞说明这一切,想着师傅见徒弟挨了打,不会不找人报仇的。
  赵承武听了这事之后,心里突然一动,忙着问这三个人,和他们交手的那四个人是什么体貌,可是都骑着白马?这三个人听后一怔,回答说不错,并问赵承武可是认识那四个人。赵承武突地把桌子捶了一拳,气忿忿地道:“岂止仅是见过,我们还有一层小小的仇隙哩!这可好,把我们师兄弟几个全欺负透了,师哥们,你们就是不去找他们,我赵承武也放不过这件事!”这几个徒弟还不知道赵承武现在又另拜了老师,又学了许多功夫,都问赵承武怎么认识的,怎么来的仇?以为赵承武有的是钱,左右不过是花钱找人寻仇。赵承武也不提这些事,紧派人去请了一个有名的外科先生给这几个人医伤,又暗中派人去探访那四个人的下落,有了信赶快回来报告。一连四五天没有动静,倒是那三个人的伤渐渐的好了。余观海因不欲再和武林同道厮混,也没有出来会面。
  这一天,忽然一匹马到了赵承武的大门外,从马上迅速地跳下一个年约四十身体精壮的汉子,他一手牵着缰绳,一面向着大门内高声道:“劳门上那位大哥,去通报你们主人说,五台的高天鹞登门造访!”这声音很响,门房内那位二爷正抹着纸牌,一听这话就吓了一跳,赶紧跳下炕来,来不及提鞋,便拖着脚迎出来,一面伸手接那马缰绳,一面弯腰提鞋,向着那高天鹞道:“高师傅,少爷在家,稍候一下,我给你老通报去!”这高天鹞也不说什么就进了大门。这位二爷慌忙将那匹青色马系在嵌在墙上的悬马鼻子上,随后三脚两步地跑进大门去通报。这高天鹞刚用大手巾掸那身上的尘土,赵承武已同着那三个徒弟慌忙迎了出来。
  赵承武一走到这高天鹞的眼前,就抢着上前一步,要行大礼,但高天鹞伸手相拦道:“别叩瓢,我还当谢谢你,你这几个师兄打扰你,并给他们医伤。”赵承武还在惊愕,高天鹞已眼望着身旁一跛一拐的二徒弟道:“接到你们的信后我真是气极了,那是什么人,怎敢欺负我高天鹞?我非得替你们报仇不可,不知道老三的伤现在怎样了?”那二徒弟道:“师傅你放心吧,不要紧!”赵承武这才知道,师傅是接了师兄们的信才赶来的,慌忙将这高天鹞迎进屏门,进了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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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2: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战霍山名武师含恨

  这高天鹞是山西五台县人,幼年雅好拳棒之术,于十七岁上曾投身镖行,专走这山西一路。一面走镖一面习艺,在二十二岁上行至吕梁山时,突然弃下镖车入山而去,从此再也不见。所幸那趟镖车还有几个副镖师同行,没有损失,谁也不知道高天鹞何以不留一字就入山而去,事后派人入山探访也没有见到其踪影。一瞬六七年,那高天鹞才在阳曲又出现了,他衣裳敞旧,形容枯槁,身上什么也没有带,只挟着一柄雨伞,漫步在阳曲市上。太原人都以为高天鹞是一个疯子,有许多小孩跟在高天鹞的身后抛掷石子或草根树皮,但高天鹞像没有觉得,东西像雨点似地打来,也并不躲闪,也不张开伞来招架,只是笑嘻嘻地且行且歌。
  有一天,正好碰上他原来所在镖店内的一个镖师傅到市上买东西,一眼看见一大群小孩追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疯子抛掷石块,看那疯子被东西打上,并不躲闪也不招架,东西打上身上有的反弹回去,有的贴在身上好一会才落下去。别人还不曾注意这些,这镖师傅一看心里很吃惊,知道这人有很好的功夫,必是一位奇人。他还不知道就是高天鹞,待赶到前头去转脸一看,险些儿没有叫出声来。那高天鹞也认出是以前的同事,但他还是别转过脸且行且歌。
  这镖师傅越看此人越像高天鹞,就冒然地叫了一声“高师傅!”再看那疯子,除了瞪着眼白了白这镖师以外,一句话也没有说,还是照旧往前行。那镖师傅断定他必是高天鹞无疑,只是不知道何以六七年没见竟成了疯子,见了人又不认识。于是这镖师转过身去喝退了那些小孩,一面走到高天鹞前面抱拳拱手道:“高师傅这六七年没见面了,你可曾好否?请到寒舍一叙。”高天鹞瞪了半天白眼珠才道:“你是谁?我可谢谢你了!”说完向着这位镖师傅点点头又要前行,那镖师傅伸手阻住了他,道:“怎么,高师傅不认识我了?我和你可是六七年前的同事,我叫孙五,飞抓孙五。”可高天鹞像没听见这些话似的,一言不答,一横身子又要前行。孙五不知道高天鹞何故不认识他了,心想大概是真疯了,便止住地叹息,眼望着高天鹞道:“高师傅,你这是哪去?可肯告诉我你的住址?我好去拜访。”高天鹞忽然狂笑了一声,一面答道:“我没有地方……”一面如飞地前行,转眼就没有了踪迹。那班小孩还鼓噪呼追了一阵也就罢了。
  这位镖师傅叹息了一阵之后就回到了镖局,告诉大家高天鹞的消息,失踪六七年后现在又回来了,可是已成了一个疯子。这些同事们因过去与高天鹞很合得来,这一听说高天鹞疯了,都很关怀他,即时派出几个蹚子手到处去探访他住在何方,好把他找回来医治疯病,可是总没有找到这高天鹞落脚的地方。
  这天,阳曲府衙门口突然有人击鼓鸣冤,这知府老爷是一个捐班出身,作了两年知府只识得眼珠子是黑的,银子是白的,着实发了不少的财。阳曲人虽是怨声载道,可是没法子奈何他,所以两年来府衙门口的那面大鼓,没有响过一次。这天知府正在衙后面暖阁中搂着姨太太吃酒作乐,一听得那架大鼓“咚咚”地一阵大响,他不知是什么事情,吓了一大跳,慌忙将姨太太推在一边,伸手抓起帽子,一面往头上扣,一面往外面跑,急着叫手下查问是什么人大胆,敢来击鼓。可是刚刚转出大堂之后,已见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如鹰拿小鸡似地抓住一个年轻的小媳妇提上大堂。这知府即时升坐公堂之后,将惊堂木拍得连声作响,喝道:“你这女子怎敢大胆乱敲本府衙门口的大鼓,你可知道那架鼓是多少银子置办的,给你捶破了可有银子赔偿?”那几个差役一见本官升了公堂,即将这年轻的女子攒在公案之前。这女子往着地下一伏,一连叩了几个头,极口呼冤道:“大人啊,请你给我做主,我实在是冤极了!”说罢放声大哭。
  府多少年来也未曾遇见过这样的事情,还以为自己为政清廉,百姓无犯,加之历来心思都放在多捞银两之上,还没曾想到这种架势。所以他怔了好一阵子,才连连拍着惊堂木阻住那女人道:“别哭了!别哭了!你有什么冤苦,先对本府说说,本府给你作主!”他这一说,那女子果是住了哭声,又向上叩了一头道:“大人,民妇是这城外八里朱家埠的人,民妇的丈夫叫朱无济,在家以种田为生,数年克勤置了五六亩地,最近因病死了丈夫,抛下小妇人孤苦伶仃,没有依靠。最近民妇丈夫的几个族兄忽然到我家对民妇说,我丈夫在世时已将那几亩地卖给了他们,逼着小妇人交出地契。民妇自思那几亩地是最近才置买的,怎么会又马上卖给别人?我丈夫生前也没有对民妇说过已将地出卖了,怎么丈夫刚死不久就有人要田?这必是觊觎现成那几亩田,欺我孤寡。我死活不肯往外拿地契,他们竟行同强盗似的将民妇屋子大翻了一阵,强行抢走地契。民妇以这五六亩薄田为日后养命之本,如何肯叫人将地契拿走,因此扯住他们不放,谁知他们竟说民妇行类妓女,要在宗祠里宣布将民妇逐出朱姓一族,亏得有位年老方正的族人制止住了。当晚竟有人破窗进来强奸,只是民妇大声呼喊,那人才跳窗逃跑了。幸好民妇从那人身上扯下一块衣襟来,次晨一看竟然是那白天逼我要地契的一个族兄。还没等我喊冤,他竟对族人说民妇和人通奸,他过去捉奸时被民妇一时羞怒扯破了他的衣服,还要告到大人府衙来,将民妇治一个通奸的罪名,好将民妇逐出那朱家埠,霸占全部田地。小妇人寻思与其让田地被那些万恶的族兄得了去,还不如拼着作了打官司的费用,将他们治罪,以洗刷民妇和人通奸那些莫须有的恶名!故此击鼓喊冤,请求老爷秉公处理,从重治罪那帮恶人!”说罢又叩了一个头,放声大哭起来。
  这知府听完了这长长的一番申诉,先不问别的,忙着问那儿亩地在什么地方,是旱是涝,每年的收获能有几成。刚问着话就见有一名书办上来,在知府耳边低低地耳语一番,这知府连连点头,就吩咐将这妇人暂时关押起来,等本府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审理。说罢他就起身离了公案,回后边会客去了。
  次日,知府又升堂把那妇人提上来,不待开口就宣判这妇人所告不实,确难审理,所有的几亩田,谁也不许作为私有,现即充公。通奸的事也是事实,打三十板子押着逐出朱家埠。那妇人满以为官府可以解决一切,不料竟落得这么个结果,立时怨愤填胸,当场一头碰死在公案之前。这知府也不管她,只派人抬出去埋在乱岗葬了完事。这事一经传出,阳曲人立时哗然起来,都痛恨知府昏无天日草菅人命,可是谁都拿知府无可奈何,只是把个高天鹞气得七个眼里冒火。
  恰巧几天后山西总督要进京述职,那阳曲知府和其他的同官送罢总督回返,轿子刚刚到了府衙前面大街上,满街的人都回避了。这知府在轿子里晃悠悠地,突然觉得轿子猛地一停,这知府的头险些碰在前面轿门上,忙着要喝问什么事,就见七八个差役抓着一个破衣烂衫的汉子到了轿前。知府便问个究竟,差役道:“大人,这个穷鬼是诚心捣乱,他在前面挡道,一连喝叫了四五声他都不走开,还打了一个差役,因此才将他拿住,听候大人的发落。”这知府一听,想起自己的头险些没有碰在轿门上,立时勃然大怒,一气连声地喝叫,将这穷鬼当街打三百棍,以作触犯父母官的榜样。知府这一发令,七八个虎狼似的差役,即时要将这汉子打翻在地,不料那汉子突然大吼一声,惊得七八个差役一齐跳起来。那汉子挣脱了双手,就抢上知府轿来。知府被那一声大吼,已是震得两耳嗡嗡作响,这又见汉子抢上轿来,知道不妙,刚要叫人,可是已被那汉子伸手一扶轿杆,顿时两断,轿子向前一栽,那知府一头撞将出来,暖帽落地,就被那汉子一把揪住了发辫,顺手一牵,这知府踉踉跄跄地扑向前去,那汉子又一伸左手,就抄住了这知府的一条右腿,顺势举将起来,朝着路旁一块石鼓上扔了过去,只听得“扑”地一声,这知府就一头撞在石鼓上,顿时脑浆迸裂,不等伸腿就呜呼哀哉了。
  众差役一阵大乱,都喊捉人,四个护兵也拔出刀来,但谁也不敢上前,左右的铺户们也怕受了连累,都赶紧关门上扇,街面立刻大乱起来。那汉子摔死了知府之后,仰首狂笑了一声道:“痛快!痛快!”说着转身就走。等到阳曲的守备大人带着兵丁来取凶手时,凶手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这知府一死之后,阳曲人都拍手称快道:“阳曲人可脱了苦难了!这真是谢天谢地!”大家谁也没料到街上的那个穷疯子,竟有那么大的本领和胆量,敢把知府摔死,都互相打听那穷疯子是什么人,姓什么,可是谁也不知道,只有和高天鹞同过事的人整天为他提心吊胆。
  此后,高天鹞回到了五台原籍。他的家本来住在五台山下的杨林街上,高天鹞十多年没有回家了,他的父母都已不在,只有两个哥哥。这见高天鹞象个穷疯子似地回家来,都有点嫌他,但是兄弟们十多年没见面,到底有点手足之情,因此高天鹞能在家中暂避风头,待那摔死知府的事件消没了之后,才凭着惊人的武功又重踏江湖。武林人都很钦佩高天鹞干的那件痛快事,因此不数年高天鹞已是名震这山西一省了。至于高天鹞在江湖上到底在干些什么,谁都不知道,高天鹞也不告诉别人,只知道他曾到关外漂荡了几年,回来后就见他在五台山一带不断地买房置地,五台山人只知道他曾保过镖,还以为他还是照旧干老行当。高天鹞从此也就不再装疯卖傻了。
  这一年,高天鹞又突然回了五台,从此归隐起来,不再涉足江湖之上了。地方上的人都知道高天鹞的武功很好,年轻人都争着纳赞跟高天鹞学艺,高天鹞是来者不拒,从此便成了山西一省有名的武师,远处来此从学的人也不在少数。赵承武也曾跟着他学过两年,只是没有学成就走了。此时高天鹞已快四十岁了,正在家盘算过日子,想着那几个去霍山收租的徒弟该回来了,可纳闷还没有信息。恰好外面有人送进一封信,拆开一看,才知道自己的四个徒弟在霍山被人打了,现养伤在榆次赵承武的家中。高天鹞看罢此信气得说不出话来,一面大骂徒弟们脓包,一面猜想那出手的是什么人,敢来找我高天鹞的晦气。他越想越气,即时骑着快马离了五台,取路往榆次而来,一路没什么耽搁就到了赵承武家中。一看他这四个徒弟有两个被人打得走动不得,又大气起来,忙着叫赵承武派人去打探那几个人到底是谁,到哪里去了。其实赵承武早已派人出去打探了,高天鹞还不知道这一年来,赵承武跟着余观海练武又学到不少本领,经余观海的讲述,这江湖上的知识也增加了不少。
  余观海虽是久闻高天鹞之名,可从未见过面,此次一来,知道了他就是赵承武过去的师傅,也懒得出来见面。其实余观海心中也明白,自己过去不齿于武林同道,如果高天鹞不知自己的身份还好,如果知道自己是余观海,又见赵承武另拜了自己习艺,说不定他怀恨自己夺了他的徒弟,在赵承武那儿一进谗言,那可就使自己难堪了。因此他只在后面躲着,并不出来相见。赵承武也没有向高天鹞提说自己另拜了师的话儿,省得三方面难堪。
  到了第二天午后,才见一个家丁回来报告说,已打探得那四个人骑白马的人已由潼关回来,快要行近临汾了。高天鹞这一听说之后,即吩咐备马迎上去斗一斗他们。赵承武也怀恨那几个人无端侮辱,即要跟着高天鹞同行。高天鹞还不知道他现今的本领比过去已是增进了不止十倍,初时还不允许,后来见赵承武一再坚决要求,也只好允许,又带上那两个徒弟,彼此收拾好了兵器,骑上快马往霍山飞奔而去。
  余观海也已知道了这件事,还以为那姓石的必是石统带无疑,也想借高天鹞的力量,给自己出一口气,他却不知道那石统带以官职之身,哪能混于江湖之上?正是这阴错阳差,错把那姓石的当作石统带,惹下了杀身的惨祸。
  再说高天鹞带着赵承武和姓周姓钱的两个徒弟紧赶快骑,四人当日下午就到了霍山山丛之下的平遥县。高天鹞知道这一条路是由南到北或由北往南所必经之道,听那家丁的报告,知道那四个人是由北往南走,必须经过平遥,所以几个人先到平遥来,以便于路上相遇。不过高天鹍这人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知道江湖上斗殴,多半不愿在人多的地方动手,更不愿叫官府知道麻烦,且江湖上人有事,多半是由自己调解,不肯惊动官衙。所以到了平遥之后,他们只吃了一顿晚饭又要上道,想趁着黑夜从霍山上翻过去到临汾路上等候,如能在霍山附近碰到那几个人更好,省得惊动旁人。四个人上道后,已经月上黄昏了,他们走的这条道是小路。真是无巧不成书。他们翻过两座山巅已过了两个更次,料不到一阵马铃“垱垱”之声突然顺风吹来,在这万籁皆寂的深宵,听得分外清楚,好似是四五骑马,踏着山道向这方荡来。那高天鹍立刻将马一勒,侧首倾耳听了一会儿,回头望着那三个徒弟道:“你们听,这真是巧极了,那几个家伙居然神差鬼使地顺着这条路来了,真是好机会!”赵承武也忙侧耳听去,果然是四五匹马越走越近,转过一处丛林后,那响声突然没了。高天鹍一挟马腹道:“我们追,别叫他们往岔道逃走了!”说着首先放马赶过去。赵承武和那两个徒弟也忙着一提马缰追过去。
  赶过去不多远,那一簇鸾铃又从一个山坳里转将出来。这晚上月色也很好,这几匹马行在树后,一眼就可看出对面不远奔过四匹白马,映在月光底下非常清楚,一落赵承武的眼就认得出来。他忙低代地叫了一声:“师傅,就是这四个人!”高天鹍也看见那四骑白马,鼻子里哼了一声:“我道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是四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欺我的徒弟!我倒要试试,看你们有多大的本领!”说着也不下马,竟一提马缰由树后转出,朝着路当中一纵。恰好那四匹白马忽喇喇地奔到近前,一见冷不防地从树林中跳出这么一匹黑马来,都一齐勒住了缰绳,眼望着高天鹍上下打量,并开口问高天鹍是什么人。高天鹍也将这四个人都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才冷笑了一声道:“怎么?这条路可是你们的?还要来盘问我!我倒得先来问问你们是什么人。”那四个人中一个操着直隶口音的望着高天鹍道:“我姓石,名叫石雁飞。这三位是我的朋友,我们是由临汾来要回直隶去,因晚凉好走,所以这时行路。未领教你呢,贵姓仙乡?”高天鹍忽然纵声大笑道:“我没有问你的家谱三代,你报名干什么?你们是往哪里去我也不来过问,我只来教训教训你们这四个人,也省得你们再多管闲事、目中无人!”那名叫石雁飞的突然将马向后一退,眼望着高天鹍上下打量了两眼,这才一抱拳道:“你这位师傅贵姓?我们并不认识你,兀地就打上门来,这话是从哪里说起?”
  高天鹍尚未回答,赵承武和那两个徒弟已从树后转出来。石雁飞一看之后,这才大笑道:“哦!老师傅原来是为了这两件事才来找晚辈,给他们出气是不是?可我们尚不知道老师傅的贵姓呢。”高天鹍见了石雁飞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早惹出一腔怒火,眼望着石雁飞怒喝道:“我叫高天鹍,是山西五台人。今日到此正是找你,这巧得很,不费吹灰之力就在此碰见了,我倒要领教领教你们,怎么那样狂妄无知多管闲事!”那石雁飞尚未回答什么,在他背后的那三个人早在马背上抽出了兵器,一齐跳下马来,用手中兵器指着高天鹍道:“你吹什么牛,有本事的可以下来比试一下子!”那高天鹍哈哈大笑道:“这真是孺子目中无全牛!我高天鹍算是开眼了,我正想要讨教一下呢!”说着翻身下马,他的这三个徒弟连赵承武在内一齐回身迎向那石雁飞等四人,那四个人也早已将马置好等候上招了。
  赵承武一见这四个人,想起那场无辜的被辱,早已按捺不住一腔怒火,又想起余观海对这四个人忿恨叹气的样子,必是余观海的仇人,自己正好借此给余观海出气,斗一斗这四个人。想着就首先扑上那一个先开口骂自己的人,一柄厚背雁翎刀一道寒风,向那人连肩带背地砍去。这一出手把个高天鹍倒吓了一跳,想不到年多时间,这赵承武的功夫竟进步得这样快,不光是身法较前大有进步,就是刀砍出的姿势,也是异常迅疾稳重。可是那对手的工夫也很不错,不等赵承武的刀及身,早是向旁一闪,左手的点穴镢一拨赵承武的刀尖,右手的点穴镢已朝他的左肋点去。赵承武一提左步向后退回,雁翎刀一转刀锋,用“卧虎当门”迎门一挂就封住了门户。那柄点穴镢并没有去强点左肋,却又倏地掣转自下上翻,回手点击赵承武的右臂;赵承武把刀向右后一抽,又迎头砍去。如是两个人就打成一团。
  高天鹍拔出自己平素使惯的一把青钢剑,低身就要前纵,可他的两个徒弟不待高天鹍纵身,早是一人一口刀挺扑上去,但两个人太不济事,刚一照面,就被人家全数踢倒。这来可使高天鹍脸上挂不住了,忙向前一纵身挡住了那两个人,他的徒弟这才趁势爬起来,彼此一跛一拐地躲向旁边去了。不过他们并没有罢手,手都伸向了腰间的豹皮囊。
  这边高天鹍一出手,果是身手不凡,一把青钢剑前刺后扎,左挑右砍,快如电闪似的,只两个来回就把那两个敌手闹得手慌脚乱,步步后退。
  那石雁飞开始还很从容地看着他们动手,现在见高天鹍的一柄剑是太厉害了,逼得自己的两个伙伴一步步地后退,回头又见赵承武在一旁也闹得正起劲,他立即“铮”地一声,抽出了青钢宝剑,向前一纵身就将高天鹍的剑身扫开。若不是高天鹍手劲大,或许早就被碰飞了,他只觉得剑尖上“嗡嗡”地一阵啸响,大拇指微微有些发麻。高天鹞吃了一惊,知道这石雁飞是一个劲敌,不由得又瞟了石雁飞一眼,见他动手时的神情很是从容,而且姿势也很是新奇,不知是哪一门的功夫,便想后退一步喝住这石雁飞探问他是谁的徒弟。可石雁飞的两个同伙一见石雁飞上前,高天鹞的剑被挡住了时,这两个人反又扑上了高天鹞,两柄单剑一挑左大胯,一点咽喉。高天鹞急了,身子向左一偏,先躲开咽喉上那一剑,顺势将剑向左一抹,就听得“哨”地一声,将朝胯下挑来的那剑荡飞。那敌手忙一退步,正踹在那人右胯之上,立刻翻身栽倒。在一旁的另一人见势,又挺剑突向高天鹞的右肋扎来,高天鹞只得丢开被踢翻的那人,转身将来剑挂开,同时提腿进步,将剑挺了过去。
  这时,石雁飞横剑阻住了高天鹞道:“朋友,还是我们来较量一下,别人上来也没有用的。”高天鹞道:“好!好!我正要领教你……”边说边出招,使出了“举火燎天”的架式,一足前撑一足立地,,就扑上了这石雁飞。他知道这石雁飞必是一个劲敌,所以这“举火燎天”的剑刚往下一落,倏地变成了“推风助浪”之式,剑身略微向后一收,倏地又推出去,直扎向石雁飞的右肋。石雁飞也是艺高胆大,只等剑及右肋之后才突然身子向后一坐,吞胸吐腹让开这一剑,右手的剑却倏地往下倒垂,剑尖如金鸡啄米,直点向高天鹞的右手腕子。高天鹞慌忙将剑身往回一抽,一翻右手腕子,打算使出“倒挂金铃”跟进右步,横踹右雁飞的大胯骨,不料这石雁飞的功夫平生仅见,不等高天鹞剑身倒挂,石雁飞早跟进右步,右手剑跟着用“李广射石”向着高天鹞的面门刺来。高天鹞忙着向后一退左步,打算用剑斜身横截石雁飞的右腕,不料石雁飞接着一招“龙门三击浪”,剑锋随波逐浪滚滚而上,只几手就把个高天鹞逼得步步后退,心里既愧且恨。好容易石雁飞的剑路微一停,高天鹞趁机扑上,使出从吕梁山学来的看家本领,只见一柄剑“捷如游龙翩如惊鸿”,一片白光罩住了周身,同时滚动着向石雁飞上下左右飞刺而来。
  这石雁飞虽然才二十四五岁,但功夫委实了得且招势使出来人都不识。他并不因为高天鹞使出了这趟剑术就出现退缩的样子,相反他却进步如龙腾,退步如伏虎,闪转如猿,虽然在拚死相争之际,神情还是那么从容,含而不露。
  赵承武和那人动着手,恰好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没有占到上风。跟着石雁飞的两个同伴斗不过高天鹞退在一旁喘着粗气观战,而高天鹞的两个徒弟每人却都挨了一脚,虽然爬起来了,可是都已痛得不能上前助战了。但他们突然都从腰间豹皮囊中伸手摸出两支钢镖,每支都有十二两重,这是高天鹞所传之绝技。不过因两个徒弟功夫弱,每人只能打六两重的镖,另外有二支十两重的镖是镇囊的。这两个徒弟被人踢倒,在师傅面前自觉羞愧难堪,就使上了暗器。他们也知道对手都是武林中的高手,六两重的镖又轻又小,打上也不重,于是一发狠两人掏出了他们的镇囊镖,冷不防一个照着与赵承武交手的那人打去,一个照着石雁飞打去。石雁飞是何等精明,交着手一偏剑尖,就将这支钢镖碰飞。可是另外的那支镖却是正正地钉在那人的大胯骨上,镖尖直穿到骨上,只听他一声惨叫横身倒地。赵承武一见机会来了,立刻上步一刀刺中那人的左肩,顿时血溅沙土,那人满地乱滚起来。他的同伙一见情形不好,慌忙冲上来,一个救护受伤的同伴,一个迎住了赵承武。
  那石雁飞一看同伴受了伤,手中的宝剑一面加紧迎敌高天鹞,一面打暗号叫那与赵承武交手的同伴后退,因为他显然敌不住赵承武。这人也很机警,听见暗号后立刻且战且退,退到距石雁飞不远处,被赵承武盯紧了,脱身不得,只好勉力交战。另外那个救护同伴的人,一看身后同伴又被敌人迎住了,眼看着已经不敌,就赶紧将这受伤的同伴背到一棵大树之下,一回身挺剑又准备冲过去。
  高天鹞的两个徒弟忙着又要探囊取镖,可赵承武没待那人接上,早是大喝上声,一刀向着那人左肩砍来。那人被这一声喝叫镇住了,手脚一慢那雁翎刀已及左肩,眼看就要成为刀下之鬼,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阵劲风扑向赵承武。赵承武慌不迭地要闪身招架,可是他的一颗头颅已随着这阵劲风飞出一丈开外,连一声叫喊都没有,大概是刚才一声大喝已经顶上了。石雁飞一落地已是落在赵承武的无头尸旁,这尸身还没倒,被石雁飞一脚踹倒,立马一腔热血溅向四方。那躲在树后的两个徒弟被此景吓了一大跳。
  高天鹞还真没料到这石雁飞的身手特疾,自己一个失神竟使赵承武死于他的手下,真是既悲痛又愤怒,迅速地纵扑上石雁飞,也不开口就将青钢剑朝着石雁飞的头上剁。石雁飞一拧上半身,只将剑自下往上斜挑就将高天鹞的剑挑开。高天鹞仍欲上右步,拦腰便砍,可是这石雁飞道:“好朋友,你停停手,我石雁飞不是怕你,有话和你谈谈!”
  此时高天鹞因自己一大意使爱徒身首异处,早已是气红了双眼,哪里步听石雁飞的话,仍是虎也似地扑上。石雁飞也不迎招,又向右一闪纵丈多路,高天鹞骂道:“小子,你往哪里逃!我要不给我这徒弟报仇,算我高天鹞枉在山西一省混了!”旋骂着旋追将上来。石雁飞此时也知道高天鹞的功夫了得,明白这是一个劲敌,也不想和他硬碰,又向左一跳躲开了高天鹞这一剑。
  高天鹞骂道:“小子,我叫你躲得了我的剑,躲不了我的镖!”说着掏出两支十二两重的钢镖。原来高天鹞的镖在这山西一省也是很有名的,差不多关内外的拳家也都知道高天鹞以六支镖威震山西全省。这石雁飞自然也知道高天鹞的镖是既准且狠。在平常,高天鹞并不使用这暗器,此刻为了替徒弟报仇,也顾不了许多了。他也知道这石雁飞是一个劲敌,只一支镖恐怕打不中,才掏出了两支,谁知这却招来了伤身的惨祸。
  石雁飞向旁一纵刚一落脚,高天鹞抖手就是两镖,一支接一支衔尾而至。在这月光之下,石雁飞已看清了这两支镖迅如流星似地射过来了。这石雁飞的武功既然精湛,对于各类暗器的接法当然是自有修养,镖一近身石雁飞突地向右方一煞身子,前面首一支镖拂耳而过,第二支镖衔尾而至却被石雁飞用剑尖点落。高天鹞见状,又喝一声:“小子,你再尝尝这个!”话音未落又是两镖同时飞出,破空的声音比刚才还响还大。石雁飞也知道这两支镖的来势极猛,并不在原地接镖,只见他右脚用力往下一蹬,身子贴着地面平空跃出三四步路,两支飞镖贴身空飞而过。
  石雁飞落地时一抬手,竟从他的袖口里“叭!叭!叭!”地一连射出三支弩箭,迅如流星似的一支接着一支分向高天鹞的咽喉、胸口和小腹三处射来。高天鹞一见自己发出的四支钢镖全部落地,心里是又气又恨,正打算再扑上石雁飞,凭着近搏结果石雁飞的性命,不料石雁飞暗器在身,竟也有三支弩箭一齐射来。按理说高天鹞或向左或向右伏躲才对,可高天鹞此刻气急了,心想凭着这一口剑将这三支弩箭全数击落,不料这三支弩箭都是由机器弹簧发出,其力之大远超过手发暗器,快捷无比。第一支算是被剑打落了,那第二支已朝着胸口打来,高天鹞忙着剑收回来一护前胸,第一支正好碰在剑尖上被激落下地,可是第三支“哧”地一声就钉进了高天鹞的小腹,只见他痛得狠命往前一纵,两条腿已是支持不住,“扑”地栽倒在地。他的两个徒弟一看情形不好,一个一跛一拐地跑过来要扶高天鹞,那一个就要扑上石雁飞去拼命。
  可是高天鹞忍着痛爬起来喝住了他的徒弟,他望着石雁飞道:“朋友!罢了,想不到我高天鹞竟会栽在你的手里,我佩服你,我的这两个徒弟太不中用了,朋友你走吧,不必和他们计较!”说完支持不住又要倒下,倒是徒弟手快将他扶住了。高天鹞痛得额头上的汗已和豆子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直落,接着就连声惨号起来。
  石雁飞倒是懂得穷寇莫追的江湖事,见高天鹞中箭认输,也就不再过事逼人,只顾急转身去看视他同伴的伤。那边高天鹞的两个徒弟也扶着师傅走向那系马的树下,这边石雁飞为了给他那同伴医伤,也不再和高天鹞说话,四个人竟自上马走了。
  高天鹞被扶着坐在一块大石之上,一手按着小腹,一手乱挥想要上马。这两个徒弟马知道师傅的意思是要赶快回去医伤,哪里再敢耽搁,慌忙扶着高天鹞上马。此时他已不能说话了,这一个徒弟骑在马上抱着高天鹞,那一个徒弟忙将赵承武的尸身和一颗头颅暂时找个土坑埋了,自己又上了一匹马,牵着另两匹马,取路回榆次而来,马蹄刚一行动,在马上的高天鹞痛得晕死过去,天明时三个人四骑马才到了平遥下店暂歇。
  两个徒弟把师傅安置好,就忙着给高天鹞找伤科先生。谁知在平遥若大的一个城里,只有一位伤科大夫,且已被人于清早请了去医伤,别处再也没有了大夫。这两个行徒弟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好容易等到那大夫回来,被这徒弟拉着就跑,谁知一脚踏进这店门,就听见高天鹞大叫一声,慌忙跑进房去一看,只见高天鹞已气绝身亡,右手中还握着一支沾满血迹的弩箭,血流了一地。一代名武师就这么含恨死去了。

第六章 追镖车血溅青锋

  这件事真把两个徒弟累苦了。好容易托店家将马卖了两匹,才将师傅买棺成殓,暂寄在一座小庙之中,然后回榆次给赵承武家中报信。赵承武只有一个母亲,已是六十多岁了,上无兄下无弟,又无姊妹,也无妻子,讯息一经传来,把这赵府闹得惊天动地。赵承武的母亲平生只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身首异处地惨死,断绝了赵门的香烟,她如何不悲痛!上了年岁的人经不住如此沉重的打击,不几天赵母就一痛而绝。赵母这一死,这一切善后的事只得由余观海来主持了,他先将赵承武的母亲置棺成殓之后,这才带着十多名得力的家丁,到平遥买了一具上好的棺木,叫那两个徒弟引路。余观海先到那座小庙之中祭奠了高天鹞,然后抬着棺木取路到霍山去起赵承武的尸身。余观海这一祭奠高天鹞,似乎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高天鹞该当余观海这几拜。
  赵承武的这两个师兄功夫虽然不好,但人还算精明,在那葬尸之地立了一个记号,大伙这才容易找到赵承武的尸首。余观海看着那颗满是血污和泥土的头颅,想起五六天前还和他同桌吃过饭,想不到如今竟身首异处遭惨死,不免清泪频挥。又想起自己这个得意的徒弟完了,连着素珠也没了对象,真是人生一世是非难料啊!
  余观海一面指挥着那十多个家丁为赵承武的尸身洗去泥污血迹,换衣服抬入棺中,一面问那两个徒弟当时交手时的情形,询问那动手的人是谁。两个徒弟就将那交手时的情况连说带比划地讲述了一遍,最后才说那人自称叫做石雁飞,年约二十五六岁,是哪里人、做什么事却是不知道。
  余观海听罢这番话,心中不由得一阵惨痛,对着赵承武的尸身挥泪道:“徒弟,你是为我而死的,我余观海太对不起你和你的祖先阴灵了,是因我的一误,才致使你身遭惨死,我余观海一定用此性命给你报仇,你瞑目吧!”余观海这一祝告,立时泪如雨下。旁边的两个徒弟还不知道余观海说这番话的意思,都翻着眼望着他。
  原来余观海知道自己误以为石雁飞为大破黑山的石统带,不免勾起旧事,在面上现出形来,以致被赵承武窥破,误以为自己与石雁飞有着宿嫌。他有心为师泄愤,又兼之曾经受过一场无辜的被辱等等一系列的事情,这才跟随高天鹞来霍山寻仇,没料到不是人家的对手,以致身遭惨死。余观海前后一想,怎不痛心?
  将赵承武的尸身装殓之后,下了霍山路经平遥,顺便将高天鹞的棺木从那小庙搬出,一路往榆次走。到了榆次之后,那两个徒弟并不留脚,将高天鹞的棺木自行运回五台。高天鹞的几个兄弟都是文弱书生,本来就把高天鹞的练功习武不当正经事看,他这一死,这几个兄弟倒没有什么多的话说,但高天鹞的几个未曾散去的徒弟却要给他们的师傅报仇,有五六个人到榆次来找余观海,并打听石雁飞四个人的下落。
  余观海在赵府主持一切,将赵承武母子二人的棺木安葬之后,因有许多田地房产的事情未了,还在和账房先生清理,准备分散给赵承武的同族穷人和养济院,打算把这些清理完后就去找石雁飞给赵承武报仇。高天鹞的一行徒弟到了榆次,余观海一眼就看出高天鹞并没传给他们真功夫,若去给高天鹞报仇,也只能是白白地送死。那几个徒弟还以为是余观海瞧不起他们,及经余观海稍一指点错误之后,才知道确是高天鹞没有传给他们真功夫。这也并不怪高天鹞,本来练武的事,并不是人尽可传,大凡教武的人都有一个约束,就是择人而授,若是将功夫传给那种不逞之徒,正是以技艺而济其恶,岂不是害乎!高天鹞徒弟虽多,却没有一个可造之材,所以他也就没有传出自己的真功夫。这几个徒弟经余观海的劝说,也就原地散伙回家去了。
  打发那几个人走后,余观海很快就把赵府的一切家产清理完了,仆人们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只剩下几个无家可归的人没走。曾几何进这偌大的一个家庭就此落得剩了一所空房,追源穷委余观海自是痛恨石雁飞,可又不知道这石雁飞是哪里人,现做何事,落脚在哪里,就将赵府上仅存的几个家丁,每人给了路费叫他们出去探访。半个多月过去了,那几个家丁也没见回来。余观海知道他们是粗人,本就没有指望什么,想想自己有大半年没有回定州原籍了,也就打算回家去看看,也好顺路探访那石雁飞的踪迹和来历。于是余观海找了这堡子内的一个方正的人看守房子,自己骑着原来的那匹骝马,取路回定州。
  这条路余观海有大半年没走了,这时候正是八九月的天气,一路上不热不冷正好行道。如果照平常走法四天就可以回定州了,但余观海为要探访那石雁飞的踪迹,竟走了五六天才走到获鹿附近。当晚余观海下店时,又照例问店伙计这些日子可曾有骑着白马的四个青年人路过。那伙计起先拿眼望了望余观海,随后问余观海是不是认识他他们。余观海一听有门了,便问伙计怎么知道自己认识那四个人。伙计笑着作答:“那自然,因我看客人你也是一个练武的人,练武的人十有八九都彼此闻名,客人你就是不认识他们,至少也该闻名。”余观海知道这个伙计是个半吊子好闲扯谈,就想法子探问。
  当晚在店伙计无事时,余观海装了两壶酒几碟子菜,拉着那伙计到他房内吃酒闲谈。这伙计还真是一个酒鬼,左右也无事就毫不推辞地随余观海进屋。一壶酒下肚,伙计脸上已起了红晕,说话舌头也短了,他盛赞余观海真够得上是江湖朋友。余观海知道已是问话的时候了,便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江湖上的朋友?你喜欢结交江湖朋友吗?”伙计答道:“岂单是客人你一个!凡走这条道的江湖人十有八九我都认识,并且还知道他们的姓名和籍贯住址!”这话使余观海更加喜欢,他反问道:“你不是吹牛吧?”那伙计拍着胸脯道:“你不相信,那你不妨将你所认识的人告诉我,我能说出他的籍贯地址来!”余观海乘机套他:“好!我就试试你,你不是说过你认识那四个骑白马的吗?我就由此考你,可知道他是哪里人?做什么事?”伙计大笑道:“这太容易了,他们那个为首的名石雁飞,是直隶涿鹿人,现是北京来远镖店的镖师傅,另外三个都是他的副手,一个叫单鞭周凤,一个叫双头岁周虎,一个叫山麒麟吴强,全都是避尘老人的手下,石雁飞还是避尘老人的徒弟。不过不知道他们最近因甚事常走这条路去山西一带,大概是在寻找镖路……”余观海听了这些之后,别的也懒得多问,就将那壶酒也请这伙计喝了,直喝得他人事不省之后,才踉踉跄跄地撞出屋门去了。
  余观海知道了石雁飞的底细,并沿此路直往北京路探访,同时顺路回家。余观海到家之后,雷大江并没出门,每日教余观海之子余继海练功夫。雷大江问起余观海这些日子没有回家的原因,余观海也不肯告诉他,只说在榆次授徒,这回因事要去北京,故顺道来家看看。雷大江也不深问。过了几天,余观海又离了家取路往北京走,沿路已打听得石雁飞等四人已去潼关送镖去了,就打算到娘子关路上去等候,不料患上了重感冒,卧床不起,等病好之后,一打听,石雁飞已由此路回北京去了,白白错过了一个机会。
  余观海这人是不达目的不回头的,想到自己的一条命是赵季武父子救的,赵承武为了自己的事,误死在石雁飞的手中,现在就算自己这条捡回来的命再卖给赵承武也值,所以病刚好就又打马往北京走,路过定兴也没回家。他急于给赵承武报仇,连夜趱行,只三天的功夫就进了北京城。不料余观海病后体力锐减,这又一路鞍马劳乏,到了北京后又是一病不起,好容易将那匹枣骝马卖了,才有钱住店吃饭和买药调治。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月才有好转,挣扎了好多日子,才渐渐地复原,可已经是十一月了。
  余观海这一病后,按理得再行调养,住店不成,只能回定州家中。可是余观海每想起赵承武的仇未报还,就顾不得养息,还亲自出门去打探来远镖店的店址,摸清石雁飞的行踪,准备亲自登门报仇。
  这日打听得石雁飞刚刚从潼关回来,余观海即将衣服整理停当,只腰里插了两把匕首,这还是赵承武的遗物,本是赵承武预备给余观海雪恨用的,赵承武一死,两把匕首竟入了余观海之手。余观海看着两把匕首,止不住热泪频挥,暗自祈祷赵氏父子之灵默佑此行马到成功。余观海素常并不迷信,这一次却是迷信起来,正是这一反常,故并未带剑只插了两把匕首到了来远镖店。
  这时候来远镖店的门口正有几个伙计在打扫路上的马粪,余观海径直走进店内,敲着桌子道:“你们店内可有姓石的吗?我姓余的特来找他!”几个伙计见余观海横眉竖目怒气勃勃的样子,不知余观海是什么人,便上来两个伙计问他找姓石的有什么事。余观海气着道:“你不用多问,只将姓石的叫出来!”两个伙计看出来他是满怀恶意,并不想多管他的事,只想把他要找的人找出来,有什么账让他们自己去算去。刚一转身就顶头碰上了一个个子矮小约莫二十三四岁的人,那店伙向后一闪,又准备进屋去找人,可被矮个喝阻住了:“什么事情,这样冒冒失失的!”那伙计一听这话,忙伸手一指余观海道:“是这个人来找石师傅……”那人见余观海一脸的怒容,便过来问道:“你姓什么?找姓石的有什么事?”余观海初时听那伙计对这人说找石师傅,误以为这人就是石雁飞,立时瞪圆了两眼将这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人一见余观海的模样,不由得也上下打量起来。
  余观海突然指着这人道:“哼!你就是石雁飞?我特地来拜会你,领教领教你的功夫的!”那人扫了余观海一眼,道:“我就姓石,找我有什么事?”余观海向前一步道:“你就是石雁飞?好!我姓余的算是找着你了!没别的,我来讨教一下你的本领!”说罢又向后一退步,掖袍挽袖地就要和面前这人较量。可那人却向后退一步,微微含笑抱拳道:“余师傅,你大老远的来要较量功夫,可算看得起小子,小子何幸得名家指教!没别的,请你先到后面喝杯茶谈谈藉令教益!”说着又向余观海抱了抱拳。
  余观海心想石雁飞的功夫就连山西一省的名武师都死在他的手中,不用说,其人品、功夫都在人之上了,想不到这一见面竟是这么一个矮小猥琐的人,就打心里存了一份看不起的念头。想着这一见面,谅他也跑不了,也就毫不客气地跟随他进了后面客房。
  这时候几个镖师模样的人低言语问这自称是石雁飞的人,打听余观海的情况。余观海本是含气而来,见了此状,更是气上加气,只呷了一口茶,便道:“你不是请我喝茶吗?这茶我已喝了,请问我们在哪里较量?”那自称是石雁飞的人不慌不忙,和颜悦色地问余观海此番前来到底是为了较量,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余观海怒气勃勃地大喊道:“我来就是为了找你,什么事你不必过问,我们过手后再说!”说罢立起身来逼那人到外面去交手。那人倒沉了沉气,望着余观海道:“余师傅你也是个江湖人,这样的交手,不明不白的事谁肯贸然动手?请你先说说后我再陪你。”这时的余观海已气极了,一下子跳出屋门,回身道:“你先不必废话,来!来!”那自称是石雁飞的人也有点耐不住了,在一旁的几个镖师也脱衣提袖,被那人阻住了,走出屋子对余观海说:“余师傅,就这么交手吗?这未免把我姓石的看得太不成材了!来,我们到后边练武场去,那儿宽阔一些,也可以请个人公证一下,免得让江湖朋友说我姓石的欺负人!”余观海见仇人当面已是气怒如雷,这又见他说这话,气更大了,也不顾及拳经上所说的:“动如脱兔伏如虎,全凭气穴寻根源”,“养气如养命,养命须抑气。”这一动气不免是犯了练武人的大忌,当下气勃勃地随着这人到了后边拳场之中,四五个镖师后随。余观海也没有将那匕首拔出,便赤手空拳地扑上了那人。那人一闪身就躲开了余观海这一手。余观海见这人身躯矮小,知道这人的身法必是灵活,利于游斗,不过此时仇人当面,气得什么似的,当下也毫无顾忌地又扑上那人。那人的身子又向旁一滑,滑将开去。余观海忘了自己是气在头,那人又是用着游斗的方法要来游斗,这一扑上那人并不还手,又向旁一滑滑出好几步,这使余观海更加生气。追了两圈子,看着那人渐渐地退到场子边沿上,脚步略微一停,余观海就虎也似地扑上。不料那人微微向左一偏,余观海扑了一个空,那人已转到身后,余观海急地一回身,向着那人的裆下挑来,这人向后一退步,余观海又用“夜叉探海”式探手要取这人的小腹。余观海是气在头上,这一手伸出安心要制敌人于死命,但余观海是在病后,身体未十分痊愈,动作不免滞了一些,这一探手,已被那人闪转了身子伸手在余观海的后颈上一掌,把余观海打得抢出好几步路。余观海拿椿立稳,一回身又要扑上那人,已被那人照准屁股上一脚,把余观海踢扒下了。余观海十多年来还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这一翻身爬起,即一口热血自口中迸出,身子摇摇欲倒,竟又被那人拦腰抱住了并没有倒下。余观海竟是放声大哭,自觉周身无力,就被那抱进屋去,安放在榻上,并给余观海服了安神止血的朱砂散。余观海被人强制着按在床上,躺了半天才神智略清,欲要挣扎起来,但被四五个人按住了。那自称石雁飞的人问余观海的姓名来历,找石雁飞什么事,并且说自己不是石雁飞,是石雁飞的师弟谷云飞。余观海还是气在头上,就使着气,将自己的姓名和来历,并找寻石雁飞的原因一一道出。最后补充说,只要自己的病好了,必定还要上门,给死去的徒弟报仇。这谷云飞一听这人原来是黑山的盗首余观海,虽然已是洗手了,但江湖人还是瞧不起余观海,也不愿再和余观海结仇,找着几个人计议了一下,找了一辆车将余观海送回定州家中。
  余观海在家里养了两个多月才一切恢复原状,他还要找石雁飞给赵承武复仇,雷大江是百般地劝解他万万不要猛浪从事,这种报仇的事并不是那么简单,须要慎重从事,况且那避尘老人是北方一带的一位奇侠,其功夫高到什么程度,并没有人可以猜测得出,他的徒弟的功夫当然也可想而知了。
  一晃又是三年,在这三年之中,余观海一面苦练功夫,一面传给十三岁儿子余继海武功,几个徒弟也跟着练了不少本领。余观海自觉功夫比早先长进了许多,和雷大江一商量,欲行出门去找石雁飞。雷大江见余观海在这三年之中,每日苦练,练完后往往顿脚长叹一声,这见余观海又要出门,自是不便阻止,和余观海一商量,想要与余观海同行。余观海也正愁自己人单势孤,没有石雁飞方面人多,这见雷大江一说正求之不得的事。
  这天闻知石雁飞的镖车已由北京往潼关走,已过了定州往获鹿县行去,打探得只有石雁飞一个人带着几个蹬子手护送着三辆镖车,余外没有什么人。余观海闻知之后,不由以手加额道:“承武这真是你的阴灵不远,给你报仇的机会到了!”就同雷大江连夜赶去。谁知才到正定,天突然落起雨来,七、八月间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路途泥泞十分难行。余观海一路冒雨而行,赶到石家庄已打听得石雁飞镖车刚过去不久,度情量理那镖车绝不能冒雨而行,势必在前面获鹿落店避雨,看这雨两三天不会停止,那镖车当然是不便起行,至少也得住三天,等路上的泥少了时才能走。余观海也就同着雷大江在石家庄下了店。当晚一宵雨没有停止。第二天也下了一整天的雨,晚上雨才小了许多,但还淅沥淅沥地落了一夜。第三天天倒晴了,可是路上的泥还是难行,但余观海恐怕石雁飞押着镖车走了,就忙着出了石家庄往获鹿赶去。好容易踏着泥浆赶到获鹿,一打听那石雁飞已赶着镖车走了。余观海还很欢喜,因为石雁飞的镖车停在获鹿,若去寻那地方人多,说不定仇没报成,反被误为劫镖的匪徒,镖车走在路上那倒不怕什么。两个人就又赶过获鹿,沿着大路追了大半天,并没有看见石雁飞的镖车。这倒使余观海疑心起来,疑心石雁飞是另投它路走了,但想到四面多是小路,并不能到潼关,而且路如羊肠曲折难行,镖车不能走,只好仍顺着大路赶。
  直到天黑才到了一个小村落,那雨又下起来。余观海和雷大江只好先到这村子内暂避。这村子很小,左右不过三五十户人家,村中只有两家店,也不知道这村叫什么名,找了一家小店,余观海嫌房子太脏,想要另找一家,听店伙说:“客人,我们村子内共有两家店,房子自然是又干净又阔大,不过现在叫一拨保镖的占住了,别人休想再住得开,我看客人还是屈尊一夜吧,好在这雨明天就可住了。”余观海一听这话,心里就动了一下,回头望了下望雷大江,见雷大江也是以目示意,余观海也不再说什么,就和雷大江找了一间小室,仅能容纳两个人。
  直到天过二更之后,那雨才小了许多,但是檐际之间那淅沥之声还是接连不断地响。余观海想着这是一个机会,不能放过去,就和雷大江收拾好了,每人身上背好了青钢剑。所幸这屋的窗子是两扇叶,同时那墙头也不高,两个人就冒着小雨踏着泥泞,翻出这家小店,依照店伙所指的方向迳奔那店而来。
  乡村的小店本来就没有特别标牌,在这下雨的时候,又是晚上,什么标志也找不到了。两个人沿着大街走了五六十步,才发现旁边一条小巷口上有一架敞棚,在那敞棚底下,还堆着好几条被雨淋湿的桌凳,就知道这是一家店了。两个人彼此会意,绕进这条小巷中,一看这墙头并不高,但余观海是做过强盗的人,多少明白一点做贼的禁忌,心里一犹疑,就想再绕到前面去叫门,叫开门后就不愁找不到石雁飞的屋子。余观海竟然一顿脚,拔身上了墙头,就觉得脚底下一滑,原来这墙头上已长满了青苔,又加上下雨其滑如油,忙着双手一扶墙头才没有摔下去,刚要叫雷大江小心,可是雷大江也已上了墙头,只好伸手一扶,两个人才双双地立定。向着这院中看去,地下满是泥泞,余观海不知石雁飞一行人住在哪间屋中,刚要下跳,雷大江已急不可待地跳了下去。突然,一个人影挥一口刀照着雷大江砍来,一面骂道:“好贼!你瞎了眼,劫镖不先问问路,江湖上哪有你这些不懂规矩的人!”雷大江没有想到已被人发现了,被人发现了还不算,竟被人家当成了劫镖的强盗。雷大江也不说话,将身子向旁一闪,已将青钢剑拔在手中,那人还要扑上,雷大江已然将剑敌住,只听得“当,当!”刀剑相碰了几声后,已从那马房后边并对过屋中抢出三个人,都是蹚子手的装束,一齐扑向雷大江。雷大江一面迎敌一面喝道:“不怕死的快叫石雁飞出来,我雷大爷要斗一斗他!”几个人在泥地上争锋。
  余观海立在墙之上,一见雷大江下去就被人发现了,知道这场事有点棘手,也看得出这几个蹚子手绝不是雷大江的对手,自己也不用忙着下去,静等那石雁飞出头。果然两三个转身之后,一名蹚子手的大腿骨上被雷大江踢了一脚,“蹭,蹭,蹭……”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一堵墙下。这堵墙的后边原是厨房,这一震动,那架上的碗碟好似奏起了音乐,“叮叮,当当”响起来,那几个蹚子手一楞,雷大江扑上那名倒地的蹚子手,挺剑便扎,吓得这名蹚子手顾不得一地的泥,竟在院内滚起来,躲开雷大江的剑。雷大江还要挺剑追赶,可是对面的屋门一启,有人立在屋门口,向外厉声喝:“朋友,少要发威,我来远镖店的石雁飞在此,朋友你是新上跳板的吗?怎不懂江湖规矩?”石雁飞这一声高喝,果然把雷大江和余观海镇住了。
  雷大江即停了手,那蹬子便一咕噜爬起来。余观海立在墙头之上,看那石雁飞身体异常的魁梧,穿着一领长袍,发辫子盘在颈子上,左手后背着剑,并不和普通的镖师傅一样穿着一身武士装束,只是将一角衣襟掖在腰间搭巾上,气度昂然果是不凡。余观海这一看之后,即时跳下了墙头,往着院中一立,手指着石雁飞道:“姓石的朋友,你可认识我余观海?!”余观海这一自道姓名,石雁飞就是一怔,下了台阶望着余观海上下两眼道:“余师傅,你敢是为了令徒的仇,才来追踪我?我很钦佩你!”余观海气哼哼地道:“不为了给我徒弟报仇我找你干什么,相好的你还不纳命?!”说着就将左手的剑交到右手。石雁飞突然一笑道:“好!我也等了你好几年,不过这地方不好动手,也免不上拖累店家,有胆子的话,可敢跟我出去找个地方较量较量。”余观海道:“好!谅你也跑不了,就听你的吧!”
  那石雁飞不待余观海再说第二句话,已一矮身子扑奔墙头,翩然而出,那身法的灵活快捷,也使余观海吃了一惊,忙着和雷大江翻出墙去,看石雁飞时已跑出了三丈多远,是向着西北方奔去。余观海和雷大江也是踏泥浆追出这村外,看石雁飞时却是向着高坡上跑去。余观海和雷大江尺力追上去,见坡上面有几颗大树,土地也还平整没有泥泞。石雁飞已是返身立在那里,刚要说话,可是余观海并不答话,首先就扑上石雁飞,青钢剑剑走“美人纫针”一指石雁飞的前胸。这石雁飞的腰胯骨左右一摆动,就如一株杨柳被人猛力摇了一把似的,跟着右手的剑往上方一抬,就将余观海的剑平压下去,跟着一转腕子“顺水推舟”向余观海腰间斩去。余观海将剑回一抽,跟着身子后撤,可是那石雁飞又进步,青钢剑仍是用“顺水推舟”跟着随上。余观海慌不迭地向旁一纵身,认不出石雁飞用的是哪路剑术,一上手竟使敌人无法还手。
  余观海向后一纵身,那石雁飞竟停步不追,望着余观海道:“余师傅,令高徒误死不才的剑下诚是可惜,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如果余师傅肯答应的话,我石雁飞愿遍请武林同道,当众给你叩首,并建醮超度令徒,不知道余师傅肯不肯答应。”石雁飞原本是一片诚心,可是余观海一听之后,误以为石雁飞遍请武林同道是要当众辱他,同时想到赵承武一死,断绝了赵家的香烟,并且也使雷素珠受累,这口冤气本就难伸,一听石雁飞说出这句话,也不加以细想,即照着石雁飞啐了一口道:“呸!别说这些不要脸的话,我的徒弟一死,我的一切全完了,岂是叩个头就能赎的?!没别的说的,我只取你这颗头祭亡徒之灵!”
  不待说第二句话,就二番扑上。石雁飞忙旁一闪道:“余师傅,人且三思……”余观海怒骂道:“别废话,老实拿命来!”旋说旋将青钢剑望着石雁飞的咽喉点来。石雁飞又向后一退,冷笑道:“余师傅,你真是不容说话吗?可别怪我姓石的……”余观海哪里肯听这些,又一摆青钢剑扑上石雁飞。此时石雁飞冷笑一声将青钢剑一搭余观海的剑身,余观海再不象上次那样,不等石雁飞的剑搭上,早是向左一上步,又将剑向着石雁飞左肋之下扎来。石雁飞顺手抹剑,只听得“呛”的一声,又将余观海的剑挡开,随着扭头望着立在一旁的雷大江道:“朋友,你倒是上手啊,两个人单打未免太孤单了!”这话把余观海气得咬牙,那雷大江也是大吼一声,一挺青钢剑也扑上石雁飞。不知道石雁飞学的是哪一门武功,只见一柄剑是前遮后挡,左扎右挑,周身起了缕缕的白光,竟使又苦练了数年的余观海和雷大江不能立时就占上风。只见三口剑在这高坡之上此来彼往兔起鹘落的,又斗了一个时辰,竟未分出胜败。
  突然余观海大吼一声,撒手抛剑向着石雁飞抛去,已是断去了两个手指头,那剑竟被石雁飞用剑打落。雷大江尚在苦斗,余观海已是从腰里出赵承武的那两把匕首,两手一分又扑上了石雁飞。这一下是拚上了命,果然三四个回合后,石雁飞已有点手忙脚乱了,本来匕首是短兵器,近身交锋最为便利,在武术中有所谓“一寸短,一寸巧”的说法,就是说但凡是短兵器,其招数多半巧妙,何况余观海又是拚命,两把匕首就如疾风骤雨似地左盘右旋,只找石雁飞致命的地方下手,又加上雷大江一柄剑从旁相助,使得石雁飞步步后退。不过石雁飞到底不愧受过名家真传,并不就此心慌神乱,仍是从容应敌。
  突然余观海两把匕首一齐扑向石雁飞,一指小腹一指咽喉,但石雁飞向左一转身,匕首扎空,石雁飞的青钢剑已如迅雷疾电似的,向着余观海左肋扎来。余观海喝一声:“来得好!”向上一步扑进石雁飞怀中,右手的匕首竟用斜切藕式,斜切石雁飞的右肋,但石雁飞一抬右腿正踢在余观海的屁股上,把个余观海跌出好几步远。石雁飞一转身又迎上雷大江,这把雷大江吓了一跳,忙将剑往回一抽,可是石雁飞的身手特快,已“咔”地一声将雷大江的一条左臂削断,雷大江“哎”地一声惨叫,身子往后便倒。石雁飞一转身,已见余观海又恶狠狠地从背后扑上,石雁飞喝一声:“你找死!”余观海此时气红了眼,咬牙切齿地扑将上来。石雁飞此时也动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念头,并不躲闪,将青钢剑一挺便迎上余观海。余观海的匕首短,石雁飞的青钢剑长,匕首未及上石雁飞时,青钢剑已刺中了余观海的前胸,由前面贯通到后背。余观海一声惨号,身子向前便倒,但又被石雁飞当胸一脚踹出丈多远,青钢剑也拔将出来,立时一股鲜血冲出来,余观海已是伸了伸腿没再喊第二声就成了惨死的冤鬼。
  石雁飞看了看余观海已是死了,不免叹息了一声,回身看雷大江正躺在地上挣命,右手的剑尚未撒手,一见石雁飞过来,就望着石雁飞道:“姓石的你行行好,赶快将我结果了性命,我兄弟两个也好一路走!”石雁飞道:“我姓石的不是那种赶尽杀绝之人,免不上来结果你,我希望你养好了伤,再来找我报仇!”雷大江“哼”了一声,就要举右手的剑自杀,可是他这伤重,右手无法用力,青钢剑又“哨”地一声落地。他叹了一口气道:“好,朋友,我就听你的,请你将我送回定州去!”雷大江说完了这话之后,就痛晕过去了。
  石雁飞还真听他的话,回了店后,就带了几个蹬子手先将雷大江抬回店去,又在村内找了一具棺木,将余观海成殓。可惜名震一时的黑山帮首领竟这么身遭惨死,就将他的灵柩暂时寄在土地庙中,将雷大江留在店中治伤,随后将那趟镖送到潼关去,回首顺便将雷大江并余观海的灵柩送回定州。余观海之妻与其子余继海是痛不欲生,雷大江却反叫余继海谢谢石雁飞送回来的恩德,余继海含恨含泪听从了雷大江的话,谢了石雁飞。石雁飞的心里也很难受,没说什么就匆匆离开定州回北京去了。
  石雁飞一走之后,雷大江的伤还没有好,突然余继海失了踪迹,余继海之母悲痛欲绝,忙着派出几个徒弟出去寻找余继海,可是这几个徒弟都含泪摇了摇头,也不说明不肯出去找寻的原因,倒是雷大江明白,用着许多话才算劝住了余观海之妻。
  二十年后,余继海才行回来,可是母亲已死,雷大江也走了,只有雷大江之妻和那几个徒弟在家,如是计划找寻石雁飞给亡父寻恨,后事续见《四海游龙》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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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海游龙
  ——《血溅青锋》续一

第七章 石镖师千里送嫁女

  在庚子拳乱以前,交通都不十分发达,枪炮之类的科学产物,更是绝无仅有。出门行商的人,不过是个小包裹往肩头一背,一根哨子棒在手而已。盗劫之事,当然成了司空见惯的了。倒霉一点,至多损失百十两银子,倒不至于图财害命。唯独一般大买卖家却不然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山参皮货、珠宝钻石之类,如果没有绝对的保障,谁也不肯冒险行那千百里的长途。如是一般练武的人,不能至身青云之上,退而为人保镖,倒也不失为一条生财之路。
  北京因为是历朝的帝都,且又是北方山戎之地,所以货物集中,镖局子也林立。其中不乏身怀奇技的镖师,遂也就演出了不少动人的故事。单说在那大栅栏外,有一家来远镖局,是专门走北路镖的,镖路自北京起,经昌平府居庸关,沿着怀柔县宣化府、张家口直达包头。一路上不少莽林丰草,自来就多盗劫。所幸镖局子主人功夫精湛,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望,一般绿林豪杰见了来远的镖旗子,只有忍痛让道,不劫这票买卖。所以四十年来,来远镖局的生意,在镖局子主人威名之下,一直保持着生意兴隆。
  这时候镖局子主人石雁飞,已是一个六十不足、五十有余的老头儿了。一身的“猊踪艺”,武功精湛,尤其是十二支“决云弩”,压倒武林,人送外号叫“踏破乾坤神手弩”,能有这个外号,真非容易。差不多的大买卖家,都拿石老镖师作为他们的衣食父母,逢年按节地给石老镖师问好,这自不必说。每次的报酬也特别的优厚,这在石老镖师怎能不肝脑涂地的忠于职责,以报答委托者的隆情厚意呢?所以累得石老镖师终年仆仆马不停蹄,奔驰于北道之上。
  风尘碌碌年复一年,这位石老镖师忽然动了退隐之意,就将镖局子的事务,完全交付与大弟子郑壮猷和二弟子何壮图执掌。自己托人在故土涿鹿小孤山山丛,购了一片基地,盖造了一所庄院,带着老妻万氏、女儿石翠英、以及八岁的儿子石华英、三弟子铁翼大鹏雄壮飞、四弟子凌壮云和几个仆人,退隐到乡间去了。因见这片庄院建筑在山腰之间,前面是桑干河的水,曲折东去;后面是青翠一片岗,高山起伏的小孤山;北面是楼台隐隐柏林寺;南面是一汪静水的李家湾。将这片庄院圈抱在内,遂依宋人邵雍安乐窝之意,取名叫着“石家窝”。辛苦了半生,总算家成业就优哉游哉,度着隐居的生活了。
  好逸恶劳是这一类人的天性,但石老镖师却是例外,虽隐居了,还是不肯闲,亲自督率着三弟子雄壮飞、四弟子凌壮云,女儿石翠英和儿子石华英,打熬气力,练习独门绝艺“猊踪艺”和“决云弩”。
  这时候的石翠英,已然十七岁了,生得一张圆圆的脸儿,身形也非常婀娜,真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美中不足的是嘴唇儿稍稍薄了一点,总还算是个福相。年纪虽轻,功夫却已经练得很不错了,连雄壮飞一个男子汉也自觉望尘莫及,好生惭愧。但石翠英有时候却故意地拿雄壮飞开玩笑,趁着父亲不在旁边督率时,雄壮飞练到紧张处,故意往他的脚底下扔几粒料珠,雄壮飞没留神,一脚踩上,“扑”地滑上一交,弄得两手尘土。或则指东道西,说这个式子不对,那个式子太高了,顺手往下一按,暗施神力,雄壮飞准得来个屁股墩儿,跌得生痛。每当这时,师弟凌壮云与小师弟石华英,必在旁边大笑一阵。等到雄壮飞耳根通红爬起来时,石翠英早已甩着两条短辫儿大笑着跑回后院去了。
  就这样接二连三的,雄壮飞反倒不恼,只觉得这个师妹好玩,反而逗着她笑。石翠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情窦已开,逐日价和雄壮飞这么一个小伙子一同练艺,一同谈笑,止不住一缕情丝抛向雄壮飞。
  这在雄壮飞呢,自然也是求之不得的事,立时被石翠英的情丝爱苗紧紧地锁住了。所幸石老镖师在平日练艺时虽无所谓,余时却防闲颇严,故此一年多了,一个还是守身如玉,一个还是白璧无瑕。
  这一年的秋分,正逢石老镖师的花甲整寿,郑壮猷将店务交给何壮图执掌,自己单身趋登师门。石老镖师似乎早已知道了郑壮猷的来意,耗财废时,似乎不必,不等郑壮猷开口,自管芒鞋竹笠的,去倘佯山巅水边去了。倒是石老太太将郑壮猷叫到后边,问了问店务,随后对郑壮猷道:“你师父的意思,每年做寿都花了不少的钱,实在一毫益处也没有,徒然耗时废财,所以这一次六十整寿,也不热闹,只让它平平淡淡地过去便得了。你是我门上的好徒弟,我也不能让你多花银子,作些无味事。”郑壮猷陪笑道:“师娘的话,作徒弟的怎能不拿着当回事?不过师父的六十整寿,怎能不做?不然我们这班徒弟们,也难以出去见人了。关于花钱的话,倒不须顾虑。”说着不待石老太太回答,就招呼着雄壮飞、凌壮云以及石翠英,大家一窝蜂拥进了前院的小客厅。
  落座后,郑壮猷道:“师妹,这一回师父的六十整寿,师父自己不以为然,不知你打算怎样。”
  石翠英道:“爸爸的意思无非是省钱罢了,只要节省一点,爸爸也不能说什么。”
  旁边的雄壮飞接口道:“作买卖赚的钱,全是师父的,不给师父花给谁花?就是师妹要用,也还早哇。”
  石翠英脸上红了红,笑道:“三师哥,你嘴里不干净,我不依你。”说着一阵风似地跳到雄壮飞椅前,举起粉团似的拳头道:“别多说,老老实实地挨几拳吧!”
  雄壮飞笑道:“怎么一句话就招这么几拳?”
  旁边的凌壮云早一跳跳到雄壮飞椅后,一把按住雄壮飞道:“师姐,着着实实地打啊!”
  雄壮飞将肩摇了两摇道:“怎么你这小鬼也欺负起我来,你小心着!”
  凌壮云吐了吐舌头道:“师姐你听,完了事后师哥要找我算账呢!”
  石翠英作娇嗔声道:“老四,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胆小了,左右也揪不下你的头,怕什么?我就罚你替我捶他几拳。”
  凌壮云犹豫之下,雄壮飞两手一按椅子的扶手,人已凌空纵出好几步去,回身笑道:“师妹,是我把话说错了,饶了我吧!”
  石翠英脸儿一扬,鼻子哼了一声:“这叫废话,老实吃两下子吧。”说着人已跟着话音窜了过来。
  雄壮飞一看师妹脸儿红红的,知道玩恼了,心里好生后悔。在这一转念之间,背上已着实地挨了两拳,连忙将身子往后一退,摇着双手道:“得了!师妹,我认错了。”
  但石翠英好象没听见似的,仍欺身进步,丹凤朝阳式,右拳直捣雄壮飞的下颌。这在石翠英不过闹惯了的,动手就取上风,若在平日,雄壮飞自然让她一着,偏偏今日有大哥在座,雄壮飞觉得不能不勉力应付。立时上左步退右步,右手自下闪转一阵掌风,左手已自前转到石翠英的身后,一翻腕子,想趁势将石翠英撞出去。
  不料石翠英功夫纯熟,右肩微摆,顿使雄壮飞掌式走空,他的手腕子反被石翠英掳住,顺势往下一带,雄壮飞不由得往前一抢步,石翠英也是大意没有闪转,两人的前胸“砰”地一声撞在一处。雄壮飞赶忙拿桩立稳,一看师妹已经两腮飞红,自己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便搭讪着笑了一笑,道:“师妹算了吧,我认错!”说着,一连作了好几个长揖。
  石翠英身子一扭,一言不发,低着头一直走出厅去,待雄壮飞追出小客厅一望,石翠英已进了后院。
  雄壮飞回身进厅,望着郑壮猷道:“师哥,这从哪里说起,平白无故地把师妹惹翻了。”
  郑壮猷在两人闹时一言不发,这时止不住脱口道:“师妹这个年纪了,还闹小囡脾气,你我当师哥的只能规劝规劝她,怎好跟着闹?假如叫师傅看见了,不被重重申责,那才怪呢!”
  旁边凌壮云厥着小嘴道:“我说呢,三哥就爱闹,这叫骑牛撞见亲家公,巧极了,师姐也爱闹,可是不爱理我,我要是一闹总要给我个钉子碰。”
  郑壮不由得拿眼在雄壮飞周身看了看,雄壮飞不由自主地面孔红了一阵道:“老四,这可是你说的,我闹你不闹吗?”
  凌壮云把小嘴又一厥,鼻子里哼哼了两声。郑壮猷没再说什么。
  眨眼十多天过去,石老镖师的寿辰到了。
  九月的日子,正好是菊绿橙黄的时候,这独门大院的石家窝,由大门起悬红结彩地一直挂到小厨房为止,仆人穿梭似地来往着忙忙碌碌。届期,石门群弟子自郑壮猷起一直到小师弟凌壮云,个个长袍马褂,揖让进退周旋于来宾之间。石老镖师也是长袍马褂笑容满面地迎接来客。
  是日到的众宾客,有宣化府四门街振远镖局的镖师玉顶苍鹰万铭洪,怀来县得胜镖局镖师神枪手沙月峰,张家口三里街飞来镖局西路总镖头铁胆孙健庭,涿鹿县名教师铁臂罗汉胡仁、飞腿赵永胜、鸡鸣驿的名镖师任万苍,响水堡十二村联庄会首赵国威等,另外有一班江湖上的朋友。立时一座大厅之内挤挤跄跄的席无隙地。亏得何壮图事先准备好了,在厅前支了一领席蓬,方始容纳得下这班武林豪杰。
  大厅上红烛高烧,刚刚上席,这时候有人越众高声叫道:“诸位老师傅,且慢一点,不才有几句话奉告奉告,不知诸位老师傅能否入耳?”众回头一看,说话的是宣化府八里铺的名武师褚大庚。
  当下石老镖师含笑道:“褚老弟,咱有三四年不曾晤谈了,今日会面总算我这一把白胡子的老头得逢故人,不必客气,就请赐教吧!”
  褚武师四面张望了一阵,道:“今天石老哥的寿辰,本当多带些寿礼来,无奈我们知道石老镖师超尘脱俗,无论多贵重的礼物都不会看得上眼。说穿了,或许嫌我们太俗气了,所以愚意最好能送一种切时应景的礼物,才不落世俗的窠臼,不知诸位的意下如何?”
  褚武师说完了这话,大厅之内立时劈啪劈啪地响了一阵掌声,其中响水堡十二村联庄会的会长赵国威,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头,他搔搔卸了发的秃顶道:“褚师傅的话我很赞成,但不知是怎么样的礼物才不带一点俗气呢?”
  褚武师笑道:“要说脱俗的礼物当然有的是,不过大半都是陈设品,虽然是可以留诸永久,但总脱不了俗气,最好能送一点应景的礼物,没有者可练一手绝艺,以助雅兴。”褚武师一经说出这般话来,再看大家十个里倒有八个面面相觑。
  石老镖师看着气氛不对头,就笑着向大家道:“我这褚老弟最喜欢说笑话,可是大半都是诙谐之谈,请诸位不必放在心上。请坐,请坐,菜都凉了。”他连连举手请大家一一入座。
  这时赵国威向旁座的飞腿赵家禄咬了两句耳朵,刚好郑壮猷将酒壶擎到赵永禄的面前敬酒,不料赵永禄陡地把手一伸盖住酒杯道:“小伙子,我很喜欢你,可惜你太不会说话了。刚才褚老师的话,想来你也听见了,怎么不叫褚老师将脱俗的寿礼贡献上来,让大家开开眼呢?”
  这时的郑壮猷,满腮的胡子梢,青虚虚的面孔,也已快是四十岁的人了,听了涿鹿名师的话,不由得青面变紫,望了望赵武师说:“赵老师,我本来就不会说话,这里边并没有我说话的地方啊!”
  赵武师轩眉一笑:“这成了什么话?难道这么个大个子,连两句话都不会说?人家褚师傅都说了,要贡献一样脱俗的礼物,怎么没见呢?小伙子,你难道是哑了不成,怎么不开口?”说完一阵嘿嘿。
  他指桑骂槐,褚武师已忍耐不住,一挺身朗然发话道:“不错,话是我说的,事由也是我发起的,我如果不能照票兑现,就算我姓褚的丢人栽到家了。你们大家且瞧着!”说着立起身来推开坐椅,六十双眼睛箭也似地都集中在褚武师身上。褚武师才走了两步,石老镖师早已迎面拦阻道:“褚老弟,大家都是江湖道义之人,根本就不必费事,赵老师也是一家人,所说的话也并没有意气在内,何须介意!来啊,壮猷给褚师傅斟上一杯!”执壶发呆的郑壮猷听了师傅的,倏然一惊,赶紧执壶擎杯走到褚武师身畔,满满地斟上一杯,恭敬地说道:“褚师傅请饮这杯酒。”谁知褚武师虽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却还是风雷火暴的脾气。他把手一推,郑壮猷把持不住,几乎将酒杯脱手,虽然抢住没有掉下地,可这酒壶内的热酒早已洒出不少,连忙退了两步,让到一旁。再看褚武师,他已从石老镖师身旁冲出大厅。
  满座宾客傻子似地望着褚武师,就连主人翁也不知所措。就见褚武师立在台阶石上,撮口一声长啸,遂听见清脆的一声“嗳”,从厅外穿梭也似的来往仆从中,钻出一个头束双丫角的童子来。只见他身上穿着天兰色的短褂短裤,露着半截红白的小腿小臂,笑嘻嘻地双手托着一个米黄色的包裹,几步上了台阶。厅上的石老镖师与在座诸客,不由得一同“啊”了一声。
  回教拳师神枪少月峰,控着半截身子,向隔座的张家口拳师铁鞭胡霸道:“胡师傅你看,这可来得古奇吧,怎么平地抠饼,眨眼钻出个大活人来?”铁鞭胡霸摇了摇头望着厅外低声道:“看样子赵飞腿准要丢人了。”厅上的石门四个弟子也觉奇怪,怎么在宾客之中,没有这么个小顽童,怎么眨眼就会冒出来?雄壮飞刚刚跨出大厅喝问仆人,早见那小童子旋风似滴溜溜地转了几个旋子,待立定后手中的包裹已去,托着的是一面朱漆圆盘,盘中盛着粉红黛绿的几颗大桃。厅上厅下不由同声喝了一句“好!”雄壮飞刚要往前接桃,那童子右手托盘,左手已由右臂底下往前一穿,暗用龙形八卦单换掌的式子,倏地一个转身。雄壮飞只觉得一阵劲风由身旁擦过,再瞧那童子,手托朱盘已进了厅房。雄壮飞傻子也似望了一下,随后三脚两步回身进了厅内,一看那一盘大桃已由褚武师伸手接下,恭恭敬敬地献上桌案。
  那童子若行无事般望着大厅内一班镖师武师,微微含笑。石老镖师讶然道:“这位是高徒吧!练到这种地步也真不容易,难为你居然能收到这么一位天资深厚的高足。”褚武师昂首微笑道:“功夫嘛,当然谈不到,区区的玩意儿,不算稀奇。我想在座的诸位老师傅,也许没有见过吧!”石老镖师尚未答言,大厅内已人语纷起,悄悄私议。
  突然飞腿赵永禄立起身来,大声说道:“今天是石老镖师的寿辰,我赵某忝居末位,得与诸位老师傅欢聚,诚属平生之幸。在下浅浅末技,诚不敢言,但刚才褚师傅说:没有礼物的可以随便当众表演几下以助雅兴。我赵某也有点微薄之物,可惜不雅,那么我的表演当然是辞不掉的了。与其让主人翁催促,何妨我自已先来自荐一下,当场献丑。”说完眼光向周围扫了一下,大家不由全数拍掌。
  一阵掌声响过之后,神枪沙月峰忽然发话:“赵师傅是有名的飞腿,可惜我们闻而未睹,请赵师傅不吝秘术,公开一下,使我们这班武林末学,多得进益。”语含讥讽。
  赵永禄微然一笑,道:“秘术吗,委实谈不到,沙教师太谬奖了。但我话已出口,不论功夫好歹,我也得当众献丑一下了。”说着离开座位,丁字式站立向大家一抱拳,作了一个半圆揖道:“有诸位师傅在座,在下这点微末功夫实在不好意思,但话已出口怎好反悔。不过我要先声明一句的是,我本人所学乃是飞云连环剪子腿,在座诸位也许早已见过,可不算稀奇了,那么我就表演一下隔山碎石吧。但主人翁也得帮忙我一下,否则我英雄也是无用武之地啊!”
  石老镖师微然一震,觉得阻止也似乎有点太不客气了,便含笑说:“就请赵老师吩咐吧!”
  飞腿赵永禄即向雄壮飞道:“小伙子,劳碌劳碌你,请你去取四升黄豆、四十九块新砖来放在厅外。”
  雄壮飞“嗯”了一声,立时转身出厅。功夫不大,引着四个仆役将四升黄豆、四垒新砖照数拿来,放在阶下。赵武师点点头跨出大厅。厅上众客好在不用离座出厅,全由大张开的隔扇向外堂观望。只见飞腿赵永禄将那四十九块新砖摆列在厅前,攒三聚五摆了一地,每砖相隔约在一尺七八左右,暗含七星子午的路数。沙月峰笑向褚武师道:“这很稀奇,明明是七星子午椿,现放着专家在此,老赵未免班门弄斧了。”褚武师摇摇头,一声不响,眼望着厅外。
  这时赵武师已将那四升黄豆,每一块砖下撒上一把,中间高起,四周微散。布置完毕,赵武师掉首笑向大众道:“我这个练法,本来平常,也没有什么稀奇,但我今天却要练它一下,请诸位老师指教个则。”大家不由全瞪圆了眼望着厅外,聚精会神。只见赵武师长袍一撩,身子倏然往下一煞,双拳垂于小腹之前,拳背对握,含胸拔背,直颈曲膝,气练丹田,暗用形意一式,倏地一转身,未见纵起,两脚已平稳地跃上位南首第一块方砖上。
  只见砖儿微微一颠,“哧”地一声滑出半步。上面的赵武师纹丝不动,跟着右拳挺出,平胸齐眉,略一顿,左拳变掌,五指如钩直捣而出,同时左脚进一步踏上第二块方砖,也跟着“哧”地一声滑出半步,就此施展“形意连环拳”,前趋后退。未曾移时已踏到前面最后一块方砖上,又是身往下一煞,倏地一转身,双拳对背,垂于小腹之下,一个鹞子翻身跃下青砖。赵武师向厅上一抛双拳道:“献丑献丑!”说着迈步进了大厅。
  这时众宾客赞不绝口,纷纷道:“假如轻功没有精纯的造诣,这么滑的豆子上,如何能立得住脚……”“拳上的劲力也真能收能放,非十年苦功不能到这般地步……”正当此时,石翠英穿戴得整整齐齐进了大厅。本来石翠英早得了四师弟凌壮云的报告,说飞腿赵武师筵前献技,她一定不愿放弃这个学艺良机,偏偏被石华英纠缠住了,及出了后院赶到前厅,赵武师献技已毕,正见仆役弯腰收拴地下的砖块。石翠英刚走到跟前,只听一个仆人很惊愕地叫了一声“啊!”声犹未了,另一个仆人也同样惊叫了一声。石翠英闻声回首,只见仆人伸手一捏,砖块竟应手碎如细粉,一连四十多块方砖竟块块粉粹,弄得众仆人傻子似地眼望着厅内的赵武师。
  偏是褚武师眼快,早已看出赵武师脚下暗用了“隔山碎石”的功夫,四十九块新砖块块皆碎,自己却一声不响,见石翠英走进大厅,即立起彪躯,向石翠英道:“眼见赵武师的隔山碎石功力深厚,可称独步一时。久闻石姑娘家传绝艺‘猊踪艺’压倒武林,希望石姑娘赏个面子筵前献技,使座中诸位师傅一广眼界。”
  石翠英真做梦也想不到,本来想看别人献技,却轮到了自己,当时微一怔神,只听铁鞭胡霸道:“姑娘不要害臊啊!强将手下无弱兵,凭石师傅家传的绝艺,决不会丢人的。”赵国威也接口道:“是啊,石姑娘的外号叫‘千手观音’,那手法的快捷就不必提了!“铁鞭胡霸又说:“可惜我们这般花白胡子的老头,没有见过石姑娘献技一次,实属缘悭。”两人一吹一唱,弄得石姑娘立也不是,走也不是,非常忸怩。
  冀南武师金弓吴万仁出座,向着石老镖师深深一揖,道:“石师傅,话可不算我多说。令媛的功夫,在座的各位老师均有过耳闻,不单我一个人,在座的诸位老师的意思,也是想恳请令媛露一手绝技,以广眼界。石师傅你就不必推辞了,转烦令媛应允吧!”金弓吴万仁这番话刚一出口,在座的诸位武师均立起身来同声附合。石老镖师觉得盛情难却,便回头向石翠英道:“翠儿,诸位师伯师叔的盛意难辞,你就练一练吧!”石翠英柳腰一摆,低首摇着双手轻声道:“爸爸,我不!”石老镖师倒笑了,说:“孩子,这有什么难为情,我常说功夫不公开是永远得不到进境的,你就练一练吧。有不当的地方,也好请诸位师叔指点一二!”吴仁万道:“指点的话可不敢当,只要练得不至于使我们这班老头子红脸,就算感情不尽了!”石翠英又扭了扭上半身,道:“爸爸,我想不吧,怪不好意思的。”石老镖师又揪髯长笑道:“孩子,你就练一练吧,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石翠英无法推辞,说:“爸爸;那么我就练一练决云弩吧,猊踪艺实在生疏了。爸爸,也得给我留个脸啊!”石老镖师点点头说:“随你便吧,我想弓弦也许松了一些,仔细一点好。”
  金弓吴万仁是冀南有名的武师平生精于三十六颗神弹,能上打飞鸟,下击走兽,弹无虚发。此时听石翠英肯表演石门决云弩绝技,正中心意,连忙插上口说:“那好极了,随姑娘的便吧!”当下石翠英说是去换衣服出了大厅,这边大家仍然举杯互劝。
  赵国威停杯望着石老镖师道:“石师傅,在下久闻千峰先天派以猊踪艺驰誉北方武林,贵派师承避尘老人,所收之群弟子,唯石师傅能得本门心法,武功精深,艺业绝伦,未悉贵派同门中尚有那位差堪比肩?”
  这话似乎勾起了石老镖师心中的往事,只听他喟然长叹道:“赵师傅,实不瞒你说,我石雁飞十余岁时就失父母,为人牧羊糊口,所受之一切困苦实在不堪言谈。幸遇恩师千峰先天派创始者避尘老人怜我孤苦,收为弟子,传以猊踪艺绝技,夜以继日苦练十余年方垂大成。那时和我一同习艺的还的冀清丰县二十五里双庙子镇鬼头手邱石溟,山西宁武县东南二十里段家岭金针渡世段肯堂,关列热河省平泉县莺手营十里追风古云飞等几人。其中就以三师弟古云飞功夫特佳,颇余师钟爱,迄今分手已十余年矣!回忆同堂学艺的情景,如昨。而我的业师避尘老人亦于数年前只身深入西藏探奇搜异,至今生死未卜,殊令人不胜惴惴以思。至于几位小徒,实不足以言武术了。”
  说毕举杯一饮而尽道:“不客气,酒凉了,就请诸位各饮一杯吧!”如是郑壮猷师弟四人各执酒壶沿席斟酒。雄壮飞刚刚转到迎向厅门见石翠英已换了一身紧装:上面穿着深紫色的绸袄,四周滚着淡绿色卷沿,数十排扣亦均以淡绿色作成;下身青绸兜裆滚裤,青色拨尖小变靴子,两面缀出淡绿色云头,翘着“芙蓉如面柳如眉”,更显得“秋水为神玉为骨”,果然是一个巾帼豪杰。雄壮飞不由停壶望着石翠英轻轻一笑,同时嘴唇也动了几动。石翠英回眸笑了二下,一阵风似地走到席前,叫了一声“爸爸!”立时数十双眼光箭也似地就到石翠英身上。
  石老镖师掀须回顾道:“翠英,你收拾完了吗?这就下去练吧!”石翠英道:“爸爸,孩儿练的可是决云弩,没有鹄子练不出来,就请爸爸指定个鹄子吧,但要活动的,死板板不动的是太没意思了。”石老镖师道:“什么?翠英,你还要我来办这个难题,依我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石翠英低头一想,随后柳眉一挑,笑着向石老镖师道:“那么就叫老四扛着鸽子吧,我好打活的。”石老镖师望了望凌壮云,凌壮云小嘴一厥,指着头上道:“师傅,我可再不来这个了!射去的那撮头发,至今还未钻出来哩,叫老五去吧”说着放下酒壶,一阵风似三跳两跑出了大厅,大家一阵哄笑。石老镖师笑着回头向石翠英道:“翠英,你这不是故意胡闹吗!你不好好地练,故意拿人家开心什么意思?”厅上众宾客又是一阵笑声。
  石翠英道:“没有拿鸽子的我是不练。”正说着听见厅外一个很稚气的声音说道:“姐姐又叫我练什么啊?”厅上众宾客,就连石家父女均一齐向厅门看去,只见迎门晃荡荡地进来一面四尺多高二尺多宽的木牌,上面有眉有眼地画了一个人身图,人身的四肢全体大大小小点了许多的红点子,竟是一张人身穴道图。只见这扇木牌走着路碰得“蓬,蓬”作声,往下一看,却见两只光着脚丫穿着盘带鞋的脚,走一步膝盖就碰在前面木板上,留神一看,在木牌两边却有七八个小胖指头抱着晃荡荡的进了厅门。“砰”一声往地下一立,从木牌后面探出一个束着七八个短辫子的头,两颗点漆也似的大眼珠,朝着众宾客滴溜溜地乱转,微张着一张小口,样子好像很惊愕。他正是石老镖师唯一接宗传代的爱子石华英,小名禄儿。
  石老镖师一见,立刻慈爱地说道:“禄儿,你不在后院玩耍,到前面来做什么?快快回去吧!”石禄儿吧哒两下眼皮,望着石翠英道:“姐姐,是你叫我来的吗?怎么又要我回去呢?回去容易,得给我两块糕吃!”又回头道:“四哥,你说是吗?”厅上众人随着石禄儿的话向厅外望去,正见石门十三岁的四弟子凌壮云在厅门外探头探脑的,石翠英招手道:“四弟你进来。”
  凌壮云却一缩头不见了。她只好向石禄儿道:“这里没什么事。你回去吧!”小禄儿一撇嘴道:“那不行!四哥说无论如何练完了才给我糕呢,别骗我了!”闹得石翠英没法子,只好将小禄儿领出大厅,立在阶前,回身笑向大厅道:“弟子未学,对于武技根本谈不上甚么功夫,概承诸位师伯师叔的谬赏,敢不应命勉为其难,有甚么不妥之处,尚望诸位老前辈不客气地指教。”
  赵国威道:“姑娘太客气了,指教的话我可是大外行一个呢!”褚武师接口道:“姑娘何必这样窝窝囊囊的,太使人不舒服了。”说着立起身来,率领着一群武林豪杰出了大厅,立在檐下阶石之上看着石翠英献技。此时石翠英已嘱咐了小禄儿,叫他肩抗着人身穴道图,使牌面正向着石翠英,在墙根下来往游走。石翠英相好了地势,抬头看了看日光,此时已在过午一时左右,阳光已转到西南去了,朝东墙望去光线还是非常充足。石老镖师立在阶下,倒背着双手,那檐下一群宾客,也一个个睁大了两眼看着石翠英。就见石翠英一煞身子,步走七星,随后变作子午连环式,两手前伸,一手招掌,一手护胸,捷如惊鸿,绕行了一周。
  人丛里的胡霸啧啧道:“功夫真不坏啊,猊踪艺与八卦门不同,怎么手式却无甚出入?”飞腿赵永禄低声道:“老胡少要开口,你要知道这不是我们任意批评的时候。”话未说了,就见石翠英已绕行二周,倏地一转身,面向正东,上左步,踏稳,右足尖向左上方斜挑,势如护挡,略一顿即以右足根之力向前方横踹而出,跟着柳腰自左向后一扭,扭颈回顾,一扬手,早听得正在游走的人身穴道图上“啪”地一声着了一支决云弩。
  石翠英又扭回上身,正想还势再发第二支神弩,不料石禄儿猛然吃了一惊,把手一松,人身穴道图坠地,撤身就跑。石翠英险些儿打出去,赶紧收式,气得一跺脚道:“小短命你这怎么啦?不叫你来你一定要来,叫你来了又要跑!”石禄儿好象没听见,一直跑到石老镖师身后。同时石老镖师也似乎被某种声音引动了,作出侧首倾听的神态。“壮飞,你到门口看看去,谁在外面吵”
  雄壮飞似乎早听见了,正打算到外面看看什么事,听了石老镖师的话,便三脚二步出了前院。刚刚转过屏门,早听得一个满口开原口音的人骂道:“小子们,你们凭什么阻止我?有理也抗不过皇上去,我要不叫石老太爷打断你们的狗腿,我就不是姓古的弟子了!”
  又听得一个仆人道:“程爷,我们给您通报一声也晚不了,急甚么!”听得那人跳着脚道:“我大老远的来,不急什么!小子们慢吞吞的神气,莫不是嫌我忘记了给你们门包吧!”雄壮飞一跨出大门,就见三四个仆人围着一个三十多岁黑面的汉子,说好说歹地劝解。
  那人一抬头见雄壮飞,便老远地奔过来,喊道:“雄师弟好哇,好多年不见。俺刚自平泉来,无奈这班小子阻止我不叫进去,好了,石师伯在内吧?这样悬红挂彩的,莫非有什么喜庆事吗?可惜我没有带得礼物就一问三不知地撞来了!”
  雄壮飞向那人一看,只见那人身形也很雄伟,气势昂然,颇像个练武的样子。不过一身青布衣服,包满是尘土,连头发上边是土,一张圆脸黑似煤黑,一双眼珠子却是炯炯放光,肩上的一条青布包裹,也满积尘埃,看样子是长途跋涉方始到门。雄壮飞打量了一下并不认识,便也一抱拳紧行两步道:“这位师兄贵姓?恕小弟眼拙,一时识认不得。”
  那黑面来客伸手拍了拍雄壮飞的肩胛笑道:“怎么老三竟会不认识我了?我们分手也不过七八年的时光罢了,竟会这么认生了?我叫黑铁塔程英,或者你还记得吧?古云飞就是我们当家师!”雄壮飞疑信参半,只好将黑铁塔程英带进前院。这时院中女侠千手观音石翠英已将鸳鸽子人身穴道图竖立起来。正走行门迈左脚,发第二支决云弩,石老镖师突然发话道:“翠英,且住!”说着,一双灼灼放光的眼睛就盯住在雄壮飞背后来的黑铁塔程英身上,仔细端详。当下一般武师不约而同地也全将眼光移到来客身上。此时女侠石翠英也就收住了,行门过步,两臂扎撒着细观这关外来客。这边雄壮飞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程英往里带,那程英黑铁塔般雄伟的身形,这时挺胸直腰似乎突然暴长了一尺,往周围诸人身上看了看,一眼落到石翠英身上,下死命地盯了一眼,似乎是善意的,又似乎是险毒的,嘴角上笑了一笑,回头冲雄壮飞道:“师伯呢?他老人家在哪儿?怎么没见?”石老镖师微一愕神的当儿,雄壮飞已将这黑铁塔程英带到眼前,介绍道:“程师兄,这就是家师。”
  那黑面来客立时跪下要行大礼,石老镖师赶紧伸手相扶道:“且慢一点,等回头再行礼不迟。”然而程英已实实在在地叩了三个响头了,立起身来,伸手解下肩上的包裹,抹了抹泥汗交流的黑面,眼光在四周众武师面上扫了一扫说道:“师伯,弟子千里迢迢赶来,是因为师父古云飞有一封很重要的信要交给师伯。此处不太方便,能否借个地方说话?”石老镖师迟疑了一下道:“怎么古云飞有信来?我和他已有十年不见了。未领教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黑铁塔程英面色一变,随即含笑道:“弟子程英,人称黑铁塔,关外开原县人,是带艺投师,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故此师伯是不认识弟子的。”
  石老镖师想了一下,回首望着雄壮飞说道:“壮飞,你将这位程师兄领到西花厅去,我随后就来。“说着回身望着大家抱了抱拳道:“对不起,这可来了远客有急事,我可得先去相陪,诸位请进餐,菜快凉了。”说着又抱了抱拳。大家觉得主人翁来了远客,不便光看人家的姑娘试技,也就同声相答道:“请便!”说着便全都回身进厅入席,郑壮猷和何壮图赶忙斟酒不提。
  石老镖师看着大家进了厅,心下正在嘀咕,恰好石翠英厥着嘴过来道:“爸爸,怎么了?是哪一个程英野猫进宅?”石老镖师望了望雄壮飞和程英的背景影道:“这我也不知道,也许有什么极要紧的事,你回去吧,看着小禄儿叫他不要瞎闹。再有壮云呢?去叫他进厅陪客。”说完不待这千手音女侠石翠英的回答,便急急地绕过屏门,进了西花厅。
  这西花厅原是石镖师退隐习”之所,一切的器具就连床具,皆以竹制,窗外还栽着数十竿青篁,野外的清风翻过墙头,吹动枝叶“簌簌”作响,地点十分幽静,从没有外人进来。此时石老镖师进了厅门,那黑铁塔程英欠身相迎,石老镖师摆了摆手道:“你是我师弟的弟子,自然不是外人,那就不必太客气了。”程英道:“师伯的话,弟子遵守就是了。”说着退身归座。石老镖师也找了一把竹椅坐下道:“程贤侄今日惠临鄙舍,未悉令师古云飞有何要事?”
  黑铁塔程英道:“这个弟子却也未知,只是师父有信一封,差弟子专呈师伯一看便知。”说完起身将放在竹几上的包裹取在手内,先望了望雄壮飞道:“雄师弟你忙乎着吧,外面客人很多,没有主人翁奉陪,也许感到冷淡的。”这言外之意,雄壮飞不是傻子,如何会听不出口风来,当下一笑退出西花厅。刚拐弯绕出屏门,正好石翠英立在屏门外面,一见雄壮飞便道:“三师哥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雄壮飞迎着石翠英道:“什么事啊?”女侠石翠英隔着门屏望了望西花厅低声道:“我看那个家伙贼眉鼠眼,来的有点不对路数吧,你说是吗?”雄壮飞道:“对,我正有点疑心,连你也这么认为,那小子不对路数,大概是错不了的。待我去窥探窥探!”说完,他又转身进了屏门。
  雄壮飞天天进出西花厅,道路当然是很熟悉,三下二下就已绕到了西花厅的后窗之下,恰好窗外种着一丛修篁,绿影浓浓正好隐住他的身子,可探首往窗内一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好再往前移了一移身形,方始看到石老镖师的脊背正在微微颤动。雄壮飞再往前移了一步,才瞧出石老镖师两手持着一张信页,只见他良久才将信折叠好,慢慢地插进信封之内,向旁边发话道:“事情我全知道了,我真一时没有想起这事来。令师的意思是就叫这个月送过去,这未免太急促了,我父女一场不能就这么草率,待与老妻议定之后,再专函奉复。请程贤侄稍歇一两日,再起程回平泉吧。”说着立起身将信揣入怀中,准备要走。就听见程英道:“既是师伯这么说,弟子也只好这么回去复命。不过鄙业师的意思是:未得到老师伯明白的回复以前,是不能放开手去办事的。”石老镖师又沉吟了一下道:“这且斟酌一下再说。”程英忙道:“弟子也知道这件事过于急促了,不过弟子临行时,鄙业师再三嘱咐,务请师伯决定一个日子,何时赴程,以便早点准备。”石老镖师道:“这且不要忙,等我写了回信以后,带回去交与令师便了。”说着起身出了西花厅,径直来到大厅。
  石老镖师抱起双拳对众宾客道:“怠慢!怠慢!”便嘱咐何壮图去西花厅陪程英聊天,随即又对宾客说道:“今日贱辰,承诸位武林同道惠然光临,隆服厚谊,愚师徒不胜感戴,惟酒席诸多简慢,殊深抱歉,尚望海涵。诸位请再多进一杯酒,以表愚师徒感激之忱!”说着起身向众座客举杯一饮而尽,众宾客少不了照样来上一杯,郑壮猷和凌壮云赶快斟酒。
  转眼席散,一班武师纷纷告辞,霎时鞭影一摇,蹄声“得得”,各自分手四面八方去了。
  忙了一天,石门师徒五人,一个个累得精疲力尽,惟有何壮图却得强提起精神,陪着程英挨到次日清晨。
  早饭以后,石老镖师已修好一封书信交付程英道:“程贤侄,事情尚无头绪,何日起程尚不可料,兹修此复信,希转呈令尊,大约下月即当再专函驰达。”程英怔了一怔,但即哂然一笑,肩上肩头,拱手而去。
  石门四弟子送罢这突如其来的关外来客,大家急急地回到大厅,想听石老镖师发话,可石老镖师已归回内院去了。雄壮飞来不及落坐,便急急地望着何壮图道:“要我说,那小子贼眉贼眼的,准不是正路货!不知二哥这一夜盘出道来了吗?”何壮图摇摇头道:“那小子口风太紧,我白鼓了半夜舌尖,也没问出什么来。据我看,那小子决不是古师叔的弟子。”郑壮猷道:“那么二弟可问出信上写些什么了?”何壮图看了看郑壮猷,皱着眉头说:“师哥,我不是刚才说了吗,一夜没有盘出道来,那信更是秘密,怎能问出?”
  旁边凌壮云厥起小嘴哼了一声,低声笑道:“二师哥,这有什么难的,请看我这个妙手空空儿。”雄壮飞却也鼻子哼了一声道:“就凭你敢偷师父的东西?”凌壮云又把小嘴厥起了。郑壮猷道:“据我看这件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如果是重大事情,师父不会不告诉咱们的。”
  雄壮飞却惨然笑道:“不吧!我看这件事似乎关系着师妹。”石门三个弟子一听此言,都骤然望着雄壮飞。郑壮猷急探着头道:“老三这话怎么讲?”雄壮飞摇了摇头,道:“反正总有个明白的时候,这时也不必多说了。”他显然不愿把那天在西花厅小窗外听到的一切都讲出来,大家伙只得将信将疑。
  过了两天,郑壮猷、何壮图要回北京镖局去了。告辞师父时,石老镖师特地嘱咐,要他们回北京后采买一些布匹钗环一类的东西来,郑何二人恍然有些明白了。雄壮飞则是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走出了石家窝,沿着桑干河往上游漫无目的地行走,一口气走了二十多里地。
  这个时节,沿岸的垂柳已渐渐转黄,在暮霭中,树叶随着秋风一片片地飘落在河水之中,逐波而去,天空中时不时地传来三两声大雁的孤鸣。雄壮飞在瑟瑟秋风中连叹几声,又沿着河边走了二三里,眼见着天色已以发黑,遂找了一块石头坐在树下,长长地连声叹气。雄壮飞心想:我对师妹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方始得到师妹的垂怜,领略一点儿女柔情,谁料事由天定,师妹原来是罗敷有夫,几年的工夫白费了。唉!还是赶紧回家吧,省却多少烦恼!雄壮飞一个人坐在石上望着河水呆想了多时,不知不觉天色已黑得对面不见人了。这时突然听得河中“咚”的一声,好似一粒石子落入水中,雄壮飞的耳音甚好,当时倏然一惊,可抬头回面望了一望,却又渺无人迹,只好喟然一叹,踏着黑途回了石家窝。
  好在石家窝的大门素常晚间并不下锁,所以雄壮飞就一迳的进了卧室。刚刚脱衣,凌壮云却探首进来,道:“哦!三哥才回来吧?刚才……”雄壮飞心里微然一震,忙问:“什么事?师父呢?”凌壮云道:“这却不知道,刚才还找你呢;这时却不叫了,师傅还在小花厅里吃烟呢!”雄壮飞无语,自己脱衣睡了。
  当雄壮飞坐在河石崖上难过时,怎知那千手观音石翠英也正在柔肠寸断呢!
  原来这女侠石翠英,尚未落生之时,石老镖师已和师弟古云飞指腹为婚了。古云飞也是看着石翠英长大的,那时候石老镖师和古云飞齐心努力,照管镖行的生意,两家的家眷又同住在镖店的后院。石老太太万氏为人非常厚道,因见古云飞三岁的儿子古超凡虽小小年纪,却非常聪明,偏又和他师兄弟二人一样的天性好武,整日价伸拳弄腿的,把个身子练得小牛犊似的,石老太太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半个儿女,见了这么个贤侄儿,爱得像什么似的,有好吃好穿的,必先留给这古超凡,真爱的比自己的儿子还宝贵十分。
  有一天,石太太和古太太谈起闲话来,石太太微然叹了一口气,古太太明白她的心意,便道:“姐姐,我们作女人的,一生最希望的就是想给丈夫多生个一男半女,老来也好得点安慰。可是一个有儿没儿,命里也许早已造定了,儿子多是没法阻止,没有儿子也强求不来,只看一个人的命运如何罢了。”
  石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道:“妹妹你说的话我何尝不相信,何以我们的命里却不该有个一男半女呢?”言下大有盈盈欲泪之势,石太太自然极力安慰一番。
  谁知半年之后,石太太居然怀了孕,这一喜非同小可,把古超凡更爱得什么似的,和古太太深闺秘语时,石太太突然向古太太提议,假如生的是女,即给古超凡为妇,如果是男只好以兄弟称呼。古太太自然满口答应。两方面各向丈夫一说,自然一样赞成。十月胎落,果然石翠英降生,这指腹成婚便算实现了。
  几年的时光容易过去,石翠英已然五岁了,古超凡也有了八九岁。这一年石翠英又得了一个小弟弟。石太太虽然对古超凡仍像原先一样地喜爱,但已不如以前那么亲热了。恰好古云飞夫妻一同起了思乡病,就和石老镖师商量,回故土平泉去设立支店。临分手时,古云飞关照石老镖师,两方面的儿女成年之后,一准迎娶,并叫古超凡给石老镖师叩了几个头,算是行翁婿之礼,也算作拜别。转眼十年,石老镖师已将这件事情抛诸脑后去了。
  意外地这关外来客程英,一封书信却闹得石府上人仰马翻,忙着制备嫁妆。
  光阴似箭,转瞬半个多月了。石府上一切嫁妆均大致办全,这在别人看了,那成堆的花一团锦一簇,自然只觉得一团喜气。但在雄壮飞的眼睛中看来,每一件东西,不啻是一支箭一枚针,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他索性躲在自己的屋子里,长夜深思,不大出头。
  这样又过了几天,石老镖师已明白了雄壮飞的意,但也无话可说,只觉得内疚。便叫过雄壮飞道:“壮飞,你在我门下已七八年了,自信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许你自己心里明白吧!但我看你这几天,恹恹的好象有病,是不是真的身体不舒服?那么你就先回家歇息歇息吧,弄不好带着病下场子,越扶越重!”雄壮飞微然一震,但却展颜笑道:“不要紧,歇息两天也许就好了,你老人家不必挂心!”石雁飞倒无话可说了。雄壮飞退出西花厅后,明白师傅的意思,觉得要是真走了倒更露心迹了,只好强颜欢笑,忙进忙出地张罗石翠英的嫁妆。
  十月十一日是石氏父女起程的日子,平明五鼓时分,车把式已收拴好了三辆双轮大车。头一辆预备着姑娘的嫁妆,后面一辆车也是堆满大包小裹。驾辕的骡子和车把式都神气抖擞地等着上路,车前头石老镖师的那匹健骡更是欢蹦乱跳的。石老镖师一派豪气不减当年,在石老太太含着一泡痛泪之下,背上长剑,系好决云弩,大步出了府门。随后的石翠英几乎一步九回头,一眶眼泪不断地滴在石老太太紧握着的手背上。
  石华英更扯着石翠英的袖道:“姐姐,你去了可能回来吗?王妈的儿子不陪我玩了,你快回来陪我玩去!”石翠英一听此言,止不住地热泪夺眶而出,几乎要放声大哭。她抚摸着石华英的头皮道:“不要急,我去去就回来。”说完急转身子,甩脱了石老太太的双手,强忍眼泪,一阵风似地出了大门。这时石老镖师壮伟的身驱已上了骡背,一见石翠英出了大门,便双腿一挟骡子,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来。石翠英三脚两步走到车前,双足一跺便上了车,身子往后一躺,便掩面痛哭起来。
  石老镖师刚要旋转骡子,石老太太背后的雄壮飞却闪转出来,跑到石老镖师跟前道:“师父,我想送你一程。”石老镖师看了看雄壮飞,又看了看凌壮云,昂头一想道:“使得!”
  话刚一出,雄壮飞早拉过了准备好了的一匹火炭驹,飞身上马,顺手将鞍轿旁的长剑整了一整,铁蹄点地,立时超出石翠英的车前。石老太太又轻款莲步,走到车前拍着石翠英的玉肩道:“孩子,我知道太委曲你了,娘不能跟着远去,只希望你能早日回门。一路上多保重你自己,不要坏了身体。”石翠英倏地一翻身抱住石太太的脖颈,叫了一声“妈”,止不住哽咽不能成声。石老太太紧紧抱住石翠英道:“孩子!你不要太难过了,女儿长大了,终究是要出门的,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咱娘儿俩还有见面的日子!”那边石老镖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在骡背上催促道:“太太,你就请进去吧!孩子不是三岁小丫头了,你还能紧守她一世不成!”石老太太没奈何,拭着老泪后退了一步,立时鞭影一摇,车声辚辚,夹着马蹄得得,一直奔出口外。

第八章 追盗踪单身涉险途

  塞北的气候异于关内,虽在十月之间,却气象萧条,已经入隆冬的状况之下了,非穿上羊皮袄,不足以抵御那逼人的寒气。所以石家父女师徒,尚未踏上征途,已然穿上了老羊皮袄,内里白毛茸茸,外面青绸子披风,迎风摆动,在那儒雅气象之中,颇有股子不凡的风度。
  少年精悍的雄壮飞,昂然跨在马背之上,剑佩瑯然作响,神采奕奕,顾盼自雄,不失少年英俊的雄风。然而,一想到数年聚首一堂学艺的师妹,已是名花有主将作人妇了,回首望着车内的石翠英,不免时时喟然。但这时的石翠英,似乎觉得自己身有所属,身外的一切与她自己已没有什么关系了,除了偶然看看石老镖师与雄壮飞的背影之外,总是低首深思,并不向车窗之外看上一眼。
  一骡一骑三辆大车,在瑟瑟的寒风里,走了七十余里,沿着桑干河过了东八里,即进了怀来县城,此时已是暮色苍茫了。这一行人径直到了东大街的一家客店。这家客店是石老镖师以前走北路镖时,常常歇脚的地方,自然是非常的熟悉,客店出动了七八个店伙,忙着给石老镖师一行人卸鞍摘车,备办茶饭。
  饭后,石老镖师道:“翠英,我想你也够累了,还是早点进去歇息吧!”
  石翠英伸了伸懒腰道:“爸爸,你呢?”
  石老镖师说:“我想再坐一会儿问问店掌柜的去,看看咱们的镖车是否已过去了,只怪我太粗心,没有看见咱镖店的暗令旗子,所以得问一问去。”
  女侠石翠英多少也懂得一点江湖禁忌,镖行规矩,也不多问。自己点上一盏油灯,掀开布帘子就进里间屋去了。
  石老镖师对雄壮飞道:“壮飞,你跟我到柜房查查去。”说着起身掀开棉布遮风,雄壮飞跟着师父一起出了屋门。这里的路径石老镖师非常熟悉,走在院内只见各处依旧,每间屋的窗户上都是人影幢幢,语音了了。走了几步,刚巧一个伙计提了一壶开水过来,迎头碰上石氏师徒,忙弯腰请安道:“老达官,有好几年没见了,近来好吧!”
  石老镖师借着窗里射出的微光一看,识得他是专跑上堂的小伙计人称“多嘴刘三”。这时候的刘三已不是那几年前肩上搭着一条手巾,不断地抹那黄鼻涕的刘三了,衣服倒也整齐清洁,然而一脸的稚气还是没有去掉。石老镖师笑道:“我说呢,刘伙计,这几年你也发福了!”
  刘三把头一歪,厥着嘴摇了头道:“没有那个命!混个衣暖饭饱的景算满足了,人生不过七老八十,辛苦求些什么!”
  石老镖师深知刘三的习惯,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的说个没完,忙接口道:“刘伙计,你忙啊!”刘三道:“不忙,如果你老不困的话,我回首找你老去。”石老镖师忙道:“不敢劳驾,我也困极了,回首要睡呢。我跟你问一件事,我店里的镖车过去了没有?”
  刘三想了想道:“这个我也记不得了。恍忽前三天郑爷来过,随行有三个镖驼子,二个镖师跟着回北京去了。旗子郑爷留下了没有,这我可不知道,待我给你老问问去。”
  石老镖师道:“好了,你忙着,我自己去好了。”
  刘三道:“那么我回首伺候你老去!”说着提着水壶上了北房的台阶。
  雄壮飞冲着刘三的背影道:“师父,据我看来郑师兄不会不留下旗子的,我看刘三的话未必可靠。”
  石老镖师看了看雄壮飞道:“这也难料,一个人的话,出口时要慎重一点,哪能随随便便的?”说着进了前院柜房外边,看见风门子闭了个紧,石老镖师先咳嗽了一声。那账房赵先生推开门一看,认得是石老镖师,连忙将石家师徒二人接进门里,各自敬了一杯热茶之后,笑道:“石师傅,好多年未踏敝地了,闻贵高足郑何二位师傅说,石老师傅已然在家纳福了,恭喜师傅您。但不知老师傅这一番又要往哪里去,何以令媛同行?”
  石老镖师道:“赵先生,不瞒您说,我自在家隐居之后,懒散惯了,本来不想再踏上江湖,却因为小女的婚事,故不远千里迢迢的,送小女上门去完婚。”
  赵先生连忙拱手道:“恭喜你老得到乘龙佳婿!”
  石老镖师却叹了一口气目视雄壮飞。雄壮飞连忙低首避开了石老镖师的目光,望着赵先生道:“麻烦您一下,听刘伙计说,前几天我郑师哥曾从此路过留宿贵店,不知可有旗子留下?”
  赵先生一听“哦”了一声道:“有!有!”说着抬头看了看对面壁上,却不禁一怔,样子好象非常惊愕。石老镖师与雄壮飞不约而同地随着赵先生看去,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蜘蛛,从那墙角上倒垂下来。
  及至石老镖师回首,赵先生已起身拉开门,扯开嗓子喊进一个伙计来问道:“老二,那壁上的旗子那里去了?”那伙计回首看了看那空空如也的墙壁说:“怪呀!今天下午明明看见那旗还插在壁上,转眼怎么会没有了呢?”赵先生急了:“你们这班人是干什么的,屋子里的东西都会转眼没了,这成什么话?”伙计也急,道:“这问得着我吗?你整天不出账房,丢了东西却来问我,真晦气!”赵先生不由有气道:“你说什么?开店的细米白面养活着你,吃穿都不曾亏负,凭良心说大大小小的事都得负一点责任,怎的越养越肥越不中用!”
  两人几乎闹僵了。石老镖师毕竟老于阅历,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便劝住赵先生道:“也许旗子并未留在这里吧!就是留下,也难保没有人动它。说不定也许移动了地方呢,且再找找看。”
  赵先生觉得有理,正待缓口气,忽然听得窗外有人大声骂道:“老子在外闯荡了三十年了,什么事没有见过,就没有见过你们这班狗入的眼睛长在额角上!老子穷虽穷,不见得就拿不出店饭钱来!要茶没茶,要酒没酒,敢是你们欺负老子孤单单的身无余物吗?”随着骂声“哗啦,当啷”地一阵响声,似乎散了满地的铜钱。
  赵先生一转身正待出室,石老镖师听得声音很熟,便对雄壮飞道:“你听这是谁?”雄壮飞道:“师傅,这好像是飞腿赵师傅的声音。”石老镖师尚未回答,赵先生已经出了账房。石老镖师和雄壮飞不便久留在人家的账房内,也跟着赵先生一起到了院中,在寒风中已经围了四五个伙计正在那里劝那人。
  只见那人急得跳着脚骂道:“老子花钱住店又不白住你们的,这里有的是黄金白银,还怕老子吃了饭,跺跺脚飞上天去不成!”内中一个伙计带笑劝道:“客官,只要贵足踏进小店,便是小店的财神爷,岂有往外推的道理。至于客吃完了,住完了,有钱没钱,那是后话。只怪小店近来生意忙,伙计分配不过来,招待不周自然免不了的,客官何必烦恼!进屋说吧,请进!”说着话便有两三个伙计俯身弯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铜钱。
  那人还不答应,石老镖师已挤进人丛道,“赵师傅,这怎么说?将近半个多月未见了,还是不改你那风雷火暴的脾气。伙计们是些粗人,你又何必计较?”
  飞腿赵永禄早瞧见了石老镖师立在人丛后面,故意跳着脚骂,这时见石老镖师来劝,便趁风下坡道:“哦,是石老镖师吗?没想到又在这里会面了。无奈伙计们可恶,瞧不起我老赵,见我老赵象个穷鬼,单单只给找了一间后面的仓房,老鼠成群,这也不必提了。可是喊破了喉咙,酒菜都不管给送。想我老赵走到哪里不大把银子的花,还在乎这一点酒饭之资!大约总为了我这身破衣服,人嫌狗不理的!”
  石老镖师笑道:“这那里话,实在伙计们忙极了,不必再提了,请到我那边去吧!我们也好谈谈。”这当儿赵先生也真会凑趣,便上前给赵飞腿一个长揖,满脸陪笑道:“客人,反正是伙计们的不是,你多多包涵点吧。”说着将那包收拾好了的铜钱,恭恭敬敬地给送上。
  赵飞腿瞅了一眼道:“这嫁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钱算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不能收回,留下作店饭钱吧。”赵先生正待说话,石老镖师却含笑道:“得了,赵师傅的意思,你就交在柜上吧,如果不足之数,一总算在我的账内好了。”赵先生只好答应了几个“是是!”眼看着石老镖师和雄壮飞陪着那突如其来的飞腿赵永禄回了后院。
  赵先生回首一看伙计们尚在交头接耳,便狠狠地啐了一口道:“呸!你们这一班屎蛋饭桶,吃饱了喝足了,只会蹲在炕头上抱孩子抹牌九,这么点小事,都伺候不了客人。到明天你们大伙儿赶紧卷铺盖滚蛋吧!”这句话不打紧,骂得伙计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声叫冤。内中多嘴刘三道:“这是哪里来的晦气!我们吃柜上的饭,岂有个不凭良心办事的?叵奈那东西进门后就横挑鼻子竖作眼,吹毛求疵,说饭菜不好,房子漏风,先生你想,咱这店开了几十年了,岂有个怠慢客人的道理?我刚刚向他辩白了几句,他便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妈拉个已子!你狗入的!你不是人生的!你……”这一连串骂语使得赵先生不由得也笑了,连声道:“好了,好了!闭上你那张嘴吧!谁耐得烦听你唏哩哗啦说上一大堆。”
  伙计们也个个都笑了。刘三尚待往下多说,赵先生已掉头走了。别的伙计有的劝,有的埋怨道:“这总怪你多嘴惹出这个是非来,弄得我们也讨个没趣。”刘三尚想辩白,伙计们已一哄而散,各自伺候客人去了。刘三叹了口气,只好走到屋角下想提那水壶,不料水壶影踪皆无。刘三一想,别是伙计们开玩笑,给藏起来了吧?只好到各处去找一找。
  这时候凉月如水,万籁俱寂。客房里的灯光有的熄灭,有的尚在辉耀。刘三刚刚找到院内,在月影里分明瞧见那水壶摆在西向客室的窗前。刘三不由自己打了一个爆粟自笑道:“糊涂东西!”三脚两步跑过去,刚刚提起来,目光却又不自觉地移转到窗户上去,这一注目不打紧,却引动了刘三的一个念头。恰好窗上不知何时破了一个窟窿,刘三就老实不客气地把身子凑过去探首一看:室内除了一桌一椅,和那自称是北京绸商的少年客人以外,却多了一个人。从他的背影看去,身驱魁伟,浑身紧裹,正一手抓住少年的衣领,一手持刀威哧,低低的道:“小羊仔,你要嚷,先取你的狗命!货物究竟在那里藏着,快老实供出!”
  刘三这一看不打紧,把个“多嘴刘三”变成了个“噤口刘四”,两腿索索地弹起了琵琶,尚未及抽身,早见那汉子持刀的手往下一落,吓得刘三急急的一捂两眼,调头便跑。不知怎么的,身后一块大石头正在脚下,刘三被绊个大八叉,水壶掼出去七八尺远,“啪哒”一声水花四溅。刘三来不及喊痛,一咕碌滚起来,连跑带嚷:“哎呀!强盗杀人了!哎呀!强盗杀人了!”
  这一惊动,立时轰动了整个客店未及歇息的客人,纷纷跑出屋外,刚睡下的客人也披着衣服赶出来看个究竟。刘三从第三井院刚一跑到第二井院,便被一个伙计一把扯住急问道:“怎么啦?”刘三连喘气带嚷道:“不好了!东房的客人被强盗杀了。”他这一嚷立刻围上了一大群人,纷纷询问,人多语杂,刘三来不及回答,便带着众人一窝蜂似的又跑进了第三井院。刘三指着那间客房道:“强盗杀人就在那屋里。”店伙计与客人们顺着刘三的手指看过去,那屋里已经灯烛熄灭,黑洞洞的,一点动静皆无。其中一个伙计拍了刘三一掌道:“刘三敢是你疯了不成?怎么这么大嚷大叫的说强盗杀了人!”刘三急得一跳两三尺道:“我要是乱说就是你的儿子……”话犹未了,账房赵先生已经虚掩着衣襟急急地跑进来道:“什么事情?”刘三迎着赵先生道:“东房的客人被强盗杀了!”赵先生一听,急得跺脚,望着众伙计道:“东家将店务完全交与我负责,你们难道是死人不成?一点儿事情都不管,还不快进去看看!”伙计们你推我,我推你,正在吵闹之时,石老镖师出现了。
  当时石老镖师陪着飞腿赵永禄进了自已的房间之后,恰好石翠英正在灯下检点石老镖师的兵器,剑就挂在墙上,听得脚步之声,顺手将包裹往旁边一拾,回身正好与赵永禄打了个照面。石翠英正要行礼,赵永禄赶紧阻止道:“姑娘,同是出门在外的人,不必拘泥于那些俗套了。”说着话眼光往那包裹上一扫。就在这时,雄壮飞已端过一把椅子道:“赵师傅,太辛苦了吧!”
  赵永禄坐下道:“没什么,小师傅,你近来也太会说话了啦,为人在外奔走,不能不学得圆滑一点。”又回首望着石翠英道:“姑娘,你大喜啊!”石翠英倏地脸儿一红,瞪了赵永禄一眼,低着头进了里屋。
  石老镖师道:“不知赵师傅这一次出门,有何贵干?”
  赵永禄叹了一口气,非为了度日维艰四字,只好重入江湖闯荡,这一把朽骨将来也不知埋于何处了。”
  石老镖师正欲开口,陡听得后院一阵喧闹,顿时侧耳倾听,目光一动,随着望了望赵武师,撑身出屋。赵武师却骤然作惊道:“什么?你听……”,这一声喊叫,使得雄壮飞沉不住气,纵身摘下壁上的剑,刚刚将剑出鞘,回首却看见赵武师一把抓起了石老镖师的包裹,正要出屋,雄壮飞抖然一惊道:“赵师傅……您……”
  赵武师立时煞身止步,突然一抖手腕,雄壮飞虽未经过大敌,但身法伶俐,眼神充足,早已见两点寒星直奔面门而来,他来不及低首闪身,顺势将剑横着一立,“老子坐洞”身驱一煞,“当!当!”两声,一枚金钱落在脚下,一枚金钱直飞出窗外。赵武师突然一声吼叫:“好家伙!你再瞧这个!”把臂一振手,腕又一抖。雄壮飞惊弓之鸟,急急脚尖点地,鹞子钻天,扑上窗台。石翠英闻声出了里屋,赵武师却在一阵笑声中,出室没入黑影之中了。
  雄壮飞又惊又怒道:“师妹,想不到这小子心怀叵测,将师傅的决云弩偷走了。追!”石翠英听了,不由发呆。雄壮飞说:“你不快追!”说着跃身扑下窗台,剑锋一指烛影骤灭,为了防暗算,雄壮飞不走屋门,径直转到窗前,伸手一摇窗扇,原来是活的,上面只糊了一层厚纸以抵御北风。这时石翠英已不再发呆,她紧身短装,挺剑在手。雄壮飞道:“师妹,你走屋门,我出后窗,来个二龙出水。”
  石翠英应了一声。擎剑回身,雄壮飞马上伸手摘下窗页,只见外面星斗横空,安静得很。他不敢大意,退后一步,似燕子穿帘,“嗖”地飞出屋子,即听得耳畔“嗤”“嗤”暗器破空的声音。雄壮飞刚一落地,顺势滴溜几个翻滚,直滚出两三丈,方始跃起,随即纵身上了马厩,举目四望,星斗横空,寒风呼号,什么动静也没有。
  雄壮飞立刻施展开了“跟菠罗”的功夫,只见他轻蹬巧纵,捷如狸猫,踩着瓦垅,直扑屋脊。刚刚立定,一阵劲风迎面扑来,雄壮飞含胸吸气,身躯往后一煞,横剑相迎,一个“倒提金钟”,“哨啷”一声火光一闪,雄壮飞惊道:“师妹,别动手!是我!”石翠英的“三环套月”正想变式“登山赶月”直取敌手咽喉,一听是雄壮飞的声音,赶忙收式,跺脚道“师哥,你追的贼子怎么样?爸爸的决云弩可没了!”
  雄壮飞咬牙恨道:“想不到咱这一次栽了,眼见贼盗出屋,竟给跑掉了,真栽得不值!师妹你呢?可看见什么?”
  石翠英将剑倒提在手,望了望四周,又一顿脚道:“师哥,这贼子两条飞腿太快了,我刚看见一条黑影窜过屋脊去,等我追过来时,不料竟碰上了师哥,险些误伤。难道师哥你也什么动静都没看到?”
  雄壮飞不知怎地,只觉得一股热劲冲上耳根,摇了摇头,极目四下望了望说:“没什么,还是追追看。你往前,我往后。”说着话,不待石翠英回答,倏地一矮身躯,又轻蹬巧纵直奔马厩后边而去。
  石翠英追了两步没追上,银牙一挫,掉回娇躯,施展开猊踪艺的轻功绝技,捷如猿猴,一缕轻烟似地飞上屋脊。脚尖刚一登瓦脊,只觉得耳畔“嗤”地一声,有暗器破空的声音。会者不忙,女侠石翠英一扭娇躯,左脚倒插,“摘星换斗”剑锋一摆,只听“咵啷”一声,一枚金钱坠落瓦垅之上。紧接着又听得“嗤嗤”连声数响,石翠英忙施“剑斩连环”,一柄青钢宝剑剑光连闪,左挡右遮,七八枚金钱钵左迸右跃,纷纷坠落瓦垅之上和院中。百忙中,石翠英提左脚倒青锋,“一个极目沧波”式,朝着暗器来路望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她不敢大意,玉肩微摆,身子跟着前面开道的剑锋,一个“游龙出水”斜刺冲出去七八步路。随即身子倏然一煞,“松子灵”,“细胸巧”,在月光下就似一缕轻烟,迳奔前面账房。
  刚一踏上阴阳瓦垅,屋脊之后兀地现出一人,向着女侠石翠英双臂一振。石翠英已看出敌人的暗器功夫的确不弱,忙用“鹞子钻云”式倒纵出一丈五六落在院中,可是她却听得敌人一笑,并没有什么暗器打出。石翠英气得银牙一咬,“一鹤冲天”奋身直起,脚尖一点阴阳瓦垅,娇躯一跃斜身又冲出一两丈远,可敌人已然逃出视线之外了。石翠英不敢越出店房的范围,四周巡行了一趟,不但敌人逸去,就连石老镖师和雄壮飞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就在雄壮飞和石翠英暗斗赵飞腿时,伙计们和客人们还象傻子一般,乱吵乱闹,打算破门而入,看看绸商少年的生死。年的生死。石老镖师来到院中,气哼哼地发问:“赵先生,你这里闹些什么?半夜三更地乱嚷嚷!”赵先生正没主意,一见石老镖师顿时精神一振,忙分开伙计群人,一把扯住石老镖师的衣袖道:“老镖师,您这来得正好!刚才伙计刘三说,这西耳房内出了血案,忘了请您老人家帮忙,进去查看到底怎样。”石老镖师听了一笑,甩着衣袖道:“你们真是瞎胡闹,哪里会有杀人的道理?你们这不是鬼话!”
  赵先生一怔神,多嘴刘三忙分辩道:“老人家,就算我刘三多嘴,杀人岂同儿戏,怎能随口乱道,我分明是看见了的,哪里鬼话?”石老镖师听了微微一笑道:“不是我自夸,我石雁飞闯荡江湖足有四十余年了,象这样的事情不知经历了多少,哪里真有杀人的道理,这完全是贼人故布的疑阵,他们到底抱着一种什么目的,这却非你们所宜问的。好了,你们大家进去看看吧!”赵先生和刘三尚在迟疑,人群中就有胆大性急的伙计,来不及说什么跳过去就是一脚“嗒”地门踹在一边。伙计们找来了火种,凑着胆子往屋内一照,屋里空洞洞的除了桌椅以外什么也没有,只觉得冷风扑人,烛光也摇摇欲灭。再细一看,原来后窗话页子早已卸下倚在窗台上。刘三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在大家一阵叱责声中,石老镖师微微一笑,回到了他的卧室。
  以过这一阵纷扰之后,石老镖师仍不失那安闲严肃的风度,倒背着双手缓缓地踱回前院,略一停步向四周一望,只听“铮”地一响,随即一个苗条的黑影箭也似地飞下屋檐,冲着石老镖师叫了一声“爸爸!”石老镖师早认出是女儿,道:“孩子,这辛苦你了,快进屋里休息吧。”石翠英道:“壮飞呢?”她忽然觉得失口了,忙说:“爸爸,刚才也真险极了,要不是女儿的身法灵活,早着了几枚金钱镖了……”石老镖师不等待她把话说完,即摆手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屋吧!”石翠英只得住口跟进屋内,又迫不急待地说:“爸爸,你看这乎意外的事情怎么办?爸爸的决云弩已被赵飞腿偷走了。真看不出赵飞腿竟然是个奸细,真恨人!”
  石老镖师听了并不动心,只是微然一叹道:“孩子,你哪里知道这江湖上的险恶。我只希望你在出阁之后,能够相夫教子,将那种争强斗胜的门路抛开,将来或可保全性命。”石翠英将剑入鞘,问道:“爸爸,刚才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爸爸就忘了决云弩是爸爸一生成名的东西?”石老镖师道:“孩子,你不用着急,没有决云弩江湖上就没有我石雁飞,我怎能大意!就算赵飞腿本领胜我十分,我也不能够这么容易地让他拿走。实话告诉你,决云弩我一共有两筒,现在我身上所带是特制的,赵飞腿所取去的不过是我摆谱儿示人用的而已,用起来效力很微,样子有余,可是不能打人,遑论其他?!孩子,你就放心吧!”石翠英听了爸爸的话,一方面心中庆幸,一方面又忿忿不已。
  突然石老镖师道:“壮飞回来了,你听那风声!”石翠英刚刚掉头,已见雄壮飞由后窗飘身而入,便急步迎上去问:“师哥,追上没有?”雄壮飞只摇了摇头不即作答,回手将窗页安上,又把宝剑送回鞘中,才望着石老镖师道:“弟子无能,刚刚追上一个贼人,便被赵飞腿缠住,险些受伤,所以把他也丢了。”石翠英一惊,问道:“什么?他们不止一个人吗?”雄壮飞点头道:“对,不单是赵飞腿一个,似乎还有好几个人呢!”石老镖师道:“壮飞,此事不怪你,就是为师的也把来人追丢了。好在决云弩丢了也没什么关系,不必提了。时光不早了,大家都睡吧!”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雄壮飞一见,慌忙收拾被褥。待石老镖师安置好,他便盘膝坐在自己的榻上,忧心忡忡地摇着头,望石翠英道:“师妹,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此行不大好。”
  石翠英倚身椅上,娥眉紧蹙,支颈沉思,良久不作一声。雄壮飞又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作师哥的,本不该多说,不过我觉得在师妹你大喜的日子以前,出了这种违心的事,的确不是好兆头!我但愿吉人天相,一路平平安安能直达平泉县。”石翠英听罢此言,妙目一张,望了望雄壮飞,立刻又低垂玉颈,紧咬下唇,微微摇了摇头。她又侧头望了望榻上的石老镖师,又是低首良久。在雄壮飞又道:“师妹,师傅的脾气我很知道,但愿一路平安,不出事便好。如果有什么动静,师父偌大年纪,怎能让他冒险,到时候一切全仗师妹你劝阻他扶持他了。”石翠英又一闪妙目,望了望这位师哥,欲言无语,又低下了头。雄壮飞似乎已了解这位含情脉脉的师妹的心意,又微叹一声道:“师妹,我只把话说到这里,别的也不愿再多说了,只希望明天路途之上平安无事。”
  石翠英倏然抬头道:“但愿吧……”随即再无话可说。她望了望榻上的父亲已然鼻息匀适,深深地入了梦乡,便一扶椅圈,懒洋洋的立起身来,不想才走两步,就觉得两腿支持不住全身的重量,身子一斜,颓然欲倒。雄壮飞见状心头一紧,便跃身下榻,刚伸出双手要扶,可一个念头闪入脑海:这已经不是以前的师妹了!便停手不前,傻子似地空张着双手。石翠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陡然飞红。呼吸都不均匀了,她向着雄壮飞双手一摇,娇躯一扭,惊鸟般地掀开棉布遮风进到里屋去了。雄壮飞傻子似地立了一会,才垂下双手回到榻上。这一夜雄壮飞哪里敢睡,倚剑打盹,直到鱼跃五更,实在支持不住了,向旁一斜才朦胧着睡去。
  次晨倒是石老镖师先起了身,看了看旁榻上的雄壮飞,正在那里倚剑酣睡,尚自沉沉,心里着实难受。但英雄儿女的情脉,在石老镖师一辈看来毕竟不值得再提了。咳嗽了一阵后,即喊店家打水洗面。随后石翠英、雄壮飞也都起了身,洗脸吃早餐忙乱了一阵。院子内马啼声、车轮声早已响成了一片。石老镖师精神抖擞地又叫套上了车。不一时,石门三武师又踏着晓星残月,冒着塞北的寒风,出了怀来县城。
  三十里延庆府,四十里永宁城,在马蹄得得、车声辚辚中,行了半日的时光,早将这二地甩在后面。按雄壮飞和车夫的意思,就要停鞭在永宁城扎脚。马蹄略一停顿,雄壮飞用马鞭指着前方道:“师父,前面就是永宁城,有两条路可通平泉县,一条是自这永宁城经过黄玉口青罗口,一直向北出龙门所折而向东;一条是出四海堡走老公营白马关。不知师父要走哪一条路?弟子想现在天色已将要薄暮了,恐怕难赶到四海堡了吧?”石老镖师闻听,在马背上四下望了一望,摇摇头道:“我看天色还不算太晚,这永宁城我是熟地,可城内好店房是没有的,我们这一行人安不下去脚。我们还是再辛苦一下,赶到前面去落店吧!”雄壮飞只得听师父的,便问:“那么师父究竟想走哪一条路呢?”旁边车夫接口道:“少师傅,还是走四海堡这条路吧,前面路近,也有好店房落脚。”雄壮飞望望师父,石老镖师摇头道:“恐怕四海堡这条路不太好走,一路上乱石嵯峨,羊肠小道,马行其间尚可过得,可这样沉重的车子,虽勉强行得过去,究竟还是危险。咱们宁可多绕几百里,走龙门所这条路,恐怕麻烦会少得多。”
  这样一来,永宁城就抛在了脑后,鞭影一摇,一马一骡三车,又在薄暮中奔驰而前。一路上轮声辘辘,沙尘滚滚,行不多时,瞬眼早过了黄玉口,前面青罗口已隐隐在望。
  雄壮飞虽是初踏江湖,对于江湖道上的一切禁忌和内幕,平日早听石老镖师讲过,故这一番初出远门也有恃无恐,在马背上缰绳纵放,控制自如,眼望着两边的景物,虽行在薄暮之中,也还意气自得。初冬时节,一路上的莽林丰草早已被塞北特有的寒风,吹扫得败叶儿凋零,只有飞起的沙尘,不时扑向人面。雄壮飞纵缰飞驰;四首一望,石老镖师和三辆轿车早已落后半里多路。他不敢再纵马,于是缰绳一紧,想勒马停步,突听得半空“吧”地一响,雄壮飞一惊,接连又听见“吧,吧”两响,他赶紧勒住马缰,眼望着响处,但见林深草厚,什么都没瞧见。这时,后面的一骑三车已经赶到。雄壮飞尚在仔细搜索,石老镖师早已纵身下马,扯缰在手,喊道:“壮飞,快快下马!江湖道上的规矩都忘了吗?”雄壮飞恍然大悟,急急弃镫下马。石老镖师已从行李堆中抽出一面三角烈火穗的镖旗,插在车辕之上,迎风摆动。石翠英探头道:“爸爸,什么事啊?”石老镖师尚未回答,早听见步履沙沙冒出丛林。石翠英“啊”地叫了一声,急急一扶车门,人已凌空跃出两三步,伸手一紧头上包巾,就想抽剑。
  可石老镖师却回首摆手道:“翠英,千万不要莽撞就动武器!”说着再望林丛,可是却已寂然无声。雄壮飞道:“师父,没什么事了,走吧。”说着就要纵身上马,石老镖师厉声喝道:“壮飞!你这是怎么搞的?武林禁忌你都忘了?”这时只听林丛内一声长笑,手拨衰草拥出四五个匪徒,转眼间前后钻出了三十余人,大多兵器出鞘,吓得三个车夫挤成一团,六条腿骨索索地弹起了琵琶。雄壮飞慌忙扯缰牵马退到车前,早见石老镖师抛下缰绳,紧行几步向前,面对一个身披黑羊皮袄、身躯壮伟的人,一抱双拳道:“天下武术是一家!诸位借光,在下石雁飞是北京来远镖局的总镖主,北路镖头,想必诸位武林同道也许知道一二。没别的说,就请诸位老师傅们借道放行吧。”
  那匪徒首领似乎迟疑了一下,眼望周围看了一看,磔然怪叫一声道:“什么?好大的镖主头,我就听不懂你那轻飘飘的话儿。”石老镖师并不恼火,表现出涵养功深,笑了笑道:“浅浅微名本不足道,没的让您老师傅笑话,不知老师傅贵姓高名,望祈指示,有何贵干?”那匪徒首领又磔磔大笑起来,道:“我以为什么总镖头,江湖路数一定知道得很多,却怎么这么不省事!我早有耳闻你石雁飞了,可是你石雁飞到死却也不须问我的姓名,反正你石雁飞今天想通过这青罗口,须得先留下你的头颅!”
  石老镖师知道今天遇到麻烦了,但仍不动气,微微含笑道:“这老师傅,不知您是什么意思?我石雁飞闯荡工湖四十余年,自信没有对不起朋友的地方,惟独老师傅您没有见过,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和事情吗?”
  那匪徒不答不理,向前紧逼几步,距石老镖师只有三五步,三十多个匪徒也从四面乘暮色围拢过来。雄壮飞伸手一摸剑柄,那匪首从石老镖师肩头把凶狠的目光射过来,望着雄壮飞道:“噷,你小子倒要先动兵器了,且看谁成谁不成!”说着“哨啷”钢刀出鞘,指着雄壮飞道:“小子,来来来,比划两下子!”雄壮飞怒不可遏,“哧”的一声,青钢剑飞出鞘来,只见他“鱼跳龙门”作势要纵。石老镖师立时回身怒喝道:“孽障!你干什么?敢在前辈面前无礼!”雄壮飞只好垂剑低首,扯缰不语。
  石老镖师又回身望着四周抱了抱拳道:“恕我石雁飞路数不周,未能亲自至贵宝地先行拜谒,有劳诸位了,请让个步儿借道放行吧!”那匪徒首领尚未答话,旁边黑影里有人扬声道:“姓石的!你要通过这青罗口,那是做梦!除非抛下兵器留下头颅!”石老镖师觉得这声音有点厮熟,急忙往那发话的方向看去,可没能看到说话人。这时匪徒却渐渐地逼将过来,石老镖师觉得情势不妙,用手扶了扶怀中的决云弩,石翠英早已退步车前,雄壮飞钢剑紧握,抖了一抖,剑尖立刻“呛然”作响。
  那匪徒首领持刀一个饿虎扑食式跃到石老镖师跟前,刀尖一挺,“不走黑,却走青”,用剑式“白蛇吐信”,就直点石老镖师的华盖穴。石老镖师再想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即撤右步,身子一偏,左臂一扬,右手施展开“刀龙手”,欲手擒持刀匪徒的手腕。那匪徒武功也很矫健,身子一煞,吞胸吸腹,右手往回一抽,刀口上掩,“白猿坠技”跟着换成“野马分鬃”,右手刀一翻腕子,平削石老镖师的颈项。石老镖师见势,跟着一步低头欺身,匪徒的刀“嗖”地一声从石老镖师的头顶上平削过去。那匪首用劲过猛,又没想到石老镖师如此年纪而身手敏捷,刀过变式不及,石老镖师已踏洪门欺身而进,铁臂一扬,大喝一声“去!”那匪徒应声跌出一丈五六,钢刀坠地。匪徒们一声鼓噪,即有两三个匪徒直奔雄壮飞,三四个直扑石翠英。石老镖师立刻挽臂捋袖,摘下了鞍旁的宝剑,虎视眈眈。那雄壮飞早已忍无可忍,挺剑直扑面前的匪徒。石翠英也抽出剑来,“飞燕出林”剑锋直指迎面扑上来的匪徒。霎时一场恶斗在暮色荒野中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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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名镖师遇难独石口

  剑如游龙微带着啸声,毕竟是名家的剑术不凡,岂料匪徒们也非乌合之众,个个都是高手。与石翠英交手的那个匪徒接了两三招后,不慌不忙身子倏然一煞,含胸吸气,手中的单刀往左斜上方一领,石翠英的剑锋立即随势变招,直向匪徒的左肩穿去。那匪徒一退左步,“翻手撩云”,一柄单刀已如电闪一般,往石翠英的下档撩去。女侠石翠英也是进退敏捷,一提脚,“倒挂金铃”,剑尖轻点匪徒右手物脉门穴,若是被点上此穴,虽不至单刀坠地,至少手腕受伤。然而匪徒也有着功夫,“敬德拉鞭”一式竟倒窜出五六步路去。石翠英觉得这匪徒在故意侮辱她,气得粉面通红,银牙一咬,跟着匪徒的身影猛扑将过去,不待双脚落地,剑锋一指直刺匪徒的后脊背。剑尖微嘘,匪徒已然觉出不妙,一摆双肩,来个“枯藤坐花”,身躯往下一落,女侠石翠英的剑锋竟从头顶上穿刺过去。石翠英来不及收回青钢剑,匪徒的单刀已旋风扫落叶般往着她的双足削来,石翠英只好趁着余势双足一跃,竟自匪徒的顶上跃回身后。足尖刚一着地,“青龙摆尾”剑势便削匪徒的左耳。那匪徒顺着坐地余势,身子往前一滚,竟躲开了石翠英的剑锋,肘尖点地,用力一跃,龇牙怪笑道:“人说女侠石翠英武功了得,果然名不虚传。幸会!幸会!我高华总算领教了。”石翠英听这声音觉得耳熟,然而在黑暗里看不出对方到底是谁,便也不答话,一柄青锋剑银龙似的刷地刺将过去。
  那匪徒这次却不躲闪避开,已把好厚背鬼头单刀面前一立,准备迎击宝剑。石翠英已觉出匪徒的武功不弱,不敢以剑相撞,急忙抽剑变式,一个“蛇掉首”平扫匪徒的右耳。那匪徒仍旧一动不动,只把右手刀往右耳边一搁,只听“铛”的一声,石翠英的剑尖竟收迟了一步,撞在鬼头刀背上了,顿时觉得剑尖连颤了几颤,虎口发麻,赶紧一矮身子步走七星,窜出五六步路去。那匪徒却又龇牙咧嘴道:“怎么?小娃子你想走?来时有门去无路,老实点伸颈受戮!”人随话音竟猛扑到石翠英的身后。那边石老镖师已听出这匪徒的口音,觉得石翠英危急,来不及将剑抽出,脚尖轻点,一个“怪乌翻云”,甩落缠身的匪徒,竟一足横截到匪徒道:“高华!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我石雁飞何曾亏负于你,竟狭路恩将仇报!”那匪徒高华冷然一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石雁飞当初也是假恩假义,我高华不能为了区区恩义,放了师傅的仇不报。我已将性命放在刀尖上了,你石雁飞取我的性命,就随便取去,反正我高华已经豁出了性命,就请上手吧!”说着藏刀式往前一立,兀然不动。石翠英又急又气道:“爸爸,这厮太欺人了,孩儿去结果了他!”言罢挺剑便欲上前。石老镖师伸臂阻住石翠英,望着高华道:“你给你的恩师报仇雪耻,我石雁飞佩服你是条好汉。假若你能光明正大地结果我的性命,我倒不怨你,只怨我自己的本领下济。不过像你这样成群结党狭路厮杀,我石雁飞就是个石人,也有点冒火,你若有本事的话,何妨一个比一个,当场比试,象这样群打群殴,我石雁飞没话可说,可是江湖人口如无形之剑,你高华总少不了受人评论的,回头如何在江湖上露脸?”
  那匪徒道:“凭你石雁飞如何说,我高华决不罢手。哪怕江湖人指着我的脊梁背骂我,总不能放过你去,此仇不报,何以对我恩师在天之灵!”
  石老镖师道:“好,你是真汉子!我石雁飞算栽给你了,我情愿将性命送给你,以了结这笔怨账。不过我石雁飞闯荡江湖四十余年,没见过像你这样狭路报殷,结党数十人,这真给武林丢人,凭这一点,我石雁飞不答应你,有本事的尽可来一个比一个!”
  那匪徒大笑道:“好!好!姓石的你真有种!”说着扭头往四围严厉喝道:“住手!”就见四周的匪徒疏疏落落地全聚集到了一处,约莫三十来人。
  雄壮飞气咻咻地跃身到石老镖师身后,就听匪徒高华道:“姓石的!这怎么样?”石老镖师望了望了石翠英和雄壮飞,然后扭头从茫茫夜色中望了望车马,居然原地不动,一点未曾惊散,便道:“好,好!”这时雄壮飞跃身车前,催促着轿夫牵马来到石老镖师的身畔,束了束衣装,将剑连颤了几颤,望着石翠英道:“师妹,小心着师傅,待我前去应敌。”石翠英刚想阻拦,可雄壮飞已一阵劲风,从石老镖师的身畔猛扑过去,将剑指了指那匪徒道:“这狭路逢仇之举,在江湖上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像这样纠党成群地报仇,是练武之流所不屑为的,难为阁下破例,我雄壮飞自知武功不济,可是极愿意领教领教!”那匪徒退身一步望了望雄壮飞,冷然一笑道:“小师傅,你……”言未讫,一阵劲风已从脑后扫过来,那匪徒急忙闪身,一条影子箭也似地猛扑过去,就听得“当”地一声,雄壮飞已将剑迎住这扑过来的一名匪徒。
  高华急喊:“四弟留神!”那匪徒并不答话,将一柄厚背金刀施展开“五虎断门刀”的路数,迎面往着雄壮飞没头没脑地劈盖下来。雄壮飞虽未经过大敌,可是石老镖师已将江湖上各门派的功夫和一切禁忌等,完全教会了雄壮飞,所以雄壮飞一年看这架式就认识对方所使的招数。面对这“五虎断门刀”马上左步往斜刺里一闪,右脚跟着一上步,剑如游龙自下往上一翻,便切匪徒持刀的右腕。那匪徒似乎微然一震,翻腕将金背刀一提,抬右脚含胸吸腹,猛一运气,雄壮飞的青钢剑竟被匪徒的金背刀荡开了。好在雄壮飞身法伶俐矫健,跟着“怪蟒翻身”,电闪似地窜到那匪徒的身后,右腕一翻身“青龙摆尾”,平削匪徒的后脑。那匪徒觉出雄壮飞的身子不凡,急落右脚全身下煞,金背刀自左臂肘下向身后上挑,缩颈藏脑躲过雄壮飞这一剑。雄壮飞复进左步,“倒挂金铃”,右脚飞踹在匪徒的左肩上,那匪徒想变势已来不及了,被雄壮飞这一脚踹得三翻两滚,败下阵去。
  匪群中忽然有人骂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话未到人先到了,只见一杆素樱蘸金枪,箭也似地往着雄壮飞后腰扎来。雄壮飞耳力甚好,早已听到了身后的风声,立刻右足落地,青钢剑随着上身扭转之势,“进步撩阴”,剑光竟擦着枪杆往匪徒的下身撩去。那匪徒似乎是个积年老贼,竟一退左步,“琵琶式”将枪杆一立,雄壮飞的剑只差了二寸。雄壮飞一咬牙怒吼道:“看这个!”随着话音身子一纵,剑又变了一势,一个“蛇掉手”进击匪徒的右太阳穴。那匪徒一低头,手里的素缨蘸金枪竟平地一抡,“旋风扫叶”往雄壮飞足底扫来。雄壮飞只好提气变身,双足一跳,躲过横扫枪。刚一落地,那匪徒已变式,一杆枪如一条怪蟒当胸刺来,同时那使金背刀的匪徒也滚身跳起,金背刀已如出水蛟龙,直点后背命门。见这样前后夹攻,石翠英不由惊叫一声,将手中的剑紧了一紧。石老镖师见此状也不由得身子一震。
  雄壮飞当在觉出了不妙,可他是艺高人胆大,突然把身子往下一沉,一个“九品莲台”身子矮了二尺,匪徒的金背刀和蘸金枪双双走空,俱从头顶穿过,枪长刀短,蘸金枪几乎刺在持金背刀的匪徒前胸,惊得这匪徒忙撤枪退步。雄壮飞看准情形,就地一个旋风腿,刷地扫将出去,那持刀的匪徒退身不及,竟被扫出五六步路,扑地坐倒,恰巧倒在石翠英身前。女侠石翠英眼快手捷,顺手一剑,石老镖师阻拦不及,忙一挥手,一柄青钢剑如闪电似的“噌”地一声,将石翠英的剑荡开。女侠气得跺脚道:“爸爸!这是为什么?”石老镖师尚不及回答,那匪徒一滚身滚出去五六步远,惊得爬起来就跑。
  那持枪的匪徒一咬牙,将枪一抖,扑噜噜地怪响,朝着雄壮飞刺来。这一番雄壮飞没了后顾之忧,抖擞精神,剑一上来了个“童子拜佛”,往枪头上一勒。那匪徒忙抽回蘸金枪往档下挑来,雄壮飞“燕子旋飞”双腿往上一飘,跟着右手平削匪徒颊颈。匪徒连忙闪身退步,雄壮飞早在空中就开始变式,待双腿落地,便“黄龙翻身”,剑又如一条银龙刷地刺将过去;接连两剑都直刺面部,匪徒躲过了第一剑,没料到第二剑来得更加迅猛,刚一迟疑,剑尖竟一下子挑开了鼻窍,匪徒只觉眼冒金星,“啊”地一声尖叫,甩手丢枪,掩面飞逃。
  匪群中顿时哗然大噪,紫面匪徒高华气得抖一抖手中的厚背鬼头刀,正欲出阵迎战,只见在黑影里疾雷似地一声高叫:“二哥,慢一点!待我黑鹞子去给五哥转脸!”随着话音,一条黑影果然如鹞子似地扑将出去。
  那匪徒高华只好侧身止步,让出这黑鹞子,在他身后高叫道:“留神!”那黑鹞子并不答话,一对吴钩剑分上下二路,一奔咽喉一奔前阴杀将过来。本来双钩不在十八般兵器之列,这可是最阴毒最难练的兵器,练出个分寸来实非容易,一不留神,不被月牙护手打伤自己,便是掣肘。吴钩剑虽名剑,实际就是双钩,不过在钩头上多添出一个剑尖而已,按着双钩路除勾、拉、锁、带外,还夹带着双剑的路子,练就非易事,招架者就更是要十二分留神。这黑鹞子一出阵,那边石老镖师就知道这名匪徒武功一定不弱,看了那飞身外纵的轻身术,果然如鹞子般落地无声,一对吴钩剑,金蟒似地夹杂着一团劲风伸将出去,便回首对石翠英说:“你看壮飞恐怕支持不住了吧!”石翠英道:“爸爸不要说了,你快看!”石老镖师看过去,只见雄壮飞已和黑鹞子接上了手,雄壮飞施展开了八仙剑的路数,“杏花春雨”、“鹞子翻身”、“三环套月”……一连串的招式,一柄青钢宝剑在挡前遮后之中,也找敌人的致命处下手。
  那黑鹞子的吴钩剑并不弱于雄壮飞,二人刚一搭手,雄壮飞便觉出这名匪徒的身子矫捷不凡,丝毫不敢大意。往来厮杀了回合,那匪徒黑鹞子并不攻雄壮飞的身体,只是单找雄壮飞的剑。雄壮飞明白,一经碰上这对吴钩剑,必定是一锁一带,任凭本事再大,宝剑也得飞出手中,所以雄壮飞只仗闪展腾挪,伺机下手,那匪徒也是左右迎击,两人的脚步声,在这万籁皆寂的塞北野外,更是显得清楚。又斗了数个回合,那黑鹞子怪吼一声,一对吴钩剑跟着身子游龙似的,一奔颚颈,一奔左腰而来。雄壮飞觉得匪徒拚命了,更显得小心,身腰往后一煞,跟着一上左步,剑尖翻转,来个“白猿献果”,左手护腕将剑朝着匪徒右肋便刺。那黑鹞子缩右腿,将右手钩翻腕往上一提,雄壮飞来不及撤剑,那黑鹞子的右手钩已挂住了剑锋,跟着左手钩又使出钩挂撩阴的手法,朝雄壮飞档下撩来。雄壮飞觉得不妙,只好撒手丢剑,身子往后一纵,“当”地一声青钢剑坠地出声。
  那黑鹞子心狠意毒,趁雄壮飞刚刚纵出双足尚未踏实,早又鹞子似的扑将过来,一对吴钩剑仍分上下二路兜抄过来。那边石翠英陡然一声惊叫时,雄壮飞一滚身已被踹出五六步远。黑鹞子并不因此罢休,相反,吴钩剑剑尖双双一指雄壮飞的前胸,欲杀死雄壮飞。雄壮飞就地一滚,两条腿刷地往黑鹞子下盘扫来。那黑鹞子猝不及防,被勾住一条左足,眼看就要倒地。可这黑鹞子的确不愧鹞子之名,就在身子将斜那一瞬间,一提鹞腿,飞身腾空,使雄壮飞双腿扫空。雄壮飞接着一翻身刚刚滚离险地,这黑鹞子又猛扑过来,一对吴钩剑双双直劈下来。就在这时,“嗤,嗤”两声碰簧响处,两支“决云弩”从石翠英身上发出,跟着石翠英已凌空纵到黑鹞子身旁,青钢宝剑一指,就听得黑鹞子“哎唷”一声惨叫,身子扑地便倒,一双吴钩剑双双脱手,他左手与右腮同时各钉上了一支“决云弩”。
  血溅沙尘,黑鹞子顿时痛得连声惨叫,翻滚不已,匪徒们一个个便直奔石翠英扑来。高华首一个一举鬼头刀逐取石翠英的左肩,另一个匪徒挺手中银枪直挑雄壮飞左右两肋。雄壮飞两臂一抬,低首紧身一缩,让过两条大枪从左右两肩穿出去,跟着两个鸳鸯腿,“扑、扑”两声,两个匪徒球也似的翻滚出去三四步远。雄壮飞立刻纵身拾剑,突然听到耳畔一阵金刀劈风的声音,他来不及闪身,一足踩剑,扭转上半身施展开白手夺刃的招数,右臂怪蟒似地一下叼住背后匪徒的右腕,右腿一提,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匪徒的右肋上,只听“哼”地一声,匪徒便撒手归西。雄壮飞夺剑在手,顿时精神抖擞,抡一抡手中的剑,便奔高华身后。
  此时群匪一半人围住石翠英和雄壮飞,一人便向石老镖师及车马欺来。所幸石老镖师的一班车夫,都是久经训练过的,懂得镖车的规矩,早已是枪去罩刀出鞘,三辆车并排儿立在一起,四个车夫便每边两人护住左右,一见群匪逼来,便蓄劲作势准备厮拚。石老镖师怒不可遏,紧了紧“决云弩”,挥剑迎头接住群匪,大喝一声,“休得藐视我石雁飞……”话音未了,便如饿虎扑食冲入匪群。
  果然人老却有廉颇之勇,青钢剑起处,匪徒便接二连三地倒了好几个。石老镖师施展着“太乙八仙剑”,眼睛一瞟四个车夫,已经伤了一个,卧倒在轮下,三个车夫也眼看不支了,他怒吼一声,青钢宝剑顿然一变,飘起一片白光,边施展剑法,边退到车边。偏是匪徒仗人多势众,讨债鬼似地一步也不放松,石老镖师渐渐退抵车身。四马一骤已被这“锵,锵”刀剑相碰的声音,惊得二十只铁蹄乱跳乱蹦,车身也跟着乱翻乱颤。石老镖师倏地一矮身躯,两个旋子“嗖”地跃上当中车棚,一招手“嗤嗤”数支“决云弩”分向左右两边射过去,顿时几声惨叫,退下好几名匪徒。三个车夫也各自跃上车辕,一面抵御匪徒,一面驾车慌不择路地往前闯,二十只铁蹄一齐奔腾,顿时冲倒了好几名匪徒。
  群匪哗然大骂,只见几名手捷腿快的匪徒快速冲上来,转到前车便斩马足。石老镖师只觉车身一颠,跟着耳畔一声长嘶,那车竟往前一栽,石老镖师趁着前栽之势,单腿一点车棚,身子凌空斜身跃下,那车跟着马蹄一头栽倒在路边。匪徒们又扑上来团团围住了石老镖师,气得石老镖师恚怒异常。另外两辆子的骤马受惊,早已铁蹄狂奔,轮声噜噜,冲入夜色茫茫之中了。
  石老镖师刚刚立定,首一名匪徒双手握持一把乌龙剑冲将上来。这剑长力沉,竟往石老镖师当胸刺来。石老镖师一看暗暗吃惊,这名匪徒竟然使唤的是一把四尺五寸的古式长剑,足见其武功不弱了,难怪刚才在车上只见人影一闪马便失蹄。趁剑尖刚刚及胸,石老镖师才倏然一甩苍须,右手剑随着闪身之势,朝匪徒剑下拦腰便斩。那匪徒一坐腕子,身子一煞,剑尖往上一挑,拦开石老镖师的剑锋,跟着一翻双腕,剑如怪蟒,平削石老镖师持剑的右腕而来。石老镖师向左一闪,懒得再斗,一抬左臂“嗤”地一声,一支“决云弩”竟射入匪徒的右腿。如此之近,突发神器,如何躲闪得了?匪徒一声惨叫,甩手丢剑纵出五六步远。石老镖师就如猛虎般反身倒纵到雄壮飞身旁,剑尖一指一个匪徒的后腰,匪徒“扑嗵”倒地,石老镖师喝道:“大胆匪徒还不后退!我石雁飞不会栽到这里。让我者生,挡我者死!”
  那紫面匪徒高华,一看自己的兄弟已有五六个受伤,愤怒之下便弃了石翠英,直扑向石老镖师,怒喝道:“姓石的!今天能叫你们三人逃出我们的手掌,从此北道上便没有我姓高的了。识相点还不纳命来!”说着鬼头刀一挥,群匪一阵鼓噪,里外三层将石门三武师死死地围住。
  刀剑交拚之下,毕竟石门三武师的武功智识高出匪徒们一筹,他们三人背贴背,鼎足式抵御群匪。一场混战,石翠英已渐渐额角冒汗,心里一急,剑路立显迟缓。群匪似乎有着预先的计划,竟只往三人当中拚命攻入,以分散三人的鼎足式。雄壮飞一个大意,竟被匪徒缠开石老镖师父女,自己被围一边。石老镖师回首一看,不见了雄壮飞,觉出事势不妙,便道:“翠英,你不要再恋战了,走吧!”说着一挥青钢剑冲出匪群,回首一看石翠英尚在被围之中,想返身重入,可是高华却已跟在身后,鬼头刀闪电似的往后腰砍来,只得闪身与高华接手,一面厮杀一面高喝:“翠英,还恋什么?壮飞……”
  那边的石翠英只觉腿部一软,几乎要就地栽倒,连忙一提青钢剑,冲杀出匪群。回首一看石老镖师和雄壮飞仍在苦斗之中,一咬银牙想返身重入战团,可是禁不住膝部发软,而且微微作痛。石翠英是一个女孩子,在生理上已有了显著的变化,自己也明白,在这番苦战之时,保不住生理上不可告人的秘密又在发动了。她当下顾不得什么,一矮身子跃出战围,展开轻身术“刷”地跃出五六丈远,一连几跃,已离开群匪好几十丈远了。在茫茫夜色中,一件暗器夹着一团劲风直奔石翠英胸后,她一闪身,暗器落地。石翠英顾不得再事应敌,只是急切想找寻车子取件小衣换换,分明那车轮之声就在前面奔腾,可石翠英寻身逐迹追出三四里路后,却再也听不到车轮之声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塞北的寒风吹着秃枝簌簌作声。
  英慌不择路,登上一个土坡,在黑夜之中四周望了一望,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脱去湿淋淋的小衣,可刚一抬步就止不住的头脑一晕,两腿一软,竟扑地歪倒土墩之上,眼睛一阵昏花,她两手抱额哼了一声,再也爬不起来了。风摇枯枝,发出凄厉的尖啸。良久,石翠英被这风声吹醒,她瞿然一惊,立刻跃身直起,勉强刚走了几步路,两腿又是一阵发软,赶忙剑尖点地支住全身,眼光再往四周一搜,顿时发出光来,她一眼看见在那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分明有一盏灯光射出丛林。石翠英立刻精神一抖:既有灯光必有人家!
  估计灯光的远近约在三四里以外,差不多就是青罗口了,石翠英抬了抬两腿,施展开独门绝艺“猊踪艺”的轻动,想早一点到青罗口,换去湿衣,再回来接应爸爸和师哥。石翠英刚绕出丛林,但灯光却又不见了,她略略估量好地势,便一直往着面扑奔而去。
  行了两里多的地方,向左一转,一片斜坡前面现一条小道。在夜色沉沉之中,石翠英早已行到了灯光近处,他细打量,原来是青罗口外面的一家茅舍。估计这家房子不过三四间之数,四周围着篱笆,屋后空旷之地似乎像个菜圃的样子。女侠石翠英此时只觉得神思沉沉,膝部发软,便急急地在篱笆门上敲了几下,但一无人声,二无犬吠,可灯光依旧。石翠英又敲了几下,仍无回响,她忍耐不了,强提起精神来从篱笆缺口处一跃而入,沿着宽不盈尺的人行道绕到屋前,听了听还是没有人声,灯光从窗缝中射出来,一切静悄悄的。石翠英觉得颇是为难,不知这家是谁在屋里,正好屋内发话了。只听一细声细语说道:“小玉子已经十七八岁了,什么事不知道,周家小儿更不是东西,自古道:女大不可留,留来留去变成仇。还是早点打发出去的好。”又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道:“狗儿妈,你就不用说了,我何尝不知道,只可怜咱娘死后,只留下这么一个妹妹,什么事也得让她一二分。虽然妹妹不好,我做哥哥的也不能说她什么呀!”接着一声叹气。听着那女人好象火了,放高了喉咙道:“什么?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的妹妹好!既然是自己的亲骨肉好,为什么还要娶我?天啊!我太命苦了。”接着就抽抽咽咽地哭了起来。那男子又叹了一声道:“这又从哪里说起呢?无缘无故的半夜哭的是哪一门子!”这一句话说得显然不中听,只听那女人兀地跳下炕来大喊道:“我哭你管得着吗?早知道我爱哭,就别留我,让我走了好!省得小玉子那丫头背地里说我狗儿妈会告枕头状呢。”说着脚步声直奔屋门而来。
  石翠英这才知道这家是夫妻俩,一个妹妹一个孩子。听到脚步声,她刚想转身闪开,又听那男人可能已经拉住了女人道:“狗儿妈,你消消气吧!就怪我说错了,没的为了小玉子惹你生这么大的气。”旁边屋里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道:“哥哥,我太苦命了,你还留我作什么,惹得哥哥嫂嫂成天吵架,我走了好!”说着又是一阵“扑扑”的脚步声到了屋门边,但显然又被她哥哥拉住了。听他说道:“妹妹,你这又是何苦?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了,深更半夜你又往何处去?”但那女人却又放高了嗓门道:“不行!有什么话,只有今晚最后的一次了……”那男的急得什么似的道:“这叫什么话?今天不许再吵了,有什么全都到明天再说!”于是乎,那小玉子在一旁唠唠叨叨地哭了起来,那女人也在一旁叽叽咕咕地哭了起来,男人劝了妹子又劝妻子,最后他急得一跺脚道:“我全不管了,由你们闹去吧!”说着直奔门边,两扇大门突地一启。
  女侠石翠英正觉为难,急闪不迭,可是那男的似乎眼神特别好使,一眼瞧见了石翠英持剑的姿势,正不知是男是女、是官是匪,惊得一缩身“砰”地关上了门,顿时屋里桌椅碰撞乱成一片。石翠英自悔失算,忙将剑倒提身后,走到窗前婉声道:“你这位大哥不要害怕,我不是歹人,是路逢匪人的客商,想在你的屋子里休息休息。”
  只听得屋子里叽叽喳喳地似乎在商量什么,好一阵子才听那窗纸“嗤”地挖了一个小窟窿,石翠英忙迎身到窗前,让屋子里射出的灯光照在身上。屋里的那男子打量了一阵发话道:“你是个女子怎么说是客商?为什么还拿着武器呢?”石翠英忙解释说:“你这位大哥怎不懂江湖上的一切?谁都知道北道难走,我家是个保镖的,刚才是着急说错了。”
  原来在关外热河一带的土居之民,都有热诚招待投宿客人的风气,尤其是练武之人,他们更加欢迎。据说北道上强梁之徒遍地皆是,但强徒们却是盗亦有道,决不劫盗枪夺土居之民,甚至时常加以保护,周赈无以为活的穷苦百姓,所以土民们对他们毫不害怕,因为他们并不影响安居乐业。不过也有新上跳板或者不懂得江湖道义的匪徒们,他们总少不了打家劫舍的勾当,所以这一带百姓,差不离都会个三拳两脚的,用那么几个招式保家护身。大凡习武的人都有这么句口头禅:红花白藕青莲叶,天下武术是一家。故而,这边的百姓对武道上的来往客一般都是很亲热的。石翠英原来听父亲谈起过这点,所以就毫不掩饰直述了。
  停了一刻,屋内又是一阵桌椅搬碰之声,随后,屋门开启,石翠英借着灯光看了看开门的那男子,年约三十左右,挺腰直胸,样子很雄壮,也颇像个练武的人。两个女人也都立在那男子身后,蓬松着一头乌发,都直直地盯着石翠英。
  石翠英不慌不忙进了屋门,将剑立在墙隅,向那男子行了一个礼道:“这位大哥,恕我深更半夜的冒昧打扰了。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来府上打扰的。”那男子退了一步,又在灯光之中上下打量石翠英道:“你这位小姐,我相信你是一个好人,但不知怎的只你一个人深宵夜行?”石翠英觉得不便直说,便道:“我们父女是镖行的人,因去探亲路逢仇人劫杀,我的身子可能受了伤,故逃来府上休息休息。”
  那男的迟疑了一下,望望石翠英,觉得她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便朝两个女人使眼色道:“这位小姐,不知是何处受了伤?我家素常置备着刀伤药,叫我家里的给你治治。”石翠英面孔红了红,迟疑间那女人似乎已明白石翠英的难隐之苦,便领着石翠英进了内室,一问,果真是那么回事,就找出一条小裤给石翠英换上,刚刚换好,突然听到外屋“哎呀”一声。在那两个女人还在愣神的当儿,石翠英早已一跃下床,脚尖一撩门帘子,就听“啪”地一声,一支弩箭正钉在门框上。石翠英忙一低身,借着灯光一看,那男子包着大脚痛得满地乱滚。
  石翠英大吃一惊,返回里屋想伸手捞剑,可是摸了个空,青钢宝剑已不翼而飞。石翠英不由大怒,她刚想问问那男子是怎么回事,可尚未开口,就听得窗外有人冷然一笑,石翠英闻声悚然,想不到匪徒竟已跟踪而来,并且盗去了她的青钢剑,幸好是刚才进里屋换衣去了,否则险遭暗算。
  当下石翠英也来不及再问那男子,连忙扑地一声吹灭油灯,手边已失去武器,所幸“决云弩”尚在身边。她用手拢了拢目光,从室内往外望去,只是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着。石翠英担心匪徒在外有埋伏,便拿过一把破椅子扔到屋外,仔细一听外面没什么动静,便随身“嗖”地从门旁窜出屋子,跟着三纵两跃,飞快穿过篱笆,又是几跳,一看那幢茅舍已隐含在夜色之中。她来不及查看匪徒物踪迹,便循着旧路,施展开轻功绝技,闪电似地往回路奔去。
  万籁俱寂,方才血战的沙场已经空荡荡的四无人迹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事情变化得竟如此之快,不由得令石翠英大吃一惊。她忙伏身贴地,使出江湖道上常用的听声术,想查找踪迹,但四野寂静,一丝也听不出来。她忙不迭地起身想追寻车马,可旁边树林里,树叶儿突然像遭到暴风似的摇撼起来,一阵沙沙乱响。石翠英毕竟出身武林,早已听出这声音有异,赶紧一伏身往空林里看去,可骤然间什么都没有了。她刚一贴地,耳中就又听得沙沙的足音,似乎在绕着树杆打转。
  石翠英艺高胆大,也不顾自己势单力薄,一纵身窜到林边。按江湖道上的禁忌是逢林莫入,石翠英也明白这一点,并不冒然闯入,只是高声向林中喊道:“是好汉子请出来!”一连两遍,并无回答。石翠英不由心中转疑,又绕着林子走了半圈,这时耳边隐隐传来马嘶之声。她顾不得再查林中的盗迹,一伏身鹭伏鹤行循声往寻马踪。听那马嘶,似乎在山岗子西边,待石翠英过去四五里,马嘶声似乎又转到山岗子北面,石翠英忙又寻声追去,可马嘶声却已寂然无闻。这么南北东西地奔驰,累得石翠英已香汗淋淋了。
  石翠英心急如火,恰巧北面山岗子嘴上有一块巨石,她纵身一跃,跳上巨石,四周一望,除了黑魅魅的密林以外,在这夜色茫茫之中,什么也看不见。石翠英正想跳下这巨石,刚一提脚,听见一种暗器破空的声音,刷地夹着一团疾风奔来。石翠英借势一个“倒翻云”跳下巨石,那暗器“砰”地一声击在刚才站脚的地方,激起点点火星,石渣纷扬一片。这发暗器的人手功殊足惊人,石翠英不由得暗暗庆幸刚才自己脚先提了一步。正在这当,一声磔磔的冷笑,一条黑影“刷”地一声跃上巨石,站在石翠英刚才站立之地,只见那人单足一立,巍如山岳,静如石像般望着石翠英。
  事出非常,女侠石翠英仗着艺高人胆大,无丝毫惊恐,昂首望着那突如其来的匪徒。一在石上一在石下,虽然相隔两丈高度,但石翠英已清清楚楚地看出了那匪徒的相貌,他正是千里迢迢投书石府的黑铁塔程英!
  这一看不打紧,石翠英只觉一片怒火直冲出头顶,她顾不得这程英手中有无利器,也顾不得自己赤手空拳,一个“鹞子冲天”飞到巨石上空。人在凌空,右足先出,足尖闪电似地直取这投书作诈的程英面门。这黑铁塔程英果然铁塔似地兀然不动,待女侠石翠英的足尖离面门二三寸的光景,身子倏然一闪,左手往上一抄,便欲抓住石翠英的右脚,同时右掌直朝对方小腹击去。这一‘燕形掌’果然掌捷劲足,夹着一股风“呼”地袭来。但女侠石翠英身手敏捷,不待这黑铁塔抓住右足,便一卷右腿,身子倏地一煞,足尖落地,右臂已扑地反抓住程英的右臂。这黑铁塔便顺掌势往下一落,便欲切击石翠英前胸,但石翠英不是等闲之辈,身子往左一闪,右手仍牢牢地抓住黑铁塔的手臂,借四两拨千斤的功法,轻轻往上一带。这匪徒程英显然低估了石翠英的武功,只见他铁塔似的身躯随着石翠英往前一带之势,收刹不住,竟平空栽下这方巨石。好在他也是功底深厚,直到距地二三尺处,他才两肩一摆,脱出下落之势,双足落地,石翠英已跟着疾风般地跃下巨石,足尖轻点这黑铁塔的后腰命门穴,电光石火,只一瞬之间这黑铁塔程英即可命废尘埃。
  孰料这黑铁塔程英不愧受业名师,居然学得听风术,女侠石翠英的足尖刚自身后点来,他就将巨伟的身躯向左一扭,双肩一煞,身子自前而后,左手趁着悠劲荡开石翠英的足尖,化险为夷,随即右手又施展开“形意劈挂掌”,撞击石翠英的前胸。石翠英没料到这名匪徒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而且手手进招都是含有侮辱性的“前怀探春”的流氓招术,直羞得她玉面飞红,怒焰万丈,立刻含胸吸腹,身躯往后一煞,右掌拚起二指一点这匪徒的脉门穴,同时暗运右步,备好了下招。这黑铁塔程英单掌走空,女侠石翠英的双指已经点到手腕上了,赶忙一缩右掌,刚要退步,然而女侠一上左步,右腿一抬,猛一发力,只听“嗵”地一声,黑铁塔程英的小腹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顿时巨伟的身躯“蹭,蹭”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这程英恼羞成怒,膘悍的身躯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喝声“着!”“嗤”地一声,一支鸳鸯镖顺着这名匪徒一臂前顺的直劲,朝着石翠英的鼻梁骨飞来。石翠英一闪身,躲过暗器。程英万没想到,这鸳鸯镖竟招出了石翠英的决云弩,只见她柳腰一摆,玉腕轻挥,“嗤、嗤”两响,这匪徒哼了一声,拔步捂肩飞逃而去。
  女侠石翠英恼恨之余,遂也一矮身躯,踩着乱石追逐盗踪。这黑铁塔程英身躯高大,外看似乎呆笨不灵,可没想到他行动起来,却是飘忽不定。石翠英亦步亦趋穷追出五六里路,已绕过青罗口,这时马蹄奔腾之声又隐隐传入石翠英石翠英之耳,她刚一停顿,那匪徒程英已跃出五六丈路,看见前面黑魆魆的一片密林,那程英一矮身子就想窜入。石翠英已是到了怒火万丈、恼恨至极的地步,怎能让这名匪徒逃脱!眼看着前面有五六丈的距离,又将决云弩一搭,“嗤,嗤”飞出两支,这黑铁塔程英一摆双臂,舍命奔入林中,“扑”地一声便倒在一株树下,似乎决云弩已射中了要害。石翠英刚想跃上前去,结果这匪徒性命,泄胸中怒火,可是刚才听见的铁蹄奔腾夹杂着轮声吱呀的声音又传入耳中,一想到爸爸和师兄不知如何,她心中便是着急,故而暂且放下这匪徒程英,先和爸爸、师兄会面再说。然而当石翠英循声寻踪时,蹄声轮声却又寂然不见了。
  女侠石翠英彷徨无主,来回奔驰了多次,仍旧没有找到踪迹,看看天色已将五更,回头再望望青罗口,在晓色迷朦之中,又多了几点早起劳作的灯火。平林大漠,在这清晨之际,晓风吹来更觉得寒意逼人。石翠英望着青罗口,打算往青罗口去细查爸爸的踪迹,就在这停留之际,她忽然听到了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不由得悚然一惊,留神细看,一条黑影箭也似地从不远处飞身冲过,沿着平林鹰伏鹤起,只顾飞奔。石翠英不由得银牙一咬,矮身追循,转眼间就追出三十余里。天色已渐渐发白,前面的那条影子却已渺然无踪,一片大村镇出现在眼前。石翠英饥疲交攻,又丢失了追踪的目标,便低首看看身上的装束,除去包头,又将衣钮松松,看了看周身没有特别招人注意的地方,便姗姗地来到这片村镇。
  晨曦初上,村镇之民在这初冬之际,已罢了往日那回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惯例,尚在拥着热被窝高枕,只有那些饭店早早开始升火备餐。女侠石翠英走了三四家小饭铺,饥寒所迫,来不及查审这些小饭铺内的情形,一头撞进一家饭铺,随意要了两样隔夜菜,狼吞虎咽,吃饱喝足,所幸身上尚有几两银子,算清了饭钱。饭罢,石翠英顿觉精神疲倦,便伏身桌上,两眼不由自主地由隔扇门内向街道上看去。在这塞北野外的清晨,街道非常清静,石翠英望了一阵,脑子里思潮起伏。
  突然一阵马蹄之声自远而近划破了这街道的宁静,店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计探首一看,吓得一缩首往里便跑。石翠英忙起身子,从门缝里往外一看,只见三四个健壮汉子,每人牵着一匹健马,好像刚刚下马,缓步闲行。石翠英盯着这几个人目不转睛。那几个汉子牵缰徐行到这小饭铺门前,却又突然间一个个扯缰上马,往着街道北面踏尘而去。就在这一瞬间,石翠英已看清了其中一个缠白布的汉子正是那黑鹞子,背上一对吴钩剑,映着朝晖闪闪放光,鞍旁一柄青钢剑双重青穗,正是雄壮飞之物。石翠英顿时怒火冲天,仇人相见,格外眼红,连忙冲出店门,朝北一望,那几名匪徒的马群已隐没于林皋之间。石翠英见了雄壮飞的兵器,心中犯起了嘀咕,爸爸和师兄生死未卜,料想十有八九是已涉险途了。
  石翠英一伏身躯,紧追出这村镇,前面群匪的影子虽已没入林莽之中,可马蹄奔腾之声仍很清晰地随着塞北的风吹入耳中。循声追击,转过这片莽林,前面的马蹄声又转入另一片丛林之后了。女侠急怒交作,更不放松,施展开轻功绝技,在这塞北大野,‘刷,刷’地一纵就是好几丈远,身躯一起一落,哪消半个时辰,前面马蹄荡起的尘土已经远远可望见了。
  匪徒们仍一个劲儿地伏身纵缰飞驰。石翠英追了一刻,前面已是山峦起伏,渐渐行近万山之丛。女侠明知这班匪徒们在耍花招,他们肯定早已预定了计划,但不知爸爸的生死,也不知雄壮飞的去向,现在有了这匪徒的踪迹,倒不难查出个所以然来,纵然往前有万道险阻,石翠英是绝不会放过的。紧追了一程,前面一条山口已隐约在望,这群匪徒的骑术个个都非常的精纯,两腿一夹马腹,双臂一收一放,控制自如,转眼间腾云似地窜入了这片山口之中。石翠英也追到这座山口,马蹄急奔的声音虽仍清晰可闻,可是仍马迹均渺,进了山口一望,前面路仅一条,可小道分成数股,不知群匪从哪条岔路走的。石翠英满地寻找马蹄印,可一概模糊不见,即纵身跃上一丘山岗,四周一望,只见乱石嵯峨,丛林繁密,山风不时夹着粗砂扑向人面。石翠英一连跃上几条山岗寻觅马踪,但路回峰转,寻群匪徒却不知隐没到哪里去了。
  石翠英望望天色,约在戍时左右,计程又已追出二十余里了,此时腹中渐觉饥火上升,四周除了起伏的山峦以外,见不到一丝儿饮烟。石翠英虽是个尚未出阁的黄花女儿,然而为了武功的锻练,已将女儿性情冶练成了男儿胸怀,胆大好强,不肯轻易认输,现在虽是如此境界,仍然扭不回她那胆大好强的心性。她一纵身子,又跃过两三个小山头,前面一条深谷横在眼前,往下一望,黑黝黝的不知有多少丈深。在这深谷旁边,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转,不过二三尺宽的样子,依山辟成,上面是峭壁插天,下面是深壑无底,除了可以行人以外,若要通过车马,不知多么困难。
  石翠英渐渐行近这谷旁的小道,只听得四面山风挟着风沙撼树的声音,犹如猿吟,好似虎啸,尽管石翠英已用绸巾包好了一头青丝,可还是落了一头一脸的沙土。沿小道曲折行了约里许,前面的道路渐渐宽阔,已可以双骑并行了,正好前面一方巨石卧在路旁,石翠英正觉神思沉倦,双膝发软,就坐在石上歇息一下。不想石翠英刚一坐下,眼中看到了一样东西,使她精神立刻一振,原来在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几堆黑黄的马粪正丝丝毫毫地冒着热气!空谷遗迹,证明了群匪刚刚由此窜过,可是在这仅二三尺宽的小道上,却无马蹄踪迹。这班匪徒倒也真是艺高心细之辈,但他们到底还是忙中出错,留下了马粪。
  石翠英立刻跃下巨石,寻着马粪的去向,沿着曲折百转的谷道,绕出这片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四山如列屏幛,鸟道如悬,不用说群匪一人一骑飞越这许多险阻,就是精于武功的人,也觉得难以行走。然而山路上马蹄印忽隐忽现,分明是朝着前路往北曲折而去,这种精纯的骑术,也殊堪惊人!
  所幸女侠石翠英有家传独门绝枝猊踪艺,专以轻功见长,她立刻施展开来,有时沿着鸟道,有时踩着乱石,历险如夷,一直跟着盗踪追了十多里,一看天色已快到午时,而匪徒仍旧茫茫渺渺。但石翠英是个性情执拗的女儿,不达目的是誓不罢休,又随着马蹄踪迹翻过几个山头,走了三十多里路,只见迎面一峰,兀然耸立,四面山嘴,怪石嶙峋,或卧如虎伏,或尖似牛角,当中只有一尺多宽的鸟道,蜿蜒曲折,不过半里多路就隐没丛林之中,而匪徒的蹄声马嘶又隐约可辨了。
  石翠英一顿精神,绕过这片山嘴,一头冲进丛林之中,只见林中黝暗,风撼枝梢沙沙作响。她先整整身上唯一的兵器决云弩,然后细辨四周响动,只听前方马蹄踏在枯枝上的声音随风传来。石翠英在林中左闪右挪,穿梭似地追踪而去。这片丛林似乎并不大,不一会就穿出来,眼前又是一片开阔,随即又是一条幽谷展在眼前。石翠英听了听马蹄声,又寂然无息了,她真猜不透这伙匪徒何以这么行动飘忽,回首望了望丛林,黑黝黝的差不多一丈之外就看不出人影来。她在谷口徘徊了一阵子,不但四周寂然无声,就连前面的路都不知转向何处去了。忽而一阵微风吹来,似乎一种极细微的声音传自谷底,女侠倏地一惊,望了望谷底也是怪石崚嶒,几不见底,细听风送来的声音,似乎听得晓晓争辨之声。突然一声惨叫,女侠石翠英陡地毛发悚然,心里一阵奇痛,两腿慌不迭地脚踩乱石,纵身跃入谷底。仅两丈多路,眼前一堆黑影悄然不动,她三两跃纵到跟前,只一瞬,石翠英一声惨叫“爸爸!……”顿时昏倒在地。

第十章 惧灭门泛舟隐沧浪

  这意外的惨事,使女侠石翠英柔肠寸断,突地扑在这奄奄一息垂死的石老镖师身上,仅叫了一声“爸爸”,便痛晕在这血迹满身的石老镖师身上。
  这时山风突地从谷口冲入,隐隐如走雷霆,在那夹崖上,正有几名匪徒,望着石翠英这楚楚可怜的情态,发着磔磔的笑声,如怪枭鸣!如蜀鹃啼,互相应答着。
  毕竟石翠英是不同流俗的女子,倒地片刻,即便醒转,看了看石老镖师的周身,只肋间两处剑伤,尚在汩汩地冒着血珠,估计伤处,大约是用剑自左肋而入右肋而出。匪徒手腕的毒辣和行动上的飘忽,没有预先的计划,决不能使老于江湖的石老镖师这么容易身遭惨死。
  这时那夹崖上的笑声益发高昂,石翠英瞿然一惊,扭头望了望夹崖之上,这时的时光尚在午后未时,但阳光系自峰头上斜射击入,经过浓密的丛林,使得这幽谷之间的光线也很暗,在那崖头上有几个匪徒,朝着石翠英发出碜人的怪笑。大仇当前,女侠忘了一切,银牙一挫,便弃了石老镖师的尸体,奋勇飞上夹崖,足刚点地,便“嗤嗤”连响,射出了好几枝决云弩。匪徒们早就吃过了石家父女远独门利器的暗亏,不待石翠英射出,早已纷纷引身退走好几步远,左闪右挪。几枝决云弩射空,可同时也有几个匪徒身中决云弩,连连发出惨叫。立时一阵奔忙骚动,那赤面匪徒高华率众当先,恚怒之中,手擎鬼头大刀,朝着石翠英扑来。这女侠石翠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马上一上右步,高华的鬼头刀砍空,力量过猛,身子打了个踉跄,石翠英眼尖手快,单掌一撞,这匪徒高华顿时被击出去好几步远,若非这夹崖宽阔,早已坠入谷底。
  在一旁的黑鹞子见势不妙,一亮吴钩剑,刷地似两条银龙便到了石翠英的胸前。石翠英明知这匪徒的武功坚实,可怒火填胸,早已决心将这黑鹞子置之于死地,不待黑鹞子双钩及胸,就哧地斜身跃出四五步路,刚一踏地,又发功纵起,直奔黑鹞子而去,同时一搭决云弩,“嗤”地一声,直朝黑鹞子的面门射去。这支神器又狠又准,射出隐蔽突然,不待黑鹞子作出反应,早已深深打入他的右眼。黑鹞子顿时痛得一跳几尺,惨叫连声,丢弃双钩,忙捂右眼。石翠英身捷手快,伸手抓过双钩,刷地一摆钩尖,直取黑鹞子的咽喉。
  生死俄顷,背后的高华眼看同党要遭不测,忙大喝一声“着!”鬼头刀直取石翠英的后腰。石翠英身陷险地,四围都是敌人,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娇躯一扭,一提右腿,吴钩剑往上倒提,那匪徒高华的鬼头刀竟被吴钩剑上的峨嵋枝锁住。高华猛地吃了一惊,急急一缩右臂抽回鬼头刀,不料石翠英却以钩变剑顺势一落右足,前弓后箭,右手的吴钩剑已顺着鬼头刀往回抽的势路使了个“望海式”,钩尖已及胸膛,要取这高华的性命。这匪徒高华急闪不迭,女侠石翠英却更进半步,吴钩剑尖“扑”地已刺入这名匪徒的前胸,高华一声惨叫,摇摇欲倒,石翠英倏地抽回钩尖,脚尖飞起,这匪徒高华同着鬼头刀一头坠入谷底。
  一瞬间匪徒之内连伤二名硬手,匪徒顿时一阵噪乱,四散奔窜。石翠英一把吴钩剑,银龙似地左钩右刺,单去找黑鹞子治他死命。但黑鹞子虽已伤了右目,但武功并不因此受挫,捂着血流满面的右眼,捷如猿猴,登上悬岩逃命。石翠英也甩下群匪,单追这黑鹞子上了绝壁,两人蹭蹭追逐直上。
  下面群匪见没了杀灾,又开始鼓噪大骂起来,有几个脚攀石隙便往上追,可是刚爬了几步,却又滑落下来,无奈只得施放暗器。立时石块暗器飞蝗似地朝石翠英飞来,但此时女侠石翠英已追着黑鹞子爬了五六丈之高,石块坠落下来,反倒伤了好几名匪徒。
  那黑鹞子捂佳右眼,猱升了五六丈回首一望,石翠英已离身后两丈多路,顿时心慌意乱,误踩了一块山石,那本已摇动的山石经此一踩,立刻咕噜噜地顺山滚下,险些将石翠英砸中。同时这黑鹞子也因这山石而空,身子往前一扑,爬在山岩上不敢动了。石翠英一见精神一振,哧地又纵上去丈余路,已隔黑鹞子不足丈余,右手吴钩剑眼看已经快及那匪徒的右肋。不料这黑鹞子的身子突地向左一翻,双腿一蹬,左手的吴钩剑“当”地一荡开了石翠英的右手钩,跟着右手一扬,一柄鸳鸯圈横着向石翠英打来,石翠英差点丢命,她忙不迭地身子一闪,鸳鸯圈擦耳而过。那黑鹞子趁机翻身立起,也不管山石崚嶒,翻滚而下。待石翠英转身往下一看,那黑鹞子已经翻回夹崖,与一群匪徒奔命似地逃入谷口去了。
  女侠怎能放过这帮杀父仇人,也翻身窜下夹崖,一望谷口之间,匪徒早已没了踪影,回首一望谷底,父亲的尸体仍卧于乱石之间,不由痛哭失声,叫了一声“爸爸……”飞身窜下谷底,却见一个尸身隐蔽在一丛荆棘之后。石翠英悲痛之时不禁大吃一惊,忙跳将过去,伏身一望,见身材和衣服都似那赤面匪徒高华,可是已经失去首级,那把厚背鬼头刀却尚在身边,上面微含着一丝血迹。这意外的事情使石翠英惊住了,还以为是雄壮飞在暗中追逐,可四下一望,别说是个人,就连兔子山鹰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看见天色,已到下午,谷口的风声益发紧急,当下石翠英又走到父亲的身旁,望望石老镖师满身血迹,怒目圆睁,不禁又放身大哭,叫声“爸爸!”又扑伏在父亲身上,也顾不得石老镖师满身血迹,将石老镖师这沉重的身躯抱将起来,想要转回谷口,负尸返店。
  石翠英的武功本身就不弱,石老镖师身躯虽然沉重,可对她来说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但是累了一天,本就疲乏,又加上这意外的惨痛事变,悲痛之余,精神就大大不同于以往。背起石老镖师刚走了几步,脑子里就觉得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滚,双腿发软,“哼”地一声,身子一歪坐倒在地。同时石老镖师的身体也坠地,直直地摔了下去,只见那剑创的两个小洞又汩汩地冒出了血珠。
  石翠英惨叫了一声“爸爸!”急忙用双手去捂石老镖师身上的伤口,止不住的泪水如泉水般涌出,一直滴落在双手之上,与那汩汩的血水融在一起,形成一幅惨不忍睹的场景。人生一世最悲痛的事情莫过于生离死别,何况石翠英面对的是生她养她的父亲,如此惨死在匪徒毒辣的手中,四周又没有另外的亲人,怎不叫她柔肠寸断?
  就在石翠英悲天哭地之时,在那夹崖之上却有着一个身怀二十年积恨,吃尽了千辛万苦始偿素志的盗寇,正望着石老镖师的尸体和悲痛欲绝的石翠英,发出一阵阵的狞笑。他就是二十年前,正当石老镖师壮年时所结下的仇人辽东巨盗余观海之子余继海。他弃家远遁二十年,艺成归来,连结群匪,计赚石老镖师,将他惨戮于独石口。这时群匪已退,耸身立于夹崖之上望着石家父女的余继海发着复仇后快意的狞笑阵阵传来,如枭鸣,如猿啸。一个毒辣的念头在他脑中闪动,斩草不如除根!留下这么一个根苗将来总是祸胎。但看了石翠英这带雨梨花,楚楚可怜的样子和那发育健全娇娜的身躯,以及那红艳欲滴的俏面儿,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卧薪尝胆刻苦学艺而平生未近女色的余继海,不由得对这仇人的女儿燃起了青春之火,喉头随之发出一阵含有荡意的笑声。
  女侠石翠英闻声望着夹崖之上,立时眼中射出一种含着怨毒忿恨的光来。但见这名匪徒年近三十五六,身躯非常壮健,面如紫枣,两道雄眉掩盖着两粒炯炯放光的眼珠,海下无须,却把黑漆似的一条发辫斜绕着勃颈。一领青绸长衫,抄起一角,斜掖在白绸束腰上。下身咒档滚裤,随风飘荡,精神抖擞,威风凛凛。石翠英一见,将一腔怨恨全集在这匪徒身上。她当下将石老镖师的身躯放下,摸了摸父亲身上的决云弩,却已无踪,所幸自己身上的决云弩尚存有数支,立刻将银牙一咬,斜身绕行出五六步,回首望了望石老镖师的尸体,心中默语:“爸爸,您死得太惨了!如果您不肯瞑目的话,爸爸您就保护女儿,待女儿去给您报仇,否则女儿情愿死在这深山荒谷之中……”默祷已毕,抬头望了望夹崖上,那个匪徒尚自痴望。
  石翠英当下又斜身绕行了几步,飕地窜上三五步,蹭蹭两下已跃上夹谷。仇人相见,人分外眼红,更不开口,劈面一掌,直朝这盗寇击去。谁知这家伙已经存心想调戏她,女侠的铁掌刚离面门一二寸,他将双臂一摆,哧地倒滑出两三步。在一片笑声中,女侠仍欺身进步,左掌一悠,右足尖刷地朝着这匪徒小腹挑来。这匪徒此时不再退身了,双剑一拼,右手伸出双指,轻点石翠英的将台穴。按人身天罡三十六大小穴位来说,将台穴是属于死穴的一种,其位置在人乳上一寸五分的地方,轻点则伤,重点则死。这名匪徒一照面即施出这辣手,则其平生行为就可洞悉。女侠所操技艺本也带有点穴之术,于斯道自然也三折肱了。她立刻含胸吸腹,腰身往下一收,右手也轻这匪徒右手上的脉门穴,以牙还牙!
  那盗寇一见石翠英不好欺负,忙将右手一缩,翻腕欲擒石翠英的腕骨。女侠却倏地将手收回,一指掌式一立,拦开匪徒的右手,同时身躯倏地一转,左掌朝着匪徒的右耳击去。那匪徒侧身一躲,随即一转身,石翠英只觉得一阵劲风,匪徒已由身前转到身后,足尖带着一团疾风往着尾焦骨踢来。女侠不动身色,往前一上步,扭腰半转身一振右臂,“嗤”地一支决云弩直射匪徒咽喉而去,电光石火似的。匪徒一见,偏头一躲,决云弩“砰”地一声射到迎面峭壁之上,反射起七八丈高。石翠英再想发第二支决云弩,匪徒却一拧身顺着夹崖岛道一直往北窜出丈多远,扭头望着石翠英狰狞地笑道:“小娃子,好俊功夫!我余继海领教了,再见吧,失陪了。”说着一矮身子扑奔北路,转眼已窜出四五丈远。
  女侠石翠英气得双眼冒火,当下也不犹豫地跟着追将上去。一男一女闪电似地脚踩乱石,飞奔追逐出了这片峡谷。前面虽有一条小路,可是四壁峭崖陡立,没有精纯的武功便不易立足,石翠英自不必说,前面那盗寇的武功也似乎造诣湛深,流星似的,长衫迎着山风“飕飕”作响。这样一直追了四五里路,已经出了这片峭崖,前面山峦起伏,万里长城就在身右,巨蟒似的蜿蜒曲折卧于山巅,断墙残垣,历历在目。两人身隔两丈多远,那匪徒突地一煞身子,喝声“着!”手臂一扬,女侠急急一煞住行步,以为匪徒发出了暗器,可是却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在石翠英一楞神当儿,那匪徒趁机反身折入身边岔路,只一闪便隐入了一片丛林之中。女侠石翠英急急绕过这片丛林,前面只一条小路蜿蜒而上,空荡荡的,匪徒的影子渺然不见。女侠并不死心,又顺着小路,急追出四五里,四望群山罗列,岗峦起伏,缕缕炊烟起自山岭之后。石翠英估量着必是独石口镇店。石翠英正在悲痛之中,早已忘了饥饿,这时看见了袅袅上升的炊烟,肚里立刻烧起了饥火。
  石翠英回望山谷,想起石老镖师的尸首尚在空谷之中,打算回身负着石老镖师的身躯找店停灵,置办棺木。这时,一阵清脆的钟声顺着山岗子传过来,不用说这必是什么寺院在用晚斋了。在平日,石翠英对于庵观寺院一向不涉足,这时不知是受什么指点,突然觉得这阵钟声响得似乎有些怪异,立刻一矮身子,绕过一座小岗子,前面丛林之内,已隐隐地现出一片楼瓦殿角。那阵钟声突然停息了,而余音历历,尚还绕着耳鼓打旋。
  石翠英身法特快,不需转眼工夫,已纵入这片丛林之内。看了看自己立足的地方正在这寺院后面,一行红墙已经有大半剥落,墙头上积满着衰草,看样子已有很长时间没人看扫了,可听那阵钟声,似乎还有着不少的和尚,非打钟召集不可。石翠英毕竟明白江湖上的禁忌,并不敢冒然越墙进入,当下便绕过这行红墙,到墙角一望,只见一方一亩多大的广场,上垫黄土,非常平坦,也非常宽阔。石翠英一落眼,就明白这寺里的和尚必定会些武技,不过在这深山荒谷古刹之中的和尚,能否守法,不还是一个疑问,说不定就是黑鹞子一班人的盗窟。
  石翠英顺着寺墙巡查了一阵,觉得寺内也没有特异之处,找了一处较为整齐的墙头,伸手试了试,飕地跃上墙头,身腰一煞,矮着身子循行几步,观望一下这座寺院,虽不十分宽大,前后却有两进大殿,左右两廊。在后进大殿前面,左右还有两个圆洞门,似乎内里还套着房舍。在这后进大殿前,是顺着地势高低辟成的一片月台,在月台之下甬道两旁,兀然耸立着对对古松。
  女侠石翠英循行了一趟,跃身跳下墙头,身轻似絮,落地悄然无声。立身的地方,大约是在后进大殿的左方,身后有些房舍,双门紧闭倒锁,上面蛛网乱结,阶前也是衰草过膝,她企足潜纵绕到月亮门前,向大殿上一望,四周空荡荡的寂无人声,殿门也是紧锁着,就象一座了无人迹的荒寺。突然,寺钟又“当”地一声。石翠英一听,似乎在前殿,她周围打量一番,便一拧身子,飞鸟似地从月亮门内斜身纵上月台。足尖刚一点地,耳畔一阵钟响,“当!当!当!”女侠知道不妙,急转身打算跳上迎面墙头,不料迎面“嗤”地弹簧响声!一支袖箭迎面飞来,她急一偏头,这袖箭呼啸着从耳边擦过,“啪”地一声钉在身后的一株古松上,跟着足音沙沙,已有好几条人影扑出月亮门。女侠忙不迭地撤身跃回四五步,仔细一看,却正是黑鹞子一班人。
  荒寺遇敌,石翠英倒不畏惧,相反却是怒气填膺。扭头四下一望,不知怎么的,已有好几个匪徒出现在四周,那大殿门同时一启,长衫盗余继海款步而出,满脸堆笑,望着石翠英道:“啊!这可是贵客临门了,恕我余继海没有开门接迎,有罪,有罪!待我向姑娘赔个不是。”说着深深一揖。
  石翠英倒退两步,并不搭话,手臂轻微一抖,“嗤”地一支决云弩朝着余继海顶门朝去。这余继海似乎头顶有眼,一低头,决云弩擦着后脑飞过,随即直起腰来,仍旧含着笑意道:“姑娘,我已向你赔了不是的,可否进门喝盅茶?”。
  石翠英气得银牙乱挫,又一抬右臂,“嗤嗤”两支决云弩衔尾而出,箭如流星,快捷无比。然而这余继海身手更快,两手一抄,故作惊讶道:“怎么?姑娘竟下这样的毒手!也亏我余继海生着这样两粒眼珠,没被请出去……”话语中满是讥讽。女侠不待这仇人语毕,奋身扑上,左掌一晃,右掌分开五指往着这余继海的面门击来。这余继海倏然脸色一沉道:“怎么,姑娘想摸摸我的脸?”随着话音,一退左步,右掌翻腕抄石翠英的右腕而来。石翠英已知道这名盗寇本领非常,况自己又是身陷重围,更是不敢大意,赶紧收回右掌,顺势飞起右脚,足尖直挑这盗寇的小腹。这次余继海没有闪身,迎势一拼二指,轻点石翠英的足背。女侠顿时觉得右腿一软,左腿也支撑不住,全身好似患了瘫痪一样,“扑嗵”一声坐在月台之上,原来她被余继海点了“中封穴”。女侠立时羞恨交加,一滚身想起身拼命,可又抗不住全身酸麻,又“扑”地坐倒。余继海见自己得手,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人说石门绝艺压倒武林,怎么姑娘竟这么不济事?真是丢人现眼到顶了!”说完又一沉面色道:“来人,将这小娃子拴起来,待我余继海亲手祭灵!”
  立刻有几个匪徒过来,一架石翠英的双臂将她抬起。那余继海走在前面,石翠英丝毫动弹不得,被匪徒架着一同进了大殿。这时大殿神座之上,不知何时已摆好了香炉烛台,两支大白烛,一闪一闪地吐着红火焰,幽幽地照着这间黑黝黝的大殿,只觉得鬼气森森,供桌当中供奉着一方白漆小牌,旁边立着一个牌位。那两名匪徒挺着刀尖死死地盯着她。
  石翠英遭到了这番出身以来从未受过的侮辱,恨不速死。
  她抬头看了看供案上的牌位,写着几个黑字,女侠虽然没有多大的学问,却也识得几个字,就着幽幽的烛影,仔细一看,正当中的牌位上写着“显参余公观海之位”。石翠英脑子里顿时“嗡”地一乱,似乎曾听石老镖师生前说过有这么个人。旁边牌位上写着“超公承武之位”。牌子的颜色久经烟熏已由白变灰,看样子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石翠英身临险地,被获遭擒,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又往四周望了一望,只见那匪头余继海满脸杀气,指挥着群匪将石翠英推到殿柱之下,却回身在黑鹞子的耳畔说了几句话。女侠身隔丈多路,没有听清。只见那黑鹞子道:“当家的,你就放心吧,我黑鹞子此去决不空手而回,兄弟们也赶紧预备下好了。”说完翻身出了大殿。
  殿内群匪一阵忙乱之后,那匪首余继海踱到石翠英跟前,面沉似水地道:“姓石的小娃子,这一次也算是鬼使神差,将你父女二人送上门来。回头要来消遣你,休来怨我!”说着回身指挥群匪将供案之前收拾整齐。这时,只见那黑鹞子一阵风似地冲进殿来,蹙眉苦脸地对余继海道:“当家的,事情不顺手,老家伙的尸身已无踪影了,大概是喂了狼了吧!可是高二哥的尸身,小弟却背来了,不过他已成了无头之鬼了。”那余继海听完黑鹞子的报告,气得一跺脚道:“真他妈的,好!好!有这小娃子在这里,也足够抵挡了。高二的尸身赶快埋了吧,没地烂坏了。”说着与黑鹞子回过身来朝着供桌一立,当下就有两个匪徒左右架起石翠英的双臂,往供案前一掼。石翠英双腿酸软如棉,不用说逃跑,就是直起身的力量都不够了,耳中“瞿”地一鸣,顿时晕将过去。
  过了片刻,石翠英只觉得身上被人踢了一脚,睁眼一看,自己已被绳捆双臂,抛在供案前。只听那盗寇余继海含着眼泪向供案上的灵位牌道:“爸爸阴灵在上,儿子刻苦了二十年,方始将仇人授首,爸爸该瞑目了吧!本打算挖出仇人的心来叫爸爸尝一尝仇人的一颗狠心,究竟是怎么样的狠毒,可是那老贼的尸骨已经喂了狼了,爸爸也该痛快了吧!现在老贼的女儿也被儿子生擒而来,滴血祭灵,希望爸爸和赵公子一起品尝之后,同升西方极乐世界。”说完回头疾雷似地喊道:“来啊!”立刻过来两名匪徒,一个手持金漆朱盘,一个手持尺半牛角尖刀。石翠英只觉浑身悚然打了一个冷战,“扑”地坐倒在供案之前,珠泪双流,呜咽着道:“爸爸,你也死得太惨了,可恨女儿不能为爸爸雪仇,现在反倒落入仇人之手,眼看着也要跟随爸爸去了。爸爸,你如果阴灵不远,就劳您老人家引道,省得苦命女儿不认得阴间的道路,到时候女儿或可伺候爸爸!”
  那匪首余继海突然回首,目光炯炯,望着石翠英狞笑道:“什么?你这小娃子居然也有这么一套鬼话,生杀之权在我,怎么也不能让你痛快地死去,至少要叫你三天方始咽下你最后一口气!”说完,倏地从那旁边匪徒手中抢过牛角尖刀,比了一比石翠英的右臂。石翠英双目一闭,打算一歪身子往那刀尖上迎去。那余继海却一缩右手道:“小娃子,你想痛快点死,我余继海偏不让你得逞。来啊!捉住这丫头别让她乱动!”石翠英的双臂立刻被人紧紧抓住。这时那黑鹞子突然叫道:“大哥!”余继海停下手问:“四弟,什么事?”
  黑鹞子道:“我觉得在这房内行刑,似乎有些不太妥。余老英雄平生最嫌恶女子,只恐仇人的血渍污了,最好将这丫头拉到殿外月台上行刑。”余继海道:“好!就这么办吧。”随即,两名匪徒架着石翠英到了殿外月台上。石翠英四周望了望,身陷绝地,不由得又失声痛哭。
  这时,余继海又把牛角尖刀在石翠英的身上比划了一阵,刚一挺刀,只见闪电般一条黑影倏地从殿角飘下,一落地就把余继海吓了一大跳。石翠英一仰身子,两个抓住她的匪徒几乎脱手。这一位不速之客的来临,把黑鹞子一班人也大吓了一惊。只见那人退后一步望着余继海道:“余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来得冒昧?不过世间上冤仇宜解不宜结,石老镖师的性命已经结束了,总可以抵得上余老英雄的性命了。石翠英一个丧父弱女,其情已甚可悯,诸位师傅以侠义举动闻名辽东道上,何必与一个女孩子一般见识,伤其性命。按武林规矩,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失人情之常,但超出事理之外牵连无辜,已违武林道义,何况余石两位结冤之时,石翠英尚未出生,根本不知道有这种过节。若今天也令其惨死余师傅手下,岂不令其含冤九泉,又生新仇,这也太伤天道好生之德嘛!”这一番话语出口,惊动四周所有的匪徒。
  余继海在他说话时,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不速之客,只见其体态非常苗条,穿着一身青衣布衫,年纪约四十多岁,一望而知是个女人,但不知她何以突然闯来,而且还有着惊人的武功。待她说完,余继海接口说道:“这位师傅说得道理,我余继海何尝不明白,不过斩草不除根,将来也总是后患。”
  那女子突然笑将起来,道:“余师傅,你说的话虽然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早已说过冤仇宜解不宜结,石老镖已经抵债了,我敢担保石家不会再来找你的,这里还有石门一弟子,总可以证明。”说完往上一招手,立即飕地一声窜下一个人来,正是石翠英所期望的三师兄雄壮飞。
  这时的雄壮飞满身尘埃,样子非常狼狈,他的出现,也使余继海吃了一惊。回首望望黑鹞子,只见黑鹞子正咬牙切齿,样子非常怒恨,同时也是满脸的惊异。
  石翠英“啊”了一声,挣扎欲起。雄壮飞三脚两步跑到石翠英身边,足尖起处,两名按住石翠英的匪徒早如滚球一般,痛叫着滚下月台。石翠英纵身跃起,站在了师兄身旁,全然忘了被点封的穴道。
  立刻,群匪一阵大乱,持刀蜂拥欲上。余继海却突然止住群匪,望着那女人道:“我余继海认命了,但不知道你这位师傅,贵姓仙名?”
  那女人微然一笑道:“提起来,我与余师傅也有点渊源,说出来也许你是不会相信的,我与令师白鹤道人当初曾同在白龙山听过经哩!”
  余继海惊讶失声道:“你老人家可是江湖上人称迎风掸剑沧浪女侠的吴师叔?”
  那女人道:“不错!我正是迎风掸剑……”
  余继海突然发了疯似的,回身便跑。黑鹞子一班匪徒,也不知道余继海是什么意思,立刻全跟着余继海纵身跳下月台,一窝蜂拥进了月亮门。顿时杀人之所变得一片寂静。
  雄壮飞望着沧浪女侠道:“我师傅的尸身,弟子已背回到青罗口了,但还得我这师妹亲自收殓。弟子想余继海辈现已逃走,我们是否可同返青罗口?”
  沧浪女侠望了望哀哀欲哭的石翠英道:“好的,这就回归青罗口吧。不知道姑娘你能否走得动?”石翠英不知道沧浪女侠的来历,可在这九死一生身陷险地而被救得生之际,也把陌生忘了,便一翻身扑在这沧浪女侠的身上,就好象娇儿依偎慈母。沧浪女侠轻轻抚摸着石翠英的发丝道:“姑娘不要太过于悲伤了,还是赶紧回青罗口,将令尊成殓,这是眼下第一件要紧的事!”
  雄壮飞也悲戚地劝道:“师妹,你不要太难过了,师父已死,也没法改变这个事实,只好运柩回里。”
  石翠英只好离开这沧浪女侠的肩胛,拭了拭泪珠。这时大殿内已静寂无声,唯独两支白烛仍然幽幽闪闪吐着火焰,把供案上的两方牌位映得忽明忽暗。石翠英一转身就要冲过去,可是沧浪女侠阻止她道:“人死冤仇已解,何必再辱死者之灵。走吧!你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今晚可能会有风雪。”这时月色果然已隐没在片片乌云之后,风声益加狂吼了。
  如是,沧浪女侠领头,三个人出了这座荒寺。这时约在三更左右,深山荒谷之内,四周万籁皆寂,只有风声不断地灌入耳中。沧浪女侠对于这一带之地,似乎非常熟悉,她领着雄壮飞、石翠英沿着寺前山道飞奔青罗口,三个人的轻功,说起来就数雄壮飞不济,使得这小心中惭愧万分。石翠英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总不肯超出雄壮飞十步之外,沧浪女侠还以为石翠英的轻功本就如此,也只好放出几分功夫,可这几分轻功也把个石翠英甩了七八丈多路。雄壮飞很想安慰安慰石翠英,可是不知应该从何开口,何况他也是头一次遭此大乱。石翠英则是瞻前顾后,又要跟上沧浪女侠,又不能拉下雄壮飞,自然没有功夫开口。
  荒寺虽然离青罗口有七十多里的路程,可是三个侠客施展开各自的轻功绝技,不消几个时辰,已过了云州堡直达青罗口,恰好是五更刚刚鸡鸣了。
  石翠英本就饥饿难支,这时又是奔驰一夜,刚一抵青罗口外,立刻觉得头一晕,两膝再也支持不住全身的重量,“扑”地坐倒在地。雄壮飞刚好赶到跟前,马上一煞步子,蹲下身子问道:“师妹!师妹!你怎么了?”石翠英只哼哼了两声。
  雄壮飞搓手无策,沧浪女侠已折回身子,抬起石翠英的头相了相她的脸,说:“不要紧,这是累极了,身子支持不住。前面青罗口有清虚观,观主清虚和我是同门道友,给石老镖师停灵的地方,就是这观中租户的房子。我因晚间不便负一个死人到人家观内,此刻已将天明,我们不妨到清虚观去,一面让令师妹在此休息,一面将令师的尸身运至观内入殓,至于其它一切事情,自有我那位道友一手主持。”
  雄壮飞望了望倒在地上的石翠英,又望着沧浪女侠道:“可是师妹走不动了。”
  沧浪女侠说:“这不要紧,我可以挽她,不几步就到清虚观了。”说着伸手挽起石翠英的右臂,石翠英立刻觉得身不由已地跟着走开了,一点不费力量,她知道是沧浪女侠发了功。雄壮飞也跟着走开了。
  这时,青罗口尚在晓色朦胧之中,路上也寂静无人。沧浪女侠拉着石翠英,只消三两转弯,就到了一座观门之前。雄壮飞看那观门,尚自紧闭,在那两旁各有一个角门,也是紧闭。从那左右两个方墙之内,露出两座八角亭的飞檐,旁边还有方钟鼓楼。估量地势,当然不小。再看那观门上一方匾额,上面写着“敕建清虚观”五个兰底金字,色彩已经剥落,年代已经很久了。这沧浪女侠搀着石翠英登上左边角门阶石,将观门轻轻拍了几下,那门便“吱哑”一声开启一条小缝,一个小道童探首一看是沧浪女侠,连忙将角门拉开,道:“吴师姑,俺师傅等你好久了哩!”石翠英闻声一愕,大约沧浪女侠是一位女道姑无疑了。沧浪女侠也不说什么,搀着石翠英进院,往旁边一张椅上一放,石翠英便躺在上面,又望着雄壮飞道:“你在这里候一候,我去见观主去。”说着回身出了鹤轩。
  雄壮飞看了看石翠英,心想说句什么,可回头一看那小道童尚立在鹤轩之内,便笑了一笑望着小道童问道:“你这位小道爷法号叫什么?”那小道童尚未回答,却又有一个小道童探首进来,那小道童即回手的指道:“那是俺师哥清风,俺叫明月。”说着那叫清风的小道童迈步进了鹤轩,望了望雄壮飞和石翠英,一回头朝着明月挤了挤眼睛。雄壮飞正想问问他们在干什么,那清风、明月突地各自退后一步垂下双手。雄壮飞一看,只见沧浪女侠已换上了道装,陪着一个年约六十上下的老道士进了鹤轩。石翠英打算起身,那老道士连忙阻止道:“姑娘不要如此,我与令尊也是慕名之交,虽然从没见过面,但我二十年前在陕甘道上,却早知令尊是一个当世英雄!”石翠英一听,鼻子一酸,又几乎落下泪来。雄壮飞忙暗示要她坚强一些,连连摇头。石翠英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忙问:“不知师傅尊姓?”
  沧浪女侠道:“这位道爷道号叫清虚子,三十年前也是陕甘道上的一位出名英雄,因看破红尘才出家学道。俗家姓郑,人称飞来燕子,以轻功绝技驰名陕甘。”
  雄壮飞连忙行礼。这清虚子谦逊道:“徒有虚名而已,不足一谈。这吴师兄也太爱给我吹嘘了。”说着洒脱一笑,又回头几向沧浪女侠道:“此刻你们也许尚未吃饭吧?不妨就去做来。”
  沧浪女侠道:“实不瞒师兄,我们正觉得饥火难忍呢!”
  那清风、明月不待清虚子吩咐,早转身出鹤轩准备去了。
  不一会,早餐备好。四人彼此落座之后,清虚子望着石翠英道:“姑娘,不是我清虚子好作褒贬之论,令尊的过去也有点越情理,不过倒能原谅他壮年肝火气盛。二十多年前,那时我也在陕甘道上,作些没本钱的生计,不过我这一道,并不是见财就劫,所取的均是不义之财。当时有辽东三盗之一的余观海,因老巢被抄,只身改装避居陕西榆林赵姓。这赵家本榆林巨族,有子赵承武生性好武,并且也喜欢读书。余继海虽是一名巨盗,除了武功精绝之外,并且还懂得训诂之学。不知怎么地被赵承武知道了,由一名雇工升为四席,对这余观海是优礼相加。余观海劫后余生,因感激这赵承武的收留之思,就竭力教导这赵承武训诂之学,对于他会武功之事一字不提。赵承武也不知道余观海是一名巨盗,总以为像貌清丽,斯斯文文的余先生是一位不及第的老秀才而已。也是余观海不是永久逋逃人薮,偏巧赵承武的武师傅高天鹞与令尊有一段楔子,带着赵承武到霍山去与令尊交锋,不料高天鹞教的武功不济,赵承武被令尊打了一支决云弩,不幸死亡。余观海既失了这位得意弟子,同时在赵家也存身不住,追源穷委迁怒于令尊,不过令尊当时已经重返涿鹿去了。余观海无法,只好又重整旗鼓,为盗关门。虽有几次去寻令尊给赵承武报仇雪恨,然而当时令尊已得继承你师祖之业保镖于北道之上,其时人材济济。这余观海自知本领不是令尊的对手,所以匆匆数年一直没有下手。有一年,余观海侦知令尊保着一趟重镖,连忙夜集群盗打算劫镖夺车,以雪赵冤,余观海因而也被令尊所杀。
  “当时余观海之子余继海,年仅十二三岁,也曾随其父学得一身武艺,可自料不是令尊的敌手,所以在余观海安葬之后,遣散所余党徒,只身远下云南,至今已达二十余年了。至于这余继海的授业师是谁,当时我并无耳闻。直到前年我去云南采药,经过桂林城外踞牙山白鹤观,与师伯的三弟子白鹤道人交谈,得知他收了一个千里迢迢访艺的弟子,当时我也并不在意,及至白鹤道人唤出来一看时,见这名弟子很有刻苦的毅力,一问他的名字,正巧是出门十多年的余继海。我当时除了赞叹人的孝心以外,也没多说一句话。因我略略懂得一点相理,看这余继海两颊骨横张,嘴角上起,眼露异光,从相法上说是凶相,在性情上来看是残忍凶暴。我奇怪白鹤道人也懂得相理,何以收下了这么一位弟子。
  “当时也不曾多说什么,直到数月前我这位道友从太湖到北方来采药,我才知道余继海已回到北方了,他还在背地里与余继海见过一次面。这余继海面露凶相,我就留意他的行动,如果有超出轨外的行为,不妨剪除他,省得多害好人。但我因与白鹤道长是同门师兄弟,论起来余继海还是我的师侄,他要去报父仇自然无权过问,若是他想株连无辜,我就不能容忍,一定要剪除凶暴了。再说回来,余观海的死也是自寻烦恼,固然赵家与他有师徒之谊,但当初也不该三番两次地与令尊作对。现在两方面的人都已牺牲了性命,也算扯平了。只要这余继海不再来麻烦,姑娘你就不须再去寻余继海报仇了。倘若这样冤冤相报,何时得了?”
  石翠英听了清虚子这一大篇言语,止不住盈盈欲泪,望着清虚子和沧浪女侠拜了一拜道:”两位前辈的话,难女没有不遵的道理,不过难女尚有一件不得已的苦衷,想告诉二位前辈,不知肯否帮忙?”
  沧浪女侠道:“只要我们能办得到的,决不会使你失望。”石翠英又起身朝着沧浪女侠躬身下拜,沧浪女侠慌忙阻住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何必这么多礼。”
  石翠英起身向雄壮飞望了望,滴着眼泪道:“不瞒两位前辈说,这一次先父和师哥原是送难女去关外完婚的,不料在路上碰到这意外的惨变,难女的心肠都碎了,打算从此回家守制,并陪老母弱弟,免得多事伤感。再说先父的灵柩,也得由难女和这位师哥运回故里,因此,关外那一方面的事得给个消息,叫那方面等三年五载的……”
  石翠英尚未说完,清虚子答话道:“姑娘你说的话完全是一片孝心,至于那方面是谁,我早有个耳闻,我愿承担这趟差使。这边令尊的事情,我刚才和这位师兄已经令人去办置棺木去了,你就不必着急。”石翠英听了,又拜了一拜。
  这时清虚子和沧浪女侠起身离座,让雄壮飞和石翠英自己用餐。石翠英虽然饥火难忍,可面对这精美的饭菜,反倒难以下咽,就问起雄壮飞当时和匪徒激战的情况。
  雄壮飞一听石翠英问起当时的情形,放下饭碗叹了一口气道:“师妹!说起来我该怪你了,假如当时你不走,师傅也就不至于为了寻找你,被匪徒用诱敌计引到那深山荒谷去。就因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所以师傅就以为你被匪徒捉去,因此只身奋勇追敌,追了几个弯就不见了。
  “我当时也觉得力不能支,就甩下这群匪徒,去追赶咱们的车马,不料循着这声音追过青罗口,分明马蹄声中夹杂着车轮声,但绕来绕去总是追不到,看看前面黑魑魅的一片,估量着必是云州堡,哪晓得马蹄声忽然出现在左方,我就来不及细加考究,一直追过去。然而早有几条黑影等着我,斜刺里向我扑来,你猜是谁?咳,人心难测!正是咱们古师叔的弟子黑铁塔程英。”
  不容他说完,石翠英咬牙切齿道:“这个奸细,真把我们害得不轻!师哥,难道你又上了这东西的圈套不成?”
  雄壮飞道:“当时我还以为程英真个是奉了他师父的命来接咱们的,可是我想起来首次他给咱师傅送信,已露出可疑之点,我虽是这么想,世间上也没有那么巧合的事吧。可是接二连三地扑过几条黑影来,听得内中有人发话:‘这小子也是个坏蛋,哥们剪除了人!哼,小子,脑袋有几个?还不伸过来乖乖地留下……’。我一听这声音,正是赵永禄。我忙返身窜回几步,从黑影里看去,不光是赵永禄,还有金弓吴万仁也在其中。我心想糟了,单是赵永禄一个我就敌不过,何况吴万仁也是冀南有名的武师,非死即伤,还是逃命要紧。但我返身没逃几步,那飞腿赵永禄已迎面阻挡住。我想起他的险诈,挺剑猛刺,不料剑刺出去,我的右手腕就觉得一痛,被吴万仁的弹弓击中,再也拿不住剑了。当时我恼怒异常,奋勇扑上赵永禄这恶贼,可赵永禄一闪,在这一当儿,背后弓弦声响,我的右腿弯就着了一粒弹子,立时被擒。那黑铁塔举刀就想杀我,不料金弓吴万仁不依,说要将我带到辽东去再收拾不晚。两人争吵了几句,黑铁塔一赌气扔下刀自己走了。
  “金弓吴万仁和飞腿赵永禄几名匪徒押着我走了好几十里路,听他们的意思好像先押我去云州堡,可是走了不多远,就有一条黑影飞鸟似的从林中扑出,横身一隔,把那帮匪徒吓了一跳。就听得这人开口道:‘朋友,人死不能结冤,再说也无关其徒,就请诸位卖个人情放了吧!’我从黑影里望去,这人正是咱们所见到的沧浪女侠。那飞腿赵永禄和几名匪徒面面相觑,就想把我放了。当时我不知道沧浪女侠有那么大的威名,竟使这般匪徒畏惧不已,我也正打算逃走,就听背后有弓弦声音,原来是金弓吴万仁想施放暗器,不料他弓未张开突地一声惨叫,金弓坠地,掩面飞逃入了树林。我当时不禁大喜,奋力挣脱群匪之手,那飞腿赵永禄则带领一班匪徒一窝蜂似地逃入树林中去了。
  “那沧浪女侠也不说什么,就带着我一路飞奔,直到独石口。刚一入谷底,那赤面匪徒高华的尸身正在那里汩汩地冒着血珠,可我一眼却看见了师傅的尸躯,几乎痛绝。沧浪女侠叫我背起师傅的尸身,打算走出这谷口。才走几步路,就听得夹崖上有刀剑撞击的声音,夹杂一阵叫骂声,想必是师妹在上面和匪徒交上了手。我打算放下师傅的尸体上去帮忙,可沧浪女侠只是催我快走,我只得强忍住背起师傅一步一步走出夹谷。绕过一片丛林,就见树旁有一匹火炭驹,沧浪女侠命我将师傅的尸身放在上面,送到青罗口一家农户,随后就又随她一同飞过几重山头,来到那座荒寺中,之后我们就又团聚了……”
  雄壮飞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段,再看石翠英,早已是泪流满面了。雄壮飞也觉得心中无比惨痛,连忙劝慰石翠英道:“师妹!人死已不能复生,你千万要保重,不要过于伤悲,坏了身子,那师母由谁来扶持呢?现在首先是先办好师傅的事,有话以后再说,你可千万要节哀自重”说着也勉强吃了几口饭,再劝石翠英也吃点。这时,清虚子和沧浪女侠从外面回来了,雄壮飞和石翠英连忙起身离座。
  清虚子道:“姑娘,令尊的棺木以及一切已经置办妥当,只等姑娘看过后,再运灵回家,正式入殓。”
  石翠英垂泪一拜道:“承二位道爷热心相助,难女非常感激,没多的话说,石翠英以后决不忘二位的深恩厚德!”
  清虚子摆摆手道:“姑娘太客气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方便为怀,些小事不值言恩,何况都是武林同道呢!”说罢就叫清风、明月收拾餐桌,带着石翠英、雄壮飞出观绕到石老镖师停灵之所。
  这时那堂屋内已端端正正地安放了一口新棺,石老镖师的尸体也平正安放在一张板榻之上,正有几个火工道人模样的人和几个庄稼汉子七手八脚地在为石老镖师洗伤口换衣服。石翠英一进堂房,看见父亲惨死的尸体,连声高叫:“爸爸!”接着放声大哭。雄壮飞忆起师傅生前的模样,又看见现时惨景,也不由得泪如雨下。清虚子劝道:“姑娘还是办事要紧,徒伤无益。”沧浪女侠也劝了几句,石翠英渐渐压下悲痛,平息下来。不多时,众人已将石老镖师入了棺木,清虚子就指挥着火工道人、庄稼汉子,将棺木驮在双骡之上。
  一切妥当之后,石翠英马上就要起程。清虚子知道多留一刻也无用,便对石翠英说:“姑娘你急急要行,我自然不便阻止,但我担心那余继海会仍不放手,还要追踪寻仇,或已去涿鹿闹扰也说不定,不过余继海也有师门戒律,或许不至于如此。”沧浪女侠接口道:“道兄的话我也顾虑到这一层,恐余继海被我逐走后,再次要道挟劫,反正我在此地一切事情已了,也打算回归太湖去,顺便护送一趟也不要紧。不过石姑娘这一次中止成行,对方还得劳道兄去告知原委了。”清虚子当即点头。
  未过午刻,这石门师兄妹两个伴看石老镖师棺木,起程出了青罗口,又往回路奔波。沧浪女侠骑在自己的火炭驹上,虽然一身道装不伦不类,但在这北道之上,像此般装束已是司空见惯毫不足奇的了。石翠英坐在车辕之旁,看着沧浪女侠,想起了爸爸,出门时是白发飘扬,而今回门情形大变,睡在了一具棺材之中,幽冥异途了。望着眼前马背上已换上了一个英风侠气的女道姑,石翠英是感慨万端,恨不得早一步回家,投入母亲的怀抱内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在骡子旁的雄壮飞,也是垂头丧气无精打彩地有一步没一步地跟着。沧浪女侠忽然问石翠英:“姑娘,由此至涿鹿尚有多少里路?大约何时可到?”石翠英一怔,旁边的车夫接上口说:“前面十多里就是永宁城,过了永宁城往南去就是涿鹿,这些路程至少也得一天半的光景。”
  沧浪女侠听了不再说什么,只是催车马快走。雄壮飞似乎也明白了沧浪女侠的意思,忙催着骡子紧行。时光匆匆,车轮辚辚,马蹄得得。到永宁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很迟,擦天黑也只到了延庆府。在延庆府,沧浪女侠只叫大家吃了一顿晚饭,也不管车夫们愿意不愿意,又催着趁夜赶路,一任脚夫的嘴厥起老高。沧浪女侠骑在火炭驹上猛催车马紧行,她还不时地仰首看路,似乎心中不胜焦急。
  车马在夜色深沉之中,又过了怀来城,次日午刻方始抵达涿鹿地界。石翠英坐在车辕上,远远地望见隐没在丛林中的柏林寺尖塔,不由得心中一阵酸痛,同时心急如箭,恨不得马上一脚踏进石家窝。
  骡马似乎特别的慢,好容易才到了石家窝庄前。雄壮飞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刚一过了庄前的护庄河,雄壮飞不由得一惊,就见石府上的大门敞开,十多个邻近的庄户与几个仆人忙出忙进的。一个庄户眼尖,一眼看见雄壮飞,连声高叫:“好了!好了!三少师傅回来了!“雄壮飞一怔的当儿,一群人一下子全拥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雄壮飞竟然一点都没听明白。后面的石翠英和沧浪女侠也到了庄前。石翠英不知什么事,翻身下车,仆人陆升见了不由得“啊”地一声道:“姑娘!你……你……你怎么又回来了?老爷呢?家中可出了祸事呀!”
  石翠英未及回答,先自“哇”一声哭了。众人不由得一怔,那两匹骡子已将石老镖师的灵柩驮至门前。陆升一看,心里明白了一大半,急得直跺脚,道:“这是怎么了?家中刚刚出事,老爷的灵柩就运回来了!”
  沧浪女侠跃下火炭驹,一手扯着缰绳急问道:“管家,府上出了什么事?”陆升看了看沧浪女侠是并不认识之人,便有些吞吐。雄壮飞急问道:“陆升,你说究竟是什么事?”陆升连连跺脚道:“不知为了什么,昨夜三更后,从庄院四周跳进十多名匪徒,他们见人就杀,见物就毁。恰好四少师傅正在练武场内教练庄户,连忙出来迎敌,被暗器射中右臂受伤。众庄户未走快的,也是非死即伤,所幸这时候老太太和少爷尚未入睡,就被老妈子叫开门,领到茅厕中藏起来。那帮匪徒扰乱一阵子后,就聚集在大厅上高议放火。恰巧我就藏在大厅的隔扇之上,听他们口口声说留下老家伙的根苗总是祸胎,可惜我看不着了,其中有个头缠白布的匪徒说:不妨再细细搜寻一下。可是一个好像盗寇的人说:大概小东西和老娼妇躲出去了,天光不早了,那老女贼追来了我们可都不是敌手,快逃吧!因此那群盗匪就呼啸而去。现在四少师傅正在床上挣命呢。老太太也受了惊吓,卧床不起……”
  石翠英不待听完,早已一阵风似地进了大门,直冲后院,进了堂屋,只见老太太仰面朝天倒在床上,石翠英只叫了一声“妈!”就一头扎入石老太太的怀中。这石老太太眼珠只转了转,也不发一声,更不知道石翠英就在身畔,她早已没有了知觉。石翠英哭了一阵,沧浪女侠进屋,见此景连连叹气。石翠英立即一翻身朝沧浪女侠下拜道:“难女受了您老人家无尽的恩德,今生也报答不尽!现在舍间又受了这场惊扰,家母存亡朝夕不保,余继海也太心狠手毒了!难女与此贼势不两立,可我功夫自知不济,求您老人家慈悲慈悲,收下我为徒吧!”沧浪女侠并不阻止石翠英,只是望着她说:“我也真料不到余继海这样心毒,当初我在荒寺中将他逐走后,总以为他能听我的一番劝导,从此不再寻仇了,这下子,连我沧浪女侠也叫他给哄骗了,我非与他当面驳对不可!你既有志寻余继海,我也不能不帮助你,不过这边的事情千头万绪,还得请你雄师兄收拾完了后,你方可跟我回太湖去,五六年内我再让你跟我重踏江湖!”
  过了三天,石太太终因年高体虚,又受了这场惊吓,再遭石老镖师惨死一层打击,就此驾返瑶池。石翠英姐弟与雄壮飞师兄弟两个哀毁逾恒,依了沧浪女侠的主意,就急急将石老镖师夫妻合葬在柏林寺旁。丧事完毕后,沧浪女侠又将凌云飞的伤治好,不过一条右臂从此残废。他很是灰心,打算从此回家务农,在雄壮飞的一再劝导下,同去北京来远镖店寻大师兄、二师兄报信,得机寻仇,同时防备仇家滋扰。
  这石翠英抛不下小兄弟,征得沧浪女侠的同意,就带着石华英,跟着沧浪女侠远走江南,一叶扁舟直发太湖七十二峰间。从此,一个曾经是生机勃勃的“石家窝”就此风散云流。
  光阴过驹,又匆匆五年。陕甘道上,忽然一骑一骡,直放千里辽荒,一鞭如飞,铁蹄腾云,展开了一幅壮烈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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