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古龙之五：七种武器之碧玉刀

安石

记不清以前看过没有，倒是对大陆拍的电影还有些印象（片名《七星碧玉刀》），那是1991年，在老家县城的电影院，距今已近二十年。于是在看书的过程中，记忆深处的画面渐次被激活，两相映照，是极少有的体验。

看了开头，有些泄气，写景状物，有点像是中学生作文；继续深入，才有了些吸引力，但也不过是《故事会》的加强版而已。是期望太高，还是此篇沾了《七种武器》的光？——若非如此，谁还记得它？……也许是命题作文不好作，古龙勉强为之，交差罢了。

好在还是坚持读了下来，毕竟很轻松，很明朗的感觉，绝不至构成负担，慢慢地居然也就渐入佳境了。古龙在讲故事方面没让人失望：有一定的复杂性，又不至于太难解，挺体贴读者的。

一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只有十九岁，初次闯荡江湖，即能战胜强敌，赢得美人归。没有大场面——上下数百年，纵横几千里，X山论剑，几大门派主持人联袂出镜；只是局域化的时间与空间，中间穿插些美景、美食，——最终都没能和反方大Boss大打出手，他们自个儿就把自己了结了（大陆电影给改成了正邪大战，恰好反映了一般人对武侠的心理期待）。

段玉成功的原因是什么？古龙的标准答案是“诚实”：

所以我说的这第三种武器，并不是碧玉七星刀，而是诚实。只有诚实的人，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段玉的运气好，就因为他没有骗过一个人，也没有骗过一次人——尤其是在赌钱的时候。

所以他能击败青龙会，并不是因为他的碧玉七星刀，而是因为他的诚实。

一句话，人品问题——当然社会经验告诉我们，仅有这个是不够的，如张志新、林昭啥的，割喉的割喉，枪决的枪决，就被“诚实”害的很惨……所以古龙对段玉另外一个设定是“聪明”。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事情上表现高人品，是聪明人的做法。比如段玉在赌场上不贪心意外之财……又如不久前郑渊洁退出中国作协，就拿捏得比较好——挺替他高兴的，一个本质不错的人，能够体面地保住晚节，多好的事啊！

作为反派代表之一，古龙饶有兴致地介绍了僧王铁水的堕落过程。他父亲是卢九家的仆人，因为出身低贱，养成一种偏激又自大的性格。为了出人头地，他去少林寺出家做了和尚，练武比任何人都要勤奋刻苦。因为脾气暴躁，虽然功夫好，地位却始终不高，一怒之下就离开了少林寺。他想要做一番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大事，于是便加入了青龙会：

段玉道：“只可惜铁水虽强，青龙会更强，所以他入了青龙会后，就渐渐被人控制，渐渐不能自主，要被迫做一些他本不愿做的事，这时他纵然还想脱离青龙会，也已太迟了。”

因为这时他已习惯了那种奢侈的享受，习惯了要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

也许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也在恨自己的堕落。

所以他就更堕落，更拼命去寻找刺激和享受，只为了要对自己报复。

所以他才会被青龙会吞下去。

其实铁水并非总是脾气坏，书中说：“他这个人也跟他的名字一样，有时刚烈暴躁，有时却很讲理，谁也摸不透他的脾气。”他的朋友卢九也很敬重他，始终认为他是个英雄。他和青龙会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但后者自有一套让人变坏的机制，既能笼络住人，也能让人心甘情愿、主动地去做坏事。比如借段玉的刀杀卢小云，就算是朋友的儿子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能够在青龙会里混出个人样的绝不会是善人，这大约是邪恶组织的共通之处。

段玉的运气总能那么好么？倘若他能混到段老爷子那个年纪，是不是也会赞同老人家的那几句戒条？那恐怕才是社会选择的结果吧。为了平衡起见，我把老爷子的教导也抄录一下：

一、不可惹事生非，多管闲事。

二、不可随意结交陌生的朋友。

三、不可和陌生人赌钱。

四、不可与僧道乞丐一类人结怨。

五、钱财不可露白。

六、不可轻信人言。

第七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千万不可和陌生的女人来往。

无论如何，在一个尔虞我诈、缺乏基本信任的江湖世界强调“诚实”都是不寻常的，主角居然藉此战胜了强大的青龙会。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哈维尔的一些观点。哈维尔与古龙为同时代人，一个深刻思考，不懈抗争，参与各项政治行动，以和平方式结束了后极权社会的统治；一个写小说为生，试图在一种不入流的文学形式中探讨人性及其他，坚持孤独的、近乎无望的创造，同时酒色无度，未能等到威权统治的终结。一位技艺炉火纯青、不断突破自己、如此丰富多产的文学大师却英年早逝，难道不是汉语文学最大的损失？

风行天下

1、《七星碧玉刀》似乎是上影的作品，另外上影还拍过一部根据古龙小说《绝不低头》改编的电影《一无所有》，申军谊演的黑豹。以前在录像厅看过一部《七巧凤凰碧玉刀》，台湾出品，只记得一人出刀，三人齐刷刷的倒下，旁边一个丘八禁不住赞叹：歪日，真球快啊。还有一个镜头，是铁水举着酒杯，很NB的说：酒化为血，是凶兆。

2、《碧玉刀》的明快，接近于《大人物》，没有雕章琢句，没有故作深沉，用余杰的话来说，就是：从心底里汨汨流出来的，纯真之气飞荡在每个标点符号里。

更有意思的是，碧玉刀里，是朱二爷为独生女选女婿；大人物里，田二爷的独生女是自己去找女婿。只不过，段玉是一个青春得意马蹄疾的少年，杨凡却总给人中年沧桑的感觉。余杰说大人物写的是青春，其实，那只是田思思的青春，决不是属于杨凡的。

3、段玉成功的原因，古龙虽然写到了是诚实，但是，别忘了古龙紧接着还有这么一句：只有诚实的人，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段玉的运气好……。

记得是边城不浪吧，曾经指出过古龙写作的背景是工商业时代（王怡似乎也如此讲过）。而工商业时代，所注重的，当然是诚信，而不是农民式的游手好闲与狡猾。农业文明的精华，或者说是最丑陋肮脏的东西，很多集中在资治通鉴里面。无论是伪君子岳不群，还是真小人韦小宝，都跳不出这个圈子。

金庸的写作背景是农业时代。

用农业时代的眼光去看工商业时代，会觉得它简单纯真得近于弱智，其实，只是用自己的精明去衡量他人的智慧。

题外话：几天前与一个同事聊天，说到春秋时代与古罗马时代，基本上类似的出发点，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文化。无非也就是工商文明与农业文明的差异罢了。

4、古龙曾经说过，让武侠小说也具有教化作用，在《七种武器》里面，表现得尤为明显。不管怎么样，教育人讲诚信总没有错的啊。不过，《七种武器》里面的说教，还是过重了。

边城不浪

《碧玉刀》我个人是非常喜欢的，相反，安石推崇的《多情环》我的评价反而比较低。

这部小说读起来很轻松，也没什么能让人条分缕析的地方，但读者可以感觉到古龙写作此书的时候内心充满阳光。心情不好的时候翻翻这种晓畅好玩的小说，真的有治愈作用啊。这就够了。

我每次读《碧玉刀》，就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一回（虽然现在也不老）。

安石

用农业时代的眼光去看工商业时代，会觉得它简单纯真得近于弱智，其实，只是用自己的精明去衡量他人的智慧。
题外话：几天前与一个同事聊天，说到春秋时代与古罗马时代，基本上类似的出发点，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文化。无非也就是工商文明与农业文明的差异罢了。 ...
风行天下 发表于 2010-5-11 14:45

西方虽然也有险些灭绝整个文明的世界大战，但相比东方来说，还是智慧了些，东方再怎么发展，也只能在原来的圈子里打转（直到现在还在某些圈子里转不出来），虽有进步，也很微弱。

安石

《碧玉刀》我个人是非常喜欢的，相反，安石推崇的《多情环》我的评价反而比较低。

这部小说读起来很轻松，也没什么能让人条分缕析的地方，但读者可以感觉到古龙写作此书的时候内心充满阳光。心情不好的时候翻翻这 ...
边城不浪 发表于 2010-5-11 15:13

昨晚读了一点《多情环》，感受已经淡了很多。这和《孔雀翎》不一样，在读的过程中很感动，只是到了结尾因为早已知道结局，反而比较平淡。

顾雪衣

我觉得温瑞安在初写神州奇侠的时候，就受了碧玉刀的启发。尤其是萧秋水离家时父亲对他训诫的几条，跟段玉离家时如出一撤。

安石

车田小美说这点是抄自毛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