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古龙之七：七种武器之霸王枪

安石

先抄录一段《孔雀翎》结尾部分：

秋凤梧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等他走出门时，却又回头道：“我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高立在听着。

秋凤梧道：“北六省镖局的联盟已成立，盟主正是百里长青。”

高立灰黯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一串火花。

一串辉煌闪亮的火花。

秋凤梧已走了出去。

又过了很久，高立才缓缓道：“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他真的感激。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更有意义，他已完全满足。

他爱过，也被人爱过。

他已为别人做了件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事，已无愧这一生。

《霸王枪》写的是联营镖局成立之后的江湖，按理它将与青龙会展开正邪交锋，事实却非如此。联营镖局的标志是“五犬开花旗”，它可以为谭道这样的贪官污吏保驾护航，证明它并非正义的化身。更有甚者，镖局的创始者还与青龙会勾结，把镖局机密出卖给强盗以牟取更大“利润”，令上面这段闪烁着理想与人性光辉的描写成了笑料。是为古龙翻新出奇之笔。

这其实不是笑话，现实世界远比这荒诞、残酷得多。二十世纪人类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分析了人们将自己的自由交付给法西斯独裁的心理原因，他将之归结于人们在获得工业社会的最初自由之后的焦虑与惶惑，在我们这里，则更多的是对“崇高理想”的追求、对于现实利益的疯狂追逐。

对于江湖大佬们的倒行逆施，古龙认为是贪婪，是对权力、声名、金钱、美色无止境的欲望，这个大抵是不错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口号、愿景最终看来不过是些伪装罢了。

有人撰文认为：

就侠客形象而言，古龙中后期的侠客呈现出几个特色，即机智胜于武功、外表不求必然俊美、内在秉持男子汉精神。在此基调下，分歧出楚留香、傅红雪两种典型，前者乐观、后者悲调。

就此而言，《大旗英雄传》中的铁中棠已开其端，可与《武林外史》中的沈浪并列为主要雏形人物。……

《七种武器》中似乎存在类似的人物划分，前者如白玉京、段玉、丁喜，后者如高立、萧少英、杨铮，具体到丁喜，其实也有孤狼浪子的影子，只是比较乐观、讨喜，可视为《边城浪子》中叶开与傅红雪的综合体。实际上，叶、傅二人一体两面，均是古龙自身性格的体现。该文尚提到“意志坚强”，古龙酒色无度，容易让人产生意志薄弱的印象，其实在其短暂的一生中，能够完成七十多部小说，其中不乏长篇巨制，如此意志力当然已远超过绝大多数人。

丁喜的面目不是很清晰，在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因而显得比较深沉、酷。他少年辛酸，自卑，但不扭曲变态，反而讨人喜欢，原因在于他有爱心。就像《武林外史》中的沈浪，古龙不进入其内心，偶尔提及以往经历也是一晃即过，保持一种神秘感。邓定侯也许就是成熟后的古龙，以此来观照那个成长期遭受创伤、有些封闭的自我（丁喜），中年人的视角、味道，不时还会来上一段意识流，几乎奠定了全书的基调。

一些配角的描写饶有趣味，如张金鼎、红杏花、熊九太爷、金枪徐……当然还有小马，还记得他和杜若琳的初遇：

小马却反而不喝酒了。

别人看的是两个女孩子，他的眼睛却始终盯在其中一个女孩的脸上。

喝茶的女孩子脸红的原因，很可能也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他。

男人都喜欢看女人，却很少有人曾象他这样看法的。

他已不仅是用眼睛在看，他看着这女孩子时，就好象在看着他童年梦境中的女神，又好象在看着他相思已久的情人。

一个女孩子被一个英俊的青年人这样看着，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愤怒的小马忽然变成了温顺的小羊，这段描写让人想起《教父》里面迈克尔在西西里避难时被“雷电”击中的情景，在激烈的黑帮火并下忽然插入一段世外桃源式的情感奇遇，真可谓神来之笔。小马无疑也是被雷电击中了。那些含蓄、温婉、优美的女子总是能激发人的诗意，让男人的内心变得温柔。

女主角霸王枪王大小姐有朱七七的影子，但塑造的不太成功，比较单薄。记得初看时倒是挺喜欢她的，性格直爽，按东北话来说叫“虎”——彪呼呼的，有点猛，做事情比较粗糙。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用提防着，不累——当然，这只是少不更事的想法，很可能属于盲目乐观。

书中至少有两处提及“功夫只有一种”，如下面这段：

百里长青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丁喜道：“功夫就是功夫，功夫只有一种，杀人的是这一种，救人的也是这一种。”

百里长青的眼里发出光，他想不到这年轻人居然能说得出这种道理。

──在基本上，所有的武功都是一样的。

这道理虽明显，但是能够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却不多。

事实上，能懂得这道理的人，世上根本就没有几个。这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这让我产生了一些联想，当然未必是古龙本意——权力也只有一种，可以作恶，也可以为善；可以奴役人，也可以解放人，给人民以民主、自由。不一定非得推倒重来，有时仅取决于掌权者内心的转变，如蒋经国，便做到了化邪为正。何以如此？抄录书中结束部分的一段文字聊作“答案”：

可是他们现在已知道，一个人只要有勇气去冒险，天下就绝没有不能解决的事。

班超、张骞，他们敢孤身涉险，就正是因为他们有勇气。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能够立大功成大事，也都是因为这“勇气”两个字。

但勇气并不是凭空而来，是因为爱，父子间的亲情，朋友间的友情，男女间的感情，对人类的同情，对生命的珍惜，对国家的忠心，这些都是爱。

若没有爱，谁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个什么样的世界，谁知道这故事会变成个什么样的结局？

2010年11-12月改

凌妙颜

安石读的真是仔细，估计除你之外，没有人会联想到《孔雀翎》的最后一段与《霸王枪》间的联系。

袋鼠

男女主角都是不讨我喜欢的，所以不喜欢这部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