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安石 于 2026-8-29 15:47 编辑
《拳头》1975年1月在《武侠春秋》杂志连载,注明“又名狼山”,同年夏季由武林出版社出版,亦名《狼山》。《武侠春秋》二度连载时列为“七种武器之六”,后又被古龙排除在外。此外南琪版曾改名《愤怒的小马》。
不得不说,重读前我对这部作品期待值很低,一是它不属于声名显赫的《七种武器》,仅是《霸王枪》的外传;二是“狼山”场景的设定太局限,完全看不到武侠中常见的大场面、大格局、大江湖;三是主角的个性也非我所喜——冲动莽撞、动辄与人拼命、酷爱暴力,这样的人在现代社会怎么生存呢?恐怕只能去拘留所、监狱待着了。 但看完后我同样不得不说,这是一部很精彩的作品,它完全不必借重《七种武器》的名头,甚至,它比某些正品还要优质得多。以下略述感想。 首先还是打架。冲动、热血、拼命、甚至是自残,这样一个人物的塑造无疑与古龙早年的帮派经历有关,也与他成名之后再未遇到太大的挫折有关,所以,作品中涌动着的仍然是那种一往无前、决不低头,与命运抗争、战而胜之的精神。如小马在被太阳神使者逼入绝境时: 小马真的很想死。 他已救不了老皮,也救不了小琳,他恨不得能立刻投入火焰,让自己全身的骨骼血肉化作灰烬。 可是他又想起了丁喜的话。 丁喜是他的好朋友,是他的兄弟,丁喜一向被人认为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曾对他说:“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只有懦夫才会用死来解脱。”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有决心、有勇气,无论多艰苦困难的事,都一定有法子解决的。” 火焰中仿佛又出现了丁喜的笑脸,笑得那么讨人喜欢,又笑得那么坚强勇敢。 小马忽然道:“我不想死。” 不过,我相信一些突发或偶发事件也会对人的思想和行为产生重要影响,比如1980年10月,在北投吟松阁,古龙因敬酒问题遭柯俊雄的食客砍伤手臂,失血2000CC;又输入带有肝炎的血液,患上肝炎,健康每况愈下。古龙后来原谅了那位食客——这样的莽汉是不是很像“愤怒的小马”?如果这事发生在前,古龙是否还会写小马这样的人?也许会,但肯定不是现在的小马。(当然,我也相信,吟松阁事件不会改变古龙“握紧刀锋”的基本人生姿态。)
其次是引起的关于侠义、道义和义气的思考,也许还有道德。小说中君子狼的出场: 夕阳已消逝,夜色已渐临。 山块后慢慢地走出七个人来,走得很斯文,态度也很斯文。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儒衣高冠,手里轻摇着一把折扇。 折扇上可隐约看出八个字:“惇惇君子,温文如玉。” 夜色还未深。这个人斯斯文文地走过来,走到岩石前,收起折扇,一揖到地。 后面的六个人也跟着一揖到地。 看到“惇惇君子,温文如玉”几个字我笑了,我想起了金庸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金庸借陈家洛佩玉上的刻字道出自己欣赏的人生境界,古龙略加修改,成了君子狼伪饰的格言。这是中国盛产的一个物种,本质不是因为文化,而是政治的虚伪。再如小马去见狼山之王朱五太爷,郝生意指点他:“要想见朱五爷,对那扫花的老人,就得特别尊敬。”接下来古龙写到: 扫花的老人弯着腰扫花,始终没有抬起头。 小马大步走过去,抱拳躬身:“我姓马,我特地来求见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听不见。 小马道:“我此来并无恶意,我是来送礼的。” 扫花的老人还是没有抬头,却忽然道:“跪下来说话,再爬着进去。” 小马并没有忘记郝生意的叮咛,他已经对这老人特别尊敬。 现在他居然还能忍住气,道:“你叫谁跪下来?” 老人道:“叫你。” 小马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他已经准备不顾—切冲进去。 他的拳头已握紧。 谁知道扫花的老人反而笑了,抬头看着他,一双衰老疲倦的眼睛里也充满笑意。 小马的拳头也无法再打出去。 老人喃喃道:“有意思,有意思。” 小马不懂:“什么事有意思?” 老人道:“我已五十一年没听过‘放你妈的屁’这五个字,现在忽然听见,实有很有意思。” 小马的脸有点红了。 不管怎么样,这老人的年纪已经大得可以做他爷爷,他实在不应该无礼。 老人又道:“走进去再向左,就可以看见一扇门,敲三次门,就推门进去。” 他又弯下腰去扫花,扫那永远扫不尽的花。 小马很想说几句有礼的话,却连一句都说不出。 等他走入竹篱,再问头时,却已看不见竹篱外弯着腰扫花的人影。 这种写法无疑是种颠覆,对传统武侠的颠覆。在金庸等人的作品中,主角在获得秘笈、接受功力、开启宝藏前,对死者或老人必定是毕恭毕敬、让磕头就照拜不误的,否则不但一无所获还会招致杀身之祸……在获得功力或权力前必须(心甘情愿地)做孙子,古龙一句“放你妈的屁”何其简单痛快。这个讨人喜欢的熊大头自有其桀骜之处。 正面人物当然是侠义之士,小马,常无意,张聋子,老皮,都有自己的原则,甚至,就连最坏的君子狼,也都遵循一定的规则,比如他们不会在夜间发动攻击。不过,古龙有时对义气似乎过于“迷信”,这种“义气”可能仅存在于在理想与真空当中,末尾老皮出其不意地牺牲自己,和太阳神使者同归于尽,这样的描写就有些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了。 一个老问题:义气和传统的道德观能否与“普世价值”并存?联想到前段时间何云伟、李菁的退出德云社,志不同道不合,退出本无可厚非,但在选择时机上(郭德纲被北京卫视打压)无疑是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压力(尽管当事人否认)。基于义气和道德,何李的做法当然不能接受,而基于“普世价值”,则似应同情何李的生存情境,抱有宽容的态度,虽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但不得不为之。所以作为当事人亦或旁观者,究竟如何选择和看待,不是那么容易的。 最近南方周末刊载了袁伟时和杜维明两位教授的谈话:究竟怎样对待中国传统文化?这激发我有了这样的想法:普世价值是较低层次的东西,而儒家等传统则可以作为更高的追求。不是贬低前者,这里的较低层次是指基础,如初等数学、普通物理等,是必不可少的训练——比如和普世价值不符,那么就应该对旧有的观念加以改进,即普世优先。后者之能成为更高追求,则主要在于它的精神价值,儒家,还有道释,在经过所谓的“现代性转换”之后是可以保留它的一些内核的。它们有普世的一面,只是未必有机会被更大的受众接纳,就像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更高级别的科学一样。事实上,我认为儒家(的某些观念和精神)和科学、自由主义是同一级别的东西,比其他的诸如宗教、信仰等要高几个档次。 再次是作品的寓言化,以及把朱五太爷、朱云父子的家庭问题作为故事源头等,这些加深了小说的现代意蕴。寓言,或者隐喻,不在于能不能写,而在于能否写得好,尤其是,能否有一个好的故事、文笔作为基础。这对当时的古龙来说不是问题,他已经是一个大师,讲故事的大师,同时又创造了一种独特而又现代的文风(借用一个俗气的评价:中国的莎士比亚,恐怕古龙比其他作家更有资格占用这个名头)。这个短篇的奇特、气势与张力这里毋庸赘言,读者可自行体味。 狼山上迷失的少男少女,“吃草”、“成瘾”,被“邪教”蛊惑;君子狼们将狼山之王腌制成咸肉,以此来维系人心、号令群狼,是影射,也是预言;朱云答应小马,要让“狼山上从此再也没有恶狼,也没有吃草的人”,这也可视为预言——权力的继承者自己终结暴政(蒋介石于1975年4月去世,正是《拳头》连载期间)……关于“吃草”,书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郝生意终于也出现了,看着晕倒在地上的少女,摇头叹息,喃喃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吃草?” 小马道:“她吃草?” 郝生意道:“吃得很多。” 小马更奇怪:“吃什么的人我都见过,可是吃草的人……” 郝生意道:“她吃的不是普通的那种草。” 小马道,“是哪种?” 郝生意道:“是那种要命的毒药。” 他叹息着解释:“这里的山阴后长着种麻草,不管谁吃了后,都会变得疯疯颠颠、痴痴迷迷的,就好象……” 小马道:“就好像喝醉酒一样?” 郝生意道:“比喝醉酒还可怕十倍。一个人酒醉时心里总算还有三分清醒,吃了这种麻草后,就变得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都会做得出了。” 小马道:“吃这种草也有瘾?” 郝生意点点头,道:“据说他们那些人一天不吃都不行。” 小马道:“他们那些人是些什么人?” 郝生意道:“是群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什么人都看不顺眼的大孩子。” ——他们吃这种草,就是要为了麻醉自己,逃避现实。 小马了解他们,他自己心里也曾有过这种无法宣泄的梦幻和苦闷。 一种完全属于年轻人的梦幻和苦闷。 可是他没有逃避。 因为他知道逃避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法子,只有辛勤的工作和不断的奋斗,才能真正将这些梦幻苦闷忘记。 武侠的世界是不是对真实世界的刻画?这个问题有点像欧几里得几何与非欧几何,通过修改前者的某个公设,可以得到非欧几何,但人们一直认为,只有欧氏几何才是真实的世界,直到爱因斯坦发现空间可以弯曲,非欧几何才不再被视为数学家们的玩具。和博大精深的欧氏几何相比,非欧几何并不显得粗糙和拙劣,而是同样的精深与精确。 最后是形形色色的人物。蓝兰豪放、解趣,直接就和主角上床,全无扭捏之态;柳金莲大脚大嘴,一口吞下小马拳头、咬住脉门,极富视觉冲击力;剥光主角梦中情人小琳衣服,还不让她保留处子之身,人为造成两人间的“裂痕”;张聋子和香香之间的纠缠,是古龙浓重的“老少配”情结体现,且总是以失败告终……台湾网友车田小美评论《拳头》:“唯一讨厌的地方是,那对话总是非常冗长,啰哩八嗦还自以为很幽默,实在让人‘倒弹’。”这个评论我觉得应该移赠《霸王枪》,至于本篇,我个人的评价是:机警有趣,恰到好处。(2010年11-12月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