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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重读古龙之九: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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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8 13:38: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安石 于 2026-8-29 15:47 编辑

《拳头》1975年1月在《武侠春秋》杂志连载,注明“又名狼山”,同年夏季由武林出版社出版,亦名《狼山》。《武侠春秋》二度连载时列为“七种武器之六”,后又被古龙排除在外。此外南琪版曾改名《愤怒的小马》。
不得不说,重读前我对这部作品期待值很低,一是它不属于声名显赫的《七种武器》,仅是《霸王枪》的外传;二是“狼山”场景的设定太局限,完全看不到武侠中常见的大场面、大格局、大江湖;三是主角的个性也非我所喜——冲动莽撞、动辄与人拼命、酷爱暴力,这样的人在现代社会怎么生存呢?恐怕只能去拘留所、监狱待着了。
但看完后我同样不得不说,这是一部很精彩的作品,它完全不必借重《七种武器》的名头,甚至,它比某些正品还要优质得多。以下略述感想。
首先还是打架。冲动、热血、拼命、甚至是自残,这样一个人物的塑造无疑与古龙早年的帮派经历有关,也与他成名之后再未遇到太大的挫折有关,所以,作品中涌动着的仍然是那种一往无前、决不低头,与命运抗争、战而胜之的精神。如小马在被太阳神使者逼入绝境时:
小马真的很想死。
他已救不了老皮,也救不了小琳,他恨不得能立刻投入火焰,让自己全身的骨骼血肉化作灰烬。
可是他又想起了丁喜的话。
丁喜是他的好朋友,是他的兄弟,丁喜一向被人认为是“聪明的丁喜”。
丁喜曾对他说:“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只有懦夫才会用死来解脱。”
“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有决心、有勇气,无论多艰苦困难的事,都一定有法子解决的。”
火焰中仿佛又出现了丁喜的笑脸,笑得那么讨人喜欢,又笑得那么坚强勇敢。
小马忽然道:“我不想死。”
不过,我相信一些突发或偶发事件也会对人的思想和行为产生重要影响,比如1980年10月,在北投吟松阁,古龙因敬酒问题遭柯俊雄的食客砍伤手臂,失血2000CC;又输入带有肝炎的血液,患上肝炎,健康每况愈下。古龙后来原谅了那位食客——这样的莽汉是不是很像“愤怒的小马”?如果这事发生在前,古龙是否还会写小马这样的人?也许会,但肯定不是现在的小马。(当然,我也相信,吟松阁事件不会改变古龙“握紧刀锋”的基本人生姿态。)

其次是引起的关于侠义、道义和义气的思考,也许还有道德。小说中君子狼的出场:
夕阳已消逝,夜色已渐临。
山块后慢慢地走出七个人来,走得很斯文,态度也很斯文。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儒衣高冠,手里轻摇着一把折扇。
折扇上可隐约看出八个字:“惇惇君子,温文如玉。”
夜色还未深。这个人斯斯文文地走过来,走到岩石前,收起折扇,一揖到地。
后面的六个人也跟着一揖到地。
看到“惇惇君子,温文如玉”几个字我笑了,我想起了金庸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金庸借陈家洛佩玉上的刻字道出自己欣赏的人生境界,古龙略加修改,成了君子狼伪饰的格言。这是中国盛产的一个物种,本质不是因为文化,而是政治的虚伪。再如小马去见狼山之王朱五太爷,郝生意指点他:“要想见朱五爷,对那扫花的老人,就得特别尊敬。”接下来古龙写到:
扫花的老人弯着腰扫花,始终没有抬起头。
小马大步走过去,抱拳躬身:“我姓马,我特地来求见朱五太爷。”
扫花的老人听不见。
小马道:“我此来并无恶意,我是来送礼的。”
扫花的老人还是没有抬头,却忽然道:“跪下来说话,再爬着进去。”
小马并没有忘记郝生意的叮咛,他已经对这老人特别尊敬。
现在他居然还能忍住气,道:“你叫谁跪下来?”
老人道:“叫你。”
小马忽然大吼:“放你妈的屁!”
他已经准备不顾—切冲进去。
他的拳头已握紧。
谁知道扫花的老人反而笑了,抬头看着他,一双衰老疲倦的眼睛里也充满笑意。
小马的拳头也无法再打出去。
老人喃喃道:“有意思,有意思。”
小马不懂:“什么事有意思?”
老人道:“我已五十一年没听过‘放你妈的屁’这五个字,现在忽然听见,实有很有意思。”
小马的脸有点红了。
不管怎么样,这老人的年纪已经大得可以做他爷爷,他实在不应该无礼。
老人又道:“走进去再向左,就可以看见一扇门,敲三次门,就推门进去。”
他又弯下腰去扫花,扫那永远扫不尽的花。
小马很想说几句有礼的话,却连一句都说不出。
等他走入竹篱,再问头时,却已看不见竹篱外弯着腰扫花的人影。
这种写法无疑是种颠覆,对传统武侠的颠覆。在金庸等人的作品中,主角在获得秘笈、接受功力、开启宝藏前,对死者或老人必定是毕恭毕敬、让磕头就照拜不误的,否则不但一无所获还会招致杀身之祸……在获得功力或权力前必须(心甘情愿地)做孙子,古龙一句“放你妈的屁”何其简单痛快。这个讨人喜欢的熊大头自有其桀骜之处。
正面人物当然是侠义之士,小马,常无意,张聋子,老皮,都有自己的原则,甚至,就连最坏的君子狼,也都遵循一定的规则,比如他们不会在夜间发动攻击。不过,古龙有时对义气似乎过于“迷信”,这种“义气”可能仅存在于在理想与真空当中,末尾老皮出其不意地牺牲自己,和太阳神使者同归于尽,这样的描写就有些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了。
一个老问题:义气和传统的道德观能否与“普世价值”并存?联想到前段时间何云伟、李菁的退出德云社,志不同道不合,退出本无可厚非,但在选择时机上(郭德纲被北京卫视打压)无疑是受到了来自外部的压力(尽管当事人否认)。基于义气和道德,何李的做法当然不能接受,而基于“普世价值”,则似应同情何李的生存情境,抱有宽容的态度,虽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但不得不为之。所以作为当事人亦或旁观者,究竟如何选择和看待,不是那么容易的。
最近南方周末刊载了袁伟时和杜维明两位教授的谈话:究竟怎样对待中国传统文化?这激发我有了这样的想法:普世价值是较低层次的东西,而儒家等传统则可以作为更高的追求。不是贬低前者,这里的较低层次是指基础,如初等数学、普通物理等,是必不可少的训练——比如和普世价值不符,那么就应该对旧有的观念加以改进,即普世优先。后者之能成为更高追求,则主要在于它的精神价值,儒家,还有道释,在经过所谓的“现代性转换”之后是可以保留它的一些内核的。它们有普世的一面,只是未必有机会被更大的受众接纳,就像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更高级别的科学一样。事实上,我认为儒家(的某些观念和精神)和科学、自由主义是同一级别的东西,比其他的诸如宗教、信仰等要高几个档次。
再次是作品的寓言化,以及把朱五太爷、朱云父子的家庭问题作为故事源头等,这些加深了小说的现代意蕴。寓言,或者隐喻,不在于能不能写,而在于能否写得好,尤其是,能否有一个好的故事、文笔作为基础。这对当时的古龙来说不是问题,他已经是一个大师,讲故事的大师,同时又创造了一种独特而又现代的文风(借用一个俗气的评价:中国的莎士比亚,恐怕古龙比其他作家更有资格占用这个名头)。这个短篇的奇特、气势与张力这里毋庸赘言,读者可自行体味。
狼山上迷失的少男少女,“吃草”、“成瘾”,被“邪教”蛊惑;君子狼们将狼山之王腌制成咸肉,以此来维系人心、号令群狼,是影射,也是预言;朱云答应小马,要让“狼山上从此再也没有恶狼,也没有吃草的人”,这也可视为预言——权力的继承者自己终结暴政(蒋介石于1975年4月去世,正是《拳头》连载期间)……关于“吃草”,书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郝生意终于也出现了,看着晕倒在地上的少女,摇头叹息,喃喃道:“好好的一个女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吃草?”
小马道:“她吃草?”
郝生意道:“吃得很多。”
小马更奇怪:“吃什么的人我都见过,可是吃草的人……”
郝生意道:“她吃的不是普通的那种草。”
小马道,“是哪种?”
郝生意道:“是那种要命的毒药。”
他叹息着解释:“这里的山阴后长着种麻草,不管谁吃了后,都会变得疯疯颠颠、痴痴迷迷的,就好象……”
小马道:“就好像喝醉酒一样?”
郝生意道:“比喝醉酒还可怕十倍。一个人酒醉时心里总算还有三分清醒,吃了这种麻草后,就变得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都会做得出了。”
小马道:“吃这种草也有瘾?”
郝生意点点头,道:“据说他们那些人一天不吃都不行。”
小马道:“他们那些人是些什么人?”
郝生意道:“是群总觉得什么事都不对劲,什么人都看不顺眼的大孩子。”
——他们吃这种草,就是要为了麻醉自己,逃避现实。
小马了解他们,他自己心里也曾有过这种无法宣泄的梦幻和苦闷。
一种完全属于年轻人的梦幻和苦闷。
可是他没有逃避。
因为他知道逃避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法子,只有辛勤的工作和不断的奋斗,才能真正将这些梦幻苦闷忘记。
武侠的世界是不是对真实世界的刻画?这个问题有点像欧几里得几何与非欧几何,通过修改前者的某个公设,可以得到非欧几何,但人们一直认为,只有欧氏几何才是真实的世界,直到爱因斯坦发现空间可以弯曲,非欧几何才不再被视为数学家们的玩具。和博大精深的欧氏几何相比,非欧几何并不显得粗糙和拙劣,而是同样的精深与精确。
最后是形形色色的人物。蓝兰豪放、解趣,直接就和主角上床,全无扭捏之态;柳金莲大脚大嘴,一口吞下小马拳头、咬住脉门,极富视觉冲击力;剥光主角梦中情人小琳衣服,还不让她保留处子之身,人为造成两人间的“裂痕”;张聋子和香香之间的纠缠,是古龙浓重的“老少配”情结体现,且总是以失败告终……台湾网友车田小美评论《拳头》:“唯一讨厌的地方是,那对话总是非常冗长,啰哩八嗦还自以为很幽默,实在让人‘倒弹’。”这个评论我觉得应该移赠《霸王枪》,至于本篇,我个人的评价是:机警有趣,恰到好处。(2010年11-12月改)
发表于 2010-8-8 18:12:31 | 显示全部楼层
泉水从高山上流下来,小马将昏迷的女孩浸入了冰冷清澈的泉水里,她伤得不轻。

  冰冷的泉水流入她的伤口,一定会让她觉得痛苦难忍。

  可是痛苦却已使她清醒。

  阳光灿烂,她忽然开始在泉水中打挺,就象是条忽然被标枪刺中的鱼,鱼不会呼号。

  她的呼号声却使人不忍卒听。

  小马在听,也在看。

  他的心肠并不硬,他这么样做,只因为他觉得这个女孩子无论身体和灵魂都应该洗一洗——不是用水洗,是用痛苦来洗。

  就好象黄金一定要在火焰中才能炼得纯,就好象凤凰一定要经过烈火的洗礼,才会变得更辉煌美丽。

  呼号和挣扎终于停止。

  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等到她能再睁开眼时,她就看见了小马,

  她的眼睛也已清醒。

  清醒使她的眼睛看来更美,美丽清纯。

  在迷醉时她也许是个妖女、荡女,清醒时她却只不过是个寂寞而无助的小女孩。


这一段写得很动人
古龙确实有很深重的loli情结
在武侠里,感觉只有他和老温愿意把自己的欲望写进文字里、且很袒露得让人看得见
只是老温的口味太重,令人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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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8 20:55:24 | 显示全部楼层
恩,这我以前还没注意到,其实张聋子和香香就是这种情结的反映啊,还有九月鹰飞中的葛病、丁灵琳,确实不少。
我在末尾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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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10 17:19: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严格来说,张聋子、香香,葛病、丁灵琳算老少配,不是萝莉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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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11 13:00:1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部小说我不喜欢的是,所有的人物都是非常类型化的。很套路,很扁平。

另外,我觉得对话比《霸王枪》差了不少。我很中意霸王枪里邓定侯和丁喜的拌嘴。

那个“放你妈的屁”给我的印象也很深,哈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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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11 18:01:43 | 显示全部楼层
整个小说只有短短几天时间,不可能有性格上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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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8-26 09:05:11 | 显示全部楼层
人物的套路、扁平和时间有什么关系?这和性格的变化是两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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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8-26 09:33:57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只能说有一定关系吧,现实中人都有扁平的一面。百度到的:

福斯特说:“17世纪时,扁平人物称为性格人物,而现在有时被称作类型人物或漫画人物。”
莫里哀笔下出现的男女老少,无论贵族官僚、教士学者,还是商人掮客、工匠听差,差不多都是这种“可以用一个句子表达出来”的漫画式人物。他们出现在剧里,只是为了“表现一个简单的意念或特性”,甚至简直就是为了某一个固定念头而生活在种种的矛盾冲突之中。

福斯特认为扁平人物有两大长处:一是容易辨认,二是容易记忆,并且说:“我们大家都在追求永恒的东西,即使阅历很深的人也如此,在一般人看来,这也是艺术创作的主要原因,我们都希望看到经久不衰的、人物始终如一的作品,以作为逃避现实的寄托,这就是扁平人物受到青睐的原因。”莫里哀的人物确实体现了这两大长处。他的人物一出场,很快就会被观众富于情感的眼睛看出是个怎样的人。这类让人一眼看透的人物对于古典主义戏剧的结构严整是十分有用的。莫里哀的人物在易辨的同时在观众脑海中涂上了鲜明夺目的色彩,使人铭心镂骨。

圆形人物是指人物性格比较丰满,表达出了人物的复杂性和多面性。反之,扁型指人物性格刻画比较单调,人物好人就好到底,坏人就十恶不赦,缺乏人物性格的变化和人性的复杂。
文学创作上有“圆形人物”和“扁形人物”,或“复杂性格”和“简单性格”之说 。把具有复杂性格的人物形象称为“圆形人物”,把具有简单性格的人物形象之称为“扁形人物”。“扁形人物”一般说来,“只具备一种气质,甚至可以用一个句子表达出来”,性格固定,不受环境的影响;环境的变动只会更显示出其性格的一成不变,在整个小说中性格基本上没有大的变化。  

“扁平人物”又可称之为类型人物,这在中国古典小说《三国演义》中表现得最为出色,如诸葛亮是“智”的化身,关羽是“义”的化身,刘备是“仁”的化身,张飞是“勇”的化身,曹操是“奸”的化身,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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