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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郎红浣《剑胆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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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7: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怅望祁连 于 2025-4-3 21:15 编辑

书库里的旧雨楼版缺少部分章节,文本质量也一般,分享个校对版全本。
微信图片_20250403211438.jpg
发表于 前天 18:20 | 显示全部楼层
郎红浣的文本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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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8: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回


宛平县附郭“芦沟桥”,桥跨在永定河上,长四百余尺,桥下有十一个环孔。到过北平的人大概总知道这座桥,那就也应该知道桥西南的长辛店,是个相当热闹的地方。
这是民国纪元前一百四十三年——清乾隆三十四年的事。
大街上右两个镖局,坐南的叫大明,靠北的叫大通,望门对宇,规模差不多。
有人说大明局有很多分局散设各地,大通却只此一家,所以大明局的生意要比较兴隆些。
大通不甘示弱,生财有道别出心裁,就在镖局紧邻开张一家好大的客栈。栈名高升,兼管行旅吃暍,高楼敞望,画栋雕梁,外表顶漂亮,内容更充实,第一他们家酒好,第二大餐小吃全不含糊,第三了不得,当炉的用一对美人——姊妹花。
姊姊华绮春,绰号红娘子,她喜欢打扮得一身红。妹妹华翠黛,绰号玉簪儿,她爱绿,绿得像一只翡翠鸟。
姊妹可怜生,花枝般绰约,长条子,腰细,眉儿秀,眼儿媚,浑身透着俏劲儿,姊会低吟妹会笑,吟也断肠笑消魂。
虽然,尽管说艳如桃李,有时候可也会冷若冰霜。
尤其姊姊脾气躁,她要翻下脸,你还得小心她,那是够泼辣,赏两个耳光没关系,大不了掉牙流血,挨一下窝心脚,可要当心你的命根儿。
她那绣鞋儿高底儿嵌着铁尖儿,就算踹上不要紧,皮肉也不能太好受。
人都讲她们姊妹出身女跑解,跑解的女孩子有几个念过书?人家姊妹似乎颇认一些字粒,这就不无可疑了。
总而言之,谁也摸不清她们的路数。
她们有一位亲戚现在栈里管帐,叫水秋痕,人称水二爷。她们喊妈妈爹!
妈妈爹是个没有口子的葫芦,一年到头吐不出两句话。
他并不怎样敢管两位姑娘,但可比姑娘梳妆台畔明镜。姑娘忧他忧,姑娘喜他喜,看起来关系大约还不平常。
姑娘正牌职业原是大通局镖头,身份在同列以上,派她们这边客栈来当家,那是另有理由。
她们过的是快乐的日子,整天地冶容艳服,周旋于像蚂蚁一样多顾客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客栈里过往人物自是非常复杂,只要你不太过疯狂,红娘子多少总还肯给你面子。假使你必须要肉麻到毛手毛脚,那就得认定命运倒楣。
她揍人的方式顶干净俐落,不至太重的一下耳括子,然后右手贴上你胸膛,夹衣服带皮肉举稻草似的,送你出大门口抛在驴马粪里了事。
你可千万别不服气,敢再吵非要准备遍体鳞伤。
最近没有什么人来找红娘子的麻烦,她的狠身手镇服了识与不相识的人。因为大通镖局创业历史已有一年多,“长辛店高升栈的酒是辣的”闻名遐尔。
四月天,有道是“做天莫做四月天,蚕要温的麦要寒,种小菜哥哥要落雨,采桑娘子要干晴。”
天要面面周到,那就难免晴雨不定,冷暖无常,这说明四月天是个恼人天。
这一天阴天,傍晚时光天上一片愁云密布,人的心也就是沉重的。
高升栈门前显得出奇的冷落,拴马桩上寥寥的有几只无聊得打瞌睡牲口。
它们的主人在栈里,酒已经暍短了舌头,毫无理由的吵吵嚷嚷,呕得红娘子感觉得恶心。
她去到门儿口遛跶,望远处来了一匹马,真是一匹好马,浑身墨泼似的黑得没有一根杂毛,神足气旺雄健无比。
马上是个猿臂鸢肩的年青人,马到对面大明镖局旷场上,霍地溜下鞍桥,那样子该是人家镖局的主顾,却不想居然牵着马这边来。
红娘子看马也看人,马好人更好,长眉丰颊,目若流星,大青布马褂灰夹色袍,薄底儿靴子,脸润春花,发覆绿云,肩胛上挂个斗大毡笠儿,分明长途风尘仆仆,可还是干净好比临空皓月。
年纪至多不过十八岁,要不是个子高,透露着一股英气,那就会讨厌他像个女人。
他向春姑娘点头送笑,样子还顶俏皮。
姑娘懒洋洋地问:“嗯,你的牲口有名儿吗?”
少年笑:“嗯,不好听,它叫一笏墨!”
姑娘道:“好名儿,很不俗气。”
少年这:“为什么你不说人不俗?”
姑娘摇摇头笑:“未见得,请教干嘛穿得这样素?”
少年道:“你又干嘛打扮得这么红?”
姑娘道:“你应该先打听一下红娘子。”
少年道:“我的绰号素郎君。”
姑娘跳一下眉毛,眹眼睛说:“你可别跟我淘气……”
少年笑:“你客气,我以为你骂得流俐,谁还敢讨野火?”
姑娘伸手掠一下鬓角儿,轻轻说:“初次见面嘛,打,我倒是怪不好意思的,希望你识相。”
她扭翻身走上台阶。
少年叫:“姊姊,我可以进去坐坐吧?”
姑娘道:“我开的是客栈……”
少年道:“那么请你帮帮忙,我那马包……”
姑娘回头说:“出门人谁教你带那么多金子。”
少年道:“那么多,多少?”
姑娘道:“一千两,一两不能多一两不能少。”
少年慢慢道:“姊姊好眼力。”
姑娘很快的又下了台阶,伸个指头儿,险些儿没戮着少年俊脸儿,她也慢声说:“你也总是会两下子花拳绣腿,你由新疆来,你的坐骑是喀喇沙尔良马。”
少年低说:“姊姊真了得。”
姑娘道:“我再告诉你,兄弟,我是镖头,并不是当炉的娼妓。”
少年笑道:“娼妓胜镖头,镖头不如娼妓……”
猛的一声断喝:“小子你叫什么……”
背后过来一条黑凛凛大汉,黄须倒竖,豹眼圆睁,凶得可怕。
少年不在乎,爱理不理的说:“含糊点,老兄,我讲你别听。”
不留心大汉够劲见,扑上前一黑腿正踹着马后跨。
马也不过颠了一颠。
少年叫:“你就会欺负马,我的马不能白挨你一脚。”
人跟着窜过马背。
大汉往后退,火速拉出架子备战。
姑娘笑:“好吧,你们就试试看,我也闷得慌。”
她伸手笼住黑马嚼环。
黑大汉并没把少年人放在眼中,红娘子也瞧不出他有多大能耐。眼看他就是一个快字,快得像卷地旋风,卷进去手脚并发。
黑大汉弄不清人家虚实臂,飞舞两条粗膀舒开十个铁靶似的大指头想抓人。
要是让他抓到呢,那当然很讨厌,可是少年是风,风那里抓得着?左盘右旋,忽起忽落,霍地一挫腰,人剩不了三尺高,身上夹袍子下襟直拖在地下,他使了叠骨法。
红娘子行家,花容失色,樱桃小口里迸出一声:“好!”
少年应声窜到黑大汉背后,跳坑脱兔一般快捷,双脚尖并点着黑大汉后跨。泥菩萨扑地偌大的一条汉子,乖乖爬到马粪里动弹不得。
红娘子叫:“好家伙,你会点穴……”
少年笑:“那里,那里……”
嘴里讲话人随之长高,弯腰弹弹衣服,一伸手老鹰攫小鸡也没有那么简单,悬着腕,夹背一把提起黑大汉。
大汉好像神息还有点不清,少年左手在他脊梁上拍一掌,大声说:“你站着听我讲啦!我的马挨你一腿,我还你一脚,我们公平交易。
你不要不服气,就算我刚对大姊姊有什么错处,好好告诉我,我给你赔礼,干嘛劲那末大的气嘛?你是镖头,我还不是想来当镖头的?不打不相识,小误会说过也罢,咱们俩从此交个朋友。”
说着他搀黑大汉站好,再跟人家握握手,便又往红娘子这边走来,行云流水,满面春风,轻松得一点事没有。
要回了黑马,拱手道:“打扰了您,姊姊再会啦!”
红娘子道:“你讲过要到我栈里坐坐……”
少年笑道:“我不敢再给你添麻烦。”
红娘子道:“那没关系。”
跟着一声尖喝:“罗沙,你走。”
姓罗的好比斗败的公鸡,拖着两条腿走进客栈。
栈里立刻抢出来三条汉子,他们手中都亮着剑,领头的也是个黑块头,长得极其雄壮,但少了一边左臂膀。
少年飞速向鞍旋抽剑。
独臂的黑块头第一个跳下台阶嚷嚷:“小子报名,那儿来的?”
声音满大,少年可没理他,红娘子微微笑,她也没响。
栈门口又出现了玉簪儿——华绮黛姑娘和罗沙。
少年移步后退,点手儿喊:“罗镖头下来,你们一齐上。”
黑块头愤怒腾跃挺剑进攻,接连地三冲错,猛劲儿够瞧,少年三撩磕,心眼儿到家。黑块头再退,侧肩伸长臂再冲。
这一下少年更换了手法,一闪身让招,剑起鹤亮翅人随剑旋,一句话快极,剑扁拍着黑块头背上。
黑块头顺势儿奋力向前窜开,还来不及回头,红娘子大叫着道:“查猛、玉渊上。”
两枝剑同时俱出,黑块头恰好翻身,三个人丁字儿把少年困入圈中。
少年从容挥剑勾、勒、推、拨,剑渐疾,步渐滑,蓦尔人剑合一,剑光乍展,人影顿消。
圈子越转越大,进攻的三枝剑全乱了章法。
少年忽然引吭作歌,歌曰:“胡儿使剑何太差,劈柴势兮非名家。我家剑传仙人家,剑开朵朵青莲花。”
少年歌罢,紧跟着连喝三声:“着、着、着!”
黑块头第一个应声剑折,那两个叫查猛和玉渊的同时肩膀上各中一剑,翻跌摔倒在地下了。
少年拧身跳出圈外,他从容得像个没事人儿,但脸上神情不像刚才那末好看,睁大眼睛叫:“绮春姊,你这儿那来的这么多傻瓜呀!”
红娘子咬紧唇皮哼哼,回头使眼色禁住那边三条莽汉,拴上黑马,解下沉甸甸的马包提在手中。轻轻说:“姊姊还不傻,跟我来,兄弟。”
她前头走,少年拖着长剑后面跟,台阶上的黑大汉罗沙下死劲地吐一口唾沫自去了。
玉簪儿迎门在口,礼貌地鞠躬,媚笑道:“了不起嘛!爷,片刻之间斗败四猛兽,这地方再也没有您的敌手了。”
少年哈腰还礼,冷笑说:“岂敢,不瞒两位姊姊,我的运气向来总是好的,这些人简直太过不知自爱……”
红娘子蓦地扭转柳腰探手夺剑,少年疾速撤退右手脚背藏剑,运口气,人好比一根石柱。
红娘子像是撞在石柱上,噗嗤笑了!
她笑着道:“哟,你的傻劲儿也不小嘛,干嘛运气呀!”
说着,她偎入他胸前撒娇。
玉簪儿赶紧接去马包。
红娘子腾出左手合抱少年,少年使金刚大力法立地生根。
红娘子白摇撼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办法,她又笑了,妮声儿:“给我剑啦……给我剑啦……”
少年把剑给她,她立刻刺斜里跳开,抖着碗大剑花儿再向前冲,剑尖直奔少年咽喉。少年手起天王托塔,右腿卷进去贴地盘龙,眼前只觉得红光上腾,少年手脚一齐落空。
红娘子反弓高吊屋檐下,剑背刺入椽木,手反握着剑靶儿,倒垂螓首望下看,翻个大白眼,抿抿嘴叫:“兄弟,大通镖局镖头也许全是脓包,高升栈双姊妹可不一定含糊,你明白了吗?”
屋橡离地至少两丈余,少年仰视不由红了脸。
红娘子大笑,笑里撒手,人飘堕少年怀中,轻得像一片落叶。
少年心折,恭敬地托住她,慢慢地放她下她,拱手过额,正色道:“姊姊高明,兄弟领教了!”
红娘子伸双手梳掠额前覆发,神态俏巧娇媚,轻轻说:“是嘛!你算开眼界啦。然而你也实在值得骄傲,我要留你喝两杯,你是不是什么话都肯告诉我们呢?”
少年道:“我没有什么话不可以告人的。”
红娘子横着媚眼儿说:“你,你太可爱了。”
玉簪儿笑:“春姊,牡丹厅怎么样?”
红娘子叫:“好,牡丹厅……”
玉簪儿夹着马包飞奔而去。
红娘子牵起少年一只手,边往后面走边低低说道:“兄弟,牡丹厅从不招待客,绮筵今日为君开。”
少年道:“姊姊赏脸嘛!”
红娘子又纵声大笑,笑声如银铃,响过回廊,响过花树扶疏的大院,响上了后进画楼扶梯。
经过地方并不是没有人,红娘子就是不但笑得放荡,而且亲昵得整个人靠上了少年的肩胛。
少年也很奇怪,俊脸儿上尽管一片通红,态度却很自然,并没带一点儿局促样子,他们俩并排儿偎倚着走进牡丹厅。
牡丹厅的确很漂亮,上自承尘下至地板,以及一切铺陈排设,橱柜几案,壁画窗帏,无不雕刻或渲染上极浓艳的牡丹纹衫。
这地方原是为过往文武大员们准备的行台,因此又叫做一品厅。
红娘子和少年联臂进来,她以为少年必会叫好儿,怎知道他就不过淡淡的随便瞧瞧就算了。
红娘子不服气,她眨眨眼睛问:“怎么样,爷,你觉得这儿还可以吗?”
少年耸耸肩笑道:“太好了,我可疑这不是旅店更不是菜馆,倒像是王公大臣们的大花厅。”
红娘子道:“所以,我总想你应该满意。”
少年笑道:“何止满意?我简直感激……”
他乘机挣脱手作个长揖,迈一步走到对面窗下一张铺着大红缎,彩绣大朵牡丹垫褥子乌木短榻上坐下。
这当儿玉簪儿来了,她手中端着一个很好看的朱漆茶盘儿,盘里放一盖碗茶。
红娘子翻身来接,她们姊妹相对着使眼色。
少年佯作没看见,其实心中了解。
他的马包已经被检查,那里头除了一千两金锭子和几件布衣服,任何破绽都没有,他自然不怕。
红娘子端茶送在榻旁短几上,悄声儿间:“你的马包暂放帐房没关系吧?”
少年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呢?”
红娘子道:“我就奇怪你为什么要带那么些金子走路呢?”
少年欠身伸手揭开盖碗呷茶,慢慢说:“我是个穷光蛋,那有金子?顺路人情替太原府通达镖行捎来的嘛。”
红娘子道:“捎来的,送那里?”
少年又耸肩,又笑,笑着低声说:“受人之托,未便奉告。”
红娘子怔一怔又间:“通达镖行你认识那一位?”
少年道:“行里镖头全是熟人,交情比较深一点的要算南拜。”
红娘子忽然大笑!
少年蓦尔睁大眼睛,很不高兴的说:“别笑他,他虽然丢了几个指头,依然英雄了得,最近左边手练成一柄单刀,恐怕就不是刚才贵局三莽夫所能抵敌。”
红娘子道:“我好笑你认得赤彪不认得黑虎嘛!”
少年道:“你是说那个没有左臂膊的黑大汉就是索诺?”
红娘子道:“可不是……”
少年笑道:“谁叫他弄剑吓唬人呢?南拜当然跟我谈过他,我本来也想先找他。”
红娘子道:“找他?不大像吧!我看见你经过大明镖局大门口下马的。”
少年大笑道:“你有眼睛,我没有眼睛,你看见我,我望不见你,是不是呢?老实说,我倒是久闻红娘子大名,你打扮得一身红徘徊街上打量我,我好意思不下来见你嘛?大明镖局确有我的好朋友,我要是懂得请他出来向你们先容,可不省了许多闲气?”
“你的好朋友谁?”
“湖南人章小玲。”
“你贵乡那儿?”
“小地方,开封府,朱仙镇。”
“贵姓大名?”
“在下姓柳,贱字纪翠。”
“府上还有什么人?”
“家叔、家叔母,八兄弟我居长。”
“令叔……”
少年高声说:“上一字叔,下一字宏!出名儿的学究,舍下就住在朱亥故里。我是为家计所迫,不得已出来混几个钱养家。所供是实,够了么?现在我是否可以走了呢?”
他霍地站了起来。
红娘子叫:“你怎么啦!讲好的我要给你接风嘛,你走……”
她拦挡住他不让走。
纪翠耸肩,嘿嘿笑:“接风,不敢当,我受不了你罗嗦盘诘。”
红娘子又掠头发又媚笑:“哟!何必生气呢?多问你两句话我是有理由的呀!”
纪翠道:“这理由还不是把我当作奸细?若论我们吃这一行保镖饭的,讲究待人诚实、痛快,萍水相逢用不着递手本,呈四代履历。看起来贵镖局的情形很特殊,如果保镖之外另有什么秘密的作用呢,最好我们还是不要拉上交情,我这个人就是学不来守口如瓶。姊姊,我要走了。”
红娘子叉腰,斜睨着叫:“你敢……请教,你是说口快,那么一千两金子捎送什么人?讲呀!”
纪翠嗫嚅着不能讲。
红娘子一摔手又道:“算了吧,爷,别跟我要那一套好不好?至少我比你更聪明些,我刚讲的理由,还不过想留你大通局里当一名镖头。”
纪翠道:“你这样想,我恐怕办不到。”
红娘子高声问:“怎么说?”
“章小玲约我来的,大明局排好了我的位子。”
“订定了合同?”
“那还没有,不过……”
“不行。”
“你怎么好说不行呢?合同官样文章,人岂可无信。”
红娘子叫着道:“大明局有的是好镖头,大通一个稍为可以的也没有,我非要你,要不咱们火拚……”
她冲进去,用点穴法一个指头点向人家胸膛。纪翠赶紧用解手推,脸上微微变了颜色。
红娘子叫:“坐下,坐下啦!”
纪翠没得说只好坐下。
红娘子媚笑:“你坏嘛,敢再说走。”
纪翠笑道:“看了你这一副好身手,我也实在……可惜你是个女人。”
红娘子叫:“女人又如何?不要傻啦!惺惺惜惺惺,我们好好的交个朋友,祸福共之,生死以之。”
纪翠笑道:“姊姊欠斟酌,交浅而言深。”
红娘子惨然凝睨悲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吟声恍如杜鹃啼血恻动心睥,纪翠为之愕然。
这半天玉簪儿站在一旁没讲话尽管笑,这时人都不响了,她才说:“柳爷,席还要稍等一会见,您是不是要洗个澡,换一换里面裤褂呢?”
纪翠伸手望望袖口里,红了脸怪不好意思的道:“如果不太麻烦姊姊的话,我是真想。”
玉簪儿笑道:“我去吩咐一声,再教人来请您,马包里也带有衣服吗?”
纪翠忙道:“有的,有的,我自己拿去……”
玉簪见笑道:“您何必客气呢?我代劳啦!”
她讲话像水一般柔,糖一般甜。
纪翠不由拱手说:“谢谢您,二姊姊。大姊姊你说怎么样?既是一定招待我,那末借花献佛我要请客,请索诺、罗沙、查猛、玉渊,连带派个人把章小玲叫来谈谈。”
红娘子道:“无谓的嫌怨找他们来解释一下也好,同时我也要见见章镖头。”
玉簪儿道:“章镖头本来跟四猛兽顶要好,他为人滑稽诙谐,有他在座保管不寂寞。我这就教人请去。”
说着,她放下手中茶盘儿一溜烟去了。
玉簪儿绮黛亲自招呼纪翠一间极精致的浴室里洗澡,慢条条给指点个周到,然绪她媚笑着带上门退出。
这里头全是她们姊妹专用的设备,大理石的浴缸,紫檀木的杨姬榻,银红色的窗帏,地下铺满五彩缤纷的凉席,脂盒粉匣,象牙梳子银镜台,一切都是怪撩人的。
纪翠却不免有点飘飘然的感觉,解衣坐汤,迷离如醉,眼看枱上蜡烛烧剩半枝,这才擦抹起身梳梳头换上遍体干净衣服,人照在镜子里,他简直有点顾影自怜。
耳听得门儿外有人弹指敲门,他就说一声:“洗好啦!”
春姑娘像一朵红云飞了进来,她叫:“我以为你晕汤呢!怎么搞的嘛……哟,真有你的,那儿学来的打辫子夷,替我也来一下好不好……”
她蹲下为他扣下襟钮子。
纪翠笑道:“告诉你,我是真会,给你挽个堕马髻怎么样?保管好看……”
姑娘咬嘴唇仰着脸问:“我忘记了,你说,堕马髻不是跟偷香的韩寿有关系呢?”
她眼睛里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纪翠心头一阵紧跳,急忙道:“你弄错了,不对,不对……”
姑娘霍地起立,指头儿点上人家左额角,轻轻道:“你很坏,晓得不晓得?胡思乱想什么嘛!”
纪翠又犯了老毛病,耸耸肩笑:“我真不晓得,我从就没想过什么呀!”
姑娘道:“得啦!爷,那个姓章的小滑头驾到半天了,赤口白舌正在讲我们讨厌的话呢!”
纪翠道:“他来了,我们快出去……”
他抢步走,红娘子追在他背后紧跑。
穿过一条甬道,对面便是牡丹厅,他们俩抢个并排儿进去。
章小玲大刺刺挺在一张硬木头大圆椅上,笑嘻嘻叫:“噫,燕双飞……”
纪翠没理他,就站住门限边兜头一揖到地,口里道:“索兄、查兄、玉兄、罗兄,兄弟刚才多有不是,莫怪莫怪。”
索诺、查猛、玉渊、罗莎齐起还礼。
小玲道:“怪什么呢?自家人哪,这一下孟光接了梁鸿案,虎麒狮象就都是舅老爷,怪什么呢?”
纪翠笑:“小玲,你一张嘴还是这么样缺德,怕不怕红娘子光火揍人。”
小玲道:“今天大喜嘛,我想不至于……”
红娘子笑:“小滑头还没领教我的厉害,请你来有事奉商,如果不帮忙,那你就得当心了。”
小玲道:“你是说请教我做媒?当然理该效力。别看小玲年纪小,小玲的名誉不含糊,谁不敬服神弹子章三爷,保管不辱没哥嫂。”
索诺叫:“真有这回事?好嘛,春姑娘,跟柳爷也实在称得起一对儿。”
红娘子笑:“你胡说,我又不是糖人儿说卖就卖。柳兄弟他是小滑头替大明局给约来的,我要为我们大通局抢人……”
索诺大叫:“我赞成!”
纪翠笑:“好不好,小玲,你也率性也过来!”
小玲怔一怔叫:“笑话,你能再醮,我可没有理由陪嫁。好汉子一言为定,朝三暮四,你简直是个反覆小人。”
他叫得脸红脖子粗。
纪翠道:“别动气,我们还不过请你来商量。”
小玲冷笑:“我们?你讲得多好听,乡亲热,看你这么容易变心,我真追悔给你做了保。”
纪翠道:“我们也知道你有困难……”
小玲没吭声站起来便走。
小玲、纪翠,见面就吵嘴,四猛兽、红娘子、玉簪儿和她们的妈妈爹水秋痕都不过冷静的站在一旁看。
看到小玲要走,黑虎索诺这才伸出他的单臂把人拦住,笑笑道:“何必呢?有话慢慢讲呀!”
红娘子道:“他刚到,合同总还没有订,你就不能变通吗?”
小玲跳着脚叫:“哎呀!红娘子你是不知道,事情早在去年大年底说好的,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我就记不清楚挨了我们总镖头多少次埋怨。你也总是不晓得总镖头多讨厌,娘们嘛,娘们有几个好讲话的?
我被迫无奈,大前天代订定了半年合同。我还不过热衷,明知道他穷得要死,所以胡乱作了主张,谁料得到他……
好了,我不讲了,再讲我也真怕挨揍。红娘子,你也想想,半年期间嘛,你就等不得了吗?
凡事留有余地步,嫁鸡嫁狗,考虑从长,留一些日子彼此观察不很好么?你可别看他长得美人儿似的,天下美人儿那一个不是杨花水性,人心不如人面嘛!”
讲到最后两句话,小滑头的眼风掠过纪翠脸上。
红娘子手叉腰,嘿嘿笑笑,点着头说:“小章,你的嘴巴够刻薄,你的眼睛更可恨。我虽然不是美人儿,但确有一副水性杨花性格,见一个爱一个,也许早先爱上你,今晚你就不要走啦!”
她踏动高底儿向前挪一步。
小滑头慌不迭缩颈藏头打躬作揖,一叠声说:“得,得,我的娘娘,也念小章没有那么大福气,千祈饶恕这个……”
红娘子道:“半年时间我等,等到今年十一月,你跟他一同转局,就此一言为定。”
小玲倒舒一口气,装做歇下一肩重担那么轻松,俏皮地道:“转局两个字新鲜,假使是姊姊你转我们那边局的话,这个字眼儿用的就更恰当。”
红娘子道:“你们的总镖头她转过多少次的局呢?”
小玲急忙摆手道:“她不行,她的尊范实在不堪承教,晦气脸再加个夹耳根带脖子搭上一大块绿记,讲话阴阳怪气的,走路忸忸怩怩的……”
边讲边伸两个指头夹着鼻子哼哼,提着屁股袅袅,袅回去大圆椅上坐下,大家都被呕得笑了。
红娘子道:“小子别尽管讥笑她,我听说她的武艺可是很了不起的。”
小玲道:“武艺又是另一码事,女人要出门混口饭,总还是色为第一。”
红娘子道:“你简直混帐,请问她到底姓柳还是姓林?”
小玲道:“柳嘛!因为她的绰号出林莺,所以你们误会了。”
红娘子道:“她是胡吹花的徒弟?”
小玲道:“不像吧!她会使青花剑,恐怕还是峨嵋门人。”
红娘子问:“那里人?”
“涿县楼桑村刘先生故里。”
“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叶忆萱人称小玉龙,据说英雄无敌,又是个美男子,他现在家乡打箭炉保镖,我可是没见过。”
“康定有你们大明局的分局是不是?”
“我不过刚来几个月,什么也没有弄清楚,你要打听何不拜访一趟出林莺。”
“先有大通后才有大明,照规矩她应该先来拜访我,她不来,我理她干嘛?”
说着,她拨头走了。
红娘子走了,玉簪儿顶上去问:“章镖头,您晓得最近这几年来,胡吹花的那么多门人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小玲道:“我晓得。老前辈的尊号不是千手准提么?这证明她老人家是佛,佛的老家在西天嘛!回去啦!
她走了,子子孙孙自然也要跟着走,这有名堂的叫做拔宅飞升,只有一个小么么罪孽深重走不了,他便是现绾虎符建大纛,用兵小金川的义勇侯傅震呀!”
玉簪见抿抿嘴说:“您晓得真多,您看见他们上天的?”
“这个你白问,人不在天上必在人间,人间有他们的踪迹么?假使有,我们怎縻会见不到?”
“您认识他们?”
“当然认识,请听我讲,千手准提有一千只手,是不是呀?那末她的子弟门人至少也总是三头六臂,你碰到这样人么?”
“我见过傅震,他可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
“所以他不行呀,所以他没有追随老祖母西归的资格呀……你不要找我抬杠,我再告诉你,如果世间还有很多千手准提门徒的话,峨嵋派也就不敢出头露脸了。譬如我们大明局的出林莺,她使的一枝青花剑还不是出尽了风头。”
玉簪见笑笑,垂着脖子也走了。
小玲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纪翠忍着好笑,几乎笑破了肚皮。
玉簪儿走了,纪翠忙问道:“小玲,你在大明局大概总是很不得意,干嘛吃里扒外,尽管批评总镖头?”
小玲冷笑一声:“我再不济也还不至向峨嵋派左道异端投降。”
纪翠笑道:“那末你到底什么派呢?”
小玲道:“惭愧得很!跟阁下一样,祖传武艺,家学渊源……”
跳起来手拍一下大腿,又说道:“小柳,你我交情虽然不算太深,总还是自己兄弟,落这儿讲讲无妨。
你要不是跟我一样出身,我又何苦低声下气去向出林莺保举你?做人那能都没有一点儿心计呢?
你我还年青嘛,依人作嫁咬紧牙龈,忍耐个一两年,镖行这碗饭门槛学习到家,我们也来合办一个,我就不相信包干不过峨嵋派。”
这时光,那位没口子葫芦水秋痕先生悄悄地走了,他上一个秘密小屋里找到红娘子和玉簪儿。
红娘子问:“妈妈爹,你以为姓柳的什么来路?”
秋痕道:“傅家嫡派门人没有姓柳的,他讲话的腔口确是河南人。我知道的就仅有这一点点,留半年时间慢慢考察他是好办法。”
玉簪儿道:“姓可以顶冒,剑法有真傅,他斗四猛兽使的是八仙剑参合奇门剑,这分明是龙门派。
再说南拜粗中有细,他要没弄清楚,怎么敢把那一千两金锭子交他梢来?我可疑他和章小玲,都可能是和贼前后派来大明镖局卧底的,同时连带也还负有监视我们姊妹行动的使命,这我是从南拜没有详细书信给我们介绍一点上看破……”
红娘子追着问:“那些金子什么人的?”
秋痕道:“山西抚台陈辉祖孝敬和贼的赃物,每一锭全打上五个堂造四个篆字印号。”
红娘子一听,怔住了。
玉簪儿道:“要是我所料的不幸而中,那很要命,笼绊他譬如养虎,不笼绊他六猛兽岂能无疑……”
秋痕摇头道:“我以为最要紧的还是你们姊妹必须镇定,先国仇而后家恨,这是我们不移的宗旨。
为何教我们甘心依附和珅?请记着,我们志在利用奸雄谗箭贪墨,离间满帝心腹股肱,从而颠覆异族天下,然后再言快意和贼伸雪家恨。
六猛兽明系奸党鹰狗,可羁糜为用。柳纪翠果受和贼差遣而来,我们当然也可以虚与蛇委。我所虑的,他万一竟见是傅家子弟门人,那就糟透……
大妹、二宝,要知道傅家人决不能与我们共事,眼叫人心思汉,滇缅四川正在酝酿变乱,赵又秋驻防康定,傅震用兵入滇,我们务必把握时机,支持和珅稽压军报,断绝供求,促使傅赵败亡,藩篱崩溃。
假使柳纪翠真是傅家门人化身,此来必然于我不利。南拜一勇之夫,会不会为虎作伥,这值得慎重地考虑。
此人艺臻上乘,我亦莫敌,留之不如除之,纵有误会无足轻重。我希望你们姊妹本最大决心,下断然手腕及早图之。”
红娘子道:“不然,他要是和贼的爪牙,我们借以对付满帝走狗。他是傅家门人,我们也还可以说之共谋和珅。你不是也讲过,胡吹花的亲属故旧,多半是富贵不能淫的反清义士……”
秋痕道:“你死心眼儿爱惜这人,势必债事悔之莫及!”
玉簪见道:“纵有误会无足轻重,妈妈爹下这八个字我不赞成。我们为什么镖局之外还要另设客栈?我们为着延揽人才,才入网罗置诸死地这像话么?
我的意思是察明真相,再作抉择,言之过早,徒乱人意,我们姊妹断不会不知利害,妈妈爹您又耽心什么呢?”
说完这几句话,她拖红娘子一同回去牡丹厅,恰是上菜的时候,她们算是赶上了。
席间章小玲一味胡诌,柳纪翠随便搭讪,饶她姊妹花怎样鬼聪明,到底还是盘不出人家一丝破绽。
男女双方都装做得好,骂俏打情肆无忌惮,钩心斗角各运心机,反正无非弄假瞒真说来无趣。
这里侦空儿补叙到章、柳来历。
四年前傅纪宝告休归隐,令侄傅震庖代乃叔袭爵立朝,朝廷施恩功臣后起,傅家人感遇明时。
乾隆帝素有知人之明,傅震也总是才堪重任,所以才会授以节钺出军征伐。
傅纪宝料到令侄有此一日,担心忠奸冰炭不同炉,怕只怕和珅猜嫉作怪,事先他跟南天燕子郭燕来议定安排,于北京城设置镖行,在南北省份冲要地区遍立分号,明里保镖,暗中屯储人力物力匡助傅震、赵又秋用兵,以防奸臣在内弄权牵制。
郭燕来因为丁忧,这事因循了三年,却不想和珅先在长辛店开张了大通镖局,奸贼贪黩无厌,目的只为向各省督抚司道敛财张本。
郭燕来闻讯大惊,遗夫人林莺东来筹创大明镖局,密伺奸贼企图。
郭燕来在北京城名气大,认识的人多,所以他不敢东来,也因为缅甸叛乱,伊犁将军兼云贵总督明瑞战死,傅震奉诏进兵蛮莫讨逆,任务相当艰巨。
明瑞败北原因,事缘饷粮不继,前车可鉴。
燕来顾感及此,认为支援傅震更属重要,所以他一方面急遗夫人林莺潜行入京,他自己却带一班子弟,冒险运粮赶往野牛坝济军,并暗里打通提督哈国兴关节,出资帮助他制造战舰偷渡忧鸠江会师图贼。
官军破缅班师,傅震驻滇留守,不久便奉调讨伐金川,郭燕来为之前驱,他又抽调了一些镖头疾赴打箭炉草创镖行。
林莺,她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才华盖世,美貌无双,河北也是她旧游之地,以药易容,从母姓变名柳小婉,单身匹马安抵京门。
她跟端王府乌雅福晋本是熟人,先往密谒福晋,也会晤端王弘晖和恭王府贝勒裕荣取得联络,随即由王府站堂官巴拉哈出面,前来长辛店为之组织大明镖局。
王府的站堂官来头不小,巴拉哈交游广阔,却也学过两下子绣腿花拳,他冒认柳小婉为师妹,亲自替她上匾请客,当众奉送她绰号出林莺,制赠柳莺镖旗,再托人介绍了几名镖师,这镖局也就一帆风顺的成立了。
为什么她不由哈密带来一些人马?
一句话:不愿招人疑忌。
自认拳剑无敌,有困难自可当家,其实肚子里也还是打好算盘。
她的算盘并不必寻人较量,有机会练给你看,早晨大院子里练拳练剑也练力,七八百斤重的大石头,随便举举起来抛上半空,下面脚不移分寸的轻松松伸手接,这样练十来次,然后练拳。
拳练八仙拳,继之练剑,剑练青花剑,目的就在告诉别人她出身峨嵋山身灵洞门下。
她的峨嵋派拳剑能耐,幼得母亲柳婉儿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自从峨嵋派宗师青花老尼失风江西庐山,上一流的贤徒高足差不多丧亡殆尽,剩下来的一些鸡零狗杂就只会吹吹祖师太的法螺混饭,那里还找得到真才实学的门人?所以看了她柳小婉练过的人莫不吓矮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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