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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 朱羽《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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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7 16:43: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诡路(台湾)朱羽著

内容简介:
大户褚运魁,年过半百,膝下只有一女,这次,从抚顺带回了一个美艳的鼓娘潘小云,为他传宗接代,但他没有马上转进门,只让潘小云住外租房子。
最近,连续发生夜晚有人撬窗入室,企图谋杀潘小云之事,吓坏了褚运魁,他便请正直、有胆识的柳成俊做保镖,十步不离,守着房子,守着潘小云。没想到,第一天便发生二次行凶事件,柳成俊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但也从中了解到谋杀者的一条规律……一次偶然的机会,柳成俊结识了一位为寻潘小云而来的大汉,当他知道柳成俊的身份后,不惜花金,要求柳成俊给他机会见潘小云一面,而潘小云却称从不认识此位大汉,到底他们之间有何感情纠葛?
面对种种捉摸不透的人和事,柳成俊决心弄个水落他发现,他已踏上一条神秘、曲折、诡奇的道路……
 楼主| 发表于 2025-8-7 16:44: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5-8-7 16:52 编辑


  诡路(台湾)朱羽著

  一
  烟雾弥漫,呼声震天,几乎成了赌馆中的特色。可是,蓉子张的赌馆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清清静静的;这并非蓉子张的规矩严,上门的客人都怕她,而是她这里的客人都很高尚,不是掌柜的,就是大少爷,再不就是铁路上的买办,谁好意思叱叱呼呼的呀!
  蓉子张原是个东洋姑娘,后来嫁了个姓张的中国男人,东洋名字连上中国姓,就是现在这个叫法,二十七、八,三十不到,如今是孤丁一个,男人呢?离了?跑了?死了?没人说得上来,也没有人敢问。蓉子张就是这个脾气,该说的,她一见面就会告诉你;不该说的,你要是冒冒失失的问,重则一顿臭骂,轻则冲你瞪眼。如此说来,她不成了母夜叉啦!错,她可是一个娇滴滴,具有十足女人味道的女人。
  蓉子张这儿有一间大厅,三间房是供客人作乐的,大厅陈设不俗,在这里歇歇腿,伸伸腰,松口气,可真不错。三间房里则是三种不同的玩艺儿,宝啦;牌九啦;罗宋啦……蓉子张调教了一批大姑娘侍客,一会儿茶,一会儿手巾把子,一会儿又是梨,又是苹果,你就是输得口袋里没个大子儿,也会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的。
  蓉子张是不入局的,都是客人跟客人对局,她只不过从中抽个头儿。不多,三点水,十块赌注只抽三角,可是,聚沙成塔,够瞧的,你没听说过“家有一场赌,赛过做知府”这句话吗?
  柳成俊也是这儿的常客,凭良心说,他既不是掌柜的,更不是大少爷,家无良田,又无买卖,读书未读通,学武又不成。他曾经进长白山干过捕熊的猎人,也曾经到抚顺进过矿坑,他好象干过千百种行业,却是一事无成,唯一干过的正经事,能够在嘴边上提一提的,就是他曾经在铁路上干了两年的护车巡警。在本地,谁都知道他住的房子是租的,没家没业,没老婆,是个典型的混混儿,可是谁也不敢瞧不起他,不偷、不抢、不扒、不骗,也从来没向人伸手借过钱,也从来没在小铺子里赊过账。在场子上玩起来干干净净,规规矩矩,赢了也笑,输了还是笑。蓉子张对这里的客人很留意,她很仔细地记下了柳成俊在她这里输赢的账目,一个月核算一下,她发现柳成俊绝不是一个靠赌维生的赌徒,更不可能是混在赌馆中吸血的郎中。他靠什么过日子,那是一个谜,唯一的猜测是——他一定攒积了几文,眼面前吃的是老爷子。
  德国钟敲响了十二点,厨房里开始向每间小房里送宵夜了,就在这个时候,柳成俊来到了大厅,有些疲软地将身子扔进了红木圈椅当中。
  蓉子张正在指挥这、指挥那的忙个没完,每天在这个时候都很乱,不能玩通宵的客人要在这个时候回家,那得跟客人叫好车,付好车钱,有的客人真会输得连车钱都付不出。吃宵夜也有各人的喜好,这个爱吃面条,那个爱吃粥配饼,还有爱吃甜食的,都得侍候到家,即使场场输,还是恋这儿、想这儿。
  蓉子张眼尖,一瞥及柳成俊,立即赶了过来,先递上一支烟卷儿,再送上火,等他一口烟徐徐吐出,再送上一声关注的探问:“手气怎么样?”
  “草绳拴豆腐,甭提。”柳成俊爱说俏皮话,即使在谈论最沮丧的事,他的口气也非常轻松。
  “柳爷……”
  “嘿!蓉子张,你是怎么啦?跟你说了千百回,你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么?我这儿三十不冒头的,你左一声爷,右一声爷,可把我叫老啦!”
  “凭良心说,”蓉子张笑了笑,那笑,无论何时何地看来都很妩媚。“我倒很喜欢喊你的名字,那种叫法,透着亲切,又爽快,可是,你也得想想,你是孤男,我是寡女,别人脑袋里又得东猜西疑啦!”
  “管那些干啥?……”说到这里,柳成俊压低嗓门:“我说蓉子张,今晚做宝官的大胡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哦!人家是从吉林来的皮货商,怎么啦?”
  “怎么啦?!”柳成俊翻了个白眼。“他开出来的宝呀!叫做歪嘴喇叭吧——邪气,完全没个路子,输掉我五百块钱。”
  “哦!你是怕他暗中有手脚?”
  “蓉子张!你是冲着舅舅叫叔叔——不认人啦!我柳成俊是那种小人吗?再说,你那里容得下动手脚的朋友进你的场子?唉!”说到这儿,柳成俊叹了口气,这可是少见的事。“你也知道,说起赌宝,我可是粮商谈米面——内行得很,虽不说十押九中,也不会离谱,却从没输得如此惨,就好象杨令公兵败两狼山——没剩下一兵一卒。”
  “小翠儿!”蓉子张一声轻唤,一个十七、八岁的女侍立刻到了跟前。她低声吩咐:“去拿两百块钱来。”
  “干啥?”柳成俊忙问。
  “你是兵败两狼山,我这里给你出援兵呀!”
  “不!”柳成俊用力地一摇头。“为人莫举债,举债不自由。我今儿晚上不赌了,要赌,明儿再来。”
  蓉子张一挥手,小翠儿机伶地走了。她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嗨!柳成俊,你这个人真叫人夸一千,赞一万,凡事都有分寸,这大概是因为你在铁路上干过,在铁轨上走惯了……不赌也好,咱们来聊点正格的。”
  “哦?!”柳成俊那两道浓眉挑了一下,“蓉子张!我还没听你谈过正格的,这真成了大姑娘生孩子——头一遭,我倒要听听。”
  “柳成俊!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有一桩差使,不知你想不想干。”
  “嗨——蓉子张!你可真是抬举我,你呀!最好先去学学麻衣相,仔细相一相我,看我能干啥?”
  “我可不是跟你说笑,这桩差使你去干,准成。”
  “哦?!”柳成俊颇感兴趣地将脑袋瓜子往前一凑。“说说看,是哪门子差使?”
  “我也曾暗暗打听过你,也曾仔细衡量过,你年轻、力壮、脑子灵活,而且还会一手好枪法……”
  “嗳嗳嗳!”柳成俊连忙打岔。“我是樊梨花阵前遇上薛丁山——轻易不动枪,别提那个。”
  “瞧你!急成那个样子,我又不是找你去杀人,去打抢,你到底要不要听?不想听,我可是说书的敲响板——就此打住。”
  “好吧!我往下听。”柳成俊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
  “本地有一个大户,在外头有了小,大的很凶,不敢娶进门,只有在外面租了房子,偷偷摸摸地来往,谁知道大的不但凶,而且还有耳报神竟然被她知道了。”
  “唔!”这种事,柳成俊压根儿没兴趣,听起来很不带劲儿。
  蓉子张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大的知道以后,既不闹,也不吵,简直好得叫人意外,其实呀!她是暗中有点子,想暗暗除掉这个她眼睛中的狐狸精。”
  “她有那么狠么?”
  “这女人家平时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妒火一起,那可就不同了……”蓉子张歇了一口气,才又接着说下去:“小的这个自从东窗事发之后,每日提心吊胆,连大白天都关门闭户,一扇窗子也不敢敞开着,这几天每晚都有人跳进院墙,用刀子撬门,把这小娘们的胆子都吓破了。”
  “敢情是她疑心生暗鬼,大的纵使有这个心意,也没地方去找人呀!”
  “柳成俊!你要是这么想,可就错啦!大的有个弟弟,结交的全是狐群狗党,要这种人还没有吗?那大户呢?刚尝到滋味,那里丢得,想来想去,决心请一个去陪着她,真有人破门行凶,也可以抵挡一阵。”
  柳成俊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一个年轻的娘们,富商的外室,要他去陪伴,去保护,如果这也算行业,可真新鲜够味儿。
  就好象柳成俊已经答应了,蓉子张只顾说清楚情况:“自从大的知道以后,男的只能抽空在大白天去转一趟,夜里得乖乖回去。小的那边房子可大,人却不多,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再加上她,不过才三个人,这三个人加在一起,还不够你一只胳臂哩!”
  “蓉子张!”因为不停地咽唾沫,柳成俊感到舌燥口干,说起话来也不俐落。“你······你是怎么想到找我的呀?”
  “你的优点我刚才都说过了,最主要的一点,因为你是一个君子。”
  “蓉子张!我敢说你不懂男人,任何一个男人在见到一个漂亮的娘儿们时都不可能做一个君子。”
  “你怎么知道那娘儿们漂亮?”
  “咦?!若不漂亮,那大户怎会喜欢她?会为了她去惹家里的母老虎?”
  “柳成俊!这话可得这么说,那位大户五十冒了头,你还年轻,他眼里看着漂亮的娘们在你眼里就未必够美。好啦!咱们少说闲话,言归正传······我看你最合适,三个月,管吃,再付你一千块钱。”
  柳成俊又要咽唾沫,可惜口已干焦,没啥好咽了。半晌才说出了话。“蓉子张!在你面前我也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眼前我也的确需要钱,人的兜里要是没钱,是象佛前缺了香火,可是,我总觉得这好象不是一个男人该干的活儿。”
  “你要这么说,我可不赞成,该拿的拿,该干的干。柳成俊,说句话儿你别恼,要是你不够那块料,我还不敢举荐哩!”
  “这······我还得好生琢磨琢磨······”
  “瞧你!捏着嗓子学娘们,忸忸怩怩地干啥呀?”蓉子张好象把柳成俊吃准了。“明儿起个大早,准九点上我这儿来,我带你去见那个大户,见面就拿钱,然后你就搬过去住。”
  “好吧!明儿我一大早就来。”柳成俊站起来。
  “柳成俊!该说的我都说了,明儿你跟去的时候,就好象闲下无事进书场——只听不问!我还拉下了一点交代,只要你一收钱,就得寸步不离地跟定那个娘儿们,可不能出半点漏子!”
  寸步不离?夜里难道我陪她上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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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娘儿们可真艳,不过有些冷冰冰的感觉,年龄约莫二十三、四,蓉子张没有交代她的出身,柳成俊也不便问。不过据猜测:不明不白就跟男人住在一起的姑娘家,绝不可能是什么好出身。
  那位大户哩!五十出了头,身子很朗健,有些阴沉沉的味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坑里加大火,被窝里只怕也热不起来。
  蓉子张为柳成俊介绍:褚大爷,潘姑娘,柳成俊听见那位褚大爷叫她小云,这使柳成俊想到了翠屏山那出戏里的潘巧云……也真巧,那小丫头也叫迎儿。褚大爷是杨雄,自己是石秀,只是还差个海和尚。
  褚大爷先叫柳成俊了解情况,不错,门、窗,都有利刀撬拨过的痕迹,潘小云没有虚张声势,看样子那位褚大娘真想置她于死地。
  “蓉子张!”那位褚大爷的口气也是冷冰冰的。“他都明白了吗?”
  “我是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褚大爷还有什么交代的,当面说吧!”
  褚大爷将目光转移到柳成俊的脸上:“在本地,我是最服蓉子张这个娘们啦!她简直比男人还要行,他说你能成事,我是绝对信得过。该说的,蓉子张已经告诉你了,我现在只嘱咐你一句话,天底下没有不爱腥的猫儿,你给我忍着点,休想碰小云一根汗毛,不然,我就拆散你一身骨头。”
  若是往日,柳成俊一定只有一个反应:扭头就走,或者是先挥以老拳再走。今儿个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没毛、没躁,静静地等待着那位褚大爷耍威风。为啥?只因为眼面前的情况已经引起了他的强烈好奇心。
  得不到任何反应,大爷的威风渐弱了:“这小伙子的脾气倒不错。”
  “褚大爷!”蓉子张连忙来了一招打蛇随棍上。“我举荐的人还会错吗?就这么说定啦!待会儿就叫柳成俊把行李搬过来······那一千块钱,您看是现在付?还是过一两天看看合式不合式再作定夺?”
  “合式,我看人不会走眼。”褚大爷倒挺干脆的,兜里一掏摸,一张钱票塞进了柳成俊的手掌心。“拿去,别胡乱花,这笔钱够你讨一房漂漂亮亮的媳妇。”
  柳成俊将钱票揣了起来,连一个谢字都没说。
  走出那座三合院,柳成俊回头看了一眼——葫芦后街二十三号。
  “柳成俊!”蓉子张轻轻地问:“我看你对这位褚大爷打心眼里瞧他不顺眼?”
  “没错,这种人呀!是头上生疮,脚心流脓,从头烂到底。他自己一肚子邪,也以为人家跟他一样,他要怕人动了潘小云的汗毛,干吗不用胶水把她的汗毛都给粘起来?”
  蓉子张可不是轻易绽露笑容的人,这会儿竟然噗哧一声,笑了:“瞧你!倒是个开心果,挺逗的。说句良心话,褚大爷就是脾气有些火爆,说话呢?也有点呛人,其实他的心地很好,出手也大方……”
  “车!洋车,”柳成俊大概不愿再听下去,连忙喊了二辆洋车。
  二人不同路,就这样分手了。
  柳成俊花了一上午的工夫,可把那位褚大爷的底细打听出来了:他姓褚,名运魁,抚顺有煤矿,本地有三十几家煤行,连铁路上都跟他订了约。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讨个小的应该是无可非议,为啥还要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呢?而且褚运魁从不涉足花丛,这证明他不好色。那么,跟潘小云在一起,主要是生个儿子。这是天经地义,正大堂皇的事,为啥不用一乘小轿将潘小云抬进门呢?
  掉转头,他又去打听褚大娘的一切,左邻右舍都说褚大娘是好人,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朝圣、进香,跑得比谁都快,施舍也从不后人,这种人会买通玩儿命的去暗杀那头狐狸精?不可能呀!
  柳成俊办事可是一点儿也不含糊,他又去查金少白的行径,他是褚大娘的弟弟,如今掌管着各煤行的账务。蓉子张说他交结的全是狐群狗党,没错,他有个拜把兄弟刘子春就是地方上的混混儿。不过,若说金少白会帮着姊姊对付姊夫,那是不近情理的,人总是先为自己想,姊夫一瞪眼,他这个账务总管还干得成吗?
  柳成俊这会儿就好象睡在磨子上,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愈转他就愈觉得不对劲儿。
  转来转去的结果,他还是决定立刻搬进葫芦后街二十三号,倒要看看那只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现在,他又看到了葫芦里的第三个人——张妈。她年纪约五十五、六,真个是鸡皮鹤发,由于脸上没有丰腴的肌肉,眉骨、颊骨都尖削耸立,两粒眼珠子也格外大。柳成俊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打从坟地过,这会儿见到张妈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张妈上了年纪,人也瘦,干起活儿来可麻利得很,只不过眨眼工夫,床铺好了,零碎东西也整理好了,可是她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
  最后她拉开衣橱,指指里面,柳成俊有些迷惑地望着她,只见她轻轻一推,衣橱的内层不见了,却看见了潘小云躺在床上的睡姿,原来这座衣橱里面有一道暗门。
  “这是干吗呀?”柳成俊不解地问。
  “如果小云姑娘房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快点过去援救呀!”这是张妈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起来有些费劲。
  潘小云正在享受午后的憩睡,似乎并不知道有一双男人的眼睛在窥探她。她侧身向床外,正好面对着柳成俊,长长的睫毛覆着,手抱薄薄的丝被,一条腿蜷曲着,丰腴的小腿展露出诱人的线条。
  “关上吧!”柳成俊的呼吸有点急促。
  他说得不错,任何男人面对一个美丽的女人时都无法做一个君子,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潘小云的确很美,他真想借这个机会打听一下潘小云的出身,可惜张妈很快就走开了。
  幸好迎儿接着又进来了,她为柳成俊沏来一壶茶。她脸上绽露出愉悦的笑,由此可见,柳成俊是个很受欢迎的客人。
  “迎儿!”柳成俊和颜悦色地问:“你今年几岁啦?”
  “十五。”迎儿难免还有一点儿羞怯。
  “你一直跟着少奶奶的吗?”
  “不!少奶奶搬到这儿来之后,我才来侍候她的。”
  “哦!”柳成俊有些失望,看样子在迎儿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来。
  “柳少爷!你搬到这儿来住,我们可乐啦!要不然呀,一见太阳落山,我们的心也就跟着太阳往下沉。”
  “迎儿!真有人要杀少奶奶吗?”
  “呀!柳少爷!你还不信吗?谁说假话谁就得不到好死,这几天,每晚都有人翻墙进来,差点没把魂儿吓掉。要不是我娘在褚大爷那儿支领了一年的工钱,我早就辞工不干了。
  “哦!张妈呢?她是打哪儿请来的?”
  “婆子店呀!张妈也怪命苦的,丈夫死得早,儿子不争气,也不知漂到哪儿去了,她帮佣帮了一辈子,唉······不过,她人挺不错的,干活也挺仔细,烧几个小菜,可口得很。”
  “嗯!褚大爷常来么?”
  “以前呀!是天天来,十天总有两、三晚歇在这儿。如今被大娘知道啦!晚上再也没留下过,要来嘛!也都是一大早,过午就不见人影了。”
  “唉!我看少奶奶倒是死心塌地的,要是换了别人,谁还受得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早就来了那么一招大鹏展翅——远走高飞啦!”
  “说的是呀!我虽然只来了半个月,倒看少奶奶的心意,她呀!不是三心二意,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那种女人。”
  “你才来半个月呀?”
  “是啊!这座宅子租下来才不过一个月出点头……”迎儿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倒是俐俐落落的。“哦!对啦!差点忘了正事,少奶奶说,夜里她要去‘芳春园’看戏,叫柳少爷下午不妨养养神……”
  “哦?!少奶奶常常去看戏么?”
  “少奶奶最爱看戏啦!以前是夜夜去,这两天闹得人魂飞魄散的,才没敢出门……如今柳少爷一来,少奶奶还怕什么?当然要去煞煞戏瘾啦!”
  迎儿说得眉飞色舞,柳成俊却暗暗皱眉,有人要杀她,她还要往外跑,到底是性命重要?还是看戏重要呀?
  “柳少爷!你歇着吧!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
  突然一声惊心动魄的喊叫从隔壁房里传来,那是潘小云的叫声,若是从颤抖的声音去判断,似乎有一把利刀正缓慢地穿过她的心胸。
  柳成俊的反应虽快,但是他还是无法适应新的环境。衣橱中有捷径,他并没有想到。冲出去,发现潘小云的房门上了闩,这才转回来由秘门穿进隔壁房里,在时间上,就稍稍耽搁了一点。
  潘小云缩在床角落里,活象一只蜷曲的小猫。大而无神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颤抖的手指指着窗户。
  窗户开着,柳成俊从窗口望出去,正好看见一个黑衣人骑在墙头上,再一眨眼,那个人已经跳到院子外面去了。
  柳成俊很冷静,他并没有追出去,事实上已经不可能追上,万一那是一着调虎离山之计,岂不上了圈套?
  回过头来探视潘小云,迎儿和张妈已经接着赶来忙个不停了,这个端热茶,那个忙着抚摸潘小云的胸口。潘小云的脸色象一张白纸。
  第一眼,柳成俊就发现他的女主人并没有受伤?他此刻表现的非常冷静,绝不象赌场上那样冲动。他仔细地计算距离,计算时间,然后找出问题,然后再逐一分析那些问题。
  潘小云又躺下了,虽然脸色还是很白,但是她的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柳成俊打了一个眼色,迎儿和张妈立刻退了出去。
  “少奶奶!”柳成俊搬张凳子在床前坐下。
  “我不喜欢这种称呼,”潘小云的声音很微小,但是语气中仍显示她倔强的性格。“叫我的名字,我喜欢别人叫我的名字。”
  “好!小云!”柳成俊在这一方面实在不够洒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自在些。“刚才我从秘门中过来一次……”
  “我知道。”她闭着眼答话。
  “当时你好睡象得很甜……”
  “我没有睡着,我知道是你跟张妈,所以我就懒得睁开眼睛了。”
  “哦:刚才……”
  “刚才窗子一打开我就感觉到了,那个穿黑衣服的正伸进一只脚来,我没命地大叫,他掉头就跑。”
  柳成俊心头暗想:那是一个孬种,如果是我,一定先杀死你再跑。
  “小云!你能说出他长得象什么样子吗?”
  “当时我吓坏了,现在……”潘小云睁开眼,眼睛珠子翻动了几下。“现在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哦!他带了凶器吗?”
  潘小云又在想,突然一翻身坐了起来:“有!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刀子含在他的嘴里。”
  柳成俊差点笑了出来,潘小云一定是看戏看得太多了,刀子含在嘴巴里爬窗而进,那是戏台上的动作,要不然就是这个穿黑衣服的平日看戏看得太多,禁不住依样学样起来。
  “小云!我想把窗子钉死,你看怎么样?”
  “好啊!”潘小云脸上竟然有了笑。“这个主意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柳成俊立刻就找木条,找工具,很快就将对着庭院的两扇窗户钉死封牢,他工作完毕后,不禁吁吐了一口长气,似乎多了一分安全感。
  “小云!今晚上还要去看戏吗?”
  “当然要去啦!我都半个多月没看戏啦!”潘小云的神情颇有点撒娇的味道。“有你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呀!”
  “小云!有人要杀你,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你不能忍着点吗?”柳成俊轻声细语的,希望他的说服力发挥效用。“我也不是铁打的人儿,就算是铁打的,也只能挡着一面,另外三面也挡不住啊!”
  “我想:在戏圈子里他们一定不敢动手的。”
  “那可不一定……”柳成俊不想把时间消耗在同一个问题上,于是改变了话题:“小云!咱们先谈谈别的,你是怎么认识褚大爷的?”
  潘小云抿着唇儿,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几番抬头看,柳成俊都是以等待的目光望着她,这才说了:“是半年前在抚顺认识褚大爷的。”
  “哦?!在抚顺?是个什么样的场合呢?”
  “书场里。”潘小云似乎在鼓足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个鼓娘。”
  为了不让对方有自视卑贱的感觉,柳成俊连忙说:“没想到你还是个艺人哩!是京韵大鼓吗?”
  “是的。我是刘宝全的嫡传弟子。”
  “哦?!失敬失敬!”柳成俊尽量去满足对方的自尊心。“小云!艺人也是人,总要择人而事……你在决定跟褚大爷之前,知道他有妻小吗?”
  “知道。他没瞒我,其实他也瞒不了我,象他这种纪、这种身家,绝不能还是光棍一条。”
  “小云!……”不知道柳成俊又要问什么,但他的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望向房门,同时以手势示意潘小云不要出声。然后他轻悄悄地站起,蹑手蹑脚地向房门走去。
  他的脚步简直轻得如同羽毛,他的手又快得象闪电,飞快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张妈。
  张妈的表情平静到难以使人相信,她应该吃惊,但她连一丝慌张的情形都没有发生。柳成俊以严厉的目光瞪着她,而她也以冷峻的目光回报。
  “张妈!”柳成俊的语气很森冷。“你站在房门口已经很久、很久了。”
  张妈的态度很镇定。她说:“我想问问少奶奶,要不要喝碗莲子汤,听见你们谈话,所以一时不敢敲门。”
  柳成俊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转过身来望着潘小云。
  “张妈!”潘小云不悦地说:“去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吃甜食!”
  “是!少奶奶!”张妈必恭必敬地应着,然后走了。
  柳成俊索性让门开着,不再关上了。他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坐下,问题转到张妈身上:“小云!雇张妈的事是你决定的?还是褚大爷决定的?”
  “是我决定的,我看着她还合式。”
  “查过她的根底吗?”
  “怎么?!潘小云那对眸子在吃惊的时候最美不过了。“你在怀疑她?”
  “她明明是在说谎,你难道还听不出?她站在房门外偷听我们的谈话,这好象穿着湿鞋进屋,一踩一个脚印儿,又明又显的,骗得了谁呀?”
  潘小云不言语了,似是在思索柳成俊的话。久久,她才说:“你看着办吧!要是你认为张妈这个人不可靠,把她辞掉就行啦!”
  “那倒不必,”柳成俊很有分寸,绝不是汤碗里头掷骰子,伸手一把抓。“你把工作分个一清二白,房里的、厅上的,都归迎儿;灶上的活儿交给张妈,让她没有太多的机会接近你。”
  “算啦!既然发现这个张妈形迹可疑,把她辞掉不就结了么,又何必害我整天提心吊胆的没好日子过。”
  “小云,瞧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儿,张妈到底有没有毛病,咱们还拿不准;就算有,留着她还有用处。”
  “有啥用处?留着吓我罢了。”
  “小云!听我的话,有我在,就算有惊无险。如果张妈跟那边搭上了线,她就是一根线头,顺着线头摸下去,也好掏底呀!”
  “唉!”潘小云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你看着办吧!褚大爷对蓉子张服贴得很,蓉子张又把你看成了天神下凡,我也就把这条命交给你啦!”
  “放心……”柳成俊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凄厉的叫声象利刀般把他的话硬生生切断。
  那叫声非常尖细,这座深宅大院中,除了迎儿之外,再也没有年轻女人,那必然是迎儿遭遇了什么不测。
  潘小云闻声脸色大变,柳成俊却很冷静,他并没有闻声就跑,经过一瞬间的考虑,他伸手抓住了潘小云的手腕,疾声说:“走!跟我一起去看看。”
  他的用意显然是怕顾“彼”而失“此”,看样子,他已经抱定决心跟潘小云寸步不离了。
  迎儿睡在耳旁,与潘小云的睡房隔着一个大厅,几个大步就到。房门虚掩着,尖叫声已经停止,房里只有抽噎的泣声。柳成俊以身子挡着潘小云,然后飞快地用脚顶开房门。
  迎儿赤着脚,坐在床前的地上,伏在床边上哭泣,床上的被单凌乱,薄被扯在一边,看起来似乎迎儿正在午睡,被人用暴力将她拖下床来的。
  潘小云先一步冲了进去,现在,她的表现倒是很勇敢。她一面试图将迎儿抱起来,一面问道:“迎儿!你怎么啦!迎儿……”
  迎儿跳了起来,扑进潘小云的怀里,哭得比先前更凶了,她毕竟还是一个没有成熟的孩子。
  张妈也闻声赶来了,她一见面就张口大骂:“迎儿!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
  迎儿连忙离开了潘小云的怀里,不停地用袖擦眼泪。柳成俊眼一瞟,发现迎儿两眼血红,那份子嚎啕劲儿可不是装出来的。
  “张妈!”柳成俊冷冷地说:“你去忙吧!这儿用不着你……对了!少奶奶不爱吃甜食哩!莲子汤给我盛一碗放在大厅的桌子上,凉透了我再来吃。”
  张妈走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迎儿!”柳成俊很温和地问:“你是怎么啦?”
  “一个人……用刀子逼住我。”
  “哦!你当时睡着了吗?”
  “是的。我刚眯上眼……他……他用左手揪住我的头发,右手拿刀抵着我的喉咙。”迎儿没说假话。她梳着两股小辫子,头顶的头发本来是紧绷着的,现在已经松软蓬乱了,而且咽喉处的表皮还有个小小的血口子,那是被刀尖挑破的。
  柳成俊没有继续提出问题,他必须让迎儿有段时间来稳定情绪,过了好一阵,他才问:“那个人用刀子逼着你干什么呢?”
  “他问我:那个跟少奶奶在一起的年轻男人是干什么的?他好凶,我又是刚刚从梦里醒来,我想答话,可就是张不开口。”
  “后来呢?”
  “后来他脑了,揪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上拖下来,用脚踢我……”
  “踢那儿呀?”
  “这里。”迎儿摸着臀部。
  柳成俊向潘小云打了一个眼色,他则转过身去检查房门,门闩上有刀尖撬过的痕迹。当他再到床前时,潘小云已经看过了迎儿被踢的部位,她轻轻地说:“踢了好几脚,都青了。”
  “他踢你的时候,你就没命地大叫,是吗?”
  “是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胆子喊叫,我一叫,他就跑了出去。”
  “迎儿,你睡觉的时候闩上了房门吗?”
  “闩上了……”迎儿左顾右盼地去查看窗子和房门,似乎在猜测那人是从何处进来的。
  “那人有多大年纪?”
  “看不出来。”
  “如果再遇见他,你还认得出来吗?”
  “不一定。”
  “好啦!迎儿!不必怕,没有任何人想伤害你,不然你一张口叫,他的刀子就穿过你的喉咙管了。再上床去躺一会儿……”
  “不!”这间屋子我再也不敢住了。
  柳成俊想了一想,作了决定:“那么,你搬到张妈屋里去睡。”
  “那要少奶奶跟张妈说一声。”
  “好!”潘小云同意了。“我就去跟她说。”
  迎儿忙不迭地收拾她的衣物,似乎让她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分钟她都不情愿。
  柳成俊和潘小云退了出来,大厅的桌子上撒着一碗莲子汤,他尝了一口,莲子没有煨烂,还没有到达适宜进口的程度,这证明了一件事——张妈方才说了假话。那么,张妈窃听他们谈话的目的何在就值得推敲了。不过,这个疑问只是暂时放在柳成俊的肚子里,他并没有说出来。
  柳成俊向潘小云打了一个手势,二人一起在大厅中坐了下来。
  “小云!你相信迎儿的话吗?”
  “她还是个孩子,你不该怀疑她的,而且她被人踢伤了,又哭得那么伤心,这还假得了吗?”
  “小云!迎儿绝没有说假话。我只是突然发现了那边的阴谋:他们只想吓人,而不想杀人。”
  潘小云愣愣地望着柳成俊,一句话也没有说。
  “怎么啦?小云!”
  “你的话把我弄糊涂了,你怎么能肯定他们的目的只是吓唬我,而不是要杀我呢?”
  “如果他们想杀你,一定是不动声色,慢慢地等机会,日久天长,我们会松懈,这种机会一定是有的。他们这种做法,只会增加我们的惊觉,他们想杀死你的机会将愈来愈少,这个道理难道他们都想不到吗?”
  潘小云默然无语,似乎在思索柳成俊这番话。良久,她才吁吐了一口长气:“唉!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迷糊了。不过,我这个人的个性很强,哼!他们想吓跑我,我偏不。”
  “褚大爷待你不错吧?”
  “拿我的出身来说,他待我算不错了。”
  “小云!唱大鼓书是艺人,并不是什么低贱的职业,为什么老是认为自己出身低贱呢?……对了!褚大爷许过你什么没有?”
  “柳成俊!”潘小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一点也不忸怩。“你以为我是那种贪图钱财的人吗?”
  “小云!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这种情况男方总是有点许诺的,不然,你又图的是什么呢?”
  “褚大爷说,如果我为他生儿子,他就用轿子抬我进门……”
  “这是什么话呀?”柳成俊忿忿地说:“老天爷都包不了天晴下雨,谁又能包得了生男育女?”
  “话不是那么说,”潘小云反倒替褚大爷辩护起来了:“大的很凶,有个儿子在我后面撑着腰,说起话来也有力得多啦!”
  “如果你不生儿子呢?就一辈子这样拖下去?”
  “唉!那也只能怪我肚子不争气呀!”
  嘭嘭嘭!有人敲院子门,潘小云扬声叫张妈,张妈前去开门,来人竟是柳成俊意想不到的褚运魁。
  愁眉难舒的潘小云立刻就眉开眼笑了:“爷!你今儿个午后怎么有空呀?”
  褚运魁只冲着她点了个头,就走到柳成俊的面前,从腰里掏出一个布包交给柳成俊,他一接过手,就知道那是一支九连珠。
  “这……”柳成俊有些犹豫。
  “你非用这玩艺儿不可,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从来就没有用过,只是枪子儿不知搁到哪儿去了。我要在这儿待到天黑,你正好趁这个当口到街上去配点枪火,多少钱你先垫上,回头再跟我算。”

  二
  柳成俊喜欢玩枪,也玩过好几年,在这门行业里熟得很,打了几个转,就将“九连珠”的枪子儿配妥了。然后他又去了“芳春园”,向茶房头儿订了一个池子座,那个座位是他左看右看才选定的,旁边一根大柱子,潘小云只要靠着柱子坐,他再挨紧点,就不怕背后来的攻击了。
  离天黑还早,柳成俊又晃到了蓉子张那儿;蓉子张刚睡过午觉起身,一副懒慵慵的模样儿,见到他精神却为之一振:“柳成俊!你怎么跑出来啦?”
  “瞧你!”柳成俊轻松地往椅子上一靠。“就象一枚点燃了引线的炮仗,干吗那样紧张呀?告诉你,这会儿褚大爷在,他叫我出来配枪火,顺便过来坐坐。”
  “哦!”蓉子张这才吁了一口气,她笑着问:“怎么样?这桩差使不错吧?”
  “不错?!嗯!是不错,挺热闹的,对方压根儿就不让我闲着,不到半天,已经跟我来了两回了。”
  “哦!大白天的,他们敢?”
  “蓉子张!这话在别人面前我可不会说,告诉你,这桩差使简直轻松透了,包管累不着我。”
  “柳成俊!你是怎么啦?说话就象大火上煎饼,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又翻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蓉子张!你听我说呀!对方虽然来了两次,却让我摸透了他们的心意,他们呀!好比老虎打哈欠,嘴巴张得大,不是要吃人,你懂不懂?”
  蓉子张想了半晌,还是摇摇头:“不懂。”
  “不懂!蓉子张!你不是个笨人呀!苦诉你,对方并不想杀人,只是想吓唬人。”
  “哦?!吓唬人?!”
  “是呀!把潘小云吓得掉了魂,从那儿来的就滚回那儿去,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蓉子张并不同意柳成俊的说法,她紧绷着脸说:“柳成俊!别把事情看得那么单纯,你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万一出了漏子,我在褚大爷面前可不好交代。”
  “放心!蓉子张,我柳成俊既然收了钱就担上了干系,别说他们杀不了人,连唬人也不成啊!”
  “我可放心得很。”蓉子张笑眯眯地说。“对你柳成俊,我摸得可清楚,不然我也不会在褚大爷面前推荐你啦!”
  又说了些闲话,柳成俊就辞了出来。
  刚走了几步,却听后面有人说话:“怎么?!蓉子张这儿,白天也有局吗?”
  柳成俊回头一看,是那个大胡子;就是那个在赌馆里作宝官让他输得一干二净的大胡子。
  大胡子约莫四十靠边,看起来生了一副粗豪的模样儿,其实深沉得很,昨天夜里在赌宝的时候,柳成俊压根儿就没听他说一句话。蓉子张说他是一个从吉林来的皮货商,柳成俊却认为他是一个在赌界中混迹的高手。再次相遇,柳成俊立刻对他发生了兴趣。
  “这儿白天没局,您不知道?”柳成俊笑呵呵地跟对方搭讪上了。
  “哦!我是外地来的,到蓉子张这儿也不过三、两回,老兄!我好赌,可是还没有发现象你这样的好脚。”
  “我也没有遇见过你这样的厉害对手,宝开出来神出鬼没,简直叫人摸不着边,昨晚我可输惨了。”
  “好说!好说!”大胡子显得非常豪气,与昨晚在赌馆中的神情前后判若两人。“老兄!咱们俩找个地方喝杯茶,聊聊。”
  柳成俊也有这个意思,他似乎又恢复了当年做矿工的生涯,这个大胡子就是一座矿,只是眼面前还不知道这座矿能挖出什么来。
  这个时候茶馆挺清静,一杯香茗,三两知己,聊聊天,倒也是一种享受。
  一上来免不了要互道姓名,大胡子说他姓沈,名海清,他这个名字倒挺有意思,三个字都有三点水,清清秀秀的,与他那种粗豪的长相似乎也不相称。
  “听说沈兄在做皮货?”话题逐渐由柳成俊展开。
  “哦?!莫非是蓉子张告诉你的?”
  “嗯!”柳成俊坦白承认。“我遇上了一个厉害的对手,总会禁不住打听一下他的来路。”
  “你会不会怀疑我在场子上玩手法?”
  “不!绝不!”柳成俊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负。“老实说,玩手法也逃不过我的眼睛。赌宝,斗的是头脑,沈兄的确高人一等。”
  “柳兄你太夸奖啦!”
  沉默了片刻,喝几口茶,柳成俊又将话题转开:“沈兄这回到本地来,是做买卖?”
  “不!”沈海清摇摇头。
  “专程来玩玩,散散心的?”
  “不!”
  “那是……”
  “柳兄!说出来不怕你笑,我在抚顺认识了一个唱大鼓的鼓娘,老实说,象我这种年纪,早在脂粉堆里打过滚了,却想不到被这个鼓娘迷昏了头,啥事也不想干。”
  柳成俊脑袋瓜里嗡地一响,这不是在说潘小云吗?话题一旦扯上了潘小云,柳成俊的兴趣可就更浓厚了,不过,他并没有在表面上显露出来。
  “沈兄!这种事是难免的,不能当真,又不能不当真……”柳成俊说到这儿,脑袋瓜儿往前一凑,嗓门也压低了:“怎么?!那位对你无情吗?”
  “这话不能这么说,”沈海清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去年大寒天我进了一趟长白山,把她给冷落了,正好,另一个大户趁虚而入,把她给弄走了。”
  “哦?!”故事中的人物已经呼之欲出,柳成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那个大户在抚顺有名气,在本地也有名气,你一定听说过他大名儿——褚运魁。”
  “嗯!”柳成俊点点头。
  “半月前,我赶到抚顺,才知道了这档子事,后来打听了一下,听说姓褚的已经把她接到本地来了。”
  “沈兄!你还不死心?”
  “柳兄!不到黄河心不死,你没听说过这句话?目前姓褚的还没有接她进门,也许还可以挽转……就算不能挽转,我也要想法子见她一面,要她给我一句话。”
  “沈兄!交浅不言深,所以我也不便说什么。如果你是我的老朋友,我一定重重给你两耳巴子。”
  “哦?!”沈海清愣愣地望着柳成俊。“打我两耳巴子,为啥?”
  “打醒你的梦呀!”柳成俊板下了脸,正里巴经地说:“一个大男人,有时迷上了一个娘儿们,那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还着迷,可就没半点男人味儿啦!”
  “唉!你根本就不知道内中隐情。”自从提到这桩事之后,沈海清的粗豪劲儿完全消失了。
  “什么隐情?!无非是一些海誓山盟的话,这些话呀?鼓辞儿、戏辞儿,成筐成箩的,不新鲜啦!”
  “好啦!好啦!”沈海清连连地摆着手,“咱们压根儿甭再提这桩事,省得你窝囊我……柳兄!我倒很希望交你这个朋友,晚上我作东,好好去喝几杯。”
  “只怕我没这个口福。”
  “这是什么话?”
  “我今天刚接了一个新差使,保护一个大户的外室,听说有人想谋害他的外室。对了!可巧着哩!那个女的也是唱大鼓的,也是从抚顺来的。”
  “哦?!她叫什么名儿?”沈海清很紧张地问。
  “潘小云。”
  柳成俊静静地等待沈海清的惊异。不幸他失望了,沈海清竟吁吐了一口长气,神情显得很平静。
  现在,柳成俊反而不宁静了。
  沈海清方才提到了褚运魁,那么,他要找的人当然是潘小云,但是,他又为什么表示得如此轻松呢?
  对!他是不动声色。他本来就是一个深沉的人,粗豪只不过是他的外表。
  沈海清喝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地开了口:“这年头还流行这种行业?”
  “这是有钱人花钱买安心。”
  “你怎么会接受这种差使呢?”
  “代价太高,这年头赚钱不容易。”
  “真有人想杀那个娘们?”
  “确有其事。”
  “是谁想置她于死地?”
  “有人猜疑是明媒正娶的元配发妻,我认为不可能。不管如何,事情到了我的手里,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刚才你说这桩差使的代价很高,究竟高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说说给我听听?”
  “三个月,大洋一千块。”
  沈海清笑了:“这个数目的确叫人动心……柳兄!咱们不是驴子进磨房——用不着绕圈儿。我送你两千大洋,你安排个机会,让我跟小云见一次面。”
  柳成俊心里好笑,嘴里说别绕圈儿,实际上他还是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回到原地。
  “怎么啦?”柳成俊眯起了眼睛,背脊也往椅子上一靠。“我好象突然有了偏财运,大洋滚滚而来啦!”
  “柳兄!我说的可是正格的。”
  “那么,我也得回你一句正格的。”
  “我洗耳恭听。”
  “你老兄如果够聪明,那就赶紧搭火车回吉林,在这儿多待一刻工夫都对你不利。”
  “这是什么话?”沈海清瞪眼了。
  “有人要杀潘小云,这是事实,你再一搅和进来,人家会怎么想?”
  “你是说,人家会怀疑我?”
  “难免。”
  “柳兄!如果当真有人要杀小云,那我就更不会走了,老实说,我太关心她,我要在暗中保护她。”
  柳成俊霍地站了起来,沉着脸说:“沈海清!我无权干涉你的行动。不过有一句丑话要说在前面,如果你为我惹了麻烦,我可要对你不客气。”
  柳成俊这番如同张飞卖刺猬——人强货扎手,沈海清那边就成了哑巴生气——除了瞪眼,啥也说不出。
  “会账!”柳成俊一声吆喝,小二立刻趋前。“多少?”
  “慢点!柳成俊!”这声音发自门口,原来是蓉子张。“我四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喝茶,真清闲啊!”
  蓉子张的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三十几四十差一点,头光、面光、穿着也还讲究,一条黄澄澄的挂表金链约一小指粗,似乎在替主人炫耀财富。
  “沈爷也在呀!”蓉子张一眼瞥及沈海清,连忙打招呼。“我还不知二位爷们认识哩!”
  “对不住!我得走。”沈海清是一说走,立刻就站了起来。“柳兄!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聊。”
  沈海清走得可真快,就象怕谁会突然伸手抓住他似的,一晃眼就不见了。
  “柳成俊!”蓉子张目送着沈海清的背影消失了,这才回过头来。“你们怎么认识的呢?”
  “一回生,二回熟,昨晚在你的场子上照过面,茶楼再碰头不就熟了么?”柳成俊眼看跟着蓉子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还杵在那儿不敢入座,连忙一招手。“这位请座呀!”
  “瞧我这个人,”蓉子张露出了歉疚的笑。“只顾自己坐下来歇腿;都忘记给你们介绍啦!这位是柳成俊!······这位是金少白。”
  柳成俊就感觉似乎有个人拿针在他的臀儿上戳了一下,他真不明白金少白何以要见他?蓉子张何以又愿意带金少白来见他?
  “柳成俊!”蓉子张很快地开了口:“我知道你心头就好比渔人结网,全是疙瘩。金爷找到我这儿来,说有事一定要见见你,我看他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也就没先问你一声,就把他给带来啦?你可千万别见怪呀!”
  柳成俊啥也没说,只拿眼睛瞪着金少白。
  金少白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物,尽管柳成俊拿眼瞪他,他还是照样开了口:“柳晃!我知道如此做,很冒昧,不过没法子,因为有点重要的事,必须跟你解释一下。”
  “嗯!”柳成俊很平静地应了一声。
  “褚运魁是我姐夫,他这回从抚顺带了个唱大鼓书的娘们回来,我姐姐当然有点不高兴。不过,我姐姐却没有把心里的不快摆出来。老实说,她也说不了硬话,谁叫她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呢?”
  柳成俊只是静静地听着,绝不肯轻率提出问题。
  金少白喝口茶,润润嗓门,又接着说下去:“那娘们来了差不多个把月了,起先倒还是平平静静地,近十天来可有事啦!说什么有人翻墙撬屋地要杀她,传来传去,竟然传到我头上来了,说什么我金少白替姐姐抱不平,找来一些江湖混混,要把那娘们置之死地。”
  柳成俊笑了笑,算表示了他的反应。
  蓉子张这会儿插口了:“长话短叙吧!柳成俊!金爷是说,不管是不是真有这回事,都与他无涉,如今褚大爷请你去保护那娘们,金爷怕你误会,所以特别要我带他来,跟你打声招呼。”
  “这倒怪了?!”柳成俊轻微地皱起了眉毛。“褚大爷请我去护院,金爷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姐夫自己告诉我的呀!瞧他说话时的那种眼神,连他都对我有些怀疑哩!”
  柳成俊没有接下去,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了口:“外面传说有人想谋刺潘小云,可是千真万确的事,我走马上任只有半天,已经跟我来了两回。金爷!这种事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有我在,准定就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好!时候不早,我得先走一步。”
  “柳成俊!”蓉子张却又叫住了他:“我还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谈一谈。”
  金少白见机,连忙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金少白走了,蓉子张直截了当地说:“柳成俊!你也不用瞒我,沈海清找你为了什么,我知道。”
  “哦?!……”
  “别拿那种眼光望着我,是我让他找你的。柳成俊!这年头赚钱不容易,不拿白不拿,两千块不是一个小数目。”
  “蓉子张!你到底要我帮几个主儿?”
  “你要这么说,可就不对了。让潘小云跟沈海清见见面,潘小云又不会损伤一根汗毛,这对褚大爷又有什么关系?”
  “蓉子张!”柳成俊板着脸说:“谢谢你挑我赚钱,不过,我这个人做事一向有原则,先拿了姓褚的,后面就不会再拿姓沈的。刚才我已经向姓沈的撂过话,请他不要在中间搅和,不然我就对他不客气。”
  照常情推断,蓉子张一定会沉下脸来,相反,她倒笑了:“柳成俊!我可没有看错人,好!你这样做是对的。沈海清那边我会打发……留心!”
  她这一声喊虽是突如其来,却发挥了作用,柳成俊闻声知警,连忙低头,笃地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插在他身旁的一根柱子上。
  柳成俊背对着门口,再回头,已不见敌人的踪迹,街上有行人来往,店堂里也有茶客在座,除了柳成俊和蓉子张之外,别人好象还没有发现这件突如其来的暗杀。
  柳成俊拔下了插在柱子上的利刀,他的态度很静定,很随意地将那把短刀看了一下,然后问道:“你看清楚那个人吗?”
  “是个小矮个,”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分钟,蓉子张的胸部还在急促地起伏着,脸色也非常苍白。“头上戴了顶帽子,帽沿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面孔……”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我?”
  “我看见他拿着刀向你丢来呀!”
  柳成俊掏出一块手绢将那把短刀包起来,同时以一种不在乎的语气说:“蓉子张!倒害得你紧张了一阵,其实,那个人只是想吓唬我,他并不想要我的命。”
  “什么?!他只是想吓吓你?”
  “不错。飞刀高了许多,超过我的头部一尺以上,如果说是刀手失了准头,那未免太离谱了。”
  蓉子张翻着眼,张着嘴,一脸迷惑的神情。
  “好啦!”柳成俊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万一路上有个人再吓唬你一下,你就受不了啦!”
  “我倒不在乎,用不着送我,你替我在茶楼门口叫一辆洋车就行了。”
  在茶楼门口和蓉子张分了手,柳成俊以最快的速度往葫芦后街跑,因为此刻天色早已黑尽,只怕那位褚大爷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果然,一见面褚大爷就发了火:“怎么去了这么久?告诉你天黑之前回来,你难道忘啦?”
  “褚大爷!您别发火,买枪火可不是简单的事,托了好多熟人,跑了好多地方,才办妥了。”
  “我得走了,”褚大爷边说边往外走。“小心门户,如果有人胆敢闯进来,就拿枪子儿干他,干躺下了我负责。”
  “褚大爷!整个下午都没事么?”
  “啥事也没有。”
  “这倒奇了,那伙人大概是怕你,你在,他们就不露面,你一走,他们就不停地闹……”
  “如今有了枪火,你还怕他们闹吗?进来一个撂一个,进来两个撂一双……”
  “褚大爷!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不错。杀人是要偿命的,不过,杀这种持刀硬闯民宅的人是不犯法的,而且,官府由我打点,你用不着耽心。”
  褚大爷说完之后,就走了,似乎急急要赶回家去。
  接下来是吃晚饭,一桌饭菜,只有潘小云和柳成俊两个人吃。张妈和迎儿在一边侍候着。
  柳成俊吩咐张妈跟迎儿退下,她们很听话,由此可见,柳成俊虽是初来乍到,在她们心目中却已建立了权威。
  “小云!我要跟你谈谈,如果我提出什么问题,你一定要很诚恳地答复我。”
  “好吧!”潘小云满口答应,但是从她的眼光中可以看出,她还是有些畏怯,似乎怕柳成俊问出一些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你认识一个名叫沈海清的人吗?”
  “沈海清?!”潘小云翻着眼皮,重复着这个名字。
  “一个皮货商,是吉林人,在抚顺常常去听你的大鼓,难道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柳成俊!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柳成俊大感意外,沈海清说的都是假话吗?那又有什么目的呢?如果沈海清没有说假话,那么,就是潘小云在说假话了。为什么?也许她是怕褚大爷知道了会不高兴,这个理由应该是说得通的。
  “小云!”柳成俊尽量使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我不是褚大爷的心腹,有许多事你根本就用不着瞒我,你认识沈海清,你们还好过,只因是褚大爷一脚插进来,你才将他丢开了,对不对?”
  “柳成俊!你是打哪儿听来的这些消息呀?压根儿就没这桩子事,什么姓沈的,我从来没听说过。”
  “人家可是说得有凭有据哩!”
  “谁?”
  “沈海清呀!他说,他这回来,就是为了要见你一面,他对你根本不死心,还说什么只要褚大爷没把你接进褚家的大门,他就有办法让你再回头。”
  “听他嚼舌根,叫他来,我当面掴他耳巴子。”
  “沈海清在我面前说尽了好话,就是为了要见你一面。而且,还许我两千块大洋哩!”
  潘小云突然失声大叫:“哦!我明白啦!”
  “明白什么?”
  “他一定是想借这个机会杀我,只要我跟他一见面,我还跑得掉吗?”
  柳成俊笑着说:“小云!你这是瞎胡乱猜,你们见面的时候一定有我在场,他即使杀了你,他自己能跑得掉吗?”
  潘小云沉默了,只顾往口中扒饭,柳成俊也没有再谈论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已踏上了一条诡奇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所碰到的人和事,都是不合常情的。
  X     X     X
  “芳春园”今晚最少也有八成座,池子里早就满了。台上的戏很叫座,不时有碰头彩,柳成俊可没心看戏,只顾东张西望,就没有停过。
  潘小云坐在那儿似乎也不安神。其实,她是绝对安全的,背后有根大柱子,迎儿挨在她的右边,柳成俊坐在她的左边,就象有一座铜壁铁墙包围着她。
  “柳成俊!咱们干脆回去吧!”潘小云说。
  “怎么啦?小云!”柳成俊他诧异的目光望着她,“我原先说不要来,你是偏要来,如今来了,你又吵着要回去,唉……”
  “我看你那种东张西望的紧张劲儿,那有心情看戏呀!”
  “小云:放宽心肠看戏,我东张西望那是我的责任,谁叫我拿了褚大爷一千块大洋哩!”
  戏台上唱的是大翠屏山,正好石秀出了场,潘小云立刻被吸引住了。
  池子都满了,但是左边这张桌子却空着,桌上早就摆好了瓜子之类的四个小碟,还有一壶茶,几只茶杯,大概是哪个阔佬订的座儿吧?
  不管台上的戏有多么热闹,柳成俊那双眼睛可没有停下过,这会儿他突然发现有一个人,就是那个自称跟潘小云有一段情的沈海清。
  沈海清距离很远,刚到,还有两个朋友在一起,座头似乎也是早就订好了的,茶房招待得殷勤。
  潘小云看戏看得正有劲儿,柳成俊不想破坏她的兴头,可是,他又想把这桩事弄个一清二楚。憋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小云!”
  “嗯?”潘小云瞥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戏台。
  “小云!你往那边瞧出,”柳成俊轻轻地说:“最靠边的一副座头上坐了二个人,当中一个穿枣色大褂的大胡子······瞧见了吗?”
  “嗯!”潘小云的眼睛倒挺尖的。“瞧见了。”
  “认识他吗?”
  “不认识。”
  “再仔细看看。”
  “柳成俊!”潘小云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你是怎么回事,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再多看几眼还不是一样。”
  “别发火呀!小云!不认识就算啦!”
  “他是谁?”
  “别管他是谁,看你的戏。”
  “不行!你一定要说,不然你为什么叫我看他。”
  “他就是自称跟你有一段情的沈海清。”
  在这一瞬间,潘小云的脸色很难看,她的门牙紧紧地咬着下唇,似乎在思索一件事情,过了一阵,她突然轻唤一声:“迎儿!”
  迎儿连忙应道:“少奶奶!有什么吩咐吗?”
  “看见那边那个大胡子吗?”潘小云还指了一下。“就说柳爷请他过来坐坐。”
  “迎儿!先别去,”柳成俊喝阻了迎儿,然后低声问:“小云!你这是干啥呀?”
  潘小云气呼呼地说:“叫他过来问问,看他认不认识我,乱嚼舌根,我甩他两个耳巴子!”
  “小云!这个地方不对,闹起来彼此都不好看,过一天半天我会将这件事情弄清楚。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用意,等咱们弄清楚了他的目的,再问他也不迟呀!”
  “他要是看见了你呢?会不会过来跟你打招呼?”
  柳成俊想了一想才回答:“也许会,也许不会……”
  “与其让他过来找咱们,倒不如咱们过去找他,把这件事揭开抖穿,免得日后他又玩花样。”
  柳成俊一时没有接腔,他似乎在认真考虑潘小云的建议。
  “金爷!”茶房带客人来了。“这副座头不错吧!不管您有空没空,这副座头总是替您留下的。”
  柳成俊扭头一看,喝!可真遇上啦!那位“金爷”竟然是金少白,还有两个壮汉陪着。
  金少白当然也看见了,连忙招呼:“嗨!柳兄!你也来看戏呀?······”
  不过,当他的目光瞟到潘小云脸上时,他的话声就象被一把利刀切断了,他当然想到在座的女客是什么人了。
  柳成俊可真有些为难,他只是哼哼哈哈地点点头,敷衍过去。
  金少白落了座,跟柳成俊是膀子挨膀子。台上的戏演得正有劲,他们两个却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憋了一阵,金少白开口了,很轻:“柳兄!那位就是潘姑娘吧?!”
  “嗯!”柳成俊一副爱理不理的劲儿,是想打消对方搭讪的兴头。
  “人长得不错呀!”谁料金少白的话匣子就象突然爆发的山洪,一开始就连了下去。
  “嗯!”柳成俊的神态也开始变冷了。
  “柳兄!我能跟她聊聊么?”
  “聊什么?”
  “把误会解释一下,”金少白笑容可掬地说:“其实,我姐姐倒是挺关心她的。”
  “金爷!”柳成俊冷冷地说:“我看这桩事是不提也罢。你是个男人,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跟潘姑娘一搭腔,传到褚大爷耳中,那又是是非啦!”
  “你既然这么说,我也就乖乖地坐在这儿吧!”戏台上大概正演到紧要处,金少白跟着旁人喊了一阵好,才又接了下去:“说正格的,姐姐今儿还问我,为啥不接回家去······”
  “你姐姐真是这么说的?”
  “她要没这么说,我绝子绝孙绝八代。”
  “这可就怪了,你姐姐一点儿也不妒嫉吗?”柳成俊狠狠地盯了金少白一眼。“金爷!你这番话是说给谁听谁也不信,褚大爷为什么要在外面租房子?为什么天一黑就要赶回家去?这不是太明显了吗?”
  “我比你大几岁,就叫你一声柳兄弟吧!其实,这都是褚大爷要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咱们谁也摸不透。柳兄弟!你想想看:姐夫在矿业界中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在家里还会怕老婆吗?他要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任何人会拦阻他。”
  “哦?!”柳成俊一直在转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这叫老虎拉车——谁敢(赶)?”
  原来这位金少白也会开口逗,不过,柳成俊却乐不起来,因为他心里头被许多问题缠住了。
  金少白的话匣子还没有关起来:“柳兄弟!你想想看,要真是我姐姐买人去杀她,还等到今天吗?她那条小命早就没啦!”
  “金爷!不瞒你说,我看得出来,那伙人倒不一定是当真要谁的命,他们所耍的把戏无非是想把小云给吓跑,图个耳根清净。”
  “图个耳根清净?!瞧你,说来说去又说到我姐姐头上去了。柳兄弟,我再说一遍,想杀人也好,想吓人也好,都与我姐姐无关,她是道道地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
  “金爷!我信得过你的话,不过,我可又不明白了,这些花样是谁耍出来的呢?”
  “柳兄弟!”金少白脑袋瓜儿往前一凑,轻声细语地说:“如果你真想把这件事情弄个一清二楚,你最好还是把目标放在我姐夫身上。”
  “哦?!”柳成俊真是大大地吃了一惊。“你姐夫?!”
  “嗯!”金少白眯起眼睛连连点着头。
  “那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姐夫做出来的事情好多、好多都不合常情,他是三间房子没有门——‘怪物(屋)’。”
  金少白的俏皮话儿比柳成俊还来得个多,可惜柳成俊始终乐不起来。他似乎已经抓住了一条线索,正在全力追下去。
  “金爷!你说褚大爷是怪物,能说点具体的事儿来听听吗?”
  “可以。”金少白颇紧张地东看看,西瞧瞧,然后将嗓门压得极低、极低:“不过,你要先答应我,绝对要守口如瓶。”
  “好!我答应。”
  “柳兄弟!你说,”金少白的大拇指往潘小云坐的方向一指。“姐夫真是喜欢她吗?”
  “当然喜欢她,不然为什么把她由抚顺接来?”
  “我看靠不住。”
  “金爷!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儿。”
  “好!你听着:蓉子张你是见过的,有女人味儿,日本娘们在那个地方还有一套独到的功夫,告诉你,三年前我姐夫就迷上蓉子张了。”
  柳成俊的眼瞪得很大、很大,很显然,金少白的消息使他大感意外。
  “不信是不是?要是不信,你就买点棉花——访(纺)一访(纺),蓉子张那边月月二百块大洋,都是我亲自送去的。”
  “金爷!有了一个再讨一个,这是那些有钱大爷喜欢的调调儿,这也算不了什么呀?”
  “柳兄弟!先别发表高论,往下听,我姐夫夜里根本就没回过家,只要是人在本地,差不多晚晚歇在蓉子张那儿。”
  “现在还是这样?”
  “还是老样儿,你要不信,今晚爬到蓉子张的房顶上掀开瓦片往下瞧,姐夫要是不在,你明天就来掏我的耳巴子。”
  柳成俊沉默了一阵,又轻轻问:“金爷!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我?”
  “替我姐姐伸冤,柳兄弟!你根本不知道,外头的谣言传得太厉害了。柳兄弟!你可得把真实情况查出来。”
  “金爷!就算你说的都是实情吧,这内中还有一个不通之处。我是蓉子张举荐的,她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绝不是混球,如果他们暗中在玩什么花样,一定会被我捅出来,那样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金少白喝了一口茶,正要针对柳成俊的话提出答辩,那边却正好有人站起来向这边打招呼。
  是沈海清。
  一向不把事情看得很严重的柳成俊,现在也开始紧张了。尽管金少白说得条理分明,肚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野人头,柳成俊还拿不准。如果沈海清跑过来把他跟潘小云是老相好的事一捅穿,岂不是又被褚大娘抓着把柄,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付潘小云了吗?
  柳成俊犹豫之间,沈海清已到了面前:“柳兄弟!来看戏呀!”
  柳成俊并没有去留意沈海清说些什么,他只留意沈海清与潘小云二人的神色,前者的目光在打量金少白,后者的目光却一直放在戏台上,他们二人似乎从不相识。
  不等柳成俊招呼,金少白已站起来迎客:“请坐!请坐!”
  沈海清毫不客气地落了座,顺势问道:“这位是······”
  “金少白,”他很豪爽地报名报姓。然后又攀问:“转教。”
  “沈海清。”
  从头到尾,柳成俊都没有说一句话,他一直在耽心一个问题,万一沈海清问到他身旁的女眷时,他该怎么办?幸好,沈海清跟金少白一接口就有了谈不完的话,两人显得很投缘。
  金少白带来两个年轻壮汉,这两个小伙子象是金少白的手下,也象是帮闲伴玩的脚色,他俩从一来到现在,就没多开一句口,这会儿,其中一个突然向金少白咬起耳朵来了。
  金少白立刻又咬了柳成俊的耳朵:“柳兄弟!看见那边三个人没有?”
  “哪边?”
  金少白立刻将他们坐的地方以及衣着形状描述了一番,柳成俊看见了,都是三十不冒头的年轻人,看言谈举止,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柳兄弟!那三个都是本城出名的混混儿,我倒没有在意,听我两个兄弟说,他们的眼光一直向这边瞟,而且还指指点点的,你可得留神点!”
  “那些黑子呀!”沈海清开腔了:“可不是老哥哥吹牛说大话,一个撂他们十个,叫他们过来试试,走过来,爬回去。”
  沈海清绝不是吹牛说大话,个头儿大,身胚儿壮,声大气粗,要谈打架,那真是好脚色。
  他的话刚一说完,那三个疙儿杂子流流球倒真的晃过来了,就象听见了沈海清的话存心来挑战似的。
  三个人,六道目光,全盯在柳成俊脸上,其中一个问道:“你就是柳成俊吗?”柳成俊还没有来得及答话,沈海清就抢先出了头:“你们是干什么的?”
  三个人当中站在最右边的一个立刻瞪眼竖眉,粗声粗气地说:“没你的事,一边待着······”
  他一面说,一面挥动胳臂扫向沈海清粗壮的身胚,以他所用出的劲道,就是一座墙也会倒塌,但是他那条胳臂却嘭地一声被碰了回来,脸上的五官也立刻变了样。
  另外两个伙伴的脸色也变了。
  原先向柳成俊问话的那个,立刻改变了态度:“老兄!咱们兄弟跟这位柳爷有几句话要说,麻烦二位避一避。”
  金少白也开腔了:“你这话可真新鲜,咱们花钱订座听戏,你叫咱们避一避,什么东西!”
  “那么,这位柳爷,借一步说话怎么样?”
  柳成俊始终非常冷静,而且他的经验也非常老到,他明白,这三个人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一根刺芒还隐藏在暗中,因此他非常注意左右和背后。
  一直没有开过口的潘小云这时说话了:“迎儿!看场戏也得不到清静,真倒霉,咱们回去吧!”
  潘小云是说走就走,话一说完,就站了起来。
  柳成俊当然要紧紧相随,临走时他撂下一句话:“三位!如果跟我姓柳的有什么过节,请到葫芦后街二十三号来找我。”
  “咱们兄弟没那么多时间……”话声未落,钢一般的爪子已经抓向柳成俊的领口。
  柳成俊心头有数,绝不能被对方抓住,不然就要出大漏子,他飞快地移步闪开,但是那三个人仿佛是预先经过操练似的,立刻成扇形向他攻击。
  沈海清、金少白,以及金少白带来的那两个小兄弟纷纷加入了战团,他们四个人一参战,柳成俊的压力顿时减轻,他以身躯掩护着潘小云,从侧门离开了“芳春园”。
  桌椅板凳碰撞声、茶碗、茶盘摔碎声、尖叫声、吆喝声,乱成一遍。柳成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出“芳春园”,立刻叫了三辆洋车,直奔葫芦后街。
  一回到家,柳成俊这才松了一口气,瞧瞧潘小云,非但没有受惊失魂的表情,反而在吃吃地娇笑。
  “小云!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耍的好把戏。”
  “什么?!把戏?!谁在耍把戏?”
  “那个姓沈的呀!告诉你,那三个人跟他是一伙的,柳成俊,别以为我在看戏,台上的戏我在看,台下的戏我也在看,姓沈的打了手势,那三个人才过来的。你呀!还蒙在鼓里哩!
  柳成俊很认真地去回想当时的情况,从沈海清过来打招呼开始……有一件事情潘小云一定不明白,那就是柳成俊有过人的记忆力。数年前的事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只是半个小时以前发生的事。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假话了。
  柳成俊已发现潘小云说假话,他记得很清楚,沈海清来到金少白旁边坐下后,绝没有向那三个找碴儿的汉子打过手势;绝没有,他非常肯定。
  他沉默着,心里在想:这娘们为什么要说假话?
  “想起来了吧?!”潘小云见他不言语,又补了一句:“你呀!只是一时失察,可不是糊涂人哩!”
  对这件事,柳成俊没有去揭穿,也没有去追究,站起来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说:“睡吧!”
  他先送潘小云回房,将已经钉牢的窗户又再检查一遍,出房来的时候叮嘱潘小云将门上闩,再用一把椅子拉在门背后,他将尽可能的防范措施都用上了。
  迎儿也在检查客厅各处的门窗,这大概是柳成俊未来之前她就做习惯了的工作,柳成俊眼看着她将一切都做完了,这才轻轻叫了一声:“迎儿!”
  “唉?”她年龄虽小,却很敏感。似乎已感觉柳成俊这一声喊叫不寻常,不禁以怯生生的目光望着他。
  “过来坐。”
  迎儿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神情显得很紧张。
  “迎儿!”柳成俊轻轻地说:“你仔细想想,这半个月来,褚大爷在这儿一共留了几宿?”
  “好象只有一次。”
  “迎儿!你是小孩子,当然不懂得大人的事,所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答不答得出来都没关系,以你看,褚大爷跟潘姑娘很要好吗?”
  迎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当然很要好呀!”
  “迎儿!你凭什么如此说呀?”
  “柳少爷!你想想看吧!褚大爷跟咱们少奶奶赁房子,请婆子、丫环,又花钱请你来看庄护院,这都是因为看重咱们少奶奶呀!如果不要好,那会看重呢?”
  “迎儿,我觉得有件事情很怪。”
  “什么事呢?”
  “刚到戏园子,一见到那个姓沈的大胡子,少奶奶就说,迎儿!去把他叫过来,问问他到底认不认得我,要是他回不出话来,我就掏他两个耳巴子……后来人家过来了,她倒一声不吭地看起戏来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呀?”
  “柳少爷,人总是要面子的,或许少奶奶不想提过去的事,您也就别去揭她疮疤啦!”
  冲着这一句话,柳成俊可就不把迎儿看成小孩子了;她年龄虽小,却是个解事的小大人。他心里有个计划,斟酌着该不该告诉迎儿。
  迎儿见他沉吟不语,有些怯怯地问道:“柳少爷!我这话说错了么?”
  “没错……嗯!我说迎儿,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倒是这般懂事。”
  “人家说,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总要早些。”
  “那倒不一定,主要是因为你的人聪明……迎儿!有一件事我要请你帮帮忙。”
  “柳少爷!快别这么说,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好了。”
  柳成俊一面在进行他的计划,一面在探察对方的反应:“迎儿!这头一条,你必须守口如瓶,不管我对你说什么,或者叫你做什么,都不能对任何人讲。”
  迎儿立刻感到不安起来,就象椅子上突然冒出了一大把钢钉似的。她的嘴巴闭得紧紧的,生怕自己说错了半句话儿。
  柳成俊拉起迎儿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表达了某种程度的抚慰,然后缓慢地说:“迎儿!你放心,我叫你做的事,都是不犯法的,也不违背良心的,只是在时机没有成熟以前不要泄漏,你明白吗?”
  迎儿的神色松弛了一些,轻轻地点点头。
  “首先,我对张妈不放心,”柳成俊将嗓门压得很低,很低:“从明天起,你要多多留意她,尤其是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你假装帮她提菜篮,跟她去,不管她跟什么样的人碰头,说了些什么,都来告诉我,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万一她不让我跟了去呢?”
  “那就暗暗跟着她,一步都不要放松。可别让她看见你,先试试看,要是有困难,那就算了。”
  “柳少爷!你放心,这种事我会办得顺顺当当的。”
  “还有,明儿一大早你侍候少奶奶的时候,顺便拿话套套她,看看她究竟认不认识那个姓沈的。”
  迎儿眉尖蹙了一下,迟疑地问:“柳少爷!你认为这件事有查问个一清二楚的必要吗?”
  柳成俊很认真地说:“迎儿!现在有人要杀少奶奶,大伙儿都谣传是褚大娘派来的人,究竟是不是呢?谁也不敢说。所以,咱们要把少奶奶过去的恩恩怨怨全都理清楚,这才能找出个头绪来,你明白吗?”
  “我知道啦······”
  迎儿的话才说了一半,忽听客厅门上咚的一响,就象有个顽童扔了一块石子撞在门板上似的。
  柳成俊第一个动作就是捻熄了桌上的洋油灯,那年头,大城市里虽也有了电灯,供电却不普遍,这葫芦后街整条街的都是洋油灯。
  在洋油灯熄灭的那一刹那,迎儿则飞快地扑进柳成俊的怀里,柳成俊紧紧地搂住她,轻拍着她的背脊;这个动作并不是安抚她的情绪,而是怕她惊叫出声。
  迎儿没有叫,并非她镇定,而是已经吓呆了。情况来得并不十分令人吃惊,但是柳成俊的反应却是非常敏锐,使迎儿觉得好象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柳成俊屏息倾听,再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他对迎儿轻轻说:“迎儿!你就蹲在桌子底下,不管发生了任何情况,都别动,也别叫。”
  柳成俊到这里来只有一天,但他已经将门户摸得很熟,他走出大厅,来到厨房,又进入后院,一跃上了院墙,然后又翻进了前院。
  浮云掩月,星光晦暗,天色对敌人与自己都同样有利。柳成俊贴着院墙移动,终于,院子门和大厅的门都进入了他的眼帘。
  不过,两扇门都是关得好好的。
  潘小云的卧房透出灯光,柳成俊依稀看到有人影在移动,他所保护的女主人好象还没有上床就寝,也好象没有受惊。
  柳成俊仔细地以目光搜索,当他确定院子里确没有任何人停留时,这才一跃到大厅的门前。
  刚才那一响,并非出于他的幻觉,那是一把短刀投掷在门板上所发出的声音,刀上插着一封信,对方用的是江湖上传统的“飞刀寄柬”方式。
  柳成俊拔下那把刀,取下刀上的信,为了不使任何人受惊,他仍循原路回到了大厅,取火燃上了灯。
  迎儿果真一直躲在桌子下面,这时才爬了出来,紧张地问:“柳少爷!是不是有人进来了?”
  “没有!”柳成俊笑着说:“我刚才好象听见有什么响动,大概是我听错了。”
  “我也听见了!”
  “迎儿!我看见了一只猫,一定是猫的爪子碰到了门。没有啦!快去睡吧!”
  “讨厌的死猫,把人都吓死了!”
  等迎儿离开了大厅,柳成俊也回到自己房里。他很沉得住气,并不极欲看那封信。他先靠在衣橱的密门上听听隔壁,他很清晰地听到了潘小云的咳嗽声。他又去闩上房门,这才拿出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他打开信封,取出信笺,只见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虽不算工整,文词倒还通顺:
  “柳兄:有句古话,请官难断家务事,你听说过吗?别人的事你最好不要管,要管也管不了,及早抽身而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如果你一定要管,你就好比蒙着眼睛进砖窑,除了灰头土脸之外,也没啥好捞的。话就这几句,你自己看着办。
                                                               好心人     敬告
  柳成俊又看了一遍,将那封信连同那把刀仔细收藏好,和衣往床上一躺,沉静地开始思索。
  从信中的措辞看来,对方是个在各方面都很成熟的人,那么,他就应该想到:象这样一封信,对柳成俊是毫不起震慑作用,既然无用,又何必多此一举?
  接下来,他发现许多可疑之处,而每一个疑问都找不到答案。他索性不去想对方的动机,开始从这封信上找线索:
  第一,这人粗通文墨;第二,从字迹上看,这人是个男的,年龄应该在四十岁上下;第三,对方是江湖客;第四,对方在本地很熟;第五,……
  柳成俊又停止去想这些了,再想下去也许可以想到第八、第九,但是不能帮助他一下子就把他方从许多人当中找出来。
  突然,一阵莫名的行动使柳成俊从床上一跃而起,飞快地拉开衣橱中那道密门。在那一瞬间,他又有点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潘小云正以迷惑揉合着惊讶的目光望向他。
  潘小云坐在床沿,两手向后撑在床上,使躯体微微上仰,原本丰隆的胸域显得格外挺拔,衣服的料子很薄,胴体隐约可见,这在柳成俊来说,形成了一般难以抗拒的诱惑。
  “有事?”她轻轻地问,声音象是从鼻孔里出来的。
  “不!我只是过来看看。”柳成俊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再次证实了他的理论——任何一个男子在面对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女人面前都无法做一个君子。
  “来!”潘小云将被褥往床里一推,拍拍床沿。“坐坐!陪我聊聊。”
  柳成俊很想退回去,而他的本能却驱使他向前;如果潘小云是敌人,他的胜面大概只有三成。
  坐在她的身边,他呼吸到只有女人的躯体才会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气息,而柳成俊一向以风流自赏,潇洒自居,这种气息对他格外敏感。
  他默默地凝望着潘小云,她也凝望着,在这短暂的片刻,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似乎都想从对方的眸子看到心的深处。
  事实上,两个人的眸子都是一片迷朦,并不象清澈的湖泊或小河,可以一眼见底。
  “聊吧!”柳成俊将目光收了回来,为了使自己能够保持平静,他甚至不再去看潘小云。“反正我也睡不着。”
  “你听过京韵大鼓吧?!”多无聊的问题。
  “嗯!听过。”
  “喜欢吗?”
  “谈不上,不过偶尔听听,打发时间。”
  “比较喜欢听哪一段?”潘小云始终在这个问题上绕圈儿。
  “我不大喜欢才子佳人那一套,所以我喜欢听华容道,很有劲!”
  “三国纷纷······”潘小云竟然立刻唱了起来。
  “小云!我看你是一点儿也不愁,一点儿也不怕。”
  潘小云耸耸肩,苦笑着说:“人要随遇而安,愁有什么用?怕又有什么用?”
  “你倒是真看得开,”话锋一转,立刻转到节骨眼儿上。“小云!你当真不认识那个姓沈的?”
  “怎么?!”潘小云的一双眸子立刻变得又黑又亮。“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只是······”
  “可是,你已经问过我好几遍了。”
  “小云!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透。在戏园子里一见到沈海清的时候,你怒气冲冲,立刻就要叫他过来问他个青红皂白。后来他过来了,你可又闷不吭声了,眼睛连瞟子都没打一个。”
  “柳成俊!”潘小云的性子也真爆,说着说着火气就上来了。“是你不许我在戏园子里问他的,我听你的话,不言语,反倒让你数落我来了。我干吗要跟他打膘子?我又不跟他吊膀子。”
  “瞧你!我说了一句,你就还我一箩筐,这是干吗呀?”
  “都是你惹我生气嘛!”
  “小云!说正格的,当时我也在留意你的神色,你的眼睛一直都盯在戏台上,既是如此,姓沈的跟那三个黑子打手势,怎么又让你瞧见了呢?”
  “谁的眼睛没有余光呀?我是见那三个黑子不时拿眼光一个劲儿地向咱们这边瞟,才留意上了的。刚巧就被我瞧见了。”
  “小云!你倒是猜猜看,那三个人上来的用意何在?”
  “这还用问吗?”潘小云白了柳成俊一眼。“先把你调开,然后好向我下手。”
  “小云!你太多疑啦!那是不可能的事:第一、我不可能被他们调开;第二、就算我被他们调开,戏园子里那么多人,他们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干出杀人的勾当来呀!”
  “哼!跟你说话真是气死人,总要相信别人,就不肯相信我。”
  “小云!你这话又说错了,并非我不相信你,而是你的道理说不通······”
  “好啦!好啦!”潘小云不耐烦地挥着手。“咱们不谈这些好不好?免得又抬桢。”
  “那么,说些什么呢?”
  “谈谈你自己难道就不行吗?”
  “我?!”柳成俊两手一摊,笑笑:“我是四两棉花——(弹)不上,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了,小云!你认识蓉子张多久啦?”
  “蓉子张?!”潘小云竟然一愣。
  “咦?!就是今天带我来见褚大爷的那个日本娘们呀!”
  “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今儿个还是头一次见着她哩!听褚大爷说,这个东洋娘们很了不起,比好多男人还能干哩!”
  “小云!听说褚大爷跟她很熟,很熟。”
  “哦?!”潘小云的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啦?小云!”
  “听你的口气,好象话中有话。”
  “小云!你这个人疑心病真大,你想想看:若非褚大爷跟她很熟,怎会把这种事情告诉她?又怎么会相信蓉子张举荐的人呢?”
  “嗯!”潘小云又释然地笑了。“他们一定很熟,不过,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
  柳成俊言外有意地说:“那可不一定,蓉子张浑身充满媚劲儿,要是我在你和她之间选择的话,我一定选她而不选你。”
  “柳成俊!你是存心气我么?”
  “不!小云!我只是要你小心,别以为褚大爷只喜欢你一个人,说不定他还喜欢别人。”
  “褚大爷如果喜欢蓉子张,为什么还老远地把我从抚顺接到这儿来?”
  柳成俊的攻击是有计划的,是一连串的,他并没有停下来:“小云!你判断一件事,老是不从两头看。也许蓉子张不愿意被褚大爷金屋藏娇,而褚大爷对女人又有独占性,你绝不能以眼前的事实来认定褚大爷不喜欢蓉子张。”
  潘小云不再顺着柳成俊的话往下接了,她凝望着他,半晌才问:“柳成俊!你提到蓉子张,究竟目的何在?”
  柳成俊的攻击很技巧:“小云!我是关心你呀!我担心褚大爷把你从抚顺接来,只是一个幌子。”
  “幌子?!”潘小云似是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比方说,褚大爷真正喜欢的是蓉子张,但他又不愿意让人知道他跟蓉子张的关系,把你接来,让褚大娘注意你,而他却躲到蓉子张那儿享温柔艳福去了。”
  “柳成俊!”潘小云气得吼了起来:“你是存心在气我,不要再提蓉子张,不要再提!”
  “你看,你已经相信了。”柳成俊既然是有目的的攻击,目的不达他自然不会罢休。“小云!这不是我乱猜,也不是我胡说,我是有凭据的。”
  “什么凭据?”潘小云咄咄逼人地问。“褚大爷每晚都没有回去,他上哪儿去了?”
  “是谁告诉你的?”
  “金少白!褚大爷的亲信、心腹,也是他的妻舅。我相信他说的话绝对可靠。”
  潘小云显得非常沉默,她似乎在判断柳成俊所提出的线索;也似乎被柳成俊所揭露的事实所震慑。
  良久,她才轻轻地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云!我有一个荒唐的想法。”
  “哦?!”潘小云以期盼的目光望着他。
  “小云:如果你答应不把我说的话在褚大爷面前提,我就把我的想法说出来。”
  “好!我答应。”
  “如果褚大爷喜欢蓉子张,而褚大娘又不答应讨蓉子张进门,那么褚大爷可能会想到谋害褚大娘,如果是我,这一定是我的第一念头。”
  潘小云以惊疑的目光望着他。
  柳成俊又接着说下去:“但是继而一想,杀人要犯法,不管多巧妙,总会留下破绽。于是我心生一计,让我的太太产生妒火,让她去杀人,让她去犯法。”
  “柳成俊!你在说些什么呀?”
  “如果褚大娘杀了你,她一定会犯法,那么,褚大爷想要除去他太太的念头就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柳成俊!你完全在胡扯。如果褚大爷真有这种念头,他为什么还要花钱请你来保护我?”
  “小云!”柳成俊很认真地说:“褚大爷请我来,不是要我保护你,而是要我来证实杀你者是他的太太,你明白吗?”
  柳成俊的推论并非完全不能成立,只是他所凭借的仅仅是金少白所提供的一线消息,而且那一线消息还未经查证。那么,他为什么如此武断地就下结论呢?想必是另有他的用意吧?!
  潘小云无比的沉静,也可以说是陷于麻木的情绪之中,看来柳成俊的虚声恫吓果真发生了效用。
  良久,她才轻轻地问:“这么说,纵使有你保护,我还是要被杀?”
  “小云: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我就是日夜不停地陪在你的身边,也不能防范四面八方射来的枪子儿呀!”
  潘小云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噤,禁不住伸手抓住了柳成俊的胳臂,紧张地问:“柳成俊!你能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吗?”
  “不能。”柳成俊摇摇头。但是,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能证明我的判断完全不确实。”
  “难道你赞成我离开这儿?”
  “不!”
  “柳成俊!”潘小云惶恐地说:“你都把我弄糊涂了,你说我在这里有性命危险;又不赞成我离开这里,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柳成俊握着她的手,温和地说:“小云,我要你跟我合作,把这件事情彻底弄个清楚。”
  “好!我答应,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明天褚大爷来的时候,你就问他,听说他每晚都不回家,到底上哪儿去了。他一定会否认,也一定会追问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
  “褚大爷一定会骂你,一定……”
  “小云,你不用管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在褚大爷面前也不要多说别的话,你只要照着我的话去做就行了。好不好?”
  潘小云犹疑了一阵,不放心地问:“柳成俊,你能告诉我这样做是为什么吗?”
  “小云!别问。其实我也不一定有什么用意。”柳成俊另一只手又加在她的手背上:“小云!最主要的一件事,是你一定要信赖我。”
  “当然,我绝对信任你。”
  “小云!你累了,睡吧!”
  潘小云真的很累了,她躺下去,但是她的手还留在柳成俊的手掌心里,还没有抽回去。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语音朦胧地说:“柳成俊!就坐在这里陪我,等我睡着了再走。”
  柳成俊拍拍她的手背,作了无声的答复。

  三
  沈海清是远道来客,自然是住旅店;他是阔客,住在城南的“双佳阁”,天字第一号的豪华上房。“双佳阁”的上房总共有七、八十间,特级豪华上房却只有八间,按“天地玄黄”四字排列,每字两号,宿费每天大洋十元,穷人可以生活好几个月。
  贵是贵得吓死人,却不是每个人都住得进去的,单是有钱还不行,还得要有身份;沈海清是吉林“大四海皮货号”的店东,当然够资格。
  在关外,虽有百行百业,说起来只有三种行业才算大买卖,那就是皮货、人参、矿业。
  这种特级上房都有专人侍候,侍候沈海清的名叫小岳;虽然姓氏上冠以“小”字,人倒并不小,总有三十冒了头。人挺机灵,这种人手本来就是百中选一的,而小岳又是上上之选,在“双佳阁”,专门侍候特级豪客。
  德国造的自鸣钟刚刚敲了八下,小岳就把沈海清从甜梦中请了起来,沈海清昨夜显然睡得很好,精神饱满,毫无疲态。
  “沈爷!”小岳一面侍候着穿衣、穿鞋的琐事,一面小心翼翼地说:“不得不吵醒您,唐爷约好了九点来拜会,到时候匆匆忙忙可不好看。”
  “嗯!我也该起来了。”
  接下来是梳洗、进早餐,小岳安排得舒舒服服,从从容容,等一切妥当,刚好钟敲九响。
  沈海清在外面那间客厅中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目光一瞥几上的名片,上面印着“大山铁矿矿主,唐元标”几个醒目的粗体宋字。
  他这边还没来得及将目光收回,长廊上已传来小岳嘹亮的声音:“唐爷到。”
  唐元标约莫四十四、五岁,标准的关外大汉,头发一丝也没有白,留下个中分的西洋头,身上也是咖啡色带暗条的西装,结了一个猩红的大蝴蝶结,这么一副打扮,看起来更加年轻。
  两人显然是头一次见面,少不得寒暄一番,小岳则在一旁献茶奉烟,眼看两人谈话要入正题,他又连忙退了出去。
  唐元标先扯开话题,道明来意:“听说沈兄手里有一部份‘明发矿业公司’的股权,而且有意脱手,所以,才专程前来拜访,跟沈兄谈谈。”
  沈海清不疾不徐地说:“明发的股权小弟倒是有一点,可是,小弟并无意脱手呀!”
  “哦?!”唐完标微微一愣。“尚若是传闻有误,我这一来,岂非有点冒失?”
  “这倒不是传闻失误,前两天我在蓉子张那儿小玩,曾经说过笑话,万一我输得没有路费回去,还有明发的股权可卖,大概就这么传到唐兄的耳朵里去啦!”
  接下来是一阵哈哈笑,真笑?假笑?是谁也听不出,谁也看不出。
  “沈兄手里有多少股?”唐元标在笑了一阵之后,仍然不死心地问。
  “不多,约莫占全股的一二成。”
  “那不少呀!”唐元标脖子一伸,脑袋瓜儿往前一凑。“沈兄虽是笑语,这桩事倒可以谈谈。”
  “谈谈?!”沈海清有些茫然不解的神色。
  “谈什么呀?”
  “明发那批股权,”唐元标索性把话题点明了。“如果沈兄真愿意脱手让人,有位朋友打算以高价收购。”
  “高价?!”沈海清有些动心了。
  唐元标察颜观色,立刻紧追不舍:“在关外,大伙儿全是熟人,明发的股权一股值多少,也有行情,如果沈兄想脱手,那位朋友愿意出双倍价。”
  沈海清的眼睛瞪得很大,嘴也半张着,似乎唐元标的话把他给吓着了。
  “沈兄!小兄弟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股价一次付清,你要现大洋也行,要关金票也成,随你选。”
  沈海清如果再不说话,对方可就要把他当哑巴了,他先喝口茶,润润喉,然后再轻轻地问:“唐兄!贵友想必也是矿业圈子里的人啰?”
  “这……”唐元标讳莫如深地笑笑,“沈兄就不用问了。”
  “我连谁都不知道,又跟谁去办交割呢?”
  “股权交割,股金交付,一概由小弟出面办理。”
  沈海清皱起了眉头,似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问题,半晌之后,才缓缓地说:“明发共有一百股,我占了十七股,目下明发的行情,一股约莫一万二、三千元左右……”
  “不错,不错,沈兄真是摸得一清二楚,这么着,如果沈兄要转手,一股算两万五千块,小弟是纯粹跑腿办事,绝不抽佣。”
  “好价钱!”
  “那么沈兄……”
  “唐兄!恕我冒昧问一声,这种价钱高得离了谱,谁要是不卖谁就是个棒锤,不过,我却有点好奇,贵友为啥对明发的股权这么有兴趣呢?”
  “这……”唐元标立刻面现难色。
  沈海清立刻接上了口:“其实,我也是随口问问,唐兄若有不便之处,倒也不必回答我的问题。”
  “沈兄!这其中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明发矿业公司在褚大爷的经营下,业务蒸蒸日上,每年的股金,在矿业界总是最高的,敝友当然对明发的股权有兴趣啦!”
  “唐兄!你我都是生意人,谁也会打算盘,不管明发的股金多么高,照目前的利润算,要十一年才能对本对利,贵友这种投资,合算吗?”
  “这……”唐元标又语塞了。
  “唐兄!贵友的用意我倒想出来了,他这样做,目的在争权,说不定还有斗气的成份在内。”
  “沈兄这话是怎么说法?”
  “据我所知,褚大爷虽是矿业界中的好手,却也是花国中的大爷,他赚得多,花得也不少,目前,抓在他手里的股权还没有超过半数。如果贵友手里掌握了三十四股,再加上我这十七股,一共五十一股,明发公司的大权岂不就落到他手里去了吗?”
  唐元标的脸色突变,显然是被沈海清一拳打中了要害。
  他语气有些不逊地说:“沈兄根本就不必东猜西想,卖不卖,只凭一句话。”
  “唐兄!我是做皮货的,玩矿股只不过是一时兴之所至,不指望图利,也不指望在矿业界中求发展,占地盘。唐兄今天看得起,折节下交,我还有什么话说?这笔交易可以谈。”
  唐元标自然听得懂话中的意思,连忙问道:“莫非沈兄对敝友开出的价钱还不满意?”
  “唐兄!话要这么说,既然贵友对明发股权很有兴趣,我若不趁机要价,那我就不象个生意人了。十七股,总价八十万买不买,全凭贵友一句话。”
  唐元标霍地站了起来,沉声说:“沈兄!你开出来的价钱太离谱了呀!”
  “唐兄!”沈海清也跟着站起表明了送客之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我还是朋友。贵友若是买下我这十七股,就等于买下了明发公司大小十几个矿,八十万不算贵吧?!”
  唐元标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说:“沈兄!我是受托办事,内中情由如何,价码如何,我都不清楚。这么着,我将沈兄的话传达敝友,看他的意思如何,我再来向沈兄回复。”
  “转告贵友,最好快点,”顿一顿,沈海清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下去:“褚大爷也在跟我谈这笔交易。”
  “哦?!”唐元标以疑惑的目光望着沈海清。
  沈海清又补了一句:“价码也是八十万。”
  “沈兄!你务必要给小弟一个面子,今天暂不作定夺,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向沈兄回复,怎么样?”
  “明天?”沈海清轻轻一皱眉头。“非要等到明天才行吗?”
  “这可不是一笔小买卖,你不能催迫太急呀!”
  “唐兄!这并不是我催逼,褚大爷今晚请我在‘鹿阳春’吃饭,恐怕就要敲定这笔交易,所以······”
  “那么,我下午四点钟来回沈兄的话,怎么样?”
  “行!行!”沈海清连连点头。“我恭候唐兄的大驾······”
  “告辞。”唐元标穿的是西服,却是抱拳为礼,看起来有点别扭。
  “小岳!”沈海清高叫了一声,小岳立刻来到了门边,沈海清手一挥:“替我送客。”
  “唐爷,请!”小岳必恭必敬地将客人送了出去。
  沈海清脸上透露了满意的笑,一笔横财自天降,任何人都会笑得合不拢嘴来。
  小岳去了复回,必恭必敬地请示:“沈爷还有什么差遣?”
  “纸笔。”沈海清简略地说。
  小岳立刻取来了文房四宝,磨墨侍候。沈海清却将他挥退了。
  沈海清提笔作书,只写了八个字:
  “已有接触,情况极佳。”
  这是一封既无上款,也无下款的怪信,装入信封,封上口,信封上没有写半个字。然后沈海清又召来小岳,叫他将这封信送到蓉子张那儿去,开销了一块大洋的赏钱。小岳自然是千谢万谢。
  小岳拿着信回身就走,到了门口又回过身来说:“沈爷,今儿个响午金爷的饭局您可别忘啦!”
  “嗯!到时再提醒我一声。”
  “是!夜里‘芳春园’还要不要订座?”
  “好吧!订一个池子座。”
  “蓉子张那儿还有什么口信要捎么?”
  “没啦!要说的话全写在这封信上了。”
  小岳走了,沈海清将自己投进红木圈椅里。他一脸大胡子,看起来象个粗人;但是看他办事、说话,就知道他实际上绝不是一个粗人。
  他现在正拈着腮邦子上的胡髭,想着心事,似乎愈想愈得意,脸上的笑意也愈来愈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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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十点来钟,褚大爷来了,他一来,就直接去了潘小云的卧房。可是,不多一会儿,他又象一阵风似的卷到了隔壁,说话的声音象暴雷:“柳成俊!你是什么意思?”
  “怎么啦?褚大爷!”柳成俊明明知道褚大爷的脾气从何而来,他偏偏要来上一手半空中挂布袋——装疯(风)。
  “你还在问我怎么啦!”褚运魁的一双眼睛瞪得象铜铃,吼声倒是小了许多:“你跟小云说那些话,到底用意何在?”
  “哎呀!”柳成俊也装模作样地嚷了起来:“早知道她是个搬弄是非的长舌妇,我就啥话也不跟她说啦!”
  “告诉我,那些话你是打哪里听来的?”
  “有一半是我脑子里想出来的,另一半是您的舅爷金少白告诉我的。”
  “他说我跟蓉子张有来往?”
  “褚大爷!”柳成俊嬉皮笑脸地说:“这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相好的女人愈多,才证明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呀!”
  “哼!这个猴儿崽子!专门在我背后说我的小话,要不是怕他姐姐跟我吵闹没个完,我早就叫他卷铺盖滚蛋了。”说到这里,褚运魁的一根指头险些戳在柳成俊的鼻尖上,声色俱厉地说:“柳成俊!你以后少跟那猴儿崽子搭讪。”
  “褚大爷!在戏园子里遇上了,又是隔壁座儿,他要跟我说话,我能不理吗?”
  “少理他!”褚大爷又吼了起来:“你是拿我的钱,替我办事的人,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是!褚大爷!”柳成俊低着头,但他的眼睛却翻起来观察褚运魁的神色。
  他故意在潘小云说了那些闲话,又让她传到褚运魁耳中,显然具有某种目的;至于那种目的他是否达到,那就不得而知了。
  “柳成俊!”褚运魁又说话了,口气缓和了一些:“这种日子绝对不能再过下去,你一定要想法子逮住一个、两个的。”
  “褚大爷!腿长在人家身上啊!”
  “他们难道比枪子儿跑得还要快?我买枪给你是干啥用的?”
  “褚大爷!我跟蓉子张早就撂过话了;我是樊梨花阵前遇薛丁山——不动枪。枪在我身上反而成了累赘。”
  “你在哪种情况之下才动枪?”
  “除非对方手里也有枪,威胁着我的性命。”
  褚运魁盯着柳成俊看了一阵,才缓缓地说:“如此说来,那支枪是保护你的,并非保护潘小云的了。”
  “褚大爷!不错,枪是用来保护我的,我是保护小云的,这也没有什么两样呀?”
  “好啦!别跟我耍嘴皮子!”褚运魁向房门口走去,到了房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小云年纪轻,爱动,她喜欢到哪儿,你就陪她到哪儿,不过,你可得小心点,伤了她一根汗毛,我就剥你一层皮。”
  柳成俊笑笑,一点儿也没有生气,不过,他心里却在说:能够剥我一层皮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死了,一个还没有出生,另外一个就是我自己。
  褚运魁走了,他不但离开了柳成俊的房间,也离开了葫芦后街三十三号。他来,似乎是例行地走一趟,跟潘小云未作半点温存,这可真有点儿怪。
  柳成俊站在窗前,看着褚运魁出了大门,迎儿将门上了闩,他这才坐下来想他的心事。
  但是,却有人跑来打扰他,是潘小云。
  她怯生生地说:“对不起!害你挨骂。”
  “小云!这有啥关系呀?褚大爷是花钱的,我是来赚钱的,他骂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呀!”柳成俊拍拍身边的椅子。“来!坐下,咱们聊聊。”
  潘小云循规蹈矩地坐了下来。
  “小云!我叫你问的话你都问啦?”
  潘小云无声地点点头。
  “褚大爷有什么反应没有?”
  “他矢口否认跟蓉子张有亲密关系,而且,他还说,自从褚大娘知道他有了我之后,夜夜都回去,而且还不能回去得太晚。”
  “嗯!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可能上了金少白的当,金少白是一头又奸又猾的狐狸。”
  柳成俊没有再提出什么问题,沉吟半晌,他才缓缓地问:“小云!你会玩牌吗?”
  “会抹纸牌,还会……”
  “牌九懂吗?”
  “懂,却不敢玩,那种玩艺儿太紧张了。”
  “今儿晚上咱们去蓉子张的赌馆,你摆出阔太太的谱儿来,狠狠地在牌九桌上砸它几注。”
  潘小云讶异地问:“这是于啥呀?”
  柳成俊咬往了她的耳朵,轻声细语地说了好久,潘小云听得频频点头。到底柳成俊在玩什么花样?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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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蓉子张那支长长的象牙烟嘴高举着,袅袅轻烟直升屋顶,笔直笔直的,她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褚运魁静静地坐在那儿,在蓉子张的面前,他这位大爷就没那股子气焰了。
  蓉子张终于张开她那张菱形小嘴说话了,简单得只有三个字:“没问题。”
  “蓉子张!我当然信得过你,不过……”褚运魁的声调非常温和。“……柳成俊这小子太精明,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褚大爷!我这条巧计是专为精明人而设的,他愈精就愈容易钻进我的套子……”顿了一顿,她才又接着说下去:“褚大爷!我担心的不是柳成俊。”
  “那是谁?”
  “金少白。”
  “那个猴儿崽子你倒是不必耽心,他这个人有口无心,根本不必把他看在眼里。”
  “褚大爷!一颗老鼠屎就能坏了一锅汤,这句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就怕他搅和着破坏了局面。”
  褚运魁没有立刻顶回去,沉吟片刻,才问:“你说该怎么办呢?”
  “找个理由派他到外埠去些日子……”
  “不行,不行!”不等蓉子张说完,褚运魁就连连摇起头来。“煤行一本账,全抓在他的手里,他只要离开三天,我可就乱得没有章法啦!”
  “这就难办了。”
  “这么着,我暗暗点他一下,叫他以后少说话,尤其是在柳成俊的面前少说话。”
  “不行,千万不能这么做,你那位舅爷口没遮拦,一句话在肚里存不了一个钟头就会漏出来,反而更糟。”
  褚运魁吁了一口长气,摊摊手说:“蓉子张!这个问题可真把我难住了。”
  “别急,目前的情况还不太严重,到了节骨眼儿上,我自有办法将他捉住,免得他坏事。”
  “什么办法?”
  “甭问,到时候我自会使出来。你也甭耽心,我不会伤他一根汗毛,免得你在母老虎面前交不了差。”
  “好啦!咱们先把猴儿崽子的事搁在一边。”说到这儿,褚运魁突然压低了声音:“那边怎么样?”
  “已经有了动静。”
  “那就好。蓉子张!说句正格的,我对你是十足地信赖,因此也就把全部希望都集中在你身上,千万别让我失望呀!”
  “哼!”蓉子张打从鼻孔喷出一股冷气。“褚大爷!到这个节骨眼上你还说这种话,真是太多余啦!你要是不相信我有那种能耐,你还会找上我吗?”
  “好啦!算我没说,行了么?”
  “褚大爷!不留你啦!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说到这里,蓉子张提高了嗓门:“小翠!”
  一个女侍立刻应声进来,垂首候示。
  “小翠!跟我叫辆洋车,送褚大爷出去。”
  “是!”
  褚运魁一走,蓉子张也跟着出了门,洋车拉着她直奔城南的“双佳阁”。进了这家豪华旅馆,她问也不问地直趋天字第一号上房。
  小岳笑脸相迎,没有通报就让她进去了;只因为他刚才送那封信去的时候,她开了一份非常可观的赏钱。
  对蓉子张的来临,沈海清似是大感意外,他正躺在床上假寐,忙不迭地翻下床来说:“姑奶奶!你怎么唱起天门阵——御驾亲征啦!”
  蓉子张坐下,跷起二郎腿,冷冷地说:“老沈!别跟我说俏皮话儿,我可没那份心情。”
  “怎么啦?我的姑奶奶。”
  “金少白那猴儿崽子在柳成俊跟前放了一长串鞭炮,姓柳的犯了疑。角儿一怯场,这台戏怎么唱法?”
  “昨儿在‘芳春园’我一看见金少白跟柳成俊搭上了碴儿,心头不禁大吃一惊。当时也无法顾忌什么就连忙赶了过去,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
  “咱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金少白放爆竹吓人,得赶紧想个法子。”
  “你说呢?”
  “老沈!你这回来,带了多少人?”
  “三个,”
  “才三个?!”
  “姑奶奶!这又不是死了姥姥办丧事,要人多才够排场?一个顶十个甩,别小看这三个,可管用哩!”
  “别尽是吹牛说大话,办桩事儿给我瞧瞧。”
  “姑奶奶您尽管吩咐。”
  “把金少白架起来,让他失踪。”
  沈海清愣了一愣,才低声细语地说:“这不难,难在没地方藏人,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弄不好就会出漏子!”
  “架起来之后,把他送到我这儿来。”
  “好!你说什么时候动手最好?”
  “天黑之后。记住!我不许任何人瞧见这桩事,你可要小心一点。”
  蓉子张一声令下,沈海清可不敢当作耳边风。中午,金少白在“东来顺饭庄”设下饭局时,沈海清就开始打底子:“少白兄!夜里我作东,在‘寿之屋’怎么样!换换口味,即有东洋‘菊正宗’,酒字下面那个字也一起带上了。”
  谁都知道那儿卖的是东洋风味,而且有艺妓侍酒,金少白是阔少,又是玩家,自然懂得那个调调儿。
  但是,金少白却拒绝了:“沈兄!那里贵得吓人,怎好意思让你这位远客破费;再说,我今天晚上还另有应酬。如果沈兄真爱那个调调儿,改天由我请。”
  沈海清不禁暗暗皱眉,金少白不应约,蓉子张交代的事如何办得成呢?心里嘀咕,口里却是笑呵呵的:“怎么啦?少白兄!是怕我这个穷酸花不起呀?”
  “嗨!沈兄!这么说可就错啦!你老兄一张虎皮的进出,就要赚上好几百大洋,一年你要进出多少张虎皮呀?你要是花不起,谁才花得起?说正格的,今晚真有事,改天,改天,就算你沈兄作东,行了吧?!”
  才一上阵,沈海清就掂出这位舅大爷挺滑溜。当然,也许是人家真有事。他不再提了;若是一个劲地提下去,金少白反倒会犯疑。
  但是,金少白这顿饭局绝不是纯粹的联络感情,沈海清一沉默,他那边的话匣子反而打开了:“沈兄!今儿个约您便饭,一来是聚聚聊聊;二来嘛!也有点小事想要请教。”
  这倒是令沈海清微微一怔,不过,他口头上却很轻松:“少白兄!别见外,有什么话尽管直说。”
  “沈兄游东走西,想必也到过抚顺?”
  “那还用说?当然去过。”
  “沈兄可爱听大鼓书?”
  “挺爱的。”这句出口之后,沈海清心头已经有底了;但他一时还摸不清楚金少白的用意何在。
  “那么,沈兄一定听说过唱京韵大鼓的鼓娘娘潘小云啰?”
  “听说过呀!很有名的。”沈海清索性跟着溜下来了,不让对方找到一丝破绽。
  “她如今不唱了。”金少白说话很有层次,逐渐揭露主题。
  “哦?!是被那个大户养了去吗?”
  “被我姐夫金屋藏娇啦!”金少白一旦把谜题道破,就丝毫没有放松:“而且还把她从抚顺接了来,昨儿个在‘芳春园’听戏,你没见着吗?就是坐在柳成俊身边的那个娘儿们呀!”
  沈海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平静了自己,这才缓缓答话:“不瞒你说,我昨夜儿里乍见之下就觉得有点面熟,只见她正里巴经的,我可不敢冒认。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潘小云既是成了褚大爷的外室,怎么又和姓柳的搅和在一起呢?”
  “沈兄!这里头还有周折哩!那娘儿们来了之后,住在葫芦后街二十三号,据说,日夜都有人想偷偷进去杀害她。是真?是假?我不知。反正这事已经传遍了,而且,竟然还说主使人是我姐姐,那些杀手则是我去找来的,听了真叫人呕气。”
  “唉!少白兄!那个背后无人说?那个背后又不说人?听那些干啥?有福人都耳聋,这句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沈兄!”金少白大口干了一杯酒,气呼呼地说:“我在这儿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呀!朋友又多,见了面就问,我可是烦透啦!”
  “说的也是!”沈海清始终没摸透对方的动机,因此,不敢胡乱接碴儿。
  “你说,沈兄!要是你淌上了这档子事,你该怎么办?”金少白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的神情。
  “那还不简单,叫你姐夫把那潘小云接回去住,如此一来,闲话不就没啦吗?”
  “可怪着哩!我姐夫就是不肯把那娘儿们接回去。据我猜想,一定是潘小云拧着脖子使劲儿。”
  “哦?!会吗?”
  “难说。所以,我就暗暗寻思啦,是不是那娘儿们有什么阴点子?”金少白眼巴巴地望着沈海清,似是等待着他的答复。
  “少白兄!”沈海清喝一杯酒,打个哈哈:“你是上城隍庙求麒麟送子,进错了门,我哪知道呀?”
  “沈兄?我拿你当老哥,你可不能一推六二五,只要你回我一句话,我就千谢万谢——那娘儿们在抚顺可会与江湖上的人物来往?”
  “这……我哪会知道呢?”
  “沈兄!你不够意思。”
  “少白兄!你莫非醉了?”
  “我没醉,你也明明知道我没醉。你跟潘小云是老相好,这回来,也是为她而来,沈兄以为我不知道?”
  沈海清心头暗惊,但他脸上仍然浮着笑:“少白兄这个消息是打哪儿来的?”
  “柳成俊告诉我的,你托他设法让你和潘小云见见面,叙叙旧,他没答应,有这回事吧?!”
  沈海清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冷气,这就好比推小牌九,一翻两瞪眼,立刻分输赢。庄家已经亮出了牌,自己手里却是斧头靠老九,翻也是输不翻也是输。
  他在暗暗观察一下,席面上有六个人,全是金少白那边的,自己成了当年单刀赴会的关老爷,周仓不在,关平也不在,青龙偃月刀也不在身边,纵有过五关,斩六将的威风,却使不出来。
  不过,他还不算是苗圃上的绿叶儿——嫩货。喝口酒,定定神,轻言细语地回答:“少白兄!你既然知道这桩事,我也不瞒你,当初潘小云跟我有盟约,谁知道她却趁我进了一趟长白山就跟上了褚大爷,我自问待她不薄,当然会心不甘,情不愿,所以立刻赶了来,想跟她见一面,听她一句话儿。”
  “沈兄!不是我多疑,只是想弄清楚真实情况,昨夜在‘芳春园’见面,这是个大好机会,沈兄为啥不跟她打个招呼?问句话儿?”
  “少白兄!我沈海清也是见过世面,懂得规矩的,我要那样作,似乎存心跟那位柳兄弟过不去,也不太给褚大爷留面子。那娘儿们又正里巴经地看戏,故作不识,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唉!”金少白叹口气,脸上流露了一丝苦笑。“沈兄!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沈海清摇摇头。
  “因为我怀疑那些想谋害潘小云的杀手是你派去的。”
  “少白兄!”沈海清惊讶万分地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爱生恨,因恨而起杀机,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呀!”
  “少白兄已经如此认定了?”
  “不!”金少白摇摇头,以极为友好的语气说:“一见之下,就知道沈兄是性情中人,所以,我也就不猜忌在心,明明白白地问上一声,沈兄有此行为,绝不会否认。如果沈兄否认,我也绝对相信。”
  “少白兄!我是买卖人,绝不会干这种事。”
  “好了,就此打住。”金少白作了一个划地为界的手势。“不谈这件事,是非黑白,必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喝酒!喝酒!”
  气氛突然转变得很融洽,但是,沈海清的心情并没有轻松,他发现了一个趋势:整个局面还是控制在金少白的手中。
  谈了几句风花雪月,金少白的语气突然一转:“沈兄!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沈海清豪爽地说:“少白兄: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有什么差遣,你只管吩咐一声,我一定尽力而为。”
  “不敢!不敢!”金少白身子往前一凑,轻声细语地说:“我是个豪爽性子,爱朋友、好排场、日日酒宴、夜夜笙歌,经年累月下来,我闹了不少亏空,最近姐夫要查账,我心头难免发急,所以找沈兄打个商量。”
  这不是告贷的口气吗?沈海清真有点不敢相信,金少白在本地很兜得开,临时挪借搪塞,绝无困难,怎会找我这个外来的生朋友借钱?
  心里尽管有许多疑问,口头还是关心地问道:“亏了多少?”
  “不多,三、两万块钱。”
  沈海清不禁皱紧了眉头,真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
  幸好,那金少白又紧接着开了口:“我出漏子,姐姐也没面子,这真成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她给了我一件东西,倒也值个三、两万块钱,俗说,货卖识家,所以才要请沈兄帮忙……”
  说到这里,金少白的手一挥。坐在他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立刻双手拿着一个黄缎子小包袱送到沈海清的面前。
  沈海清心头一直在敲闷鼓,那边金少白已经发语:“沈兄请过目。”
  沈海清解开包袱,这才发现里面包着好几块皮毛,毛色银亮,一看就知道是珍贵兽头的皮毛。
  “沈兄!估个价吧!”
  沈海清迟疑地问:“少白兄!这······”
  “沈兄!你是做买卖的,我缺钱用,就是这么回事,亲兄弟,明算账,大家规规矩矩,这几张银狐皮多少还值几万块钱,你是行家,一眼瞟过去,价码就出来啦!”
  沈海清沉吟着,似乎面有难色。
  “沈兄!没关系,套一句行话,买卖不成仁义在,如是货色不道地,你尽管把话撂明。”
  沈海清笑着说:“少白兄!这几张银狐皮真是名贵得很,这么多年来,我还不曾见过这种上等货色,不过······价码一时很难定,我既不能让你吃亏,自己还要图个赚头,你让我回去琢磨、琢磨,明儿再回你的话,行么?”
  “哼!”金少白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这一声冷笑,仿佛是一个记号,座上的五个大汉都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还飞快地放下雅座的珠帘。
  沈海清心头暗暗吃惊,口头却很镇定:“少白兄!这是怎么回事?”
  金少白冷冷地说:“沈海清!你根本不是皮货商!”
  沈海清的脸色变了,不过,变得不很显着,他的语气还能保持不慌不忙:“少白兄!这皮货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行业,我还犯得着冒充吗?”
  金少白冷笑了一声:“哼!你这一套少来,这是几张兔子皮,染上了颜料,行家瞟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你竟然认不出,你不是冒牌是什么?”
  沈海清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一直把金少白看成花花大少,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是这般精明刁钻。
  “姓沈的!你冒充皮货商原本不干我的事,我只是有些奇怪,你干的行业见不得人吗?不然,为什么要隐瞒起来?”
  沈海清保持沉默,他知道此刻不宜多话;而且,沉默也可以使他冷静地思考对策。
  “姓沈的!我的酒菜里面可没有渗哑药,你怎么突然变哑吧了呀?”
  沈海清不得不开口了,当然,一开口就是有力的反击:“少白兄!你未免太过份了,我干什么行业用不着你来过问,我们是朋友,信得过就交,信不过就拉倒,这······这算什么呀?”
  “姓沈的!我看你是毛坑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放话过来,你到本地来,混充阔大爷,勾三搭四,猛拉交情,到底为什么?如果你的回答不能令我满意,那就放眼瞧瞧,这可不是杨宗保扯旗拉四门——空摆架势,一动手就要见真章。”
  在这种情势之下,沈海清自然也不能示弱,他冷冷地说:“少白兄!在煤行里,你仗着褚大爷的威风,倒还算得上是一个小霸王,兄弟我不卖煤,也不买炭,你压不了我,也欺不了我,如果你想动粗的,你不妨试试,我沈海清也不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好吧!姓沈的,你既然开了口,我少不得要打发打发。”说到这里,金少白一歪脑袋,狠狠地说:“兄弟们,先给他两招瞧瞧。”
  立刻有两个大汉一左一右缓步跟了上来。
  沈海清一动也不动,从他这种镇定的神情看来,他的确不是一个皮货商。
  那两个大汉已经逼得很近,他们一伸手就可以够到沈海清的面颊,但他们并没有展开攻击,显然,他们还要等待金少白进一步的命令。
  沈海清也看出了一个情况:这些大汉是经过训练的,他们习惯于金少白的手势和语气,这表明金少白手下还有一股雄厚的势力。
  这颇耐人寻味,金少白只是一个账房先生,为什么要培养一股雄厚的武力?这笔费用绝不小。
  “沈兄!”金少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并不想过份逼人,只请你放一句话——你到本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玩儿。”
  “就这么简单?”
  “如果不能令你满意,那也没有办法,交浅不言深,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如果我逼你说呢?”
  “我还是不会说。”
  金少白一摆手,那两个大汉就退开了,他的神色也跟着一松:“哈哈!沈兄!我看得出来你是一条铁汉,用这套法子对付你,我一定会白费劲。好!就此打往,不过,有几句话还要请沈兄拿出耐性听一听。”
  “我在听着。”
  “我不管你干的是什么买卖,也不管你到本地来干啥。你不犯我,吃喝玩乐,兄弟我一定罩住奉陪;若是犯了我,你也看得出,我可是张飞卖刺猬——人硬货扎手,有你受的。”
  沈海清既未愠怒,也没有显出不屑的神色,语气也是非常冷漠:“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就多谢待宴啦!”沈海清抱拳一拱,他不但向金少白行礼告别,还向那五个大汉一一拱手,然后才扬长而去。
  不用说,沈海清自然是立刻赶到蓉子张那儿,将所遭遇的情况对蓉子张叙述了一遍。最后他还作了一个结论:“我看,金少白不仅仅是碍事而已,他可能还有什么目的呢?”
  蓉子张狠狠地吸着烟卷儿,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半晌,沈海清实在憋不住了:“你说话呀!如今我的底牌已经让人掀了,在本地如何容身呢?除非你有什么法子先将金少白料理妥当。”
  蓉子张表情沉重地说:“金少白不成问题,我跟褚大爷说一声,让他出趟远门就行了,我在想另外一个问题,已经想了很久啦!”
  “什么问题?”
  “四点钟你要和唐元标会面,这事恐怕不大好办。”
  “我认为没有问题,价钱太高,他一定不会干,总还得讨价还价地拖上一段时间。”
  “如果他答应你开的价钱呢?而且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他一定会答应。那时怎么办?你拿什么股权给人家,别忘了你是一个空底子。”
  沈海清的两道浓眉皱了起来:“蓉子张!你每一回做事情都是稳稳当当,有头有绪的,这回怎么啦?竟然慌起手脚来了。”
  “怪来怪去都怪咱们的主儿,一会儿这么变,一会儿那么变,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中途变卦,主意原已想妥了,再一改动,就不会象原来那么硬朗扎实······这都是闲话,咱们该合计合计,怎么对付唐元标。”
  “你说呢?”
  “待会儿如果姓唐的答应了你的价码,你再提出一个要求;叫他先付订金三分之一,然后叫他派人跟你一起到抚顺去办理股权过户的手续。”
  “他肯吗?”
  “目的在拖一段时间,让我想主意。”
  “万一他肯,马上付钱,马上就要跟我走人,就象苍蝇见了血,把我盯住了,那又怎么办?”
  “那就跟他约个日子动身,你是来玩儿的,不是专门来卖股权的,再说,你这边不能说没有个把亲戚、朋友,没有一点儿琐事,总得料理、料理呀!”
  “好吧!我就照你的吩咐去做,关于金少白······”
  蓉子张立刻挥手打断大胡子的:“别提金少白,咱们谈谈柳成俊。”
  “柳成俊怎么样?”
  “今晚他可能还要去‘芳春园’,你也去。”
  “嗯!”沈海清静静地听着。
  “你那三个弟兄不能再亮相了,有人在柳成俊那边揭了底儿,效果刚刚好,你开始施展第二步······”
  蓉子张所说的第二步是什么妙计,用意何在,那只有她和沈海清两个人知道了,因为她是以耳语向大胡子传达的。沈海清到这儿来之后,一直都绷着脸,离去时却是满面笑容,显然他对蓉子张的那一番轻言细语非常服贴,因此充满了信心。
  相反地,当沈海清离去后,蓉子张的脸色倒绷了起来,而且,两道修长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显得非常沉重。
  她一直不停地抽着烟卷儿,到了第三支烟卷儿点燃,她的眉头才微微一舒,扬声叫道:“小翠儿!”
  一个伶俐的女侍应声而至。
  “跟我叫辆洋车,我出去一趟。”
  “是!”
  “如果褚大爷来,就说我到银行存钱去了,请他务必等我一会儿,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他商量。”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转,又加上了一句:“对了!也许褚大爷忙了一个上午,困顿了,就侍候他睡个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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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大爷今儿个竟然破例在这儿用了一餐午饭,刚走,金少白却又来了。他来,有两个理由:一来嘛,看看柳成俊;二来嘛,他是褚大爷的账务总管,来看看这里缺什么、少什么,也是近情理的。
  因此,柳成俊就不能将他拦在大门外头,不过,他却叫潘小云回避了。
  金少白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在节骨眼儿上突然将话锋转入正题:“柳兄!昨儿跟你见面之后,立刻就去和姐姐谈起这件事,她交代我,这件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因为这关系着姐夫的家声。”
  “嗯!”柳成俊表现得非常沉静,不插一言。
  “我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象个花花太岁,不错,我爱玩,不过,办起正事来我可是一点也不麻胡。今儿个才过去半天,我就已经查明了一件事。”
  “哦?!”柳成俊微表讶异,也可以说反应很轻淡。他很想了解对方查明了什么事,却又不愿表露出来。
  “那个姓沈的,就是名叫沈海清的大胡子,他不是一个皮货商。”
  柳成俊有点泄气,如果金少白查明的就是这件事,价值未免太小了。
  “柳兄!你想想看:他为什么要冒充皮货商?他不干皮货商,他干的究竟是什么买卖?他到本地来的目的是什么?”
  一连三个问号,可把柳成俊的兴趣提起来了。他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皮货商?”
  “他根本不识皮货,稍稍玩点手法,他就漏了底儿。”
  “少白兄!是不是皮货商难道大有分别?”
  “柳兄!你怎么啦?如果他是皮货商,最少可以证明他是个买卖人。如今查明他是冒充的,可就有了问题啦!什么行业见不得人?什么行业低贱?干吗不敢提,偏要去冒充皮货商?”
  金少白的话并非无理,说得柳成俊心头一动。但他仍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淡淡地问道:“少白兄!以你看,他是个什么来路?”
  金少白直率地说:“反正不是好来路。”
  这话太笼统,当然不能令柳成俊满意。但他也知道金少白所知道的只有这些,因此并没有追问下去。
  金少白却不甘缄默。继续说道:“柳兄!咱们是根生土长的,外来的人如果要想耍什么花样,可不大容易躲过我的一双眼睛。这个姓沈的,跟开赌馆的蓉子张走得很勤,只怕其中不会有什么好事。”
  柳成俊猛地抬头,以惊愣的目光看着金少白。
  柳成俊那种惊愣的目光立刻引起了金少白的反应:“柳兄!你怎么啦?”
  “少白兄!你的话使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为什么?”
  “因为你犯了忌讳。”
  “哦?”金少白有些迷惑地摇着头。
  “你明明知道褚大爷跟蓉子张过从甚密,也明明知道我是蓉子张举荐来的,当然也有相当的交情,你堂而皇之地说蓉子张的坏话,怎么不犯忌讳?”
  金少白笑了,笑得旁若无人地;“哈哈……柳兄!意外呀!意外呀!象你这种洒脱性子,怎会有这类顾忌呢?我是灶王爷上天——有一句说一句。也不怕得罪谁,不怕犯着谁。蓉子张是什么好东西?她好比树枝上落下地的果子——熟是熟透了,却也快烂啦!”
  金少白的比方很恰当,既逗且谑,柳成俊想笑,却憋住了,没笑出来。
  “少白兄!你认为沈海清跟蓉子张有勾扯?”
  “有的。”金少白的语气很肯定,就象赃证儿捏在他的手掌心里,已经十拿九稳了。
  “有什么勾扯呢?”
  “我还得往下查,不过,柳兄你可得帮帮手。”
  “我能做什么?”
  “夜里带着二奶奶上‘芳春园’看戏去。”
  “二奶奶?!”柳成俊微微一愣。“二奶奶是谁?”
  “这位呀!”金少白抬手向潘小云的卧房指了指。“我姐姐这么叫她,我也跟着叫了。”
  “啊!那有什么作用呢?”
  “我打赌,你跟二奶奶一去,姓沈的也准定到,我要在暗中看看他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柳成俊沉吟着,半晌才开口:“少白兄!这事我一时不能回答你。一来嘛!出门在外,不会比待在家里更安全;二来嘛!这还得要看——二奶奶高兴。她若不想去听戏,我也勉强不了她。”
  “柳兄!你最好想法子打动她,就说今儿夜里戏有多么、多么好。她一定会去。柳兄!只要能助我这一臂之力,就有法子在沈海清的身上多挖出一点底细,柳兄!不信你试试。”
  柳成俊笑着说:“少白兄!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想把咱们引去,好在那儿下手哩!”
  “柳兄!我敢跟你打包票,姓金的绝不干这种事······”
  有人在敲门,柳成俊唤出迎儿去开门,来人是蓉子张,这倒使得金少白大大地发了愣。
  当蓉子张摇晃着通过前面的院子时,金少白却紧张地站了起来,语气急促地说:“柳兄!让我从后门出去。”
  “干啥呀?”
  “我暂时不想跟这个女人打照面。”
  “对不起!”柳成俊冷冷地说:“少白兄!为了安全起见,后门已经钉死了,你就委屈着在这儿多坐一会儿吧!就算打声招呼也没关系呀!”
  金少白只得坐了下来,在神色间可以看得出来他多少有点儿勉强着自己。
  蓉子张在这儿遇上金少白,当然使她感到意外,不过,却没有在神情间显露出来,仍是笑容满面的:“金爷也在呀!可真巧哩!”
  金少白也对上:“这是姐夫的金屋,我能不来瞧瞧么?”
  蓉子张落了座,肢体松弛了,嘴皮子却没有松:“哟!金总管!这档子事在你来说可真难办啦!你是向着姐夫呢?还是向着姐姐呢?”
  “蓉子张!”金少白翻眼了:“你这是什么话呀?你存心把姐姐跟姐夫分开么?难怪这两天外头传说我姐姐花钱买人要杀二奶奶哩!闲言闲语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吧?”
  “哟!”蓉子张的脸也拉长了。“金总管!你倒会替我加罪名的,你去打听打听,我蓉子张多早晚说过人家闲话呀!”
  两个人顶得很有劲儿,柳成俊在旁边却不发一言。他倒不是存心瞧热闹,他是在察颜观色;两个人当中必然有一个不是好东西,他要想法子找出来。
  金少白毕竟是个男人,在这种场合跟一个娘儿们争争吵吵到底不象话,因此立刻收势,对柳成俊拱拱手说:“柳兄,实在不象话,在您面前咱们就拌起嘴来啦!我得走了,就这么说,如果这里缺什么,要什么,就派人来知会一声,我一定照办。”
  “谢啦!”柳成俊也只有跟着他的话尾往下溜啦!
  送走了金少白,柳成俊又回头来面对蓉子张。老实说,现在他对任何人都深怀戒心。
  蓉子张抢先发了问:“他来干吗?”
  “临走他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是来献殷勤的呀!”
  “谁信?”
  “怎么啦?蓉子张!你好象对他一点好印象也没有。其实,金少白不错的,很爽直······”
  “算了吧!”蓉子张突然将嗓门一压:“别谈他!我有点正事要跟你商量,柳兄!我想真后悔介绍你来干这门差事。”
  柳成俊实在不敢乱接查儿,对于蓉子张的来意他还没有摸清楚,现在又没头没脑地来上这么一句,什么意思呢?暗暗琢磨,仍无头绪,只得应景似地问:“怎么啦?”
  “柳兄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摆在眼面前的情势你还看不出来么?复杂得很哩!”
  “蓉子张!你也不必为这件事耽心,我心里头稳得很,钱已经拿了,总不能退回去;再说,我柳成俊也不是怕事的人,我只要保住这位二奶奶不受损伤,就算交了差,这里头到底在耍什么把戏,我可没那种劲头儿去弄清楚。瞧!昨儿夜里和今儿个恶鬼再也没有上门,我大概象钟馗,把那些恶鬼都吓跑啦!”
  “瞧你!好象吃了灯草灰,说起话来轻飘飘的,其实,情况可严重得很呢!柳兄弟你可知道这葫芦后街二十三号怎么突然平静起来了?”
  “因为我是捉鬼的钟馗呀!”
  “错啦!”
  “哦?!你说为啥?”
  “为啥?!”蓉子张身子往前一凑,轻声细语说:“告诉你吧!人家正在合计,用个什么法儿先把你撂倒,人家的目标现在已经对在你身上啦!”
  “你是怎么听到这个消息的呢?”
  “我那个地方进进出出的人可多着哩!你也别打听这话是怎么传来的。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柳兄弟!你得拿个主意呀!”
  柳成俊的口气仍是那样轻飘飘的:“手里拿着竹篙,就到干船伕的活儿,我这个人从来不三心二意。他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不在乎。”
  “话不是那么说呀!”蓉子张两道修长的眉毛都挤到一块儿去了。“柳兄弟!为了那么一丁点儿钱,卖命可不合算呀!”
  “蓉子张!没那么简单,我是猫儿投胎的,有九条命,是个不会死的妖孽,让他们来好了,你等着瞧,躺下的不是我。”
  蓉子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嗨!你要这么说,我倒放心了,我是怕你放不开。真要遇上这种情况,你可不能客气呀!褚大爷给你的枪是要你用来保命的,那可不是聋子的耳朵——摆饰。”
  “蓉子张!你原来在为我操心呀?放心吧!准保没事。老实告诉你,这几年我是学好啦!再早几年,我啥样儿的坏事没干过?象我这种人,还能吃亏吗?”
  “好啦!好啦!我得走了,总之,一切要当心。别怕出人命,一切有褚大爷担着。”

  四
  唐元标很守时,由此可见,他一定带了决定性的消息来。沈海清含笑相迎,神情间非常从容,但他的心头却有些慌。
  两人刚坐下,还未寒喧,小岳突然跑了进来,很恭敬地说:“沈大爷!恕我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有急事……”
  他趋前,将手上的信递过去。
  一看信封上的笔迹,就知道是蓉子张写的,当时并没有拆阅,向小岳问道:“来人等着要回信吗?”
  “在店堂里候着哩!”
  沈海清挥挥手,又向唐元标告了罪,拿着信到里面卧房去了,显示着这封信很有点神秘性。
  过不多久,沈海清又回到外间,向小岳吩咐:“去告诉送信的,就说我会跟他家主人联系……对了!别忘了打发赏钱。”
  “沈爷!这还用您吩咐吗?”
  小岳退去之后,沈海清再度向来客告罪:“真是对不住,害你久等。”
  “哪里话?”唐元标始终表现出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
  “关于上午谈的那件事,我跟敝友谈过了……他是个很爽快的人,只要沈兄有诚意,八十万就是八十万,讨价还价就没意思了。”
  “哦?!这么说来我是非卖不可啦!”
  “沈兄!如此好的价钱,也可以脱手啦!再说,沈兄是皮货界的巨子,又何必一脚跨在矿界里,沾一身黑?”
  “说得好!说得好!卖啦!”
  “那么……”对方倒是盯得紧。“什么时候办交割?”
  “唐兄也是内行,明发的矿在抚顺,当然要到抚顺去办交割,目下……”
  “这我明白。敝友为了怕夜长梦多,又生变化,想立刻敲定。他想先付二十五万,沈兄呢?将股权证明书连同割让自愿书先交给我们。等沈兄在这儿玩够了,回到抚顺后再办正式交割手续,那时敝友再将余款五十五万元一次付清。你看怎样?”
  “这样么?”沈海清故意沉吟着。
  “沈兄!这样做对你并不吃亏,如果敝友到时候不将余款一次付清,你不盖印,股权还是你的。”
  “嗯!”沈海清欣然答应。“条件很优厚,我可不能再挑剔了,就这么办吧!”
  因为两个人都很爽快,事情就这样决定了。问题是:沈海清是个空壳子,他拿得出股权证明书吗?
  “沈兄!我受敝友托付,务要忠人之事。那么,我待会就送钱过来,开金票,沈兄携带也方便。”
  “慢点!”
  “怎么啦?沈兄!”
  “唐兄!二十五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怎么能相信我拿出来的股权证明书不是假的呢?”
  “沈兄!不瞒你说,我在矿业界也有一些朋友,刚才我已经查过了,沈兄的确掌握明发十七股,这怎么会假得了呢?”
  沈海清倒不能不佩服蓉子张,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安排的。
  “沈兄!我先告退,片刻就来······”
  “不!”沈海清又拦住了他。
  “沈兄还有什么交代?”
  “在旅馆中办这种事不太方便,而且二十五万巨款也令人起眼,我看,最好换个地方。”
  “那么,在舍下如何?”
  “这样吧!在本地,我也有个亲戚。凡是贵重的东西我都寄放在那儿,咱们就在那儿碰头好了。”
  “好呀!您点个地点吧!”
  沈海清拿笔写了个一清二白:“葫芦后街二十三号。”
  “我什么时候去?”
  “夜里十一点。”
  唐元标首次显出了迷惑的神色,他凝视着沈海清,好久,好久才问:“为什么要那样晚呢?”
  “不瞒你说,我跟明发老板褚大爷也是好友,这十七股他也想收回,跟我已经谈了好几次,刚才那封信就是他派人送来的。这事万一让他知道了,可就成了鼻子杵眼睛,多尴尬呀!”
  “好吧!咱们也不能让沈兄太为难,就这么说定,夜里十一点见。”
  “唐兄!你有防身的家伙吗?”
  唐元标又愣了,他迟疑地反问:“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深夜携带巨款出门,总得防着点。”
  “沈兄多提点,我会小心的。”
  唐元标走了,沈海清却皱紧了眉头。他实在不明白,蓉子张为啥要把约会订在那个地方?
  他相信蓉子张是个非常有头脑的女人,经常妙计百出,但是这一回他是怎么都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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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春园”的戏码很硬扎,开锣“挑滑车”,中轴“南天门”,大轴“宋十回”,当然又是爆棚儿。
  这晚潘小云到得很早,因为她喜欢武戏,仍是昨晚那副座头,也仍是昨晚那种坐法,那根粗大的木柱儿成了她的护身符。不过,今晚柳成俊的心情却不象昨晚那般宁静,他总觉得今晚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因此,戏台上精彩的表演就完全被柳成俊忽略了,他一个劲儿地注意前后左右,一再地注视那些偶尔将目光投射过来的人。
  “怎么啦?柳成俊。”这情况竟然被潘小云发现了。
  “我老是觉得今晚情况有些不大对劲儿。”
  “瞧你!我本来不打算来,都是你说今晚的戏好。来了,刚看出瘾头来,你又说这些叫人不安心的话,可是要我回去?”
  “没有的事,”柳成俊陪着笑脸说;“你看你的戏,我当我的差,不干你的事呀!”
  潘小云白了他一眼,又去看戏了,表演实在太精彩,立刻又将她吸引住了。
  隔壁一张桌子一直空着,柳成俊猜想一定又是被金少白订去了。果然不错,南天门刚一登场,金少白就来了。喝!今晚的排场又不同,还有五个壮汉同行,将那张椅子挤得满满的。
  金少白一照面就热情洋溢地向柳成俊打招呼。刚好潘小云回过头来,他又笑着叫了一声:“二奶奶!”
  潘小云的目光中打出了问号,柳成俊连忙介绍:“小云!这是褚大爷的妻弟金总管。”
  潘小云以笑作答,不过,她的笑容多少有点儿勉强。
  金少白丝毫不肯闲着,一落座就轻声问:“蓉子张找你干啥?”
  柳成俊觉得金少白问得太冒失,不禁愣了一愣,心想:就是蓉子张跟我谈了些什么,我也不告诉你呀!
  “柳兄!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得太冒失?”柳成俊的心事竟然被他看透了。“那是因为柳兄不了解我的为人。”
  柳成俊更难启齿应对了,只得笑一笑,装着认真看戏,不去理会。
  但是,金少白却没有放过他:“柳兄!我一直想单独跟你聊聊,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哦?!”柳成俊不得不开口了:“谈些什么呢?”
  “我想向柳兄提出一个忠告。”
  “忠告?!”柳成俊转过头,逼视着对方。
  “绝非我危言耸听。我总觉得有一个陷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正毫无防范地一步一步向那陷阱接近。”
  柳成俊很吃惊,他惊异的并非金少白所说的陷阱,而在金少白为什么如此说。
  “唉!”金少白是个很乐观的人,这会儿竟然叹了一口气。“说起来我是一点凭据也没有……可是……”
  他突然停住,摇摇头,端起了茶碗。柳成俊却不再缄默了,他说:“说下去呀!”
  “柳兄!说起来恐怕连我自己也不会相信我的想法,可是,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反常,反常得令人生疑。”
  “哪些事情?”
  “很多,很多,一时也说不清……”
  “你举出重要的说出几条来。”
  “好!”金少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说道:“先说姐夫吧!他一个月总有二十五天在抚顺,因为矿在那边,就算他和这位分不开吧,他也应该把她安置在抚顺,接到本地来干啥呀?”
  “嗯!”柳成俊静待下文,没有提出问题。
  “姐夫每次回来,总是三、两天就走,这回竟然拖了二十来天,抚顺那边有许多事要他去处理,拍了好几封电报来催,他是理也不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金少白耸耸肩,摊摊手,一副无可奉告的神态。
  柳成俊追问下去:“你所说的反常现象都是关于你姐夫的,难道你所说的陷阱都是他安排的吗?”
  “这……”金少白的眼睛里闪动着惊色,同时连连地摇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没有理由出卖你的姐夫而来帮助我。”
  “柳兄!我们过去不相识,也没有感情,当然不可能去顾及你的生死安危,我只是……只是最近有许多流言牵扯到我,引起了我的好奇,想追查其中真相……”金少白竟然紧张得开始冒汗了。
  “我刚才说那些话都是毫无根据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用意。我只希望那是我的幻想……总之一句话,你小心点绝不会错。”
  “谢谢你!”这句话是从柳成俊心眼里发出来的。
  “柳兄!”金少白突然站了起来。“你慢慢看戏,我得走了。”
  “怎么啦?”
  “没有心情,对不住。”金少白向他的同伴一挥手。“我们走吧!”
  六个人立刻离座而去,柳成俊难免盯着金少白的背影目不转睛。这时他突然发现三个大汉尾随着金少白向外走去。柳成俊记得很清楚,就是昨晚出面找茬儿的那三个人。
  凭着柳成俊的经验,他立即发现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但他又无法离座赶去向金少白提出警告,而且他还有个侥幸的想法:金少白一行有六个人之多,那三个人即使有什么歹意,也未必能够轻易得手。
  他的念头还在脑海里回转,园子门口已传来了一阵嘈杂人声,声浪很高,使在座看戏的人都回转了头,其实,他们什么也看不到。紧接着,又响起惊惶的叫声,坐在后排的人,纷纷逃了出去。
  柳成俊也霍地站了起来。
  “干吗呀?”潘小云紧张地问。
  迎儿也疾声说:“柳爷!你别跑开哟!”
  柳成俊当然不能跑开,但他又想知道园子门口出了什么事,在这一瞬间,他的神情显得格外焦急。
  情况终于传来了,有人在园子门口大叫:“杀人啦!杀人啦!”
  园子里立刻大乱,坐在池子座弹压席上的两个保安队队员提起长枪就往外跑。
  柳成俊抓住一个茶房,疾声吩咐:“你快去瞧瞧,是不是金总管出了事?”
  “金爷?!那茶房先是一愣,接着连连地摇头,“不会吧?!”
  “你快去瞧瞧呀!”
  茶房在熙攘的人群中挤了出去,过了约莫五分钟又挤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不得了!不得了!金爷让人给捅啦!”
  “哦?”柳成俊大吃一惊。“情况怎么样?”
  “还说哩!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上都是血,只怕活不成啦!”
  潘小云靠了过来,很紧张地问:“怎······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柳成俊捏紧拳头,用力追击在桌面上,急急地说:“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祸从口出?!什么意思?”潘小云的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中充满了疑问。
  “他刚才说了许多他不该说的话······”
  “你们的声音很低,谁又能听到呢?”
  是呀!谁又能听得见呢?那三个大汉距离又那样远?那么,杀害金少白是早先就准备好了的,与刚才那番话无关吗?也许是的。金少白刚才那番话只牵涉到褚大爷,褚运魁应该不会下这种毒手。
  不过,有件事却可以肯定:金少白所说的“陷阱”,倒象是真的存在。
  尽管园子门口出了人命,可是戏台上的戏还是要继续唱下去。柳成俊却没有心情再坐下去了,他提议立刻回去。
  潘小云说:“等一会儿吧!我生平最怕看死人,让他们把尸首移走之后,咱们再回去。”
  这也不无道理,柳成俊又把那个熟识的茶房召唤过来询问:“金爷的尸体还躺在园子门口吗?”
  “是啊!那得保安队派人来验过之后才能动呀!”
  “凶手是什么人呢?”
  “听说有三个人,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将金爷一架,另一个就从背心窝捅上去了。金爷带了好几个弟兄同行,如今追上去了,也不知追不追得到。”
  “通知金爷的家属了吗?”
  “保安队已经着人去啦!”
  宋十回这出戏够热闹的,从刘唐下书一直演到活捉张三郎,可是柳成俊啥也没看进去,潘小云好象把园子门口发生的惨剧完全给忘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就再也没有提起走的事。
  戏散了,园子门口的尸首还没有处理,所有的看客都由侧门出去,柳成俊不敢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他坐在那儿没有动。等到客人都走光了,他又吩咐茶房去叫了三辆洋车在侧门口等着,这才小心翼翼地护送着潘小云走出了“芳春园。”
  三辆洋车直奔葫芦后街,迎儿在前,潘小云居中,柳成俊殿后。
  一到五十三号门口,柳成俊又连忙吩咐车夫超前,还没有下车他就发现了一件怪事,院子门敞开的。
  他先付车钱,打发三辆洋车走了,然后轻声说:“小云!沉住气,屋子里头恐怕出事了。”
  “哦?!”潘小云惊慌地问:“出了什么事?”
  “你瞧!”柳成俊抬手向大门一指。
  潘小云就象小孩听鬼故事似的,猛地扑进柳成俊的怀里,声音发抖地说:“是……不是有……有人躲在屋里头?”
  “那可不知道……小云!那边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很黑,你和迎儿躲在树干后面,只要你们不出声,任何人也不会发现。”
  “你……要去干吗?”
  “我先进去探探动静。”
  柳成俊看着潘小云和迎儿藏匿妥当,这才抽出腰间的枪,上了红槽,闪进了大门。
  他刚一跨进大门,就发现有一个人匆匆地从客厅跑出来,那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皮箱。
  那人是偷儿?还是……柳成俊已经无暇去判断对方的身份,他只有一个意念——将那人拦住,盘问、搜查;对方在深更半夜私闯民宅,这已经就犯法了。
  柳成俊大喝一声:“什么人?”
  这一声叱喝,犹如闷雷,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震人心魄,那人突地煞住去势,愣愣地站住。
  柳成俊一个大步跑过去,那人突然转身就跑。
  “站住!”柳成俊一面大喊,一面猛追。
  被追赶的人似乎逼急了,倏地回身,扬起右臂,虽然天色很黑,柳成俊还是看清楚了,对方手里有一支短枪。
  柳成俊曾一再表示过,他就好比樊梨花阵前遇着薛丁山,除了动眼珠子,动心眼儿之外,绝不轻易动他手里那根梨花枪。可是,现在情势不同了,对方已经亮出了枪,自己能够不动吗?
  对方那条右臂还没有伸直,柳成俊的枪口已经冒了火,只听呼呼两声枪响,把寂静的夜空震破了。
  柳成俊目的是保护自己,并不想伤害任何人,因此,他瞄准的部位是对方的手腕。对方在情急中也勾动了枪机,但是那颗子弹却已不知去向。别说柳成俊毫发不伤,连枪子儿划空而过的嘘声他都没有听到。
  对方握枪的右臂垂下,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象是吓呆了。可是,当柳成俊冲过去的时候,那人突然向后栽倒。怎么?!是吓坏了吗?
  街上传来了急骤的脚步声,原来是几个值夜的巡警闻声赶了来查看究竟。
  躲在老槐树后面的潘小云看见好几个巡警出现,胆子可大了,连忙跑出来叫道:“巡警先生,里面有坏人,里面有……”
  巡警一共有四个,其中有一个是带队的。他打了一个手势,留下一个守住大门,他带着另外两个冲进了院子。
  因为天很黑,柳成俊一直不敢冒失地趋前探视,如果对方玩花样诈死,一旦上当,后果就不堪设想。他就静静地站在原地守着,自古以来,邪不胜正,耗到天亮,露出狐狸尾巴的是对方,绝非自己。
  现在三个巡警冲进来了,他们头上的大盘帽,皮靴底上的铁钉,手里闪亮的电筒,这些对柳成俊来说,真是太熟悉了。现在,他开始放松肢体,将一口憋了许久的长气吁吐出来。
  三个巡警一冲过来,那带头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以闪亮的手电筒照射在柳成俊的脸上,使得他睁不开眼睛,同时他又拿去了柳成俊手里的枪。然后沉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柳成俊当然不会说慌,他很平静地回答:“我是褚大爷请我来看庄护院的。”
  “褚大爷?!”那个巡警头儿显然听说过这位矿业巨子,口气缓和了一些:“是不是褚运魁?”
  “是的。”
  巡警头儿把柳成俊那支短枪举起来。枪口对着鼻尖嗅一嗅,很有经验地问道:“你这支枪刚才发射过?”
  “是的。”柳俊俊据实回答。
  “发射几弹?”
  “我只开了一枪。”
  “可是我听到两响枪声。”
  “另一枪是那个人发射的。”柳成俊抬手一指。
  手电筒的光圈随着柳成俊指示的方向移动过去,当巡警头儿发现那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时,立刻跑了过去。
  他蹲下,显然在检查那人躺在地上的原因,相隔很远,何况那巡警头儿的宽大身躯又挡住了视线,柳成俊不知道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不过,他一点儿也不耽心。因为他是被迫开枪,而且他所发射的子弹是指向对方的手腕,只能造成轻伤,而不会造成死亡。
  巡警头儿又回到柳成俊的面前,但他并没有继续询问什么,只是轻声向他的一个手下吩咐:“把这个人带到屋里去,看着他。”
  柳成俊进入堂屋,燃上灯,平静地坐下。他当然不希望发生这种麻烦事;既然已经发生,他也就泰然处之。他深信,自己的立场很稳固,不会有任何问题。
  接着,又有一个巡警将潘小云和迎儿护送进来。潘小云怯生生地问:“那个人死了吗?”
  “没有。”柳成俊不希望潘小云有任何恐惧的威胁。因此,他满面笑容地说:“也许他是吓昏了······去睡吧!今夜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
  潘小云很听话地进了卧房,迎儿也离开了堂屋。柳成俊吁吐了一口长气,将背脊靠上椅子,闭上了眼睛。
  他冲着盹儿,那一瞬间似乎比躺在床上还要睡得舒服。脚步声将他惊醒,褚运魁来了,另外还有一个穿警察制服的高个儿。柳成俊从制服上的肩章认出来他是巡警长。
  巡警长姓李,名叫龙庭,他先自我介绍,然后又问了柳成俊的姓名、来历,最后才将话题拉到刚才发生的事件上:“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
  “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我没有杀死他。”
  “他死了。这还有什么好辩的?”
  柳成俊大吃一惊,那个人死了!那怎么可能?因此他疾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当然是被你杀死的。”
  “巡警长!恐怕你弄错了,我是瞄着他手腕发射的,即使在漆黑的夜里,我的准头也不会偏差,怎么可能将他杀死?”
  “柳成俊!”李龙庭很严肃地说:“你一共开了两枪。第一枪射中他的手腕,使他手里的枪脱手而飞。第二枪你射中了他的脑袋······”
  “巡警长!我只开了一枪呀!”柳成俊嚷了起来。
  “你开了两枪,我的部下在院子里捡到一枚弹壳,你的枪里还有另一枚弹壳······”
  “不可能。”柳成俊疾声力辩:“我的确只发射了一枪。”
  “柳成俊!你的弹匣内装了几发子弹?”
  “十发。”
  “射了一弹,应该剩下九发,对不对?”李龙庭等着柳成俊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弹匣里还剩下八枚子弹。”
  柳成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突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但他一时还估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成俊?”李龙庭板着面孔说:“对方手里有枪,你开枪自卫是应该的。第一枪,你毫无责任。可是当你击伤对方,他的枪脱手而飞,对你已毫无威胁,你就不该再开枪,更不该杀死他。”
  “巡警长!你查过他的枪吗?”
  “查过了。”
  “怎么样?”
  “他根本就没有发射。根据我的经验,他的枪内有五发子弹,恐怕是存放太久,已经潮湿而无法发射的‘哑弹’。其实,在你闪电般速度与奇准无比的枪法下,他也不可能有时间还击。”
  柳成俊打了一个冷噤,现在他才觉得情况大为不妙了。他以求助的眼光望向褚运魁,而后者却低着头在想心事。
  “柳成俊——”巡警长又问:“你知道死者提着的小皮箱里放着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如果你真不知道,现在就由我来告诉你,提箱里面是一整箱关金票,折合现洋,大概是二、三十万元。”
  “哦?!”柳成俊又打了一个冷噤。
  “如果不是刚好有巡警在附近巡街,你的计划也许成功了。可惜你的运气不好。”
  柳成俊不得不力作挣扎,他反问道:“巡警长?我有什么计划?”
  “杀人劫财的毒计。”
  “巡警长!这是说不通的,他带着那么多钱跑到这儿来送死,他难道是傻瓜?”
  “柳成俊!不要狡辩,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你当然有办法让死者上钩。柳成俊!那个人姓什么?叫什么?……”
  “巡警长!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呀!”
  李龙庭语气严峻地说:“柳成俊!如果你坚持不说,我也不会逼你。现在,我正式宣布,你被捕了,罪名是杀人、劫财。”
  陷阱!柳成俊突然想到这两个字。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陷害他。他相信李龙庭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那么,在他开枪的那一瞬间,还有别人在暗中开枪,而且那人所发射的子弹还是从他的弹匣中偷去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褚运魁现在开口了,他为柳成俊求情:“李巡警长!我作保,保证他不离开本地,随传随到,行吗?”
  “不行。”李龙庭一口拒绝。但他对褚运魁的态度非常谦和:“对不起!褚大爷!这是重案,我这个巡警长无权将疑犯交保候传。”
  “柳成俊!”褚运魁转过头来说:“你暂时先忍耐。这里恐怕还有误会。我立刻打电报去抚顺,公司里的东洋律师木村先生很内行,我请他替你打这个官司。只要你的确没有杀那个人,我保证你的官司不会输。”
  柳成俊这时已经逐渐心平气和了,他轻轻地说:“褚大爷!我只要求你相信我一句话。”
  “说!”
  “我没有杀那个人,我也只开了一枪。”
  “我相信。”
  在柳成俊的印象中,褚运魁是一个冷酷的人,却没有想到在柳成俊需要安慰的时刻,他的态度是那样的亲切。
  “褚大爷!谢谢你。”在感激之余。柳成俊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您也不认识那个人吗?”
  “现在我还不敢确定,死者满面都是血,看不清楚他的面貌。而且,我也没有勇气多看一眼。”
  柳成俊没有再说什么,巡警头儿拿着手铐在等他,他也很爽气地伸出了双手。
  在前往警局的途中,柳成俊反复地思索,认定这绝对是一个狠毒无比的套子。唯一尚不能肯定的是:目标究竟是那个死者?抑或是他自己。
  X     X     X
  柳成俊在警局拘留所里待了一夜,倒睡了半宿,由此可见,他的心情很平静。正应了那句古话——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翌日,他被提出来过堂。在一问一答之间,他的心情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警方搜查到不少证据,情况愈来愈对他不利,这“杀人劫财”之罪,似乎很难洗脱了。
  过堂之后,褚运魁来看他;看起来,这位矿业巨子很有点势力,会见的地点在巡警长的办公室,而且旁边还没有人监视。
  “柳成俊!听说你昨晚在‘芳春园’看戏遇到了金少白?”一开头,褚运魁就提到这个问题。
  “是的······”
  “他被人捅了好几刀,死在戏园子门口,你知道吗?”
  “当时就听说了。而且在出事之前我就有预感,可是我无法帮忙,我的责任是保护小云······”
  褚运魁不等他说完,就插了嘴:“柳成俊!我听到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有人说,金少白是被你放倒的,这······这是真的吗?”
  “褚大爷!这怎么可能?我当时在小云的身边,动也没有动······”
  “我已经问过小云了,不过,你可以叫别人去杀他,是不是?在本地,你有不少朋友,其中也有不少是玩儿命的混混儿。”
  “褚大爷!你相信这种传说吗?”
  “不全信。”褚运魁的态度很冷漠。
  “褚大爷!我没有理由杀死金少白呀!”
  “有没有理由,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在表现上看,你也没有理由杀死唐元标,但他还是死了。”
  “唐元标是谁?”
  “就是昨晚在葫芦后街被枪杀的那个人,他是我们明发公司的大股东。”
  柳成俊惊讶地瞪视着褚运魁,没有再说什么。他的思维却在不停地运转,他试图将许多迹象串联在一起,构成一个情况,但他失败了,因为他所掌握的一些迹象都还不够明显。
  “柳成俊!我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昨晚就拍了电报去抚顺,木村律师今晚就可赶到。我会帮你打这场官司,不过,有一个最重要的条件。”
  “什么条件?”
  褚运魁一字一字很用力地说:“我必须先要查明金少白不是死在你的手下。柳成俊!如果你是谋害金少白的元凶,那么,你就很可能是杀害唐元标的凶手。”
  褚运魁说完之后,就掉头离去。柳成俊也没有叫住他,此时此地,单凭一张嘴去解释,是一点效果也没有的。
  接着,巡警长李龙庭进来了,他很客气地招呼柳成俊,然后相对坐下,很温和地说:“柳成俊!我了解你的心情,如果你是被冤枉的,你心里一定很难过。现在你只有一条正确的路,那就是跟我合作。”
  “巡警长!怎样才算跟你合作呢?”
  “说实话。”
  “从见到巡警长到现在,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在的,巡警长可以去调查。”
  李龙庭笑了笑:“站在我的立场,对于每一个嫌犯的解释,我都会认为他们在巧言脱罪。所以,你不但要诚实回答我的问题,还要提出强而有力的反证。”
  “好!”柳成俊很有信心地答复。
  “昨晚你和褚大爷的妻弟金少白在‘芳春园’见过面,是吗?”
  “是的。”
  “他被杀的事你知道了吗?”
  “当时就知道了。”
  “你没有任何反应!”
  “巡警长!我受雇于褚大爷,负责保护潘小云姑娘的安全,当时我实在爱莫能助……”
  李龙庭打手势制止了他的话,又问道:“在戏园子里,金少白对你说了些什么?”
  柳成俊了解情况的严重性,于是将他和金少白三次见面所谈的话都说了出来,最后他还下了个结论:“我认为金少白的被杀,是因为他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李龙庭的眼睛中透射出敏锐的光芒,很缓慢地说:“金少白的谈话如果伤害了别人,那就是伤害了他的姐夫褚运魁,难道是褚大爷派人杀死他的?”
  “这……我可不敢确定。”柳成俊采取了保守态度。
  “柳成俊!你仔细想一想,就算你们的谈话被第三者偷听到了,立刻去告诉褚大爷,他再派人来行凶,在时间上来得及吗?”
  柳成俊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回答:“来不及。”
  “那么,你所说的金少白被杀的原因就不能成立。刚才褚大爷告诉我,他听到了传言,说金少白是被你买通杀手杀害的。”
  “巡警长!我没有理由杀死他,我认识他不过三天,既无利害冲突,又无深仇大恨……”
  李龙庭很冷峻地说:“也许你杀人从不需要理由,唐元标的被杀就是一个例子,”
  柳成俊冒火了,他不顾后果地吼了起来:“巡警长!你口口声声要我说实话,我说出来你又不相信,说了还不是等于白说!”
  李龙庭倒是个性情中人,犯人如此咆哮,那还得了?他倒反而裂嘴笑了:“瞧你!火气真够旺,唉!要是不旺火,你也不会干出这种冒失事儿来了。柳成俊!你可知道,各方面的证据都对你不利吗?”
  “哪些?”柳成俊尽量使自己镇定。
  “首先,我们找到了你去买枪子儿的地方,他把两粒弹壳在灯下那么一照,多一眼都甭看,他就说了,这两粒枪子儿都是打我这儿买去的。”
  “巡警长!杀人者能不能从我这里偷了去,再从另外一支枪里发射出来?”
  “能,能,绝对可能。”巡警长一个劲儿地点着头。可是,他的话还有下文:“柳成俊!这只是你的推断,我要的却是反证。”
  “反证?怎样才算反证?”
  “比方说,子弹放在弹匣中,时刻不离身,那会被谁偷去呢?必定是非常亲近的人……你最少要说出一两个在你心目中认为有嫌疑的人来……”
  柳成俊认真地去想,谁最接近自己?潘小云?迎儿?蓉子张?或者……愈想下去他愈觉得好笑。自金大江大消都跑遍,会在阴沟里翻船,任何人听说都会笑落大牙呀!
  柳成俊叹一口气,放弃了。
  李龙庭却没有放弃,他托起柳成俊的下巴,笑着问道:“怎么啦!认输了?”
  柳成俊在这一瞬间几乎要掉下泪来,虽然他一再忍,但是,眼眶子还是红了。
  “小兄弟!”李龙庭慈祥地改了称呼。“千万别泄气,做人,作事,尤其是打官司,非要熬到底不可。”
  “巡警长!”柳成俊有气无力地说:“我跑过不少码头,自以为懂得多,任何人也瞒不了我,想不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耍了……巡警长!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你能为我主持多少公道我都照样感谢……”
  “柳成俊!”李龙庭以教训的口吻说:“你的想法太单纯,也可以说是太幼稚。官司在你的身上,要由你去打。我先问你,死者唐元标,你见过吗?”
  “没有。”
  “他和潘小云以前是否有过来往?”
  “不知道。”
  “你猜猜看:他手里提的一箱子关金票,是从外面带来的?还是从里面偷出去的?”
  柳成俊很认真地想了一想,才谨慎地回答:“应该是从外面带来的。我们那里不可能放着那么多钱?”
  “他带着那么多现款干什么?买东西吗?还是……”
  柳成俊摇摇头,没有乱作答复。
  “在那幢宅子里,潘小云、迎儿,对你的评语都还不错,唯独那位老太婆对你的印象似乎恶劣透顶,说了一箩筐的坏话,你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柳成俊懒得解释,一笑置之。
  “不错。”李龙庭赞许地说:“你现在已经很有涵养功夫了。打官司站在下风处更需要这种功夫。来!我帮你理理头绪……先得找出个冤大头来,到底是你?还是唐元标?”
  “是唐元标。”柳成俊毫不犹豫就说了出来。
  “你怎么如此肯定?”
  “事实摆在眼前:我是无家无业,与人无冤无仇,为了我摆下如此深奥复杂的套子,犯得着吗?人家是矿业公司的大股东……”
  “柳成俊!你这一说,范围小了,牵扯却大了,说说看,谁想谋害他?”
  “姓唐的死了之后,谁得遗产?”
  “自然是他的妻儿……这?!”李龙庭怔了一怔,然后用力一摇头。“这……虽然不敢说绝不可能,但是家属因争遗产的谋害成份实在不大。”
  “巡警长!唐元标还有许多社会关系,不难查出他与何人有仇、有怨,或者他死了之后,将会对谁有利。巡警长!你恐怕早就知道我是冤枉的啦!”
  “柳成俊!你认识一个叫沈海清的人吗?”
  “沈海清?!认识呀!是在赌馆中相识的。”
  “姓沈的住在‘双佳阁’天字第一号上房,唐元标昨天曾两次去拜访他,这是怎么回事?”
  柳成俊愣了,唐元标怎会和沈海清有关系?
  “还有,沈海清和蓉子张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巡警长又接着提出了新问题。
  柳成俊苦笑着说:“巡警长!你知道的真不少。”
  “我还知道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也许是件小事,对全局来说,却是一个重要的关键。”
  “什么事?”
  “一开始,我就相信你的供词,所以我连夜调查潘小云的来历。调查的结果是:她根本没有唱过什么大鼓书,是个冒牌货。”
  柳成俊吃惊地问:“巡警长已派人到抚顺去调查过了吗?”
  “不用派人,一个电报就行了。”李龙庭站起来兜了个圈儿。“这证明褚大爷和潘小云两个人都在说谎。当然,他们的说谎与唐元标的死并没有绝对的关系。”
  柳成俊算是一个头脑很灵活的人,在这一瞬间,他迅速地将这些可疑的情况揉合在一起,希望很快就找出一个头绪来,结果他是失败了。他突然萌生了一个奇想:如果我不是身在囹圄,由我去逐一调查,也许很快就能查出一个眉目来。那……那可能吗?
  李龙庭取出一包烟卷儿,递给他一支,两个对着抽起来,烟雾在他们之间弥漫;眼前的情况就象烟雾,形象随时在变,而且还无从捉摸。
  一支吸完了,二人又不约而同地接上了一支。现在,整个屋子都是烟雾了。
  空气实在太污浊,李龙庭站起来去打开窗子,让烟雾飘散出去。
  窗外是一座偏院,无花、无草、无树、一座矮墙,约莫五、六尺高。柳成俊特别注意到一个情况:院子里竟然没有守卫的巡警。从窗口到墙边,最多不过十个大步,柳成俊只要飞身跃起,就能够在眨眼间越墙逸去。
  这只是一刹那间的念头,柳成俊并不想如此做,事实上,李龙庭也不会给他这种机会。
  “这是一个阴谋。”李龙庭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哦!”柳成俊瞪大眼睛看着李龙庭,他没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等待下文。
  “这个阴谋中有两个被害人,一个是唐元标,一个是你。明白吗?有人要除去唐元标,却借你的手去杀死他。”
  “柳成俊!你说的也许是实话,但是,所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你又提不出反证。”
  “如果巡警长放我出去,我就可以找到反证。”
  “什么?放你出去?”李龙庭用力地摇摇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也许你是无心杀人,也许你根本就没有杀人,但是,你一定要待在拘留所里等候奇迹。对不起!柳成俊,并不是我不信任你,也不是我不帮你的忙,而是我无权这样做。”
  突然门外响起一声吆喝:“报告巡警长!”
  李龙庭跑过去开门问道:“什么事?”
  “那边有事,请巡警长过去一下。”
  李龙庭回过头来说:“柳成俊!你在这儿坐会儿,等我处理好公务,咱们再仔细聊聊。”
  李龙庭走了,房门也带上了。现在,只剩下柳成俊一个人,他没有手铐脚镣,也没有绳捆索绑,他往那把高背椅上一坐,也有几分象是巡警长。
  当他坐在那把高背椅上时,他正好面对洞开的窗户。这使他看到了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在牢房里是看不到的。当然,他也看到了矮矮的墙,无人警卫的庭院……
  逃!这个念头突然象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而且,他还同时想到了许多支持这个念头的理由:
  我不是畏罪潜逃!
  我是为了要追查真相,找出真正的罪犯!
  我是……
  他迅速地站起,闪身来到窗边。但他并没有立刻腾身跃出去,因为他还想到了许多反面的问题:
  巡警长为什么把我这样一个重犯放在一个完全没有警卫的环境呢?
  他是故意要我逃出去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有许多方面他无法进行调查,而要利用我?
  听说,巡警都是被有钱人收买了的,难道这个李龙庭例外?例外并非不可能,按照现实环境来推断,如果李龙庭清廉不苟,他就干不成巡警长。在他底下的人要钱,在他上头的人照样要钱。
  那么,摆在眼前的又是一个套子了?对!一定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定我的死罪,却故意让我逃,墙外早就埋伏了人,我在墙内是个活人,一过那座矮墙,我就立刻成为死人;乱枪击毙越狱犯,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哼!我柳成俊不上当······
  柳成俊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滋生邪念。耳边却听到了一阵麻雀叽叽吱吱的叫声。
  睁眼一看,墙头上有一群麻雀,飞上扑下地弄着玩儿。那么,墙外就不会有人,麻雀看见人,早就躲得远远的啦!
  柳成俊发现自己方才想得太多了;他更发现,为自己洗刷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他自己。眼前机会稍纵即逝,不能再犹豫!不能再犹豫!不能······
  他心里呐喊着,身子也同时有了行动,只不过几个弹跃,人已经在墙外了。
  墙外是一条僻巷,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吸一口气,定定神,辨明方向,开始了他的逃亡生涯。现在,他脚下的路更加诡谲了。
  他并不急着先去找谁,而是低着头往故衣市场跑。
  因为他想到先要去买一顶帽子,帽沿儿往下一压,可以使他行动的时候减少被人认出来的机会。

  五
  柳成俊越狱潜逃的事,立刻就传遍了;当然很快就传到了蓉子张的耳中。她表现得很沉静,也许在她看来这并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是,褚运魁的反应却显得很紧张,也许他对柳成俊有什么误会。比方说,他认为他的内弟金少白是被柳成俊杀害的,这个误会就很大。
  他匆匆忙忙地跑来找蓉子张,一见面就问:“你听说了吗?”
  虽然他没有明指什么事,蓉子张也明白,她点点头,表示她早已听说了。
  “蓉子张!咱们估计一下,柳成俊逃狱的第一个行动是什么?”
  “他第一个行动是逃,第二个行动是逃快点,第三个行动是逃远点。”
  “蓉子张!你不要过份低估那小子。”褚运魁满脸凝重的神色。“他不是那种只顾逃命,啥也不管的人。而且,这里头恐怕还大有文章。”
  “哦?!你听说什么了?”
  “我刚才特地到局子里去了一趟,问了问柳成俊逃狱的情形,我发现,李龙庭有故意纵放之嫌。”
  蓉子张再也不象先前那样安静了,她霍地站了起来:“有这种事?!你不要东猜西想了。”
  “唉!”褚运魁重重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蓉子张!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场面?经过多少风浪?什么花样看不懂?李龙庭是个老油子,精得胜过孙猴子,怎会出这种差错?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他故意让柳成俊逃走的。”
  蓉子张皱着眉头问:“李龙庭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唉!蓉子张!”褚运魁以埋怨的口气说:“到了这种节骨眼儿你还不明白呀?李龙庭也看出了破绽,他自己不便出面调查,于是让柳成俊来,懂吗?”
  蓉子张冷笑了一声:“哼!我倒不相信有人识破我的巧机关,就是他们心里犯疑,又能怎么样?没凭没据的,而且又死无对证。”
  “蓉子张!李龙庭没啥好怕的,柳成俊也可以不放在眼里。但是这两个人要是联合在一起可就胜过了千军万马,咱们就不能不小心了。”
  蓉子张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地问:“褚大爷!您吩咐吧!咱们该怎么办?”
  褚运魁一字一字用力地说:“立刻干掉柳成俊。”
  蓉子张开始时是瞪大了眼睛盯着褚运魁,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缓缓开了口:“褚大爷!我可要借用柳成俊一句俏皮话儿,樊梨花阵前遇着薛丁山······”
  “我知道,你是轻易不动枪,可是,你可以吩咐别人去干呀!”
  “叫谁干?”
  “沈海清呀!”
  蓉子张冷冷地说:“褚大爷!你是拿人命当儿戏,干了一个又一个?”
  褚运魁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他口不择言地说:“蓉子张!你这是什么话?打一开始,我就不赞成见血出入命,都是你的主意。到如今连我小舅子的性命都赔进去了,我还顾忌什么?”
  “我的褚大爷!”蓉子张又咯咯娇笑起来,“你急个什么劲儿呀?翠儿!快打水侍候褚大爷洗脸。”
  翠儿随时侍候着,一呼即至。等洗过脸,褚运魁的神色比先前镇定了许多,不过,语气仍然不开朗:“蓉子张!不是我急,柳成俊是个东流西飘的亡命徒,一旦惹毛了她,谁会落好?再回头来说李龙庭吧!是个塞不进钱的棒锤,漏子一旦捅开来,谁又担待得了?”
  “褚大爷!”蓉子张很冷静地说:“你放心,我虽是一个女流,却够光棍。这盘棋是我开的局,当然要由我来收拾残棋,不过······”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溜溜一转,却没有说下去。
  “蓉子张!有话明说,别吞吞吐吐的。”
  “褚大爷!您是场面上的人,还用我明说吗?”
  “我明白,你说,还要多少?”
  蓉子张伸出三根指头来摇了摇。
  “三万?是不是?”褚运魁问得很清楚。
  “这个数在褚大爷来说,不算什么吧?!”
  “好!就这么说定。”逼到头上,褚运魁不爽气也得爽气了。“不过,眼面前我不能交钱,什么缘故你也明白。想必你也知道我绝对骗不了你。”
  “这我信得过,褚大爷!您尽管放一百二十四个宽心,我包管把这桩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好!”褚运魁站了起来。“我得走了,往后,我也不常上你这儿来了。”
  “褚大爷!不过,您也得帮帮手。”
  “蓉子张!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说。”
  蓉子张缓而有力地说:“褚大爷!立刻就派人把潘小云接到家里去。”
  褚运魁一时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蓉子张又补了一句:“褚大爷!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您必须今天就将潘小云接回家里去。”
  “你说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错。”
  “为什么?”
  “褚大爷!您想一想:外面都知道你很喜欢潘小云,那么,往后您还上她那儿去吗?去,对你不安全;不去,岂不叫人看出破绽。接潘小云回家,断了人的闲话,也避免别人和潘小云接触。”
  褚运魁沉吟了一阵,才问:“你所说的别人是谁?”
  “就李龙庭一个还不够?”
  “对!你说得有理,我立刻就去办这桩事。不过,你还是要赶紧收拾残局,免得夜长梦多。”
  “我这方面的事您尽管放心······”说到这儿,蓉子张突然扬声呼唤:“翠儿!”
  翠儿一呼即至,很恭敬地问道:“姑娘有啥吩咐?”
  “去叫一辆洋车,在边门候着,然后送褚大爷出去。”
  “是!”翠儿应命而去。
  “蓉子张!为什么要我走边门?”
  “以防万一。”蓉子张说得很含糊。
  送走褚运魁,蓉子张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相反地,她的一双修眉竟然皱到一起去了,她显然在想着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儿,而且久久都没有得到答案。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这并没有使她回头。因为她知道,那必定是翠儿。因此她轻轻地说:“翠儿!给我沏一壶茶来。”
  没有回应,蓉子张立刻就发现了错误,但她仍然保持着不同寻常的冷静,缓缓地问:“是柳成俊吗?”
  的确是柳成俊,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他的头上戴了一顶帽子,帽边压得低低的,若不是熟悉他身材、举动的人,绝难一眼认出他。
  “为什么不说话?”蓉子张缓缓站了起来。
  “叫我说什么?”柳成俊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两手微屈地下垂,内行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腰间一定带了枪,而且还随时准备拔枪。
  “瞧你!”蓉子张笑语如昔,缓缓走过去。“在埋怨我了。其实,我在当初也料不到有今天这种结果呀!”
  “蓉子张!大丈夫顶天立地,不怨天,不尤人,我埋怨你干什么。”
  “柳成俊!我就知道我看人不会看走眼。说吧!你来找我干什么?”蓉子张表示出友善的态度。
  “我只想请教:我现在该怎么办?”
  蓉子张又缓缓向前跨了两步,轻声细语地说:“柳成俊!你真想要我告诉你如何处理眼前的困境吗?”
  “当然需要。”
  “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个字——逃。”
  “逃?”
  “是的。当我一听到你逃狱的消息时,我就知道你会找,我……”
  “你早已知道我会来?”
  “是的。因为我把你当朋友,你也把我当朋友。而且,我也为你准备好了。”
  “什么?”
  “路费。”
  柳成俊以一根指头顶起了帽子,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是生硬无比:“你为什么要替我准备路费?”
  “因为我们是朋友。”
  现在,柳成俊开始向前逼进了,他跨前一步,冷冷地问:“蓉子张!你真把我当朋友?”
  “当然。”蓉子张说得一点儿也不含糊。“别看我是个女人,别以为我是个东洋婆,其实,我很有你们中国人的江湖味儿。”
  柳成俊的语气仍是冷冷的:“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是那种说假话的女人。”
  “蓉子张!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即使我本来不相信,我也要强迫我自己相信。那么,我请求你告诉我一件事。”
  “说!什么事?”
  “告诉我,那个姓唐的是怎么死的?”
  蓉子张安祥的脸上起了变化,她以惊讶的口气问:“柳成俊!你以为我知道?”
  “是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
  柳成俊一字字用力地说:“因为我已明白这是一个阴狠的圈套,而你却是这个圈套的设计人。蓉子张!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猜不透的谜。”
  蓉子张嚷了起来:“柳成俊!你也许说对了,这是一个圈套,而你也上了套,但是,那与我无关呀!”
  “蓉子张!你赖不了!”
  “柳成俊!你胡扯些什么?这样会误了你的事。真的,你要把握时间尽快离开······”
  叭地一响,柳成俊手里多了一把刀,不足四寸长的刀身泛射出湛蓝的光,同时,他声冷如冰地说:“蓉子张!说吧!我一向不喜欢对朋友施以暴力。”
  蓉子张的目光闪动着,她并没有惊慌,似乎想运用她的智慧来解决眼前的难题。
  柳成俊却不是虚张声势,他手中的短刀横举在胸前,缓慢地向前逼进了一步;虽是一步,却具备了慑人的威力。
  蓉子张很能沉得住气,她从容地说:“柳成俊!你承认我们是朋友?”
  “不错······”
  “同时你说,不喜欢对朋友施以暴力?”
  “是的。但是,损者三友,益者三友,对好友应该尊敬,对坏朋友就只有用不客气的手段。”
  “柳成俊!”蓉子张的语气非常柔媚。“我希望你能放下刀,然后我们好生聊聊。你的确把情况判断错了,我绝不是什么阴狠圈套的设计者,绝不是。如果你一定要盯着我不放,真会误你的事。”
  “你说没有用,最好由我自己来判断。”
  “但是你现在正在气头上,一个冲动的人,所作出的判断一定不会正确。”
  “蓉子张!不要说这些闲话。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很诚实地答复。如果我发现话中有假,刀子不会握在我手中,而是插在你的喉咙管里。”
  “你问吧!”
  “你和褚大爷究竟是什么关系?”一开始柳成俊就提出了摊牌性的问题。
  “很亲密,”蓉子张回答得很爽直,“我这家赌馆就是褚大爷拿钱出来帮我开的。”
  “你们是合股经营?”
  “不!这是交换条件。”
  “褚大爷常常在你这儿过夜?”
  “是的。”
  “那么,你怎么容许褚大爷再弄一个潘小云?”
  “这是遮人耳目的手法。我要面子,而且也怕褚大娘到这儿来闹,破坏了赌馆的局面。所以才用潘小云作幌子,引开别人的注意。”
  “潘小云怎会愿意呢?”
  “这当然有相当优厚的条件,管吃、管住,一年一千块大洋,这笔进账不算小。”
  柳成俊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问下去:“她是干什么的?”
  “她以前在大连,是个专门接外国水手的暗娼。”
  柳成俊不禁暗暗叹息,不管从任何角度看,潘小云都不象是那样下贱的女人,由此可见,美丽的外表并不可靠。
  “有人要谋害她,那又是怎么回事?”他继续问。
  “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成俊没有说话,又缓慢地向前逼进一步。
  “柳成俊!不要这么凶,”蓉子张的语气中已有哀求的味道,楚楚可怜的神情也表现得恰到好处。“你会吓坏我的。”
  这一招果然奏效,柳成俊的语气不禁缓和了许多:“蓉子张!我一开始就表明过了,我不愿意对朋友施以暴力,但是你要说实话呀!”
  “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
  “蓉子张!不要把我当傻瓜,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抓到确切的证据,但是我感觉得出来,情况并不单纯。是有人要杀唐元标,先设计出一个风声鹤唳的情势,使我入局……”
  “柳成俊!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据我猜想,那些人都是褚大娘的弟弟金少白收买的,目的是想把潘小云吓跑……”
  “目的只是吓她,而非要杀她,你又为什么要请我去保护潘小云呢?”
  “如果不请你去保护她,她就要走,甚至把收下的钱退出来都在所不惜。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不就完全落空了吗?”
  柳成俊听得很仔细,问得也同样仔细:“事实上,金少白根本就知道你跟褚大爷的亲密关系,这件事他还跟我谈过。”
  “哦?!”蓉子张面上微现惊讶之色,仿佛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而且,他还竭力否认他的姐姐会因潘小云而争风吃醋,他一再地表示他姐夫的行为非常怪异而不合情理,他甚至怀疑他姐夫是不是另有什么企图。”
  “他是这么说的吗?”蓉子张显得更吃惊了。
  “他是这么说的;因为他说了许多他不该说的话,所以,他被杀了。”
  “柳成俊!”蓉子张嚷了起来:“听你的口气,莫非怀疑金少白是被褚大爷派人所杀?”
  “可能。”
  “你判断得太离谱了,没有人会残忍地杀害他的内弟,而且褚大爷整个账目都在金少白的手上,这一回他突然被杀,褚大爷的损失很大。”
  柳成俊坚持地说:“如果金少白碍事,杀他也是迫不得已的事,何况,褚大爷可能已经身不由己,也许金少白被杀,褚大爷事先并不知道。”
  “这话怎么说呢?”
  “我猜想:褚大爷已经被别人控制了。”
  “别人?!你所说的别人是谁?”
  “我正在找出这个人,蓉子张!”柳成俊意味深长地说:“我有把握将他找出来。”
  “我也希望你把这个人找出来,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交代。”
  柳成俊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收起了手里的刀,看神色,他想要问的话似乎已经问完了。
  “柳成俊!你对我的答复还满意吗?”
  柳成俊没有去理会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我还有一件事请教:你知道沈海清住在什么地方吗?”
  “我听说他住在‘双佳阁’。”
  其实,柳成俊早已在李龙庭那儿知道沈海清住在何处,此时再问,不过是想试探一下蓉子张的话有几分可信。他点点头,又问道:“你知道唐元标和沈海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有一件事我顺便告诉你一下,昨天,唐元标曾两度和沈海清在‘双佳阁’会唔。”
  “哦?!有这种事?!”蓉子张在表现惊讶之色时,她那双眼睛珠子总是格外明亮。
  “蓉子张!我这次越狱潜逃,目的是想洗刷我的冤枉,杀人的罪名我是背不动的。你务必要帮忙,如果巡警长到你这儿来查问我的行踪,你千万不能定漏风声。”
  “放心,我一定只字不漏。”
  “好!我走了。今晚一点,我还要来跟你聊聊,蓉子张!如果你没有卷进这个圈套里,就应该帮我的忙。”
  蓉子张走过去握着他的手,桑情地说:“柳成俊!我一定尽全力帮助你。”
  柳成俊走了,临走时,他的帽沿又拉了下来。
  蓉子张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在沉思之中,似乎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深深困扰着她。她的眉头时舒时蹙,到最后也没有打开心头的结。
  女侍翠儿悄声走了进来,轻轻地问:“要不要我跑一趟巡警局?”
  “干吗呀?”蓉子张扬起头来反问。
  “向巡警长告密呀!半夜里柳成俊再来的时候,就逮他一个正着。”
  “不必,”蓉子张冷冷地说:“柳成俊今晚绝对不会来的。”
  “可是他说……”
  “他说归他说,我可不信。如果咱们去告密,那可就上了那小子的大当啦!”
  柳成俊并没有去‘双佳阁’,他并不驴,如果蓉子张去告密的话,巡警岂不是埋伏在那儿逮他一个正着吗?
  离开蓉子张的赌馆之后,柳成俊去了葫芦后街,他迫切需要和潘小云谈一谈,以便印证蓉子张所说的话。
  他掩掩闪闪地来到二十三号门前,却发现大门敞开,院子里尽是零星抛弃的杂物,原来已经人去楼空了。
  柳成俊心想:动作可真快呀!潘小云自动地走了?还是被褚连魁隐藏到别的地方去了呢?
  他闪进了院子,然后进入了每一间屋子,希望在残留的物件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他不幸失败了。
  怅然地退出,失意地离去,柳成俊一时疏忽了环境的安全,当他发现时已经稍嫌过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两手放在背后,似乎还拿着什么武器,这使得柳成俊一动也不敢动。
  “你就是柳成俊?”那人缓缓发问。
  “是的。”
  “所有的巡警都在找你,你怎么还敢到这里来?”
  “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如果你信任我,我就是你的朋友。也许可以帮你不少忙。”
  “好吧!”柳成俊吁吐了一口长气,神色轻松不少。
  “我正需要朋友,请问:你能帮我什么忙。”
  “帮你追查线索。”
  “什么线索?”
  “你不是要洗刷冤屈吗?李巡警长不是要你提出反证吗?在这方面你不是需要一个人帮忙吗?”
  “你为什么要帮我的忙?”
  “为了正义。”
  “正义!你又如何肯定我是受了冤屈?”
  “柳成俊!我对你很了解,对那些发生在你周围的情况也了解,我方才就说过,只要你信任我,我就是你的朋友。现在,我有一些情况告诉你。”
  “请说。”
  “沈海清带来了三个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
  “金少白是被那三个人围杀的。”
  “我也如此猜想。”
  “沈海清搬出了‘双佳阁’,但他并没有离开本地。”
  “那么,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他?”
  “蓉子张的赌馆,时间是明天的黎明前,他跟蓉子张将在那儿会晤。”
  柳成俊逼视着对方;心里反复思量:这个人因何知道这许多的秘密?他又怎么知道自己想获知这些秘密?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这又是另一个新的陷阱?
  那人也同样地凝视着他,轻轻地问:“你不相信?”
  “不是不信,而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那人接着又说:“这真是‘一朝遭蛇咬、三年怕井绳’,你上过当、吃过亏,所以你对任何人都没有信心。柳兄!请你务必相信我,我是诚心诚意来帮助你的。”
  “从言辞、态度上来判断,你是诚恳的;但是你的行为却违反常情······嗳!这些我都不管了,反正相信你就是······你可知道屋子的人哪儿去了?”
  “已经接到褚公馆去了。”
  “褚公馆?!”柳成俊惊讶地问:“你是说,褚大爷派人将她们都接回去了?”
  “不错。”那人说到这里,颇有诚意,颇有戒意地左右望了一下。“此处不能久留,我要走了。千万不要放过明天黎明前的那个机会。”
  “请你老兄慢走一步,”柳成俊一横身拦住了他。“我就是堵上了沈海清又能怎么样?”
  “你可以问问他,为什么唐元标死前曾两次与他会面?为什么唐元标死前会带着巨款?”
  “好!谢谢!”柳成俊拱手作别。
  “保重!”那人同样地拱手道别,互道珍重。
  柳成俊在这一瞬间颇有惺惺相惜的感觉,他甚至想将那人叫住,宁可冒险,却不愿意去忍受孤单寂寞。但是,他仍然被现实问题所征服,并没有冲动地叫住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了。
  现在,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个人是有利他来的,至于其它,柳成俊不敢多想,事实上想也无用。
  此处不可久留,这句话给柳成俊深刻的印象。他那机警的目光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掠而过,然后飞快地纵身跃起,迅速离开现场。
  看来,柳成俊仍然慢了一步。在大门的左右,已经埋伏了好几个壮汉,他们分批贴壁而去,在外面望去,是一目了然;从里面走出来的柳成俊则懵然无知。
  这几个壮汉手中还都有武器,他们并没有用枪,而是钢环、匕首······等奇奇怪怪的短兵器。
  不管他们使用的是什么武器,但是结果却只有一个——柳成俊将死在他们手中。
  而柳成俊却正以飞快的速度向死亡陷阱迈进。
  首先动手的一个是使用的飞刀,当他将手中的飞刀掷出时,简直快如闪电。但是,结果却大出他的意料之外,竟然被柳成俊躲过了。
  柳成俊是如何躲过的,实在难以揣测和形容,也许是他的反应过人,也许是他幸运。总之,这一刀并没有能够伤害他。
  可是,第二个致命的攻击又紧跟着而至,那人手里套着一个钢环,环上全是利齿,是一件非常歹毒的武器。而且在他展开攻击时,其余的几个人也都动了,他们显然已有默契——务必要置柳成俊于死地。
  柳成俊眼看自己难以冲出葫芦后街二十三号,只得又退回了院子。
  对方一共有五人,丝毫不放松地压了进来。
  柳成俊站住,以凛凛然不可侵犯的语气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不用问。”其中有人答话。
  “你们要干什么?”
  “要你死!”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姓柳的不在乎,只求各位说明一下,是受何人所使。”
  “反正是一个死,你何必多问?”
  柳成俊很从容地说:“那可不一定,如果我不想死,你们可能还要大费一番手脚。”
  “难道你知道是谁要杀你之后,你就会乖乖受死吗?”
  “我要衡量一下,如果情势对我不利,我是非死不可,我又何必挣扎?”
  那五个人在互相观望,似乎在商量,也似乎在等待有利的机会。他们的静止并不代表危险已去,因为他们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位置。
  很显然,他们正在布署另一次凌厉的攻击。
  柳成俊表现得非常镇定,面对五个来历不明的剽悍汉子,他以一双赤手空拳,还能如此镇定,实在是不同凡响,面对他的五个人也不由得气馁了。
  他们虽然在缩小包围,速度却非常缓慢,对柳成俊已经无法形成严重的压力。
  柳成俊冷冷地说:“各位!如果以多胜少,你们一定会大失所望,现在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五个人竟然抢着问。
  “说出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
  “如果我们不说呢?”
  “如果你们不说,那么,死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话声未落,柳成俊已经飞身跃起。
  看上去非常文静的柳成俊,这一跃之势竟如脱弦疾矢,如果那五个壮汉经验丰富,就可以看出柳成俊将要展开猛烈的反击。可惜他们竟以为他要逃走,为首的吆喝一声,大伙儿一围而上。
  这正中了柳成俊的圈套,只见他双脚左右一分叭叭两响,立刻有两个人倒飞出去。柳成俊就借着这一踢出,当然,又有两个人向后摔倒。
  现在,五个剩下一个,柳成俊似苍鹰般一扑而下,攫住了那头‘小鸡’,实际上那个仅存的大汉已不如一只小鸡了。
  “说吧!”柳成俊的语气非常温和,就好象有一个高明的法术师,在一瞬间将一头凶猛的老虎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谁是你们的主使人?”
  那壮汉不是强硬不语,而是吓呆了,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好那汉子手里拿着一只钢环,柳成俊拿了过来,压在对方的喉咙间,姿态是非常凶恶,语气还是非常温和:“说吧!谁叫你们来的?要不然,你的喉管一定会断。”
  “好!我说······我说······”
  柳成俊将钢环移开,以便减轻对方心理上的压力。
  “是······沈大爷叫我们来的。”
  “那个沈大爷!”
  “从抚顺来的沈海清沈大爷。”
  “他想怎么样?”
  “杀死你。”
  “朋友,”柳成俊的语气仍然很温和,似乎怕吓着了对方。“我相信你的话,不过,我却有些不明白,想要杀死我,是件很简单的事,打闷棍、放冷枪,再恶毒的方法你们也想得出,又何必五人围攻,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呢?你倒说说看!”
  “这是沈大爷吩咐的,他要我们慢慢折磨你,你一拳、我一脚,要你遍体鳞伤,死状凄惨······”
  “为什么呢?”柳成俊温和的语气消失了。“他恨我?要如此才能消仇解恨?”
  “我们也不知道。”
  柳成俊却明白了,沈海清和他并没有深仇大恨,所以要如此做,只是要布置成一个意外死亡的模样;任何一个蓄意谋杀的人都不会用这种费事的办法。
  为什么要布置成意外死亡的模样呢?柳成俊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是怕巡警长李龙庭追究。但是,柳成俊又想到一个疑问,于是问道:“你们都是本地人吗?”
  “是的。”
  “是怎么搭上线的呢?”
  “是蓉子张介绍的。”
  “酬劳付过了吗?”
  “付过了,每人二十块大洋。”
  “一百块钱一条人命真便宜!刚才有一个人在这里跟我说话,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们一直等到他离开之后才敢出面。”
  “认识他吗?”
  “认识。”
  “他认识你们吗?”
  “也认识。”
  “现在告诉我,他是谁?”
  “他姓冯,单名一个超字,是东大街富元当铺的少掌柜。”
  “很抱歉!让你们交不了差。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办法。赶紧躲一躲,明天再露面,包管你们没事。”
  “是!是!”
  柳成俊目光一掠,发现那四个被他踢昏倒地的汉子仍然昏迷未醒,他将手里的钢环往地下一丢,飞快地走了出去。
  天色将黑未黑,这条胡芦后街本来就鲜有人迹,现在更是没有一个人影,柳成俊近几年来已过惯了安适的生活,一个突然的转变,使他从云端跌进了地狱。
  尽管街上没有行人,他还是顺着街边溜,对一个过着逃亡生涯的人来说,愈是僻静的地方愈容易被人发现行踪。
  东大街的富元当铺在当地是大字号,柳成俊虽然没进去过,却知道这块金字招牌,毫不费事就找到了。
  高柜格后面的老账房翻翻眼皮问道:“当什么呀?”
  “找一个人。”
  “找人?”
  老账房这才把两道目光投射过来。“找谁呀?”
  “少掌柜冯超。”
  老账房轻咳了一声,那似乎是一个暗号,咳声一响,后面立刻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
  老账房翘起大拇指往后面一指。那年轻小伙子立刻很客气地说:“请跟我来。”
  院子有好几进,到了最里面一进,那汉子还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院子门。
  柳成俊倒有些不解,他是不速之客,而冯超好象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心头一旦有了此念,周围的气氛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气氛的确有些不对劲,带路的汉子生了一张冰冷的面孔,他永远只用手势来表达他的意思,丝毫没有待客的笑容,院子里一进比一进沉寂,似乎在那些房子里,并没有生命存在。
  柳成俊生性豁达,经过大风大浪,尽管他背上了黑锅,过着亡命的生涯,他还能够镇定如恒,但是此刻他却在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那种意识散布得很快,顷刻之间就布满全身。
  花径终于走完,来到尽头处的迥廊,那汉子推开一扇门,摆手弯腰,示意柳成俊进去。
  屋里点上了灯,但是柳成俊却没有看见主人。
  带路的汉子带上房门,径自走了。
  “请坐呀!”语气很柔和,却使得柳成俊吃了一惊。因为他没有发现说话的人究竟在何处。
  柳成俊坐下,没有开口。如果对方存心故弄玄虚的话,他不愿意在第一个回合就弱了气势。
  “找我有什么事?”话声又响了起来。
  现在,柳成俊终于发现说话的人在什么地方了。屋里有一张椅背很高的藤制靠背椅,椅背对门而放,那个人的身子被高高的椅背挡住了。
  “请问,你就是冯超少掌柜吗?”
  对方并没有答复,仍然提出他的问题:“你找我干什么?”柳成俊语气缓慢而稳定地说:“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首先我要了解你是不是冯超?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冯超?”
  “你找我干什么?”对方仍然继续提出那个问题。
  “你刚才去过葫芦后街二十三号吗?”
  “去过。”这个答复也许将柳成俊全部问题都答复了。
  “你走过之后,我遭遇到攻击,而且是非常猛烈的攻击。”
  “可是,你仍然好好地活着。”
  “那是因为我的运气很好······”顿了一下,柳成俊才接着说下去:“冯超兄!你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本地关系都熟,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说说看。”
  “我要找到沈海清,这个人对我太重要。我是否能洗刷冤屈,都在他身上。”
  “柳成俊!我劝你不要白费精神,找到他对你未必有什么帮助。”
  “那么,我应该向哪一个方向着手呢?”
  “潘小云!”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很用力,似乎唯恐柳成俊听不清楚。
  “找她?!”柳成俊迷惑地摇着头。“找她又有什么用?就算她的身份有问题,她也不是关键人物呀!”
  “你方才不是说,我知道很多事情吗?事实上的确如此,而且,新的消息正源源而来,据我所知,潘小云和蓉子张是一伙的。”
  柳成俊心头暗暗一怔,沉默一阵,他才问:“冯超兄!这个消息确实吗?”
  “绝不会错。”对方的回答从不犹豫,永远是斩钉截铁,落地有声。
  “她现在已搬进褚家,足不出户,难道要我到褚家去找她?”
  “当然。”
  柳成俊苦笑了一声:“哼!冯超兄!你叫我到褚家去找她,这又何尝不是一个陷阱?”
  “你在怀疑我?”
  “不是我怀疑你,而是你的行迹使我怀疑。方才我们见过,现在为什么不愿意面对着我呢?”
  “我这样做,一定有我的原因,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做出我不愿做的事情呢?柳成俊!听我的话,赶紧去找潘小云,不要对她凶,用感情去打动她,也许你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少掌柜!你的盛情,你的侠心,我都很感激。但是,你的行为却有些诡谲,这使得我对你产生了怀疑。试想:在我对你不信任的情况下,听从你的指示去追查,对我怎会有好处呢?”
  对方沉默了,显然已无语答对。
  良久,才响起一声轻叹:“唉!柳成俊!你怎么完全不谅解我的苦衷呢?”
  “我只觉得你的立场和你的名字一样,同样超然的,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
  “柳成俊!快去吧!你的时间太宝贵了。如果你还站在这里浪费你的时间,你即使不被抓回牢里去做一个死囚,你也得永远做一个逃犯。”
  “少掌柜!我一定要见见你。”
  柳成俊站了起来,向那把长背靠椅大步走过去。
  柳成俊绝没有想到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当他大步向前的时候,突然有两个大汉闪身而出,将他拦住。
  “柳成俊!快走!等我转过身来,你就甭想再走出去。我不是唬你的,快走!”
  “不!我宁愿走不出去,也要见见你。”
  “柳成俊!难怪你会走上诡路,走进陷阱,因为你太固执,过份相信自己的看法。”语气突然沉下来:“我再说一遍,我有我的苦衷,如果你坚持要见我一面,对你绝对没有什么好处。”
  “少掌柜!好处坏处我不想计较,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长背椅在转动,坐在椅子上的人终于露面了。不是方才在葫芦后街见过的人,却是柳成俊更熟悉的人——巡警长李龙庭。
  李龙庭换了便衣,似乎存心要隐藏他原来的身份。
  现在,柳成俊一切都明白了,难怪他能够顺利地逃出巡警局,都是李龙庭安排好了的。
  他为什么要纵放柳成俊?用意实在太明显了。因为他对这件案子有许多疑问,而他以巡警长的身份又不便深入,索性让柳成俊自己去追查真相。
  现在呢?他遇上了那个从他手中逃走的重犯,能够再容许他脱逃吗?柳成俊发现自己又错了一次。凭他的机智和才干,早就应该有所成就了,只因为他犯下的错误实在太多。
  柳成俊扫了一眼,毫无疑问,站在面前的两个大汉就是李龙庭手下的巡警,在自己部下的面前,他再也不能让柳成俊脱逃了。
  果然,李龙庭立刻下了命令:“把这个人抓起来。”
  柳成俊突然弹身而起,因为他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此刻再入牢笼,岂不是辜负了李龙庭的一番苦心?
  进来之后,地形早就看好了,一旦弹身而起,立即扑向右边的窗棂,脆弱的窗棂那里禁得起重力撞击,碰然巨响,碎木飘飞,柳成俊已经穿窗而出。
  只听李龙庭大声喊道:“追!给我追!”
  柳成俊一落地之后立刻观察逃路,有一个逃路,却有一个人从黑暗中冒出来,一把将他拉住,低声说:“快跟我来。”
  此人才真正是他要找的冯超。
  来到墙角阴暗处,二人蹲下,冯超轻声说:“柳成俊!你这样做不是给巡警长找麻烦吗?”
  “我完全没有想到呀!”
  “唉!你这个人有时候也太自负了。老实告诉你,这一次又是他故意放过了你,比你更狠的,都无法逃过他的手掌心。”
  “唉!”柳成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奇怪?!他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哩!就算你跟他有联系吧!你也同样不知道我会找到当铺里来呀!”
  “柳成俊!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巡警长的掌握之中。”
  “你是说,他暗中派人跟着我?”
  “你应该说,他暗中派人保护你,刚才我到葫芦后街告诉你许多话,也是他的意思,你向别人打听我,要来找我,巡警长先一步就知道了。”
  脚步声向前面去了,冯超拉着他站了起来,指着围墙说:“墙不高,你赶快跳出去吧!”
  “少掌柜!你务必要帮我一个忙。”柳成俊恳求地说。在他来说,这是少有的事。
  “说吧!连李巡警长都这么帮你的忙,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你在地头上很熟,帮我打听一下,沈海清躲在什么地方?”
  “你只要在蓉子张那儿守着……”
  “不!少掌柜,我并不想找到他的人,只想找到他藏匿的地方。”
  “这又是为什么呢?”
  “首先,我要搜查他匿居的地方,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如果我非要向他动手时,也可以避开蓉子张。在真相没有完全大白之前,我不希望跟蓉子张撕破脸。”
  冯超考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好吧!你什么时候要消息?”
  “下半夜。”
  “地点呢?”
  “少掌柜!我现在已成了惊弓之鸟,那里还有安身立命之所,你定个地方吧!”
  冯超又想了想,然后指点着说:“那边是后门,三更时候,你在后门口等我。”
  “好!一切费神。”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枪子儿是不是在金老三那儿买的?”
  “是的,本地只有他那儿才能买到枪子儿。”
  “据我所得到的消息,他跟褚大爷有来往,而且非常密切。褚大爷为什么不把枪子儿一起给你,却给你一支空枪,要你自己去配枪子儿,你不妨想想看其中的道理。”
  “哦?!”柳成俊竭力苦思,却想不出一个名堂来。
  “好啦!你赶紧离开吧!我也得替你办事去啦!”
  柳成俊拱手道谢,然后越墙而过。他将方位看清楚了,这才快步离开。
  腹内饥肠辘辘,但是他并无心去大快朵颐,心事重重,当然会影响食欲。
  他缓缓地走着,慢慢地想着,终于有了决定——立刻去找卖军火的金老三。
  X     X     X
  金老三的店面设在北营,表面上他的经营项目只是修枪、修锁,实际上是暗卖军火。那年头,国民拥有枪支的太多,因此他的营业也是半公开式的。
  店门已关,这并不表示金老三不在;天色已晚,关门休息也是正常的事。柳成俊打算敲门,却料不到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店堂里是空的,没有人,当然,金老三绝不可能在关上店门后还待在店堂里。后面有三间屋子:一间是厨房,一间储存着金老三的主要货品,另外一间则是金老三的住宿之处。
  柳成俊虽非常客,却很熟,一见店堂无人,就往后闯,想不到后面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店堂里点的是煤气灯,明亮亮的,而后面却无灯,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金老三出去了吗?出去为什么不锁门呢?柳成俊发觉有些不对劲了。
  店堂当中有一张工具桌,柳成俊跳上去,摘下了梁上的煤气灯,开始到后面去探索。地区不大,立刻就有了结果——金老三已经死了。
  一柄铆头敲上了他的太阳穴,死因非常明显;但是金老三因何被杀,却令人费解。
  的确想不透,害死金老三对柳成俊来说,应该有利,因为金老三提出了不利于柳成俊的供词。柳成俊的对头及设计圈套的人都不会杀害金老三。
  那么,这凶手是谁呢?
  唯一需要杀害金老三的人就是自己,因为这样做可以减少一项对自己不利的证据。然而,柳成俊并没有做下这件血案。
  柳成俊暗暗发愣,想着想着,他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这分明是一条阴狠无比的毒计呀;早上才越狱而逃,现在,金老三死了,任何人也以为是柳成俊干的,也只有他才有杀金老三的动机呀!
  一想到这里,柳成俊立刻提高了警觉,也许还有人守在现场附近,一等自己进来,就去巡警局报信,若是再被逮进去关起来,除了上法场被枪毙之外,似乎再也没有第二条路了。
  迅速离开!柳成俊心里暗暗喊着。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走向店堂,不管他的反应有多快,他的行动仍然慢了半步。
  堂店里有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守住柜格,四道冷冽的目光投射在柳成俊的脸上。
  柳成俊的第一个反应是:用煤气灯向柜格旁边那个人投掷过去,再向门口冲。但他并没有付储实行,因为他衡量了一下,出口很窄,把门的汉子身胚很壮,冲出去的机会并不大。
  于是,他保持了高度的冷静,缓缓将煤气灯放在工具桌上。
  “金老三呢?”站在柜格旁的那个开了口。
  “死了。”柳成俊索性直话直说。
  “死了?”对方似乎不信;要不然就是故做惊讶之状。“白天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死了?”
  “这叫做人有旦夕祸福,”柳成俊冷冷地说。“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敲了一鎯头。”
  “是谁?”
  “但愿我知道。”
  “莫非是你杀死他的?”
  “你想可能吗?”柳成俊依然很冷静;“我刚刚来,而金老三的尸体已经凉了,僵啦!”
  “也许你是回来看看。”
  “老兄!你的推断离谱啦!杀了人,好不容易离开了现场,还回来干啥?”
  “也许你忘了什么东西,或者……”
  柳成俊打断了他的话:“别只顾着盘问我,我也该问问你们,你们找金老三干什么?”
  “金老三是干什么的,你难道还不知道?”
  “你们原来是买枪火的,有过来往吗?”
  “没有。”
  “那么,你又怎么知道金老三这儿有你要买的东西呢?”
  “朋友介绍的,行不行?”语气中已经有了浓厚的火药味儿。
  柳成俊却毫不放松地追了下去:“那位介绍你来的朋友是谁?”
  “老兄!”对方已经瞪眼了。“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是干侦缉队的”
  从这一句话就可以猜测对方并不认识自己,柳成俊这才松了一口气,而语气上也就更强硬了一些:“我虽然不是侦缉队,却是金老三的朋友,我有义务查出杀害他的凶手,然后绳之以法。”
  “嘿嘿!你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这岂不成了小偷抓巡警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可懒得管。好!咱们走了。算咱们没来,你也没瞧见咱们!大家太平。”
  柳成俊抓的是根,翻的是底,任何一星半点的事儿,任何可疑的人,他都不会放过。何况这两个来得没头没脑,讲话又是那样闪烁不定,自然成了他的目标。
  那两人刚刚转身要走,柳成俊一个虎跳,挡住了去路,沉叱一声:“慢走!”
  “怎么啦?”开口的仍是先前那个。
  “你们是什么来路?找金老三干啥?一定要交代个一清二白,不然休想出门。”
  柳成俊气势汹汹,并没有唬住谁,一直在说话的那个“歪脖子”,冷冷地说:“兄弟!咱们是卖膏药的上阵,除了动拳头还是动拳头,上吧!”
  四拳齐动,快出如风,尽管柳成俊闪避快速,动作滑溜,而且守中有攻,避中有招,还是免不掉连挨几拳。虽不至于头晕脑胀,也有些颠颠倒倒。
  这是一开始的惰势,一入中局,就完全成了柳成俊的天下,真个是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那两个人就只有挨打的分了。
  终于,一个倒地不起;另一个矮了半截,原来他双膝一软,跪下了。
  柳成俊双手一拍,似乎想拍掉手上沾到的晦气,缓缓地说:“想不挨打,就照我的法子去做,尽拣我要听的说吧!”
  “您要听什么呢?”
  “首先我想知道你们是什么来路。”
  “从外地来的,哥儿俩也没干过一天正事,想必您也看得出,靠打人头靶过活儿。”
  柳成俊自然懂得这句行话,原来这两块料还是道上的职业杀手哩!
  “那么,你们到这儿来又是干啥?”
  “金老三的大名不仅仅是本地响亮,咱们早就听闻过,因此,哥儿俩就没带家伙,打算到这儿来买点现成的,用过一扔,没牵无挂。”
  “嗯!这倒是老手的做法。如此说来,你们是接下了买卖啰?”
  “那还用说?”对方倒很爽气,既然说了,他就抖个没完。“没接买卖,哥儿俩喝西北风么?”
  “这笔买卖是什么人委托的?”
  “你老哥这句话问得太外行啦!干这一行,讲究‘秘密’二字,其中拐弯抹角,转手好几次,怎么知道谁是花钱的大爷呀?”
  “那么,待宰的肥羊又是谁呢?”
  “矿业巨子褚大爷。”
  一提到褚运魁,柳成俊的心头猛地一动,再慎重地问道:“你没弄错?”
  “这种事怎么能出错呀?”柳成俊迷糊了,从前面所发生的情况看来,除了蓉子张之外,褚运魁应该是最有嫌疑的人;当他一旦成了职业杀手的人头靶时,这个情况就完全颠倒过来了。
  柳成俊不敢再浪费精神,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于是,他提出了最后的问题:“报个名儿吧!”
  “杀手不扬名,扬名就没有买卖上门了。”
  “不要跟我啰嗦!”柳成俊厉叱一声。
  很管用,名儿立刻报了出来。一个名叫范七,一个叫薛星汉。当然,这两个名儿也许是临时胡诌的。
  “要家伙自己上库房去拣,连钱都不用付了。”柳成俊说完之后,扬长走了出去。
  夜风徐徐吹来,凉意可人,使人头脑清新,然而柳成俊却更迷惑,情况逆转,就好象一个头下脚上的人看世界,那是股什么滋味呢?
  他找僻街游荡着,一面想解开心中的结,可是一直没有成功。
  他绝不是一个放不开的人,眼看那个结愈来愈紧的时候,他倒反而不去管了,决心轻松一下,等黎明来到,堵上了沈海清才说。
  往何处轻松呢?上窑子寻花问柳,他不惯。赌吧!除了蓉子张那儿之外,也的确没有象样的场子。最后,他决定去听戏。
  角儿不算挺有名,只有六、七分座,虽然来晚了点,还是在池子里找到了座位。台上这时正唱着汾河湾。
  也不知怎么回事,戏就是听不进去,柳成俊正打算离开,茶房却跑到了他跟前,悄声说:“这位爷们!您跟咱们叶老板熟识么?”
  “那个叶老板?”
  “就是刚才唱柳迎春的那个坤旦呀!”
  “没见过。”柳成俊是实话实说。
  “嘿嘿!爷们!您交桃花运啦!叶老板在后台卸妆,她叫我来请您到后台去坐坐。”
  “哦?!”柳成俊已不太吃惊,因为他已经遭遇过更诡谲的情况。
  来到后台,茶房一掀帘子,说了声:“请!”
  柳成俊也不小气,一掏摸,打赏一元,乐得那茶房合不拢嘴来。
  她还在对镜卸妆,在浓厚的脂粉没有洗尽之前,柳成俊还无从判断自己是否认识她。
  铅华洗尽,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柳成俊现在已经完全肯定,除了她那‘叶凤娟’的艺名之外,其余都是陌生的!而叶凤娟仿佛对他很熟,那种亲切的笑容,只有在老朋友面前才会表现出来。
  “怎么啦?柳成俊!”她的情态有些娇娆,语气也有些佻挞。“在前台还没瞧够,到了后台还瞧个没完。”
  “叶老板!咱们没见过吧?”
  “没见过,”她一点也不买关子。
  “可是我对你却很熟。”她接着又说。
  “怎么呢?”
  “因为我常常听到一个人在我面前提到你。”
  “谁?”
  “沈海清。”她说得很重,似乎还有特殊的意义。最后又补上一句:“你不会不认识这个人吧?”
  柳成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不必说什么;他所想说的话,叶凤娟已全部清楚。
  叶凤娟拿出一包老刀牌香烟,递给柳成俊一支,两个人沉默地吸着烟,似乎不知道如何打开话题。
  最后,还是叶凤娟先开口:“柳成俊!我真想不到你还有心情看戏。”
  柳成俊笑笑,啥也不说。到现在为止,叶凤娟的目的何在,他仍然没有摸清楚。
  “全城都在找你,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有便衣巡警在等着,你知道吗?”
  “叶老板!”柳成俊一开口就很有分量:“你找我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些?”
  “当然还有别的。柳成俊!你在外面跑过,该明白我是个吃开口饭的人,一开口就要有进账。”
  “你要多少?”柳成俊直截了当。
  “十元。”她两只手摇一摇。
  柳成俊想笑,却忍住没有笑,这个女人胃口太小,如果她要一百元,柳成俊也不会还价。他掏出十块大洋放在她面前。
  “沈海清和蓉子张是一伙的。”她一说,一面收起桌上的钱。
  “还有吗?”柳成俊当然不会满足,因为叶凤娟所说的情况他早就了解。
  “还有。”她的目光中漾出诡谲的笑容。
  “为什么不继续往下说呢?”
  “如果你想知道得更多,就请你再付出十块钱。”
  现在,柳成俊才发现叶凤娟的厉害,但他并不冒火,仍然笑容满面地摸出十块大洋放在桌上。
  亮晃晃的大洋对叶凤娟似乎有一股特殊的魔力,她显得很兴奋,语气也很昂扬:“柳成俊!你很爽快,我真喜欢跟你打交道……”
  “叶老板,我花钱可不是为了要听你的客套话哟!”
  “对!你听着啊!那个蓉子张呀!她是一个最厉害的职业杀手。”
  柳成俊大概是嫌麻烦吧!他将腰间的褡裤取出,里面还有好几十块大洋,他一起倾倒在桌子上。
  “叶老板!每次十块大洋,实在太麻烦了。你自己动手吧!你认为你所说的话值多少,你就拿多少。”
  “柳成俊!你这个人真大方……我告诉你吧,蓉子张虽是个职业杀手,但她自己却不动手。”
  “是谁替她动手呢?”
  “你!”
  “我?!”柳成俊愣住了。
  “褚大爷想除去股东唐元标,就找到了蓉子张,她就布下一个诡局,潘小云的故事全是假的,为的是引你这个傻瓜入局,由你去杀死唐元标。”
  “可是,我并没有杀死唐元标。”
  “柳成俊,你的钱实在不够资格再问下去了,不过,我听说你这个人很讲信用。如果我准许你赊欠,事后你会给我吗?”
  现在,柳成俊正摸到节骨眼儿上,当然想了解全局,于是,慨然点头说:“好!只要我活着,我会分文不拉,说吧!你还要多少?”
  “五百块。”
  “一句话,明儿一大早我自己若是不能来,也会找人送来。”
  “我信得过你。”接下来,叶凤娟就开始叙述她所了解的情况:“照蓉子张的判断,在对方有枪的情况下,你一定会开枪杀死对方。如果真是那样,你根本不会有罪,即使有罪,也很轻。但是,你却只是开枪打伤了对方的手腕,蓉子张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在你那儿偷了子弹,找另外一个人躲在暗中,补了唐元标一枪。对蓉子张来说,一枪与两枪没有什么不同,要杀死唐元标的目的完全达到。可是对你却不同了。开一枪是自卫,开两枪就是存心要对方死,那是谋杀呀!”
  柳成俊听得很仔细,也很冷静,虽然发现成为别人愚弄的对象,但他并不发火。他只是提出了一个疑问:“叶老板!你身在梨园行,对这件事怎么了解得如此详尽呢?”
  “柳成俊!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只保留这个问题。”
  柳成俊发现对方非常老练;老练得超过了她的外表,该说的她会倾囊而出,不该说的她就只字不露。因此,他不想再问下去,再问也是白费精神。
  他起身告辞,叶凤娟也没有强留。
  夜已很深,徐徐夜风扑面而来,使柳成俊沉重的心情为之一松。戏园子里面的锣鼓声还在响着,压轴戏大泗洲城已近尾声。
  戏有散场的时候,故事有终结的时候,难道诡局就没有揭开的一天吗?柳成俊充满了信心。根据叶凤娟的说辞,褚运魁与蓉子张的行为已经昭彰在目了。
  那么,现在该采取何种行动呢?
  柳成俊突然想到了冯超。
  冯超的看法很积极,他劝柳成俊立刻到巡警长李龙庭跟前投案,说明一切。有了叶凤娟的供辞,一干作奸犯科的人将无从遁形。
  “太冒失。”柳成俊却将冯超的建议否定了。“叶凤娟只是空口说白话,毫无凭据,这一投案,想要再恢复自由,只怕很难,真相没有查明,却又重入牢笼,这样岂不辜负了李龙庭一番好意。”
  “嗯!你的顾虑也对,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先以强硬的手段得到沈海清和蓉子张的口供再说。而且,从叶凤娟所提供的线索里面,我还发现了一件可疑的事。”
  “说来听听。”
  “褚运魁要杀害唐元标的目的只是为了消除一个股东,这是说不通的。唐元标死后,他的股权并不会落到褚运魁的手里。旧的股东死去,新的股东立刻递补,褚运魁的目的并没有达到呀!”
  “不错,这是一个疑问。叶凤娟得来的消息也许不正确,说不定······”
  “不!她的消息不会错,唐元标的确是褚运魁的合伙人之一。不过,杀害他的动机恐怕不是那样简单,只怕是另有文章。”
  “好!你继续查吧,我总是支持你的。”
  “那么,我想委托你办一件事情。”
  “请说。”
  “叶凤娟是个唱戏的,不可能了解矿业界内部情况,她一定跟矿业界中的某人有来往。冯兄!务必替我查一查,这件事很重要。”
  “好的,我会尽力而为。也许明天晚上就会有消息,咱们约个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突然一阵紧急的敲门声将冯超的话打断了。
  “冯兄!你猜可能是谁?”
  “也许是李巡警长······”
  “我还是不要跟他打照面的好,冯兄你去开门,我从后院翻出去。”
  “好!明晚再来一趟好了。”冯超未及说完,就向前面迎去,因为家人已经开了门,一大堆客人向内院行来。
  深夜来客,难免引人好奇,尤其是柳成俊,他更充满了好奇心,于是他并没有立刻越墙而出,却绕到客厅的后面,贴窗凝听。
  来客果然是李龙庭,还带了好几个便衣巡警。只听他一开口就问道:“冯超!柳成俊来找过你吗?”
  “没有啊!”冯超倒很够义气。
  “唉!”李龙庭叹了一口气。“我错看了人,实在不应该给他自由的······冯超!你知道吗?柳成俊又作案了。”
  “哦?!他作了什么?”
  “杀人。”李龙庭用力地说。“军火商金老三。柳成俊实在很傻,他的目的是想杀人灭口,免得金老三提出不利于他的证据。殊不知这样一来,他更是百口莫辩了。我已派人在全城搜索他的踪迹。”
  柳成俊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应该将金老三遇害的事情告诉冯超,那么,冯超还可以代他向李龙庭解释这件事。现在,不但丧失了一个解释的机会,很可能连冯超这个朋友都没有了。
  只听冯超问道:“巡警长!你真能肯定金老三是柳成俊杀的?”
  “除了他还有谁?”李龙庭很肯定地说:“金老三是卖枪子儿的人,金老三证明那两粒杀人与伤人的子弹是他卖给同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柳成俊。你说说看,除了柳成俊之外,还有谁有必要去杀害金老三?”
  “有人存心嫁祸,也说不定呀!”
  柳成俊又感激、又感动,他没有想到冯超如此够义气,主动为他辩驳。
  可是李龙庭却坚持他的主见:“不可能,嫁祸也不是这种方法。根据常情,柳成俊越狱之后,应该高飞远飏,怎么还会留在这儿作案呢?”
  “事实上他还留在这儿。”
  “那也只有你、我才知道。”
  “你、我知道的事情,别人也同样知道。”冯超继续说:“如果你存心给柳成俊一个洗刷的机会,你就不要半途中止。同时我要托你一件事,派人暗中调查一下坤旦叶凤娟的社会关系。”
  柳成俊松了一口气,只要李龙庭一点头,他又可以行动自如地去搜查证据,恢复自己的清白。
  谁料李龙庭还是严辞拒绝:“不行!绝不行!冯超!咱们是好兄弟,不要为了这件事伤和气。我干这一行干了二、三十年,对于作奸犯科的人比你更了解。······我要走了,如果他来找你,一定要将他逮住。”
  冯超没有再说什么,他为朋友所尽的力量也就到此为止了。
  柳成俊就象被闪电击中般一震,他几乎想冲出去和李龙庭当面理论,问问他这个巡警长是怎么干的,二、三十年的经验到哪儿去了。幸好他还不至于如此冲动,他的门牙咬着下唇,心中设想一万种理由去谅解李龙庭。谅解了别人,自己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李龙庭走了。柳成俊还在考虑有无必要再和冯超见一面,最后决定不必多此一举,为一个新交的朋友增添麻烦,这是柳成俊绝对不愿意做的事。
  越墙而出,毫无阻碍,柳成俊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到黎明,上赌馆去堵住蓉子张和沈海清。
  可是,从现在到黎明这一段时间又上哪儿去呢?回住处,那是绝对不安全的;就这样游荡吗?他年轻力壮,倒还支撑得住,万一遇上巡夜的呢?那又怎么办?
  一边想,一边挨着屋檐走,不觉又到了戏园子的后门。这会儿早已曲终人散,静寂无声。不过,从矮墙上看过去,后台扮戏的那间小屋子还透出了明亮的灯光。
  柳成俊并没有任何目的,但是他却在一阵冲动的情绪下翻过矮墙,跳了进去。
  扮戏卸妆的后台,一向都非常隐密,想窥探根本不可能,不过,只隔着一层板壁,说话的声音却能听得到,尤其在这更深夜静的时刻。原先在墙外,柳成俊倒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入墙内,那声音就贯耳而来。
  “大爷!我拿不了您几个钱,所冒的风险可大啦!”说话的人是叶凤娟,想不到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离去。“我刚才就说过了,就这一回,大爷!我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凤娟!帮忙帮到底嘛!凭咱们的交情,如果谈钱,就未免太薄啦!”声音粗浊而低沉。
  从他对叶凤娟的称呼中就可以听出来他和叶凤娟的交情不浅,但是,声音却是陌生的,柳成俊有绝对把握从来没有听到过。
  “大爷!不是我不够交情,实在是这件事情叫我愈想愈怕。姓柳的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不过,我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他这个人不好惹。”
  “凤娟!我又没有叫你去惹他呀!老实说,咱们把这些内情告诉他也是为他好呀!”
  “既是好意,你为什么不当面告诉他?”
  “凤娟!有好多事是无法说清楚的。总之一句话,我有不能出面的苦衷,要不然,我还转弯抹角地要你传话干啥呀?”
  “大爷!今儿个刚好他来听戏,被你认出来了。好!就算我愿意为你传话,我也没处去找他呀!”
  “凤娟!我判断的事情从来八九不离十,我猜:他一定再会回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来追问那些消息的来源。”
  “瞧!给我惹麻烦了吧?!我早就说,我不想插手这件事,你偏偏……”叶凤娟急得嚷了起来。
  “凤娟!别嚷嚷,柳成俊是个明是非、知好歹的人,他绝不可能做出伤害你的事……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就再告诉他一些更重要的消息,他一定会非常感激……”
  “什么重要的消息嘛?”
  柳成俊现在听得更出神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却比方才轻了许多:“褚大爷借刀杀人,利用柳成俊除去了唐元标,把罪过栽在姓柳的身下,如今,所有对柳成俊不利的证据都布置好了,现在,他开始施展最后一着杀手锏。”
  “哦?!”
  “他已收买了不少混混儿,俟机杀害柳成俊灭口。”
  柳成俊的心情并不激动,他仍是静静地听下去。
  “大爷!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一切证据都对柳成俊不利,只要等他落网,仍然免不了一个死罪,那又何必杀他灭口呢?”
  “褚六爷还是怕公堂翻案呀!姓柳的不是等闲之辈,李巡警长又是个正直的人。这样死无对证,岂不是更加太平?”
  一阵沉默之后,叶凤娟又开口了:“大爷!我可真不明白,这些机密消息你打哪儿得来的呢?”
  “凤娟!这你就不必问啦!”
  “你又为什么要我把这些消息转告柳成俊呢?”
  “唉!姓柳的是条汉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受人陷害,实在叫我看不过去,虽然明知卷进是非漩涡,对我没有好处,我也顾不得了。”
  柳成俊心头有说不出的激动,他真想看看这位好心人是谁。继而一想,对方既有不便出面的苦衷,自己又何必一定要将他拆穿呢?

  六
  已经过了子夜,在阳光下勤奋的人们正在睡乡中储备他们翌日工作的精力;那些好逸恶劳的却在赌桌边消耗他们宝贵的时光。
  赌局正进入高潮,赌徒的神志却正由旺盛的高峰趋向萎顿。在这座宅子里只有一个人还是目光朗朗,神采奕奕,他就是主人蓉子张。
  她似乎永不疲倦,永不衰老。从上灯到现在,她一直在指挥女侍们做这做那,子夜过后,女侍们都露出了疲态,而她的神采却象刚刚离开妆台。
  客人宵夜完毕,水果用罢,赌局重新展开,蓉子张这才坐了下来,她的背脊并未靠在椅子上,这表示她坐下并不是为了休息。
  一个年龄略大的女侍走向她,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蓉子张的眉尖轻轻一蹙,低声问道:“前后门都关好了吗?”
  回答当然是肯定的,这种时候,尤其象她这种特殊的地方,门禁森严是必然的。
  蓉子张站起来向后走,走了一半又回,轻声嘱咐:“如果有什么事情找我,就拉绳铃,不要闯到后头来。”
  她为什么如此慎重呢?一定是有人在等她商谈很重要的事。是沈海清来了吗?现在距离黎明还早哩!是临时改了时间吗?
  在蓉子张的卧房中,有一把法国式的丝绒长靠背椅,现在,那把椅子的椅背向着房门,虽然上面坐了一个人,但是谁也看不见坐在那儿的是谁。
  但是蓉子张却一定知道,因为她进来之后,并没有跟那位深夜访客打招呼,而迳自坐向妆台,拿起梳子梳理她的头发。
  而那位深夜访客也没有先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蓉子张才轻声地问:“还是照预订的计划进行吗?”
  “嗯!”他似乎是个惜言如金的人。
  “我觉得有修改的必要。”
  “为什么?”从声音可以听出他不是沈海清。
  “因为我们现在有了两个敌人:一个是柳成俊,一个是李龙庭。”
  “这两个敌人都分别抓在我们手里,你抓紧了柳成俊,我抓紧了李龙庭,还有什么可怕的?”他的语气中充分表现了他的狂傲与自负。
  “问题是——我抓不住柳成俊。”
  靠背椅晃动了一下,坐在上面的人似乎想转过来,最后还是忍住了,而且没有任何反应。沉默并不代表他接受了蓉子张的意见。
  “我觉得计划有修改的必要,你难道感受不出,柳成俊对我们的压力愈来愈大?”
  “这是我们正需要的。”他的语气非常平淡。
  蓉子张倏地转过身来了,这表示她非常吃惊。
  “怎么?蓉子张!”语气中略带讥诮意味:“你觉得很吃惊是不是?”
  “我当然吃惊,这一点你从来没有提到过。”
  “蓉子张!有一件事情你必须弄清楚:我是首脑,你是帮手,有许多事情我是没有必要告诉你的。”
  蓉子张又回过身去对镜理妆,也许她在作消极的抵制。
  “真正对我们压力愈来愈大的不是柳成俊,而是褚运魁,所以,我们就利用柳成俊去抵制他。”
  “用柳成俊去抵制褚运魁?!”
  “不错,这是最高明的战策。”
  “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听从我的命令,执行我的命令。不要有自己的想法,更不可有自己的主张。”
  “我知道。”蓉子张的语气非常软弱。她是有个性,有主张的人,但她在强硬的对手前只有低头。
  “我丢出去很多绳套,不管他们多么精灵,多么狡猾,他们不钻进这个绳套,也会钻进另一个绳套。”
  蓉子张只有静静听训的分儿。
  “沈海清能够信任吗?”他开始提出问题。
  “绝对可以信任,他跟了我不少年。”
  “天亮前,柳成俊会来。告诉沈海清,如果他那个环节发生了问题,他只有一条路可走——死!”
  “我想:即使不告诉他,他也会明白。”
  “蓉子张!这个计划已经准备了将近半年,成败的关键都在你手上,明天这一天非常重要,你千万要好好把握。如果有了错误……”
  “我也只有一条路可走——死!”
  “你知道就好……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我要走了。”长背椅在缓缓转动。
  蓉子张又转身去面对妆枱,她似乎不想见到他那冷峻的外貌,无情的眼神。
  他终于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当他进入明亮的光线中时,他的身份已不再是秘密——
  他是冯超。
  黎明前,沈海清果然来到了蓉子张的赌馆。他是从大门进去的,耽搁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的光景,谈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他离开时,走的却是后门。
  他低着头,贴着屋壁,走得很慢,同时以锐利的目光向四周扫动,似乎已感觉到可能有人在盯着他。
  事实也的确如此,柳成俊存了心一定要堵住他,又知道他要来和蓉子张会晤,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条僻街并不长,可是在沈海清走来却好象永远走不完。为什么呢?难道方才蓉子张给予他什么压力吗?
  终于到了尽头,可是,这条僻街他的确走不完了——柳成俊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海清虽然有些吃惊,却没有动,他无意逃避,也知道在柳成俊的面前不可能躲避。
  “沈兄!”柳成俊的口气很温和。“到底是怎么回事?找你一整天都见不到你的影子哩!”
  “哦?找我有什么事吗?”
  “要请教你几个问题。”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唐元标你认识吗?”
  “赌友,在抚顺就相识了。”
  “听说昨天他曾两次去‘双佳阁’找你?”
  “是的。”
  “他找你干什么?”
  “寒暄,打打招呼,他也想请我吃一顿,聊尽地主之谊,被我拒绝了。”
  “唐元标昨晚死了,你知道吗?”
  “没听说呀?”沈海清显得很吃惊的样子。
  “他死在葫芦后街二十三号,也就是潘小云住的那座宅子里,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海清那两道浓眉皱了起来,即使在黑夜之中,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摇摇头说:“想不到,想不到……”
  “沈兄!潘小云真是个鼓娘吗?你当真在抚顺跟她有过一段情吗?你到本地来真是为了她吗?……”
  “我所说的都是真话。”
  柳成俊又问道:“那么,你与蓉子张又是什么关系呢?我看你们关系好象不单纯哩!”
  “柳兄!你要这么说,就错了,我是赌客,她是地主,就这么回事,那还有什么特殊关系?”
  柳成俊的态度突然大变,他一伸手,就抓住了沈海清的领口,声色俱厉地说:“沈海清!你听清楚,如果你不老老实实地说出内情,我就拆散你的一身骨头。”
  沈海清还是没有吃惊,他竟然笑嘻嘻地说:“柳兄!你也犯不着为一个娘儿们瞪眼竖眉呀!蓉子张也不是什么正门货,我就是跟她有点勾勾搭搭,也不要紧呀!如果你喜欢她,往后我不跟她来往就是啦!”
  “沈海清!你别跟我指东说西,妄想打马虎眼儿。你跟蓉子张唾了十年,跟她生下十个娃娃都不干我的事,我问的是,你们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花样!没有哇?”
  “金少白是你派人杀的,对不对?”
  “嗳嗳嗳!柳兄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绝没有这种事。我跟他无冤无仇,干吗要杀他呀?”
  “沈海清!你的底细我已经完全查明白了,你不是什么皮货商,是个混混儿,是那个东洋娘儿们手底下的狗腿子,趁早说实话,不然……”
  柳成俊的话声就象被一把利刀切断了,他突然感觉手上的劲力在加重;沈海清的身子一直在往下坠。
  他快速地将沈海清的身子一旋,心中不禁大骇,原来沈海清的背心窝插着一把刀。
  柳成俊是老手,一看就知道是非常毒辣的刀法,正好穿心,绝对无救。
  他一松手,沈海清倒下去,一丝都没有动弹。
  柳成俊环目四顾,没有见到半个人影。
  为什么要杀沈海清?怕他泄露秘密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将自己也一起解决掉。柳成俊愈想愈想不通。
  这一连串的挫折,几乎已将柳成俊的壮志消磨净尽,他真想发狂般吼叫,叫凶手站出来,叫那些所有有头脑,有正义感的人站出来。但是,那又有什么用?柳成俊到最后还是忍住了。
  柳成俊决定到赌馆去,去找蓉子张。他玩过枪,耍过刀,他又放下了那些玩意儿,因为他厌恶暴力,但是,现在他还是要施展暴力。他决心用最严酷的手段逼迫蓉子张说出实情。
  当他正要行动的时候,突然发现屋檐下有个影子一闪。他连忙机警地隐蔽起来。
  那个影子终于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他走向倒地的沈海清尸体,弯腰察视。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柳成俊奋身前扑,将对方拦腰抱住。
  那人却不是泛泛者,竟然一晃身挣开了。
  二人迅速打了一个照面,柳成俊几乎惊呼出声,对方竟是他视为知心好友的冯超。
  一个当铺的少东,身手竟然如此俐落,柳成俊理当知所警惕,但他却完全忽略了。他所想到的都是冯超对他的好处,现在,他当然也不会把对方当敌人了。
  “柳兄!”冯超表现了适度的吃惊之后,冷静地问:“你杀了他?”
  “没有。你应该相信我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
  “冯大哥!”由于方才柳成俊亲耳听到冯超在李龙庭面前的一番辩护,在称呼方面也变得亲密多了。“我正在盘问他,有人在他背后偷袭……”
  “没有看见那个人吗?”
  “一点动静都没有发现。”
  “唉!”冯超顿足惋叹。“真是糟糕,方才你走之后,李巡警长跟我说了许多,那个卖军火的……”
  其实,柳成俊都听到了,但他仍表吃惊地问:“难道他也认为是我杀的?”
  “是呀!我费尽唇舌他都不信。我跟李巡警长是好多年的朋友了,为了这件事差点闹翻脸。”
  “冯大哥!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而且,敌人的实力又太雄厚,圈套左一个、右一个使人防不胜防,李巡警长又不能主持公道……到最后,我真会被逼杀人啦!”
  “成俊!”冯超的称呼也改变了。“我知道你需要朋友,需要帮助你、了解你的人,所以我赶了来。成俊!振作起来,是非黑白总是会分明的。”
  “冯大哥!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去找蓉子张,逼她吐露内情。她是个关键人物,只要她一吐实,劣势立即可以挽转。”
  “冯大哥!只要你支持我,我对前途仍然充满了信心。”
  冯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拍柳成俊的肩膀,以示抚慰。
  这一拍不过举手之劳,然而柳成俊的心头却为之一松。世界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把坏人当好人;把劣友当知心,柳成俊正是如此。
  冯超正逐步将他引进更深的陷阱,但柳成俊却以为他正走向康庄。
  和冯超挥手分别,柳成俊的精神非常旺盛,体力也显得格外充沛。赌馆围墙虽然高,却挡不住他的一跃。
  内院寂静,闻无人声,门窗关得很严,呼吆喝六的声音几不可闻。
  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来了吗?”
  象一支利箭突然穿透柳成俊的心脏,他的身躯猛的一震,浑身冰凉,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他绝没有想到有人在这里等候他。
  “柳成俊!你不该来的。”
  柳成俊从声音中去辨认,发现这个人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而且他还掂出对方是一个非常冷酷的家伙。
  柳成俊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柳成俊!你是一个勇汉,也是一个莽汉,你无法对付阴险的对手,如果你再往里面走一步,你就永远不会有翻身的日子了。”
  听口气,倒好象没有什么恶意。
  可是,柳成俊仍然没有说话。一开口,他就会将惶恐不安的心情泄漏出来。
  “现在立刻离开此地,找个地方咱们详细谈谈,也许你可以帮我,我也可以助你。”
  “你是谁?”
  “不用问,我的心情,我的遭遇几乎和你差不多。”
  “你是怎么进来的?”
  “跟你一样,跳墙进来的。”
  柳成俊暗暗一怔,这个人还练过几天功夫,不然这样高的墙未必就能一跃而过。
  他又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等你。”
  “等我?!”
  “是的。你在外面巷道中跟你的朋友谈话,我都听到了,所以我先一步到这里等你。”
  “看见沈海情被杀,使你又背上一口黑锅。”
  对于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人,柳成俊实在不该加以轻信,可是,在企求友谊和支援的情况下,他已无可选择,于是他点点头说:“好吧!我们是应该谈谈,你了解的情况似乎比我还要多……我们上哪儿去谈?”
  “那么,就请你守密吧!包括那位你所信任的冯大哥。千万千万……”
  “如有必要,当然可以。”柳成俊细细想了一想,又说:“难道……”
  “不要胡乱猜,并不是要防范某一个人,而是为了防范每一个人。”
  “好吧!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咱们在何处会晤了。”
  “到葫芦后街二十三号的院子里。”
  柳成俊真不明白对方何以选择那个地方,但他没有问。
  现在,柳成俊才发现对方非常年轻,充其量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从他的声音、语气,以及措辞中,柳成俊一直以为他是个四十岁以上的人。
  他的身躯伟岸,貌相也不恶,虽然在星光中看上去并非绝对清晰,那张方方的脸就正是表现男子气概的特征。
  “为什么要选择这里?”柳成俊先发问。
  “因为这里最安全。”
  “何以见得呢?”
  “这是对敌人情况了解之后的判断。对敌人了解愈多,行动就愈安全。”
  “你了解多少?”
  “很多、很多,超过你的想象。”
  “说来听听。”
  “先从褚运魁的矿业公司说起吧!他的公司共有一百股,他的股份虽然最多,却没有超过半数。由于众股东对他都非常信任,公司一直由他掌管,直到褚运魁认识了蓉子张。”
  “蓉子张怎么啦?”
  “由于认识蓉子张,褚运魁开始豪赌,而且输得很多,这当然会影响公司业务,于是公司方面就涌起了一股暗潮,想把掌管公司的大权夺过来。”
  “这伙人一定是由唐元标带头的了?”
  “是的。”
  “他的股份够多吗?”
  “当然比褚运魁掌握的要少,但是唐元标决心以高价收买许多零星股,于是对褚运魁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于是褚运魁想到谋杀唐元标,消除威胁。”
  “是的。”
  柳成俊摇着头说:“这是不可能的,唐元标虽死,他还有继承人呀?”
  “你并不了解他们公司的章程,如果股东死亡,股权由公司掌管,继承人只能享有股利,要过多少年才能将权利一起交给继承人。”
  “哦!”柳成俊这才恍然大悟。
  “杀害唐元标的计划是由蓉子张拟订的,也由她来执行,想不到你竟然做了他们的刽子手。”
  “我没有杀他,我绝对没有······”
  “柳成俊!我绝对相信,问题是,你如何证明。如果有证据证明唐元标是死于谋杀,情况就完全扭转过来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是唐元标的儿子唐国栋。”
  又一个意外,柳成俊又一次大为惊讶,他今晚的确遇到了太多的意外事件,但是以这一次最大。
  难怪他说他也是被害人,现在,柳成俊反倒松了一口气,他毋须去怀疑对方是敌是友了。
  “柳成俊!我帮你洗脱罪名,你帮我洗雪杀父之仇,我们应该合作,你认为怎么样?”
  尽管柳成俊松了一口气,但是他还有许多怀疑。于是他问道:“你为什么不将内情告诉本地的巡警长呢?他是个很正直的人,也很精明能干,应该……”
  “算了!算了!柳成俊!你在本地待了不止一天,怎么连巡警长的为人你都摸不清楚?”唐国栋的语气非常气愤:“他跟褚大爷一鼻孔出气,不是咱们老百姓的巡警,是专门侍候那些有钱大爷的。”
  “不见得吧?!”柳成俊就是这样一个正直的人,心里有话不能不说:“你或许有什么误会,我认为李龙庭这个人很正直。”
  “你还在替他说话?今儿个一大早我就去找他了。你猜他怎么说?……唐国栋!你给我小心点,你再要这样无凭无据地乱说话,我就治你诬告之罪……柳成俊!这是一个正直的人应该说的话吗?”
  柳成俊大为不解,他绝不怀疑这番话是唐国栋捏造的,他看得出唐国栋的激愤和悲恸绝非伪装,那么,李龙庭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的确摸不清楚了。
  “柳成俊!你在想什么?”
  “唐国栋!你明白目前的处境吗?”
  “哦?!你是说……”
  “好人的背后有法律和正义支持着,如果法律不支持我们,正义弃我们而去,我们不管如何艰苦搏斗都是没有用的呀!”
  “你已经气馁了?”
  “不是气馁。唐国栋!你听我说,我们一定要寻得法律的支持……”
  “你干脆说咱们要得到李巡警长的支持不就得啦!”
  “是的。”
  “如果你不信,你就尽管去试试?”
  “唐国栋!你去……真的,拿出勇气,拿出耐性,再去找巡警长……”
  “奇怪?!你为什么不去?偏要我去?”
  “唐国栋!你明明知道我目前是一个逃犯,我怎么能够去?一去就被他扣押了呀!”
  唐国栋沉吟不语了,他似在考虑。
  夜色渐阑,东方已现出曙光。
  曙光中,有几条人影在闪动,唐国栋没有留意,但是,柳成俊却见到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唐国栋为什么把他约到这里来?
  一共有四个人,都是先后从堂屋中窜出来的,轻巧无声,动作灵敏,而且每一个都佝偻着身子,照说不应该被任何人发现。
  柳成俊没有动,他很能够沉得住气。
  “好!我再去找一次李巡警长!”唐国栋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他再那么不讲理……唉!往下也不必说了……咱们怎么见面?”
  “你说呢?”
  唐国栋想一想,才说:“晌午,东来顺饭庄。”
  “好!”
  唐国栋又补了一句:“不见不散。”
  柳成俊的目光一直在注意那四个影子的匿藏处,发现对方并没有动,那么,他们来的目的就是自己,而非唐国栋了?
  唐国栋已经走出院子门,那四个埋伏的人依然没有动。柳成俊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了。
  从堂屋一出来,左右各一个两尺余高,七、八尺长的花坛,那四个人就分别藏在那两个花坛的后面。
  柳成俊一纵身贴住了院墙,慢慢迂迥过去,他突然发现花坛后面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他发现那四个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将目光移开过呀?!
  他又迅速地将整个宅子都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人。不死心,再搜院子,仍然不见人影。
  折腾许久,太阳都露面了。
  大白天日,实在不便久留,尽管柳成俊怀着满腹疑云,但他仍然离开了葫芦后街二十三号。
  才一跨出院子门,柳成俊就愣住了。
  唐国栋死在院子门口,胸前一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真个是“死不瞑目”。
  原来方才那四个人是来对付唐国栋的……不!那四个人影只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真正的凶手躲在门外,俟机下手。
  柳成俊几乎要捶胸顿足,痛哭嚎啕,唐国栋是唯一可以助他挽回颓势的一个人,现在,连这个人也失去了。
  有疾促的脚步声,柳成俊抬头看,是好几个荷枪实弹的巡警。
  柳成俊没有逃,也没有说话。当那几个巡警将手铐加在他手上时,两行热泪从他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七
  当一个人对生命已经完全觉得没有意义的时候,他就等于已经杀死了自己。柳成俊正是如此。
  他的血液似乎已经不再流动,他的心脏也似乎已不再跳动,他没有情感,也没有理智,他已麻木得近乎没有丝毫知觉。
  当李龙庭讯问他时,他机械地点着头,这是他唯一的机能反应。他不说话,不抗辩。没有大声疾呼,更没有痛哭流涕,他已经准备承当一切,在命运之前竖白旗并不是一件十分可耻的事。
  人犯回押,身为巡警长的李龙庭暂时得到片刻的松弛,但是,一声有客来访的报告又使他将心弦绷紧了。
  来客是褚运魁,看上去他永远是一个殷实商人,他不但感谢李龙庭全力破案,更关心柳成俊未来的前途。
  “死罪!”李龙庭很用力地说。“三条命案背在身上,神仙也救不活他。”
  “哦!他都认罪了吗?”
  “都认了,而且在口供上画了押。他现在是死囚,已经加上了十五斤重的脚镣手铐。”
  “巡警长!我心里有句话,如果说出来你觉得太冒失的话,请你多多原谅。”
  “哪里话,请说。”
  “如果我不请柳成俊去保护潘小云,他就不会误杀唐元标,接下来的两件命案也不会发生,所以,我在私心中觉得对他很抱歉。”
  “嗯!”李龙庭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巡警长!我想救他。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如何救法,还要请巡警长指示一条明路。”褚运魁的态度非常诚恳,显示他所作所为均非矫饰。
  李龙庭站起来兜了一个圈子才缓缓开口:“褚大爷!幸亏你招呼打在前面,不然,我一定会发火。犯了死罪的人根本就无法救,而且,这种人不值得救。”
  “不值得救!”褚运魁显然吃了一惊。
  李龙庭振振有辞地说:“褚大爷,你想想看,第一条命案可以说是误杀,第二、第三呢?该是故意的吧?他一心一意只想以杀人为手段来解决问题,这种人还能让他活着吗?”
  “唉!”褚运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巡警长,我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来表达我对他的歉疚呢!”
  “只有一个办法,等他死后,你为他买了一口上好棺材,替他找一块好坟地。”
  话已经说绝了,接下来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过了许久,褚运魁才问:“那么,柳成俊多久才会被处决呢?”
  “象这种严重破坏治安的案子,最多在三、五天之内就会处决。”
  “哦!”褚运魁的目光在闪动。“那么快吗?我可得立刻就该为他准备后事了。”
  “哦!对了!”巡警长象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的看法……”
  “关于令妻弟金少白的事,这是绝对与柳成俊无关的,当时他正坐在戏园子里看戏。那么,杀金少白的动机又何在呢?”
  “巡警长,你既然问起我来,我当然不得不表示意见:我认为,金少白被杀与唐元标被杀,根本是两码事。”
  “你是说,两者漠不相关?”
  “是的,我内弟爱玩,而且玩得过分,也许因此得罪了人,我判断杀人者的动机是这样的,不过刚好凑在一起而已。”
  李龙庭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那也许是一个经过克制的冷笑,他缓慢地说:“褚大爷!你的判断好象太草率了,我有线民提供的线索,金少白是被沈海清派人杀害的。”
  “沈海清!”褚运魁好象不认识。
  “不认识?一个皮毛商?”
  “没见过。”
  “而沈海清昨夜也死了……”
  “哦!柳成俊岂不是背上了四条命案?”
  “不!三条。沈海清的死,我没有算在他头上。”
  “为什么?”
  “沈海清绝对不是被柳成俊杀死的。”
  “巡警长,您怎么说得如此肯定呢?”
  “沈海清是背心窝中刀而死,刀锋自左向右倾斜,这证明用刀的人是习惯用左手的,而柳成俊左手拿刀未必能杀死一只鸡。”
  褚运魁微微愣了一下。一时没有说话。
  “褚大爷!沈海清被杀总不能说与柳成俊的案子没有关系了吧?!杀沈海清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褚大爷!请勿误会,我只是请教你客观的看法,并不是讯问你。”
  “巡警长!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褚大爷!”李龙庭逼视着他。“你认识沈海清。”
  李龙庭的脸色很难看,语气也很凝重,这使得褚运魁的脸色也大变,不过,他还算沉得住气,勉强打了个哈哈:“巡警长,你弄错了吧?”
  李庭龙斩钉截铁地说:“我没弄错。”
  “巡警长!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个人,正格的,连听到他的名字都还是头一回哩!”
  “哦?”李龙庭脸呈犹疑之色。“真是我弄错了吗?褚大爷!要真是我弄错了,那可真不好意思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龙庭是这样轻率的人吗?无凭无据就说人家认识沈海清,被否认之后,又自承错误,他这个巡警长是怎么干的呢?
  “呀!”褚运魁这下可轻松了。“巡警长:你要是这么说,不好意思的就是我啦……巡警长,打扰太久,我要告辞啦!”
  “好;好;我送你……”
  “留步!留步!”
  出了巡警局,褚运魁才发现内衣竟然被汗水黏在背脊上了,什么事使自己这样紧张呢?就因为巡警长提起沈海清吗?就算自己认识沈海清又怎么样呢?
  一辆洋车把他拉到蓉子张那儿,本来褚运魁还不敢直接到这里来,后来一想,他和蓉子张的关系也许瞒不了人,索性大方点吧!
  蓉子张一瞧褚运魁的神色就摸透了八九分,冷冷地说:“怎么样?李龙庭这个人不好缠,是不是?”
  “不!巡警长倒是很好说话,只是,我自己儿太紧张了。”褚运魁还在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汗。
  “褚大爷!你又不是没见过场面?干吗那么紧张呀?一个小小的巡警长又有什么了不起,到最后如果他真想找麻烦,就用大洋砸死他!”
  “蓉子张!你别小看这位巡警长,你要用这个法子去对付他,可就错啦!对付他呀!要慢慢地磨,反正我在社会上有地位,商界上有名望的人,他还能说我是一个杀人凶犯吗?”
  “好啦!好啦!别光是提他了,褚大爷!谈谈咱们的正事吧!”
  “咱们的正事?蓉子张!你说什么呀?”
  “这个!”蓉子张屈指比了个圈儿。“钱!”
  “钱?”褚运魁脸上浮现了勉强的笑。“蓉子张!我已经先付了一万大洋,剩下的九万讲好了事成之后再付的呀!”
  “褚大爷!”蓉子张冷冷地说:“现在难道还没有把你的事儿办成吗?死的死了,关的关啦!您该付钱啦?”
  “蓉子张!别催逼那么急,只要巡警局把这件案子一了结,我立刻如数照付,绝不拖拖拉拉的不够漂亮。”
  他俩正谈着,突然进来一个人,是冯超。
  褚运魁似乎不认识冯超,脸上立刻显出紧张的神色。
  “褚大爷!你不认识我?”
  褚运魁摇摇头,转头去望蓉子张,她却将目光转向别处,显然和冯超早有联系。
  冯超又开口了:“褚大爷!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你的事,都是我设计、安排的。”
  “真的?”褚运魁望向蓉子张。
  “嗯!”蓉子张点点头。
  “蓉子张!我们早先就说好了的,绝不可让第三者知道,你怎么可以······”
  蓉子张冷冷地接上了口。“褚大爷!他不是第三者,实际上他就是你要找的人,我不过在中间穿针引线而已。褚大爷!你们直接谈谈吧!”
  她说完之后,就走了,而且还带上了房门。
  “贵姓?”褚运魁企图以这种方式打开彼此之间冷凝的气氛。
  “我叫马二。”他竟然把冯字拆开了。
  “啊马二先生!”
  “褚大爷!到目前为止,你是成功了,可是,成功与否,还操纵在我的手掌心里。”
  褚运魁倏地站了起来,吃惊而又略带愤怒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嘿嘿!褚大爷!你不明白?嗯!坦白告诉你,李巡长对这件事还抱着怀疑态度,我一句话,就翻案。”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嘿嘿!褚大爷!我当然不会这样做。”
  “你既然不做,为什么要说?”
  “那就要看你褚大爷的表现啦!我马二向来吃软不吃硬,只要你放一句话,嘿嘿······”
  褚运魁是何等精明的人,现在他如果还摸不清楚对方的用意,那么,这半辈子岂非白混了?不过,他也免不了有些气愤:“你是存心敲诈,对不对?”
  “不错,不过我认为你用‘敲诈’两个字不太恰当,只是,临时加了价码。”
  “说吧!多少?”
  “三十万。你已经付了一万,还欠二十九万。褚大爷!在你说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在这一瞬间,褚运魁的眼眶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目眶中的怒火除了焚烧自己之外,对别人简直不可能构成任何伤害。因此,冯超脸上的冷笑仍然没有消退。他甚至有得意洋洋的感觉:“褚大爷!这点小数目,该不会把你吓坏吧?!”
  褚运魁几乎快要爆炸了,但他毕竟是久经风霜的人,终于还是将怒火隐忍下来,缓缓地说:“你们这种做法是不对的,如果我能一口气拿出三十万块钱,还需要你们帮我做这种事吗?”
  “褚大爷!用不着哭穷啦!你的矿业公司值多少,咱们可是摸得一清二楚,三十万块钱叫你一次拿出来,的确太逼人,这都可以商量呀!别的不说,单是冲着你跟蓉子张的交情,咱们也得给你方便啊!”褚运魁当然也不是老实,对方口气稍稍一松,他的口气又硬了:“如果我不给你呢?”
  “我们就抖露真相。”
  “马二!别吓唬人!我没有动手杀人,更没有开枪行凶,到头来倒楣的不是我。”
  “褚大爷!你这么说,可见你根本没见过世面,古话说得好,打赤脚不怕穿鞋的,咱们人一个、命一条,有啥了不起?你呢?家大业大,一抖出来就身败名裂。咱俩就好比赌徒进赌场,我没啥好输,你一输可就是倾家荡产,褚大爷!要不要试试?”
  褚运魁哪敢再说硬话?对方是光着屁股打老虎——既不要命,也不要脸。遇上这种人,神仙也没辙儿。
  “褚大爷!撂话吧!”
  “马二,你能不能请蓉子张跟我谈一谈?”
  “褚大爷!跟你明说了吧!她本来是我的副手,一切一切都得听我的,说也奇怪,她竟然处处护着你。所以,我只得自己出面啦!”
  褚运魁做了一个深呼吸,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将所有的事情都想通了,这些人都是社会的蛆虫,沾不得,一沾上手,这一辈子都有腥臭味。而自己竟然财迷心窍,走上了迷魂路。
  但是,褚运魁是不服输的,这一辈子他打过不少硬仗,从未败过,这一次他当然不愿破例。
  他将脸上的肌肉放松,将语气也放松:
  “好吧!我认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钱要等到柳成俊处决,全案了结之后再付。”
  “哈哈!姜是老的辣,褚大爷!你好意思跟咱们来这一套,柳成俊一处决,咱们也就拿你没法子啦!”
  “那么,你的意思是······”
  “明天日落之前,先付一半。”
  褚运魁真想强硬地回答一句“没有”,可是他没有这么说,“马二!你既然将我吃定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我尽力去筹,筹多少算多少,行吗?”
  “不行。”
  “你不能逼人太甚呀!”
  “褚大爷!你千万要忍受一点,人生在世,总是被各种情势所逼。现在被我们逼,总比另一个有实力的股东在公司里逼你要好受得多。褚大爷!明儿晚饭前我到府上收钱,十四万五千块,别忘了。”
  “那么,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呀!”
  褚运魁走了,垂着头,连脚步都举不起来。
  蓉子张出来了,埋怨地说:“小冯!我认为你这件事情做错了。”
  “哦?!”冯超脸上挂着笑容,神态显得轻松已极:“我错在什么地方?”
  “本来还可以拿九万块钱,这样一来,你包管连一块钱也拿不到。”
  “蓉子张!”冯超冷笑着说:“你出道以来也有不少年了,想不到还这么嫩,你以为我真是要敲诈褚运魁?三十万?!眼面前叫他凑三万块现大洋只怕还有问题哩!哼!我是另有用意呀!”
  蓉子张愣愣地望着冯超,仿佛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写着许许多多的秘密,但她却一点也看不透。
  “蓉子张!”冯超很冷静地说:“首先你要弄清楚一件事:我们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弄钱。”
  “弄钱来干什么?”
  “吃香喝辣,穿金戴玉,花呀!”
  “如果你被囚在牢里,或者死了,就有再多的钱,你能花吗?”
  “你是说……”
  “蓉子张!你什么都不必问,凭我冯超,能和巡警长李龙庭搭上交情,你就知道我有一套特别的功夫。好啦!目前只有一件工作由你去做。”
  “你吩咐吧!”
  “去牢里看柳成俊,告诉他,你为了表示你对他的歉疚,你将尽全力救他出狱。”
  “小冯!我真的会这样做吗?”
  “嗳——蓉子张!你是愈来愈嫩了,你有这种能力吗?你只是给柳成俊一个希望。让他怀着希望等死,这样,就方便我继续实施我的后半部计划。”
  X     X     X
  让人怀着希望等死,这实在太残忍,也只有冯超才想得出,也只有蓉子张才做得到。他们是冷血的一对。
  柳成俊面对铁窗,早已心灰意冷。蓉子张的来临又使他那微弱得如同余炉的生命之火重新炽烈起来。
  “有希望吗?”他激动地问。
  “我会尽力。李巡警长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只要我能找到一点对你有利的证据,这件案子就可以平反。”
  柳成俊的心又开始转冷了,他痛苦地摇着头说:“蓉子张!只怕你会白费心机,所有的证据都对我不利,而且,李巡警长对我的印象又不好……”
  “柳成俊!”蓉子张柔柔地说;“你放心,我会使你走出这间牢房。”
  “谢谢你。”柳成俊的目光中充满了希望。
  这种希望的光芒看在蓉子张的眼里,不知道她有没有罪恶的感觉。
  离开拘留所,经过巡警长办公室,李龙庭把蓉子张请了进去。他笑着问:“来看柳成俊?”
  “是的。”她的表情却非常凝重。
  “很抱歉,”李龙庭的措辞非常客气。“你们谈话的时候旁边有人监听。——听说你想救柳成俊出去?”
  “是的。”
  “为什么你想这样做呢?”
  “是我介绍他去褚大爷那儿的,如果我不为这管闲事,他也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我觉得,我应该帮帮他。”
  “首先,你必须决定你自己的看法……你认为柳成俊没有杀人,是吗?”
  李龙庭会有此一问,倒是出乎蓉子张的意料之外,她稍为犹豫了一下,才慎重回答:“我不是认为他没有杀人,而是认为他没有理由杀人。”
  “蓉子张!你的回答实在太笼统了,如果你不能确定他是否杀人,你怎么着手救他呢?”
  “巡警长!”蓉子张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幸亏我不是犯人,要不然,我除了浑身发抖之外,简直就说不出话来……我要救柳成俊,只是为了卸除心头的担子,他是好、是坏?杀人、没杀,都与我无关。”
  “蓉子张!你好口才呀!”李龙庭真好,被对方抢白一顿,非但没怒,反而笑了。“咱们不要为这件事情抬杠,因为我们始终站在敌对立场。我要他死,你要他活。我说他有罪,你说他无罪,我们还是谈点别的吧!”
  “好!谈点什么呢!”
  “褚大爷认识沈海清吗?”
  对于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蓉子张不禁愣了一愣,她思索了一下,才慎重回答:“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
  “蓉子张!你说话都是这样活动吗?”
  “巡警长!不是我说话活动,而是在你面前说话必须负责任。褚大爷是赌客,沈海清也是赌客,他们有相识的机会,却不一定相识,我没有说错吧?!”
  “嗯!你这种说法的确没有错,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下,如果你存心救柳成俊的话,你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褚大爷跟沈海清是否认识。”
  “这很重要?”她很吃惊地问,而且是真的吃惊。
  “很重要;重要到关系柳成俊的死活。”
  “他们俩认识对柳成俊有利呢?还是……”
  “蓉子张!这就不能告诉你了,由于情感因素,你或许会左右事实,我给你一天的机会,你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好吗?”
  “好的。巡警长!我告辞了。”
  回到家,蓉子张立刻派人去请褚运魁,由于冯迢对他的敲诈勒索,使他不敢应约。经过蓉子张的三请四请,他才勉强来了。
  “褚大爷!你是怎么啦?”蓉子张等得冒火,这会儿一股脑儿都发泄出来了。“不是找你来上刀山、下油锅,你怕个什么劲儿呀?”
  褚大爷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他挥挥手说:“别说这些……你找我来干什么?”
  “巡警长在你面前可曾提到过沈海清?”
  “提到过。”
  “他是怎么个问法?”
  “问我认不认识沈海清。”
  “你怎么回答他呢?”
  “不认识。”
  “方才我去看柳成俊,李巡警长又提到这个问题,他还特别强调,你与沈海清是否认识关系到柳成俊的生死。”
  褚运魁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柳成俊的生死也就是他的生死,而且是相反的,如果柳成俊活着,他可就死定了。
  “你为什么那么吃惊?”
  “我很奇怪,李龙庭为什么要这么说?不管他是否在说心里的话;他如此说就表示他还在关心这件案子,柳成俊在他眼里还不算是一个死囚。”
  蓉子张的眉头也皱起来了;褚运魁的一番话深深击在她的心坎上,她何尝又不是如此?如果褚运魁死定了,她也同样死定了呀!
  两者之间有了一段冗长的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褚运魁才轻缓地开了口:“蓉子张,刚才穷凶恶极般跟我说话的那个马二,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才是为咱们设计的人,凡事我都得听他的。”蓉子张略感歉疚地说:“你一定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不过,你应该体谅我。”
  “这些都不必谈了——我只是觉得,我们在一起相处还算不错,也就是说,我们有了感情……”
  “不!褚大爷!”本来蓉子张的脸上还有柔媚之色,现在,突然蒙上了一层冰霜。“那一点脆弱的感情是经不起任何考验的,尤其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最不重视感情,我们卖的是命,收的是钱。”
  “蓉子张!你在作违心之论,事实上你是一个很重情感的人;大概因为你是女人的关系。当你选定柳成俊来做替死鬼的时候,你曾经难过得一夜都睡不着。”
  “褚大爷!”蓉子张烦躁地连连摇着头:“你说这些干什么呢?”
  “蓉子张!我只是提醒你,做人不能太绝,在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也应该为别人打算一下。那位马二明天就要到我家里去拿十四万五千块钱,我拿得出来吗?”褚运魁不禁发出了哀鸣。
  蓉子张反唇相讥地说:“褚大爷!当你一心想着要独揽大权,不受任何外来的干扰和压力时,你为唐元标想了一下吗?当你决定除去唐元标,而又要自己不负一点责任时,你为柳成俊想过吗?褚大爷!象你我这种人,都会有贪婪、残忍的天性,我们只要求别人为我们想,我们永远也不会为别人想。”
  “蓉子张……”褚运魁的嘴脸也变得很快,他从摇尾乞怜,一变而为猞猁狂吠。“告诉那个马二,把我逼急了,我就整个抖出来,谁也跑不了。”
  “哟!褚大爷!你还真有一套,软的不成,立刻就来硬的。不过,你得弄清楚,干这一行的谁是省油灯?穿帮了最多撒腿走人,你呢?家大业大,跑得掉吗?”
  “蓉子张!你们难道一点道义都不讲吗?讲好了一共十万块钱,而且还要等到结案之后才付余款。如今一变三十万,还要立刻付一半,这不是逼人上吊吗?”
  “褚大爷!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应该懂得很多做人的道理,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唐元标在你的阴谋下死了,柳成俊在你的阴谋下正步向死亡,你也应该接受一点罪呀!”
  “好!”褚运魁急急地站了起来。“我总算认清了你们的真面目,告诉马二,明天是一个子儿也没有。”
  在这个时候,蓉子张的反应一定是惊震与愤怒,但是,她反而笑了,而且笑得很娇媚。
  “褚大爷!你才跟我们这种人接触了几天,你就这么凶,要是你干了这一行,那还不知道会凶狠成什么样子呢?”
  “蓉子张!”褚运魁仍然是气咻咻地吼着:“别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你们老是喜欢讲一句话——打赤脚不怕穿鞋的。我穿的是钉鞋,踩一脚你们就会鲜血淋漓,不信就试试看。”
  “好啦!褚大爷!应付马二那种人不能用这种法子,你得来点软的,其实呢?他也是把你估得太高了,总以为你存下了百万家当……”
  “蓉子张!好话歹话我都说过了,我不会再跟他多啰嗦。当初咱们接头的时候他也不在场,半路里杀出来,算啥呀?叫他明天不要到我家里去,不然,我会让他进得去,出不来。”
  “好啦!别说那么多狠话,你到底是个规规矩矩的买卖人,你说是不是?”
  褚运魁倒是真的动了肝火,待也待不下去,话也没啥好说的,霍地站起,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说,就走了出去。
  当然,蓉子张也没有留他。
  她感到有些倦意,很想去休息一下,从事夜生活的人,很少在白天会有精神,她当然不会例外。
  一进房,却发现冯超在房里等她。
  “什么时候来的?”她冷冷地问。
  “很久了,听你在和姓褚的谈话,就没有到客厅里去……怎么样?姓褚的毛啦?”
  “小冯!你应该想得到这是必然的结果。我认为你这一招实在耍得不高明。”
  “哼!你懂得什么?”冯超趾高气昂地说:“这正是我的妙计,我要逼他发火,逼他跟我拚命……他叫我明天不要去他家是不是?我偏要去。”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当然有我的用意。”
  “小冯!我实在不明白,真的,一点都不明白,这样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蓉子张!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探监?”
  “不知道。”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逼得褚运魁发牛脾气?”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还太嫩。告诉你,这是最高明的障眼法,姓褚的一发火,我们就安全,你懂不懂?”
  冯超的话象一团迷雾,蓉子张怎么也解不透,想来想去她只有一个结论——她的确是太嫩了一点。
  不过,她对冯超的理论是绝对无法信服的;褚运魁一发火,他们就安全。这是什么道理呢?毫无疑问,这将会节外生枝,而且,关于酬劳的结付也会产生许多困扰。蓉子张一千个想不透,一万个想不透,冯超竟然说这是最高明的战略。
  蓉子张是一个喜欢用头脑的女人,想不透她还是继续去想。凭良心说,东洋女人的柔性和耐性是举世闻名的,她们的悟性却令人不敢恭维。
  因此,蓉子张尽管在冯超离去后,一直坐在那里沉思,她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白昼行将过去,黄昏已临,蓉子张的沉思已经消磨了不少时间,但是她的脑海中仍是一片空白。
  她仍不死心,将整个事件从头再顺一遍,冯超的每一个设计,每一句话,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得意的笑,都串联起来,她希望找出一些线索——为什么冯超要故意去激怒褚运魁?可惜的是,她完完全全地失败了,因为她根本无从琢磨冯超的心机。
  那么,就索性不要去想了吧?蓉子张又做不到,她总感觉到自己的安全已经受到严重的威协。不将整个情况弄清楚,她根本就无法安心。
  但是,她的努力是白费的,苦苦思索也是白费的,她毫无所得。如果冯超的想法和设计是对的,那么,他就太高明了。
  翠儿过来了,几次想张口说话,眼看蓉子张如老僧入定般沉思,又不敢打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了。
  “蓉子小姐……”她轻轻地呼唤。
  “嗯?”当翠儿喊到第三次时她才有了反应。
  “蓉子小姐!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在想一件事。”
  “蓉子小姐!本来不想打扰你的,看时间快到了,我又不得不打扰你……”
  “翠儿!说话别绕来绕去的,有什么话快说吧!”
  “小云姑娘着人带了口信来。”
  “哦!潘小云!”一提到她,就好象椅子上着了火,蓉子张蓦地跳了起来。“是她着人带了回信来?”
  “是呀!”
  “她说些什么?”
  “她约你日落前到城外五龙坡见面,她还特别叮嘱叫你务必要去。”
  “翠儿!再没说是为了什么事吗?”
  “她只说有相当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按照早先的约定以及安全措施,潘小云在这个组织里也有了不少年的历史,她很精明,干练,不但懂规矩,而且肯守规矩。如今若不是有了非常重要的事,她是绝不肯这样做的。
  蓉子张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出了门,一辆洋车将她拉出了城。她叫洋车等在五龙坡下面,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五龙坡。
  潘小云早已在那儿等着,很快地来到蓉子张的面前,有些埋怨地说:“怎么现在才来呀?”
  蓉子张冷冷地说:“别问我为什么来得太晚,让我先问你,什么事使你不惜破坏规矩?”
  潘小云在蓉子张措辞严厉的指责下并不慌张,非常稳定地说:“蓉子小姐,我们做这种事是为了赚钱,那么,一定要自由自在地活着才能享受那些钱,你说是不是?”
  “当然……”
  “可是,我发现我们已经不太安全,至少是我跟你已不安全。”
  “哦?!”蓉子张显得有些吃惊。“小云!你难道发现了什么疑问吗?”
  潘小云一个字一个字很用力地说:“我发现了两点可疑的事,非常非常地不近情理。”
  “说来听听。”
  “蓉子小姐,这第一点是关于褚运魁的,当你发现金少白夹在当中碍事而决定要除去他的时候,褚运魁毫不反对……”
  “那是他当时并没有肯定我一定会除去金少白。”
  “那么,事后他应该表示他的反感吧?最少他也应该说几句埋怨话呀!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提过;他在你面前更不会提了。”
  “是的,他从来没有提过。”
  “这是不是有些不近情理?”
  “不错……小云!再往下讲。”
  “这第二点是关于冯超的,他没有理由要杀死沈海清;按照以往的做法,沈海清离开本地就行了,而冯超却坚持要将他除去,为什么?”
  “也许……也许……”蓉子张似乎想找个理由来辩解一下,但是,她却一时找不到理由。
  “蓉子小姐,在我来说,比沈海清的资历浅得太多了,冯超可以随意将沈海清杀害,难道我就不可能被他随时杀害?”
  “往下说。”蓉子张知道对方的话还没有说完。
  “经过我一分析,我发现冯超在暗中和褚运魁有联系。”
  这犹如一记晴天雳震,蓉子张几乎被霹昏了。如果冯超当真和褚运魁有联系的话,那表示随时可以使她们成为局外人;换句话说,她们随时都会步上沈海清的后尘。
  冯超为什么会这样呢做?这批助手不是轻易训练出来的,要组成这样好的搭配可不是一天半日的工夫。他仅仅为了想囊括全部酬金而下此毒辣手段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绝不是。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思考,由于蓉子张对冯超认识非常深刻,她立刻就找出了原因——怕从她们身上泄密而翻案,那将全功尽弃。
  “蓉子小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叫我说什么?”
  潘小云以讶异的目光望着她,缓缓地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云!你的猜想可能是真的。”
  “哦?!”虽然潘小云心理上早有这种准备,此刻仍难免大吃一惊。
  “冯超实在太厉害。”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大概他发现巡警长对本案有太多的怀疑。”
  “可能吗?柳成俊就要被处决了呀!”
  “错了。实际上李龙庭并没有把柳成俊当作死囚。”蓉子张倒显得很冷静。她作出进一步的分析:“柳成俊是我介绍他到你那儿去的,至于你的身份,以及你和褚运魁的真正关系,都是不难查出的。如果把我们这两条线切断,就不容易翻案了。”
  “那么,冯超已经决定要除去我们了?”
  “是的。”
  “蓉子小姐!我们得赶紧逃呀!”
  “逃?!往哪里逃?能逃得过冯超的手心掌吗?”
  “蓉子小姐!”潘小云急得快要哭了。“照你这么说,我们就这样担心害怕地等死?我不要,我不要,我一定要活下去。”
  “小云!”蓉子张很镇定地说:“当你加入这个集团时,你就应该有了随时被杀的心理准备。你怎么会如此烦躁不安呢?”
  “蓉子小姐!我不是怕,是不甘心;不甘心死在自己人手里。”
  “放心,小云!”蓉子张伸手抚摸着潘小云的头发。“我们不会死在冯超的手里。”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有机会动手了。”
  潘小云的眼睛瞪得很大,她显得非常吃惊。许久许久才说:“蓉子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也许不明白。”
  “我明白,你要先下手杀死冯超,对不对?蓉子小姐!只要你支持,由我来动手。”
  “不,我们不必杀他。”
  “蓉子小姐!只要他活着,我们就有随时被他杀死的危险——蓉子小姐!迹象已经很明显,不能再犹豫了。”
  “小云!你听我说,冯超的确有过除去我们的阴谋,可惜他的动作慢了一步。他除去卖枪弹的老头子,他干掉沈海清,干掉唐元标的儿子,都是利用柳成俊逃狱在外的时候,好把这些罪名都推在柳成俊的头上。他没有想到李龙庭很快将柳成俊逮回牢笼,也没想到柳成俊放弃了求生的意志。现在,他绝不敢动手,如果我们死了,凶手当然不是柳成俊。那么是谁呢?李龙庭不是傻子,这件案子就更不妙了呀!”
  潘小云对蓉子张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番分析真是太透彻了。
  “蓉子小姐!就算冯超已经没有机会向我们下手,我们也要杀他。”
  “为什么?”
  “报复。”潘小云语气狠狠地说。“我们不能表现得太软弱,他只要念头一转,就可以置我们于死地,难道我们就不可以如此对他。”
  “我是打算杀他。”
  “哦?!”
  “但不是为了报复。”
  “那又是为什么呢?”
  “钱。”这个字蓉子张说得很用力,“十万块他一个人要拿七万,沈海清一死,他又多分一万,他实在拿得太多了。”
  “蓉子小姐!你必须考虑一个问题,杀死冯超之后,褚运魁会乖乖地付款吗?那家伙可狡猾得很哩!”
  “放心,他到底是个买卖人,跟咱们标劲儿他没有什么便宜好占,而且,我有把握叫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蓉子小姐!只要你决定了的事,我绝不反对;你吩咐的事,我一定全力去做。”
  “小云!咱们俩可不能再各怀异心啦!”
  “不会的,我可以盟誓以表心志。”
  “盟誓倒不必,只要有诚意就行了。小云!你先做一件事,让冯超知道咱们的厉害……”蓉子张开始以极为轻微的声音向潘小云密授计议。

  夜已很深。
  巡警局除了值勤的巡警之外,其余的都已下班回家,李龙庭却还在,他一支烟接一支烟地吸着,似是在等待什么。不错,他是在等人。
  人终于来了,矮矮胖胖,看上去行动好象并不利落,可是,他那两道目光却炯炯有神,显示出他是一个很有机智的人。
  “坐!”李龙庭只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巡警长!”那人并没有坐,只是走近了一些。“你的判断很有道理,那个东洋女人打这儿回去之后,立刻就着人去找褚大爷,两人嘀咕了好一阵子。”
  “嗯!”李龙庭很能沉得住气,姿态、神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以后呢?”
  “以后蓉子张去了城外五龙坡,跟潘小云在荒凉的坡坎上谈了半个多钟头,两个人刚刚才散伙。”
  “哼!”李龙庭坐直了身子,眼睛中射出了机智而又狡黠的光芒。“这就是做坏人,干坏事的弱点,他们永远心虚,只要咱们稍稍晃一招他们就会紧张一阵子?”
  “巡警长!我有件事情不明白。”
  “什么事?”
  “你对这件案子根本就了如指掌,为什么不把真正的坏人绳之以法,反而······”
  “这些你都别管,你只管盯住蓉子张把她的一言一行随时报告我就行了。”
  “巡警长,你放心,我绝不会误事的。”
  “你一共带了多少人?”
  “三个。”
  “那足够了,记住,日夜不停地盯住那个东洋女人。”
  “巡警长!有件事我真不敢向你报告……”
  “快说!不管什么事你都不该瞒着我呀!”
  “巡警长!是这么回事,我们发现有一个不明身份的人经常从后门出入蓉子张的赌馆,今天下午褚大爷走后,他又去了……”
  “盯住他没有?”一直都很镇定的李龙庭这时也紧张起来了。
  “巡警长!就是为这个缘故不敢向你报告。我跟去了,那家伙是个会家子,溜得很,一晃眼就不见了。”
  李龙庭又将身子靠上了椅背开始点上了另一支烟,慢吞吞地自言自语:“这就对了!我一直怀疑蓉子张背后还有一个主使者,凭她一个女人绝对想不出这么完满的计策,果然不错。”
  “巡警长!其实依我看根本就不必这么费事,把褚运魁、蓉子张、潘小云这伙人抓起来,不必用刑,皮鞭子抽两下,什么都招啦!”
  “别把事情看得那么简单,褚运魁有两个东洋律师为他做顾问,要是没凭没据地动了他,那还得了?我这个巡警长也别想干。”
  “那么,咱们就暂时不抓褚运魁,先动那两个女人,在她们口里先取得口供,然后……”
  “不行的。蓉子张还保留了日本国籍,关外如今还是东洋鬼子的天下,是你担得了?还是我担得了?”
  “那么,我们只抓潘小云,总没有问题吧?!”
  “原先我也有这个想法,可惜我动手晚了一步。如今她住在褚运魁的家里,算是褚的家人,咱们一动,东洋律师立刻就会找到局子里来?”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巡警长,不是我沉不住气,说实在的,这样耗下去,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到最后所有的凭据都被他们湮灭了,柳成俊也死定了,咱们可就得窝囊一辈子。”
  李龙庭有好几分钟没有说话,烟蒂已经烧到他的手了,他还没有感觉。
  过了好一阵子,李龙庭才向那人招招手,那人凑过头去,接受了李龙庭的密令,然后走了出去。
  这个人姓曹,单名一个骠,是李龙庭的得力助手,他离开巡警局之后,很快就和另一个见了面。
  这个人是冯超。
  “你都照我的吩咐告诉李龙庭了?”冯超的语气和神情都充满了傲劲儿。
  “冯大哥!那还错得了吗?您交代的事,我那回不是给您办得舒舒齐齐的?”曹骠一脸诡媚的笑容。
  冯超是李龙庭的好友,曹骠是他的得力助手。两个人千方百计,狼狈为奸地在算计他,他不是注定要失败了吗?柳成俊不也是要死定了吗?
  “曹骠!”冯超很和气地说:“你替我办事,我可没有亏待过你,前两天你看中的那幢宅子,我已经跟宅主谈妥了,也付了订金,十天半月人家就腾出来,就算我送你的一分小礼物。”
  “那……怎么好意思呀?”
  “别说这些,曹骠!我还有重要的事拜托你哩!”
  “快别说拜托两个字啦!您只要吩咐,我就去做。”
  冯超没说什么,只是掏出了一个小纸包交到曹骠手里。
  曹骠免不了问道:“这是什么呀?”
  “砒霜!”
  曹骠是多年的老巡警,对于‘砒霜’这玩艺儿应该是不会陌生,可是,他竟然吃了一惊。
  “怎么啦?”冯超脸上浮着笑。那种笑,有自得、奚落的意味。
  “冯大哥!你给我这玩艺儿干吗呀?”
  “砒霜是干吗的?”
  “毒人的呀!”
  “那不就结了吗?水里、汤里、粥里,随便一放,嘿嘿!那幢宅子就是你的啦!”
  “这……这不行,”曹骠竟然发起抖来了。“冯大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叫我去毒别人,我还可以试试看,你叫我去毒死李龙庭,那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曹骠!你是怎么回事?谁说要你去毒死李龙庭呀?”
  “哦?!”曹骠在这一瞬间情绪就平定下来,“不是?!那是要去毒谁呀?”
  “柳成俊。”冯超说得很用力,就好象他对这个人恨之入骨,非除去就不能甘心。
  “柳成俊?!”曹骠又迷惑了。“犯得着吗?隔不多久他就要被处决了呀?”
  “是呀!一个死囚,反正迟早要被处决的,你去毒死他,在良心上又不会不安。说起来还算是帮了他的忙,不知不觉间死亡总比绑上杀场要好过些。而且,还赚一幢宅子,何乐而不为呢?”
  曹骠的心动了,以他在巡警局进进出出的方便,毒死一个待决的死囚,那真是轻而易举的事。
  “怎么样?”冯超在逼问。
  曹骠心里早就答应了,不过在口头上他还拗着一把劲儿:“冯大哥,照说呢,这种事我真不敢干,可是您的吩咐我那敢不遵呀!我一回去就安排······”
  “谢啦!”冯超倏地站起来,拉着曹骠的手,唯恐他反悔似的。“就这么说定——你大概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件案子多少还有点不完美,万一柳成俊翻案,对谁都不好。对你呢?也有很大影响,最少,那幢宅子没了。”
  “是是是!”曹骠表现得必恭必敬。
  “一定要快,”冯超加重语气地说:“咱们的行动要赶在别人的前面,明天一大早我就想知道确切的消息。”
  “您放心,我连夜就给您办妥。”
  “赶明儿我就催那幢宅子的主人搬家,然后找几个工匠粉刷一下,选个黄道吉日搬进去,好好庆贺庆贺。”
  “冯大哥!我真是感激不尽······嘿嘿!今儿个来还有一件私事,可是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话呀?曹骠!有什么事快说!”冯超表现得很豪气。
  “这两天手头紧······嘿嘿!想跟冯大哥方便方便,亲兄弟明算账,过几天就归还。”
  冯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起身开钱柜,拿出一整封现大洋,放在曹骠面前,很客气地问道:“一百块钱,够用吗?”
  “太多啦······”
  “拿着,拿着,搬新房子总得添点新家具,也该用钱。这只是我对你表示的一点心意。”
  曹骠也就毫不客气地将大洋揣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包砒霜收藏起来,然后行礼告辞。

  曹骠离开冯超的当铺之后,那儿也没有去,就直接回到巡警局,进入了李龙庭的办公室。
  李龙庭还没有离去,见曹骠进来,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曹骠也没说什么,却把那封大洋跟那包砒霜取出来放在李龙庭的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曹骠对李龙庭是真心不二的,对冯超的那一套只是奉命行事?
  李龙庭拿起那包大洋,看了一下,精神突振地说:“曹骠,那小子上当了!”
  “巡警长,我可弄不懂,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呢?”
  “瞧!”李龙庭指着那封大洋说:“这上面盖了他当铺的图记,这证明钱是他给你的,你没有当当,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
  “这······”
  “还有,加上这包砒霜,他就更难解释了。给你一百块大洋,叫你去毒谁呢?”
  “巡警长!这就算凭据吗?”
  “这是铁证。”
  “哇,真高兴,”曹骠爽直地说:“这种人太坏了,他先跟你拉上关系,然后做着这点交情来做坏事,把他拆穿,看他拿什么脸来见你。”
  “曹骠,暂时不要动,等我把证据抓齐全了,再一网打尽,现在,你还要向另一个进行我的计划。”
  “谁?”
  “褚运魁。”
  “队长!我对您呀!真是服到了家,您的计,订得连神仙都猜不透······哎呀!”
  曹骠突然失声大叫,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李龙庭用一把锋利的短刀扎透了他的手掌心。
  这一刀插得很准,正在虎口肌的后端,刀尖穿过,鲜血涔涔,但是,既不伤骨,也不伤肌,绝不会成残。
  曹骠以左手握着这只受伤的右掌,满面惊惶地叫道:“巡警长,你······你这是干什么?”
  “曹骠!你忍点痛,这是不得已的苦肉计,你先去裹伤,回头我再跟你详细聊聊。”
  “巡警长!如果有人问起来······”
  “你就······”李龙庭对曹骠附耳低语几句,曹骠立刻信服地走了。
  李龙庭拿出一块抹布,轻轻揩拭桌上的鲜血,又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把锋利的短刀。从各种迹象去看,他的所作所为都经过周详的布置,而他的布置几乎令任何人无法猜透。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曹骠回来了,右手裹上了纱布,而且还吊在胸前,这一刀虽不算重,他神色看上去总难免有些沮丧。
  “痛吗?”李龙庭关心地问。
  “不痛。”曹骠还在硬充英雄。
  “不痛是假的,······曹骠!如果换了别人,我一定不会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你跟我这么些年,就好比是我的亲兄弟,委曲一点,你也会忍着······”
  “巡警长!快别这么说,”曹骠就是这种性子,一戴高帽就晕了。“这一点点小伤算得了什么?脑袋割掉也不过碗大疤呀!”
  “你现在就去找褚大爷。”
  “找他干啥呀?”
  “向他敲诈。”
  “哦?!”曹骠愣了。
  “你就说,你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跟柳成俊是同路人,要他拿十万块大洋出来。”
  “巡警长!他一定会问我到底有什么凭据。我该怎么回答呢?”
  “你听我说,那天晚上柳成俊开枪射伤唐元标手腕的时候,一定有人在暗中补了唐元标一枪使他丧命。你告诉褚运魁,就说那个人被你抓到了。为了抓那个人,你的手掌还受了伤。”
  曹骠听得很入神,看样子,他对李龙庭倒是唯命是从,忠心耿耿的。
  李龙庭又接着说:“褚运魁一定问你,那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就告诉他,那个人还没有带到局子里来,暂时囚禁在别的地方,只要你褚大爷拿出十万块现大洋,这个人我就交给你。”
  “巡警长!如果姓褚的一口答应,要我先带他去看人,那又怎么办?”
  “曹骠!你千万要记住,一定要他先亮钱。”
  “好!他把钱也拿出来了······”
  “你就带他去见人呀!”
  “带他上哪儿去呀?”
  “随便你把他往哪儿带都成,以后的事就有我啦!”
  “好!我这就去。”
  李龙庭笑了,在满意的神情中揉合了诡谲的成分。不过,粗疏的曹骠却完全没有留意到。

  半个钟头以后,曹骠终于和褚运魁碰头了。褚运魁了解曹骠的身份,当他明白客人的来意之后,立刻就将曹骠带进了花园。
  “曹爷!”褚运魁的语气很慢,似乎想一面表示自己的意思,一面探测对方的反应。“你的话着实吓了我一跳,如果您缺用度,我倒可以孝敬,十万大洋好象太离谱了,而且,你所说的那些话,我根本就摸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大爷!”曹骠也是个老公事,有许多话虽然李龙庭没有教他,他也照样会说。“你要这么说,我可就没法子跟你谈下去了。干我们这一行的,平日里,就好象湿手抓面粉,多少沾一点,想发大财可不简单,如今遇到这种机会,我怎么会放过?”
  “曹爷!你真的逮着那么一个人了?”
  “褚大爷!要是没那么一个人,你那雪花花的大洋钱会平白无故地拿出来吗?”
  “你说说看,那个人是个什么模样儿?”
  “我不用去描述,”曹骠倒挺会耍花枪。“单说那个人会用刀,您就明白啦!瞧!我的右手还被他用刀扎了一下,这不会错吧?!”
  “他说了些什么?”
  “褚大爷!他说了些什么您还不明白吗?全招啦!只要把他带到局子里去,柳成俊就没罪,您呢?该落个什么下场难道您还不明白?”
  “好吧!你先带我去见见那个人。”
  “不行!褚大爷!我是豁上干的,没见大洋不办事。只要你把十万块大洋拿出来,我就把那个人交给你。”
  褚运魁的脸色很难看,但是,最后他还是堆下了一脸笑:“曹爷!你也不想想,十万大洋有多少?数也要数老半天,十万大洋有多沉?你拿得动吗?”
  “褚大爷!别把我当老土,您跟那家钱庄没来往呀?我要票子,随便那家钱庄的票子都行。”
  褚运魁不再跟他打商量了,他似乎已经看出,打商量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皱着眉,翻着眼,自己跟自己商量。曹骠也很有耐性地在等待着。
  “这样吧!曹爷!”想了好一阵子,褚运魁才开口说了话:“十万大洋实在不是个小数目,钱庄里没有存钱,票子是开不出来的,您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去摇个电话,跟几家来住的钱庄商议、商议。”
  “褚大爷!你不会玩什么花样吧?”
  “曹爷!不会的。”
  曹骠狠狠地说:“褚大爷!就算你玩什么花样我也不在乎。抖开来,我了不起落个敲诈勒索之罪,你呢!赔了家当还要吃官司,弄不好还要挨上一刀之刑,您看着办吧!”
  褚运魁仍是一脸笑,口中是唯唯诺诺,没有肯定的言辞。他告罪请曹骠稍待,然后转身走了。
  曹骠当然不会在乎褚运魁此去是要干什么?叫人来杀他灭口吗?褚运魁绝不敢。去报告巡警局吗?褚运魁也不敢。那么,他只有一件事可做——筹钱。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褚运魁才去而复回。他是笑脸去,仍是笑脸来:“曹爷!十万大洋!您是轻轻松松一句话,可把我累死啦!”
  “筹着了吗?”
  “唉!哪有那么容易呀!”
  “怎么?!”曹骠翻了脸,李龙庭曾经教过他,该狠的时候一定要狠。“褚大爷!你拿我消遣呀?去了半天还是白撂,你叫我在花园里等个什么劲儿?
  “曹爷!您别发火,容我先问一句话:确确实实有那么一个人?”
  “那还假得了?”
  “曹爷!您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是见钱交人,我是见人交钱,您看······”
  “钱到底有没有?”
  “您开了口,我还能不张罗吗?”
  “跟我走。”
  “曹爷!现在可不行。”
  “怎么?”
  褚运魁低声下气地说:“曹爷!今儿个实在太晚了,钱庄的账房都回了家,印信、钱票之类都已锁进了橱柜。明儿一大早,等钱庄一开门,你就到我这儿来一趟,你看怎么样?”
  “褚大爷!你想拖?”
  “拖一个夜晚,天上也不会掉下十万块现大洋来呀!”
  曹骠想想,自己也该退了。此来的目的并非真要得到那十万块现大洋。事实土褚运魁也不可能拿出这笔钱。此来,只是为了证实李龙庭的判断;现在,连曹骠都可以肯定,李龙庭的判断是正确的。
  看他犹豫沉吟,褚运魁又连忙说:“曹爷!以后大家还要做朋友,帮个忙,行吗?”
  “明儿一大早,准定?”曹骠又装模作样地钉一句。“钱庄一开门我就来?”
  “没错。”
  “可不能再叫我白跑啦!”
  “不会的。曹爷!您请回吧!”
  曹骠这才辞了出来,他步履轻松,精神愉快,唯一使他不明白的是,巡警长为什么非要给他一刀子?裹上布,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难道还有谁会解下布来看个真假吗?就算没有伤,就说逮住了那个人,褚运魁也还是要相信的呀!
  尽管他满腹狐疑,不过他还是认为李龙庭如此做必然有他的缘故。曹骠对这位顶头上司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街上很静,几乎已经没有行人,曹骠边想边走,一不小心,差点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竟是冯超。
  “冯大哥!你······”曹骠大吃一惊,那是不可避免的。
  “曹骠!”冯超的态度很温和。“上哪儿去了呀?”
  “奉了巡警长的差遣,去办了点事······”
  “我交代你的事······”
  “今儿个太晚了,囚犯就睡了觉,不吃不喝的,没法子下手呀!”
  “那包砒霜呢?”
  “冯大哥!我可不敢放在身上,找个地方藏了起来,赶明儿······”
  “曹骠!”冯超的语气突然转冷了。“我是非常信任你的,巡警长也非常信任你吗?”
  “冯大哥!那是不用说的,我是局子里的老人,在巡警长面前有信用得很哩!”
  “哦?!这么说来,我就不敢信用你啦!”
  曹骠早就发现冯超的语气和神情都有些不对劲儿。但他仍然沉住气,装模作样地问:“冯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什么意思你会不明白?曹骠,你我都不是三岁孩童,谁也不比谁傻,巡警局的老人,巡警长的心腹,我怎可轻易视为知己呢?”
  “冯大哥!千万别说笑,你这一说笑,我就发毛了。我曹骠可也是吃饭长大的,好歹还不知吗?您待我有多好,我就该以同等的分量回报,尤其是,您新近又花费大笔钱为我买下了那幢宅子······”
  “曹骠!我了解,你根本就不想要那幢宅子。”
  曹骠极为骇异地嚷了起来:“冯大哥!这是什么话呀?我想那幢宅子都想疯了!”
  “不!你说的是假话,你根本就不想要那幢宅子。”
  “冯大哥!你······”
  “曹骠别在我面前打马虎眼儿,你不但不想要那幢宅子,你甚至连你的性命都不想要了。”
  曹骠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危险,一旦让对方摸清了底细,那除了置自己于死地之外,对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现在,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要绝对镇静!当然,一对一的情况之下,他不一定就会落在下风,可是,李龙庭的计划就要被彻底破坏了。
  “冯大哥!”曹骠力持镇定地说:“你对我好象有误会。”
  冯超这时正将目光凝注在曹骠受伤的手上,他没有接曹骠的话题,冷冷地问道:
  “手怎么样了?”
  “被人捅了一刀。”
  “什么人?”
  “一个……嫌疑犯。”
  “什么嫌疑犯?”冯超逼得很紧。
  曹骠不愧是老公事,他突然发现一定是褚运魁暗中与冯超有联系。冯超的突然出现以及冯超问话的神情都已经将这种迹象显示出来。
  于是,他只得将先后的说法加以统一了:“冯大哥!本来不想使你担心……既然你问起,我就不能瞒你了!……这个嫌疑犯与唐元标被杀的案子有关连。”
  “哦!!这个人抓起来了吗?”
  “抓起来了。”
  “你的手就是在抓他时受伤的?”
  “是的。”
  “解开让我看看。”
  曹骠解开了包里伤处的纱布,显露了伤口。
  冯超看了一眼,又问:“人在局子里?”
  “不!我暂时把他藏在别处了。”
  “曹骠!算我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走!带我去。”
  “冯大哥!这可不行……”
  曹骠一语未了,冯超突然揪住了他的领口,把他用力顶在街檐下的墙壁上。
  “曹骠!你听清楚我所说的每一个字:立刻带我去见那个人,你只要稍稍犹豫一下,我就宰了你。”
  到了这种节骨眼儿上,玩片儿汤已经不行了,曹骠自然懂得该如何应付,他很镇定地说:“冯大哥!你得替我想想,干了一辈子的巡警,风也巡、雪也巡,好不容易遇上机会,我不能轻易放过呀!”
  “你想怎么样?”
  “我想趁这个机会向褚大爷要几文钱花花。”
  “你想要多少?”
  “十万大洋!”
  冯超怒不可遏地吼了起来:“你在作梦!”
  “冯大哥!不瞒你说,我刚刚从褚大爷那儿回来,十万大洋他已经答应了,叫我明儿一大早,钱庄一开门就去拿钱。”
  “只要你有法子弄到钱我不挡你的财路。不过,你现在一定要带我去见那个人。”
  “不!冯大哥!这办不到,这绝对办不到,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冯超用力抓起他的身子,又用力撞在墙壁上,从他这种粗鲁的行为看来,他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曹骠是有能力反抗的,不过,他不能反抗,因为他正在执行李龙庭的计划,何况他一只手掌受伤,也大大地减弱了他的抵抗力。
  冯超撞击了一阵,又声色俱厉地说:“曹骠,我再说一遍,立刻带我去见那个人,要不然,你就活不成!”
  “冯大哥!你这样太过分了吧?!如果你真想宰了我,你们的大计可就砸锅啦!冯大哥!你还是收收你暴戾性子吧!”
  冯超又是猛然一抓,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冯掌柜!你的行为真是太过火了……”
  冯超面现惊愕之色,倏地松开了手。就在他刚要飞快转身的那一瞬间,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冯掌柜!你最好保持原来的姿势不要动,如果你看见了我,就会对你大大地不利。”
  那声音不算很有威严,但是冯超却乖乖地服从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曹骠却可以看到那个人,而对方站得很远,光影很暗,他无法看清楚那个人生得是副什么模样。不过从对方的声音去判断,显然不是经常晤面的熟人。
  “曹巡警请回吧!”那人又开口了:“我要和冯掌柜单独谈几句话。”
  冯超却轻轻地说:“曹骠!不要走!”
  “冯大哥!你没有听见,他要我离开一会儿吗?”
  冯超沉着脸说:“曹骠!信不信由你,因为你没有跟我说,就去敲褚运魁的竹杠,我本来想干掉你,在这附近我已安排了杀手,如果你一个人离开,你就会死于非命,不信就去试试。”
  曹骠绝对信,这使他暗暗抽了一口冷气。
  冯超又接着说:“曹骠!这是你可以表现一下的大好机会!······看清楚那个人没有?”
  “太远、太暗,看不清楚。”
  “个头儿高吗?”
  “不高。”
  “他手里有武器吗?”
  “他两只手都空着的。”
  那个人这时又说话了:“曹巡警!请你先走一步,我有点事需要跟冯掌柜单独谈谈。”
  在这一瞬间,曹骠也拿定了主意,绝不能轻举妄动,万一冯超真的在这附近埋伏了杀手,那岂不是死得很冤枉吗?
  因此他说:“老兄!你既然明白我的身份,我也毋须多说了。现在我不能离开冯掌柜,不过,我愿意站远点,不听你们的谈话。”
  一阵沉默,然后是勉为其难地应允:“好吧!那就多谢啦!”
  曹骠果真站远了一些,还可以看到他们,却不见得能听到他们的谈话的内容。
  “冯掌柜!请过来吧!”
  “你方才说,如果我看到你的面目就会对我不利,现在,我们必须面对面地谈话……”
  “只要你不太冲动不太好奇,你是看不到我的面孔的,现在请快些过来吧!”
  冯超慢慢地旋转身子,这才发现那个人已经隐藏在街边一棵小树后面去了。
  他慢慢地走过去,一直走到小树前,对方才开始叫停:“好了!咱们就这样聊吧!冯掌柜!千万别嫌我太唠叨,我必须再重复一遍,千万不要太好奇。如果你见到了我的面貌,那么,你的运气可就坏透啦!”
  冯超冷冷地说:“放心!我不会好奇,也不会冲动,现在,请开始我们之间的谈话吧!”
  “我首先要问的是:这一次赚到了多少钱?”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冯掌柜!我再说一句,不管你赚多少钱,你一定要活着才能去花那些钱,对不对?”
  冯超暗暗吃了一惊,而他却故作愤怒地吼了起来:“你来吓唬我?嗯?象你这种藏头缩尾的人,我还会在乎吗?你有种,就站出来讲话,让我见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哼!”那人冷笑了一声。“咱们俩一比,你老兄才真是永安堂的万金油。冯掌柜!在外头混的,最重要的就是识时务,你听听话风,就该惦出了分量,就该落蓬收帆,趁机下台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冯超还想耍硬,可是语气已不自禁地软了下来。
  “江湖一把伞,准吃不准攒。”
  “挑明吧!用不着来这些江湖切口,我不懂。”
  “冯掌柜!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这一回的巧计你也定得很高,可是,你的收束工作却做得不妙,换句话说,就是后劲不继。这也不能怪你,你实在是黔驴技穷,再也没辙儿了。现在,有一个人很想帮帮你的忙,不过,他一定要弄清楚,帮忙之后能得到多少好处。”
  “那个人是谁?”
  “我。”
  “你又是谁?”
  “我就是我。一个对你动态都了若指掌的人,也必然是个很厉害的人,合则有利,分则有害,你不妨多思多想,再给我答复。”
  冯超沉默了,他必须冷静地作一番思考,因为这个人实在太厉害。他不但摸清楚了冯超的底,而且言辞又是如此犀利,他怎能不吃惊呢?他怎能不先作一番深思熟虑才能决定对策呢?
  “想通了吗?”由于沉默太久,那人不得不问了。
  “有一个条件。”冯超很稳定地说。
  “照说,你已经没有提条件的资格,不过,我可以考虑你的条件。”
  冯超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必须先让我瞧瞧你的宝相金身,要不然就一切免谈。”
  “冯掌柜!你听说过‘大智若愚’的故事吗?你听说过‘难得糊涂’那句话吗?你实在太不够聪明啦!”
  “那么,我可要失陪了。”冯超可不是说空话的人,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冯掌柜!你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回家。”
  “不是回家,而是去向死亡。”
  冯超转身的动作非常快,出手也非常快,虽然隔着一棵小树,也照样揪住了对方的领口。
  在远处观望的曹骠也不禁吃了一惊。
  冯超身胚壮、力气大,可是,他并不能把对方揪出来显露原形,因为对方的抗拒力非常大。同时,严厉的叱喝声也跟着贯耳传来:“冯超!你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立刻放手!”
  冯超有些犹豫,手头难免就松了劲儿,就在这一瞬间,立刻被对方争脱。但是对方并没有走,还是借那棵小树作掩护,站在原地未动。很显然,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他还不会一走了之。
  曹骠倒可以趁机走脱,而他却不肯走。站在一个巡警的立场,他当然希望多看一些,多听一些。
  “冯超!”那人又开口了:“从许多地方看起来,你是一个人物,不然,你也不敢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案子;不过,从你现在的表现看起来,你又太不够光棍。我说的话已经够多,你始终不开窍,我看你是自掘坟墓,自找死。”
  冯超此刻变得很冷静,他缓缓地说:“朋友!甭来这一套,如果你真想张开你的血盆大口,吃尽天下,你就亮点本领出来看看。”
  “你要看什么本领?”
  “譬如说,你抓住了什么把柄,敢如此对我要挟?”
  “我手里抓住了两个人。”
  “两个人?!”冯超很想保持冷静,仍难免显露了惊讶之色。
  “蓉子张与潘小云,”对方说得很慢。“这两个女人所知道的秘密足以将你送上杀场。”
  就象一棒子敲上了他的脑顶门,冯超立刻有了昏眩的感觉,但他明白此刻如果让对方击破,那就一败涂地,因此,他力持镇定地反问:“她们固然知道不少秘密,但不一定会吐露。”
  “怎见得?”
  “因为她们不可能做出出卖自己的事。”
  “冯超!你不愧是个老江湖,算计得很周到,因为整个案子牵扯到她们,真相大白之后,她们即使不跟你一样被绑赴杀场,最少也会在牢里关上个十年、八年,是不是?”
  “对!十年八年恐怕还不止。”
  “冯超!你是个聪明人,看看正面,也要看看反面,如果,这两个女人先跟某一个人接过头,某一个又答应替她们开脱,那就不同了。”
  “你老兄说话不要糊糊涂涂的,你所说的某一个人到底是指谁?”
  “那可不一定,譬如说李巡警长啦……”
  这话非但使冯超大吃大惊,连曹骠也大感意外。这个人提出了李龙庭,却又在进行敲诈,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物呢?
  冯超现在已经发现对方站得很稳,于是,口气也缓和下来:“朋友!别尽说这些吓唬人的话,说点好听的话来听听吧!”
  “你要听?你愿听?”
  “当然。”
  “你的布局很妙,也很有气派,只可惜残局功力不够,现在,由我来收拾残局,利润各得一半。”
  “一半是多少?”
  “冯超!如果不说个数目,你一定不服气。褚运魁答应付酬十万大洋,我拿一半五万,不会错吧?!”
  冯超实在没辙儿了,对方将他的根根底底都刨出来了,他还有什么好辩?还有什么好争?还有什么好混的?
  现在,他只有求饶一途了:“朋友!你想想:咱们这么多人拿一半,你一个人拿一半,这不太过分了吗!”
  “冯超!我这个人最讲道理,这不是照人分的,你们干前一半的工作,我来收拾残局,酬劳各半,这有什么不对?”
  “好!”冯超竟然点头答应了。“谈到这里,你老兄也应该显露你的宝相金身了吧?!”
  “不行。”
  “酬劳该如何付给你呢?”
  “到时候自然会向你要。”
  不但冯超很想看看这个人生了副什么模样,就连置身事外的曹骠也有这种欲望。可惜对方坚持不现身。
  他愈是坚持不现身,更加增添了冯超的好奇心。他身子一闪,打算绕过小树,使得对方无从掩蔽。
  谁料那人竟然挥出一拳,这一拳还非常重,打得冯超踉跄倒退了好几步。
  冯超那里受过这种窝囊,右臂在半空中一挥,口里同时发出一声狂啸。
  这是一个记号,房顶上立刻坠落两个黑衣人,这显然是马超顶先安排好的。曹骠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吃了一惊,三对一,那个人好象要吃亏,自己是否应帮他的忙呢?站在巡警的立场,他早该表明一点强硬的态度了,但他又怕破坏了李龙庭的计划。
  冯超似乎已经吃准了他,或者早就忘记现场还有一个曹骠,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不让那个半途杀出来的神秘客跑掉。
  他明白,只要放掉这个机会,他就永无机会。
  但是,现在他也未必有机会。
  尽管他多了两个助手,两个身手矫捷的彪形大汉,也未必就能对付得了那神秘客。如果他能逼使对方露出本来面目就已经很不简单了。
  那人并没有动一下,很稳定地说:“冯超,有许多聪明人就会做糊涂事,原因是他们把事情看得太单纯,把对手估计得太低能,结果是一蹶不振,一败涂地,希望你不会如此。”
  现在,冯超是不会听这些大道理的,他冷笑着说:“朋友,你少来这一套,如果你真想避免这一次可能会流血的冲突,最好挺身站出来,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谈。”
  “冯超!我已经一再告诉你,看见我的面目之后,只会对你无利。”
  “我不在乎什么利害,如果对手是谁我都不知道,还要与他谈判,甚至向他低头,我才非常在乎。”
  “冯超,我不想跟你多蘑菇,明天一大早我等你的消息。如果没有回话,在天黑之前我就有法子送你进大牢把那姓柳的换出来。”
  “我经过整夜的考虑之后,也许会答应你的要求,可是,我上哪儿去找你呢?”
  “你用不着找我,我会主动地去找你。好!我先走一步,别妄想在后面跟着我,那是没有用的。”
  他那边没有说完,冯超就已经暗暗打出手势,那两个黑衣大汉飞身前扑,将那人的去路拦住了。
  那人并没有打算夺路而逃,事实上,在三个人的围伺之下,他即使想那样做也不可能。
  但他也不会被逼迫得非露出真面目不可。如果他存心不让对方认出来他是谁,他就一定可以做得到。
  果然,他双脚猛力一弹,身子冲天而起,跃上了房顶。这样一来,冯超呆了。
  他,还有他那两个手下,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是轻而易举的事,若是叫他们反过来跃到房顶上去,那是绝不可能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从容逸去,却无计可施。
  现在,他脑海里只想着一个问题:这位身手矫健的神秘客到底是谁?如果对方存心要跟自己捣蛋,后果将不堪设想。
  怎么办呢?向对方低头吗?看来也只有这一条路,可是,这件事他还不能作主。
  那两个黑衣人同声问道:“冯大哥!咱们要不要追上一追?”
  冯超摇摇手,因为他知道追也是白追。他想到曹骠,连忙回过身来,可是曹骠已经不见了。
  X     X     X
  曹骠匆匆赶回巡警局,他决定将刚才所见,所听的一切源源本本地去告诉李龙庭。他觉得,那个想分一杯羹的人也许会破坏李龙庭的计划。
  从巡警局的大门口看进去,李龙庭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这证明李龙庭还在,曹骠不禁吁吐了一口长气。
  他飞快跑过长廊,来到巡警长办公室的门口,见着房门虚掩,他连报告都没有喊一声,就推开房门闯了进去。出乎意外的是,李龙庭不在。
  灯亮着,毛笔还没塞进笔套,烟碟上还放着半支烟,袅袅轻烟直升房梁,看样子李龙庭只是刚刚离去。
  去哪儿了呢?也许去巡视牢房啦!也许去看看前后的岗哨,或者,他去了厕所。
  理由有许多,结论却只有一个——李龙庭不会去远,很快就会回来,因为门没有锁,有许多公文、笔记之类还没有收拾好。
  曹骠坐了下来,虽然是短暂的悠闲,他也点上了一支烟卷儿以使自己有片刻的放松。
  这支烟卷儿很快地变成了灰烬,他又接上了第二支,当第二支烟卷儿吸完时,还不见李龙庭回来,他这才感到意外了。
  “报告!”突然外面有人大叫。
  曹骠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局子里的一个巡警,连忙扬声回道:“进来!”
  那巡警全副武装,因为他正在值勤。
  “什么事?”
  “曹头儿!”一般巡警对他都是这样子称呼。“巡警长呢?”
  “你在值班吗?”
  “是呀”
  “没看见巡警长出去?”
  “没看见呀!”
  “瞧!”曹骠抬手一指。“桌上凌凌乱乱的,都没有收拾,大概不会走远的。”
  “哦!”那巡警没有再说什么。
  “有什么事吗?”
  “有人要见巡警长。”
  “谁?”
  “一个女的。”
  “一个女的!快去带他进来呀!”
  “不!那位女客一再吩咐过,除了巡警长之外,她是什么人也不见。”
  曹骠笑着说:“这倒新鲜了,她除了巡警长之外不见别人,她叫你传话,不是见到你了吗?”
  “曹头儿!你还不知道哩!”那巡警凑过脑袋瓜儿,神秘兮兮地说:“那女的先叫洋车伕传话,等我上前问她的时候,她还把车帘子放了下来,生怕让谁认出她来似的。”
  “哼!”曹骠不禁打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子冷气。“绝透了,这会儿偏巧巡警长不在,要是在的话,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走进来。”
  “巡警长上哪儿去啦?”
  “谁知道?我还正在找他哩!”
  两个人立刻开始分头寻找,无处没找到,可就是不见李龙庭的影儿。
  曹骠在巡警局还算是个头儿,于是,那个巡警只得请示他:“曹头儿,巡警长又不在,我怎么打发那个女的呢?”
  “我去。”曹骠说着就往外走。
  那个女的已经下了车,背对着巡警局的大门站在街边上,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又连忙钻进了停在她身边的那辆洋车内。
  “喂!姑娘!”曹骠一面嚷叫,一面三步饼作两步地跑过去,“你不是要见咱们的巡警长吗?”
  “巡警长在吗?”她仿佛是捏着嗓门在说话。
  “这会儿不在,转眼就回,姑娘不妨到局子里面坐坐,老待在外面也不方便……”
  “不啦!”她回答得很快。“我待会儿再来也是一样……咱们走……”
  洋车伏拉车就走。曹骠本想将车拦下,但他没有这样做,不过,他却将洋车的牌号记了下来。
  曹骠本已感到非常疲累,原打算将方才的经过向李龙庭报告之后倒头便睡,现在,他的精神竟然旺盛起来。
  李龙庭上哪儿去了?什么事情使他突然离开?怎么连交代一声都来不及?为什么当他离去时连将手边的香烟捺熄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连串问题绝非曹骠的智力可以解开,而且他也没有半点资料可供研判。因此,他的疲意全消。
  曹骠再次进入李龙庭的办公室,甚至大胆地坐上了李龙庭的宝座,当他假设自己是李龙庭的时候,也许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况,
  可惜他的精神旺盛是一时的亢奋现象,而且李龙庭的宝座太舒服,曹骠一坐下去就睡着了。
  X     X     X
  夜已很深,却不静,尤其是赌馆。然而,在蓉子张的房间里却是静悄悄的。蓉子张跟潘小云相对而坐,但是谁也没有说话。从神情上看,她们显然被一个什么问题所困扰着。
  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就是那座德国造闹钟的嘀嗒声。
  正因为有这种近乎催促的声响,使得蓉子张和潘小云二人的眉头愈皱愈紧。也不知过了多久,蓉子张才开口,短短地只有三个字:“想不透!”
  想不透什么呀?
  “蓉子小姐!”潘小云轻轻地说:“如果你想不透,我就更想不透了,我真不知道冯超那只闷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蓉子张却没有顺着对方的话题往下溜,突然扬起头来问道:“小云!你都照着我的安排去做了?”
  “是呀!我一点也没有自作主张呀!”
  “可是,半点效果也没有。”
  “蓉子小姐!现在有一件事是绝对可以肯定的——褚运魁和冯超暗中有联系。”
  蓉子张吁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小云,我并不是不相信竟然会有这种事,他们两个人声同一气是不近情理的呀!”
  “蓉子小姐!你想想看:当曹骠向褚运魁敲诈的时候,褚运魁说要打电话跟几家钱庄商量一下,结果他只打了一通电话,就告诉曹骠,钱已有了着落,嘱曹骠明天一大早,钱庄一开门,就到他家拿钱。”潘小云歇了一口气,才又接着说:“绝不可能说只找一家钱庄就将问题解决了,这通电话一定是打给冯超的。”
  “嗯。”蓉子张没有去驳斥对方,她显然同意了潘小云的揣测。
  “之后,曹骠离开了曹家,一到大街上就被冯超堵住了。若不是冯超得到了通知,怎会来得如此巧?”
  “冯超就算得到了通知,也不会来得这样快呀?”
  “冯家离褚家只有一条街,一眨眼就到,怎么来不及?”潘小云很肯定地说:“蓉子小姐!一定是这样,绝不会错。”
  “你刚才还提到那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他又是谁?”
  “一定和冯超很熟的人。”
  “如果是很熟的人冯超一定听得出他的声音。”
  “那倒不一定。声音是可以改变的。我当时很留意地听,那人说话是捏着嗓门的,因为他说得很慢,而且有些相同的字每一次说出来都不一样。”
  蓉子张以赞赏的目光望着潘小云:“嗨!瞧不出你还如此细心哩!”
  “蓉子小姐!其实有许多事情是不学就会的。”
  “那么,你再猜猜看,那个人可能是谁?”
  “李龙庭!”这个答案几乎未经思索就从潘小云的嘴里说出来了。
  蓉子张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在这一瞬间起了急骤的变化、她的五官、她的脸型、她的神态,都变了样,这显示她是如何吃惊。
  “蓉子小姐!你怎么啦?”
  “小云!你怎么会想到李龙庭?”她的声音非常轻,似乎全身的力量在吃惊之后就耗尽了。
  “不是想到,而是看到。”
  “你看到他的脸了?”
  “没有。光线很暗,连冯超都没有看到,我哪里能看到?当他跃上屋顶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他脚上那只皮靴子。”
  “哦!”蓉子张翻起眼皮在想,她应该见过李龙庭,也应该有印象。
  “蓉子小姐!你还记得吗?李龙庭那双靴子钉了马刺、落地咔咔有声,闪闪发亮。平常的人,哪有穿那种靴子的?”
  蓉子张的眉头愈皱愈紧,嘴巴也是愈闭愈紧。
  久久,她才说出一句话:“如此看来,火已经烧到眉毛尖了。”
  “蓉子小姐,你在为冯超担心?”
  “不!我在为我们大家担心。”
  “你的意思是······”
  “小云!我们应该把你的发现通知冯超,而且还要尽快地通知他。”
  潘小云几乎以吼叫的声音说:“我不赞成!”
  “为什么?”
  潘小云恶毒地说:“让他去死!他该死!连自己人都能出卖,完全不顾江湖道义的人若是不死,谁才该死?”
  “小云!你这样说是不对的······”
  蓉子张的话突然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
  他们虽然在密谈,可是并没有闩上房门,因为蓉子张的布置森严,任何人进来之前她都会得到通知。
  但是,现在这个不速之客却无声无息地闯了进来。
  而且,这个不速之客手里还拿着枪。
  死冷冷的枪口对准了她。

  八
  虽然时已午夜,可是,在赌徒们的岁月中是丝毫没有感觉的。输了的拼命想捞,赢了的想赢得更多,大伙儿的心情全被输赢的刺激所控制,对于别的事情一概不关心,那里会顾到时间呢?
  这种说法似乎太笼统了一点,赌徒中总有一两个人会想到别处的。譬如说,妻子在等他回去啦!这笔钱本来是要作别的用途的,如今输了,该如何来弥补呢?
  这一张赌桌上的是牌九,庄家正在走霉运,一抓一副瘪十,最多也不过二、三点。押注的赌家正在乘胜直追,更不可能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油身而退;输干赢净本来就是赌徒的天性,其实不然,此刻就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他戴着一顶帽子,帽沿儿压得很低,就好象赌博很丢人生怕别人认出来似的。因为帽沿儿压得很低,使人看不清楚他的面貌,面貌不见,也就无从推断他的年龄,不过,从他身胚上看去,他的年龄应该很轻,充其量不过三十出头而已。
  他刚要离座,旁边却有人多事地搭讪着问:“怎么,不赌啦?”
  他摇摇头。这已经有些多余了,他根本就可以不去答理的。
  那人还不死心:“老兄!庄家正走霉运,怎不趁机会多赢他几个?”
  他还是摇摇头。
  “不信你就等着瞧,这一把庄家还是抓瘪十。”
  他可真有耐性,真的停了下来。
  庄家掷出骰子、分了牌,用力地将两张牌一翻,人有劲、牌却不够劲,一张斧头、一张杂九,不折不扣的又是一副瘪十。
  “怎么样?”那人口沫横飞地说:“不是我吹牛,这个霉庄家我把他看透了,坐下来,再押他几注,不赢唯我是问。”
  他一直都没有说话,这会儿却开口了:“劳您驾,让让路。”
  原来那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并非他有耐性,等在这里看对方的猜测是否正确。
  “老兄!你是不是没本啦?”那人真有一副好心肠,看样子还想借他两文赌赌。
  他再也不说什么了,从那人的腿上跨过去,走出了乌烟瘴气的赌室。
  走出赌室,再经过一道丁字型的通道,就是厅堂。照平时情况,厅堂一定会有人侍候着的,蓉子张若不在,也有女侍,赌客要离去,他们得赶紧叫车,按例,赌客是不必付车资的。因为有些赌客经常输得身上连个大子儿也没剩下。
  现在,厅堂里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人上哪儿去了呢?
  倦了?偷懒去冲个盹儿?不会,绝对不会。蓉子张亲手调教的一些女侍绝不会干出这种事来。
  他站在厅堂门。一动也没有动,经过片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从气息中去分辨出这厅堂中究竟有没有人埋伏着。
  那口长气又吁吁吐出,他还是没有动。
  接着,他的颈部稍稍歪斜,任何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
  其实,这个时候在厅堂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他抬步进了厅堂,很慢、很轻。
  他越过桌椅,走向放在壁边的厨柜。难道他是想偷窃什么吗?谁又会把贵重的物品放在任何人都可以进出的大厅呢?
  他抬手,拉开了一个抽屉,然后伸手在抽屉中摸索,结果,他在抽屉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型手枪。
  他怎么知道这儿有一把手枪?或者他本来是要找别的东西而在无意中发现了这把手枪?
  他绝非无意发现这把手枪,因为枪一到手之后,他立刻检查枪中有无子弹,又立刻将枪插进腰间。
  这一切都非常沉稳、熟练,这也显示一切的过程都是出于预先的安排,绝非偶然。
  他转动身子,抬腿走路都很小心,唯恐碰到桌椅发出声响而惊动了别人。
  他先走向油灯,将油灯捻熄。
  现在,厅堂中不但寂静无声,也漆黑如死。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也不动。从这一连串过程看来,他是一个无比沉稳与冷静的人。
  他在等什么呢?等一个人突然跑到他面前来他才开枪杀死他吗?
  或者……
  终于,有一些轻微的声音传到客厅里来了:
  “你说,你到底要什么?”好象一个女人在乞饶。
  “不管你要什么,我们都给……”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开始动了,很轻,却很快。
  X     X     X
  面对死冷冷的枪口,会有什么反应呢?那是因人而异的。比方说现在吧!潘小云就很紧张,蓉子张则很冷静。
  对方没有立刻开枪,那表示还可以转圜。
  因此,蓉子张一遍又一遍地问:“你说,你要什么?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
  对方却始终不开口,他似乎很喜欢看别人悚惶、恐惧;尤其是喜欢两个女人在他的枪口下恐惧。
  潘小云也开始帮腔了:“你到底要什么?你尽管说,蓉子小姐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
  那汉子阴森森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俩的性命的。”
  潘小云不禁机伶伶打个寒噤。
  蓉子张毕竟老练得多,她料定了这是对方在虚张声势,如果他来此是为了杀人灭口,或者报复,他应该一露面就开枪。
  因此,她很镇定地说:“朋友!别来这一套,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我也是兔子的爹——老跑的。来此有何目的,尽管亮出来。”
  “你是认为我不敢杀你们?”
  “不是不敢,而是不必。”
  “我是奉命行事,不一定要有杀人的理由。”
  蓉子张作了一个大胆的试探:“那你为什么还不开枪?难道你还在等待一个适宜于开枪杀人的良辰?”
  对方也许立刻就开枪,但是没有。
  “我在享受。”他说。
  “你在享受什么?”蓉子张有些莫名奇妙了。
  “当我手操生死大权时,自然是一种享受。”
  蓉子张是无孔不入的,她立刻在对方的话中抓到漏洞;“你手操生死大权?那是说你可以令我们死?也可以使我们生。”
  “不错。”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生?”
  “那得有条件。”
  潘小云禁不住插嘴说:“方才我们不就说过了吗?你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那人似乎心动了:“当真?”
  蓉子张立刻加以保证:“绝对当真,生杀大权在你手里,如果我们不履行诺言,你仍旧可以再来杀我们。”
  “你们刚才说,我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
  “是的。”两个人几乎抢着回答。
  “好!我要秘密。”
  室内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冷凝,接着,蓉子张振声问道:“秘密?!什么秘密?”
  “你们的杰作。怎么?!还要我点破吗?好!我就点你一点,你们如何借刀杀人、如何巧计连环,陷柳成俊于死地,一一从实招来吧!”
  潘小云脱口嚷道:“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快把内情一一说出来。”
  蓉子张打手势示意潘小云不要再说下去,吁了口气,冷冷地问:“朋友!你真想知道其中秘密?”
  “废话!我当然是真想知道。”
  “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秘密,你最好去问另外一个人。”
  “谁?”
  “冯超!”
  那人如遭雷殛震动了一下,振声问道:“冯超是谁?为什么要我去问他?”
  蓉子张缓慢有力地说道:“因为冯超是我们的头儿,他控制着一切,也只有他才了解全部秘密。
  那人突然发出一声诅咒:“你们都该死!”
  “为什么?”
  “因为你们出卖了冯超。”
  蓉子张现在才真正发起抖来了,她已意识到这个人的来历,于是紧张地问道:“我们出卖冯超,与你又有什么相干?”
  “我就是冯超派来的······”
  潘小云发出了一声尖叫。
  “闭嘴!”他低叱着,到现在为止,他的整个面貌还没有明显地表露出来过,“你们想叫人来解救你们吗?那只有加速你们的死亡。如果你们还想求生,就乖乖地听我的话。”
  潘小云忙不迭地答应:“好!好!我们听话。”
  “现在,你们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二人异口同声地问。
  “冯超。”
  潘小云浑身发抖,蓉子张倒还表现得很冷静:“朋友!你拿冯超多少酬劳?我们加倍如何?”
  “不行……”
  “朋友!”另一个人在门口出现了,造形几乎和原先那人一模一样,也是用帽沿盖着半张脸,也是拿着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丢枪吧!”
  原先那个很听话,一点反抗的打算都没有,很驯服地将枪丢掉了。
  后来的人开始问话了:“朋友!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你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是冯超派来的?”
  “不错。”
  “那么,你认识冯超了?”
  “废话,我当然认识冯超啦!”
  蓉子张虽然在神情慌乱中,仍然能够分辨眼前的情况,她发现,纵使有人出面制止了先前那个要杀她们的人,但是情况对他们并不见得有利。
  潘小云缓缓地移动到她身边,悄声说:“蓉子小姐!后来那个人,说话声音好熟哩?”
  “当他再开口的时候,我们再仔细听听。”
  现在,后来那个正在仔细地搜索原先那个人的身子。他搜遍了身上每一个地方,但他并没有搜出任何东西。
  “朋友!”他又开口了,“你用不着拿冯超作挡箭牌,在我没有动粗之前,你还是亮出你真实的身份吧!”
  原先那个尽管在枪口的逼迫下,态度却并不软弱,仍是很强硬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叫我丢枪我就丢枪,你认为我犯法,你就抓我送巡警局;你要是看我不顺眼,就给我一枪,用不着罗哩罗嗦?”
  “哼!你的嘴倒挺硬。”那人用力一扳,将先前那人的身子扳了过来。然后用手一顶帽子,将整张面孔露出来。“抬头瞧瞧,我就是冯超。”
  他的确是冯超。
  这不但使面对他的那个家伙浑身一震,蓉子张和潘小云更是魂飞天外,浑身哆嗦。
  “蓉子小姐!”潘小云紧张地说:“糟了呀!”
  “沉住气!”蓉子张用力瞪了她一眼。
  “蓉子小姐!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应该赶紧想法子呀!”
  “我叫你沉住气,听见没有?”
  “蓉子小姐!趁他现在全力注意那个人的时候,我们就该想办法,待一会儿恐怕就来不及了。”
  “怎么?!小云!你认为冯超会杀我们?”
  “当然。”
  “为什么?”
  “我们被这个陌生人拿枪一逼,就出卖了他,一旦到了巡警局,也一定是什么都会招出来。冯超若不杀我们,他怎能安心。”
  “小云!你放心,他一时还不敢下手。”
  “蓉子小姐!你这么说是根据什么呢?”
  “很简单,冯超的行动步骤还没有布置好,如果我们俩突然消失不见,李龙庭一定会追究,那样将对他不利。”
  “蓉子小姐!”潘小云现在也变得冷静起来。“你忽略了一件事,谁也不知道冯超跟你我有过接触,就是李龙庭发现了我们的尸体,也不会怀疑到冯超的头上去。”
  “那么,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你上去帮忙冯超去揭露对方的真面目,我趁机会去捡拾地上的枪,如果冯超真要下毒手,我们至少也有武器可以还击。”
  “好吧!”蓉子张似乎已失去了主张,竟然同意了。“就这么办。”
  在她们密商对策的时候,那两个男人正在僵持。在情势上,冯超有枪在手,固然占了上风;在气势上却是半斤八两,一时不相上下的。
  “朋友!”冯超又开口了:“揭开你的帽子,让咱们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让我把他的帽子摘下来。”蓉子张按计施行,边说边往前冲。
  “站开!退到一边去!”谁料冯超并不要她们帮忙,似乎还怕她们搅坏了他的优势局面。
  蓉子张望望潘小云,后者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二人只好退去一边。
  “冯超!”先前那个的态度依然十分强硬。“你这个人似乎太健忘了,隔不多久之前,我们在冷清清的大街上还相遇过一次。”
  “是你?!”冯超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
  他不得不吃惊,方才对方那一飞上屋的武功一直还在他脑海中萦迥,想不到自己还会和对方第二度相遇。
  “是我。想不到你忘得这样快。”
  “从你的功夫看来,你应该不是泛泛者,可是,你竟然用这种欺诈的方法来套取别人的秘密,你难道不觉得可耻。”
  “兵不厌诈,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耻。而且,对付你们这种人,用诈术已经是很客气了。”
  冯超动怒了,他暴叱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方才在大街上我就说过,你最好不必知道我是谁,因为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在乎。”
  “好!如果你愿意收起枪,我就自动摘下帽子。”
  冯超果真将枪收了起来,他也许认为一旦有需要时,他照样能飞快地拔枪在手。对方也守诺地摘下了帽子。
  首先是蓉子张和潘小云的惊呼声,连冯超也发出一声讶异的尖叫,因为这个人竟然是早已被杀的金少白。
  是因为这个人长得和金少白一模一样,还是金少白死后复活是神话,至于说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那是奇迹。神话与奇迹都不是现实社会中可能发生的。
  那么,这只有一个解释——金少白没有死。
  可是,他明明死在戏园子门口,而且经过巡警局派仵作人员勘验过的呀!怎么会假得了呢?
  这个问号在蓉子张、潘小云的脑海里盘旋,当然也在冯超的脑海中翻腾。
  金少白显得比前两天黑瘦一些,也许因为灯太黯淡,影响了别人的视觉。他冷冷地问道:“你们为什么都瞪着眼睛,难道不认识我?”
  蓉子张壮着胆子问:“你是金少白金爷?”
  “是呀!我姐夫常常到你这儿来,遇上有事找他,就只有往你这儿跑,难道你都忘了?”
  蓉子张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金少白又找上潘小云:“你住在葫芦后街二十三号,前两天我上你那儿去过,问你缺什么不缺,你也忘了吗?”
  潘小云浑身都在打冷颤。
  “冯掌柜!你的当铺我是没去光顾过,不过,商会的联谊会上曾经见过你,你是本地的热门人物,因为你和巡警长李龙庭是拜把子兄弟。”
  冯超表现得还算冷静,他试探着问:“你果真是褚大爷的舅爷金少白吗?”
  “是呀!难道你们都不认识我吗?”
  “可是,我听说你在‘芳春园’门口被好几个地痞流氓杀害了呀!”
  “的确有这个消息,不过,死的不是我。”
  蓉子张禁不住插口问道:“当时还经过巡警局派仵作人员勘验过,怎么错得了呢?”
  “死者和我的身材相似,而且又穿着和我完全相同的衣服。我身上的小佩件,诸如金链挂表之类都到了他的身上。行凶的人,又用刀子在他脸上划了两刀,谁也认不出那是个替死鬼。”
  冯超惊讶地问道:“那么,这是经过预先安排的啰?”
  “不错。”
  “那个替死鬼知道他自己的下场吗?”
  “当然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如此安排呢?”
  “因为我不愿死。”
  “你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冯超打破砂锅问到底。
  “还用明说吗?我早就知道你们决定要将我处死了。”
  冯超、蓉子张都逐渐冷静下来,处死金少白,除去障碍是他们的决定,交由沈海清去执行,这个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对了!如果金少白没有买通沈海清,焉能李代桃僵?
  冯超想到这里,不禁脱口问道:“难道你和沈海清早就有联络?”
  “你很聪明。”金少白并没有否认。
  “金少白!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如此大费手脚?你事先知道消息,溜到别处去住几天就没事了,咱们也不会派人去追杀,又何必找一个替死鬼?”
  “这有两个用意:一是巩固沈海清在你们面前的地位,二是使你们背上命案,我姐夫才便于控制你们。”
  蓉子张又插嘴了:“这么说来,全局都是由褚大爷在指挥主宰了?”
  “不错。”
  “他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呢?”
  “姐夫要利用你们除去矿业公司的大股东唐元标,以巩固他在公司中的权益,但又知道你们这一群都是吸血虫,除了拿到应得的报酬之外,还会永无止尽的敲诈,所以打算用这条命案来牵制你们。”
  “哼!”冯超不禁冷笑起来。“原来这位褚大爷比咱们还要心狠手辣,不过,他的算盘打得并不见得是完全正确。”
  “那倒不一定,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凡是他算计到的,都还没有落过空。”
  “哦?!你举个例子来听听?”
  金少白轻咳几声,清清喉咙,慢条斯理地说:“首先。他从蓉子张的口中听出你们有杀我之意,于是立即着手收买沈海清,果然不出他所料,而且收买沈海清成功,而且有了大果。”
  “往下说。”
  “之后,沈海清向我姐夫索酬,姐夫拖延不付,因为他算准了你们必定会杀沈海清断线、灭口,果然又不出他的所料。”
  “哦?!”蓉子张和冯超的脸色均为之一变。
  沉默了一阵,冯超才问道:“还有什么事情被褚大爷算准了呢?”
  “说出来你们更会吃惊。”
  “我们已习惯吃惊。”
  金少白先流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然后,慢慢地说:“他算准了只要我用短枪逼着她们,做出一副要杀他们的样子,你就会随时出现。”
  冯超冷冷地说:“褚大爷的确料事如神,不过,她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呢?”
  金少白愣了一愣,才答道:“不知道。”
  “难道你没有问问他,当我出现而要动手时,你将如何应付?”
  “我问过,姐夫说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情况。”
  “你没有问他,他为什么敢如此肯定?”
  “他说,你绝对不敢在蓉子张的赌馆中杀人。”
  “金少白!我实在对你的姐夫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计划实在太高明了。”
  他这一说,不但令金少白不解,甚至连蓉子张和潘小云也都瞠目结舌,不解其意。
  冯超并未立即说出答案,却又问道:“金少白!你想想看:这个世界上,知道他秘密最多的人是谁?”
  金少白翻着眼皮仔细地想,突然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是谁?”冯超又追问了一句。
  “是我。”
  “如果你不死,他会安心吗?”
  “应该不会,我是他的内弟呀!”
  “那可不一定,为了一个利字,兄弟阅墙的事例屡见不鲜,何况你们只是内弟,所以他安排了那一招毒计叫你来送死,借我的手,加我罪,使我也掉进他所挖掘的陷阱,太狠、太毒了。”
  “可是,你并没有杀我呀!”
  “就在我冲进来的那一刹那我就决定了!”
  “是什么原因使你有了改变呢?”
  “因为我想先知道你究竟是谁。”
  “是想认清之后再决定该动不该动手吗”
  冯超摇摇头说:“不!你的命运也注定了的,不过,有些人在死前还可以提供一些秘密。……金少白,你愿意加以解释吗?”
  “先说说看,是那一方面的事。”
  “方才我们并没有逼问你,你却滔滔不绝地说出其中秘密,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发现了姐夫的阴谋。他现在的眼中只有无比的欲望,而欲望又需要财势来培养,所以,他千方百计地巩固他的财势,其它的都可以牺牲,一个内弟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所以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多争取朋友。”
  “争取朋友?!”蓉子张大感意外地嚷了起来。
  “如果我不争取朋友,我早晚必死……”
  卟地一声,一把飞刀穿窗而进,直射金少白的咽喉,金少白一低头,飞刀笃地一声扎进金少白身后的木柱上。
  两个女人似乎想躲,但她们的肢体似已麻痹,无法行动,只有相互拥抱,簌簌而抖。
  金少白在闪避那把飞刀之后,并没有很快改变他的姿态,这显示他非常冷静,在这种情况之下,慌乱反而会误事。
  冯超看看窗纸上的那个窟窿,又看看金少白,最后,他突然拔出枪,飞快出枪,飞快地冲了出去。
  庭园中一遍漆黑,从冯超的这个追敌动作看来,他就非常不智,他处在明处,敌人躲在暗中,情况对他是明显的不利,他追出来,只不过一时冲动,容易冲动的人总很难成大事。
  现在,冯超也了解到这种危险的情况了。于是,他很快地贴着屋壁,先保护背部。对手是用飞刀的,如果要采取攻击,一定要在近距离。不管从正面而来,还是侧面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是,庭园中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发现。
  对方的速度如此快吗?
  冯超自问。然后又自答:不可能。
  人类的体力是有极限的,不管对手有多么快,也不可能在一刹那间逾出墙去;因为庭园的幅度很广。从窗前到墙边最少也要三十个大步。冯超也许追不上,起码也可以看到一个逸去的影子。
  事实上他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冯超肯定敌人还伏在庭园中,因此他轻唤:“朋友!亮相吧!有话当面说清楚。枪子儿不长眼睛,造成误伤,可就不妙了。”
  没有反应,那是必然的。也许那人根本就不在,即使在,他也不可能出声答应。
  冯超很快地转变了一个地位,凭他锐利的目光去观察,庭园中应该是没有别人停留的。
  假山后面可能会藏人,花坛后面也可能······每一个可能藏下人的地方,冯超都一一检查过,连一只青蛙都没有发现。
  飞天了?入地了?那人为什么要杀金少白?······这一连串的问题,冯超一时都无法得到答案。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这个人非常厉害,是一个很难防范的脚色。
  他突然想到金少白刚才那句话——争取朋友。他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个安全感。金少白想争取他,他为什么不能争取金少白。
  这是一个分则有害,合则有利的局面,如果他与金少白联手合作,褚运魁就不难对付了。
  平心而论,冯超本想与褚运魁真诚合作的,甚至不惜瓦解他的组织。他只想顺利地渡过这个险关,顺利地拿到这笔酬劳,以后,他再也不想干这门刀口舔血,心惊肉跳的行业了。
  偏偏事与愿违,褚运魁这头老狐狸还有更阴毒的手段:褚运魁利用他们达到了除去唐元标的目的,不但不付酬,反要置他们于绝境。这大概是冯超作梦也想不到的结果。
  争取金少白,冯超心里喊着。事实上,金少白的武功与机智都是第一流的。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金少白都能发挥相当高的功能。
  他先收好枪,再飞奔回房。他预备和金少白仔细商量一个对策。
  冯超的运气好象一直都不大好,当他回到房里来时,金少白已经不在了,而且连蓉子张和潘小云也都不见了踪影。
  抬头看,木柱上那把小刀也不见了。
  也许金少白带着两个女人离开了这间带有危险性的屋子。冯超这么想。当然,他的想法不是没有理由的。
  在这间赌馆中,冯超是不公开走动的,可是在女侍们的心目中,都认为他和蓉子张有着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因此,他几乎享有男主人的各种权力。
  他离开这间屋子,走向前面的大厅,在过道中,就遇见了一个女侍。
  “看见蓉子小姐了吗?”他问。
  “没有呀!”
  那女侍是从前厅来的,如果她没有看见,那么蓉子张就不在那边,那又上哪儿去了呢?
  “刚才她还在,才一晃眼就不见了。她会跑到场子里面去吗?”
  女侍摇摇头说:“不会的。在开局的时候,蓉子小姐从来不进场子。”
  “哦!你带我到别处去找找。”
  厨房、柴房、储物室,甚至女侍们睡觉的地方都去看了一遍。没有就是没有。
  这是令人纳罕不解的,他们上哪儿去了呢?只在这一眨眼的空档里就消失了踪影,这不是预先就商量好了的行动吗?
  想到这里,冯超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他若无其事地吩咐那女侍自去忙她的事,他悄悄地走向后门口,这证明他的想法不错。
  后门已经打开了。
  X     X     X
  褚运魁的神色很冷静,只听不讲。直到冯超将他想说的话讲得干干净净,他才开了口。
  “冯老弟!你相信吗?”
  “我只能说,我已经被弄糊涂了。”
  “为什么不能保持清醒?”
  “褚大爷,你想想看,一个死去的人突然又活了,这就够吃惊的啦;何况他又说出那么多骇人听闻的内幕,这还不够令人糊涂吗?”
  褚运魁站了起来,在屋子内兜了一个圈子,才停下来,缓慢地说:“冯老弟,说句话你千万别生气,首先,我就不相信有这回事。”
  “褚大爷,难道···
  “冯老弟,你别打岔,且听我说下去。人死复活是绝对不可能,少白遇害之后,李龙庭还带我去看过他的尸骸,绝不会至于说少白会武功,一跃就上了房顶,那更是不可能了。我跟他姊姊成亲的时候,他还是孩子,这些年来一直就住在我家,他会不会武功,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褚大爷!照你这么说,那个自称金少白的人难道是冒充的?”
  “不错。”褚运魁说得斩钉截铁。
  “一个人想要冒充另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呀!身材、面貌、声音、语气,哪会如此巧合呢?而且对内情又知道得如此清楚?”
  “冯老弟!只因为你们平时和少白不常来往,这个冒充他的人才能混充过去。如果他在我的面前来这一套,他就准定穿帮。”
  冯超沉默了,他似在衡量褚运魁所说的话。
  “冯老弟!你还不相信我的话?”
  冯超没有去回答褚运魁的话,却反问道:“褚大爷!我们现在就假设那个人是在假冒金少白,但他如此做的用意何在呢?”
  “破坏我们。”
  “破坏我们?!”冯超重复了一遍,口气中充满了疑问。
  “是呀!我俩合作,牢不可破,有些想混水摸鱼的人,就无机可乘,于是就来这么一招毒计,使我俩相互猜疑,如此一来,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那么,他又是什么来路呢?”冯超的问题倒很多。
  “也许是当地的地痞流氓,他们听得了风声,想硬插进来分一杯羹,冯老弟!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就照咱们原先约定去做,准没错。”
  冯超一时没有说话,并非他已被褚运魁说服,而是在思索别的问题。良久,他才站起来说:“褚大爷!我要走了。”
  “好!我送你出去。”褚运魁似乎希望来客快些走,以便早些回到床上去。
  经过庭园时,冯超却又停了下来。他很用力地说:“褚大爷!这件事只怕很严重,那个人是真正的金少白,绝不是假冒的。”
  “何以见得?”
  “假冒的人一定不愿意露出破绽。在街上,他露了一手飞跃上房的本领,那时我并没有见到他的面貌,到后来他根本不必自认那就是他。他既然假冒金少白,想必早已将金少白的一切都打听得很清楚,金少白如果不会武功,他不是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破绽?”
  褚运魁勾着脖子,一时默然。他似乎思索什么,也似乎是被冯超的话问倒了。
  冯超却不容许他沉默,又继续追问:“褚大爷!你说我的分析对吗?”
  褚运魁的声音很轻,语气很淡:“如果你的分析对,那么,我刚才的分析就完全不对,是不是?”
  “我并没有这样说。”
  “换句话说,方才那个自称金少白的人所说的话就完全是真的,是不是?”褚运魁的语气突然激昂起来:“也就是说,从这件事一开始,我就在利用你、算计你,是不是?”
  “褚大爷!”冯超阴狠地说:“我想还没有人敢算计我,因为算计我的结果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死!”
  “对的。任何人都不会做这种傻事,尤其是象我这种聪明的人。回去好好睡一觉,一切都等明天再谈。”
  “褚大爷!你心头一点都不急,为什么?”
  “我一点都不急,对的。我为什么要急?我们的计划非常周详,我们合作无间,一切都很顺利,我为什么要急?冯老弟!以前我一直信任你,现在是你信任我的时候了!听我的话,回去好好睡一觉,你的精神太坏了。”
  冯超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判别褚运魁的心意。他只有一个感觉,褚运魁是一头狡猾的老狐狸,凭自己的智力去斗这头老狐狸是不行。尽管他有这种感觉,他还是不得不向大门处走去。
  假山后面露出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窥伺者,他显然在注视褚运魁与冯超的行动,窃听他们的谈话,而他们仿佛并没有发觉。
  门打开,冯超走了出去。
  褚运魁亲自关好门,又静静的站在门内好一阵子,他清晰听着冯超的脚步声远去。然后,他才缓步走向庭园中那座假山处。
  他轻唤:“少白!出来吧!”
  那倏黑影矫捷地闪了出来,原来是金少白。
  褚运魁沉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金少白的声音很低沉,语气中却充满了得意的味道:“一切如姐夫所料,那两个女人已经到了我的手中。”
  “嗯!”褚运魁这一声漫应,颇有嘉许之意。“这两个女人是全案的关键,谁能将她们把握住,谁就占上风······不过,整个情况好象还不如咱们原先想象中那么顺利。李龙庭从晚上九点钟开始就突然消失了踪影,不知去向。”
  “姐夫对巡警局的情况也非常清楚吗?”
  “当然。”
  “想必是姐夫在那边安排了一颗棋子,是不是?”
  “不错。这几年来我在巡警局中不停地收买人,所以,李龙庭的每个动态我都清楚。”
  “那个人是谁呢?”
  “曹骠。”
  “曹骠?!”金少白吃惊了。“他不是被冯超收买了吗?而且他还来向你敲诈?”
  “曹骠前来向我敲诈是一出戏,演给冯超看的。实际上,他是一个三面人;但是,对我才是真正忠实的。”
  “难道连他也不知道李龙庭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褚运魁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这就是使我担心的原因。李龙庭一向视曹骠为得力助手,不管有任何行动都会告诉他,而这一回李龙庭却悄悄地溜了。情况就显得不太简单啦!”
  “也许李龙庭对曹骠已经起了疑心。”
  沉默了好一阵子,褚运魁才又开始说话:“少白!今晚曹骠也许还要和我联络一次,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待我决定之后,我会尽快通知你。”
  “好的。”
  “那两个女人千万看牢,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啊!”
  “姐夫!您放心吧!这点小事我还办不妥吗?”
  “好!你去吧!小心点!”
  金少白一跃上了墙头,再一晃就不见踪影。他若不是练了好几年,绝不可能有这样好的身手。
  下弦月冷冷地挂在夜空,褚运魁孤立庭园,很久很久都没有移动一下,他的心情似乎很沉重,沉重得使他挪动一下脚步都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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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警局的门还是大敞着。当然,局子里是夜不闭户的,但是,却冷清清地连一个人影儿也见不着。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门前值班的巡警刚好换班。通常刚换班的人总会在大门附近走上几圈,可是,连值班的人也没见着,莫非躲到什么地方打瞌睡去了?
  终于有一个人在巡警局的大厅中出现了,这个人是曹骠,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伸懒腰、打哈欠。
  值班的伏在一张茶几上打瞌睡,曹骠走过来时停了下来,他的眉头耸动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
  最后,他终于拍拍那人的肩头。
  值班的倏地惊醒,连忙立正站好,两只眼睛却还是闭着的。
  “怎么啦?”曹骠和和气气地。“那么倦吗?”
  “嘿嘿!”眼睛算是睁开来了,话声还是含含糊糊的。“真不好意思。”
  “看见巡警长了么?”
  “没见着呀!”
  “我肚子饿了,要到后面巷子里去吃碗呼辣汤,如果巡警长问起来,说我立刻就回。”
  “怎么?!巡警长还没睡呀?”
  “今晚有重要的案子,有得忙哩!”
  曹骠说完之后就走出了巡警局的大门,那值班的睡意在一瞬间消逝,尾随地走到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窥觑着曹骠的去向。这时,他两眼炯炯有神,头脑清楚。他发现:曹骠所走的方向并不是到后面巷子去吃呼辣汤。
  曹骠当然不去喝呼辣汤,他是要去会见褚运魁。但他绝没有想到,那个睡眼朦胧的家伙竟然会注视他的行动。
  褚家的后门是掩着的,曹骠轻轻一推就开了。
  庭园寂静,曹骠很熟悉地穿过花径,登上迥廊,在一扇窗户前停下,窗内隐现一线灯光。
  曹骠弹指轻敲窗棂,房内的灯光倏然熄灭。
  曹骠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样子,他以这种方式与褚运魁约会已经不止一次了。
  过了好一阵子,窗内才响起褚运魁的声音:“情况怎么样?”
  “褚大爷,我感到有点不对劲。”
  “怎么呢?”
  “李巡警长突然不见踪影,他一定在暗中侦察什么。”
  “曹骠!”褚运魁的语气沉重而有力。“情况已经很紧急,你可要快点下手了,先干掉姓柳的再说。”
  “褚大爷!你是说连夜动手?”
  “连夜动手都还嫌来不及哩!不管李巡警长在暗中侦察什么,咱们先跟他来一招釜底抽薪,让他断了退路。”
  “还是用那个方法?”
  “那是最简捷的方法,不过,你可千万不能留下痕迹,李龙庭精明透顶,万一循线追踪,那就糟了!”
  “褚大爷放心,他不会疑到我头上来的。”
  “那你就快去吧!如果一切顺利,就不必给我回消息,万一有意外,你可得赶紧知会我一声。”
  “您放心!不会有意外的。”尽管隔着一扇窗子,两人根本不见面,可是,曹骠的态度还是毕恭毕敬的。
  在没有获得李龙庭的信任之前,曹骠曾是监所的看守人员,他对那里很熟。他知道牢里的通道,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是什么人在值班,值班的人有些什么习惯……一切他都了若指掌,所以他才敢夸口说绝对不会有意外。

  牢中是没有床的,在一丈见方的牢房里,只有在角落处铺上了一屑干草,草上铺着草席。此刻,柳成俊就坐在草席上,翻起眼睛来看着屋顶是一遍空白。可是,在他的眼里,却有许多影像在空白的屋顶上重现。
  整个情况他都明了,褚运魁布下了天罗地网,引诱他、利用他去杀人。巡警长李龙庭原先还有些相信他,可是自他逃狱、军火贩子被杀、唐元标的儿子被杀,而他又是在死者的身边被捕,柳成俊即使有再大的冤枉也无法昭雪了。
  关于这一点,柳成俊很清楚。
  正因为如此,他才放弃了努力,甘心束手就擒,现在他则坐在牢里等死。
  在牢中,除了吃,就是睡。通常的情况是:白天睡够了,晚上翻白眼。前两天,柳成俊一想到自己是死囚,随时都会被拖出去枪决,就会打冷噤,现在,他已经习惯。他总是在半夜的时候醒来,然后一坐坐到天亮。
  长廊上有脚步声,柳成俊没去在意,死囚的牢房总是在严密的监视之下。一个晚上,每个值班的人都会跑过来查看无数次。柳成俊早已习以为常了。
  脚步声逐渐响过来,很轻、很慢,这位看守者也许在巡视每一间牢房。
  最后,脚步声在柳成俊的牢房门口停住了。
  柳成俊还是保留着原来的姿势,并非他不愿看到那些看守者的嘴脸,而是他最怕看守者投以安慰的苦笑。
  现在,突然响起了一阵钥匙叮当声,柳成俊平静的情绪立刻有了激动。接着,钥匙插进了锁孔,牢房门打了开来。
  柳成俊不禁发怔:没听过半夜处决死囚呀!
  柳成俊并不认识曹骠,但他却能肯定这个打开牢房的人绝非他平日所见到的几个看守者之一。
  曹骠将牢房门打开之后,轻轻地喊了一声:“柳成俊!”
  柳成俊冷眼看着他,并没有回应。
  “过来!”曹骠又向他招招手。
  柳成俊走到了牢房门口,仍是面无表情。
  曹骠的神色略显紧张,语气也稍急促:“从这里一直走到长廊的尽头,向右转,是二道门,门已经打开。出了二道门,就是院子。在东边的墙脚已经架好了梯子,你可从那里逃走,快!”
  柳成俊大为惊异,他愣愣地望着曹骠。他此刻必然有许多疑问,但他却无法张口说话。
  “快呀!”曹骠催促着,他紧张得额头上面开始冒汗了!
  “你······叫我逃?”柳成俊好不容易开口了。
  “是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救你呀!你难道愿意等在这黑漆漆的牢房里等死?快!快!再磨下去也许永远无机会了。”
  “你是什么人!”柳成俊逐渐冷静下来。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意志与本能。但是柳成俊也曾遇过一些太令人可怕的陷阱。
  “我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不愿眼睁睁看着你做冤死鬼,所以冒险前来救你。”
  “你怎么可以拿到开牢门的钥匙?怎么可以在牢房的院子里放上梯子······?”柳成俊如同放鞭炮般提出一连串问题。
  “柳成俊!你问这些干什么呀?快些走呀!如果你真想知道,等事后我慢慢再告诉你好了。”
  “朋友!如果你真想救我,为什么不用别的方法?比方说,为我搜集有利的证据······”
  “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
  “你可以去找一个人帮忙,他也相信我是冤枉的。”
  “你叫我去找谁?”
  “冯超,他开了一家当铺……”
  “柳成俊!你不用多费口舌介绍他的底细,我比你更清楚。如果你能沉得住气,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实际上,他是害你的人。你知道吗?蓉子张、潘小云都是他的手下……”
  曹骠的话象一声响雷,震得柳成俊摇摇欲坠,他突然有一股冲劲,冲出牢门,冲出高墙,去找冯超,把冯超撕成碎片。
  柳成俊的声音都沙哑了:“你说冯超和蓉子张是一党?这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也是巡警长的结拜兄弟,巡警长怎会如此糊涂?”
  “聪明的人做糊涂事不算什么稀奇,糊涂人能够做出聪明事那才了不起嘿!”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情况告诉巡警长?你应该不是一个糊涂人,为什么要把我这个无辜的人关在牢里?将来还要把我送上杀场。”
  “唉!小兄弟!你在我面前发牢骚、吐苦水,有什么用呀!自己去找冯超,逼他招供,然后把他扭送到巡警长的面前……快……快……再拖可就来不及啦!”
  柳成俊早已心灰意冷,现在当他听说冯超跟蓉子张是一党时,愤恨之心油然而生。恨是有毒的,害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他不再冷静,他不去思考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这样热心?他一心一意想将冯超三个邪恶之徒绳之于法。他无心去怀疑这可能是一个恶毒的陷阱也不会被他重视的。
  他赤着脚,从牢房冲出来,向长廊的尽头处奔过去。曹骠注视着他的背景,嘴角处泛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二道门果然开着,那里放着一张小椅子,看守的人好象伏在桌上睡着了。柳成俊虽然很激动,虽然跑得很快,还是向那个看守者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突然冰冷。
  那个看守者的头部汩汩地流着鲜血。他情不自禁地将看守者的头部扳起来——死了!
  一个冷颤使得柳成俊浑身冰凉,却也使他趋为冷静,那个自称有正义感的人怎么用这种残酷的方法救他呢?为了救一个人而去杀死一个人这算是有正义感吗?
  自己去找冯超,就算能洗刷冤屈,获得平反,但是这条人命岂不是又背上了吗?如果把那个救他的人咬出来自己岂不是又枉顾了道义?
  柳成俊一时之间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竟然愣在那里了,就好象脚背上钉了一根钉子。
  曹骠也随后出来了一见柳成俊还杆在那儿,讶异地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呀?”
  “这是怎么回事?”柳成俊指着死者问。
  “唉!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我敲昏了他,过两天他就好了······你快走吧!”
  明明已经死了,而曹骠却说敲昏而已。柳成俊突然有了机觉,心底再打了一个寒噤。
  “你怎么啦!快走呀!”曹骠再次催促。
  仅仅一眨眼的时间,柳成俊变得无比地冷静,他摇摇头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出去了。”
  “什么?!你打算坐在牢房里等死?”
  “如果李巡警长无法找到真凶,一定要将我作为替罪羔羊,我也认了,反正我心安理得。”
  曹骠的脸色突然变了,沉声说:“柳成俊!这里又是一条命案,你却放弃了这个可求生的机会。那么,这条命案算谁的呢?”
  “正因为这条命案,我才决定放弃这个机会。”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救我而杀死另外一个人,我怀疑你的动机,也许你布置好了一个陷阱等我去投。”
  “对于一个死囚,我还需要布置陷阱吗?”
  “不错,我是一个死囚,但是,在没有被处决之前,我还有平反的机会。即使到最后仍然没有获得平反,我也死得心安理得。如果叫我逃狱而背上这条命案,或者步进你的陷阱,那我就死得太愚蠢了。”
  曹骠一股怒火直往上冲,他绝没有想到情况会有这样一个变化。但他并没有将怒火发泄出来,竭力以平静的口吻说:“柳成俊!大概是因为你被人陷害过,你对任何人都不相信了。你想想看:只要你能自由,你就能活着,你更能找冯超报仇,一雪心头之恨。”
  “我心头没有恨。”
  “什么?!你心头没有恨?你不恨冯超?你不恨蓉子张?不恨潘小云?不恨那些摆布你、陷害你的人?”
  “我只恨我自己。”柳成俊的话很平静。
  “大概是关在牢房里使你发了疯,你才会语无论次?”
  “我没有疯,我说的都是实话,只因为我不务正业,人家才会选中我作替罪羔羊,如果我有正经活儿在干,我会去做什么保镖吗?”柳成俊说完之后,就往里走,似乎要回牢房里去。
  曹骠一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沉叱了一声:“站住!”
  “干什么?”
  “立刻离开此地。”
  “我不想做越狱的事。”
  “你不走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已为你杀人,你不走,他们一定向你追问,到时候你就会将我说出来,我岂不是要被你拖累?”
  柳成俊沉静地说:“我可以说我不知道,一个被锁在牢房里的死囚,也不可能知道牢房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曹骠似乎黔驴技穷了,他又施展出最后的杀手锏:“柳成俊!你可知道你在什么时候被处决吗?”
  “不知道。”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你在天一亮就要被处决。”
  “哦?!”不管柳成俊多么冷静,他还是不免一惊。
  “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以内是不会有奇迹出现的。只有靠你自己。也许你对生死看得很淡,可是,让那些坏人消遥法外,你死得甘心,能够瞑目吗?”
  柳成俊整个身躯都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震撼,曹骠这一击可以说是正中要害。人最不甘心的就是不平。人家犯法,人家得利,而我却去赴死,为什么?为什么?
  曹骠当然看得出对方已经动摇,连忙火上加油:“快走!还来得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死不如赖活着,而且你有责任将那群歹徒一个个揪出来。”
  “好!朋友!我听你的劝,也感谢你的情,最后我只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真想知道?”
  “我很想知道。”
  “因为冯超也曾经陷害过我,而我拿他没法子,只有两笔算一笔,托你顺便也替我出口气。”
  这一说,柳成俊完全不怀疑了,他相信曹骠说的是真话,如果是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反倒不会相信。
  “这里里外外再也没有别人了吗?”
  “没有了,下一班值班的人还要半个多钟头才进来。”
  “你说墙上放了梯子?”
  “是的。”
  “墙外没有人巡逻吗?”
  “没有。你上墙头之后,千万记住将梯子搬到墙外,临走时将梯子带走。”
  “那么,你怎么离开呢?”
  “你不要管我,我能够进来,当然能够出去。”
  柳成俊不再多问什么,他已下定决心要去找冯超算帐,他唯一担心的是怕曹骠布下了陷阱,现在,他连这种顾虑也没有了。
  他冲出二道门,以极为谨慎的心情越过院子,墙边果然放着一把梯子。
  他还怕墙外有埋伏,所以暗暗将梯子搬到另一个角落,以极为矫健的行动爬上了梯子。
  他先探头察看墙外,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切都很顺利,柳成俊遵照曹骠的嘱咐,临走时带走了那把梯子。
  曹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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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都象是一场恶梦,而柳成俊还在梦中。
  人在梦中时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然而当他生活在活生生的现实里时,他倒希望那只是一场梦。
  柳成俊原以为曹骠会在围墙外面布下陷阱,当他一越出狱墙时就将他格杀,那是光明正大的谋杀,任何人都不反对杀死一个正在越狱的死囚。
  结果却没有,这倒使得柳成俊有些意外。
  当他离开大牢有一段距离之后,他在一条黑巷子里停了下来。他必须冷静地思考一番。当然,前去找冯超算帐的冲劲是一时按捺不下的。不过,他还是需要衡量一下眼前的情况,千万不能冒失。
  找冯超算帐,用哪种方式呢?似乎很难有一个正确的答案。杀死他嘛?那么,柳成俊这个杀人犯的身份就更加确定了。活捉他吗?似乎不太容易;即使成功,又怎能使他在李龙庭面前自动说出实情?
  这一连串互有关联的问题委实将柳成俊困扰住了,但他也并不过分犹豫,因为他了解自己所控制的时间并不多,每浪费一分钟,就使自己减少了一分平反的机会。既然冲出狱墙的目的是为了要去找冯超算帐,那么,此刻的一些顾虑也都是多余的了。
  他很快地来到了冯超的住处。他先去试后门,后门上了锁。于是他再衡量围墙的高度,后退,前冲,一跃过了院墙。
  柳成俊发现自己的冲劲十足,待会儿见了冯超,如果不稍加克制,说不定自己真会成为杀人凶手。他暗暗告诉自己:冷静,务必要冷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这时早就过了子夜,当然不会有人在院子里散步,每一扇窗户也都是漆黑的,似乎所有的人都已入梦了。
  在这种情况下去找冯超,倒是一件困难的事。冯宅不算太小,总有十来间厢房,柳成俊又不能一间一间去搜,而且,一旦打草惊蛇,让冯超有了警觉,那么,自己的计划和行动就完全泡汤了。
  柳成俊摸索着穿过大厅,来到后院,这才发现东厢房里还没有熄灯。
  然而,灯光往往是一种可怕的诱惑。它吸引你走过去,此刻,埋伏在暗中的人却突然在你的身后出现。
  柳成俊的经验丰富,他并没有立刻直趋窗前。他先从阴暗处走上长廊,然后以背脊贴壁缓缓向窗口接近。
  当他已接近窗户时,就停住了,自己的身躯绝不暴露在灯光下。他的目光则竭力地搜察眼前的环境。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冯超,一个是当铺的老账房;后者拿着一本账簿,在向冯超指指点点。
  “就这么一点儿?”冯超的语气显然很不满意。
  “少东家!咱们当铺因为估价高,待客人和气,所以上门当当的格外多。开当铺的生意一好,手边的现钱就一定少了呀!”
  “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难道我还不懂吗?”冯超显得很不耐烦。“你就照我的吩咐去办,我这趟去抚顺,最少也要带两万现大洋出门,明儿一大早就上路。”
  “少东家!”老账房苦着脸说:“不成啊!连银行里的存款全部算上,拼着当铺明儿不开门,想要凑一万块钱都还不太容易哩!”
  “好吧!一万就一万。跟我多打几张小票子,用起来方便些。”
  “少东家!您放心,这些我都会跟您办舒齐。”
  “对了!明儿一大早开往抚顺的火车是几点的?”
  “七点正,明儿天一亮,我就着人去订票,铁路上我有熟人,头等票准买到。”
  “不!千万别买头等的,我要坐三等的。”
  “少东家!您别逗啦!三等车多肮脏呀!”
  冯超神色凝重地说:“你就照我的吩咐去办,明儿一大早,你就提着我的行柜去车站,有人问起,就说你私人有事,要出一趟远门。我会暗暗遛去,等火车出站之后,我再跟你碰面,你在下一站下车回家。”
  老账房已然发现事有蹊跷了,他吃惊地问:“少东家!是怎么回事呀?”
  “你别管,也别问,事后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进关去了,也许要半年才能回来。”
  “是不是出了什么漏子?非逼你······”
  “叫你别问,你没听见吗?”冯超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是是。”老账房连忙唯唯应喏。
  “好!你去歇着吧!明儿一大早可千万别误事!”
  “少东家!您放心,我会照您的吩咐去办。”
  老账房走了,冯超吁吐了一口长气。说句良心话,这一次他原以为是天衣无缝的杰作,却料不到会有今天这做局面,还非得逼他亡命天涯。
  不过,他已经下了决心,在他离开本地之前,他要作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就是宰掉褚运魁,如何动手,他早已想妥了。
  当一切松弛的时候,倦意就会趁隙而至。他打着呵欠,然而,他的神色又突然一怔。
  因为他发现窗外有人,这正是冯超过人之处。
  冯超一动都没有动,他仍然保持原来的坐姿,不轻不重地说:“朋友!既然来了,又何不出面一见呢?”
  窗户闪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冯超的面前多了一个人,是柳成俊。
  对冯超来说,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实,也是一个残酷的事实,从柳成俊的神色就可以看出,此番来意不善。尽管他的内心是万分震惊,在表面上他还是非常镇静,以适度的惊讶问道:“柳老弟,你怎么出来啦?”
  柳成俊也非常冷静,冷冷地回答:“我来向冯大哥报告一个消息。”
  “哦?!什么?快坐下来谈。”冯超打着请客落座的手势。
  “对不起!请将你的两手平放在桌面上。”
  冯超照着柳成俊的话做了,他尴尬地笑着:“柳老弟!这算什么呀?”
  “你应该明白我不是释放出来的,我依然是个死囚,一个天明就要被处决的死囚······”
  “你又越狱了?!”
  “冯大哥!你为什么这样吃惊呢?难道你一眼还看不出来吗?我曾经丧失了斗志,因为陷阱太深,敌人太阴险,我已经被他们一层一层的罗网包裹住,可是,我仍然不甘心;不甘心做替罪羔羊,所以我又越狱了。冯大哥!刚才你所说的一切,以及你打算明早亡命天涯的计划我都听到了。你的计划很周详,也有勇气承认失败,可惜你的行动还是晚了一步。”
  “柳老弟!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事到如今,再想掩饰已经与事无补了。”柳成俊的语气非常柔和,绝不象一个身受委屈,满腔愤怒的人。“冯大哥!对于你的布置、你的妙计,我是非常佩服。现在,我只想了解一件事,杀死唐元标的那一枪,也就是穿过唐元标心脏的那一枪是谁放的,他是什么时候在我的枪里偷去了那一粒子弹。”
  冯超沉默着,他的嘴闭得很紧,似乎不打算回答柳成俊的任何问题。
  “冯大哥,装聋作哑的伎俩已经失效了,你固然是亡命徒,而我也是。我手无寸铁,不过,就凭我这一双赤手空拳也照样能将你闷在肚子里的事情逼出来。”
  冯超的态度很强硬,他冷冷地说:“你既然有这种想法,那就不防试试看好了。”他的双手仍然放在桌面上,他似乎对眼前的局面有绝对的把握。
  柳成俊没有再说废话,缓步向冯超逼了过去。
  冯超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姿势,甚至当柳成俊已经逼到他的面前,他都没有动一下。
  柳成俊猛地伸手抓住冯超的后衣领,倏地将冯超提了起来,另一只手也飞快地向冯超的咽喉处叉去。
  就在这一瞬间,冯超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显然是从袖筒中滑出来的。冯超玩短兵刃的手法非常高明,动作也有连贯性,匕首刚到手中,已向柳成俊的右肋处挑去。
  柳成俊根本就没有惊觉,即使有惊觉,在如此短的距离,如此快的速度,也无法闪躲,他那把长约四寸的匕首齐根进入了他的躯体。
  柳成俊浑身一颤,左手本能地向外一挥,将冯超握刀的右手打倒了,使那把匕首暂时留在他的躯体内。
  柳成俊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迅速地叉上了对方的咽喉,厉声问道:“冯超!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下此毒手!为什么不去找别人,而偏要找上我?”
  冯超的脸色发白了,他知道这一刀刺得不够准确,若是直透心脏,柳成俊必定会因全身麻痹而松手。现在,他从柳成俊手上的劲道就可以判断出,柳成俊的生命力还很强。这一刀很可能会使对方送命,但是在柳成俊死去之前还是有余力可以扼死他。
  柳成俊又在吼叫:“说呀!为什么要对我下毒手?”
  冯超气喘吁吁地回答:“柳老弟……这是……情势逼人,用不着怨……怨我,自认倒霉吧……这一刀没有穿过你的心脏,算你运气好,赶快去东门……一帖堂找伤科大夫,还有救。”
  “用不着,”柳成俊的脸色也开始转白。“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只想知道真相。说!杀死唐元标的那一枪是谁放的?”
  “是潘……小云。”
  “她?!我不信。”柳成俊用力地摇着头。
  “柳老弟!有许多事情的确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你必须相信。潘小云从小就跟马贼在一起混,所以她玩得一手好枪法。”
  “那么,蓉子张和潘小云果真是你的手下?”
  “是的……柳老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告诉你这些秘密的?”
  “曹骠。”
  “他?!”冯超懊恼地嚷了起来:“我怎么一再失手呢?他是我的心腹呀!怎么会出卖我呢?”
  “冯超!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是他助我越狱的,他不愿意让你这种为非作歹的人逍遥法外。”
  冯超急促地嚷着:“柳老弟!你我都上了他的当,他一定是暗中和褚运魁串同一气,故意让咱们俩自相残杀。快放手,我送你去求医。”
  “冯超!你少来这一套,我感觉得出,我的腹腔在流血,我的心跳加速,我的手也开始发软。就是让神仙来也救不活我的命。现在,我只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柳成俊一字一字用力地说:“杀死你!”
  “柳老弟!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让他们哈哈大笑。柳老弟!我是诚心诚意的,先送你去求医,然后我去找巡警长说明一切,还你清白,我说到做到……”
  柳成俊凄然地说:“冯超!就算你真有这番诚意,也太迟了。”
  “不迟,还来得及……”
  “迟了。刚才我越狱的时候,有一个狱卒被杀,他虽然不是我杀的,却是因我而死,我难脱干系,现在,是我俩同归于尽的时候。”
  “柳老弟!这正是他们的目的呀!”
  “冯超!我顾不了那么多……”
  “柳老弟!你听我说,我是罪有应得,可是你呢?这样死法,岂不是太冤吗?”
  “不!”柳成俊用力地摇着头。“我一点也不冤。谁叫我不务正业?谁叫我会贪图厚利去做什么保镖的工作?谁叫我步上了别人的圈套而不自觉?”
  “柳老弟!”冯超竟然哭了起来。“想不到你是这样一条铁铮铮的汉子,我竟然陷害你,我是多么惭愧呀!”
  “尽量忏悔吧!人知道自己的错总是一件好事,你好好回想一下这一生的罪恶,希望你在死后能够瞑目。”
  冯超当真哭得很激动,不过,他的右手却在逐渐接近那把匕首。终于匕首在握,他用力一抽。
  一道血箭立刻从创口喷出。
  冯超拔出匕首之后,没有作丝毫停留,立刻刺向柳成俊的左腕。
  柳成俊的左腕被刺之后,不但没有软弱,反而更加强劲有力,那只手象一道铁箍般箍紧了冯超的颈项。
  冯超继续以锋利的匕首刺向柳成俊的左臂,那只手已成血手,但是丝毫不灭它的劲道。
  终于,冯超的右臂软弱地垂下,匕首是锵然一声落下了地。椅子翻倒,冯超的身子也翻倒,柳成俊的躯体则压在他的身上。
  冯超业已气绝,而柳成俊还有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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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骠轻巧地退出大牢,在离开之前,他将死去的狱卒拖到柳成俊被囚的那间牢房门口。这是一个很有力的说明:狱卒巡视到柳成俊的牢房门口,死囚从栏棚内施以攻击。狱卒受伤仆地,死囚从狱卒衣袋中搜去锁匙,然后启门逸去。
  曹骠刚吁吐出一口长气,庆幸大功告成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唤:“曹骠!”
  曹骠闻声回头,发现暗影中站着一个颀长的人影,再一细看,竟然是巡警长李龙庭,这一惊,顿使曹骠出了一身冷汗。
  李龙庭缓步走了过来,轻轻地问:“怎么还没有睡?”
  一见李龙庭没有怒容,没有疑色,曹骠的心情就放松了,他谄媚地说:“呀!巡警长,你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上哪儿去了呀?”
  李龙庭没答复他,却问道:“你刚才上牢房去过了?”
  “是呀!······”
  “没事吧?!”
  “二道门上着锁,我叫了一阵没人应,八成又是值班的在打瞌睡,明儿巡警长真该训训他们。”
  “对了!”李龙庭很快又岔开了话题:“刚才褚运魁着人到局子里来找过你。”
  “哦?!”曹骠心头一惊,表面上却不屑地说:“他找我干什么?”
  “谁知道。来人还留了话,不管多晚,都请你连夜到褚府去一趟。”
  “哼!这些有钱的人就会摆谱,咱们巡警拿的是公家钱粮,干吗要听他私人的差遣呀!”
  “你还是去去吧!今年冬季的服装费有一半还得靠姓褚的拿出来哩!又何必得罪他?”
  “巡警长既然这么说,我就去一趟吧······对了!八九点钟的时候,有一个娘儿们要见您,硬说非您不见······后来找不着您,她就走了。”
  “哦?!”李龙庭反应很冷淡。
  “巡警长!”由于作贼心虚的关系,曹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个没完。“姓柳的什么时候处决呀?”
  “快了。”
  “姓冯的那边……”
  “曹骠!你倒是快去呀!免得褚大爷等得发火呀!”
  “是!是!我这就去。”说完之后,曹骠快步离去。
  李龙庭凝视曹骠的背影,嘴角处泛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他也迅速地消失在黝黯的夜色中。
  褚公馆冷冷清清的,但是角门却没有上闩,曹骠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曹骠用这种方法来会见褚运魁已不止一次,真所谓路熟车轻。
  他轻悄地进门,轻悄地将门上闩。刚回身,蓦听一声轻咳。抬头看,庭园中站着一个顾长的人影。
  曹骠趋前,恭敬地轻唤:“褚大爷!”
  虽然星光黯淡,可是当二人面对面时,依然能看清对方的面目,那人竟然是金少白。
  对于金少白的伪装死亡,曹骠是毫不知情,这一惊,顿时使得他倒退了好几步,差一点没有失声惊叫。
  “曹巡警……冷静一点。”
  “你……你不是已经……”
  金少白冷冷地说:“曹巡警!你不应该如此吃惊的,一个老干家,难道一眼还看不清底细吗?”
  “上次在芳春园门口被杀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他只是与我身材相仿,穿着我的衣服罢了。行凶者在他脸上划了几刀,谁也认不出来了。”
  “哦?!”可是……”
  “曹巡警,别老是在我身上打转,谈正事吧!”
  “是……是……褚大爷呢?”
  “姐夫身子骨痛不好,歇下了……事情办妥了吗?”
  “都办妥了,柳成俊八成要上当,明儿一大早就有消息。不过,褚大爷找我的事情被巡警长知道了。事后他要是犯了疑心,那可就糟啦!”
  “你有什么好怕的呢?反正你是要远走高飞的,姐夫给你这一笔钱也不算少,一辈子吃穿都不用愁啦!”
  “是是是!不过,最好希望褚大爷立刻将那笔赏赐拿给我。天亮之前不离开此地,恐怕就走不掉啦!”
  “曹巡警!姐夫答应你多少钱来着?”
  “两万块,一律关金票。事先说好了的。”
  “其中好象还有一个活扣儿吧!”
  “是的。褚大爷说,要是柳成俊杀死了冯超,就给我两万块,要是柳成俊没有去找冯超算帐,一个人溜掉了,就给一万块……不过,我愿意先拿一万块……以后我再想法子跟褚大爷联系。”
  “何必那么费事呢?姐夫已经交代过了,请你到冯超家里去瞧瞧,然后回来拿钱。”
  “你不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用不着啦!”金少白很和气地说:“如果我姐夫不信任你,还能跟你共这种天大的心腹吗?”
  “好的,”曹骠欢天喜地掉头就走。“我快去快回,请你先将钱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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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城外郊区一座茅屋中,有两个女人在灯下对坐,她们是蓉子张和潘小云。
  二人似乎各有心事,虽偶尔相互张望一眼,却也是默默无言。干他们这一行的,永远与猜忌为伍,时时与恐惧为伴,不会有互信与安宁。
  不过,此刻的蓉子张和潘小云却是齐心的,因为她们有共同的利害、共同的恐惧以及共同的敌人。
  沉默是被潘小云打破的:“蓉子小姐,你认为金少白可信吗?”
  “应该可信。”
  “我愈来愈觉得可疑。”
  “哦!”蓉子张以惊疑的目光望着坐在她对面的潘小云。
  潘小云从容地加以分析:“金少白为了他姐夫不惜伪装死亡,这是多么大的牺牲,他那么年轻,而以后却永远要过埋名隐姓的日子,他对他姐夫忠心耿耿,是绝无问题的。”
  “嗯!”蓉子张同意她的分析。
  “他说,因为冯超手段太毒辣,想吸尽褚大爷的骨髓,所以他要将冯超解决掉,然后给我们应得的钱,让我们离开。你认为姓金的说得到,做得到吗?”
  “他的武功不错,放倒冯超应该没有问题。”
  “冯超多么厉害,多么心狠手辣,你我都明白,如果姓金的能放倒他,难道还对付不了我们?他凭什么要给我们钱?难道钱太多了他不会花吗?”
  蓉子张不禁一愣,眉头也皱了起来。
  “蓉子小姐!你一向做事谨慎,如今为什么会轻信金少白的话呢?”
  “小云!你不了解我的心情。我们一直信任冯超,听他摆布,为他做事,而他到头来却要出卖我们,为的是贪图他个人的安逸,怎不叫人寒心?当我听说金少白要放倒冯超,为我们出一口气,就不禁相信他了。”
  “蓉子小姐!姓金的也好,姓冯的也好,都不可信任,最可以信任的只有两个人。”
  “谁?”
  “你和我。”
  “小云!想不到你如此冷静、稳练。你说吧!我们目前该怎么办?”
  “先离开这儿。”
  “上哪儿去呢?”蓉子张一脸徬徨无依的表情。
  潘小云附上了蓉子张的耳朵,低声细语,说得蓉子张连连点头。
  一个人有时候打如意算盘打得太如意,就会顾此失彼。比方说曹骡吧!他只想到拿着两万块钱过他的享乐生活,他就不去想金少白的话中有多少破绽了。
  在付工作报酬时,当然先要查验工作成果。可是,查验的工作应该对方去做,而非受方去做,这一个大破绽就足够使曹骡警惕了,而他竟然毫无所悟。
  冯超的家对曹骡来说,并不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不过这一次却不能走大门。所幸曹骡干了不少年的巡警,翻墙越户的本事也学到了。只是身躯稍胖,爬起来有点费力而已。
  从院墙上爬进去,曹骡喘了好一阵子,才往大厅那边接近,也只有大厅那边才亮着灯。
  贴近窗户,套用老式章回侠义小说的手法,用舌尖顶破了窗纸,放眼向内一瞄,曹骡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不知道是吃惊,还是欣喜,心跳立刻加快起来。在一片血泊中倒卧着两个人,曹骠第一眼就认出了柳成俊。尽管柳成俊是面向下趴着,可是曹骠认识他的衣服。另一个人是冯超吗?大概是,但曹骠不敢肯定,因为柳成俊的一只手掌正好盖住了那个人的脸。
  曹骠此刻的胆子突然比天大,也许想求得真实的情况,也许想表现自己的无所惧,他竟然推开窗门,跨进了大厅。
  他走近,拉开柳成俊的手,看了个一清二楚,没错,那人正是冯超。在他的巧技安排下,二人自相残杀,绝了褚运魁的后患。好了!现在回去领赏,两万块钱拿得毫不亏心。刚好赶上早晨第一班南下入关的火车。北京也好,天津也好,好好地享受这下半辈子吧!
  一转身,曹骠的脸色突然发白。
  李龙庭带着四个巡警象幽灵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曹骠真希望这是一个梦境,然而这却是活生生的现实,一个必须接受的残酷现实。
  “曹骠!”李龙庭冷笑着说:“真想不到呀!”
  四个巡警有两个去架住曹骠,另两个则去检查倒卧在血泊中的人。然后一个报告:“巡警长!冯超已死,柳成俊还有一口气。”
  李龙庭疾声说:“立刻将柳成俊抬送一帖堂,叫他们尽力救治,因为柳成俊是本案最重要的证人。”
  “巡警长!你听我解释……”曹骠发出凄惶的声音。“这是一条诡计……”
  李龙庭冷冷地说:“你不用解释,坟墓是你自己掘的,你自己埋葬你自己,你还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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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快亮,褚运魁在小歇之后,精神旺健了许多,他轻轻咳了一声,试试看外面是否有人,金少白立刻从外面跑了进来。
  “少白!情况怎么样?”
  “姐夫!你放心,曹骠可真能干,完全按照您的计划进行,如今冯超跟柳成俊都了帐啦!”
  “曹骠呢?”
  “依照姐夫的意思打发他上路了呀!如果他落在李龙庭的手里,那还活得了吗?”
  “少白!你办事的确精明,你不但为我省下了不少钱,也为我除去了不少后患。”说着说着褚运魁的精神愈来愈好。“放心,姐夫不会亏待你,从今以后,本地的买卖全交给你,赚的钱我是分文不要。”
  “姐夫的盛情我只有心领啦!”
  “怎么?!”褚运魁以讶异的目光瞪着他。“少白!你嫌少吗?”
  “姐夫!我可没那个意思,在大伙儿的面前,我是个死了的人,怎么可以再出面做买卖哩!”
  “是啊!我倒没有想到。”褚运魁拍打着自己的前额,突地又提出了一个新条件:“这样吧!曹骡拿两万块钱为酬,你也拿两万,有了钱,你不管到那儿都是大爷。”
  “姐夫!我给您办事,还要拿钱,那可说不过去。”
  “少白!别这么说,你远走异乡,变得无家无业,身边没钱怎么行呢?唉!”褚运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不是矿里年年亏蚀,股东争权,闹得我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别说闲话,我给你两张天津外国银行的本票,你最好能赶上早班的火车离开。”
  褚运魁从贴身处摸出钥匙,转身去开那座德国制的保险柜,金少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少白!你去门口守住,免得突然闯进人来。”
  这当然是褚运魁故意将金少白调开,免能他窥见保险箱内的秘密。
  金少白也毫无心机地走开了。
  褚运魁取出了银行本票,又小心翼翼地将保险柜锁好,将钥匙放在贴身处,这才召唤金少白过来。
  却料不到金少白竟然拒绝了他这笔厚赠。
  “怎样啦?少白!”褚运魁颇感诧异。
  “姐夫!想来想去我还是不能收你这笔钱。”
  “为什么?嫌少吗?嫌少你说呀!”
  “不!绝不是嫌少。我只有两个小小的要求:一是从今以后,你要对姐姐好,不能在外面招花惹草;二是每个月给我一百块钱的生活费,我每个月的月头来拿。”
  褚运魁几乎想笑,这那里算是要求和条件呀?!因此,他飞快地点头答应:“好!就依你,别说一百块,再多也不要紧。也不一定在月头,你随时都可来拿。”
  “不过,姐夫要是不守约定,我怎么办呢?”
  “我可以写字据。”褚运魁脱口说。
  “姐夫这么说,我还有什么意见呢?好!就请姐夫写张字据吧!不过,这张字据怎么写法呢?”
  “把你提出的条件写在上面呀!”
  “不行。”金少白的脑袋瓜儿摇得象货郎鼓。“我是个死去的人,姐夫就是违约,我也没法子拿那张字据给人去评理呀!”
  “少白!”褚运魁有些不耐烦了。“你说吧!这张字据怎么写法?”
  “把这桩事的经过写出来:你如何与冯超订计,如何利用柳成俊去杀死唐元标,又如何利用曹骡去对付冯超,源源本本一字不易地写出来。”
  褚运魁吃惊得嚷了起来:“少白!这怎么能写?”
  “姐夫!”金少白的神色突然一变。“如果你诚心诚意地要履行条件,难道还怕我将那张字据公诸世人吗?”
  “不!少白,我绝不能写这张字据。绝不能。”
  “姐夫!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一个扛子头,你愈说不能写,我偏要你写。姐夫!看你对他们的手段,实在阴险毒辣,令人寒心。谁知道你将来会怎样对待姐姐?谁又知道你将来怎么对付我?”
  “少白!你……”
  “姐夫!快些写吧!现在离早班车开车还有一个钟头,我只要通知李巡警长,将曹骡截下来,你一切都完啦!”
  “好!我写。”褚运魁气愤地说:“如果你想用这张字据要挟我,向我诈财,那就错了。你会一文钱也捞不到。”
  “姐夫!我要你写这张字据绝不是为了诈财,你刚才送我两万块钱,我还不要哩!”
  褚运魁取出了笔砚,他气得手发抖,但是在金少白的压迫下他不得不写。金少白念一句,他写一句。金少白也没有歪曲事实,说的都是实情。
  “少白!射穿唐元标心脏的那一枪是你在旁边补上的,也应该写出来。”
  “姐夫!如果写出来前后就不吻合了,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呀!”
  “那就便宜了你……这样可以了吧?!”
  “姐夫!再加这么几句:其实矿业公司早已破产,虽害人也救不了自己,如今后悔内疚不已……”
  褚运魁惊疑地问:“少白!写这些干什么?”
  “姐夫!我叫你写你就赶紧写吧……”
  “不!你一定要说出理由。”
  “姐夫!万一有一天这张字据落到别人手里,别人一看你已破产,就不会拿这张字据来敲诈你了。”
  褚运魁想了一想,似乎觉得金少白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又将这几句话加了上去。
  褚运魁刚刚放下笔,金少白强而有力的手臂已经扼住了他的颈项。那不是挟制,而是紧勒;那也不是暂时约束褚运魁的行动,而是要使他死亡。
  金少白的劲道用得恰到好处,他只令褚运魁昏眩而不使他立刻死亡。金少白从怀中抽出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已经打好了活套,这显示他早有预谋。
  他将活套套上褚运魁的颈项,另一头甩过屋顶的横梁,用力一拉,使得褚运魁的身子悬了空,再将绳头拴在桌子腿上。
  然后他又端张方凳放在褚运魁悬空身子的脚下,站上去,从褚运魁的贴身处取出那把开启保险柜的钥匙。然后又将方凳踢翻。
  从那张字条上的自白,以及现场的布置,都可以断定褚运魁是‘畏罪’以及‘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环自缢的。
  现在,金少白打开保险柜,清点他的财富。一些记名股票他拿去没有用,零星存款也留下了,姐姐还要生活。不过,单是天津外国银行的本票就有三十七万元。这对仰人鼻息的金少白来说,该是一笔天般大的财富啦!
  他将钥匙放回褚运魁的贴身处,又以谨慎的目光向四处审视一遍,就在这时,李龙庭悄然在门口出现了。
  照说,金少白该大惊失色,可是,他非但不吃惊,反而冲着李龙庭笑笑。
  李龙庭神色很冷漠,语气也很冷漠:“很能干,办得不错。”
  金少白谄媚地笑着说:“只要依照巡警长的吩咐去做,那还错得了吗?……这是三十七万块钱银行本票,请巡警长过目。”
  “你先放着。”李龙庭对那笔钱似乎不太感兴趣。
  “现在……”
  “现在跟我到冯超家里去一趟,那边有点小麻烦,还要你帮个忙。”
  “只要巡警长有差遣,我金少白是义不容辞。”
  二人相继离去,悬在梁上的褚运魁早已断了气,但他的双眼却还瞪得很大。如果他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感惊讶,也难以相信这竟然会是事实。

  根据各种迹象,各种证据,李龙庭宣布了这件案子已完全侦破。残了一只手腕的柳成俊被一帖堂的神医救活了,由于他的指证,曹骠的活路就完全断绝了。
  因为柳成俊自始至终都是受害者,所以他在离开巡警局的时候,李龙庭还自为他披红挂采、大放鞭炮。
  过了几天,曹骠也被处决。这件案子算是完了,然而这条诡路还没有走完。
  李龙庭在亲手处决了曹骠之后,以“监督部下不周”的理由引咎辞职,虽经他的上司一再慰留,奈他辞意甚坚,最后还是挂冠而去。
  地方上的仕绅纷纷饯别,接连喝了好几天的酒,这天早上,李龙庭才登上了开往关内的火车。
  头等厢里很宽阔,很洁净,也很宁静、客人很少,而且都很高尚,这正适合李龙庭这种人靠在丝绒纱发上编织未来的美梦。
  北边一直被军阀割据,如今南边的革命军眼看就要统一全国,李龙庭这个巡警局长还能干多久呢?就是永远干下去吧,也没法子赚到三十七万块钱呀!
  这不是梦,是事实,三十七万块钱放在身边的小提箱里。虽然目前那还不算钱,但是一到天津,那几张纸就能换到不少的钱。洋房、汽车、醇酒、美人,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到这里,李龙庭得意地笑了。
  世上有许多人都自以为聪明,其实,他们比真正的笨蛋还要笨,就拿金少白来说吧,他从头到尾都在被李龙庭利用,只到死前的那一刹那他才明白。不过,那已经太迟了,当一个人的心脏已经被枪弹穿透的时候,不管他有多大的雄心壮举,不管他有多大的愤怒悲哀,都没有用了。
  李龙庭又笑了,在春风得意的心情下,他渐渐入梦,不过,他却紧紧地抓住了身边的手提箱。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股香风扑鼻,就是这股香风将他熏醒过来。
  手提箱还紧紧地抓在自己手里,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他的身边坐了一个时髦女郎。
  这女郎穿着华丽,装扮入时,还戴着一副刚刚开始流行的风镜。
  李龙庭暗忖,这女郎八成是那个外交使节的内眷,我看,一定是东洋人。
  李龙庭并不是一个见色心喜的登徒子。于是,他连忙正襟危坐,继续眯上眼睛冲盹儿。
  这种头等车厢的座位很别致,两边是走廊,长长的沙发座设在中间,每一排最少也可以坐三个人。突然,又一个年轻的女郎在他的另一边坐下了。
  这位女郎是纯中国式打扮,小褂裤、两条辫子,冲着李龙庭眯眯笑,李龙庭对她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又一时想不起来。
  “李巡警长!久违啦!”后来那个女郎竟然开口打招呼了。
  李龙庭猛地想起,这不是褚运魁的外室潘小云吗?
  先来那个女郎也开了口:“咱们在火车上遇到巡警长,可真是幸会呀!”
  李龙庭虽未转身,也听出来那是开赌馆的蓉子张。虽然情况来得意外,但他并不慌张,只是将手提箱放在双腿之间,做了必要的安全措施。
  蓉子张一开口之后,就接二连三地说了下去:“巡警长的计策真是高明到了极点,令人佩服之至。”
  李龙庭冷冷地说:“你们侥幸漏网,算你们走运,今天我已解职,恢复了平民身份,要不然,你们可就糟了。”
  “巡警长!”潘小云接上了话头。“少来这一套,咱们姊妹俩跟你不是一天啦,论起心狠手辣,天底下你恐怕是第一号,尤其是对付金少白的绝招,真是叫人透体冰凉……闲话不说,咱们跟到火车上来的目的,不说你也会明白。”
  李龙庭自然不会把这两个女流之辈看在眼里,他冷冷地说:“有什么目的,最好还是说出来。”
  蓉子张一个字一个字很用力地说:“见者有份。”
  李龙庭反问道:“什么叫见者有份?”
  “你箱子里的钱,”蓉子张伸手拍拍放在李龙庭双腿间的手提箱。“三十七万,就是三一三十一,咱们也该分个二十几万吧!”
  “车上人多,到下站,咱们下车,好好谈谈……”
  潘小云的身子突然向李庭龙的身上一靠,李龙庭的嘴吧立刻张了开来,他似乎想叫,却又叫不出声音。
  潘小云又伸手抓起了那只手提箱,李龙庭竟然丝毫没有反抗,原来一把犀利的短刀已经插上了他的腰际。
  二人飞快地自两边的走道向外走去,正好查票员前来查票,以为她们是逃票的,连忙大叫:“站住!站住!”
  这大概就是所谓作贼心虚吧!一听查票员大声嚷叫,连忙快步冲出,分别自两边跃下了飞驰的火车。
  北国多平原,偏偏这里是斜斜的陡坡,落脚不稳,人就翻滚而下,两个人都脑浆并裂地死于非命了。
  一个牧童捡到了那个手提箱,他用石头砸开了锁簧,将箱子里的纸片倒进了粪坑,在他的心目中,这只箱子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诡路是走不完的,而这个故事却完了。故事的结局令人心酸,也发人深省。
  (全文完)
  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古陌阡OCR,2025.8.6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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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22 15:12:2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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