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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zuowang

[补缺] 卧龙生《风尘侠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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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21:07: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一三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罗雁秋见她双眸中闪耀着奇异的光辉,不由大感愕然起来,眼看那女子脚步不停,直要撞到自己的身上来,于是她方才和白衣少年那亲暱的一幕,立即又闪现脑际,当即横跨两步,冷冷说道:“姑娘要干什么?”
  那女子满面幽怨之色,神情凄惋地说道:“我对他如此,他还要躲避我么?”
  罗雁秋微感一愕,尚不知如何说话,却听白衣少年突地喟然一叹,沉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里面谈吧!”当先转身向那环绕竹篱的精舍走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要谈你们去谈吧,在下却要告辞了。”返身向前走去。
  罗衣少女突地娇靥骤变,纤手一指,颤声说道:“你……你真的要走?”
  白衣少年也突地驻足返身,厉声大喝道:“事已至此,你还想走么?”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在下要走,你们还强留不成?”
  白衣少年身如飘风,欺至罗雁秋身前,左手一抖,“唰”的声打开了那把香妃折扇,舞起一片扇影,向罗雁秋当头罩下,左手却如灵蛇般,疾然穿出,迳向他肩头抓去,口中喝道:“就是强留,也要将你留下!”
  罗雁秋早已有备,他眼见掌扇齐至,冷哼了一声,沉肩甩袖,避过一抓之势,同时趁势撤出白霜剑,直向那香妃折扇削去,也自冷冷说道:“未必见得!”果然,白衣少年的掌扇齐都落空。
  白衣少年大怒说道:“似你这般不知好歹之人,当真禽兽不如!”他此刻怒火骤发,方才的潇洒丰采尽失,真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说着,折扇和拳脚齐施,犹如一阵狂风暴雨,向罗雁秋迫攻过去!
  白衣少年怒不可遏,连施杀手,罗雁秋郁怒难耐,全力反击,他越打越觉得这白衣少年莫名其妙,那女子也是莫名其妙。
  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突然间,那罗衣女子尖叫一声,道:“不要打了!……”
  白衣少年闻声收势,一跃分开,他对那罗衣少女也是一反方才的嬉戏之态,语声极表关切地说道:“若不将这小子强自留下,只怕他真的要走了。”
  罗衣少女娇靥一红,讷讷说道:“你可是已将此事的诸般经过,全都告诉他了?”
  白衣少年突地一怔,旋即大笑说道:“咱家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他突又正色说道:“罗雁秋,咱家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商量,你是万万不能推辞的!”
  罗雁秋冷冷说道:“若是在下推辞呢?”
  白衣少年此番却未发怒,喟然一叹,说道:“你若推辞,便非侠义道中人物,便也不够朋友了。”
  罗雁秋冷笑道:“你我本非朋友,竟以那百毒衣诱我来此,若是朋友,你会动手便打,强人所难么?你威迫利诱,就是再狠毒的敌人也不过如此!”
  白衣少年双眉紧皱,面色突变,似是受了罗雁秋一阵抡白后,便要发作,但他终于忍耐了下去,喟然一叹道:“你说的不错,可是咱家也有难言的苦衷,请到里面详谈吧。”
  那罗衣少女娇靥上,满是感激期待之色,看看白衣少年,又望望罗雁秋,罗雁秋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觉也动了心,也没有了主意,他正要跟随着他们前去,却见那罗衣少女一个娇躯,又向白衣少年腻了过去,口中说道:“你……你这都是为了我么?”
  白衣少年身形一震,朗声笑道:“这自然都是为了你,你莫非还不相信么?”
  罗衣少女一阵激动,几乎要掉下泪来,她离开白衣少年,转向罗雁秋道:“罗相公,请到蜗居稍息片刻,此处也非说话之所。”
  罗雁秋虽对这两人的言行,疑念重重,但一想到这罗衣少女和那白衣少年的亲暱情形,心中顿时觉得满不是滋味,本待要答应,却反而念头一转,冷冷说道:“姑娘不是嫌男人肮脏么?在下若进去,岂不是污染了你的香闺!”
  那少女尚未说话,白衣少年已自大笑说道:“罗雁秋之名,虽是传遍江湖,更不知凭空迷恋了多少痴情女子,但闻名不如见面,原来是个虚有其表,内心狭促的小子!”
  罗雁秋想起刚才之言,确是不该说出,对白衣少年这先褒后贬的一阵奚落,自是无言以对,反而俊面不由一红。
  岂料罗衣少女闻言后,娇靥竟也是红飞双颊,缓缓垂下螓首。
  白衣少年见状,又自仰天大笑道:“请恕咱家口不择言,把你们两个都得罪了!”
  罗雁秋方自一怔,不知他此言何意,却见他突地探手衣内,将那缠在腰间的百毒衣取了出来,“呼”的一声,掷向罗雁秋,口中却道:“咱家将这百毒衣给你,从今以后,且莫再说咱家威迫利诱了!”
  罗雁秋随手接过,略一犹豫后,又自掷了回去,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在下已说过不直接向阁下索取这百毒衣了。”
  白衣少年朗声说道:“好!好!当世之人,不惜巧取豪夺,也要将这百毒衣据为己有,而今送到你手上,也是不要,这种人当真世间难找!”
  他语声一顿,又道:“你既不要百毒衣,咱家也不好强人所难,要你去商量一件事了。”
  罗雁秋闻言,却当先向竹篱围绕的精舍走去,口中说道:“阁下有什么事,若用得着在下,在下尽力就是了。”
  他想起这白衣少年虽是狂放不羁,但做人行事,倒甚够义气,尚非一般庸俗之人可比,是以率然答应下来。
  他哪知这一时的突发豪气,竟然又惹下极大的麻烦,生出许多波折。
  白衣少年朗朗一笑,挽着那罗衣少女随后跟去。
  罗雁秋当先走入竹篱,闪目看去,这篱内又是一番景象!
  一条白石砌成的小道,婉蜒伸展在红褐色的泥地上,没入嫣红姹紫的花间,那些花比篱外的更浓、更艳!
  他毕竟是知书达礼之人,踏入篱门,见此间主人未到,不禁停下脚步,回首观看那白衣少年和罗衣少女是否来了?
  但一看之下,不禁愕然,只见那白衣少年和罗衣少女相挽而来,虽是行在万紫千红的花海中,但他们的面颊,却比花犹艳。
  他强自一整心神,暗自赞道:“真是天生的一对璧人!令人艳羡!”
  罗雁秋本是天生情种,他自己又是生得俊美无比,仙露明珠一般,是以看到别的俊美之人,虽是羡慕,却无嫉妒之感,只是在想到他们的亲暱之状时,觉得太放任暴露就是了。
  思忖之间,两人已然走到面前,白衣少年大笑道:“此处虽不是江南,却胜似江南,咱家若是你,真要乐不思蜀了!”
  罗衣少女噗哧一笑,娇嗔地道:“还说风凉话呢?你长白三年,滋味又是如何?”
  白衣少年尴尬一笑,幽幽一叹,低低说道:“往事如烟,休再提起了!”大步向前走去。
  穿过花丛,走上小桥,桥下水声潺潺,溪畔野花正艳,清澈见底的溪水中,偶见三、五鱼儿,沉浮其间。
  罗雁秋不觉失声叹道:“好美的景色,好清幽的环境,我若一旦事了,也要寻一处这样的所在,以享天年!”
  白衣少年大笑道:“小小的年纪,竟有此出世之想……”
  罗衣少女打断他的话道:“世风日下,一般人都是热衷名利,出世岂不比入世的好?”
  白衣少年连声说道:“不错,出世的好!出世的好。这话若让爹爹听见,只怕你又要……”他倏然住口,突地扬声说道:“吃饭的时间可是到了?咱家已感到饥火中烧。”
  罗雁秋抬起头,果见丽日高照,恰是正午时分。
  罗衣少女娇笑道:“总算你们口福不小,今天给你们吃些新鲜的,光吃那些山珍海味,真是腻了!”
  白衣少年又自大笑说道:“你若不给我些新鲜的吃,看我不把你吃了!”
  罗衣少女仰起娇靥,撒娇道:“你吃呀!你吃呀!……”一个身子却向白衣少年腻得更紧了。
  白衣少年大笑道:“你和我这般亲暱,不怕有人吃醋么?如今我不吃你,只因已有人要吃你了!”
  罗衣少女不依道:“不来了!湘……你就会欺负人!”
  白衣少年脸色一变,道:“燕姑娘,你莫要得意忘形才好!”
  罗衣少女果然也自面色一变,往口不语。
  罗雁秋相随身后,见他们不住细语,不断狂笑,不禁听得眉头紧皱,暗忖道:“不知这一对男女,是什么关系?听他们的谈话,似是其中有着蹊跷!”
  谈笑间,三人已穿过一条雕花曲廊,曲廊尽头,现出一间绿瓦粉墙的精舍。
  白衣少年掀起垂帘,当先走了进去。
  精舍内,窗明几净,陈设得甚是雅致,只闻得淡淡幽香,侵入鼻端,白衣少年甫行落座,便自大叫道:“有什么新鲜的,快拿出来吃,别把咱家饿坏了!”
  罗衣少女的娇靥上也已恢复了笑容,纤手轻击,又走出两个小鬟,随笑道:“这两位佳宾想吃些新鲜的东西……”下面的话,只见她口齿启动,却已听不出她说的什么了。
  白衣少年大叫道:“好丫头,有什么秘密,竟连咱家也隐瞒起来了?”原来后面的话,她已是用“传音入密”说出。
  那两个粉衣小鬟却神秘地一笑,疾快退了出去。
  罗衣少女也笑道:“急什么,等会儿你便知道了。”
  白衣少年道:“你这丫头休要故作神秘,看你的新鲜食物,至多也不过是些新鲜野味,既是需时烹调,先拿些酒来便了。”
  他话声未落,早有两个小鬟,手捧美酒金杯走了进来,白衣少年接杯在手,连饮三杯。
  罗雁秋虽不善怀中之物,但见那白衣少年饮酒的豪情,不禁也暗自心折,于是也尽了三杯。
  三杯酒下肚,血液自然加速了循环,他自然也豪情勃发,随转向白衣少年道:“咱们相识半日,总算有缘,兄台的大名也该告知在下了。”
  白衣少年一笑说道:“咱家复姓太史,你就叫咱太史兄好了,至于名字,以后自然要告诉的。”
  罗雁秋道:“好!太史兄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就是!”他忽然觉得这复姓太史的少年,虽有些狂放,但却是条血性汉子。
  但那罗衣少女却掩口窃笑不止。
  白衣少年又尽了三杯,摇手道:“莫要性急,填饱了肚皮再谈,也还不迟。”
  三人兀自枯坐片刻,只见那两个受命准备新奇食物的粉衣小鬟,手托盘子,碎步走了进来。
  白衣少年霍地长身而起!
  罗雁秋也霍地长身而起!
  白衣少年大叫道:“咱家又不是蜜蜂,你却采花给咱家吃!”
  罗衣少女却香肩耸动,咯咯笑了起来。
  罗雁秋失声叫道:“‘四季丹华’!不知姑娘在何处采来的?”
  罗衣少女一愕说道:“采自一片树林之中,里面遍地皆是,是昨天才发现可吃的呢。”
  她当先抓了一把,一朵朵的塞进口里。
  白衣少年也自吃了两把,大叫道:“当真好吃!”
  只听一声大叫,起自精舍之外,却是个中年女子声音,道:“湘儿也在这里么?真是个乖孩子!”
  罗衣少女却是狂喜,站起身形,风一般向精舍外走去,但她还未到门口,只见帘外红影一闪,一个满身鲜红,云鬓高挽的女子,风一般掀起垂帘,火一般掠了进来,一把抱起那罗衣女子,连声叫道:“乖孩子!乖孩子!……”她语音颤抖,泪珠如江河决堤,沿着双颊滚了下来,下面的话竟自激动得说不下去。
  罗衣少女也是一阵激动,泪落如雨,但口中却道:“你……你……”
  那红衣中年女子竟是面色陡地一变,霍地将罗衣女子掷到地上,双手叉腰,厉声喝道:“什么‘你’、‘你’,年余不见了,你这丫头连一声‘娘’也不愿叫了,我当初真不该……”
  罗雁秋呆坐一旁,先自看得莫名其妙,如今却又大感惊奇,暗忖道:这原来还是一对母女?
  那罗衣少女被掷地上,哭得更是悲切,声音也更大了,香肩耸动,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中年红衣女子却突然“哇!”的一声,竟自坐在地上,和那罗衣少女相抱痛哭起来,顿时之间,一种悲哀沉痛的空气,弥漫全室!
  罗雁秋自是不便向前解劝,他闪目看那白衣少年,岂知他也是端坐椅上,一脸漠然神色,若无其事。
  一阵哀切的痛哭,宛如暴风雨般,来的快,去的也疾,不到盏茶时刻,哭声已止。
  那红衣中年妇人突地破涕为笑,道:“孩子,你不叫我阿娘,那原不能怪你,只怪……只怪……”
  她闪目看了白衣少年一眼,倏然住口不语。
  但罗雁秋却听得大奇,不知这罗衣少女既是红衣妇人的女儿,却为何不愿叫她阿娘,若说母女间没有感情,又似不是,他苦思良久,也猜不到谜底。
  罗衣少女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轻拭了下泪痕斑斑的娇靥,幽幽说道:“你……你几时来的?”
  红衣妇人满面慈祥,柔和地说道:“傻孩子,我当然是刚刚到的,你这一问,岂非多余?”
  罗衣少女娇婉地一笑,红衣妇人闪身走到白衣少年身前,也是柔和地说道:“乖孩子!怎地不叫姑姑?姑姑最最疼你了!”
  白衣少年长身而起,大笑道:“姑姑疼我,难道我还不知道?”
  红衣妇人一怔,脸色突然大变,大喝道:“这不三不四的小子是谁?他是哪里来的?”大步向罗雁秋走去。
  罗雁秋大是不悦,但他既知这红衣妇人是罗衣少女的母亲,白衣少年的姑姑,却把满腔不悦,强自隐忍了下去,仍是恭谨地急急站起,恭谨地说道:“晚辈罗雁秋,是和这位太史兄一起来的。”
  岂知那红衣女子闻言之后,脸色竟是一变再变,她突地哈哈狂笑两声,厉喝道:“原来是你这小子!”
  她左手疾出如电,直抓罗雁秋肩头,右手一探,早将他的退路封死。
  罗衣少女和白衣少年也是脸色陡变,只见两条身形疾跃而出,白衣少年并指如戟,直点红衣妇人的左臂“曲池穴”,那罗衣少女却立掌如刀,迳向她母亲的右腕脉门切去!
  红衣妇人再也未料到连女儿、侄子,也会和自己作对,冷哼一声,硬生生地将双手撤了回去,厉声喝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雁秋见这妇人蛮不讲理,心中已自大感震怒,冷冷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最好先问你自己!”
  红衣妇人愤怒的脸色,再转慈祥,目注罗衣少女道:“乖孩子,难道你已改变了主意,不再暗恋这小子了?或是……”
  罗衣少女娇靥一红!
  白衣少年却是满面不悦,沉声截断她的话道:“姑姑若是真的疼爱燕姑娘,就该不要干涉,须知你若强行要管,只怕便要坏事了。”
  罗雁秋一听那红衣妇人之言,虽然尚有许多疑团难解,但又似若有所悟,哦了一声,暗忖道:莫不是这罗衣少女暗恋自己?莫不是那白衣少年要和自己详谈的便是此事?
  他虽然觉得这少女十分可爱,但他一身情孽,尚不知何日方了,是以再也不愿陷进任何情爱纠纷里去,他突地抱拳向三人一礼,沉声道:“在下半日相扰,多蒙优遇,隆情厚谊,他日定当相谢,现在告辞!”
  他原本对此无所留恋,是以说走就走,大步向精舍外走去。
  只见三条身影,跃身挡住了去路,同时响起三个声音,道:“且慢!”
  但三张面孔却是三种表情,红衣妇人满面愤怒,白衣少年满面焦急,而罗衣少女却是一片幽怨。
  白衣少年先自一抱拳,沉声说道:“罗兄既已答应和咱家详谈,就该谈完了再走,若是此刻便要告辞,咱家虽不能强留,罗兄自食诺言,也觉不好意思了。”
  罗雁秋微微一怔,说道:“不错,太史兄要谈什么,尽管请说便了,在下身有急事,却是不能耽搁。”
  白衣少年转向红衣妇人道:“姑姑性情太急,容易坏事,还是暂时回避的好!”
  红衣妇人虽是满面不悦神色,但却一言不发的退了出去。
  白衣少年轻咳一声,目注罗雁秋说道:“罗兄既是慨然应允对咱家和燕姑娘的事尽力帮忙,等咱家说出后,请不要推三阻四才好!”
  他微微一顿,又道:“即使罗兄觉得此事荒谬,也请不要见笑!”他说至此,那罗衣少女的粉颈早已低垂了下去。
  罗雁秋道:“太史兄尽管说出就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即使再离奇之事,在下亦不会发笑。”
  白衣少年沉声道:“好!”
  他满面庄肃之色,又自沉声说道:“古往今来,天下之间的一切事物,俱都在变,但却有一事不变,天下之间的事事物物,俱都极为奇妙,但却有一事最为奇妙,罗兄可知道那是什么?”
  罗雁秋天生情种,又是聪慧绝伦,他哪还听不出白衣少年所指之事,于是他沉声答道:“以在下之见,当不外‘爱情’二字!”
  白衣少年大笑说道:“果然是英雄之见!”
  他突又黯然一叹,缓缓说道:“吾人俱知天下之间,有许多一见钟情的例子,但却很少人知道,未见面亦会钟情之事。”
  罗雁秋诧然说道:“这倒是奇闻!”
  白衣少年突又大笑说道:“罗兄,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咱家长话短说就是了,这位燕姑娘在听闻你才貌双全倜傥风流之后,便坠入情网之中,不能自拔,当即萍踪江湖,四下寻访于你,事为家父获悉,大为震怒,于是乃将她放逐此处,并断绝一切亲属关系,除非她能以至情至诚感动上天,使罗兄前来与她相聚,并相携去见家父,不然,她若不放弃爱慕你的情意,便幽禁至死,也不容她回去!”
  他说至此处,清澈的眸光中,露出一片乞求的神色。
  但罗雁秋却听得大感意外,暗自忖道:这当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方自沉吟之间,只听一声尖锐的呼叫,道:“你若有良心,就该即刻答应我女儿,你若不答应我女儿,便再也休想离开此地!”
  原来那红衣妇人虽已离去,却在隔室中偷听,她一见罗雁秋久久不言,便大大着急,生就的火爆性子,使她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白衣少年大喝一声,道:“姑姑!你莫非疯了?”
  罗衣少女却已投到她的怀里,母女两人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红衣妇人鬓角散乱,泪痕纵横,嘶声叫道:“湘儿!姑姑一生只此一女,难道你……”
  她语声一顿,又道:“若是这小子不答应这桩婚事,姑姑我也不想活了。”
  她此刻的情况,当真如疯了一般。
  白衣少年急得眉头紧皱,本想对她突又出面,破坏此事,加以埋怨,但见她如此,也不好说出口来。
  红衣妇人和罗衣少女依然相抱低泣……
  白衣少年亦自皱眉不语……
  精舍内的空气渐渐沉重,似乎若再这样继续下去,硬生要将人窒息而死。
  突然之间,红衣妇人抱起罗衣少女,嘶声叫道:“你若再不答应,我母女便和你一起死!”竟真的向罗雁秋撞去!
  罗雁秋见她这般,更是没了主意,闪身一让,皱眉说道:“前辈这是何苦?”
  罗衣少女一阵挣动,跃离了红衣妇人的怀抱,嘤咛一声,如飞燕般,穿了出去。
  红衣妇人急急大叫道:“燕儿!你……你到哪里去?”
  白衣少年却大声叫道:“燕姑娘!你到哪里去?”
  他们声音未落,罗衣少女的人影已杳!
  红衣妇人兀自急道:“梅儿!菊儿!你们两个死丫头,还不跟随小姐去!”
  但她自己却生怕罗雁秋溜走,不敢离开,只有空白着急。
  突然,一个粉衣小鬟掠了进来,惶急地说道:“小姐奔向‘情圣峰’而去,只怕她……她……”
  红衣妇人大声叫道:“‘情圣峰’在哪里?只怕什么?快点说下去!”
  那粉衣小鬟道:“情圣峰在此以东十余里之地,小姐常说若是不能如愿,便惟有一死,而且必死在情圣峰下,是以……”
  她话声未完,罗雁秋已啊的一声,掠了出去。
  红衣妇人大惊道:“截住那小子,别叫他跑了!”
  但见红影一闪,已自追了上去。
  白衣少年自是更惊,大叫道:“罗兄!你怎能如此?”也飘身追去。
  罗雁秋虽听到他们的呼声,但只是不理,他全力施展出上乘轻功,一阵奔驰后,已追过那两个粉衣小鬟,遥遥看见一个影子!遥遥看见三个大字!
  他只顾奔驰,却未注意到路旁一株老梅之上,也有一个影子。
  及至到达一座壁立的山峰之下,果然看见了那自己亲手所刻的“情圣峰”三字,此时那罗衣少女已攀援而上!
  罗雁秋也如轻燕般飘身上去,等他到达峰顶,那罗衣女子已自罗袖掩面,直向峰下跳去!
  罗雁秋大惊之下,飞身跃起,疾探双手,抓住那罗衣少女的娇躯,那少女想是惊吓过去了,一个丰满纤长的娇躯竟全向他怀中倒去!
  他惊魂甫定,虽是久历情场,但此刻佳人在抱,温香满怀,也禁不住心旌摇摇,无法自持。
  那红衣妇人和白衣少年也已联袂赶到,红衣妇人见状,不禁又惊又喜,大叫道:“燕儿!燕儿!”
  罗衣少女一惊而醒,娇靥飞红,直如燕儿一般,飞到红衣妇人怀里。
  白衣少年一怔之后,朗声笑道:“咱家猜想罗兄不会决绝而去的。”
  他又转向罗衣少女道:“燕表妹,以前人家都说你痴,却不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哈哈!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罗衣少女嘤咛一声,娇靥更红,不依道:“表……表哥!你再欺负人,看我不吃了你!”
  白衣少年朗声大笑道:“还要吃我么?只怕就是我给你吃,你也嫌肮脏哩!只因你已另有可吃的人了。”
  罗衣少女直羞得把个脸全埋在红衣妇人怀里。
  红衣妇人也自笑道:“燕儿,莫要害臊,须知你这种精神,也可称得上情圣呢!”
  罗雁秋在那精舍中之时,只因听到一个粉衣小鬟提到情圣峰三字,便突然想起那黑衣老人来,想到黑衣老人为爱情而牺牲的精神,便觉得这罗衣女子也是痴情得可以,于是急急赶来。
  但此刻,他却又由热情的冲动,恢复了理智,不禁想起红姊姊和琼儿来,只是他不知道红姊姊和琼儿已在暗中看清了他方才的举动,各自满怀幽怨,清腔愤恨地悄悄离去。
  罗雁秋见他们说说笑笑,彼此间连称呼也恢复原来的叫法了,生像是他已答应和那罗衣少女成亲一般,知道若再不离开,便真的无法离开了,于是沉声说道:“在下原只是应太史兄之邀,商谈一件事,现在既已谈完,在下真的便要告辞!”
  白衣少年一愕。
  红衣妇人连跨两步,挡在罗雁秋身前,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说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走么?”
  罗雁秋剑眉一皱,朗声说道:“晚辈原是要走的。”
  红衣妇人冷冷说道:“好个不识抬举的小子!”一招“紫气东来”,直向罗雁秋攻去。
  罗雁秋见她这随手一招,虽是平淡,但在平淡之中,却夹杂着无尽的杀着,当真诡异已极,不禁暗暗吃惊,身形一飘,横跃七尺。
  红衣妇人大喝道:“东海三侠和玄阴叟就只教你逃跑么?”双手连环劈出,指顾间,攻出八掌,但见袖如红云,掌影缤纷,竟然全无一丝空隙!
  罗雁秋若是仅以学自东海三侠和玄阴叟的武功,自然不是她的敌手,但他却在“百妙佛珠”中习得了一些武林中不传之秘,他竟然目注那漫天掌影,一动不动!
  红衣妇人面色一变,冷哼道:“难道你不怕死么?”但见漫天掌影,倏如片片梅花,纷纷飘落。
  罗雁秋趁着她掌势下落之时,已窥出一些破绽,大喝一声,一招“飞钹撞钟”,直向缤纷掌影击去。
  只听两声惊呼,夹杂着一声冷哼,惊呼的是白衣少年和罗衣女子,那冷哼当是发自红衣妇人了。
  罗雁秋最后听到的,却是一声:“这点本领,也敢和老娘拼命么?”便即晕绝了过去……

  当罗雁秋醒来之时,他却听到桨声欸乃,水声波波,竟置身在一只轻舟之中,而那只轻舟正是航行在长江里。
  正是暮春,长江的右岸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也正是江水绿如蓝的时节!
  他过去几年,尽都生活在荒山野谷之中,很少领略到江南的风光,如今一旦处身江南,真有说不出的欣喜,也有无限隐忧。
  过去的事,他不愿多想,但又不能不想,未来的事他无法打算,但又不能不作打算。
  而此刻,他坐在舱内,红衣妇人和罗衣少女分坐前后,那白衣少年,却独坐船头之上。
  突然之间,一阵朗朗吟哦之声,自一叶逆水而上的轻舟里响了起来,词句却是苏子瞻的“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罗雁秋只听得那吟哦之声,中气甚是充足,绝不似一般读书之人,而且那声音,亦似极为熟悉,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他是谁来?
  只听那白衣少年冷笑一声,道:“无病呻吟,当真是无聊的很。”
  突听那轻舟上竟又响起一声银铃般的声音,道:“萧大哥,你可是有什么感慨么?”
  这一声“萧大哥”提醒了罗雁秋,那吟哦东坡词句之人,正是拜兄铁书生萧俊。
  而那女子声音,却是他的胞姊罗寒瑛。
  转瞬间,两舟交错而过,罗雁秋闪目看去,但见那轻舟船头之上,一男二女,犄角而立,就在一瞥之间,他已看清男的正是铁书生萧俊,女的却是罗寒瑛和余栖霞二人。
  罗雁秋只觉得胸中热血一阵奔腾,再难抑制内心的冲动,大唤一声,道:“姊姊,大哥……”奋起全身之力,穿出窗口,直向江中跃去。
  但听数声惊呼,一声“扑通!”的落水之声,滚滚江水又冒出了一个浪花,便已失去罗雁秋的影子。
  红衣妇人霍地长身而起,大声骂道:“我们不走陆路,改行水道,便是怕这小子药力解除后,半途逃跑,却不料还是被他逃跑了,若是点上他的穴道……”
  罗衣少女不知是过度悲伤,抑是吓得呆了,目注滔滔江水,却是不发一言。
  忽听那掌舵的船家,哈哈一笑,道:“夫人不必担心,那小子是跑不了的!”
  红衣妇人突又大喜,道:“我一时糊涂,却忘记你们在水上讨生活的人,俱都精通水性,你快下去把他捉了回来,我定当重重赏你。”
  船家也是大喜,道:“不知夫人是要捉死的,还是捉活的?”
  红衣妇人急急说道:“自然要捉活的,你若不快点下去,只怕他已跑远了。”
  船家笑容一敛,摇手说道:“夫人若命小的捉个活的回来,即使重赏万金,小的也是万万办不到的。”
  红衣妇人脸色顿变,白衣少年却早已飘身船尾,扣住了那船家的脉腕,厉声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船家满面惊吓之容,颤声说道:“只因那小子不通水性,由他跳船入水之声,便可听出,是以小的说他逃不了的。”
  白衣少年虽是精明干练,但似独对水性一窍不通,他抓住船家的手腕不放,一时之间,没了主意。那只轻舟,失去操纵,便在江心旋转起来。
  忽听红衣妇人急急喝道:“就是捉个死的也可以!”
  白衣少年用手一推,大喝道:“若不把他捞了回来,你也别想回来了。”
  但听“扑通”一声,他已把那船家推入水中。
  在这紧急忙乱的一刻,他却早已忘记那船家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定必精通水性,而且他也不知这只轻舟若是失去控制,所有在船上的人,便都岌岌可危。
  此刻,这只轻舟,便在江心剧烈的旋转着,那罗衣少女却突地罗袖掩面,低声哭叫了起来。
  红衣妇人急道:“乖孩子莫哭,船家就把那小子捞回来了。”
  她如此安慰,罗衣少女却哭得更加伤心了。
  铁书生萧俊的轻舟,却仍是逆水而上,原来他们虽听到有人呼叫“姊姊、大哥”之声,却万万想不到是罗雁秋,其实罗雁秋又何尝想到会在江中碰到了姊姊和拜兄呢?所以人生聚散离合,也实在难说的很。
  那船家被白衣少年掷入江中后,又自水中浮了上来,拉长脖子大叫道:“救命哪,小船上有位罗相公掉到江里淹死了。”
  他呼叫完之后,却被一个浪头又打得不见踪迹。
  萧俊所乘的船是逆流而上,行速甚缓,罗雁秋所乘的船却因失去操纵,旋转江心,是以此刻两船相隔,也不过有着数丈远,铁书生闻得叫喊,再想起方才的呼唤“姊姊,大哥”之声,不由心头一震,立刻吩咐道:“掉转船头,快去救人!”
  须知在水上讨生活的,本是生息相通,相互之间,当真能同生共死,此刻一听那船家也已落水,当即掉转船头,顺流而下,转瞬即至。
  白衣少年在那旋转不定的船上,正自十分焦急,此时一见另一只轻舟驶来,不禁大喜过望,高呼一声道:“好了!”腾身而起,迳向那轻舟纵去。
  红衣妇人却也冷哼一声,道:“好了。”也自红衣飘拂,跃上那轻舟船头。
  岂知她甫落船上,便即厉喝一声,道:“你们可是那姓罗的哥哥姊姊么?”
  铁书生微微一愕,道:“在下等正……”
  他“是”字尚未出口,红衣妇人突地掌出如风,连点了萧俊及罗寒瑛、余栖霞等三人的要穴,但听连声扑通大响,三人齐地跌倒船板上。
  休说萧俊等三人一心救人,毫无戒备,即使他们全神戒备,又岂是这红衣妇人的敌手。
  但就在三声扑通大响之后,竟又传来了一声“扑通”之声,却是落水的声音,红衣妇人大吃一惊,白衣少年更是大吃一惊,齐地脱口惊呼道:“燕儿!”“表妹!”
  然而那轻舟上却是一片静寂,哪里来的回音,哪里来的人影?
  有的,则是浪花声!
  有的,却是那红衣妇人和白衣少年的哭叫声。
  但那罗衣少女的身形已杳!
  纵然那红衣妇人的武功超绝,纵然那白衣少年机智卓绝,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却全都没有了主意。
  他们都惊怔了半晌,才想起叫那船家下水救人,转首船尾,却早不见了船家的踪影。
  白衣少年幽然长叹道:“人世之间,果然有舍己救人之人,那船家未经吩咐,便自动下水救人去了。”
  红衣妇人却恨声说道:“可恨你爹爹,只顾隐居那‘太虚幻境’之上,不习水性,以致你我都变成了旱鸭子,若是……”
  她下面的话尚未说出,突感船身一阵震动,一阵急旋,所乘的轻舟,竟也因无人掌舵,忽然倾覆过去。
  江水滚滚,仍是那般壮阔。
  江水绿如蓝,仍是那般迷人。
  江水悠悠,依然不息的东流。
  但——
  人呢?……
  船呢?……
  难道也都逐流而去了么?


    第一一四章  江干奇逢

  夜幕初垂,江干一片静寂!
  惊涛裂岸,夹杂着呼啸的劲风,吼声不绝于耳,几乎掩盖了一切声音。
  但在江干一处凸崖之后,突地响起一声阴阴冷笑,一人沉声说道:“你们把姓罗的那小子抓住了么?”
  黑暗中,幽灵般掠过来一条人影,只见那人水衣水靠,五短身材,只露出一双眼睛,如晓空寒星,闪闪发光。
  凸崖后一人倏地跳起,对这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大大吃了一惊,惶声说道:“启享舵主,属下抓到了!”
  声音在惊惶中,又自然显露出兴奋,那人赫然是船家打扮,竟是罗雁秋所乘轻舟上的舟子!
  那被称舵主之人,面上依然一片冷漠,森寒的眸光,在那人身上掠了一眼,冷冷说道:“赵文,你休要以为捉住一个不会水的旱鸭子,也算功劳,居然沾沾自喜,须知你所以能捉住此人,全赖本舵主的策划!”
  船家赵文恭声应道:“舵主说的是,属下怎敢居功?”
  那人冷冷一哼,森寒的目光在地上扫了一眼,面色突变,大喝道:“人呢?……”
  赵文先是一惊,只因他在顶头上司的淫威之下,早已吓破了胆子,但一旦发觉舵主的问话后,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在这里呢!那小子不谙水性,他跳入江中后定然喝了不少江水,昏迷过去了,此刻仍自未醒,属下将他放在一个大石之后。”
  当先绕过大石,倏然抬手一指,但他一看之下,抬起的手臂,竟再也收不回来了!
  原来大石之后,却是空无人影,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那人面色再次大变,厉喝一声,道:“人呢?”
  举起右手,“啪!”的一声击在赵文面颊之上。
  赵文被打得一个踉跄,几乎冲下凸崖,摔入滚渡江流中去。
  突然之间,一声冷喝,却自他们身后响起,随之一人沉声说道:“找人么?在下便是!”
  那舵主和赵文齐地凛然一惊,霍地一转身形,举目看去,只见三尺以外,正自站着一个神威逼人的少年,他虽是衣履尽湿,但俊朗丰姿却丝毫不减,原来正是罗雁秋。
  赵文脸上的惊骇神色,又转诧异,大声问道:“你……你……又活了么?”
  罗雁秋沉声说道:“本少爷本来就没有死!”
  原来罗雁秋在跳船落水之后,便立刻发觉了自己的鲁莽,立刻闭住了呼吸,江水虽然汹涌,但无一滴进入他腹中,那船家赵文将他救起后,他仍是暂时装作昏迷,只因他近年来江湖阅历大增,对世人的看法也有了警惕,是以想看看那船家是否真的见义勇为,搭救自己,哪知刚上岸不久,便听到了那舵主的冷冷声音。
  赵文这时已渐渐放下心来,一笑说道:“没死更好!”
  他微微一顿,一指那身着水衣水靠的精壮汉子,大声说道:“这位便是咱们雪山派,地虎堂下,长江分舵的舵主‘混江龙’吴——”
  罗雁秋心中暗忖:我差一点又落到雪山派手里!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屹立在那里。
  那外号称做混江龙之人,冷哼一声,打断赵文的未完之言,沉声说道:“本舵主的名讳,也是你能说的!”
  赵文面色一变,嗫嚅地道:“属下不敢!属下之意,原只是想指出舵主的大名来吓吓这小子。”
  混江龙被赵文一捧,果然状甚得意,嘿嘿一阵阴笑,道:“本舵主姓吴名气。”
  罗雁秋听他报出名字,不禁哈哈一笑,说道:“你没有气么?但少爷我被你们暗做手脚,早已气昏了!”
  混江龙吴气大喝一声,道:“好小子!居然敢对大爷调侃起来了!”双拳立出,带起虎虎风声,一击面门,一奔小腹,拳势竟也迅辣至极。
  罗雁秋朗笑一声,一闪让开,说道:“若在水中,少爷我也许不是你的敌手,但在陆地上你却差得远了,还是找几个有头有脸的来,联手和我打一架,不然你们未免太吃亏了,是不是?”
  只听一声霹雳般大喝,夹着一阵杂乱的蹄声,遥遥传来,一人沉声说道:“在这里!”
  混江龙吴气大喜说道:“来了!”
  五骑人马犹如一阵狂飚般汹涌卷到,混江龙吴气急步迎了上去,赵文却早扑跪在地,来者想必都是雪山派的重要人物。
  罗雁秋闪目看去,一见五人果然俱都认识,为首之人,正是雪山派中内三堂玉皇堂堂主,百步凌波谭玉笙,身后随着太白堂堂主七星掌袁广杰,紫虚道人师弟独行尊者康泰,三弟子追魂手魏英及加盟雪山派的山东崂山灵水崖六指仙翁白元化。
  五人翻身下马,罗雁秋朗声一笑,说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罗某今晚在此和各位相遇,只是在下不解,贵派掌门谈笑书生既与在下约好,务必走一趟大雪山,了结一切恩怨,不知你们为何又在江中暗施诡计?……”
  谭玉笙一拂胸前长髯,纵声大笑道:“贵掌门?老夫便是雪山派掌门!”
  罗雁秋微微一愕,但瞬即恍然大悟,他猜想定是这五人对谈笑书生诸葛胆继任雪山派掌门,心中不服,是以相偕他去,以致闹出双包案来,同时他这才了解诸葛胆暗中拉拢西域密宗的苦衷,此时此刻,竟替诸葛胆抱起不平来,当下冷笑一声,说道:“原来你们五人俱是雪山派叛徒……”
  只听一声震天大喝,道:“住口!就是那诸葛胆和你这小狗又岂非东海三侠的叛徒,何况他暗中和玄阴叟老怪物密谋,将我师兄害死,然后却连玄阴叟也难逃噩运,他岂止是叛徒,简直禽兽不如!”
  说话之人,却是独行尊者康泰。
  七星掌袁广杰阴阴一笑,冷冷说道:“康老二,哪来的工夫和这小狗多费唇舌!”
  他语声一顿,沉声说道:“老夫等早在这大江南北布下天罗地网,就是再放你跑,你也跑不到哪里去,还是快点自己动手,免得老夫等多费手脚!”
  罗雁秋朗声一笑,双掌一分,闪电般劈出五掌,各击对方五人面门,大声叫道:“动手就动手,你们小心接着了!”
  那五人老大不堪,自恃功力深厚,哪把罗雁秋放在心上,一见他掌势虽疾,但看上去却似轻飘飘的毫无力道,冷笑一声,沉声喝道:“小狗找死!”
  五人竟自屹立原地不动,各出右掌迎上。
  只听一阵拳掌相击之声,有如连珠闷雷,震人耳鼓,同时传来五声闷哼,罗雁秋屹立原地不动,谭玉笙等五人却各自被震得“蹬!蹬!”退后两步!
  这五人尽管十分狂傲,但也惊骇得一时之间,怔在当地,他们自与诸葛胆闹翻后,俱都深入中原,是以并不知道罗雁秋的功力进境。
  罗雁秋精眸闪闪,冷笑一声,说道:“你们是自己动手,还是叫我多费手脚?”
  他话声甫落,只听两声“扑通”落水之声,回头一看,原来那混江龙吴气和赵文早都吓得跳入江中。
  罗雁秋哈哈一笑道:“你们若敢跳入江中,少爷今晚就一并放你们逃生。”
  独行尊者康泰双目尽赤,大声道:“真的么?”身形依然丝毫未动。
  罗雁秋一笑说道:“自然是真的……”
  五声大喝响起,十只手掌同时翻飞,掌势未到,掌风已至,力道之强猛,当真武林罕见。
  原来他们五人在一惊之后,早已交换了眼色,各自运集功力,企图联手一击而中,康泰说话,仅在分散罗雁秋的注意力。
  罗雁秋纵然功力深厚,也似难当这五位顶尖高手的合力一击,他们五人也料定罗雁秋必定不会硬接硬拼。
  岂知罗雁秋也是艺高胆大,而且凸崖之下,即是滚滚长江,无形中已截断了他的退路。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想起那吴气、赵文跃入江中,定是要张网捕鱼等着活捉他,于是冷笑一声,全身功力尽贯双掌,呼呼五声,竟自分向五人掌势迎去!
  拳掌接触,又是闷雷般五声连响,罗雁秋身子一震,凌空翻了三个筋斗,仍自跃落在凸崖之上。
  那五人也“蹬!蹬!”连退三步。
  但他们一退却上,身如飘风,或拳或掌,齐向立足未稳的罗雁秋攻去,掌风、拳影,风声“呼呼”,的是惊人!
  罗雁秋狂笑两声,说道:“你们难道不死不休么?”
  六指仙翁白元化哈哈一笑道:“不死不休的,今晚只怕惟你一人了!”
  他说话之间,已暗自运起五鬼阴风掌,原来他仍然怀恨着两年前崂山灵水崖和武当山七星峰之事,他曾分别受挫于江南神乞尚乾露及南天叟手下,但却都是由罗雁秋而引起。
  白元化语声未落,罗雁秋已朗笑一声道:“废话少说,你们各接我一招试试!”
  霎那之间,但见他双手忽拳忽掌,招式忽刚忽柔,掌影拳风漫天飞舞,一瞬间便已向五人各攻出一招,那五招真似同时施出,同时攻到。
  这五招当中,有东海三侠的绝学,有玄阴叟苍古虚的奇招,更包含了百妙秘笈上所载的功夫,这五人虽然俱是当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也看不出这些招式的出处。
  他们尽管奇疑心惊,但也各出了一招。
  六指仙翁白元化这一招是蓄势而发,他的掌势首先和罗雁秋的手掌接触,但听“砰!”的一声,白元化顿觉如跌入冰窖之中,全身一阵颤抖,一声未出,已自萎顿倒了下去,一个身子滚下凸崖,跌入长江之中,半晌之后,方自下面传来一声“扑通”落水声响。
  他虽然未死在崂山灵水崖上,但此处却也有崖有水,倒也死可瞑目了!
  原来罗雁秋随玄阴叟苍古虚所练的功力,纯系阴柔功夫,而他的任督二脉亦是玄阴叟以阴柔功力打通,是以体内蕴含的尽是阴柔之力,白元化的五鬼阴风掌一旦和罗雁秋手掌接触,便也引发了他的玄阴九柔神功。
  自己的五鬼阴风掌恰被人收为己用,因此他便如挨了罗雁秋和自己的合力一击,是以当场死去。
  其他四人掌势一和罗雁秋接触,身形一颤,同被震退数步。
  罗雁秋见这五人和自己俱无深仇大怨,但此刻却生似硬要杀了自己,方才甘心,心中早已怒火上涌,手下再不留情,大喝一声,掌势又变,招式不但奇诡,拳风更是猛烈,施展的全是百妙秘笈上不传之秘。
  百步凌波谭玉笙等的武功虽是兼擅各家之长,但却也无法破解罗雁秋强猛而奇诡的招式,追魂手魏英功力最弱,二十招过后,被罗雁秋一拳逼下崖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呼,独行尊者康泰背后着着实实挨了罗雁秋一掌,他“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气绝倒地。
  七星掌袁广杰冷笑一声,冷冷说道:“好个心狠手辣的小狗!你功力虽不弱,但尚还不是本堂主的敌手!”
  他口中虽如此说,但声音却已有些颤抖,只因他心里早感恐惧了!
  罗雁秋朗笑一声,说道:“那你尽管拿出压箱底的功夫试试!”
  他只觉得这七星掌袁广杰的武功、为人,俱都十分阴沉,富于心机,绝不是光明正大的人物,暗道一声:我也用阴软的功力,将你成全算了吧!
  果然运起玄阴九柔神功,一掌无声无息地拍出,但口中却大叫道:“袁广杰,你可听说过‘玄阴九柔神功’?”
  七星掌袁广杰大吃一惊,此刻他纵然有八星掌,也已挽救不了他的性命!
  他身躯一阵颤抖后,也步着六指仙翁白元化的后尘,缩成一团,直向岩下江中滚去。
  百步凌波谭玉笙大喝一声,道:“小狗!本掌门给你拼了!”
  他翻腕拔出背后的松纹古铜剑,右手一振,划起一道耀眼的寒芒,迳向罗雁秋劈去。
  凸岩之下,突然响起一声干笑,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以帮主之尊,还用得着和他拼么?”
  好熟的声音,好熟的人影,罗雁秋闪目一看,正是那跳入江中,去而复返的混江龙吴气。
  谭玉笙闻言后,果然硬生生的将宝剑收回,方自微微一怔,却已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人。
  罗雁秋也看见了那个人,却不认识他,但他的目光一垂,不禁赫地大吃一惊,大声喝道:“呔!你手中抱的是谁?”
  那人冷笑一声,冷冷说道:“是我在江中救起的人,连我自己也不知他是谁,救人难道还要问清他的姓名才救么?”
  罗雁秋呆了一呆,尴尬一笑,缓缓说道:“在下所乘的船上,也有人落在江中的,在下可以看看兄台所救的人是谁么?”
  混江龙吴气哈哈一笑,抢着说道:“自然可以。”
  他突又面色一沉,沉声向那人说道:“取下给他罩在身上的长袍,让此人看个清楚!”
  罗雁秋闻言,不自主地又向前跨了两步,罩袍除去,赫然露出一个身着粉红罗衣的少女,但她身上的罗衣,却在胸前、胯下各破了两处,隐隐露出晶莹的肌肤来,他即使不看她的面目,也已知道定是那痴情的罗衣少女燕姑娘!
  他一见这少女这般的情景,立时之间,直得血气上涌,双眸尽赤,厉喝一声,道:“你们将她怎样了?”
  混江龙干笑两声,说道:“我们将她怎样了,你一看便知,难道还用说么?”
  罗雁秋见燕姑娘被那人抱在怀中,一动不动,不知是被点了穴道,还是死了?他虽对这痴情的少女,毫未动情,但见她落得这般光景,都是自己害的,不由悲愤填膺,大喝一声,道:“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双掌一分,左手拦腰横切怀抱燕姑娘的汉子,右手直击混江龙吴气,掌指间带起嘘嘘锐啸,竟比那惊涛劲风之声还要令人听得心惊!
  那怀抱燕姑娘的汉子,冷笑了一声,随手将那少女的娇躯,迎了上去,冷冷地说道:“她反正快死了,就拜托你成全了她吧!”
  罗雁秋的心下一凛,硬生生的将掌势收了回来,同时响起了混江龙吴气的声音,说道:“属下不是这小子的敌手,请掌门将他宰了。”
  他似是早已有备,身形一闪让过。
  百步凌波谭玉笙冷哼了一声,双掌蓄力,疾然向罗雁秋右掌迎去。
  三掌相接,爆起一声砰然大响,谭玉笙蹬蹬退后两步,罗雁秋身形一晃,脚步半寸未移。
  须知谭玉笙见所率高手尽死,早存了拼命之心,已然归鞘的松纹古剑又已拨出,一声不响,疾振右腕,幻出一片剑影,向罗雁秋头顶罩去。
  他两番含怒用剑,想来定是已忘记罗雁秋白霜剑的厉害了,但见一道白光,如贯日长虹,经天而起,只听“哧!”的一声,两条人影乍合急分,随之响起了一声大喝,说道:“气死老夫了!”
  罗雁秋以白霜剑削断谭玉笙的松纹古剑后,正自凝神戒备,准备他再次出手一击,却见眼前冲起一道血影,接着噗通一声,百步凌波谭玉笙一个高大的身子,已然躺卧血泊里。
  原来谭玉笙一再受挫,又是在两个属下面前,早已羞愧得无地自容,一时情急之下,竟动了轻生之念,以手中的半截断剑,了此一生。
  罗雁秋不禁微微一怔,轻轻一叹,回头看时,眼前早消失了混江龙吴气和那汉子的影子。
  燕姑娘的娇躯安静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罗雁秋目中泪光闪动,悲呼一声,道:“燕姑娘!是我害了你!”
  忽听一声狂笑自岩上响起,人未到已自厉声喝道:“罗雁秋!你已害了她的一生,难道现在才知道害了她么?”
  但见白影一闪,罗雁秋身前已站着个白衣少年,正是那燕姑娘的表兄,复姓太史的白衣少年。
  只见他儒巾已去,露出一头蓬乱,但却黑得发亮的头发,一袭长衫尽湿,紧紧的裹着他纤长的躯体,罗雁秋目光一落在他的胸前,不禁栗然的一惊,蹬蹬接连后退了两步!
  那白衣少年冷笑一声,大声叫道:“罗雁秋你可是想跑么?”
  罗雁秋目光一垂,沉声说道:“在下为什么要跑!”
  白衣少年又自大叫道:“那么,你是害怕了么?”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天下之间,绝无使罗某可怕之人,可怕之事。”
  白衣少年大叫道:“你这话可是真的么?”
  罗雁秋眸光依然低垂,依然沉声说道:“自是真的!”
  白衣少年倏然跨前两步,厉声喝道:“那你为什么不敢抬起头来看我?”
  罗雁秋也是厉声喝道:“我为什么不敢?”
  他低垂着的头倏然抬起,双目笔直的盯注在白衣少年的脸上,只见他俊目含威,令人不可逼视,星目清澈,犹如晨星朗月,散发着圣洁的光辉,他抬起的目光,不由再度低垂下去,在低垂之时,再度看到了他那被湿衣紧裹的身躯,纤细玲珑,犹胜女子,而凸出的胸前,却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他不禁惊呼一声,暗道:“莫非他还是个女子?难怪他们在一起时,那么毫无顺忌的亲暱!”
  忽听那白衣少年一声大喝,道:“罗雁秋你叫什么?”
  罗雁秋垂首答道:“我叫什么,还用得着你管?”
  白衣少年大怒道:“自然要管!”一顿又道:“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
  罗雁秋冷冷地说道:“只因我不愿看到你那个样子!”
  白衣少年朗朗一笑,朗声说道:“你真以为自己是美男子么?只是比起咱家来却还差得远哩!”
  罗雁秋霍地抬起头来,沉声说道:“你究竟是男人还是女子?”
  他说完之后,一双星眸,又在白衣少年身上疾快地打了一转。
  白衣少年也自低头在身上看了一眼,当他目光停留在胸前时,不禁惊叫起来,俊面上也顿时闪过一抹红晕,但瞬即又恢复了原有的从容镇静,大声说道:“是男是女,你自己看吧,其实男人女人,也无多大分别。”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男不男,女不女!”
  白衣少年大怒道:“你骂哪个,咱家就是个女子,你便怎说?”
  罗雁秋哈哈一笑道:“你若是个女子,便是个十足的野丫头,只怕一辈子找不到婆家!”
  白衣少女呆了一呆,突地大声说道:“天下之间好男子多得是,难道就你罗雁秋一人可嫁么?”
  她忽又大叫一声,道:“燕表妹,别装死啦!快来帮表姊对付他!”
  只听一声幽幽叹息,燕姑娘果然缓缓立了起来,她一抹蓬乱的云鬓,幽幽说道:“湘表姊,你若不来,你若不喊我,表妹我真想死了算啦!”
  白衣少女大笑说道:“傻丫头,别说傻话,你这肮脏货既未死,你为什么要死呢!”
  燕姑娘仍是愁眉不展,低低说道:“只因……只因……我发现……”
  白衣少女大声截住她的话道:“燕表妹,你发现什么啦?若是在我未来之时,这小子有什么冒犯于你,由表姊我来教训……”
  她语声突顿,目光落在燕姑娘肚前罗衫破裂之处,纤手一指,大声说道:“那可是他撕的么?”
  燕姑娘娇笑一声,低低说道:“这是我自己撕的。”
  白衣少女微微一怔,忽又大笑说道:“咱家明白了!唉!你这丫头也太心急啦!”
  燕姑娘娇靥一红,吃吃说道:“湘表姊,你……你胡说些什么?”
  她面容一整,缓缓又道:“小妹跳入江中之后,方要闭住穴道,停止呼吸,突有一条小鱼自领口钻了进来,把人弄得奇痒,难受死啦!我情急之下,便撕破一个洞,让那鱼兄游出来,然后便……”
  罗雁秋听得这才放下心来,哦了一声,喃喃地道:“原来她们都也会闭住穴道,停止呼吸!”
  白衣少女大声叫道:“难道就你知道装死,别人都是笨瓜么?”
  罗雁秋微微一笑,不再答话。
  白衣少女面色一整,沉声向罗雁秋道:“没事啦!跟咱家走吧!”
  罗雁秋抬头四下展望了一下如漆的夜色,一笑说道:“既然没事了,咱们就再见啦!”语毕大步离去。
  白衣少女身形一跃,挡住了罗雁秋的去路,朗声说道:“你认为我太史潇湘这么好说话么?”
  罗雁秋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你叫太史潇湘么?名字我记下啦!”
  太史潇湘冷笑一声,说道:“谁叫你记下我的名字,她叫赵紫燕,你还是记牢她好啦!”
  罗雁秋存心想气一气这娇纵已惯,目空一切的少女,嘻嘻一笑道:“她为什么不叫赵飞燕呀?她若叫赵飞燕,你倒可叫太史玉环呢!”
  太史潇湘直气得娇靥变色,大声说道:“你可是觉得咱家胖么?”目光不由往自己身上瞟了一眼。
  罗雁秋哈哈一笑道:“不胖!不胖!在下告辞了!”
  赵紫燕却也娇叱一声,展动身形,一跃挡在罗雁秋身前,变色说道:“我又瘦在哪里?你说!你说!”
  罗雁秋直弄得啼笑皆非,他原是说了一句戏言,想调侃一下太史潇湘,却不料无意间也得罪了赵紫燕,原未想到女孩子对他人的批评,竟是那般在意,当下尴尬一笑,淡然说道:“在下只是说玩笑话,两位姑娘若是认真,就算在下没说好了。”
  太史潇湘闪动着一双星眸,一笑说道:“那么简单么?”一顿又道:“你叫咱家一声姊姊,叫燕表妹一声妹子,咱家就饶了你的无心之罪!”
  罗雁秋剑眉一皱,终于哈哈一笑道:“叫你们一声姊姊妹妹,在下不算吃了什么亏,而你们也不会因此占了什么便宜。”
  他口中虽是如此说,却终于不好意思叫出来。
  太史潇湘朗声一笑,大声说道:“叫呀……”
  罗雁秋话既出口,再也不便反悔,大声叫道:“妹妹!姊姊!”
  太史潇湘哈哈笑道:“长幼有序,哪有先叫妹妹,后叫姊姊的,看来你毕竟对燕妹妹亲些!”
  赵紫燕也不禁芳心窃喜,须知在爱恋中的情侣,即使对方是毫无意识的言笑动作,也会被认为是含有深长的意义。唉,陷入情网中的人,有几个是理智冷静的呢?
  突听一声幽幽叹息,发自黝黯的岩下,太史潇湘大喝一声道:“什么人?”
  岂知那声叹息方罢,随之是一声充满哀怨的娇柔话语,说道:“姊姊!你看他真的叫出口来了!”
  另一个女子声音冷哼一声,怒道:“轻薄无耻,想不到他竟堕落成这个样子了!”
  话声甫落,岩顶上倏又出现了两个玄衣女子,其中一人厉声娇叱道:“姊姊妹妹都在这里,不知你还认不认识?”
  罗雁秋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原来这两个黑衣女子正是在江上所遇的胞姊寒瑛和义妹余栖霞,他眼看年余不见的胞姊和命运凄苦的义妹,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一时之间,竟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罗寒瑛冷笑一声,道:“我早知道你不认识我们,哼!果然不错,竟真的连一声姊姊妹妹也不愿叫了!”
  太史潇湘大笑一声,插口说道:“你们倒有自知之明,他既不认你们,你们何不跳江自尽算了……”
  她话未说完,罗雁秋大喝一声,道:“住口!”
  随即激动地大叫道:“姊姊!妹妹!我只当你们已在江中淹死……”
  罗寒瑛面色一沉,道:“可惜我们没有淹死,被人救起来了!”
  罗雁秋长吁一声,道:“谢天谢地!”星目中早已汩汩流下泪来。
  尽管是“丈夫有泪不轻弹”,那不过是“只因未到伤心处”而已,罗雁秋幼失怙恃,茫茫人寰,就只姊姊这一个亲人,此时虽因太史潇湘、赵紫燕等在场,他也难压抑心中的哀伤。
  罗寒瑛故作严厉,也只是给余栖霞一些安慰而已,此刻一见罗雁秋流下泪,心中真是犹如刀割。
  忽听罗雁秋大叫一声,道:“姊姊!弟弟对不起你……”踉跄奔了过去。
  罗寒瑛的泪水顿如江河决堤,呜咽一声:“弟弟……”两人早已紧紧的抱在一起。
  姊弟两人流浪多年,终又相会一起,人世间当真再也没有比这更悲惨的际遇,两人至情的流露,连太史潇湘也看得呆了!
  余栖霞想起自己的怜仃孤苦,此时触景生情,更是泣不成声。
  顷刻之间,这江畔的凸岩之上,顿时弥漫着一片哀伤的气氛,连夜风江水,也似变成呜咽低泣。
  一抹清冷的新月,已从云层中挣扎着浮现出来,像是感叹这悲哀的人生!
  太史潇湘呆了一阵,觉得这悲惨的空气,要将她窒息,大叫一声道:“不要哭啦!你们再哭……再哭……”
  罗雁秋闻言大怒,他只觉得这女子非但太以任性狂妄,也太不知趣,转身大喝一声,道:“再哭怎么样?难道别人哭你也管得着么?”
  岂知太史潇湘非但未曾发怒,却反而轻轻一叹,轻轻说道:“你们再哭,连我也想哭了!”
  罗雁秋闻言一呆,他再未想到,这比男人还要坚强爽朗的女子,竟会突变温柔,竟也会说出这等坦率真诚的话来。
  罗寒瑛、余栖霞也都止住了哭声,将目光投在太史潇湘身上,她们此刻才注意到,这不男不女的女子,竟有惊人的美,和高贵而慑人的气质。
  太史潇湘羞涩的一笑,忽又大声说道:“你们看什么?难道我脸上长的有花么?”
  余栖霞悲叹身世,又觉自己和这两个女子比起来,犹如点星之与皓月,不禁轻叹一声,低低说道:“姊姊,妹妹要走了!”
  罗寒瑛大吃一惊,道:“妹妹!舅父他老人家既已仙去,何处还是你我的家?你要到……”
  她语声未完,罗雁秋已是骇然一惊,脱口说道:“舅父他老人家是何时仙去的?”
  罗寒瑛凄然一叹,缓缓说道:“舅父他老人家自徐州回到安徽舒城青凤集后,旧伤时有发作,年余前我们到达那里,舅父的病已是愈来愈重,终于在去年秋天去世,我们守孝三月后,便去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找萧大哥,打听你的下落……”
  罗雁秋身形猛地一震,急急说道:“萧大哥呢?他可是被人救上来了么?”
  罗寒瑛、余栖霞二人被人救上岸之后,便听到凸岩上罗雁秋和其他两个女子说话的声音,是以对铁书生萧俊落水的事,一时之间,已被抛到脑后了,此时听罗雁秋提起,齐都惊骇万分,同时啊呀一声,道:“萧大哥!他……”
  他们惊讶未完,凸岩上鬼魅似的又出现了一条人影,正是假扮的船家赵文,他嘿嘿一笑,右手一举,冷冷说道:“你们说的可是他么?”
  只见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顿时呈现众人面前,罗雁秋运集目力,在微弱的月光照射下看去,仍可清晰地辨认那脸部优美的轮廓,白皙的皮肤,赫然是一个英俊而熟悉的面孔!
  他不禁看得心胆俱裂,大喝一声道:“鼠辈,我萧大哥是被你杀死的么?”一式“飞鹰搏兔”,直向赵文扑去。
  赵文猛地一惊,惶声说道:“谁说他是我杀的?”
  他手中拿着的头颅,直向罗雁秋迎面掷来,身形却扑通一声,跃入江中。
  罗雁秋身形一缓,接过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匆忙中又看了一眼,直觉得这面孔太过熟悉,他狂吼一声:“大哥!”身形呼的跃起,也向江中跃去,口中兀自大喝道:“鼠辈哪里去?”
  又是扑通一声,但在那一声扑通过后,却见凸岩上又有四条人影,向江中跃了过去。
  罗雁秋见铁书生萧俊被害,固是兄弟情深,不能自已,而罗寒瑛等人却是心系罗雁秋的安危,她们纵然知道跳入江中,难逃一死,但也愿和他同死。
  生命对一个人来说,固然珍贵无比,但有时为着心爱的人,有价值的事,即使牺牲,亦在所不惜!
  在他们五人相继跃入江中,眼看即被滚滚江水吞噬,却自江心疾快地驶来一艘轻舟,一个人用一面鱼网,将他们一一捞起,那轻舟的船头上,赫然站着一个红衣妇人,正是太史潇湘的姑姑。
  红衣妇人鼻中冷冷哼了一声,轻蔑地说道:“我早知你们这些傻丫头,都会为这小子而死。”
  太史潇湘被救上船后,首先醒来,她惊咦了一声,长身而起,诧然说道:“姑姑!是你?”
  红衣妇人一笑,说道:“不错!是你姑姑,你这孩子虽一向目中无人,但对姑姑这着也应佩服得五体投地!”
  太史潇湘冷笑一声道:“真的?”她显然对这位姑姑,并不十分赏识。
  赵紫燕也起身坐了起来,娇呼一声,道:“娘……”一头栽到红衣妇人怀里,然后又自诧然问道:“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突见一个人影,自江水中向轻舟游来,方近舟边,红衣妇人左手一扬,冷冷的喝道:“去!”
  那人惨呼半声,果然逐流而去,此人正是假扮的舟子赵文。
  红衣妇人咯咯一笑,用手擦拭着赵紫燕脸上的水珠,得意地重复了一句:“怎么回事?你猜猜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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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21:26: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一五章  舟上巧遇

  太史潇湘轻轻一笑,轻轻说道:“姑姑,你不要故弄玄虚好么?”
  红衣妇人面色一变,沉声说道:“湘儿!你这话是说给姑姑听的?”
  太史潇湘嫣然一笑,纤手一指仍然躺在甲板上的罗雁秋等三人,淡淡说道:“姑姑,你可是已点了他们三人的穴道?但我要提醒你,其中一人是你的女婿,另外两人,也都是你的亲戚哩!”
  红衣妇人面色又是一变,太史潇湘又道:“姑姑,你在哪里弄来这么个头颅,我也觉得有些面熟?人说‘姜是老的辣’,真是一点不假,你不但利用了救你起来的一条船,而且还买通了一个去为你上岸送诱饵的傻子,现在不费吹灰之力,竟都落在你的手上了,只是你这方法,也未免太冒险了些,要是他认清这头颅后,不跟着跳下水来追呢?”
  红衣妇人大笑两声,说道:“湘儿,你仔细看看,仔细想想,看看在哪里见过这厮,你若是想不起他是谁来,别人说你记性好,都是枉自赞美了。”
  太史潇湘果然走近罗雁秋身前,那颗头颅仍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她俯身仔细一看,赫地大吃一惊,大声说道:“他不是谈笑书生诸葛胆么?”
  红衣妇人一笑说道:“你果然看得不错,这正是诸葛胆的项上人头,被我刚才割下来的,咱们此刻所乘的这艘船,也是他的呢!”
  原来谈笑书生诸葛胆,在太史潇湘和罗雁秋离开马梦铭那间密室后,果然发觉身中剧毒,但奇怪的是一个时辰之后,毒力自解,于是和杜月娟匆匆离开。凌雪红和琼儿,见他毕竟是罗雁秋的师兄,自然不会对他加害,而马梦铭也因仲孙仪已然属他,密宗掌门之位在握,也未再对他们留难,一场紧张而复杂的聚会,竟如轻烟般消散。
  谈笑书生诸葛胆本待立即返回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不料行至中途,即得到百步凌波谭玉笙等人叛离的消息,于是乃决定买舟沿长江而下,准备追捕叛徒,但无巧不巧,船近汉口江面,竟自碰上了落水的红衣妇人,随之将她救起,但结果却招惹来杀身之祸,他这番遭遇,自然皆是早种前因,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而已。
  此时,赵紫燕也听得睁大眼睛,大感惊奇,但使她最最关心的却是仍然被点上穴道,僵卧甲板上的罗雁秋,她轻轻一颦黛眉,低低说道:“娘!你能不能……”
  她话声未落,船身竟突地起了一阵震动,随之船尾上响起船家的一声惊呼道:“不好!船尾有人来了!”
  红衣妇人大吃一惊,厉叱一声道:“什么人!莫非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么?”
  她身形如一朵被狂风吹卷着的红云,直向船尾掠去!
  太史潇湘和赵紫燕经过一次教训,已然知道一只船的安危,全系于掌舵的船家,于是也齐都相继跃向船尾。
  但等他们到达船尾之时,已然失去了那掌舵船家的踪影,想来必是被人拖下水去。
  三人方自一怔,但听三声扑通落水之声,由船头响起,太史潇湘首先大吃一惊,道:“不好了!”急急飞掠了回去。
  果然船头甲板上,空无一人,她目光一垂,落在数丈外的江水之中,熹微的晨光之下,她清晰地看到了三个人影,正自逐流而去,当即大叫一声,道:“他们在那里!”
  红衣妇人和赵紫燕也相继跟去,赵紫燕痴痴呆呆地注视着江水,红衣妇人却紧紧地将爱女搂在怀里,诧然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的江面上隐隐现出一艘船影,船上响起一阵哈哈大笑,笑声甫落,一人大叫道:“臭婆娘,你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我小要饭的告诉你!”
  红衣妇人被骂得火冒三千丈,但却只得强自隐忍下去,咬牙切齿,不发一言,静候那自称“小要饭”的,继续说下去。
  岂知那艘船将罗雁秋等三人救起之后,便扬帆向下游驶去,船轻水急,顷刻便不见了影儿,那“小要饭”竟再未说下去。
  红衣妇人终于像爆发的火山一般,破口大骂道:“兔崽子!杀千刀的!以后老娘不把要饭的统统杀光,便再无法一出今天的这口恶气!”
  太史潇湘苦笑一声,皱眉说道:“姑姑!人家没凿翻我们的船,还算不错吧……”
  她话声未完,被红衣妇人紧紧搂抱在怀中的赵紫燕竟自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哀哀的哭声回荡于江水云天之间,她下面的话也无法再说下去。

  长江下游的一只轻舟上,坐着四男二女,也是一片哀哀哭声。
  半晌之后,一个衣履尽湿,剑眉星目的俊美少年,长叹一声,沉声说道:“五弟,两位贤妹,如今手足重逢,正应该高兴才是,莫再哭泣了,为今之计,便是先找到飞天鸽子周世叔,问出两位老人家的埋葬之处,至于杀害两位老人家的凶手……是……”他说至此,一叹而住。
  说话之人,正是铁书生萧俊。
  原来萧俊不仅是陆地英雄,抑且是水中能手,但他因被红衣妇人点上穴道,四肢不能动弹,落水之后,便只得随波逐流,也是事有凑巧,遇上了小乞侠诸坤和黑罗汉三宝和尚,所乘的小船,随将他救起。三人相见,恍如重逢梦中,自是说不出的欣喜,但他忽而想起,尚不知罗寒瑛和余栖霞的生死,随溯江而上,一查究竟,恰巧碰上罗雁秋等人自江岸凸岩上相继跃入江中,又被那红衣妇人一一捞起,他随即跃身入水,将红衣妇人吸引至船尾,再至船头将罗雁秋等推入水中,而小乞侠等早在下游数十丈外守候,然后一一救起。
  须知这几位小侠,平时相处,情逾骨肉,此刻一旦重逢,自然悲喜交集,而余栖霞见到师兄小乞侠诸坤,不禁想起在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后风月洞外兄妹慎谈的一幕,她饱经苦难身世凄凉,情感本就十分脆弱,此时再也按捺不下心中的哀伤,低呼了一声:“师兄!”首先哀哀痛哭了起来。
  余栖霞这一哭,更牵动了罗寒瑛的哀伤愁怀,相继哭泣,于是小乞侠诸坤、罗雁秋,自是难抑悲伤,而三宝和尚见众人都哭,他也大嘴咧了几咧,终于莫名其妙的也跟着大号大叫,尽管铁书生萧俊老成持重,头脑冷静,也不禁流下几滴英雄之泪!
  罗雁秋见铁书生萧俊在提到他父母仇人之时,竟然一叹而住,心知有异,当下止住哭声,诧然问道:“大哥,你可打听出小弟仇人的下落了么?”
  铁书生萧俊微一沉吟,正色说道:“五弟,你的仇人是谁,你可打听清楚了么?”
  罗雁秋顿时面现杀机,立显激动,大声说道:“追命阎罗马百武那厮,小弟时刻都想食他之肉,寝他的皮,怎会忘怀,难道还用得着打听么!”
  铁书生萧俊缓缓摇头,缓缓说道:“五弟,你错了!”
  “错了?”在场之人,同时愕然反问,齐地露出惊诧之容。
  铁书生萧俊沉声说道:“小兄数月前在贵州苗疆遇见一个叫混天魔王火金刚屠龙手的汉子,是苗疆三魔之一,他也曾参加衡山雁鸣峰寻仇,那厮被小兄杀得奄奄一息后,他竟自动将当年之事,详细说出,才知真正杀害伯父母的,是一个碧眼长髯,一身黑袍的道人!”
  罗雁秋大喝一声,顿足说道:“是碧眼神雕胡天衢!”
  罗寒瑛幽幽一叹,两行泪珠已滚滚而下,凄然说道:“碧眼神雕胡天衢将我带去山东崂山灵水崖,我早知其中定有蹊跷!萧大哥,那屠龙手是如何向你说的?”
  萧俊随将屠龙手口中述及当年的情形说了,然后又道:“若非碧眼神雕胡天衢,以追命阎罗那般人的武功,无一是伯父大人的敌手,他们纵然依仗人多,也不一定讨得到好处。”
  船舱中一片静寂,但静寂中却充满了难以宣泄的悲忿!
  轻舟漫无目的地顺流划行着……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金黄色的朝阳,注满了船舱。
  罗雁秋突地长身而起,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刚要迈动脚步,走向舱外,却又噗通一声,笔直的跪了下去,嘶声大叫道:“爹娘在上,孩儿这几年身遭命运捉弄,以致大仇未报,孩儿当天发誓,若不能在三年之内将胡天衢、马百武等人的首级,祭奠在二老灵前,便是愧为人子,便要立刻自尽,了此余生!”
  他呼叫完之后,额上汗珠混和着泪水滚滚滴下,此情此景,就是铁石之人见了,也要一挥同情之泪!
  小乞侠诸坤和黑罗汉三宝和尚,此时不知罗雁秋丧失记忆的一段经过,但他们一见了罗雁秋之后,那一段不快的往事却也如云烟般消失。
  罗雁秋祷告方罢,举袖一抹汗水泪痕,心中早作了决定,湛湛星目,环扫了众人一眼,却向黑罗汉三宝和尚说道:“三宝兄弟,你可带的有换洗衣服,我此刻觉得冷得很!”
  他说完之后,连打了两个冷颤!
  皆因在船上之人,除了小乞侠诸坤和三宝和尚外,俱都落水数次,衣履早湿,所带衣物,又皆逐流而去,此时三宝和尚闻言,连忙说道:“有……有……”
  他突地一顿而住,一蹙眉头后,又自尴尬笑道:“只是……只是我小和尚带的,尽是些袈裟,罗兄弟,你怎能穿?”
  小乞侠诸坤双眼一瞪,怒声喝道:“小和尚,你在讲什么废话,可是不愿么?罗兄弟穿一下,等衣服干了,就会再还你,难道真的会当了和尚不成?”
  他倒不是怕三宝和尚不借,却怕三宝和尚如此一说后,罗雁秋真的不借,是以说出来这番话。
  黑罗汉呲牙一笑,连连称是,急急打开包裹,取出一套僧衣。
  铁书生萧俊一笑说道:“咱们暂时到甲板上回避一下,看三宝兄弟所带的衣服不少,等会也不妨都当出家和尚哩!”
  众人一齐出了船舱,走上甲板,罗雁秋随手关上舱门。
  舱外甲板上诸人,随意眺望着晨间的江上景色,不知不觉,已过去了盏茶时光。
  顿饭时光又已过去,但仍不见罗雁秋出来!
  铁书生萧俊剑眉微皱,反身急呼了一声:“五弟!五弟!”但却不闻回声。
  萧俊立时面色大变,大喝一声:“不好!”一掌推向舱门!
  舱门霍然而开,一眼望去,舱中却是空无一人。
  此时罗寒瑛等也都跟进舱来,见失去罗雁秋的踪迹,一见三宝和尚那件僧衣仍然放在那里,便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定然只身他去了。
  但他又不通水性,是如何走的呢?
  舱内之人俱都没了主意,罗寒瑛和余栖霞两人同时放声大哭起来。
  铁书生萧俊满面肃穆,低声向小乞侠诸坤道:“诸兄弟,好好照顾两位姑娘!”
  他嗖地一声跃向舱外,噗地落入水里,他知道罗雁秋定然闭住呼吸,随波而去,是以时机决不可失,只好以他精湛的水底技艺,迅快追着罗雁秋将之救起。
  果然在游出数丈后,在浪涌波涛中,载沉载浮着一点影子,但刺目的朝阳,和遥远的距离,他尚无法分辨那是否就是要找的人。
  就在此时,船上已响起小乞侠诸坤的大叫,道:“萧大哥,快回来,看罗兄弟的……”
  一个浪头,恰巧撞向他的耳际,下面的话却未听清,他大吃一惊,心头如遭雷击,急忙游近船边,跃上船去,顿声说道:“五弟在哪里?”
  黑罗汉三宝和尚在舱内大叫道:“在这里!”
  此时铁书生萧俊的虎目中,竟汩汩流下泪来,显见他方寸已乱,一边大步走向舱中,一边大叫道:“五弟!五弟!你……”
  他一扫小乞侠诸坤和黑罗汉三宝和尚,大怒说道:“在哪里?”
  原来他一进舱中,仍是未见罗雁秋的影子。
  黑罗汉三宝和尚用手一指船板之上,说道:“这里有罗兄弟留下的几行字迹!”
  铁书生萧俊只以为他们发现了罗雁秋的尸体,此刻略略放下心来,急急俯下身去,只见那字迹是以手指贯注内力写的。
  “小弟不辞而别,因只身寻仇,行动较为隐秘,故请谅之。
  瑛姊、霞妹均请大哥妥为照料,未来三年内,吾等约定每年中秋之夜,在衡山雁鸣峰巅一聚。”
  铁书生萧俊看完之后,长叹了一声,说道:“好倔强的脾气,他只身而去,哪里是为了行动的隐秘,只是不愿我等对他复仇之事,尽力而已!”

  江水滚滚地流着。
  时近中午。
  一艘三桅大船之上,一间华丽无比的船舱里,锦榻上正半倚半卧着一个身着华服颔下无须的中年人!
  锦榻之下,却蜷伏着一个衣履尽湿,昏迷不醒的少年。
  那华服中年人突地坐起身来,伸手在那少年背后一拍,嘿嘿干笑两声,说道:“罗雁秋!你还认得我么?”
  那蜷伏地上的少年如梦方醒一般,微微一怔,茫然摇头道:“请恕在下眼拙,不知与阁下在何处见过,在下一时之间,想他不起。”
  他缓缓挺身站起,抱拳为礼,恭谨地说道:“在下不慎落水,多谢阁下盛情搭救……”
  那华服中年人嘿嘿一笑,打断罗雁秋的话道:“盛情搭救?嘿嘿!不敢当,不敢当!”他语声突顿,目现奇光,沉声说道:“罗雁秋,抬起头来,你且仔细看看,是否认得老夫!”
  罗雁秋听得心神一震,他未看那人,便觉得这声音已是十分熟悉,于是霍地抬起头来,闪动精光灼灼的星眸,足足注视了盏茶工夫,又自摇头说道:“阁下的声音与两只眼睛,虽颇像一人,但……”
  华服中年人突地哈哈一笑,沉声说道:“好!好!像什么人?快说!”
  罗雁秋见这华服中年人如此态度,甚是不悦,但他毕竟是被人家自江中救起,于是仍然和声说道:“阁下的语音眼神,颇像碧眼神雕胡天衢,不过……”
  华服中年人一跃而起,大笑说道:“老夫正是碧眼神雕胡天衢!”
  罗雁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一时竟然怔在当地。
  半晌之后,他方自诧然说道:“不会吧?碧眼神雕胡天衢,碧眼长髯,道家打扮,但阁下……阁下休要开此玩笑了!”
  华眼中年人嘿嘿一笑,道:“你不相信么?老夫的长髯不能剃掉?道士不能还俗么?”
  罗雁秋道:“自然可以,阁下若是碧眼神雕胡天衢,道士尽可不当,胡子剃掉岂非可惜?”
  华服中年人目中顿时射出碧惨惨的光芒,恨恨地说道:“当然可惜,可恨那老怪物……”
  船舱垂帘一启,走进一个渔人打扮,手持包袱的老者,那老者甫入舱内,便自大笑说道:“好消息!好消息,咱们可结束这数月来的水上生涯,上岸畅游一番了。”
  他一眼看见罗雁秋,不禁微微一怔。
  华服中年人大声说道:“什么消息,快说!”
  那老者一笑说道:“玄阴叟苍古虚那老怪物,已被谈笑书生诸葛胆杀死!自此以后,咱们再无顾虑,再不必躲躲藏藏的了!”
  华眼中年人面色一整,沉声说道:“真的么?”
  那老者突地嘿嘿一笑,状至得意,说道:“自是真的!”
  华服中年人仰天狂笑,说道:“那倒真是好消息,我们真该庆祝一番。”
  他双手一拍,里舱垂帘启处,姗姗地走出两个彩衣女子,华服中年人大声说道:“奏乐,摆酒!”
  两个彩衣女子便又姗姗而去。
  那老者嘿嘿一笑,又换了一种阴森的口气,说道:“这里还有更好的消息哩!”举手扬扬那个圆圆的包袱。
  华服中年人大笑说道:“是金银财宝么?那个本人多的是,你一向在荒山野岭之中,定是没见过多少银钱,无怪也把它当作是一个好消息!”
  那老者嘿嘿干笑两声,举手往脸上一抹,赫然露出一个满面麻子,奇丑无比的面孔!
  罗雁秋听到他们谈到玄阴叟苍古虚之死,心中已动了疑念,此时一见那老者竟是戴着人皮面具,当即大喝一声,道:“是你!”
  那奇丑怪人嘿嘿一笑,道:“罗雁秋,你没想到会在此碰到我老米吧?”此人赫然竟是赤煞仙米灵。
  华眼中年人又自大笑说道:“你还怀疑我这碧眼神雕是假冒的么?”
  罗雁秋凄厉的大笑两声,嘶声说道:“好!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胡天衢,少爷正要找你!”
  胡天衢嘿的一声,冷冷说道:“找我报你父母之仇么?”
  罗雁秋沉声道:“正是!”
  胡天衢哂然一笑,说道:“可是我也有恩于你,我一次救你,两次救了你姊姊,昨天夜里,若非是我,你姊姊和另一个女子,早已葬身江底!”
  罗雁秋不禁一呆,暗忖道:姊姊和霞妹妹原来是被这厮救起,怎的姊姊却未提及?
  碧眼神雕胡天衢似已看透他心中所思,缓缓说道:“但我并未让你姊姊知道是我救起,便悄悄将她送上岸去……”
  赤煞仙米灵嘿嘿干笑两声,说道:“你们这笔债慢慢清算,先看看我这包袱中的东西。”
  他早将包袱解开,右手一抖,赫然竟是一颗白惨惨的人头,滚解当地,随即阴阴说道:“你们两位可都认识,要不要我引见引见?”
  罗雁秋和胡天衢一惊之下,齐都闪目看去,赫然竟是谈笑书生诸葛胆!
  碧眼神雕胡天衢拍手大叫道:“好本事,老米,哪里弄来的?”
  米灵嘿嘿笑道:“在江中捡来的!”
  罗雁秋却不知他昨夜在江干看到的那颗人头,便是谈笑书生诸葛胆的,不禁暗暗吃惊。
  胡天衢又自大声说道:“好运气,我昨晚便知诸葛胆来到这里,而且还得到一件东西,却不料他遇上的敌人如此扎手,这样快便死了,嘿嘿!如今四喜临门,咱们倒真该好好庆祝一番哩!”
  赤煞仙米灵诧然道:“哪四喜?”
  胡天衢神秘地一笑,道:“等下便知。”他随叫一个小鬟把诸葛胆的头颅收起,并低低吩咐了几句。
  此时隔舱的乐声已起,两个彩衣女子端菜捧酒,已然摆好了一桌酒席。
  胡天衢首先入座,赤煞仙米灵尚未入座,便已撕下鸡腿大嚼,罗雁秋面对着杀父仇人,恨不得一掌将他劈死,不过他半日一夜未进饮食,也实在饥火大炽,于是一言不发,坐下便吃!
  片刻之间,罗雁秋便已吃得酒足饭饱,他抹了抹嘴角,长身站起。
  胡天衢嘿嘿一笑道:“这么快便吃饱了么?”
  罗雁秋道:“不吃饱我还客气?”
  俗语说:人是铁,饭是钢。罗雁秋但觉此时精神勃发,内力充足,纵然是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联手对付他,也是毫不足惧,他已立定主意,再也不能放过这杀害父母的仇人了。
  胡天衢仍是高据首位,细细品尝,像是从未吃过这般好的酒菜,又似全不将罗雁秋放在眼中似的,嘿嘿一笑道:“吃饱了,准备干什么?”
  罗雁秋顿时热血沸腾,大喝一声道:“等你也吃喝饱了,便随我去一趟衡山雁鸣峰。”
  胡天衢大笑说道:“好!”
  他突地推杯掷筷,长身而起,说道:“这就要走么?”
  罗雁秋微微一怔,说道:“愈快愈好!”
  胡天衢双掌互击,发出“啪啪!”两响,隔舱乐声急止,舱外忽然走进两名华服壮汉,肃立一旁,听候差遣。
  胡天衢看也不看两人一眼,沉声说道:“转驶武昌,准备靠岸。”
  两名华服壮汉喏喏连声,躬身退出。
  赤煞仙米灵这才吃完,他丑恶的脸上,也不自主地现出惊诧之容,说道:“老胡,你究竟耍的什么把戏!”
  胡天衢狂笑两声说道:“米兄,你可也有兴一游南岳衡山吗?”
  赤煞仙米灵怔了半晌,方自傻笑说道:“有兴!有兴!”
  罗雁秋见胡天衢毫不犹豫,便答应随自己往衡山一行,自己反倒惊疑起来,他暗中试一运气,只觉得百脉畅通,真气运行无阻,既未被点上任何一处穴道,又无中毒迹象。但他早准备好以不变应万变,当下大笑一声道:“胡天衢,看你今日所为,总还算条汉子……”
  胡天衢嘿嘿一笑,截断他的话道:“你可是觉得我没暗中加害于你么?嘿嘿!你把老夫看成什么人了!”
  赤煞仙米灵阴阴一笑,道:“对付这小子,还用得着暗做手脚么?合老夫两人之力,明打你又岂能是我们敌手?”
  罗雁秋剑眉一轩,朗声道:“那你们就试试看吧!”
  他当下凝神运气,蓄势以待。
  赤煞仙米震嘿嘿一笑,一掌向罗雁秋拍去。
  胡天衢却已返身倚卧在锦榻之上,似是毫无出手之意。
  罗雁秋看得心下大喜,不知他究竟如何打算,突然一个意念掠上心头,不禁暗自冷笑道:“你想坐山观虎斗,乘我筋疲力竭,再行出手么?哼!好如意的算盘!”
  他尚不知赤煞仙米灵是凌雪红的杀母仇人,而米灵和自己又无深仇大恨,是以并未存将他杀伤之心,当下仅施出七成功力,虚应故事。
  赤煞仙米灵却已施出全力,奇招迭出,但他尽管如此,又怎么占得了罗雁秋丝毫便宜?
  碧眼神雕胡天衢冷冷看着两人打斗,盏茶时间之后,他突地大笑说道:“罗雁秋,这样的功夫,也想叫我同你到衡山雁鸣峰去么?”
  罗雁秋少年气旺,冷哼一声,道:“你如不服气,便不妨出手试试!”
  他话未说完,拳掌之间,已自加到八成功力,赤煞仙米灵顿感不敌,招式上也大见散乱。
  胡天衢嘿嘿一笑道:“苍古虚那老怪物果然多传了你一点东西,但若说是我两人聊手之敌,却仍难令人相信。”
  罗雁秋朗笑一声,道:“事实自然会令你相信的!”掌势一变,施展的尽是百妙佛珠上的招术,当真奇诡已极,令人看得眼花撩乱。
  顿饭时间之后,赤煞仙米灵累得气喘吁吁,罗雁秋若想将他伤在掌下,便真如反掌折枝。
  但罗雁秋似已看穿胡天衢的阴谋,显然他是想利用自己将赤煞仙米灵除去。
  然而令他不解的是,在自己击败赤煞仙米灵之后,他却如何逃此劫运?他又如何对付自己?
  胡天衢突又嘿嘿一笑,坐直了身体,沉声说道:“住手!不要打了!”
  赤煞仙米灵当先收掌撤身,他抹了两把汗水,站在一旁,不停喘气。
  罗雁秋既是无意伤他,是以也立即停手,随朗声说道:“胡天衢,倘若你不服气,便尽可出手一试!”
  碧眼神雕胡天衢,冷笑一声,冷冷说道:“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却还未放在我的眼里!”
  罗雁秋闻言大怒,无声无息的一掌拍了过去。
  胡天衢一个“云中翻”,便已让过去,飘身下锦榻。
  罗雁秋这一招旨在逼他下床出手,是以未用全力,他疾快的收回掌势,冷冷说道:“出手吧!”
  他短短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似是再无胡天衢转圜的余地,岂知胡天衢却似成竹在胸,毫无惧意,大笑说道:“老夫不和你动手的!”
  罗雁秋大怒说道:“那么你要干什么?”
  胡天衢神秘地一笑,轻轻地说道:“老夫先给你引见一个人,你若和她打上一阵,能胜得了他一招半式,老夫便即刻随你去衡山雁鸣峰,但你若是不敢和他动手,不能胜得他一招半式,那你便随我到衡山雁鸣峰去。”
  罗雁秋自是听得大不服气,他自信当今武林人物,若是单打独斗,除东西双仙外,己鲜有他的敌手,随把剑眉一扬,忽听赤煞仙米灵插口说道:“老胡,你最后两句话,我怎地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胡天衢大笑两声,说道:“问得好!问得好!”
  他突地语声一顿,转向罗雁秋轻轻问道:“你听得懂么?小伙子!”
  罗雁秋微微一怔,已自猜出胡天衢的意思,随即冷哼一声,道:“我罗某人,若是胜不了那人一招半式,便只怪我学艺不精,到时全凭你的处置,就是你挖个坑将我活埋,罗雁秋也会眉头不皱的跳下去!”
  胡天衢嘿嘿一笑,他好像愈来愈得意,说道:“真聪明,老夫正是这个意思,正是叫你给你爹娘陪葬去!”
  罗雁秋朗喝一声道:“少废话,快叫那个人出来,纵然他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罗雁秋又有何惧?”
  胡天衢干咳了一声,摇手说道:“别急!别急!等他出来时,希望你刚才答应的话,不要后悔才是!”
  他微微一顿,神秘地又道:“只怕等你见了那人,连手也举不起来哩!”
  罗雁秋听得心神一震,大喝一声道:“是谁?快说!”
  但碧眼神雕胡天衢却已不再理他,轻轻拍了三下手掌,隔舱垂帘一启,便已姗姗走来两个彩衣女子,胡天衢微微一笑,说道:“将隔舱中那位正在休息的女客请出来,就说她有一件意外的喜讯。”
  两个彩衣女子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胡天衢却又怡然自得的倚卧在锦榻上。
  罗雁秋一听说是个女子,便有说不出的焦急,星目一瞬不瞬,注视着通往隔舱的垂帘上。
  赤煞仙米灵对此显是毫无所知,丑恶的脸上满现好奇。
  片刻工夫,隔舱中已响起一阵迷乱的哭声,哭声凄惨,令人断肠,罗雁秋方自一怔,突见垂帘一启,首先走出那两个彩衣小鬟,两个彩衣小鬟之后,却是个穿着一身雪白丧服的女子!
  罗雁秋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大声叫道:“大嫂,原来是你!”
  这女子赫然竟是玄衣仙子杜月娟。
  只见她两眼已哭得甚是红肿,但却是矇矇眬眬的显然久睡方醒。原来昨夜那红衣妇人被诸葛胆救起,胡天衢的爪牙却乘一时混乱,用迷香将酣睡中的玄衣仙子杜月娟迷住,劫持到胡天衢的船上来。胡天衢身为道士多年,从未近过女色,但越是如此,那压抑已久的潜意识中,对女色的渴望越是强烈。他向闻玄衣仙子杜月娟乃是人间尤物,连谈笑书生诸葛胆尚且甘拜石榴裙下,他此刻获此良机,自然不肯放过。但他还未及春风一度,却已捉到了罗雁秋,紧接着又获知诸葛胆已死的消息,是以想作弄罗雁秋一番,因而便将仍在昏迷中的杜月娟,换上了一套白衣,她苏醒了之后,看到了诸葛胆的头颅,自然是哀痛欲绝,不过她听说,尚有一件令她极为惊喜之事,也不由不出来一看个究竟。
  须知一个人在伤心无助之时,遇见一个亲戚朋友,便是最大的慰籍,比起“他乡遇故知”的情景来,还要胜过几分。何况玄衣仙子杜月娟和罗雁秋又有一段不平凡的际遇,她此时一眼就看见罗雁秋,心中千百种滋味,纷至沓来,突地嘤咛一声,遥向他怀中扑去!
  此情此景,罗雁秋纵然欲避男女之嫌,纵然他是个铁石心肠的鲁男子,也是不便闪避。
  胡天衢倚卧锦榻之上,哈哈一笑,大声叫道:“‘飞燕投林’,这可算是第一招么?”
  罗雁秋心中猛地一震,这才想起方才议定之事,他虽情知受了胡天衢的愚弄,但已无反悔的余地,他面对着哀哀哭泣的苦命女子,纵然知道若不和她动手,是必死无疑,他又岂能忍心动手?他又岂能畏惧一死?
  但想到父母之仇未报,自己却又毫不能反抗地死在仇人手里,不由心中大乱,早已没有了主意,半晌之后,他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哀叹!
  玄衣仙子杜月娟突地止住哭声,幽幽说道:“秋弟!你叹的什么气?”
  此时舱门垂帘一启,走进一个华服汉子,躬身向胡天衢说道:“船抵武昌,就要泊岸了。”
  胡天衢嘿嘿一笑道:“罗雁秋!休要垂头丧气,休要……”
  罗雁秋大喝一声截断他的话道:“少废话,走!大爷跟你去!”
  杜月娟大感诧异,顿觉惶惑,颤声说道:“秋弟!你……你到哪里去?”
  罗雁秋一言不发,大步向舱外走去。
  胡天衢冷冷说道:“他要去死!”
  胡天衢话声甫落,舱内已自响起一声惨呼,但见血光暴现,一条身形“啪!”的一声倒了下去!
  杜月娟凄厉的大叫了一声:“秋弟……”疯狂地向那倒地的人影扑去!


    第一一六章  装聋作痴

  只听一声大喝响起,自侧方疾跃出一人,伸手将玄衣仙子杜月娟拦住,但口中却柔声说道:“大嫂,你要做什么?”
  说话之人正是罗雁秋!
  杜月娟举袖一拭模糊泪眼,当她看清是罗雁秋之后,一头又扑到他怀,诧然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胡天衢满面阴鸷,米灵却是满面杀机,杜月娟目光一垂,落在那倒地而死之人的身上,原来竟是那进来禀报事情的华服汉子!
  赤煞仙米灵狠狠地盯了胡天衢一眼,嘿嘿说道:“是怎么回事么,你不妨问问这牛鼻子!”
  杜月娟更是不解,瞥了胡天衢一眼,诧然又道:“难道是他将自己的人杀死?”
  胡天衢冷笑一声,脸上却是一阵青,一阵红,冷冷说道:“大爷用钱买他,自然有权杀死,这不算稀奇!”
  米灵嘿嘿一笑,又道:“是么?那么是谁想出其不意将我一掌劈死?嘿嘿!但我却躲过了,遭殃的是这小子!”
  玄衣仙子杜月娟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方才泪眼模糊,看到一人倒下去,便以为必是罗雁秋无疑,是以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胡天衢又自冷笑一声,冷冷说道:“我若想杀你,早已将你杀了,何必等到今日!”
  米灵大笑说道:“只因你以前尚须利用我,方才本想利用罗雁秋之手将我除去,但却未能如愿,你知道一旦离开此船,便再也对我无可奈何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是不是?”
  一片喧哗声自舱外响起,原来船已靠岸了。
  罗雁秋大步走出舱门,踏上甲板。
  岸上万头钻动,甚是拥挤,他不知这便是平时的繁华景象,抑是临时发生了事故,但他此时心情,已然没有了好奇,对一切全没了兴趣,只是希望早些赶到衡山雁鸣峰下,看看父母遗骸究竟埋葬哪里,他纵然死了,只要能在九泉之下长伴双亲,便也会感到满足的。
  紧随着罗雁秋上岸的,便是杜月娟,她此刻尚不知道,为什么罗雁秋甘愿去死?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翼护左右。
  他们四人的容貌服饰虽足已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但当他们穿行在人丛中时,却似无一人注意,原来众人的目光俱都投向江中,显然是江中有更足以吸引众人之事。
  果然一阵乐声自长江下游隐隐传来,岸上的人群,齐都抬首东望,大声叫道:“来了!”
  这短短两个字中,像是包含了无限希望,像是已然盼望了一生的事物,突然得到实现似的。
  但罗雁秋等四人,各怀着不同的心事,长江中尽管给众人带来无限希望,但却对他们无关,仍然排众向江岸走去。
  他们刚刚走上江岸,对面却颤颤巍巍的走来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一身褛衣,走着路不断叹气,罗雁秋宅心忠厚,一见那老妇人连走路都是力有未胜,不禁大起恻隐之心,随停住脚步,和声问道:“老婆婆,你要到哪去?可要晚辈……”
  那老妇人突地眼睛一翻,竹杖一顿,大声喝道:“正经事不敢过问,我去哪里要你管,快给我滚!”
  但她喝骂完了之后,却一连咳嗽了几声,不断气喘吁吁,似是连举步亦是不能了。
  罗雁秋没想到这老妇人竟是如此不通情理,心下顿感不悦,但一见她那般景况,心下又觉不忍,随又和声说道:“老婆婆,请你不要生气……”
  那老妇人冷冷哼了一声,冷冷截断他的话道:“我为什么不生气?哼!有钱人……”
  罗雁秋不禁一怔,诧然说道:“老婆婆,你说谁是有钱人?”
  赤煞仙米灵早已嘿嘿怪笑,杜月娟柳眉微皱,碧眼神雕胡天衢沉声说道:“臭老婆子,你可是说的我么?”
  老妇人抬头看了胡天衢一眼,冷笑道:“你只穿了一套干净点的衣服,也配称有钱人?”
  胡天衢脸上一红,罗雁秋诧然说道:“老婆婆,你究竟在说的哪个?”
  老妇人大怒说道:“你们说的什么废话?你们不是刚从江滨来么?难道不知有人来施舍金银?哼!看那些穷疯了的人!”
  胡天衢嘿嘿一笑道:“你自己才是穷疯了,嘿!咱们走啦!”
  罗雁秋沉声说道:“且慢!”
  只因他觉得这老妇人的眼光中充满忿恨,充满不平,是以深表同情。
  老妇人却一顿手中竹杖,冷冷说道:“哪个敢走?”
  她忿怒的眸光一扫眼前四人,竟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知是哪里的污吏贪官,家里的金银堆不下了,竟要伪善欺世救济贫困,哼!我老人家就是看不顺眼!”
  突然之间,江上乐声大作,江滨人声沸腾,罗雁秋等人不自主地反身凝目看去。
  只见江中已自一路驶来五艘大船,甲板上金光耀眼,像是五个太阳自江中发出光一般,真是看得人目迷神摇!
  罗雁秋暗叹一声道:若那些东西都是金银,真是富可敌国了!但不知……
  他思忖未完,那喧嚣的乐声戛然而止,沸腾的人声也突归静寂,在静寂得可以听到人们心弦跳动的情形下,第一艘船舱中大步走出一个身着华服,黄脸短须的老者。
  那华服老者锐利的目光一扫江滨人群,沉声说道:“各位想必都是看到了昨日在黄鹤楼头贴的告示,因而前来领受救济。但各位在领受救济后,却负担着一项重大的责任,即要在三日之内,寻获一位操此地口音的疯癫老婆婆,送来舟上,各位若不去努力寻找,便将要失去一笔更大的赏赐!”
  那华服老人宣布完毕以后,江边人群立刻起了一阵纷纷议论。
  罗雁秋纵然聪慧绝伦,也觉此事透着古怪。
  岂知那褛衣老妇人在听完宣布之后,脸色顿时一变,冷哼一声,未见她身形如何作势,便向后疾翻而去,这轻轻一翻,竟然足有七丈,她去势将遏,堪堪落地之时,竹杖轻轻一点地面,又自腾空而起,飘出五丈,如此几个起落,便已消失不见,罗雁秋、米灵、胡天衢和杜月娟四人俱都看得呆了!
  他们再未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龙钟老妇人,居然也会武功,而且是武林罕见的内家高手!
  就在他们怔怔出神,暗暗赞叹之际,江中船已响起一声大喝,道:“各位小心接着,休要打破头了!”
  顿时之间,只见无数个闪耀着金光的物体,自船上直向人丛中飞来,那蝟集的人群,不但不怕打破头,反而担心打不到头上,即便真的打破头,也是心甘情愿似的。
  罗雁秋等人距离那江中最近的一艘船,也足足有五十丈远,但眼看那一块块的元宝,直掷到身前来,对这些掷出之人的臂力,不禁大是惊奇,只此一点看来,这舟上的显非一般常人。
  尽管那褛衣老妇人和这五只大船,均似充满了神秘,但罗雁秋一想到自己的命运,便对任何神秘的事,也不愿去探索追究了,于是黯然一叹,轻轻说道:“咱们走吧。”
  胡天衢嘿嘿一笑道:“你真的便要走么?”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不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天衢诡异地一笑,说道:“难道你的父母大仇真的不想报了么?你若知道刚才那宣布事情的华服老者是谁,只怕叫你走,你也不走了。”
  罗雁秋面色突变,赤煞仙米灵已自嘿嘿笑道:“我几乎认不出那厮便是追命阎罗马百武了!”
  罗雁秋顿时热血沸腾,大喝一声道:“那厮真是追命阎罗马百武么?”
  胡天衢冷冷说道:“他纵然化骨扬灰,也难逃老夫的眼睛!”
  他话未说完,罗雁秋已“唰”地一声跃起,便要向那大船上扑去。
  玄衣仙子杜月娟低叱一声:“兄弟!”娇躯先自跃起,将罗雁秋截了下来,急急又道:“兄弟千万不可造次,那人纵然真是追命阎罗马百武,我们还须摸清他主人的来历,方可动手哩!”
  此时,那五只大船的金银已然分散净尽,江边的人群俱都笑容满面,内心中充满了无比的欢喜,他们再未想到,已然穷苦了大半辈子,财神爷会突然降临,钱财会来得那般容易。
  罗雁秋满腔悲忿,虽被杜月娟截了下来,但他心切父母大仇,哪能忍耐下去,当他方要再度跃起,扑奔那第一艘大船之时,陡听三声鼓响,一记锣鸣,锣鼓余音未绝,那第三艘大船上,已然传出一阵笑声,随着笑声,自船舱中鱼贯走出七、八个人来。
  那些向岸上投掷金银之人,不知他们是何时出现,又不知何时已自隐去了。
  罗雁秋闻得锣鸣鼓响方自一怔,纵目看去,又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那走上甲板的七、八个人,除了四名彩衣小童外,赫然竟有一个白衣少年,一个粉红罗衣的少女和一个红衣妇人,正是太史潇湘姑侄!
  另外一人,也是一名华服少年,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只见他生得唇红齿白,俊美无比,但在薄薄而上弯的嘴唇和那双闪耀着精芒的眸子上,却自然显出一种狂傲阴鸷之气。
  他们几人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了一番,似是在浏览江上景色,尽管罗雁秋想即刻冲上船去,查明那人是否真是追命阎罗马百武,但一见太史潇湘等三人,也不禁凉了半截,踌躇起来了。
  玄衣仙子杜月娟还以为罗雁秋听了她的劝告,心中大是高兴,她微微一笑,一牵罗雁秋的衣襟,低低说道:“兄弟,我有话对你说!”
  罗雁秋微微一皱眉头,说道:“大嫂有话请说。”
  这时碧眼神雕胡天衢和赤然仙米灵却不断向江中那五艘大船上窥探,对他们说话,竟似全未注意。
  玄衣仙子杜月娟一瞥胡、米二人,又自低声说道:“兄弟,你可是想到那艘大船上去,一探仇踪的下落么?”
  罗雁秋沉声说道:“正是。”
  他仰首一看天色,只见艳阳当空,还仅是午正时光,不由眉头再皱,说道:“船上人口众多,光天化日下寻仇,甚是不便,须待入夜以后,方可……”
  杜月娟摇手止住他的未完之言,神秘地一笑,说道:“不必等到入夜之后,嫂嫂立刻陪你往那大船上一行。”
  罗雁秋微微一怔,诧然说道:“嫂嫂休要故意说笑……”
  但他一听杜月娟噗哧笑出声来,便即倏然住口,只听她又自微笑说道:“兄弟,你可知道女人的最大长处是什么?”
  “……”罗雁秋瞪目以对。
  杜月娟一笑又道:“女人最大的长处,便是心细,兄弟你必定忘记,五艘大船上分散金银以前,那华服老者所宣布的事情了。”
  罗雁秋恨恨说道:“你可是说的马百式那厮么?”
  杜月娟正色说道:“到目前为止,那人究竟是否追命阎罗马百武,尚在未定之数,但他所宣布之事,嫂嫂我却是一句均未忘记。”
  罗雁秋略一沉思,哦了一声道:“小弟也想起来了,原来这船上的主人,正要寻找一个操此地口音的疯癫老妇人,并说还有重大的赏赐。”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在向那五艘大船上窥探了一番后,便齐地双眉紧皱,此时一闻罗雁秋之言,胡天衢首先大声叫道:“你们也想得赏赐?方才就不把那疯癫婆子放走才是!”
  杜月娟冷冷一笑,哂然说道:“你想留下人家,自问可有那个本事?”
  胡天衢脸色顿时一红,嘿嘿笑道:“那你们还在说什么废话?你自命不凡的心细又有何用处?”
  杜月娟冷笑一声道:“自有用处!”
  她突地转向罗雁秋微微一笑,说道:“兄弟,你且在此稍候片刻,嫂嫂去给你找个疯癫的老太婆去。”她说完之后,便即展动身形,如飞而去,转瞬之间,身形便已消失在潮水似的人丛中。
  罗雁秋长长地舒了口气,默然祝祷,他惟一的愿望,便是能混上船去,同时打探杀害父母的仇人下落。
  赤煞仙米灵和胡天衢却是另怀心思,原来他们早被这船上主人的钜大财富,引动贪念了。
  时间在焦急等待中过去,当空丽日,逐渐西斜,江滨人群在得到金银之后,已然满足的相继散去,他们纵然想得到另一笔钜大的奖金,但寻找一个操此地口音的疯癫老妇,亦显非易事。
  人们多半希冀着不劳而获,却不知付出代价后所得的东西,更为永恒而有价值。
  夕阳残照中,江干一片冷落!
  那五艘大船的甲板上,亦是一片静寂,暮春三月,虽是江南,亦有着料峭的寒意,船上的人们,显然都已躲到船舱中享乐去了。
  罗雁秋等三人早已等得不耐,赤煞仙米灵竟自破口大骂道:“兀那婆娘跑到哪里去,莫非乘机溜了!”
  岂知他话声甫落,数丈外的一块大石之后,已自响起一声冷笑,一人冷冷说道:“好个丑鬼,你可是背地说老娘的坏话么?”
  话声出口,随之蹒跚走出一个人影。
  这边三人凝神看去,赫然竟是那白发褛衣的疯癫老妇人,她仍旧手持竹杖,气喘吁吁地走来。
  那老妇人突地仰天一阵大笑,噗通坐了下去,竟自嘻嘻说道:“小伙子,快来,快来,老娘给你们娶个小媳妇儿!”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自己头上乱扯,那如银的头发,似飘絮般一缕缕扯了下来。
  罗雁秋眉头一皱,喃喃说道:“这老婆婆当真疯了!”大步向她走了过去。
  胡天衢冷笑一声,冷冷说道:“她疯了么?我看她只是故意装疯,你若接近她,却无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罗雁秋却不理他,仍是大步走了过去。
  那疯癫老妇人突地张目如炬,厉声喝道:“我都快死了,你还过来干什么?”
  罗雁秋黯然一叹,低低说道:“不知这是谁家的母亲,竟落得这般光景?”他似是恻隐之心早动,此刻面对这疯癫老妇人,便犹如见着自己的母亲一般,于是柔声说道:“老人家若有用得着晚辈之处,晚辈定当效劳。”说着已自走到那老妇面前。
  疯癫老妇人大喝一声道:“坐下来,听我吩咐!”
  罗雁秋果然在她身前坐了下来。
  胡天衢遥遥冷笑道:“这小子要想早死,看来用不着再去衡山了。”
  但罗雁秋也是聪明绝顶之人,他在初见这疯癫老妇之时,便觉得她的言行透着蹊跷,而且她一听那船上之人,宣布要找一个操本地口音的疯癫老婆婆后,便即匆匆而去,知道她必与这船上主人有着某种关系,是以想先在她身上一探究竟。
罗雁秋在那老妇身侧坐了下来,和声说道:“老前辈请吩咐吧!”
  老妇人突地噗哧一笑,轻轻说道:“兄弟,你真的认不出是我了么?”
  罗雁秋大吃一惊,诧然说道:“你……你是谁?”
  疯癫老妇又自噗哧一笑道:“兄弟,你还用问么?自然是你的嫂嫂杜月娟了。”
  罗雁秋仍自睁大双眼睛,仍自半信半疑地说道:“真的是嫂嫂么?”
  疯癫老妇笑容突敛,说道:“自然是真的了,嫂嫂离开你们之后,先在破庙中找了一套破烂的衣服换上,然后又精心化装易容——你从不知嫂嫂精于易容之术吧?其实连你去世的师兄也不知道。”
  她一提到谈笑书生诸葛胆,顿时一阵黯然。
  此时,胡天衢和米灵已自施施然走了过来,米灵先嘿嘿笑道:“想不到……想不到……”
  杜月娟一跃站了起来,沉声向罗雁秋道:“兄弟,咱们上船去!”
  胡天衢嘿嘿笑道:“这就要走么,我们两人呢?”
  杜月娟冷笑一声,道:“你们不是贪图那船主人的财富么?”
  米灵嘿嘿笑道:“正是!正是!数十年来,我只知苦练武功,却是穷了一辈子,到了晚年,也该弄些金银财宝享受一番了!”
  杜月娟又是冷笑一声道:“好主意!你们且在岸上等着,待我们查看得船上的虚实,窥探出财宝放置之处,再以九燐冲天箭通知,他们的财宝绝不会分散净尽的。。”
  胡天衢笑向米灵道:“如此最好,咱们且回到那船上听候消息。”
  米灵面色一变道:“你最好少打歪主意!”
  他们说话声中,杜月娟已拉着罗雁秋向江边走去。
  甫近江边,罗雁秋陡地身形一震,倏然停止脚步,沉声说道:“嫂嫂,此刻天尚未黑,万万不能去的!”
  玄衣仙子杜月娟诧然道:“为什么?”
  罗雁秋略一踌躇,说道:“那船上之人,可能认识小弟,若一旦被他们认出,岂非前功尽弃?”
  杜月娟微微一笑,道:“无妨!”
  她缓缓探手衣内,摸出一小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又道:“此是一包专为化装用的迷彩,待嫂嫂替你略为易容就是。”
  她轻轻在纸包内一摸,纤手胡乱在罗雁秋脸上一阵涂抹,一笑说道:“兄弟,你自己看看,可还认识你自己?”
  他们正走到江边,碧绿的江水中立刻映出两个面孔,罗雁秋一看自己,已然成为一个面容粗黑的中年汉子,不禁心中狂喜!
  他此番再无顾虑,一手抓住杜月娟的手腕,大声叫道:“船家!船家!”
  呼声未落,已自江边荡来一叶轻舟,那舟子大声说道:“您爷可是要到那大船上去?”
  罗雁秋故意急急说道:“正是!”随从怀内掏出一锭元宝递了过去。
  那舟子自是大喜,将元宝揣入怀中,双桨一荡,但听“咝!”的一声,小船已驶出丈余,直奔第三艘大船。
  罗雁秋虽经易容,却也不愿到太史潇湘的船上,只因他面容虽改,却惟恐声音动作逃不过她锐利的眼睛,是以大声叫道:“船家,错了!”
  那船家嘻嘻一笑,神态自若地说道:“大爷您可是说方向驶错了么?”
  罗雁秋正色说道:“明知故问,你可知我为何登船?你可知这登船的规矩么?”
  船家又是一笑说道:“您家定是刚刚到此,定是要登船领赏的,因为您刚到,是以不知道凡是送老太太登船之人,俱都直接上第三艘船,这样的生意,小的已不止做过一次了!”
  罗雁秋暗自一叹,暗自忖道:“罢了!”
  忽听杜月娟狂笑两声,大叫说道:“我只道你没有娘,才将老娘迎来奉养,却不料你是将老娘去喂鱼鳖虾蟹的!”竟是满口道地的土腔。
  她说完之后,霍地站起,两臂一张,便要作势扑入江中。
  那船家大吃一惊,罗雁秋也是大吃一惊,一把将杜月娟按了下来,只听船家埋怨似地说道:“您家既是要领赏,难道没和这老太太说好么?”
  罗雁秋一惊之后,便已接触到杜月娟示意的目光,同时见她嘴唇嚅动,已用“蚁语传音”说道:“兄弟,人家找的是疯癫老婆子,若只是扮相疯癫,行动不疯癫,人家可会受骗么?”
  罗雁秋暗叹一声,也用“蚁语传音”说道:“咱们本无心要骗人家,领取赏赐,只是想打听仇人的下落而已。”
  岂知杜月娟说完之后,竟突地扑倒船上,翻滚起来,这只船本来就很小,经她一阵滚动,又开始剧烈的摇晃,她同时大哭大叫道:“孩子啊!孩子啊,你还记得苦命的娘么?”
  她哭声哀切,泪水竟泉涌般流了出来,似是当真十分悲伤。
  罗雁秋一怔之后,大急说道:“你……你……怎么啦?”
  他本是想问,你只是伪装而已,怎么真的痛哭起来,但抬头一看,那只大船,仅仅在十丈以外,恐怕露出马脚,是以终未说出口来,他又怎地知道杜月娟一时想起留在大雪山十二连环峰,甫满周岁的孩子,触景生情,又感怀连番剧变,自是大为伤心。
  罗雁秋见她只顾哭泣,却是不理自己问话,还以为她继续伪装下去,又不禁暗自窃笑,忖道:“你装的这般像,若是真的被人家认上了,那可是弄巧成拙哩!”
  他思忖之间,小船已在那第三艘大船船侧停下,船家举袖抹了抹额间的汗珠,长长舒了口气,说道:“到了,这疯婆子若是再要死要活,也不关我的事了!”
  猛听两声大喝,如春雷般自大船上响起,道:“呔!这‘疯婆子’三字,也是你能叫的么?”
  那船家吓了一跳,罗雁秋也是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船上并排站着四人,俱是一身华服,四人面前,平平正正的放着两把软椅。
  罗雁秋连忙站起抱拳拱手,强自微笑说道:“各位爷们,小的……”
  他话声未完,但听“呼”的一声,两个华服壮汉抬着软椅,一跃而下,轻轻落在船头上,船只虽小,却是纹丝未动!
  罗雁秋暗自赞道:“好俊的轻功!”
  那两人目光一垂,落在那仍自伏地哭泣的杜月娟身上,他们齐地躬身抱拳,朗声说道:“请老夫人登船!”
  他们的态度如此恭谨,连罗雁秋也感诧异,可见他们所要寻找的疯癫老妇,定与这船上主人,有着非凡的关系。
  杜月娟哭了一阵之后,已然回复到现实中来,她爬身站起,狂笑说道:“你们可是将老娘接去奉养么?”
  她又哭又叫,此时语音已然微带沙哑。
  那两个华服壮汉仍是躬身说道:“正是!”
  杜月娟抬手一抹眼泪,嘻嘻笑道:“好,好,快抬为娘走!”
  说着一屁股坐在软椅之上。
  江风劲拂,早已吹散她一头白发,她哭了许久,双目已然尽赤,此时看去,纵然一百个人见了她,那一百个人也都会说她疯了。
  罗雁秋却看得大是不忍,暗自叹道:“你这是何苦来呢?难道我们真想得到那捞什子奖金么?”
  那两个华服壮汉轻功果然了得,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腾身而起,将杜月娟抬上船去,另两个华服壮汉却已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个沉声说道:“好,好,随咱们领赏去吧!”
  他们各出一手,架起罗雁秋双臂,直如风筝一般,飘上船去。
  罗雁秋落足船上,目光流盼,不禁一呆。
  他知道胡天衢的船上,已然是够豪华的了,哪知比起这只船来,却是相差有若天渊!
  光只是甲板上,便已看得人眼花撩乱,原来船板俱是上好紫檀木做的,一条宽有三尺的红毯,笔直的通向五彩珍珠垂帘的舱门,只见珠帘晃动,却已然不见了杜月娟的身影,也不闻她故作疯癫的哭叫。
  罗雁秋不禁一怔,却听一个华服壮汉沉声说道:“进去吧!”
  罗雁秋再不犹疑,大步走向舱门,撩起珠帘,只闻一阵醉人的香气,袭人鼻端,他一步跨进舱中,已然看见杜月娟坐在软椅之上,一动不动,想来她也为这船舱中的豪华布设惊呆了!
  这舱中的豪华美丽,当真不是笔墨所能描写得出!
  此刻,一个华服壮汉站在杜月娟身侧,另外一个正从舱内跨出,那人方踏出舱门,撩起的珠帘尚未落下,又如飞燕般掠出一条人影,轻烟般扑入杜月娟的怀里,激动地大叫道:“娘呀!娘呀!你……”
  下面的话,已然泣不成声了。
  那两个华服壮汉已悄悄退了出去。
  罗雁秋此时方看清,那扑倒在杜月娟身上痛哭的人,正是和太史潇湘等到甲板上一起眺望的华服少年,想来便是这五艘船的船主。
  但他一见这华服少年不问青红皂白,便大叫亲娘,自是心中大奇,暗暗忖道:“荒唐!荒唐!”
  岂知他思忖未完,只听一人在舱内大叫道:“湍儿!湍儿……”
  声音仍在内舱,一条红影,已然站在杜月娟身前,正是那太史潇湘的姑姑。
  紧接着红衣妇人身后,又有两人如清风一般飘出,罗雁秋不由身子一震,原来是燕姑娘和女扮男装的太史潇湘。
  尽管罗雁秋的身子只是轻轻一震,却未逃过太史潇湘的敏锐目光,她向罗雁秋微微一笑,摇手说道:“莫怕,等下自会给你重赏的!”
  罗雁秋暗暗佩服她的目光,但却又不愿接触她的目光,立刻不由自主的把头垂了下去。
  只听红衣妇人长叹一声,说道:“湍儿!姑姑知道你思母心切,但是你这般做,不觉着荒唐么?”
  杜月娟依然泥塑木雕般呆坐在软椅上,不言不动,原来她刚进入这舱中,确是为这豪华的布设惊呆了,竟然忘记了发疯,等那华服少年出来,她若再大喊大叫,便令人觉着有些不自然,也便容易引人起疑了,是以她索性继续下去,方才装疯,此刻又作起痴来。
  那华服少年对红衣妇人的话置若无闻,但却仰起泪眼,注视着如银白发,脸上毫无一丝表情的杜月娟。
  其实杜月娟此刻,也真不知如何是好,她万没料到自己竟会弄巧成拙,竟然被人认作母亲了,至于为何这华服少年会如此荒唐,她也是百思莫解。
  红衣妇人也向杜月娟端详了半天,倏然点头,忽又摇头,面上神色竟是一变再变,终于皱眉说道:“湍儿,这人的面貌轮廓,确实长得很像你娘,但已整整十五年不见,如今又变得这般景况,连姑姑尚且无法辨认,难道你就是如此肯定么?”
  那华服少年冷峻的一笑,冷冷说道:“此事不劳姑姑关心,小侄早已派人调查好了,此人定是她老人家!”
  仅简简单单几句话,听得几人俱都心中一寒,只因他对一个长辈说话尚是如此,至于别人,更不放在他的眼中了。
  杜月娟痴痴呆呆地坐了片刻,心中暗忖:他既已认定我是他的母亲,我便该有所反应才是,当下双目一瞪,厉声喝道:“忤逆不孝的东西,快给我滚,我一辈子也不愿见你!”
  那华服少年不禁一呆,冷冷地注视了杜月娟一眼,突地长身而起,沉声说道:“你这老婆婆是什么人?胆敢冒充家母,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抑是纯系贪图赏赐,若不从实说来,便要立即处死!”
  他像貌本颇阴鸷,此刻一字一字说来,直如万钧铁锤,击在杜月娟的心底!
  但一旁的罗雁秋,则更是满面凝重,他已暗自运气调息,随时准备出手,同时双目注视着杜月娟,显露出万分焦急,此时既然那红衣妇人和这华服少年,俱已心中起疑,杜月娟虽然装扮巧妙,机智百出,亦是回天乏术了。
  哪知杜月娟仍是不慌不忙,仍是满面怒意,一双神光湛湛的眸子,也似利剑般盯在那少年的脸上,忽地凄厉大笑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娘既然敢来,难道还怕一死?”
  她语声微微一顿,竟自目注那红衣妇人说道:“好妹子!别人只道我是疯了痴了,却不知我只是装疯作痴,看看我养了这孩子一场,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疯癫的母亲,哪知他只是想找到我处死,哼哼!处死我那么容易么?”
  那红衣妇人突地大叫一声道:“大嫂!想不到你的疯癫只是装的,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为什么丢下自己的孩子?你可知妹妹我一直都在想念你么?”
  只听那华服少年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装的真像,可是我却不会相信的!”
  杜月娟忽又幽幽一叹,泪珠扑簌簌滚了下来,缓缓地伸出双手,颤抖着声音,说道:“孩子,尽管你不认娘亲,尽管娘亲斥骂了你,可是你终是娘亲生的,娘亲仍然疼你的!”
  华服少年仍是冷笑道:“你说这些话,就能骗过我了么?”
  红衣妇人急急大叫道:“湍儿,她是你的母亲,姑姑不会认错的!”
  华服少年大喝一声道:“是不是我的娘,就在此一举!”
  举手一掌,迳向杜月娟拍去!
  他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看似全然无力,但整个船舱内,顿时如在烈火烤炙之中,杜月娟若不运功还击,便要被活活灼死!
  红衣妇人大惊说道:“湍儿!你……你竟把‘乾天血炁掌’……”
  她话声未落,杜月娟已自一掌迎上,突然之间,舱中热气顿时平息。
  红衣妇人突地截断她的话,大笑说道:“湍儿不知大嫂你是练的‘玄阴一元真气’,这倒无异是以火投水了,湍儿,你可知除了你母亲和已死的玄阴叟苍古虚外,当今武林之中,还有谁具有此种功力,难道此刻还怀疑她不是你的母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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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1 21:45: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一七章  弄假成真

  红衣妇人话刚说完,那华服少年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失声痛哭道:“娘呀!孩儿为了慎重,故而一再相试,此时再无怀疑,你必定是十五年未见的娘亲了!”
  玄衣仙子杜月娟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再未想到自己只是本能地推出一掌,那灼人的热浪,会突然消失,此时想来,心中犹有余悸,但她也知道必是有人暗中相助。
  原来罗雁秋早已运功戒备,他练的又是至阴至柔之学,内力发出,亦是无声无息,恰恰在那华服少年出手时迎上,是以在场之人,竟是全未发觉。
  那红衣妇人更是急步走了过去,满面堆笑,向杜月娟说道:“大嫂,你千万莫再生湍儿的气,十五年不见,连妹妹我都不大敢认你了,何况是湍儿,今天你们母子重逢,正应该高兴才是!”
  她语声一顿,转向太史潇湘和赵紫燕说道:“燕儿!湘儿!你们两个傻丫头还在发的什么呆?还不快过来叩见舅母、阿姨!”
  赵紫燕和太史潇湘一愕之后,果都趋前拜倒。
  杜月娟心中暗叹一声,暗自忖道:“想不到天地之间,居然会有这般巧事?”
  她此刻自然不便再装疯作痴,强自展颜一笑道:“妹子你倒说的好,嫂嫂怎会和孩子们生气?你们都给我起来吧!”
  那华服少年当先长身而起,大声说道:“重重赏赐那护送太夫人前来的汉子!”
  罗雁秋闻言,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刚才他生怕杜月娟的伪扮被人拆穿,自是十分紧张,但此刻混了过去,他却更是着急,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片刻之间,便由护送他前来的两个华服壮汉,合力抬来一个箱子,箱盖打开,光华大盛,竟全是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
  罗雁秋眼看杜月娟弄假成真,被人留在这里,还不知未来发展如何,他怎肯接受了这些财宝,便即离去,当下心念一转,微笑说道:“在下寻获这位老婆婆,自是为了领取奖赏,不过对这一大箱的珠宝,却是毫无兴趣!”
  他此言一出,听得众人齐都一怔,连杜月娟也未猜到他是什么意思,故意冷哼一声,说道:“你这人真是不识抬举,老身只是看在你这人十分老实,才愿意随你前来,故意让你发笔横财,这些珠宝你都不要,还要什么?”
  罗雁秋微微一笑,朗声说道:“本船船主指明要一位能够操本地土语的疯癫老妇人,在下也想指明要一些东西。”
  红衣妇人大笑说道:“你这个傻瓜,真是傻得可以,既然有了这许多珠宝,什么东西不可以去买,什么……”
  那华服少年沉声截断她的话道:“你且说来听听,要些什么东西!”
  罗雁秋道:“在下想指明要最前面的那艘船,包括船上的人员、物品,不知可不可以?”
  华服少年微一沉吟,杜月娟已然知道了罗雁秋的心意,已然抢着说道:“好的,这一箱珠宝,哪怕买这五艘船,也是绰绰有余,你如今只要一艘,当真是便宜已极,天下之间,只怕再也没有像你这般的傻子了!”
  罗雁秋微微一笑,说道:“在下不傻的,试想在下一人,只怕这箱珠宝搬不到岸上,可能就已被人抢去,便要葬身江底,如今有了一艘大船,也可以跑跑生意,便是吃上一辈子,也没有问题,老太太,你说可是?”
  杜月娟大笑说道:“极是!极是!”
  她又转向那华服少年道:“湍儿!就依着他好了。”
  华服少年恭声说道:“孩儿遵命!”
  那两个华服壮汉一面抬下那一箱珠宝,连连摇头,喃喃说道:“你若到得那船上,不出一日,恐怕也要尸陈江底!”
  罗雁秋忽然灵机一动,变色说道:“两位兄弟这般说话,不知是什么意思,难道船主将那艘船给在下以后,又暗暗将在下杀害,把船重新收回么?果真如此……”
  杜月娟也是冰雪般聪明,此番已体会出罗雁秋的意思,她呼的一声站起,沉声说道:“那船上之人,俱会武功,你只是一个平平常常之人,对今后安全,自然不无顾虑,为今之计,便是由老身将那般人的武功,尽行废去!”
  华服少年面色一变,说道:“你老人家且请歇息,此事由孩儿处理便是!”
  杜月娟道:“为娘定要去的,只因……只因……”却说不下去。
  众人俱是面现惊诧之色,向她注视,她一叹又道:“只因此人是咱家的亲戚,他便是我娘家的侄子,算来也是你们的表兄哩!”
  华服少年微微一怔之后,突地纵声大笑道:“孩儿方才仍在奇怪,此人怎会把你老人家找来的?其实孩儿令属下宣布寻人一事,旨在使人散布传言,使这一消息传达到你老人家耳里,骨肉情深,你老人家想念孩儿,便定会自动前来,不料……”
  他语气一转,和声说道:“这位既然是表兄,便也不应再分彼此,咱家富可敌国,他需要什么,尽可来取!”
  罗雁秋暗赞了一声:“女人的心思,果然周密,她竟然利用这一点机会,想和我一齐到那第一艘船上去,只要到了那艘船上,认清追命阎罗马百武那厮,然后再以九燐冲天箭将米灵和胡天衢骗来,便可一并将他们处死,只要父母大仇报却,我纵然一死,也是值得的!”
  口中却冷冷一笑,傲然说道:“多谢美意,在下虽穷,但从来不接受人家的怜悯和施舍,在下只是取其所当取而已!”
  杜月娟黯然一叹道:“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
  又转向华服少年道:“湍儿,你若无事,便随为娘去第一艘船上走走,好好交待他们两声,叫他们安分守己。”
  她知道此刻若不让那华眼少年去,定然引他起疑,是以先说了出来。
  华服少年听了罗雁秋的话,满心不悦,但却强自压抑下胸中的怒气,仍是恭声说道:“孩儿无事。”
  杜月娟沉声说道:“咱们走!也好早点了却一桩心事。”当先向舱外走去。
  红衣妇人、赵紫燕和太史潇湘举步相随,他们一行换乘了一只小艇,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到了那第一艘大船之上。
  船舷两侧,早已笔直的站了两排华服精壮汉子,为首之人,黄脸蓝须、塌鼻怪眼,腰系独门兵刃镔铁生死判,罗雁秋此时也已认清,正是追命阎罗马百武那厮,面对杀父仇人,不禁一阵热血沸腾,胸中激动难抑,他恨不得立即出掌,将马百武打死,但一想到紧随自己身后的,俱是武林顶尖高手,一击不中,便要前功尽弃,何况还有罪魁祸首的碧眼神雕胡天衢,于是只得隐忍下去。
  杜月娟明亮的眸光,扫了那两排华服壮汉一眼,沉声说道:“就这么多人么?”
  华服少年恭声说道:“是!”
  杜月娟道:“这只船上为首之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你千万要向他说明了!”
  华服少年道:“这只船上为首之人,名叫马百武,功力虽是很差,但却较为机智,颇能迎合爹爹的心理。”
  此时马百武一听华服少年提到他的名字,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颤声说道:“属下马百武叩见太夫人,随时听候指使。”
  杜月娟冷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什么颇富机智,也不过会卑躬曲膝而已!”
  华服少年陪笑说道:“你老人家说的是,可是爹爹却认为这类的人,也有其特长哩!是以在咱们太虚宫得意之人,若非具有真才实学,便必须擅长拍的功夫。”
  杜月娟暗叹了一声,忖道: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吹牛拍马之人,比比皆是,像追命闾罗马百武这厮的武功,居然也成为小小的头目了!
  口中却冷哼一声,道:“你爹爹若是这般糊涂下去……”
  她一叹而住,厉声叱道:“你还跪在那里干什么,妨碍老身走路,快给我滚下去!”
  马百武尽管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脸上却是毫无愠怒,仍然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骨碌爬起,强自展颜笑道:“太夫人和少主人有何吩咐?”
  华服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残阳渐向西山后隐去,江干人间升起缕缕炊烟,原来已是晚饭时刻,当即向杜月娟道:“天色不早,想来你老人家定是饿了,何不先用完膳再处理此事?”
  他这一提,杜月娟忽然感到饥肠辘辘,随道:“若是饭菜有现成的,咱们就吃完饭再说,想来你这表兄定也饿了。”
  罗雁秋半晌均未说话,只是暗暗盘算着今晚的事,眼看他便要掌握这一只大船,而杀害父母的仇人,也将一个个的落到他手里,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在彩霞辉映下,易容后的脸上,已有些红红的。
  马百武一旁躬身说道:“饭菜都有现成的,只怕粗菜淡饭,难入太夫人的金口?”
  杜月娟厉声叱道:“放屁!一粥一饭,俱都来处不易,还有什么不能吃的!”
  华服少年沉声说道:“休要废话,快叫人准备去!”
  又恭谨地向杜月娟道:“先请你老人家到舱中憩憩。”
  一行人鱼贯走进舱中,这舱中的陈设布置,也是极为华丽,几人甫一落坐,便已嗅到了酒菜的香气,片刻之间,便端上来八盘八碗,酒菜也都极为精致。
  杜月娟再不说话,举箸便吃,罗雁秋想到今晚尚有一场大战,也是狼吞虎咽,毫不客气。
  华服少年、红衣妇人和赵紫燕,端起碗来,只是数米粒般慢慢把饭拨到嘴里,他们生长富贵之家,终日玉食珍馐,一日三餐,也不过是意思意思。
  惟独太史潇湘一人却不吃饭,端着一杯色呈碧称的美酒,轻尝浅饮,娇靥上不时现出神秘地笑意。
  几人酒饭吃完,舶内早已掌起灯烛,江岸上隐隐传来一声更鼓,原来已到初更时分了。
  杜月娟举袖一拭嘴唇,大声说道:“老身十五年来,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酒席,真希望我有两个……”
  她语声一顿,长身而起,又道:“茅厕在哪里?”
  在座之人,俱都忍俊不住,但却不便笑出口来。
  马百武始终侍候一旁,此时闻言,连忙说道:“请太夫人随属下去。”当先走入舱内。
  片刻之后,杜月娟便已转来,还未落坐,沉声便道:“湍儿,快些再召集这船上之人,向他们说明咱们此来的目的!”
  华服少年瞥了马百武一眼,马百武便匆匆而去。
  突然之间,甲板上传来两声大喝,道:“什么人?竟敢登船找死!”
  随闻两声闷哼,两声冷笑,接着是两声噗通倒地的声响。
  马百武甫出舱门,便如一脚踏着毒蛇般,倒退而回!
  华服少年冷冷喝道:“什么事?”
  马百武满面惊惶之色,略一喘息,颤声说道:“想是有人到船上来生事……”
  他话未完,但见舱内白影一闪,冷笑两声,一人冷冷说道:“我看你们还装到几时?骗到几时?”
  众人俱是一惊,闪目看去,只见太史潇湘右手紧握着罗雁秋的脉腕,左手方自收回,杜月娟已噗通一声跌坐下去,显然是被她虚空弹指,点了穴道。
  华服少年面寒如冰,厉声喝道:“你胆敢这等放肆!”
  红衣妇人也急急说道:“湘儿!你怎可对表兄如此,莫非是开玩笑么?”
  太史潇湘咯咯一笑,轻轻说道:“这个玩笑还开得不小哩!”
  她突地摔开罗雁秋的手腕,轻烟般掠了出去,同时口中大喝道:“你们的同伴都被咱家捉住了,难道还想跑么?”
  只听一声嘿嘿冷笑道:“小狗!快将金银财宝献出,大爷饶你不死!”这说话之人,正是赤煞仙米灵。
  太史潇湘冷笑一声道:“咱家金银财宝多的是,有本领拿去!”她轻舒纤掌,雨点般击向米灵和胡天衢。
  她这几掌,虽是快如闪电,却未使出全力,米灵和胡天衢功力深厚,合力出掌迎上,硬生生将太史潇湘的招式封了回去!
  太史潇湘大怒喝道:“果然有两下子,你们再接咱家几招!”
  但听“砰”地一声,太史潇湘的身形,竟被震退了一步,她大意轻敌,被米灵和胡天衢幸胜一招,不禁又羞又怒,再度闪身扑上。
  突然之间,一声娇叱,起自舱内,赵紫燕道:“湘表姊,我来帮你!”
  她飞燕般一掠而出,掌指齐施,迳向胡天衢攻去。
  太史潇湘压力大减,她便处于绝对的优势,几招过后,赤煞仙米灵便渐感不支。
  忽见红影自舱内一闪而出,红衣妇人大叫道:“湘儿!燕儿!快快退下,这两个兔崽子交我收拾!”
  就在她们飘身后退的霎那,红衣妇人纤手一扬,只见两个圆圆的圈儿,分向米灵和胡天衢头顶套去!
  米灵和胡天衢大吃一惊,挥掌上击,闪身后退。
  红衣妇人冷笑一声道:“你们还想跑么?”
  那两个飞舞空中的圆圈,生似长了眼睛,半空中发出“嘘!”的一声,疾如流矢,奔向米灵和胡天衢的头顶,他们不由自主地将头一缩。
  红衣妇人大笑道:“蠢东西!”
  她手腕一抖一带,米胡两人便噗通倒了下去!
  原来那两个圆圈,竟是由一根粗粗的绳子结起,红衣妇人执着一端,贯注内力,再配合熟练巧妙的手法,可以擒拿敌人于百步以内。
  红衣妇人大步走了过去,大笑说道:“我骂你们蠢,倒是服不服气?”
  米灵嘿嘿笑道:“臭婆娘!你才蠢哩,大爷我一时失手,栽到你的手里,若论头脑,比你聪明十倍也不止!”
  红衣妇人并不发怒,仍是大笑说道:“嘴再硬,也是无济于事,你若聪明机警,身子仍是直直地站着,让咱家的圈儿套,是不是蠢东西?”
  米灵顿时语塞,丑脸一热,胡天衢却是大不服气,冷冷说道:“大爷若是及时拔出剑来,将它割断……”
  红衣妇人冷笑截断他的话道:“你在做梦,你可知那绳索便是天蚕丝精制,纵然是利器神兵,也休想割得它断的!”
  米灵和胡天衢暗暗吃了一惊,他们此时颈项被天蚕绳索套着,自是无法可施,竟自同时破口大骂道:“臭婆娘,你捉住我们,可是要养汉子……”
  红衣妇人大怒叱道:“你们找死!”
  她右手只轻轻一带,米灵和胡天衢突地仰起脖子,眼睛直直上翻,似是立刻便要死去!
  红衣妇人冷笑一声,丢开绳索,喝道:“点上他们的穴道,快些抬到舱里!”
  舱内的罗雁秋和杜月娟俱都被点上了穴道,一言不发,罗雁秋仍然笔直地站着,但杜月娟却枯坐当地。
  华服少年面色依然森寒,望向太史潇湘,沉声说道:“你耍的什么把戏,我正在等着你的解释!”
  太史潇湘轻轻一笑道:“还要解释么?”
  华服少年沉声道:“正是!你若不交待清楚,解释明白,便要以侵犯尊长之罪处死!”
  太史潇湘轻声一叹,正色说道:“我已说过,这两人全是装的,难道此刻你还没看出来么?”
  华服少年道:“何以见得?”
  太史潇湘又自轻笑一声道:“你先冷静一下,让我来问他们,看他们是否敢于承认,若先听我的解释,你或许不信哩!”
  然后转向罗雁秋道:“告诉他们,你可是易容而来的?”
  罗雁秋虽被点上穴道,但并不影响言笑,他既被识破,也不愿抵赖,当下冷哼一声,斩钉截铁地说道:“正是!”
  众人听得齐地一怔,此时米灵和胡天衢已被点上穴道,抬进舱内。杜月娟不由黯然一叹,暗自说道:“我不该那么早便施放九燐冲天箭,将这两人引来,这两人的突然出现,定已引得她们起疑!”
  原来她在吃完饭后,见天色已黑,便假藉如厕,将九燐冲天箭燃起,米灵和胡天衢早已在附近江干等候,是以片刻之间,便乘快船赶至,他们只望可发一笔大大的横财,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怎知会被人那么轻易地捉起?
  华服少年一听罗雁秋承认,面上不禁勃然变色,大喝道:“你是什么人?”
  太史潇湘说道:“别急!等他洗去易容药物,便会露出本来面目,只要露出本来面目,还愁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红衣妇人面上早已浮出钦佩之色,一笑说道:“你这鬼灵精,是怎地知道他们是经过易容的?”
  太史潇湘轻笑说道:“说起来简单已极,因他们太过大意,易容了脸,忽略了脖子,两下肤色差别明显,差错便出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齐向罗雁秋投去,他此时昂首而立,只见面色黝黑,颈项却极是白嫩细腻。
  原来在杜月娟为罗雁秋易容时,甚是匆忙,一时忽略了他的颈项部份,不料竟被太史潇湘看在眼里。
  “咱家说的对么?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罗雁秋大声说道:“就是有什么话,我也不向你说!”他此时直把太史潇湘恨入骨髓,再也不愿看她一眼。
  太史潇湘得意地一笑,又向杜月娟说道:“你呢?”
  杜月娟这半晌俱是不言不动,但其实都在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反映,特别是那华服少年,只因那华服少年对她虽已起疑,但仍然没有丝毫言语行动的触犯,知道尚有可为,于是长叹一声,说道:“你说的不错,我那侄儿确是易容而来的!”
  在场之人,听得俱都一怔,尚未及说话,杜月娟又自说道:“我那侄儿虽是穷苦潦倒,但却生就一身硬骨头,从不肯开口求人,今天到这里来,更不愿你们见到他的真面目,这便是他为什么易容而来了。”
  那华服少年和太史潇湘是同父异母兄妹,平时本就有着嫌隙,此时他冷冷瞥了太史潇湘一眼,沉声说道:“听到了么?”
  太史潇湘本以为自己如此说出后,这乔装的两人必定哑口无言,必定战战兢兢,哪知他们却是同时理直气壮的承认,全不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一时之间,再也不知说些什么。
  华服少年见太史潇湘无言以对,锐利森寒的目光,又自扫了众人一眼,沉声又道:“此次远来中原寻母,本是我自己的事情,不料竟有这么多人表示关心,真是不敢当的很!”
  红衣妇人脸上顿时一红,只因她也曾夸奖过太史潇湘,但她面皮毕竟厚些,随打个哈哈,大声叫道:“大嫂!看在妹子的份上,你就原谅了湘儿这妮子,咱们即刻回船去吧,这只船自此便交给令侄,叫湍儿吩咐马百武一声,即使不废去他们的武功,他们也不敢有越轨行动的!”
  说话间,已俯下身去,扶起了仍然坐在地上的杜月娟,在携扶之时,乘势替她解开被太史潇湘点上的穴道,当先向舱外走去。
  华服少年急步走到罗雁秋身前,抱拳说道:“表兄,这只船上的一切,都是你的了,小弟就此告辞,他日有暇,尚请你来东海无极岛一行,岛上的出产丰富,你倒可做一笔赚钱的生意哩!”
  他也随手解开了罗雁秋的穴道,然后叫来马百武吩咐了几句。
  马百武静静地听着华服少年的话,但面色却是阴沉已极,再不似过去的恭谨。须知天下间所有的小人,便都是如此,他们对已有利害关系的人物,极尽巧言之色,曲意奉承,而一旦利害消失,便连路人也不如了。
  从未开口说话的赵紫燕,见众人相继走出,不禁瞥了蜷伏船舱一角的米灵和胡天衢一眼,轻轻说道:“湍哥哥!这两个人怎么处理呢?”
  罗雁秋生怕他们将米灵和胡天衢带走,是以未等华服少年答话,便已沉声说道:“这船上的一切,既都属于在下,因此这两个人自然应由在下处置!”
  华服少年道:“正该如此!”身形一闪,掠了出去。
  此刻正是二更光景,月沉星隐,江风更厉,甲板上几只孔明灯,被风吹的摇摇晃晃!
  船舱内的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眼睁睁看着杜月娟离去,虽想揭穿她的乔装骗局,却苦于被人点上哑穴,当真是又急又气,刚才华服少年等说的话,他们俱都听得清清处处,知道这船上的一切都是罗雁秋的,那么他们定然难逃一死了,想至此处,不禁同声叹了口气!
  忽听一阵低低怪笑起自身侧,马百武在送走众人后,已悄然走进舱内,小声小气地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下投入东海无极岛之后,只以为旧日相识,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却不料此番又得重游中原,而且在这水路第一站上,便遇到两位故旧,在下真是高兴的很!”
  米灵和胡天衢见马百武一人只身进来,不由大是高兴,齐都动了动嘴,表示说不出话来。
  马百武微微一笑,又自小声小气地说道;“非是在下不够朋友,不将两位的哑穴解开,只是我这位新主人,正在舱外徘徊漫步,万一两位大声说话惊动了他,那在下可万万担当不起!”
  米灵和胡天衢俱都听得大怒,同时冷笑,但却笑不出声来,那种怪异表情,当真滑稽已极。
  马百武轻轻一笑后,面色突地一肃,沉声说道:“在下这数年来虽在东海无极岛上,但对中原武林形势却也非常熟悉,知道两位都是我那仇家神梭罗九峰后人罗雁秋的师兄弟,两位自然都知道他在哪里,若是两位告诉在下他的下落,在下定会在新主人面前替两位求求情的!”
  米灵和胡天衢见他滔滔不绝,却不愿出手替两人解开穴道,简直要气疯了,心中大骂道:“好蠢的东西,死在眼前,尚且不知,只可叹我两人也要被这厮连累了!”
  马百武语声一顿,又自说道:“两位莫忘记了,你们虽和罗雁秋有过同门之谊,但一个是他的杀父仇人,另一位是谋害凌雪红母亲的凶手,若被罗雁秋知道了,这两桩血仇,他自然都要报的,嘿嘿!只怕两位的罪过比在下还大得多哩!”
  他生怕米灵和胡天衢不肯说出罗雁秋的下落,想先要说服他们,是以越说越得意。
  突听一声震天大喝,在舱门处响起,同时一只坚实的手掌,像铁箍一般,抓住了马百武的肩胛,连连晃动了几下,厉声说道:“凌雪红的母亲是被谁谋害的?”
  原来罗雁秋刚洗去了脸上的易容药物,便听到马百武的低沉声音,他决未想到凌雪红的母亲,也是这两人谋害的。
  马百武回头一看,只见抓着自己的,竟是个玉面朱唇,英俊挺拔的少年,不禁猛吃一惊,皱眉说道:“你……你是什么人?”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你连我也不认识了么?”
  马百武仔细看了看罗雁秋身上的衣着,突然噗地跪了下来,颤声说道:“属下该死!”他方才还在打算,先稳住新主人的心,待那华服少年太史湍率船离去后,再将他随意处置,但此刻发现这少年竟然也有着一身超人的武功。
  罗雁秋一把又把马百武提起,沉声道:“凌雪红的母亲可是米灵杀的?”
  马百武道:“正是!”
  罗雁秋道:“你怎的知道?若是存心栽诬别人,哼!你要小心!”
  马百武颤声说道:“属下天胆,也不敢欺骗公子,米灵杀死凌野风妻子之事,是他亲口向我说的!”
  罗雁秋暗暗忖道:无怪米灵和胡天衢在江干之时,一眼看见这厮,便即认识,而胡天衢的剃髯还俗,也未瞒过马百武的眼睛,想来他们定是一丘之貉,是以才这般熟悉!”
  遂即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自然不会是假的了,谢谢你啦!”
  马百武受宠若惊,腰躬得几乎要把头触到地上去,连连说道:“不敢!不敢!”
  罗雁秋暗自冷笑一声,口中却道:“你既已告诉了我一件武林秘密,我也该供给你一点消息,你不是打探罗雁秋的下落么?我可以令你找到他不费吹灰之力。”
  马百武大喜道:“多谢公子,只要公子告诉属下那小狗的下落,属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他置之死地,然后属下即使充当牛马,也要效劳公子!”
  罗雁秋大笑道:“好的!”
  他举手拍开了米灵和胡天衢的哑穴,沉声向马百武道:“罗雁秋的下落,不要我说,他们自会告诉你的!”
  马百武惊诧地刚刚牵动了下嘴角,尚未说出话来,米灵和胡天衢齐地破口大骂道:“蠢东西!”
  马百武三角眼一翻,大怒说道:“你们骂的哪个?”双手齐出,在他们两人脸上劈劈啪啪打了一阵耳光。
  米灵张口吐出一颗和着血水的牙齿,嘿嘿说道:“老子自然是骂的你!”
  胡天衢也是圆瞪碧眼,大声叱道:“你死到临头,尚且不知,你可知站在你身侧的是什么人么?”
  马百武闻言,赫地一惊,他此刻也听出了胡天衢的言外之意,变色说道:“他……他便是……”
  罗雁秋沉声说道:“在下便是神梭罗大侠之子!”
  马百武的脸色更是惨变,颤声说道:“我……我并未……杀死罗大侠……真真……杀死罗大侠……的……是……是胡……天衢……”
  罗雁秋方才戏弄了马百武片刻,但他终不是那般促狭之人,此刻面对杀害父母仇人,激动的情绪,再难控制,一把抓住马百武的肩头,厉声喝道:“没出息的东西,你还抵赖得了么?”
  赤煞仙米灵一旁嘿嘿笑道:“罗雁秋已然在此,不知你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置之死地?嘿嘿!人家才是将你不费吹灰之力地置之死地哩!”
  马百武一闻此言,惨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狡狯得意的笑容,说道:“多亏米兄提起,不然你我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但此刻小弟敢大胆保证,你我死不了的!”
  罗雁秋沉声说道:“你们此刻就是想死,我也不会让你们死,若不将你们带去衡山雁鸣峰下,祭奠双亲在天之灵,便失去了复仇的意义。”
  米灵听得脸色一变,急急说道:“我呢?”
  罗雁秋道:“自然是要把你交给凌姑娘……”
  他话尚未完,马百武已自纵声狂笑,无比得意地说道:“你可知道凌雪红现在哪里?”
  罗雁秋大声说道:“我总会找到她的!”
  马百武又自得意地笑道:“我若不告诉你,只怕你一辈子也找不着她,而且,我还知道一件有关凌雪红的秘密!”
  罗雁秋沉声说道:“什么秘密?哼哼!你休要造谣生事!”
  马百武微笑说道:“你且附耳上来,让我悄悄告诉你。”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你休要故作神秘!”说话间,已然把耳朵凑了过去。他纵然极不欲听,却也禁不住这“秘密”两字的诱惑。
  马百武嘀嘀咕咕说了一阵,他愈说下去,罗雁秋的面色愈是惨变,马百武说完之后,他突地大喝一声道:“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马百武嘿嘿笑道:“你若不信,就算我是骗你的好了!”
  罗雁秋沉声说道:“谅你也不敢的!”
  赤煞仙米灵和碧眼神雕胡天衢满面困惑之色,茫然地望着罗雁秋和马百武,心中充满了迷惑!
  只见罗雁秋扫了三人一眼,冷冷说道:“暂饶你们不死!”
  马百武嘿嘿一笑道:“这就开船么?”
  罗雁秋方自一迟疑,目光顿处,落在杜月娟刚才坐过的船板上,只见上面写着笔划极细的两行小字,显然是用指甲刻成的:
  “不必管我,盼事了来大雪山一行!”
  他之所以迟疑不答,便是因为杜月娟仍然陷身在那华服少年太史湍的船上,但此刻一见到她的留言,自然便放下心来,暗自说道:“大雪山十二连环峰,我一定要去的!”
  当下再不犹豫,沉声说道:“将米灵和胡天衢暂时押起,立刻开船,直驶东海无极岛!”
  他随手一指,点上马百武的“气海”重穴,冷笑说道:“自此以后,你也休要再打坏主意!”
  数年来,罗雁秋所历所经,已然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许多阴谋诡计,都是藏在笑脸之后的!


    第一一八章  几番风雨

  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海天相接处,纵然是目力再好的人,也分辨不出哪是大海?哪是蓝天?
  在陆地上生活惯了的人,一旦泛舟大海之上,心胸顿时为之开阔,对于自我观念,也油然生出“沧海一粟”之叹!
  此刻,一艘精巧的三桅帆船,风帆满引,由长江口如箭矢般,向东行驶,正是对准无极岛的方向。
  甲板上站着一个剑眉星目,玉面朱唇的少年,正自负手东望,这少年正是罗雁秋!
  突然间,一声呼喝,自桅杆瞭望台上传来,说道:“正北方十里,发现三艘海盗船!”
  罗雁秋闻言,不禁微微一惊,凝神向北方看去,果见辽阔的海面上,出现了三个小小黑点!
  岂知船上的水手闻得警报后,却仍是谈笑自若,一个正自打瞌睡的粗壮高大汉子,长身而起,大声骂道:“周七!你鬼叫什么?老子刚在梦中和我那婆娘亲了个嘴,我们刚要……”
  他下面的话自然不好再说出口,但却早已引起一阵哄笑!
  那粗壮汉子被众人笑得脸上一红,重重地“啐”了一口,大声骂道:“乌龟王八羔子才笑!你们有老婆的难道不和她亲嘴,难道不……”他一顿而住,“噗”地又坐到船板上,迎着暖和的阳光,又自重温美梦去了。
  罗雁秋不禁暗自惊诧,暗暗忖道:这船上的水手,不知为何对海盗船全然不放在心上,似是有恃无恐一般?思忖未完,忽见船舱门帘一闪,马百武已缓步走来,当即沉声说道:“海盗船来袭,你为何此刻才始出来?”
  马百武嘿嘿一笑道:“不必紧张,谅他们也不敢来袭击我们的。”
  他语声一顿,突地向一个站在船舷的水手喝道:“挂起五龙旗来!”
  片刻之间,那汉子自船舱中取出一面上绣五条青龙的黄旗,飞身掠上中间一根桅杆,猿猴般攀援了上去。
  罗雁秋对他这样的举措,自是不解,冷冷说道:“挂起那面旗子来干什么?”
  马百武笑道:“这旗子便是无极岛太虚宫的标帜,所有在东海的海盗船,只要见到‘五龙旗’,没有不退避三舍,绕道航行的!”
  罗雁秋暗自忖道:“中原武林道上,向未听说过无极岛太虚宫之名,但在大海上的万儿,却像是响亮的很!”
  这船上的一切依旧,甲板的一角,又自传来那打瞌睡汉子的鼾声!
  海风强劲,那三点船影,看着像是没有移动,其实来势却极快,而且还是朝着他们这艘船行来,盏茶工夫,已看到船的形状了。
  那三艘船成“品”字形驶来,船桅上飞扬着一面三角形的旗帜,正是当时横行海上海盗船的通常形式!
  马百武轻轻“咦!”了一声,皱眉说道:“这三艘盗船,莫非尚未看清无极岛太虚宫旗帜……”
  他话未说完,只听那中央一只海盗船上,突然响起一声号角,三艘盗船一分,竟将罗雁秋这艘船包围了起来!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那三艘船上的海盗,定然都是瞎子了?”
  他仍自倚栏而望,神色不变,以他出神入化的武功,自然不会将这些海盗放在心上。
  但马百武的脸色却由惊诧、错愕而终至转为紧张,他大喝一声道:“全船备战!”
  船上的水手顿时一阵忙碌,但忙碌中却是秩序井然,显示出他们平素训练的精良!
  又是盏茶时间过后,那三艘海盗船已来自数十丈外,在大海上,数十丈的距离,宛如便在目前。
  一阵悠长的号角,又自那三艘盗船上响起,只见数十条穿着紧身水靠的大汉,雁翅般沿着船舷,肃然站立!
  罗雁秋暗自笑道:“想不到几名海盗,也有这些排场!倒是新鲜的很!”
  他思忖未完,只见每艘船的船舱中,又走出十余个疾装劲服的汉子,竟都是武林中人的装扮!中央一艘船,最后走出一人,生得身高七尺,阔背熊腰,却穿了一身华服,在旭日照映下,闪闪耀眼!
  罗雁秋微微一怔,更是奇怪,但马百武却是既惊又喜,大声叫道:“对面船上可是水底蛟梁子川兄么?”
  那华服高大壮汉哈哈一笑,也是大声叫道:“正是小弟,你我多年不见,今日在此相逢,真是机缘凑巧!小弟初由长江到达海上,刚庆寻获猎物,不料这只船竟是马兄所有,小弟真是失望的很!”
  马百武暗自忖道:“无怪他不知无极岛太虚宫五龙旗的厉害,原来他还是初来海上。”
  罗雁秋见马百武居然和那些海盗攀上了交情,自也十分高兴,眼看免去了一场生死搏斗,而且到达无极岛的时间,便也不会耽搁。是以站立一旁,仍自默不作声,只望马百武和他们寒暄几句,便可继续航行了。
  只听马百武哈哈一笑,大声说道:“你我兄弟,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小兄船上的财宝、食物尽多,贤弟你若用得着,便派人来取就是,小兄下一船生意若能做得成功,便给你拖上一船珠宝去,到时,你再也不必在海上冒这风险了!”
  水底蛟梁子川听得纵声大笑,显然甚是得意,但他却不知马百武正自大为担心,生怕梁子川提到当年衡山雁鸣峰的事情,而且又怕罗雁秋起疑,于是故意压低声音,悄悄向罗雁秋道:“此人一向是海上巨盗,他竟连这五龙旗所代表的无极岛太虚宫也不卖帐,幸而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咱们再多送他些金银,他自然不会留难我们了!”
  须知当年赴衡山雁鸣峰寻仇的贼众,不下数十人,罗雁秋彼时年纪又小,他自然不能一一记得,他又怎地知道,对面船上的海盗首领,都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是以心下毫不起疑,却反而对马百武此举,大是感激,当下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马百武一见歹计得逞,忙又大声向梁子川道:“贤弟你若是卖小兄个面子,就快快回到舱中,等候小兄备齐礼物,登船拜访;你若是再这般严阵以待,只怕要把我这船上的弟兄吓晕了!”
  水底蛟梁子川被马百武一再奉承,早已心花怒放,当下又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果然率领众人返回舱中。
  马百武故意长长地舒了口气,悄悄又向罗雁秋道:“一般没有头脑之人,最最喜欢他人奉承,只要你外表上给他面子,就是暗地杀了他,他也会大大高兴的!”
  罗雁秋冷冷哼了一声,表示不同意他的说法,但却沉声又道:“你真是携带礼物,亲自登船拜访么?”
  马百武诡异地一笑,道:“我本不愿亲自过去,但话已出口,若是食言,只怕你我再也别想去无极岛了,你虽然武功高强,但在海上却非这般人的敌手。不过,若由我一个人去,你自是不大放心,不如请你委曲一下,装扮成水手模样,你我一同前往,那是最为妥当。”
  罗雁秋略一沉吟,尚未说话,马百武已自急急说道:“你若是要去,就快些装扮,再等一会,只怕便要引人起疑了!”
  罗雁秋见他态度甚是诚恳,竟然毫未怀疑,随即说道:“那你就快些过去吧!”
  马百武故意悄声说道:“在海上航行,食物饮水最最重要,你纵然有千万金银,也无处去买一滴新鲜食水,是以我此去只带带十箱金银给他,叫他表面上高兴,却得不到实际的好处。你切切记住,对送你不愿送之人的礼物时,这一原则是一定要把握住的!”
  罗雁秋暗自忖道:“好一个世故狡猾的人!”但心中却对马百武此行,更是放心。
  一只装满十箱金银的小船,轻轻划了过去,罗雁秋早已回到舱中,静静等候着回音。
  顿饭时间之后,仍不见马百武回来,他不禁已有些焦急。
  突然之间,他感到船底有着极为轻微的震动,同时,船侧也发出“砰!砰!”的声响,他毫无海上航行的经验,不由大感惊诧,方要到甲板上一看究竟,却已听到一连串的“扑通”落水之声!
  他不禁诧然大惊,唰地一个箭步,掠出舱外,目光四扫,却见甲板上空荡荡地,连条人影也没有。
  罗雁秋聪明绝顶,此刻已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身形一闪,掠至船舷,却见碧绿的海水中,人头涌现,正朝着约莫二十丈外的三艘大船上游去!
  那些水手,水性俱都极为精熟,二十丈的海面,晃眼便到,一个个缘着从那三艘船上垂下的绳索,矫捷地爬了上去。其中有些汉子精赤上身,双手划动间,在艳阳照耀下,竟发出刺目的光芒,原来都是些锋利的沉船用具!
  片刻之间,泅水过去的汉子,都已攀援上了那三艘大船,齐都蝟集在船舷上向他指手划脚。
  忽然,那蝟集在中间一艘船上的人群,如风吹草掩一般,纷纷向两侧倒退,甲板上留出一条笔直的通道,直达舱门,随之三声嘹亮的号角响起,舱门垂帘启处,大踏步走出一群人来!
  为首之人,仍是那高大的华服壮汉,长江上有名的水盗水底蛟梁子川,马百武即紧紧地随行左侧,他们身后,则是一群形象猥琐的汉子。
  罗雁秋早已怒火上涌,但他也暗暗奇怪,马百武若要暗暗加害于他,航行在长江中之时,尽有着充裕的时间,却不知为何到了东海之上,方才动手,难道……
  忽听一声嘿嘿冷笑,自对面船上响起,马百武先自大声说道:“罗雁秋,你在临死之前,可想认识一下站在你面前的大爷们么?”
  罗雁秋强自压抑下胸中的怒火,冷冷哼了一声,却未说话。
  马百武首先一指那华服壮汉,沉声说道:“这位便是长江有名的水路英雄‘水底蛟’梁子川兄……”
  梁子川狂笑两声,打断马百武的话道:“想当年去衡山雁鸣峰,宰罗九峰那老匹夫时,也有太爷一份,你若想报仇,就好好多看大太爷几眼,且莫再有眼无珠,白白错过了机会!”
  他此言一出,引得那般盗匪俱都仰天大笑,一个身着劲装,满面虬髯的汉子,也自排众而出,大声说道:“还有我开碑手唐木青,小子!你也牢记着吧!”
  罗雁秋突地凄厉大笑道:“好!好!你少爷正不知当年侵犯雁鸣峰的,有哪些贼子,你们且都一一报名出来!”
  他话声甫落,又自引起群寇一阵哄笑,只听一声沙哑的吼叫,道:“大爷‘金翅鹏’柳元!”
  罗雁秋方看清是一个身材矮小,面黄如蜡的汉子,又是一人大喝道:“大爷是‘二郎神’樊建!”
  他还未看清那汉子的面目,已接连响起一声声呼叫:“大爷是贵阳三虎的‘翻山虎’丁文忠。”
  “二爷‘卧山虎’丁文孝。”
  “三爷‘笑面虎’丁文俊!”……
  罗雁秋但见一个个狞恶的面孔,在他面前闪动,恨不得一掠而过这二十丈宽的海面,一掌一个将这般杀害父母的仇人劈死,但是他纵然运足十二成功力,却也休想飞越二十丈的距离。
  忽听马百武一声嘿嘿冷笑,说道:“大爷若想叫你痛痛快快的死去,早已把你收拾了,但那样却未免太便宜了你这小狗,是以想把你骗上无极岛,受尽痛苦磨折而死,不想在此巧遇往日的兄弟,嘿嘿!就叫你尝尝海上漂流的滋味也好!”
  罗雁秋直气得眼中滴血,大怒说道:“原来你在出发前所说的话,全是假的!”
  马百武又是嘿嘿笑道:“大爷说你的杀父仇人,俱在无极岛,此刻你自然知道全是假的,但凌雪红生了个孩子,被他父亲苦因和尚逐出蓬莱禅院,却是千真万确之事,你若不信,大爷也不愿多费唇舌了!”
  忽听一声嘿嘿冷笑,起自群寇身后,一人大声说道:“凌雪红生了孩子,可是真的么?”
  罗雁秋凝神一看,说话之人,竟是赤煞仙米灵,随在米灵身后的,自然是碧眼神雕胡天衢。他两人换了一身宽大的干衣,施施然走来,不料他们虽被点上穴道,竟也能逃到那三艘船上,自然是马百武妥为安排的。
  只见马百武面色一沉,冷冷说道:“老夫说的话,不管真假,却非你所能管得着的,你切莫忘记,老夫把你们两人弄过来,只不过是作梁兄和老夫的奴隶而已!”
  他说完之后,却向梁子川诌媚地一笑。
  米灵和胡天衢的面色同时一变,但他们的穴道依然受制,是以那难看的脸上,瞬即又挤出不自然的笑容,米灵又自说道:“为报答马兄救命之恩,在下等就是充当奴隶,也是心甘情愿的事。”
  他尴尬地一笑,续道:“若是那凌雪红生了孩子,便极可能是在下的骨血,是以……”
  罗雁秋一听此言,直气得七窍生烟,发出一声如雷地大喝道:“放屁!你是什么东西!”
  米灵却不动怒,嘿嘿一笑道:“不管我是什么东西,我却和凌雪红是一夜的夫妻。”
  罗雁秋直气得身躯颤抖,但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开玄阴洞之后,在万山丛中的一座茅舍中,碰到凌雪红和米灵,后来自己负气出走,却不知凌雪红和米灵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难道……
  他再也不敢往下想,但却又不能不想,越想越是难过,大喝一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噗通!”坐了下去,但在身子坐下时,却激起一蓬水花,原来汹涌的海水,早已沿着被凿开的孔洞,涌上甲板!
  对面船上的海盗,又自发出一阵怪笑,马百武大声叫道:“小狗,你若想报仇,就泅到无极岛去,咱们俱在无极岛等你!”
  但罗雁秋却未听见,只因他早已晕了过去。
  此时,马百武等一行,已鱼贯走向舱内,接着是一阵吆喝声,那三艘盗船上一阵忙碌后,果然扬帆向东驶去!
  剩下了渐渐下沉的孤舟,和晕厥过去的不幸少年。
  在这顷刻之间,海上狂风大起,天空中竟奔马般飞来一片黑压压的云层,豆粒大的雨点,倾盆而落。
  海上天气本是变幻无定,但却选定在这一个时机,连昭昭上苍,也要落井下石,休说是卑污的世人了!

  晕厥过去的罗雁秋,终于在海水浸泡,暴雨击打下醒了过来,此刻甲板上的积水,已然及膝,雨雾濛濛中,仍可看到三个小小黑点,但除却那三个黑点外,茫茫大海上,再无别物的踪迹,连飞翔在海上的海鸥,也不知被暴风雨,赶到哪里去了?
  风雨不息!船身不断下沉,在这一切绝望的环境里,罗雁秋后悔他再度苏醒过来,若是在晕厥之时,自己在毫无知觉中,被海水吞噬,岂不是最最安静的死法?
  但是此刻,面对着汹涌的海水,他却生出“自古艰难惟一死”之感,他想到父母的血海深仇,想到自己在武林中被污的声誉,特别是想到马百武和米灵所说有关凌雪红的话,他若不弄个水落石出,当真是死不瞑目!
  在这顷刻之间,他的心底深处,又涌现出强烈的求生之念,他扫视了那无情大海一眼,拔腿向船舱走去。
  岂料船舱中早已灌满了海水,所有桌椅俱已浮起,他竟也无法进去。
  须知罗雁秋在长江中三次落水,他已然知道一点水性,就是只要能够抓住一点浮起的东西,便不会沉下去,那么以后……
  他长叹一声,默默忖道:谁还去管以后的事!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家中,不是也会突然死去?
  他想至此,陡地精神一振,探手抓过一张方桌,呼地声扔到海里,待那方桌在水中浮起,纵身一跃,随之扑了上去。
  汹涌的浪潮,如一座山丘般,向他压来,但他却紧紧闭上嘴巴,运起“闭气大法”,任凭海浪冲击着自己!
  然而,罗雁秋尽管有着深厚的内力,尽管有着坚强的求生意志,但自然之大力,究非人力所能抗拒,他被数以千计的浪头击打后,终于又昏迷了过去,他在船上所企求的死的方式,又得如愿以偿。不过,虽在昏迷中,他却仍是牢牢地抓住那张桌子。
  海上的风雨,来的快,去的也疾,他刚刚昏迷之后,蓝天中又现丽日,丽日照耀着晶莹碧绿的海水,海水闪耀着雪白的浪花,这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又复归美丽!
  但在碧绿的海水上,已然不见了罗雁秋和他紧紧抓抱的桌子,却见一只独桅帆船,正自悠悠地随着风飘流。
  船舱中坐着一个俊美无比的白衣少年,他揉了揉眼睛,显然也是晕船方醒,方自喃喃说了声:“好大的风雨……”
  他目光动处,赫然发现船舱中仰卧着一个衣履尽湿的年青人,他趋前仔细一看,心中既惊且喜,大声说道:“他……他不是罗雁秋么?”
  只听船尾上响起船家的苍老声音,道:“此人是小的在风雨中救起,公子可是认得他?”
  那白衣少年大声说道:“咱家便是为他而来,自然认得他了。”


  原书缺页1755-1758页


  那船家果然被逼得飘身后退,大笑说道:“傻丫头,你以为这船上的进水活塞只有一个么?其实即使没有进水活塞,老夫仍然可以把船弄翻,抛你们到海里!”
  太史潇湘银牙一咬,恨声说道:“你且把船弄翻看看?”
  船家大笑道:“若是覆舟而死,难道你不后悔么?”
  太史潇湘冷笑说道:“咱家向不畏死,何况还有垫背的!”
  她这“垫背的”本是指那船家而言,岂知那船家又自笑道:“好极!好极!……”
  他语声一顿,转向罗雁秋道:“小兄弟,你可听到了?老哥哥只以为她跟踪你到东海之上,必然是喜爱于你,哪知竟要把你作为垫背的,唉!看来天下的女子都是自私的很哩!”
  他竟忽然改口,叫起罗雁秋兄弟,对他似是始终全无敌意,但对太史潇湘却是一派老气横秋。
  太史潇湘虽然性情豪爽,但她毕竟仍是女子,她此时闻言脸上一红,怒声叱道:“你说谁自私?咱家所说垫背的就是你!”
  船家嘿嘿一笑,手指罗雁秋道:“那么他呢?”
  太史潇湘一怔,船家又自笑道:“你若是舍不得他死,就快点老实些,莫再动手动脚的!”
  太史潇湘脸上又是一红,怒道:“放屁!你说谁舍不得他死?他死不死与咱家有什么关系?”
  那船家露齿一笑道:“真的么?你不要嘴硬,更不要不好意思,嘿嘿!那位小兄弟英俊潇洒,儒雅风流,任何女子见了他,也要喜欢的。”
  罗雁秋竟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讷讷说道:“你……你且莫再如此说了。”
  太史潇湘早已低低地垂下头去,不知这个性情豪爽、犹胜男子的少女,是否也真的动了情愫,暗暗爱恋起罗雁秋?
  船家又自大笑道:“小兄弟,情之一字,最是奇妙,看来你已把这个野丫头的一片芳心征服了呢!”
  罗雁秋闻言,心中不由一动,偷眼一看太史潇湘,果见她低垂着粉颈,再无与那船家动手的意思,不禁大是着急,暗自忖道:若她果真如那船家所说,我倒不如在海中淹死的好!
  他久历情劫,早已知道男女间事,最是复杂万端,而且爱恨纠缠,极难处理,实是苦多乐少。可笑许多对此全无经验的男子,仍是朝夕追求,要把自由之身,陷入无尽的束缚里。
  忽听那船家又自大笑道:“小兄弟,你在想什么,莫非觉得她的装束是个男子,失去了少女的妩媚之气?哈哈!女娃儿,你且记下了,须知天下男子对女子的服饰也是讲究的很哩!”
  罗雁秋聪明绝顶,他似是看出这假扮的船家,对自己和太史潇湘处处有着成全之意,他不由万分惊诧,大感着急。忽然之间,一个念头,自他心底浮起,于是面色一沉,冷笑说道:“你胡说些什么?要你多管闲事!”
  那船家却不动怒,哈哈笑道:“可是老夫猜中了你的心事,你也不好意思了么?”
  罗雁秋方才之言,旨在激怒那船家,好乘机出手将他制住,然后再作进一步打算,哪知他却毫不动怒,一急之下,暗自忖道:你既然自找苦吃,且莫怪我不通情理!
  当下大喝一声道:“你胡说八道,倚老卖老,难道以为我不敢打你?”
  话落拳出,呼地一声,迳向那船家击去,这虽是普通一招“投石问路”,但由他这般高手施出,也具极大威力。
  那船家面色仍是毫无表情,仓促间举手相迎,两掌尚未接实,登时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跌坐下去。
  半晌,太史潇湘只是低垂粉颈,不言不动,直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此时一见那船家被震退数步,随又霍地抬头,向罗雁秋大叫道:“你疯了么?你可知道……”
  那船家沉声接道:“你可知道她是多么爱你?”
  罗雁秋并不多话,又是一拳击出,但太史潇湘却挥拳迎上来,他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竟在狭仄的船舱中,拳掌飞扬,大打出手。
  那船家又自哈哈大笑道:“你们若是不想活了,就快些去跳入海中,且莫连累了老夫,若再这样打下去,这只船定然承受不起,沉入海中,那时真是要同归于尽了!”
  这等生死之事,近在眼前,但他却是大笑说出,又自大笑着往舱外走去。
  罗雁秋出手之间,果然觉得船身不住震动,但他一心想将太史潇湘制服,是以便顾不了许多,反而更全力出手,而这只单桅帆船,也摇晃的更见厉害!
  岂知太史潇湘也是掌势一变,她方才施展的,尽是招式诡异,斗智取巧之学,但此刻已是掌掌挟着劲风,凌厉无俦,她满面含怒,冷冷笑道:“你若真的想死,难道我还非要你活着不行么?”
  她说话之间,呼呼呼三掌,迳向罗雁秋前后左右罩去,这三掌竟如她向那船家施展的一般,将罗雁秋的退路尽都封死!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我死不死,本不关你的事!你也休要重施故技,以为这三掌便难得倒我!”
  他双掌一分,左掌护胸,右拳“举火燎天”击向船顶,但听“砰!”地一声,舱顶上已露出一个数尺方圆的孔洞,当即纵身跃起,便待穿孔而出,忽听一声大喝,自顶上响起,道:“你们要死也得死在一起,你跑到上面来,难道还能逃得了么?”
  他但觉掌风罩顶,真气一沉,便又落了下来。
  太史潇湘也收招撤式,冷冷说道:“你若要死,尽管请便,但是,父母大仇,难道叫别人替你报么?”
  罗雁秋面色一沉,厉喝道:“你怎知我有父母大仇未报?”
  太史潇湘突然神秘地一笑,缓缓说道:“咱家岂只知道你有父母大仇未报,而且还知你的仇人,便是马百武、胡天衢那般人哩!”
  罗雁秋一惊说道:“是谁告诉你的?”
  太史潇湘得意地说道:“你且猜猜看?”
  罗雁秋怒道:“你说便说,不说也就罢了!”
  太史潇湘哈哈一笑道:“你可是着急了么!若是着急,咱家便告诉你,你可要听清楚了!”
  罗雁秋满心奇怪,只望她早些说出,是以默默不言,哪知太史潇湘又自含笑说道:“咱家不说,你也该猜出是谁告诉我的了。”
  罗雁秋心下更惊,但却没好气地说道:“不说便罢,休要故弄玄虚!你满口‘咱家’,您可是以为这样说,便表示你与众不同么?”
  太史潇湘面上一红,沉声说道:“咱家……我是听玄衣仙子杜月娟说的!”
  但她却已改口不再说“咱家”二字了。
  罗雁秋勃然色变,大喝道:“你说什么?杜月娟!她!她怎么会告诉你的!你又怎知她是杜月娟的?”
  太史潇湘也自大声说道:“奇怪么?若非是她,咱家……我又怎能知道得如此详细?除了我,又有谁能看出她是假装的?”
  罗雁秋面色惨变,恨声说道:“你……你……我再也不会饶恕你的!你们此刻把她怎样了?”
  太史潇湘顿时如受了千般委屈,忿然说:“我……我把她杀了,你可是心疼了么?哈哈!徐娘半老,丰韵犹存,难怪你要和她厮混一起么!”
  罗雁秋勃然大怒,一掌向她脸上打去,沉声说道:“你敢胡说八道!”
  但听“啪!”地一声,太史潇湘竟然不闪不躲,她的娇靥上,着着实实地挨了一掌,五个红红的指印,立刻在敷粉般的脸上显现出来。
  太史潇湘木然举手摸着脸上,怔怔地说道:“你……你敢打我?……”
  她突地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伤心的哭声,冲出船顶击破的孔洞,飘散到另一层船舱。
  一声叹息自那间船舱上响起,一个慈祥地声音接着说道:“好孩子,你哭什么?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出坏了主意!”
  声音甫落,那破洞中轻飘飘地落下一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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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3:34: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一九章  多少恨事

  罗雁秋举目看去,霍然竟是那甫行离去的船家,他此刻却已除去斗笠蓑衣,穿一袭宽大的黑色长衫。
  太史潇湘一见那船家进来,便嘤咛一声,向他怀中扑去。那船家轻轻叹息一声,无限慈祥地说道:“好孩子,别伤心了,你可听说过‘打是亲,骂是爱’这句俗话么?他虽然一时忿怒打了你一个耳光,但只怕他此刻的心中,也是难受的很哩!”
  他语声一顿,又自向罗雁秋说道:“小兄弟,你怎么打我的侄孙女?你须千万记住,男人永远不可对女子粗暴,纵然是她说话激怒了你,或是打你,你也不应还手的!”
  罗雁秋情不自禁打了太史潇湘一掌,本以为她会躲闪,哪知她居然不闪不避,等到手掌临近她脸上,再想收回,已是无及,匆忙中卸力沉腕,打到太史潇湘脸上的,便只剩下二成力道,是以只打了五个红红的指印,若是全力施为,只怕她早已喷珠溅血了。
  他打过之后,自然十分追悔,方要上前谢罪赔礼,却听到船家一连串的话语,当下便又勃然大怒,冷冷一哼,沉声说道:“你们原来是安排好的圈套,原来是存心骗我……”
  那船家边轻拍着太史潇湘的香肩,和声截断他的话道:“小兄弟,我们安排好了什么圈套,我们又骗了你什么?”
  罗雁秋大声说道:“你本不是船家,却又冒充船伕,你本是她的长辈,却又满口自称小的,这还不是圈套?这还不是……”
  他的目光忽然和那船家接触,只觉得他的目光是那般熟悉,此刻却又充满了慈和的光辉,自己再也吼叫不下去,满腹委屈也像是突然减去了不少。
  那船家连连颔首,多皱的脸上,虽然仍无一丝表情,但声音却更是慈和,说道:“小兄弟,你当真猜不出我是谁了么?”
  罗雁秋心中一震,诧然说道:“我早已觉得你的眼神有些熟悉,你此刻说话的声音,也像是在哪里听过?”
  船家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足见你还没忘记我,我刚才故意改变了声音,是以你此刻方才听出,但你连我的眼神,都觉得熟悉,当真是难能可贵了!”
  太史潇湘静静地伏在那船家怀中,已然停止了哭泣,此时突然插口说道:“你老人家还说他记忆力好,但直到现在,仍然不知道你是谁,而且我在阿尔金山时,也曾提起过你,这样的记忆,当真是难能可贵的很!”
  罗雁秋脸上一红,但心中却是一震,“哦!”了一声,脚下蹬蹬倒退两步,惊愕地说道:“你是……你是被禁阿尔金山百年的张老前辈?不是……”
  黑衣老人打断他的话,笑道:“不错,我曾经死过一次,但你不是又把我救活了么?”
  罗雁秋愕然说道:“我……”
  连太史潇湘的明亮眸子,也瞪得大大的,显然也是惊诧非常。
  黑衣老人颔首说道:“不错,多亏你用‘四季丹华’鲜花埋葬我,受鲜花灵气的薰蒸,使我解去饮那毒泉所中的剧毒,同时鲜花又都塞满我张着的口中,使我苏醒之后,又解除了饥饿!至于那反四象阵已破,出来更不成问题了。”
  罗雁秋听得越来越觉奇怪,终于大笑说道:“若是真的如此,那是老前辈自己造化,可见一个人心地善良行为正当,是决不会吃亏的!怎能说是晚辈之功。”
  黑衣老人喟叹一声,说道:“小兄弟,你且莫如此说,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最大恩人,我的有生之年,也便要供你驱使……”
  罗雁秋连连摇首,急声说道:“老前辈,你万万不要作如此想……”
  黑衣老人突然目光一肃,沉声说道:“你若再推辞,便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罗雁秋再也不好说什么,太史潇湘明亮的眸子一转,突地哈哈笑了起来。
  黑衣老人大声说道:“小丫头,你笑什么?我虽是称他为小兄弟,此生要听他驱使,但你且莫忘了,你就是嫁给他以后,也仍然要叫我爷爷的!”
  太史潇湘俊面一红,也自大声的叫道:“师叔祖,你再开玩笑,我就要扯你的胡子了。”
  说完之后,长身而起,咯咯娇笑着,向上一层舱顶跑去。
  罗雁秋忽然想起她说过杀死杜月娟之事,也自霍地站起,沉声说道:“你到哪里去,我还有事问你!”
  黑衣老人哈哈笑道:“你要问的事,都可问我,她既然从长江上一路跟踪你下来,难道还会跑了么?”
  太史潇湘已然走出船舱,罗雁秋又噗地坐了下来。黑衣老人一笑说道:“可是因为她骗了你,你要找她算帐么?”
  罗雁秋皱眉说道:“她说杀死了我师嫂杜月娟,不知是真抑是假的?”
  黑衣老人道:“自然是假的,若是真的,她也不会对你说了。”
  罗雁秋仍是十分焦灼地说道:“他们既然识破了我师嫂的行藏,不知将她如何了?”
  黑衣老人笑道:“杜月娟仍然在那里,仍然好好地当她的‘太夫人’,至于湘儿和她的事,只是她们两人间的秘密!”
  罗雁秋哦了一声,道:“居然有这等事?只不知她是如何发现我师嫂是假装的?”
  黑衣老人大笑道:“那丫头向我卖了个关子,我也不得而知,看来你只好亲自问她了。”
  罗雁秋满腹疑团,脸上自然现出惊诧之容,黑衣老人瞥了他一眼,一笑说道:“小兄弟,你的怀疑,怕还不止此,你可知道为什么老哥哥的长像也变了么?”
  罗雁秋苦笑说道:“这个不难,你定是戴了制作精巧的人皮面具,看你脸上始终毫无表情,便已猜到,我的猜测不错了。”
  黑衣老人大声道:“不错!若是我早知道世上有人能制作如此精巧的人皮面具,也不会被困百年了!”
  罗雁秋摇头说道:“你纵然有着制作极为精巧的人皮面具,也不能一辈子戴着……”
  黑衣老人突地长身而起,愤然说道:“为什么不能?我自离开阿尔金山之后,便发现很多世人,都戴着面具!”
  罗雁秋诧然道:“真的?……”
  黑衣老人道:“许多人以笑脸对你,但心中却又打着坏主意,那种笑脸,不也是面具么?”
  罗雁秋慨然说道:“想来也算是的,而且那一类的人,已是越来越多了!”
  黑衣老人又是一叹,半晌始道:“小兄弟,你定然奇怪我怎会和湘儿拉上关系?原来我离开阿尔金山后,便迳奔我师父当初约定等我的山洞,那洞中连他的尸骨都没有了,但却在洞壁上刻着两行字迹,原来是家师的留言,叫我去东海无极岛找他的师兄‘千毒子’,并遗下一件信物。我当即兼程赶往,岂知我师伯和师弟俱已去世,只剩下师侄太史玉,也就是湘儿的爹爹,我那师侄倒是顾虑的十分周到,因为我已闷了百年,特别叫我到中原游历游历,而且还派遣了一个卫士……”
  忽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大叫道:“你们还没谈完?可知道早有人等急了么?”
  黑衣老人笑道:“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此刻脚步声已到了舱顶,只觉得全船都在震动,罗雁秋暗自心惊,闪目看去,舱口正自走下一人,红面虬髯,锦衣驼背,一双目光,犹如两点寒星,神威逼人,黑衣老人大声说道:“驼子!你可是饿了么?若是饿了,尽管先填饱肚皮就是!”
  那锦衣驼子也自大声道:“我若饿了,自然会吃,可是有人却吃不下哩!”
  罗雁秋见那锦衣驼子虽是说话,但目光却只是在自己身上打转,当下抱拳说道:“晚辈罗雁秋,拜见前辈!”
  锦衣驼子摆手说道:“果是个美男子,无怪那丫头对你着迷!”
  他一顿始道:“休要多礼,老夫吴驼子。”
  黑衣老人微笑道:“你只说姓吴也就可以了,难道驼子人家还看不出么?”
  吴驼子笑骂道:“丑鬼,你再揭我的短,小心剥下你的脸皮!”
  罗雁秋只觉得这驼子说话,震得耳鼓嗡嗡作响,显见内力已到登峰造极之境,但却怎地从未听说武林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休要看轻了这驼子,只怕我和你两人之力,也不是他的敌手哩!”
  吴驼子大笑道:“你再拍我的马屁,我驼子也不希罕了。”
  黑衣老人轻轻一叹,转向罗雁秋道:“小兄弟!须知世上许多无名的人物,却有着极大的本事,而有名之人,也不过是善于沽名钓誉而已。当今武林的侠隐高人,不知多少,你且莫自满,此点要记下了。”
  罗雁秋连连颔首,暗暗称是。
  吴驼子大声道:“丑老,你还会教训人么?我驼子受命来请你们吃饭,有什么话,边走边谈好了,不然,那丫头还要怪我哩!”
  黑衣老人哈哈一笑,转向罗雁秋道:“小兄弟,听说那妮子从来不喜欢任何男子,对你倒是倾心的很呢!自然,你也是这世上难寻的少年,是以我在长江口碰见她之后,便决定代为撮合……”
  罗雁秋冷冷一笑道:“她可是对你表明心迹了么?”
  黑衣老人哈哈笑道:“她即使不说,我也看得出来的,至于我假扮船家一节,为的是要探查一下你们双方的反应,但事后才知那办法幼稚的很!”
  吴驼子大声催道:“你们倒是还走不走,再不走我驼子也不等了!”
  他说完之后,蹬蹬地大步当先行去。
  黑衣老人一笑说道:“你这驼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急,走路这么用力,难道是向船板出气么?若是一脚踏破船板……”
  吴驼子大笑说道:“我就是要踏破船板!”说着顿足用力踏去!
  但听咯喳一声,船身登时一震,汹涌的海水,宛如逃狱的囚犯一般,急急涌了上来。黑衣老人和罗雁秋同时大吃一惊,齐地飘身跃向船舱入口,吴驼子的声音早已在上面响起,说道:“我怎地刚才没想起这法子,若是早些如此,咱们此刻已经坐在饭桌边了!”
  罗雁秋自是大惑不解,等他到达上面,才知方才处身之地,是此船的底层,而也方才看清,这船侧尚还停泊着一艘三桅大船,相距不过三丈,吴驼子已站在那大船的船舷上招手道:“快些过来,饭菜都已冷了。”
  黑衣老人大笑道:“你一天到晚就只想着吃么?”
  话声未落,展动身形,跃了过去。
  罗雁秋虽不想去,但眼见这只船将要沉没,略一犹豫,也飞身而上。
  这艘三桅帆船,竟和停在汉口江面的一般,陈设也是一般。三人沿着铺地红毡走进船舱,只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两三个粉衣小鬟,正自如穿花蝴蝶般捧酒端菜。
  黑衣老人冷哼一声道:“驼子就会骗人,谁说酒菜冷了?”
  吴驼子大笑道:“我不骗你,你会这么快就来么?”
  选了个位子,噗地坐了下来。
  黑衣老人微微一笑,向罗雁秋道:“小兄弟,你千万别和这驼子客气,他是有名的菜龙菜虎,你若客气便要吃亏的!”
  罗雁秋微微一笑,刚刚坐下,但闻一阵淡淡的芳香冲破了浓郁的酒菜之气,通往内舱的垂帘一启,走出一个天人般的少女。
  那少女高挽宫髻,身穿水绿衣裙,她那欲笑还颦的样子,更令人心荡神驰!
  吴驼子哈哈一笑道:“妙极!妙极!你这妮子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害臊了?”
  这少女正是太史潇湘,她此刻换了女装,往日的豪爽之气尽去,代之是少女原有的娇羞。
  须知任是何等豪爽的女子,若一旦在心爱之人的面前,她便会改变态度的。
  是以你若遇见一个女子,不知她是否对你有爱意时,只看她的态度,便可知道了,她愈是娇羞畏缩,便愈是对你倾心。
  罗雁秋天生情种,他看见太史潇湘如此,也不禁心中怦动,暗自忖道:天下的女子,俱是这般可爱,若是有人见一个爱一个,不知是否即算罪过呢?
  其实,他自己便是见一个爱一个的男子,而能够引动女子爱慕的男人,亦大都如此。
  太史潇湘缓缓坐下,轻盈地端起一杯酒,一笑向罗雁秋道:“方才不该那般待你,实在抱歉的很,我现在以这杯水酒相敬,请你不要介意。”
  此刻,罗雁秋心中疑云尽去,自然对她不再怀恨,而且由于她救了自己一命,倒是极为感激,再想到曾经打了她一记耳光之事,更是深觉歉疚,太史潇湘如此一说,顿使他感到不好意思,讷讷说道:“姑……姑娘说哪里话,应该请罪的倒是我哩!”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黑衣老人向吴驼子大笑说道:“看来天下婚姻,俱是缘份,我这小兄弟从未坠入过情网,但却和湘儿一见倾心,当真是奇妙的很!”
  吴驼子微微一怔,也自嘿嘿笑道:“这样风流倜傥的小伙子,难道真是第一次坠入情网么?”
  黑衣老人眯眼斜睨了罗雁秋一眼,说道:“自是真的,我和他同过患难生死,无话不谈,但却从未听他提到过结识的女子,若是有,还会瞒着我这老哥哥么,小兄弟?”
  罗雁秋听得霍然一惊,暗自忖道:这太史潇湘虽是个可爱的女子,但我却不应在此时此刻爱上她啊!
  他想至此,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庄肃,但对黑衣老人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解说,既不能否认,又不能承认,只得默默无语。
  太史潇湘突地神秘一笑,轻声说道:“师叔祖,别谈往事了好么?你看菜肴都快凉了!等吃完饭之后,我们便即刻出发。”
  黑衣老人大笑说道:“好好!你居然此刻便作起主人来了!”
  太史潇湘脸上微微一红,吴驼子却早已连夹了几箸荣肴送进口中大嚼,罗雁秋急急问道:“这船可是要直驶无极岛么?”
  黑衣老人道:“不错,若是你那些仇人,果都去了无极岛,这报仇之事,便算已经解决,你此刻便可放心了。”
  罗雁秋默然无言,他虽有满腹心事,却又不便明说,只是频频举杯,他本不善饮酒,是以片刻便酩酊大醉!……
  醒来之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步出船舱,踏上甲板,只见斜阳已残,西天晚霞似火,海风轻拂,给刚刚酒醒的他无限舒适的感觉。
  他精神不由一振,举步向船舷行去。
  蓦然,一声低低的啜泣,起自船上一角,罗雁秋大吃一惊,循声掠了过去,目光四扫,只见一个头挽高髻,身着粉红罗衣的少女,正自凭着船栏伫立,她香肩耸动,显然哭得甚是伤心。
  罗雁秋诧然忖道:此女定是太史潇湘,不知她哭个什么?
  他本不愿走过去,但脚下却已开始移动,只因一半好奇,一半同情。直走到太史潇湘身后,她竟然毫无所觉,罗雁秋轻咳了一声,说道:“太史姑娘,你哭什么?”
  只见那女子霍地转身,冷冷说道:“你看我可是太史姑娘么?”
  罗雁秋一看,脚下不由蹬蹬倒退了三步,那少女又自恨声说道:“你还认识我是谁么?只怕你早已将我忘了!”
  罗雁秋惶然说道:“原来是燕姑娘,你又怎会来到这船上的?”
  他满腹疑云,不知赵紫燕怎会突然在此现身。
  只听她刚刚冷哼了一声,船尾上已传过来一个焦急的女子声音,道:“马上就快到家了,这孩子还要跑出去,毫无一点耐心!要是……”
  那声音一顿而住,赵紫燕面色一变,就已自轻烟般掠了开去。
  忽听一声轻笑起自背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喂!你在这里发怔则甚,可是在欣赏大海上的景色么?”
  说话之人正是太史潇湘,她此刻浅笑盈盈,风情万种,但罗雁秋想起方才,赵紫燕哭泣之事,便再也不为所动,却是大怒说道:“你可知那赵紫燕姑娘也在这船上么?”
  太史潇湘微微一怔,突地咯咯笑道:“这只船是我的,难道船上有些什么人,你比我知道的还清楚不成?”
  罗雁秋更是大怒,沉声说道:“你既然知道她在这船上,却把她关在后舱里,自己……”
  太史潇湘柳腰款摆,莲步轻移,直走到罗雁秋面前一尺之处,仍是咯咯笑道:“我自己怎么样,你为什么不说下去呀?”


    第一二〇章  太虚宫

  罗雁秋本是想说她居然瞒着赵紫燕,也向自己表示出爱意,但却终是不好说出口来,呆了一呆,大声说道:“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还不知道?”
  太史潇湘轻笑着说道:“我若知道,也不问你了,男子汉大丈夫,还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
  罗雁秋一咬银牙,沉声说道:“你为什么一直把赵紫燕姑娘关起来?”
  太史潇湘神秘地一笑,道:“看来你倒是对燕表妹关心的很哩,你方才不是也对我很好的么?”
  罗雁秋冷笑说道:“你居然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当真是恬不知耻了!”
  太史潇湘娇靥一红,幽幽说道:“你……你可是骂我?”
  罗雁秋冷冷说道:“你自己猜猜吧!你更应该好好想想,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哪知太史潇湘闻言,竟突地双手掩面,嘤咛一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看她香肩不停耸动,显然也是甚是伤心。
  罗雁秋暗叹一声,忖道:难道女人的法宝就是眼泪么?
  他一见太史潇湘哭泣,早已没有了主意,而胸中的怒火,也已逐渐平熄,此刻他想去安慰她一下,但却不知该如何说法。
  罗雁秋呆呆地站着,太史潇湘仍是不停的哭泣,他终于轻叹了一声,缓缓向太史潇湘道:“太史姑娘,别哭了,都怪我不好就是。”
  太史潇湘边自哭泣,边自说道:“本来就是你不好,你为什么要冤枉人嘛?”
  罗雁秋诧然说道:“我几时冤枉你了?若是冤枉了你,我情愿受罚!”
  太史潇湘突地放下掩面的双手,突地咯咯笑道:“你这样认真干什么?你即使冤枉了我,我也不敢罚你呀!”
  罗雁秋微微一愕,见太史潇湘脸上毫无泪痕,明亮的眼波,也无一丝红肿的迹象,不由大怒说道:“你哭了半天,原来只是假的!你可是知道我最怕女人哭么?”
  太史潇湘只是咯咯娇笑,半晌始道:“像你这样不察实情,不辨真伪,只知一再冤枉人的人,若不作弄你一下……”
  罗雁秋沉声截断她的话道:“你最好说明白些!”
  太史潇湘正色说道:“我以前说杀了杜月娟,你竟信以为真,此刻又说我把燕表妹关了起来,还不是一再冤枉我么?”
  罗雁秋默然不言,他知道太史潇湘对赵紫燕之事,定有解说,只听太史潇湘续道:“燕表妹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疹子,你可知出疹子最是怕风吹的?”
  罗雁秋哦了一声,歉然说道:“若是真的如此,那我倒是一再冤枉你了!”
  忽听一阵呜呜的号角,自东方海上遥遥传来,这沉寂的船上,顿时热闹起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叫道:“咱们到家啦!”
  此刻,西天彩霞早已消逝,海面上笼罩了一层浓重的暮色,暮色苍茫中,仍可看出东方海上浮现出一片黑影。太史潇湘纤手一指,向罗雁秋说道:“那便是无极岛了!”

  夜浓如墨!当罗雁秋所乘的这艘三桅大船到达无极岛时,已是初更时分了。
  奇怪的是,他一踏上这岛屿的陆地,走不到三步,便感到头脑一阵昏眩,尽管运足目力,四周只是一片昏暗,一切山石树木,都似真还虚,罗雁秋顿时警觉,正处身于一座奇妙的阵图之中!
  幸而有黑衣老人和太史潇湘等带路,他只是随在后面,忽左忽右,直走了顿饭时光,方觉眼前顿现光明。
  纵目看去,前面现出一座偌大的山谷,谷中到处挂满了琉璃灯,白色的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只见谷中楼阁耸立,亭台处处,微风拂过,吹动树叶簌簌作响,散播出芬芳醉人的花香!
  罗雁秋暗赞一声,忖道:纵然是帝王所居的宫室,也不过如此!
  他思忖未完,忽听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左边十数丈外,一片绿篁围绕的精舍中,一群白衣长发的女子,手弄琴弦,轻歌曼舞而来,在白色灯光映照下,直令人疑似从天而降。
  锦衣驼背老人突地黯然一叹,轻轻说道:“这些可怜的孩子!”
  太史潇湘面色一变,肃然说道:“嘘!轻声点,别传到爹爹的耳中去!”
  那黑衣老人却早已看得呆了,喃喃说道:“我上次来谷中之时,怎地未看见一个女子,她们都藏在哪里?我若早已看到她们,便再也不想去中原游历,一天只看上她们一眼,便已是最大的享受了!”
  太史潇湘咯咯笑道:“师叔祖,看你倒是越老越风流哩!你若想看个够,我就把她们统统送你。”
  黑衣老人正色说道:“爱美原是人的天性,和风流绝对是两回事,湘儿休要胡说!”
  此时,那些白衣少女已然迎了上来,她们一眼看到罗雁秋,乐音歌声立止,一个个痴呆呆地站在那里,双目瞬也不瞬地向他注视。
  太史潇湘看在眼里,又是咯咯一笑,向罗雁秋说道:“我的风流公子,她们也都可爱的很,是不是?”
  罗雁秋心里一震,讷讷说道:“美丽的女子,原都是可爱的。”
  太史潇湘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却转向那七、八个白衣少女道:“春雾!你们可都是来迎接我的!”
  她语出半晌,那些少女仍是神情痴呆,太史潇湘勃然大怒,纤手挥动,只听一阵“啪啪!”脆响,各打了那些少女一掌。
  那七、八个女子挨了一掌之后,惊呼一声,各自四散奔去,口中不停地大叫道:“快来看!我们谷中来了一个美男子!”
  吴驼子大叫一声道:“糟了!”
  太史潇湘急急说道:“我们快些到太虚宫去!”
  那些少女的娇呼,立刻传遍这静寂的山谷,罗雁秋一惊之下,闪目看去,只见各个楼台屋宇之中,一阵身形闪动,飘出无数个身着各色彩衣的少女,有的还在系着带子,显然有些已然就寝,她们齐都惊喜的问道:“在哪里?”
  这当真是不可思议之事,罗雁秋不由黯然一叹,忖道:难道这谷中没有好看一些的男子?
  那黑衣老人却是神情激动,一把拉住罗雁秋道:“小兄弟,慢走!”
  吴驼子却沉声大喝道:“在这里!”
  语音甫出,那些彩衣少女自四面八方奔了过来,太史潇湘顿足说道:“吴三叔!你……”
  吴驼子沉声道:“我纵然接受你爹爹之惩处,也要叫那些可怜的孩子开开眼界,也要叫她们看看美男子是什么样子,只因她们自从来到这无极岛上之后,休说是英俊的少年,就是像老朽这般的人,也是极少见到了!”
  罗雁秋诧然问道:“那是为了什么?咱们所乘的船上,不是有很多男子么?”
  吴驼子黯然说道:“那般人虽都是散住在这岛上,但他们却永远进不到谷中,他们的生活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
  此刻那些彩衣女子已渐渐来在跟前,将罗雁秋团团围了起来,她们一个个瞪大着眼睛,眸光一瞬不瞬地向罗雁秋注视。
  罗雁秋目光一扫,只见围绕在这周围的女子,足有百人之多,而且个个年轻貌美,他不由诧然忖道:不知他们哪里弄来这么多美貌女子?而又养了这些女子则甚?
  哪知他目光仅仅毫无意识的一扫,凡是他目光所及的少女脸上,立刻飞上一片红晕,缓缓垂下头去,显出娇羞不胜!
  太史潇湘突地冷笑一声,大叫道:“你们看够了么?不管看不看够,也都该滚了!”
  众女听太史潇湘一喝,齐都面色一变,但脚下却是寸步未动。
  吴驼子黯然一叹,沉声说道:“孩子们!你们若还不走,不是叫我驼叔叔为难,不是有些过份了么?你们可知道若不是我的呼叫,你们就想看到他一眼,也是难比登天的!”
  吴驼子责询的目光,看在哪一个少女的脸上,那少女便赧然地低下头去。一个轻轻的声音说道:“我们自然都十分感激你老人家,自然都要离开的,但在未离开前,你老人家能告诉我们他是谁么?”
  吴驼子沉声又道:“他便是罗雁秋,想来你们有的已听说过了。”
  顷刻之间,众女中便起了一阵骚动,在嘈杂的人声中,一人轻叹说道:“无怪燕姑娘听到他的名字,便要远赴中原,海角天涯地前去找他,若是我能够离开此地,我也要……”
  另一个少女截断她的话道:“别再做梦了,你看他连看都没看你一眼哩!”
  罗雁秋站在众女之中,起初他还感到此事甚是荒谬,也被众女看得甚是不好意思,但他知道这一切情形后,却已体会到这一问题的严肃意味,于是满面沉痛地向太史潇湘道:“我们见你爹爹去!”
  那黑衣老人看见众女这般景况,热泪早已簌簌流了下来,也自接着说道:“我也要去找你爹爹,问问他留着这么多女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可知道世上有许多人娶不到妻子么?”
  太史潇湘冷笑一声,还未说话,吴驼子已大声叫道:“孩子们,快些离开,时间不早,你们都该去睡觉了!”
  果然,在轻轻叹息声中,有的女子已缓缓移动脚步,渐渐向四下散去,有的却还是不肯离开。
  太史潇湘长长舒了口气,抱怨地看了吴驼子一眼,说道:“自此以后,只怕这些女子,再也不能好好演练那‘百美阵’了……”
  忽听一声娇喝,发自众女之中,说道:“姊妹们慢走,反正回去之后,也是睡不着觉的,我们正好藉此机会演练下百美阵,看看这位罗公子能否冲得出去!”
  众女齐地娇呼一声,有的已大声应和道:“好主意!”
  这百十位少女,立刻在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散了开来,太史潇湘和吴驼子齐地面色大变,一个少女已盈盈地走了上来,轻笑着说道:“请姑娘和两位前辈出去。”
  太史潇湘冷冷看了罗雁秋一眼,说道:“这是我爹爹将用以称霸武林的百美大阵,你自信能冲得出去么?”
  罗雁秋顿时热血上涌,大笑说道:“你越是如此说,我便越要试试,看看他这什么百美阵,能不能称霸武林?”
  他身形一掠,便是五丈,向前奔了过去。
  只听两声轻笑响起,两个黄衣女子并肩挡住去路,其中一人说道:“罗公子,你要到哪里去?”
  罗雁秋沉声说道:“两位姑娘快些闪开,在下要去找你们的主人理论,叫他把你们都送回家去!”
  两位少女呆了一呆,齐声说道:“那当真是太好了,我们已十年未见过父母。”
  罗雁秋急急说道:“那么就请两位姑娘闪开,你们回家的愿望,立刻就可实现的!”
  那两位少女忽然互望一眼,咯咯笑道:“但是此刻我们却宁愿留在此地,不想回家了!”
  罗雁秋闻言不禁一呆,诧然问道:“真的?”
  一个少女微笑着说道:“哪个还会骗你?”
  罗雁秋一叹说道:“你们两人不愿走,留下就是,也许别人愿意回家的。”
  两咯少女转动着乌黑明亮的的子,只是瞬也不瞬地盯在罗雁秋脸上,却是再也不发一言。
  罗雁秋微微一笑道:“两位姑娘不让路,可是要与在下动手是不是?”
  一个少女含笑说道:“只要你不逼我们,我们就是在此站上一生一世,也不会和你动手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罗雁秋苦笑一声道:“在下倒也愿意在此站上一生一世,只是……”
  他语声一顺,大喝一声道:“两位姑娘小心了!”
  双掌一错,“呼呼!”劈出两掌,强猛的掌风,吹飘起隔个少女的裙角,直似迎风而舞。
  那两个少女齐地“哎呀!”惊呼一声,一手接着飞扬的衣裙,一手出掌迎上,同时嗔声说道:“你……你好坏!你可是知道我们没有……”
  罗雁秋这两掌虽是掌风强猛,但却并未使出全力,他只望能将两个女子吓退,哪知二女竟是现出如此狼狈模样,不禁呆了一呆,竟忘记乘机冲通去,一收掌势,诧然说道:“你们没有什么?”
  二女同时娇靥一红,吃吃笑道:“你还好意思问,但我们却不好意思说哩!”
  罗雁秋哪有闻情逸致和她们瞎扯下去,面容一肃,沉声说道:“不说也罢!让路便了!”
  两个少女咯咯笑道:“即使我们让你过去,别人也不会让你的,何如在这里谈谈说说的好?”
  忽隐两个冷冷的声音在右前方响起,说道:“春红、夏绿两个狐狸精竟将罗公子给迷住了,这样下去,我们这百美阵还练个什么?”
  罗雁秋扫目看去,原来是两个红衣少女站在三丈外一丛修竹之下,想是她们不能离开守位,是以空自着急。
  眼前一个黄衣少女,两目微转,轻轻说道:“我们再也不能只和你说说笑笑,倒是要比划比划,不然别人可要打翻醋缸了呢!”
  两人同时娇叱一声道:“废话少说,看招!”
  但见黄衣飘飞,双掌依然下垂,两个纤纤娇躯,竟向罗雁秋扑了过来。
  罗雁秋大吃一惊道:“你们这算什么?武术中哪有不出手的招式?”
  他匆忙中,既不便出手伤害她们,又不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她们撞上,只好侧身一跃,横跨七尺。
  一个黄衣女子咯咯的笑道:“要是只要出手,才能发出招式,那这百美阵还算厉害么?我们主人还能称霸中原武林么?”
  罗雁秋再不理她,身形落地之后,再度冲天而起,直拔三尺,凌空两个翻身,远远落入几丛玫瑰花后,直如飞鸟投林一般!
  他纵目向前一看,正待继续奔行,却突听两声噗哧娇笑,竟自玫瑰丛中闪出两个绿衣少女,她们衣着和枝叶一般,是以罗雁秋并未看出。
  只听绿衣少女笑道:“幸而我两人都有耐心,若是稍微心急一些,露出行藏,你还会投到我们这边来么?”
  罗雁秋沉声说道:“两位姑娘闪开,在下要到太虚宫找你们主人去。”
  一个少女咯咯笑道:“你找我们主人则甚?你可知去太虚宫走哪一条路?”
  罗雁秋一怔说道:“尚望姑娘指点路径。”
  那绿衣少女一笑说道:“我本想告诉你,只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哩!”
  另一个少女抢着说道:“我倒知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罗雁秋大喝一声道:“你既然知道,快些说出来!”
  他早知那少女定然不肯说出,于是右手疾探,向她肩头抓去,只要制住此女,便不怕她不说了。
  岂知他右手抓出之势虽疾,那绿衣少女闪避的亦疾,他手指刚刚抓到她的衣衫,那少女已自撤身后退,就在这一抓一退之间,但听“哧啦!”一声,她胸前的一片罗衫,便被斜斜地撕了下来,那晶莹丰满的双峰,顿时弹跃而出!
  罗雁秋大吃一惊,那少女却也娇呼一声,又向那玫瑰丛中闪去。
  他痴呆呆地拿着那一片丝缕,只觉淡淡芳香摸鼻,但却不知那究是衣香、肤香,抑或是玫瑰花的香气?
  另一个绿衣女子却笑得花枝乱颤,半晌始道:“罗公子,你可知道我们这百美阵的厉害了么?”
  罗雁秋不服气地说道:“在下却看他不出!”
  那少女微笑着轻轻说道:“你可知道秋露姊姊这衣服,是有意叫你撕破?你若不出手,她也会自己撕的!”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在下不信一个女子,会如此无耻!”
  那少女轻轻一叹,低低说道:“不错,我们谁也不愿这样子,但是据我们主人说,任是天下武功再高的高手,只要见到那种场面,也会微微一怔,心跳不已,就在他一怔之间,另一人便可乘机将他杀死!”
  她轻描淡写地说来,却听得罗雁秋心中一凛,暗忖道:“这百美阵果然厉害!”
  绿衣少女又道:“是以,你也算死过一次了呢!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时,千万不可乱看,更不可想入非非。”
  罗雁秋冷哼一声道:“原来你们的主人是如此卑鄙无耻!”
  忽听一声裂帛似的大喝,自数十丈外响起,大骂道:“老娘第一次早点睡觉,你们便出岔子!什么龟孙王八羔子,长得是像杨贵妃还是西施,竟都把你们这些丫头迷住了!”
  那绿衣少女面色骤变,轻轻说道:“母夜叉来了!罗公子,快些迎上去,不然……”
  她来不及说完,娇声叱道:“呔!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一个纤纤的娇躯,又向罗雁秋扑至。
  罗雁秋轻轻推出一股柔和的掌风,阻止那少女前扑的身形,身子一纵,苍鹰般自那少女头顶上掠了过去。
  他身形方一落地,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妇人,已来在七八丈外,只见她生得浓眉环目,阔口塌鼻,当真是十分丑陋,无怪有“母夜叉”的外号。
  那妇人一眼看见罗雁秋,先是微微一怔,突然“哈”地一声,大笑道:“妙极!妙极!原来是个小子!”
  罗雁秋大怒说道:“你骂谁是小子?”
  那黑衣妇人咧嘴笑道:“不是小子,还是丫头?你若是女扮男装,俺就剥了你的皮!”
  她说完之后,一纵身形,便向罗雁秋扑来。
  罗雁秋冷哼一声,一闪跃开,说道:“又是不出手的招式!”
  那黑衣妇人环眼一瞪,大怒骂道:“放屁!天下的武术,哪有不出手的招式!俺还没出手,你便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罗雁秋大怒说道:“如此说来,你便接我几招试试!”
  双手一分,霎时攻出七招。
  黑衣妇人大笑道:“好小子,有你的!”
  也自急出七招,将罗雁秋的七招尽行化去。
  罗雁秋却不料这样一个妇人,也有如此身手,不禁呆了一呆。
  那黑衣妇人大声说道:“发的什么呆,你也接我七招!”
  她那看似笨重无比的身躯,竟也灵活已极,双手更是忽而握拳,忽而化掌,拳势削猛霸道,力可开山,掌势却是灵妙轻奇,绵绵密密。
  罗雁秋全神贯注,接下七招,但呼吸已有些急促。
  那黑衣妇人突地一收掌势,大笑说道:“快些躺下来等死,你已活不过两个时辰了!”
  罗雁秋冷笑说道:“未必!”
  黑衣妇人大笑道:“无知的娃儿,你可知老娘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动,仍是冷冷说道:“管你穿的是什么衣服,若是两个时辰以后,在下仍然好好的活着呢?”
  黑衣妇人沉声道:“老娘答应替你做一件事!”
  罗雁秋朗声说道:“一言为定,现在时间尚早,咱们就再比试比试!”
  黑衣妇人道:“你既然想早些死,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小子你先出手吧。”
  罗雁秋微微一笑,说道:“看在你年长份上,在下先让你三招。”
  他双拳微抱,凝神待敌。
  黑衣妇人大怒道:“放屁!谁要你让!”
  忽听一声大喝,自十数丈外传来,说道:“柳婆子,你真要和这小娃儿比试,就该先将这百美阵撤了,让咱驼子也好进去,看个热闹!”
  说话之人,正是吴驼子。
  黑衣妇人“啪”地声一拍巴掌,大声叫道:“该死的丫头,谁叫你们演练百美阵?看来都是假公济私,还不快些滚回去,须知你们看的愈久,想的愈多,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滋味,便更不好受的!”
  那些穿着各色罗衣的少女,竟果然都如奉圣旨纶音,悄悄地各自散去。在她们走开之时,却仍然要经过罗雁秋身边,偷偷地看他一眼。
  黑衣老者、锦衣驼子急急奔了过来,但却已不见了太史潇湘的影子!
  那黑衣妇人突地大声说道:“十几年来,老娘还未与外人动过拳脚,今夜正好拿你练习练习,小子,快些出手了!”
  罗雁秋存心想一试这太虚宫中之人的武功造诣,更想叫这粗暴的妇人替他做一件事情,是以想激她将所学尽行施展,于是故意冷哼一声,说道:“在下早说要让你三招的,你还废话什么?”
  那锦衣驼子早已奔至他们面前,此时插口说道:“你们谁也不要让谁,由我驼子喊一二三,便即同时开始。”
  他不管两人是否同意,便即朗声说道:“———二——三!”
  在“三”字刚刚出口的刹那间,两人双掌同时击出!
  他们方才已各自攻出了七招,已深知对方功力不弱,此番再度交手,更是不敢大意。
  黑衣妇人虽是女流之辈,但拳势却是走的刚猛路子,拳掌击出,俱都带起呼啸的劲风,震得丈余外的玫瑰花瓣,片片飞起!
  缤纷落花中,但见黑白两条人影,兔起鹘落。
  但罗雁秋此刻施展的,已非普通武功,招式灵幻奇诡已极,力道阴柔,乃苍古虚的不传绝学,以柔克刚,是以他便成了黑衣妇人的拳路的克星,这番交手的情势,便与方才大是不同。
  一旁观战的黑衣老者,不由暗自窃喜,那吴驼子却是越看越惊,终于忍不住悄悄向黑衣老者说道:“丑老,在船上之时,你还向这娃儿捧我驼子,其实要是真的动起手来,说不定我还不是他的敌手哩!”
  就在他说话之间,只听场中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原来他们硬拼了一掌,两人各自退后了一步,显然那黑衣妇人,竟未能占到一丝上风。
  又是数十招过后,那黑衣妇人显已不耐,她突然长啸一声,变掌为抓,满头长发,齐都飘起,有如天魔女,要择人而噬。
  她招式也越变越是怪异奇诡,但无论如何绝妙,罗雁秋只要轻描淡写地施出一掌,便能将对方掌路封闭,招式化解,而且专攻她掌法的空门。
  那锦衣驼子越看越是惊奇,黑衣老者却哈哈大笑起来,显得状甚得意!
  黑衣妇人又急又气,她除去尽展拳掌上的功夫外,竟又动起脚来,那脚亦是刚猛至极。
  但罗雁秋身形,却突地缓了下来,渐渐凝立不动,只以绵密的掌式,护住全身,黑衣妇人拳脚虽如狂风骤雨,却也滴水难入。
  忽听一个细如游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黑衣妇人的耳中,说道:“柳四婆,别再逞强,你一辈子也打不过他的!”
  柳四婆闻言霍地一惊,飘身退出丈二,躬身说道:“主人说的是!”
  罗雁秋方自一怔,只见空中如落叶般飘下一人,亦是全身白衣,竟是个玉面朱唇,英俊潇洒的中年文士!
  那白衣文士落地不久,又飞奔来一个白衣女子,正是太史潇湘。
  吴驼子早已肃容而立,那黑衣老人却向太史潇湘微微一笑,说道:“湘儿,是你将你爹爹请来的么?”
  罗雁秋一听此人便是太虚宫的主人,也便是太史潇湘的爹爹,随抱拳行了一礼,说道:“晚辈罗雁秋拜见前辈!”
  那白衣中年文士冷冷一笑,沉声向锦衣驼子说道:“吴二弟,快将这娃儿拿下,听候发落!”
  在场之人,俱都听得一怔,吴驼子迟疑了一下,终于大步向罗雁秋走去。
  罗雁秋暗自冷笑一声,忖道:我勉强叫你一声前辈,尽到晚辈的礼教,只因你是太史潇湘的爹爹,你却然如此,我正好藉机发作!
  当下冷哼一声说道:“谁要将在下捉住,听候发落,却须先问问这柄白霜剑听不听话!”只听“唰”地一声,已自反手将背后的白霜剑撤下,一道银芒闪处,竟比那琉璃灯光,还要强烈。
  吴驼子面容肃穆,踏着沉重的脚步,直走到罗雁秋身前三尺之处,罗雁秋白霜剑一晃,沉声说道:“请吴老前辈停下,你既是奉命行事,也该亮兵刃出手了!”
  吴驼子木然停住脚步,侧目望了那黑衣老人一眼,他显然不愿与罗雁秋动手。
  黑衣老人干咳了一声,向中年文士说道:“太史贤侄,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这位小……”
  中年文士朗声截断他的话道:“请师叔你不用过问此事,你一向居处深山之中,不知人心的丑恶,你可知道这姓罗小辈的行为么?”
  黑衣老人微微一愕,罗雁秋已大怒说道:“在下虽然心地丑恶,行为卑劣,但尚不耻演练什么‘百美阵’,企图以色相毒害武林,更不会罗致一些江湖贼寇,使无极岛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中年文士闻言却是面色不变,哈哈笑道:“你这娃儿休要信口开河,须知老夫这‘百美阵’是准备专门对付武林中一些轻薄好色之徒,绝非是想以色情毒害武林,至于所说这无极岛成为藏污纳垢之所,你尚须解说解说!”
  罗雁秋冷笑说道:“川中巨盗马百武不是你的属下么?”
  中年文士微笑道:“不错!”
  罗雁秋嘿嘿笑道:“那么在下所说的,还有什么解说的?在下倒是要请你解说一下哩!”
  中年文士大笑道:“问得好!不过……”
  罗雁秋沉声截断他的话道:“不过什么!可是语塞了,无话可说了么?”
  中年文士面容一肃,沉声说道:“若是你身处老夫的位置,属下以千百计,难道你便能保证个个均是善良之辈么?”
  罗雁秋呆了一呆,突地大声说道:“你现在可知道马百武不是好东西了?你知不知道在你无极岛上,像马百武那样的盗匪,又增加了很多?”
  中年文士道:“自然知道。”
  罗雁秋冷冷说道:“你可有要做什么处置的打算么?”
  中年文士微笑说道:“自然要处置他们,不过,那是老夫的事情,却非你所能过问的了。”
  罗雁秋闻言又是一呆,中年文士已自哈哈笑道:“老夫对你的行为,了如指掌,你这娃儿可愿听一听么?”
  罗雁秋沉声说道:“请说!”
  中年文士缓缓说道:“武林中人最重师伦,你却叛离东海三侠,投奔……”
  罗雁秋直听得目眦皆裂,大喝一声道:“不要说了!”
  中年文士神色不变,又缓缓说道:“你既然与凌雪红订下白首之约,便该情意专一,却不料拈花惹草,到处留情,以致一身情孽,这点老夫不愿说得太过详细,想来你已然默认了?”
  罗雁秋木然而立,一言不发。
  中年文士却突地提高声音说道:“以上两点,都是有关你个人的私德,尚未危及武林安全,但这第三件,你却是性情嗜杀,居然在唐古拉山,九幽谷阴风洞外,倚仗百毒衣,杀尽九大门派之人!”
  那柳婆子暗自哦了一声,忖道:无怪这小子不怕我身上的百毒衣,原来他也有一件呀?
  中年文士语声微微一顿,沉声说道:“老夫所提有关你的三大罪状,你可还有什么解说么?”
  罗雁秋直觉得一股怨气,自胸中冲起,对这所谓三大罪状,尽管有充分理由解说,却是不便解说,竟自凄厉的大笑道:“不说也罢!”
  中年文士冷冷向锦衣驼背老人说道:“吴二弟,休要再事犹疑,所谓人不可貌相,对这娃儿,你不应该再有袒护之心了吧?”
  锦衣驼子果然满面愤怒,黑衣老人心中却是将信将疑,太史潇湘的脸上则浮现着一种若有所失的表情,一时之间,在场之人,全无话说,凝重的空气,竟几乎使人窒息!
  突然之间,罗雁秋一晃手中的白霜剑,大喝一声道:“快些出手,还等什么?”
  他心灵上的累累重负,想立刻在动手上能够发泄一下,其他的事情,便再也不去想它。
  吴驼子双目中电闪出两道寒芒,右手往腰中一探,取出一条长有丈余,拇指粗细的绳索,一抖飞出,挟着嘘嘘轻啸,迳向罗雁秋手腕缠去!
  罗雁秋在汉口江面船上,眼见那赵紫燕的母亲红衣妇人,也是以绳索轻易地将赤煞仙米灵擒住,这时哪敢大意,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手中白霜剑外绕了半转,脱离开绳索的纠缠,却向它的中间削去!
  吴驼子“嘿!”地一声,那绳索宛如灵蛇一般,一端直扑罗雁秋面门,另一端却向他足下缠到,原来此刻他执着那绳索的中段,罗雁秋自然削了个空!
  只听那中年文士朗声一笑,一旁插口说道:“罗雁秋,你这白霜剑虽是削铁如泥,称得上神兵利器,任何兵刃碰上都要吃亏,但惟独驼子这丝绦,却斩不折,可称是世上至柔至阴的兵刃,柔可克刚,是以你的白霜相已毫无用武之地,你趁早束手就缚,老夫把你交给一人,也了却一件心事,至于报你那父母大仇之事,全包在柳四婆子身上了!”
  在场之人闻言,不禁齐地一惊,太史潇湘、吴驼子、黑衣老人都暗自奇怪,不知他要将和雁秋交给何人?而那黑衣妇人柳四婆却是突然一怔,但又不敢当面询问,只有默默地闷在心中。
  此时那吴驼子早又和罗雁秋交起手来,他一根丝绦,回旋飞舞,始终不离罗雁秋的双腕双足。
  罗雁秋只觉眼前绳影闪动,竟看不见对方的身形,原来那驼背老人的身法,竟也像他的绳法一样诡异轻灵!
  他手中空有一柄绝世宝剑,一时间竟不能发出威力,一心想甩开眼前的丝绦,但这丝绦竟有如灵蛇缠身,驱之不开。
  那中年文士又自哈哈大笑道:“罗雁秋,以你的功力招术,本可和驼子打个平手,但兵刃上却大大吃亏,你若再这样斗下去,不出百合,你便定要被他绑住的,除非……”
  他语声突地一顿,但罗雁秋冰雪聪明,立刻便想出打破眼前不利情势之计,大喝一声道:“在下即刻要施展御剑之术,你倒是要小心接着了!”
  他说完之后,手中白霜剑一抖,但在场之人齐地一怔,须知御剑之术,乃是武林中失传的绝学,一个个俱想看看那御剑之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锦衣驼背老人更是暗自一惊,手中丝绦也跟着一缓,收了回来。
  就在他这一缓之间,罗雁秋的白霜剑已如闪电般削去,连肩带臂,向吴驼子斜劈而至!
  仓促之间,吴驼子连忙闪身后退,尽失先机,陷入被动之中,罗雁秋将内力尽都贯注剑身,白霜剑挥动之间,发出丝丝逼人的剑气,端的甚是惊人!
  吴驼子闪身一退之后,突地大喝一声道:“什么御剑之术,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身形转处,手掌轻轻一抖,那条轻柔的丝绦,竟被抖得笔直,宛如一根铁条,尾端不住颤动间,斜斜点向罗雁秋“肩井”、“锁喉”、“四白”、“腮根”四处大穴!
  那中年文士哈哈大笑道:“吴二弟,你真以为那便是御剑之术么?其实他只是骗你,以挽回失去的先机,哈哈!连老夫也上他之当了!”
  黑衣老人也是哈哈大笑,太史潇湘的眉梢眼角间,也现出无法掩饰的欣喜,只是那柳四婆还在发呆,显然仍在思索,为何罗雁秋报却父母大仇,要包在她身上一事。她怎知那中年文士早已知道罗雁秋不会因中了她身上百毒衣的毒,而在两个时辰后死去,那她自然也要履行对罗雁秋的诺言了。
  忽听罗雁秋轻叱一声,白霜剑乱雨般撒出,丝丝锐啸间,也自连点吴驼子胸前四大要穴,他此番竟将白霜剑作为判官笔的招式使出。
  转瞬之间,两人交手已过百招,依然是个不分胜败之局。罗雁秋虽抢回主动,但却仍然无法占得优势,而吴驼子一根丝绦,虽是鱼龙曼衍,变幻莫测,若想将罗雁秋捆住,也非易事。
  那中年文士一旁看得时而颔首微笑,忽又摇头叹息,终于沉声说道:“吴二弟,限你三百招以内,将此子擒来太虚宫!”
  说完之后,轻烟般地飞掠而去!
  在那中年文士的身形消失以后,却在一丛修竹之内,闪电般奔出一条身着红衣的人影,人影未到,已自发出一声喝叱,说道:“将他擒住,何需三百招,只要三招便可以了!”
  罗雁秋闻声闪目一看,只见那人正是赵紫燕的母亲,不由冷笑一声道:“你不妨攻出三招试试!”
  红衣妇人双眉一扬,大怒说道:“试试就试试!”
  她早将天蚕索取出,飞虹般贴地抛了出去,直奔罗雁秋双足。
  罗雁秋闪身一滚,眼看让过,却见丝绦一折,自卷而围,竟将他双足足踝围起,他大惊之下,双足一分一蹬,仰卧着的身形,突然贴地倒纵七尺,沉声说道:“这是第一招!”
  红衣妇人明亮的眸子一瞪,大声向吴驼子说道:“死驼子!谁叫你停手的?”
  原来吴驼子见那红衣妇人上来,便自动停手不攻。
  吴驼子苦笑一声道:“大妹,难道还要我们两人合打一个?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红衣妇人又自大声说道:“什么好不好意思,捉住他再说,我还有话要问他呢!”
  天蚕索一抖,却如同蛛网一般,向罗雁秋头顶罩去。
  罗雁秋方向旁边一闪,却见吴驼子的丝绦又横扫而至,再要躲闪已是无及,只听噗通一声,他便被摔倒地上,胸前紧紧地捆着一条绳索。
  红衣妇人“哈哈”地一声,说道:“怎样?不出三招是不是?”
  罗雁秋大怒说道:“两人联手,可算得了什么本事!”
  吴驼子手中丝绦一带,罗雁秋便又站了起来,他赧然一笑道:“我驼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大妹你有话,就快点问吧!”
  红衣妇人眼波一扫始终静立一旁的太史潇湘,张了张口,竟然未曾说出。
  想不到这个似乎对任何人俱不在乎的妇人,竟然对太史潇湘有些顾忌。
  太史潇湘突地微微一笑,说道:“姑姑,难道在你还有不好意思的事?你再不问他,只怕便无机会了!”
  红衣妇人脸上顿时一红,突地大声说道:“罗雁秋!你究竟喜不喜欢我的女儿?你且莫要三心二意的!”
  罗雁秋暗自忖道:这样的话,当着这多么多人,居然也能开口说出,对她来说,当真是天下之间,再无不好意思的事了。
  随冷笑一声,说道:“这还用问么?难道你不觉得多余?”
  红衣妇人微微一怔,突地大喜说道:“乖孩子,你这么一说,为娘的便放心了,你可知道燕儿对你多么着迷?你可知道作父母的是多么关心儿女?乖孩子,从今以后,你便是为娘的女婿,为娘的也便有半子之靠了!”
  她开口“乖孩子”,闭口“为娘”,听得在场之人,俱都怔住,罗雁秋暗自笑道:好个少心无肝的女子,无怪连晚辈们也瞧她不起了!
  红衣妇人微微一顿,忽又黯然一叹道:“只因你这孩子长得太英俊了,是以很多女子都想打你的主意,是以为娘的还在怀疑……怀疑……”
  太史潇湘突地咯咯一笑道:“姑姑,你怀疑我也在打他的主意是不是?哈哈!那你倒是大错特错了!你可知道自始至终,我都在促成他和燕表妹的婚事,至于在船上那一般时间,我也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他用情专不专一而已!你只管放心,我永远不会喜欢他的,你且莫忘了,我自己本就是个具有男子性格的女子,何况……何况我也不会喜欢上一个到处留情之人,你说是不是?……”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说到后来,竟连声音也变了,听得在场之人,心口上如遭锤击!
  众人还在惊怔之间,太史潇湘已大笑着如飞而去!笑声萦回在空寂的谷中,越发令人听来心悸!
  黑衣老人突地长叹一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这位小兄弟难道……难道真是到处留情的风流种子?”
  红衣妇人呆呆地望着飞奔而去的太史潇湘,直到她的身形消失在几丛修竹之后,她目光一转,突地大喝一声道:“臭驼子!你……你怎么还不将秋儿放开?”
  吴驼子歉然一笑,一抖手,那紧紧捆在罗雁秋身上的丝绦,便已滑落下来。
  罗雁秋听了太史潇湘一段话之后,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也不知她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心中只顾默想,竟连红衣妇人说的那段话也忘记了,此时又听她叫自己秋儿,不由冷笑一声,说道:“你且莫乱拉关系,咱们无亲无故,你最好叫在下罗雁秋好了,这‘秋儿’两字,却非是任何人可以呼叫的!”
  红衣妇人脸色陡地一变,大怒说道:“你!你……老娘刚刚放开你,你立刻变卦了,看来当真不是个好东西!”
  她一抖手中天蚕索,大声又道:“你且莫忘了,老娘仍然可以捉住你!”
  罗雁秋身形一跃,右手疾探而出,抓住那仍在发怔的黑衣妇人柳四婆的右腕,沉声说道:“快带我去找你们主人去!”
  柳四婆惶然说道:“什么?没有主人召唤,任何人也不能去太虚宫的!”
  罗雁秋沉声又道:“你且莫忘了曾经答应为在下做一件事的诺言。”
  柳四婆略一迟疑,忽然若有所悟,大声说道:“如此说来,你报却父母大仇的事,便莫再我我了!”
  罗雁秋道:“正是!”
  黑衣妇人大声道:“快随我来!”
  她转首扫了红衣妇人、黑衣老者和吴驼子三人一眼,大声道:“你们也都要去么?”
  红衣妇人大声道:“自然要去。”
  吴驼子也道:“我驼子正好去借机交差!”
  罗雁秋紧紧跟随在柳四婆之后,踏着如茵的草地,穿过芳香四溢的花丛,直奔正东方行去。
  走到山谷尽头,只见一片松林阻路,每株松树,俱有数人合抱粗细,高约旬丈,耸插天际!
  柳四婆停住脚步,指着那黑压压的树林说道:“太虚宫便在树林之上,跃上树顶,自会看到。”
  说完,嗖的声直拨而起,飞燕般飘上树顶。
  罗雁秋紧随而上,闪目看去,不禁怔住!
  原来在眼前十丈外的树顶上,竟然建造了一座楼阁,隐现在缥缈的雾霭之中,远远看去,当真有如置身太虚幻境。
  他略一打量,便展开上乘轻功,直奔过去,走到近前,方看清那是一座精致玲珑,黄金为顶,白玉为阶的小小楼阁,阁前一匾,红底金字,上书斗大三字:“太虚宫”!两扇鲜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
  柳四婆在太虚宫前突然停住脚步,轻轻说道:“你一个人进去吧!”
  忽听一个冷冷的声音自里面传出,道:“求见之人,可是罗雁秋么?”
  罗雁秋沉声答道:“正是在下!”
  话声未了,门已缓缓而开。
  柳四婆方待转身离去,却见吴驼子等一行已然赶至,那冷冷的声音又道:“你们都一齐进来!”
  罗雁秋早已踏上石阶,只见一条甬道,上铺猩红的地毡,自门口笔直地伸向远处,其长竟不止十丈,尽头处又是十数级石阶,阶上又是一重门户。
  原来这小阁虽是建筑在树林之上,但十余丈外的树林尽处,却是一座峭壁,那条猩红般地毡,便是通往那峭壁上的山腹,是以这片树林,便成了到达那座峭壁的阶梯。
  罗雁秋沿着灯光辉煌的甬道,如飞向前掠去,他虽是留神打量,但却不见半点人影!
  他走至甬道尽头,拾级而上,石阶上门户又开。
  里面却是间金碧辉煌的大殿,两行蟠龙巨柱,有如巨人般排列在大殿中央,巨柱之间,又是一道猩红长毡。
  长毡尽头,石阶再起,上面一张巨桌,桌后一张巨椅,巨椅上正端坐着那在谷中见过的中年文士!
  那中年文士向他微微一笑,说道:“罗雁秋,你找老夫可有什么事么?”
  罗雁秋大声道:“自然有事,可是你叫他们一定要捉住我,究竟为了何故,请说!”
  那红衣妇人此刻也已走到桌前,她先向那中年文士裣衽行了一礼,垂首敛眉,低低说道:“拜见大哥!”
  中年文士面色一沉,瞬即又恢复了笑容,向罗雁秋说道:“老夫乃是受人之托。”
  罗雁秋沉声道:“受什么人之托?那托付于你的人,为什么不亲自捉我?哼哼!你编的这个谎,只怕你连自己也骗不过!”
  中年文士仍是微微一笑,说道:“老夫受什么人之托,等下你自会知道,现在先将你的来意说出。”
  罗雁秋大声道:“在下第一件事,便是请你恢复那些少女的自由,第二件事,便是请你饶恕那赵紫燕姑娘的过错!”
  中年文士哈哈大笑道:“你这娃儿倒真是喜欢多管闲事,为什么自己的父母大仇,却不请老夫帮忙呀?”
  罗雁秋沉声道:“报仇之事,在下从不愿假手他人,只望你不袒护凶恶就是了!”
  中年文士突地黯然一叹,说道:“老夫若不帮忙,你这血海深仇,便再也无法昭雪,只因……”
  他又是一叹而住。
  罗雁秋诧然说道:“只因什么?你为何不说?”
  中年文士突地长身而起,肃然说道:“只因老夫要叫你见一人,那人若是看到你,只怕你再也别想活命了!”
  罗雁秋冷笑道:“有这等事么?在下倒要去看看那人是谁?”
  中年文士探手一拉座椅,下面便现出一个方圆五尺的洞口,俯视下去,只见一片漆黑,阴冷的寒风,阵阵向上涌出,使得在场之人,全都不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罗雁秋不禁呆了一呆,道:“这下面是什么?”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你可是害怕了么?”
  罗雁秋大喝一声,星目圆睁,说道:“这下面就是龙潭虎穴,在下也要闯他一下!”大步走近洞口,身形笔直地跳了下去!
  黑衣老人首先大吃一惊,“啊呀!”一声,道:“小兄弟,你!……”
  但早已失去了罗雁秋的身影。
  中年文士黯然一叹,缓缓将巨椅拉回原处,右手一摆,说道:“夜已将尽,各位快些回去休息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喃喃说道:“好端端的一个少年,可惜呀!可……”
  忽听一声急促的声音,自石阶下传来,道:“爹爹!爹爹!”
  正是太史潇湘的声音,但却有两条人影飞掠而至,原来另一人却是赵紫燕。
  刚要告辞退出的红衣妇人,一眼看见赵紫燕,探手抓住她的右臂,颤抖着说道:“燕儿!燕儿!……”
  但却被赵紫燕一摔挣开,急急说道:“娘!别拉住我,他……他呢!”
  她惶急的星眸中,向四下一扫,想是不见了罗雁秋的身影,两行清泪,竟自顺腮流了下来。
  那中年文士霍然又睁开眼睛,向红衣妇人等四人缓缓说道:“各位且请去休息,我还有话要向这两个孩子说!”
  他虽是缓缓说来,却隐含着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红衣妇人、黑衣老者、吴驼子、柳四婆齐地诧然望了太史潇湘和赵紫燕一眼,移动着脚步,向外走去。
  中年文士又自长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湘儿,燕儿,你们两人找我可是为了罗雁秋那孩子么?”
  太史潇湘没料到她父亲竟忽然变得如此祥和,一时之间,竟痴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赵紫燕更是低垂着头,神情仿佛仍然甚是惧怕。
  中年文士忽地微微一笑,道:“们方才那般大喊大叫,像是忘了此处是未得召唤,不准擅入的太虚宫,胆子确是大的很,不知为何又不说话了?”
  太史潇湘脸上顿时现出了惊恐的神情,讷讷说道:“爹爹!你……你老人家……”
  中年文士摇手打断她的话道:“你觉得爹爹的态度,一反往常是么?只因爹爹发现了一项真理,要向你们解说,唉!我以前对你的态度也确是太严厉了些,今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太史潇湘闻言,脸上立刻现出了孺慕的笑容,仍是讷讷说道:“只因孩儿有一桩紧急的事情,要向爹爹禀告,是以太过放肆,如今……”
  中年文士一指案前两处锦凳,含笑说道:“你们两人坐下,等我把话说完,你们再说。”
  太史潇湘和赵紫燕自从不见了罗雁秋的影子,心下早已暗暗焦急,但却又不敢提出询问,只得依言坐下。
  中年文士向她两人微微一笑,说道:“罗雁秋的确是个极为英俊潇洒的少年,无怪燕儿在闻名之时,便已暗暗喜爱着他。”
  赵紫燕早又垂下头去。
  中年文士又微笑着向太史潇湘说道:“你表面上虽是帮你燕表妹的忙,但是心下……哈哈!爹爹不揭穿你的心事,免得你也不好意思了。”
  太史潇湘却听得心下甜甜的,撒娇似的说道:“爹爹!我不来啦,你……你竟然也会开人家的玩笑!”
  她此刻显然胆子已大了许多。
  哪知中年文士却面色一整,沉声说道:“你们喜欢他虽然可以,但却万万不能爱上他,这道理你们知道么?”
  两个少女的芳心顿时一沉,中年文士又是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这道理虽是简单至极,但却很少人注意他,那便是愈是使人喜爱的男人,爱恋他的女子亦必愈多,愈是风流倜傥之人,愈是用情不专,到处制造情孽,这罗雁秋便是如此的一个人,也像你爹爹我,唉!你们可知我为何会来在这无极岛上?其实这也便是一种逃避情孽之法!”
  太史潇湘和赵紫燕一闻此言,俱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却听中年文士突地提高声音,又道:“何况他身上还有许多其他的罪恶,例如背叛师门……”
  他话尚未完,太史潇湘已自急急打断他的话道:“爹爹!那全是一桩误会,他所做的,都不能怪他,因为他那时已服用下迷神药物,记忆全失,是以……”
  中年文士突地长身而起,变色说道:“你们是听谁说的?可是真的么?”
  忽听一声“噗哧!”娇笑,起自阶下,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道:“是我说的,姊夫!难道你还不信么?”
  只见一个青衣貌美的女子,轻移莲步,缓缓走来。
  太史潇湘和赵紫燕一见那女子,齐地欢声叫道:“阿姨,你怎么也找到这里来啦?”
  那青衣女子咯咯笑道:“这又不是真的太虚宫,难道我还找不到么?”
  中年文士面容一变,沉声说道:“你……你是?……”
  青衣女子又自笑道:“姊夫,我便是你的姨妹杜月娟呀!”
  太史潇湘插口说道:“爹爹!她便是失踪多年的二阿姨的妹妹!”
  中年文士大声道:“什么?你那二阿姨,湍儿可是已找到她了么?”
  太史潇湘道:“正是,二阿姨已然回到红叶轩,爹爹你也该去向她老人家陪个不是了。”
  中年文士尴尬一笑道:“不错!不错!”大步向外走去。
  杜月娟咯咯一笑说道:“看你们倒是伉俪情深的很,却不知大姊怎会一气之下,离去了十余年?”
  中年文士突地朗笑一声道:“你自己是女人,难道还不知道女人的气量小,脾气大么?可是十余年前,我的脾气也是大的很,若是忍让她一些……”
  他语声一顿,转向太史潇湘和赵紫燕道:“夫妇之间,双方忍让,乃是第一件大事,这点你们记下了。”
  他走了几步,忽又摇首向杜月娟说道:“当初月英从来没向我说过,她还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不知你们怎样相遇,十余年不见,又怎会依然认识的?”
  杜月娟一笑说道:“这还多亏湘儿识破我假扮的行藏。”她随将和罗雁秋假扮登船的一段经过说了。
  太史潇湘微笑说道:“我虽在你入浴时发现你的假冒,但是并未向湍弟说,不知我离开以后,事情又变得怎样了?”
  杜月娟道:“虽然湍儿仍未怀疑我,把我当作他的生身母亲,哪知英姊却又赶到船上来,岂料湍儿反而说她胡说,不惟不认她,而且要将她处死,我曾见假扮那疯癫老太婆的英姊,有着一身超凡入圣的武功,她却毫不抵抗,甘愿受死,便大大受了感动,于是便说出自己假冒的目的和经过。如此一来,湍儿便又要处我以极刑,除去我脚下的鞋子,要我走烧得红红的铁板,哪知就在被除去鞋袜时,却突然发生了奇迹!”
  三人同声说道:“什么奇迹?”
  杜月娟赧然说道:“原来我足心上,各生了一颗红痣,英姊见了,当即便想起她失踪多年脚心上也生着两颗红痣的妹妹,一问之下,才发现我们果然是同胞姊妹,我因不放心罗兄弟,是以便要求英姊早些回来,果然他已到了无极岛上。”
  她语声一顿,突地提高声音说道:“姊夫,我那罗兄弟在哪里,你此刻该叫他出来见见我了吧?”
  中年文士面色已是一变再变,终于沉声说道:“罗雁秋所作的一切,可是真的服过迷神药物,记忆全然丧失了么?”
  杜月娟道:“自是真的!”
  随将罗雁秋在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上的一段经过说出,但却略去自己和他之间的一段暧昧行为。
  中年文士顿足说道:“罢了!这些事你们为什么不早些说?”
  大步走回,探手拉开了他那把巨椅。
  太史潇湘诧然说道:“爹爹!你要做什么?”
  杜月娟却大叫道:“姊夫,我那罗兄弟在哪里呀?”
  中年文士沉声一字一字地说道:“他便在这椅子之下!”
  随着他未完的话声,阵阵寒风,又自地穴下涌出,杜月娟等三人齐都不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齐地惊呼道:“什么?他……”
  她们似乎俱都不信中年文士之言,中年文士却已缓缓说道:“这地穴之下,便是一座地下孤岛,那孤岛与大海相连……”
  杜月娟哦了一声,打断他的话道:“原来你已偷偷地放他走了,莫非是怕……”
  她含笑瞥了太史潇湘一眼,倏然住口。
  中年文士缓缓说道:“只怕他一生一世,再也无法逃走了!”
  太史潇湘插口说道:“你不是说曾经受人之托,将他交给一个人了么?”
  中年文士沉声道:“正是!”
  太史潇湘诧然道:“那么……那么,难道那人便住在这地下孤岛之上?”
  中年文士缓缓说道:“不错。”
  杜月娟急急说道:“那么便请姊夫你带我们去看看他,看看那岛上是什么人,不知你为何将罗雁秋交给他?”
  中年文士黯然叹道:“只因那人原非住在这地下孤岛之上,在他去那里之时,便知道或许此生已然无法出来,是以以找到罗雁秋相嘱托,他即使一生一世不能离开那里,却也无遗憾之事了!”
  杜月娟尖声叫道:“有这等事么?难道这地下孤岛还是龙潭虎穴?这我越发要去看看!”
  半晌未出一言的赵紫燕早又急出眼泪,颤声说道:“舅舅如此说,那么他……他怎么办?”
  想是她一想到罗雁秋的安危,便真情激动的不再顾虑一切,是以有此一问。
  中年文士黯然叹道:“好个痴情的孩子!”
  忽又沉声说道:“你们既然都对他如此关心,我就引你们去看看他!”当先向那地穴中跃下。
  杜月娟、太史潇湘、赵紫燕在相继跃下之后,便觉宛如掉在冰窖里一般,脚下更是如失足高楼,但因涌上的阵阵寒风的浮托之力,身体下坠之势,并不急剧,等到脚着实地,却发觉是一片柔软平坦的沙滩。
  海潮轻吻着沙粒,一浪消退,另一个浪涌了上来。
  沙滩上一处凸出的礁崖边,还系着一只小船,却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情景!
  此刻,曙光已从海上透出,但隔着弥漫的晨雾,虽是极目望去,也不过达到十余丈远!
  在这充满诗情画意的海滨上,再难令人相信,这里充满了杀机,更不会令人相信永远离不开这里,因为纵然不谙水性之人,也可解缆扬帆而去。
  杜月娟极快地向四周扫视了一眼,一笑说道:“姊夫,你究竟是弄的什么玄虚,他们究竟都在哪里?”
  中年文士沉声说道:“晨雾少时即散,你们便可看到他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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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13:35: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二一章  奇阵隐秘

  盏茶时间之后,浓雾果然渐渐消散,四周现出了朦胧的景物。
  中年文士面向沧茫大海,低声说道:“你们可看到他了么?”
  三个女子急步掠到中年文士身侧,齐声说道:“在哪里?”
  中年文士仰望云天,一叹说道:“便在我身后十丈以外,那片山峰般的石笋之中,你们纵然一下子看不到罗雁秋,也该看到一个高踞中央一根石笋上的灰袍僧人了。”
  三人闻言,齐地旋身看去,心下却是不禁一凛!
  方才她们只是望向大海,却因着山影的笼罩,雾霭的弥漫,尚未看见这石笋矗立的地下孤岛。
  这孤岛不过数里方圆,一眼望去,果见中央一根石笋之上,隐隐坐着一人,阵阵寒风过处,吹飘起他宽大的衣角,发出猎猎声响,但他的身形,却犹如山岳般屹立不动,对这边四人的谈话,仿佛未见未闻!
  那中年文士又自轻轻一叹,说道:“坐在中央一根石笋上的和尚,便是东西双仙之一,空空大师的弟子苦因上人……”
  三人齐地惊呼一声,杜月娟首先诧然说道:“向闻东仙居住东海无极岛,难道他就一直住在那里么?”
  中年文士缓缓转过身来,幽幽说道:“自然不是,他只是因了我的缘故,却甘愿忍受那阴寒之气的侵袭,直至死去!”
  太史潇湘不解地问道:“爹爹,那他是为了什么?又怎会是因为你的关系?”
  中年文士脸上突然一阵扭曲,似是忍受着极大的苦痛,半晌始厉声大笑道:“只因你爹爹我静极思动,想西上中原,称霸武林,那苦因上人为阻止我,竟甘愿自困于那石笋阵中。”
  太史潇湘哦了一声,说道:“爹爹,可是你要他这样做,作为你不入中原的条件么?”
  中年文士肃然说道:“正是!”
  杜月娟插口说道:“姊夫,你这样做真真叫人费解,你去不去中原,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中年文士正色说道:“大有关系!”
  他突地仰起脸来,闭起双目,恍如陷入沉思,半晌始道:“咱们太虚宫之有今日的规模、景象,完全是在我一手造成,我年轻时无意到达此间,投拜家师,那时仍是处不毛之地,但令人奇怪的是,小小孤岛上,却世代住着五位高人,其中两位是家师与空空和尚!另外三位,则是连姓名称号都没有的世外高人,那五位高人平时相互间,既无来往,亦无争斗,但我却隐隐觉察到,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目的……”
  “什么目的?”太史潇湘也自接着诧异问道:“另外三位高人住在哪里,我怎从未听人说过?”
  她们三人此刻的心弦紧张,一时之间,竟忘记了此来的目的,已被中年文士带到另一个神秘地境界中去。
  中年文士不答她们所问,仍缓缓说道:“那五位高人虽是互无来往,但每隔一年半载,却是要常来咱们现在建筑太虚宫的紫盖峰一行,数十年之后,那三位无名高人,俱都神秘地失了踪,再无下落,我当时心中虽有怀疑,但家师那时却严禁我踏上这紫盖峰一步。”
  半晌未出一言的赵紫燕,却突地忍不住插口说道:“他们定是发现了那通往这地下孤岛的入口,从这里悄悄地乘船他去了!”
  太史潇湘一笑说道:“燕表妹,你的心到哪里去了?像他们那般高人,无论到哪里,都是来去自如,难道还用得着悄悄地溜走么?”
  赵紫燕不禁娇靥一红,期期艾艾地说道:“湘表姊,你就是喜欢挑人家的错,我也没说他们溜走呀?”
  杜月娟却勉强一笑,说道:“你们只顾说笑话,可是不愿听下去了?”
  她虽是笑着说话,语气中却有着责备之意,太史潇湘和赵紫燕果然闭口不语。
  中年文士霎时睁开双目用手一指,提高声音说道:“直到家师谢世之前,才告诉我那三位失踪的高人,俱都死在这地下孤岛之内!”
  她们三人齐地惊呼出声,重复着中年文士的话道:“死在这孤岛之内?那么……那么……”
  杜月娟满面惶急地说道:“那么,我那罗兄弟呢?他可是也到那石笋阵中去了么?”
  中年文士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你们若早些告诉我,罗雁秋所做的一切,全是他记忆丧失的缘故,那么我宁愿不履行苦因和尚的诺言,也不……”
  只听“哇!”地一声哭叫,竟是同时发自三个女子之口,她们齐地展动身形,疯狂似的向石笋阵中奔去!
  中年文士面色陡变,大喝一声道:“你们都疯了么?你们可都知道进入那石笋阵中,便再也休想出来了!”
  他身形一闪,急纵而出,右手一探,抓住赵紫燕的右肩,左手同时将太史潇湘的左手握住,但杜月娟却早哭叫着奔入根根石笋中!
  中年文士顿足说道:“这……这便如何是好!”
  这位向来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镇定的世外高人,此刻已有些慌乱。
  只听一声声惊惶的呼叫,自根根石笋中传出,道:“罗兄弟!罗兄弟!你有哪里?你在哪里?”
  她的身形已没入根根石笋之中,但呼叫之声却越来越是凄惋。
  中年文士双手仍是紧紧地握着二女的手,黯然说道:“这根根石笋半系天然,半系人为,前辈奇人所摆下的一座古阵,入阵之时,通行无阻,但进去之后,却再也休想出来了。”
  太史潇湘定了定心神,说道:“爹爹,这些你怎知道?”
  中年文士牵着二女的手,大步走到一根石笋之前,只见上面刻着八个入石数寸的大字,写的是:
  “先秦古阵,
  生出无门。”
  太史潇湘和赵紫燕看得一股寒气,自心中升起,中年文士,又自沉声说道:“证诸那三位高人的失踪,和苦因和尚被困阵内月余,仍然无法出来,可见这八字当非虚言恫吓之语!”
  太史潇湘突然满面坚毅地说道:“不管是否虚言恫吓,但孩儿却仍然想进去看个究竟!”
  中年文士变色说道:“胡说!快些随我回去!”
  他随手点了二女的晕穴,抱上停泊在海边的小船,欸乃一声,小船鼓浪而去,将这地下孤岛的神秘和恐怖,尽都留在身后。

  且说罗雁秋跃下那洞穴之后,也是落足在那柔软平静的沙滩上,但是四周一片漆黑,纵然运足目力,却也看不清四周的景物,于是大声说道:“罗雁秋在此,是什么人要找我,快些出来相见!”
  忽听一声“阿弥陀佛!”起自数十丈外,一个慈祥的声音说道:“只是你一个人来的么?若无别人,就快些过来相见!”
  罗雁秋一身是胆,竟连对方是什么人也不屑一问,只是沉声说道:“自然只是我一个人,你且等着,我这就来了!”
  语毕循声奔了过去。
  他刚刚翻过一根石笋,忽感一阵晕眩,仿佛这四周的光线,更是昏暗了些。
  但他却并未想及这一现象的原因,只是依照那发话的方向飞奔,一路之上,也不知翻越了多少石笋,眼前竟突然一亮,猛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满面红光的老和尚,正盘膝坐在一根石笋之上!
  他未暇细看,便即大声说道:“老和尚要找在下,可是有什么见教么?”
  那老和尚又低喧了一声佛号,和声说道:“小施主请抬起头来仔细看看,仔细想想,定然会认识老衲,也定然会知道老衲找你做什么的。”
  罗雁秋果然抬头细看,看了半晌,突然“噗!”地一声,双膝跪了下去,颤声说道:“晚辈该死,原来是前辈你,不知我那位红姊姊怎么样了?”
  苦因大师一叹说道:“老衲一心要找到你,便是要问你红儿怎么样了!”
  罗雁秋呆了一呆,缓缓站起,说道:“晚辈听说红姊姊已回到无极岛,而且前辈一怒之下,将她逐出蓬莱禅院,难道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苦因大师又是轻轻一叹道:“你虽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看来仍是个毫无经验,粗心大意的孩子,你是听什么人说的?你就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么?”
  罗雁秋听得俊面一红,苦因大师又自说道:“你须千万记住,别人的话是绝不能轻易相信的,举例说,你听了别人的话,贸然跑进这先秦古阵中来,可曾想到今生今世,再也休想出去了!”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但忽又泰然说道:“人之生死,皆是定数,晚辈近年来受命运播弄,做下许多罪孽,本是死有余辜,只是前辈你……你却也为何受人之骗,被困此阵之中?”
  苦因大师突地黯然一叹道:“只因先师也曾骗过别人,将一个名叫张诗书的人,困入阿尔金山的一座奇阵之中,唉!他虽是百毒子的门人,身上所穿的百毒衣可以为害武林,但先师也已后悔做的那种不光明的行为,是以在圆寂之前,便告诉我必要承受这一报应,唉!天道不爽,老衲果然被困此阵之中,受这地心寒气侵凌之苦,看来也是罪有应得的了!”
  罗雁秋忽想起那黑衣老人被困百年之事,不禁也是一阵唏嘘,暗暗忖道:一个人生在世上,果然做不得一点亏心之事,纵然你本身躲过,却也要延及子孙,但世间不凭良心做事的人,却偏又极多,那般人虽是占了一点眼前的小便宜,到头来却要大大吃亏的!
  苦因大师忽然哦了一声,说道:“你身处此阵之中,一定觉得寒冷难耐,快些吞下两粒丹丸,坐下运气调息。”
  随手抛给罗雁秋一个羊脂玉瓶,还盛着半瓶火红的丹丸。
  罗雁秋伸手接过,认得正是续命双宝之一的大还丹,于是微微一笑,又将丹瓶递了回去,说道:“多谢前辈,晚辈并不觉得寒冷。”
  苦因大师怔了一怔,瞬即颔首笑道:“老衲几乎忘记你曾是玄阴叟苍古虚的高足,若是一般普通武林人物,只怕早已被这地心寒气冻僵了,但你若能将寒气吸入体内,引为已用,却是增长功力的最佳时机!这石笋之后,便是地心寒极,你快些过去运气行功。”
  罗雁秋随依言翻越过这最高大的一根石笋,猛提一口真气,行功打坐起来,顷刻之间,便已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苦因大师在罗雁秋运气行功之时,心中也是不由一阵波动,他自然也想到罗雁秋的“三大罪恶”,但同时又觉得他仍是个纯朴诚实的少年,一个人的好坏,是如此难以评定,他本是要将罗雁秋困死阵中,但此刻,却又感到犹疑起来!
  但就在这时,那中年文士和杜月娟等一行已悄然来至阵外,顿饭时间之后,杜月娟已狂呼着奔入阵中。
  “又是一个为情牺牲的女子,不知这娃儿要制造多少罪孽!”苦因大师顿时愤怒异常,此刻那中年文士已悄然离去,眼前已站着个美艳的青衣女子,他随合掌低低喧了一声佛号,勉强一笑说道:“女施主姓甚名谁,可是要找罗雁秋么?”
  杜月娟停住身形之后,显然禁不住寒气的侵袭,娇躯一阵抖颤,但她却是面罩寒霜,显露出无比的忿怒,大声说道:“我那罗兄弟……可……是……被你……秃……驴和尚……骗来……的么?……他……他现……在哪里?”
  她直冻得唇齿颤抖,是以说起话来,也是断断续续。
  苦因大师慈眉一轩,强自忍住了怒气,仍是一笑说道:“女施主暂请息怒,唉!想来你也是受了罗雁秋的骗,你可知……”
  杜月娟星眸圆睁,大怒说道:“放屁!你……才是……受了……别……人的……骗!”
  数十年来,尚从未有人对这有道高僧如此当面辱骂,苦因大师长眉连轩,沉声说道:“女施主说话放尊重些,老衲又如何受人之骗,你且说来听听!”
  杜月娟冷笑说道:“你……自……己……受了……别……人的……骗……难……道……还……不知……道……么?”
  她牙齿颤抖的越来越厉害,果然这地心寒气,非比等闲!
  苦因大师眉头再皱,又自沉声说道:“女施主说了半天话,老衲却不知道你的高姓大名?老衲苦因,想来你定然早已知道了!”
  杜月娟又自冷笑一声道:“姑娘……杜……月娟……便是……罗……雁秋……的师……嫂……想……来你……也听……说过……了!”
  苦因大师听得心中一动,随手又抛过那盛有大还丹的羊脂玉瓶,急急说道:“女施主快些服下几粒丹丸,也好说话。”
  岂知杜月娟接过那羊脂玉瓶后,却是看也不看一眼,随手向那石笋上掷去,但听哗啦一声,碎屑和丹丸四溅!她却是恨恨地说道:“你……只……怪……我那……罗……兄弟……其实……他所……做……做……的,完……全是……在记忆……丧……失之……后……而你……便……听……信了外……传……的谣言,将……他骗来……此……处困死……在这……古阵……之中……他若……死了……看……你那……女儿和……孩……子……怎么办……还……有……我……那孩……子……”
  她说到后来,本来早已不能成声,竟突地呜咽着哭叫起来,但哭叫亦是不能成声!
  苦因大师突地飘身下了石笋,大声说道:“你说什么?罗雁秋所做的一切,完全是在记忆丧失之后,那是怎么回事?那可是真的么?”
  但他语声未完,杜月娟的娇躯早已缩作一团,噗通一声,萎顿地坐了下去!她牙齿不断格格作响,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苦因大师尽管是有道的高僧,但此刻却也不禁有些慌乱,仰天长叹一声道:“我方才还叫他不要轻信别人的话,而自己却一直听信着他人之言!”他无限感慨地一叹而住。
  原来苦因大师在西域边陲,遇见凌雪红之时,因碍于天山神尼在场,不便向慈父倾叙一切,其实她也不知道罗雁秋遭遇的经过,然后又匆匆分别,苦因大师东来无极岛,便即为着挽救中原武林浩劫,困于这先秦大阵之中,但他曾和那中年文士讲好,若不能破去此阵,便永生不得出来,是以在入阵之前,请那中年文士代为完成一件心愿,即是将罗雁秋找到,他当时预料,若是罗雁秋和爱女同来,便出言阻止,若是罗雁秋单独前来,证明他仍然未回到爱女身边,即将他终身困于此阵之中!
  人类的情感永远是自私的,即是像他这般有道的高僧,竟然也不例外。
  此刻,蜷缩在地上的杜月娟已然一动不动,苦因大师探手一摸她的背心命门穴,不由身形一震,原来杜月娟的体内,早无一丝生机,纵然再给她大还丹,也无法驱除她体内极深的地心寒气,当下低低喧了声佛号,废然一叹道:“苦因呀!苦因,想不到你也犯了自私的错误,误造一次杀孽,你纵然被困此阵终生,也无法赎还这一重大的罪愆!”
  他方自言自语的说完,却听罗雁秋在石笋之后,已然行功完毕,只见他一片树叶般,翻过石笋,轻轻落下,一笑说道:“前辈之言,果然不差,晚辈行功以后……”
  他目光突然落在蜷缩于地的杜月娟身上,一惊说道:“前辈!这女子是谁,看她的衣着体态好生熟悉!”
  苦因大师一叹说道:“此女便是你师嫂玄衣仙子杜月娟,她此刻已然……”
  罗雁秋大骇说道:“真的?她明明尚在中原,怎会也来到此处?”
  他虽不相信,却已急急俯下身去,仔细一看,果然正是杜月娟,随大叫一声道:“师嫂!师嫂!难道真的是你么?”
  苦因大师低喧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你快些挖个坑将她掩埋起来,她身受地心寒气侵袭,已然西去了!”
  罗雁秋顿觉如失足高楼,竟痴呆呆地注视着地上的杜月娟,半晌说不出话来,但两颗星目中,已汩汩滚下泪珠。
  苦因大师长长一叹道:“人生若梦,死了梦也算醒,若是人人都想到死亡的一日,便再也不会为生前的一切所苦恼了!”
  他忽地提高声音,沉声说道:“你也不必过份悲伤,反正你我也活不长了,她早些死去,也少可受一些活罪!”
  罗雁秋仍是流泪不止,凄然说道:“晚辈早已不再留恋人世,但前辈你又何必坐在此处,受这地心寒气的煎熬之苦?”
  苦因大师突地大笑说道:“原来你还在做梦,你以为我们还能出得去么?这阵外第一根石笋上明明写着‘先秦古阵,生出无门’八字,所有进来之人,便再也休想出去了,我刚才叫你藉运功,吸收这地心的寒气,也只是盼望你能多活些日子就是了!”
  罗雁秋听得呆了一呆,苦因大师忽又黯然一叹,无限慈祥地目注罗雁秋说道:“孩子!你心中正在恨我是么?恨我把你骗来,将你终生困在此处?”
  罗雁秋茫然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谁也不恨,只恨我自己又将师嫂连累而死——前辈,她是何时来到这阵中?”
  苦因大师随将经过说了,罗雁秋本是至情至性之人,他听完之后,早已感动得泣不成声!
  良久良久,罗雁秋忽然大喝一声道:“我不能死,我必须出去,因为我要去看顾师嫂和师兄的孩子!”
  此时此刻,他却绝未想到自己的孩子之事,他只觉得师兄师嫂俱已惨死,那抚养幼子的责任,便落在他一人的肩上。
  须知凡是忠义刚烈之人,俱是先人后己,只可惜世间这样的人,越来越是稀少了!
  苦因大师颌首说道:“志气可嘉,只是……只是你再也休想出去了!”
  罗雁秋沉萧地说道:“晚辈定然要设法出去!”
  他蹲下身去,拨下背后的白霜剑,在地上挖掘起来,片刻之间,便掘成一个长约五尺,深宽三尺的土坑,将杜月娟的身躯,轻轻放了进去。
  在他手下,又埋葬下第二个爱他的女子!
  罗雁秋埋葬下杜月娟之后,便原地坐下,陷入极端的静默之中,苦因大师摇头叹口气,便也自瞑目趺坐。
  一时之间,倒沉静了下来,只有海风,不时将远处的浪涛声,有节拍地传过来。
  时间不停留地过去,苦因大师打坐醒来时,天色又已全黑,他探手怀内,摸出一只青青的果子,大声说道:“秋儿,你可是饿了么?”他是第一次向罗雁秋如此称呼,想来是因着他和凌雪红关系,又是在此同生共死,是以顿时感到异常亲密。
  罗雁秋聚精会神,在思索着出阵之法,只可惜他身上带的百妙秘笈,全在海上落水时浸湿毁去,他尽管穷搜记忆,却也想不出破阵之策,即便连这阵是什么名称,也是不得而知。
  此刻一听苦因大师提起,顿时觉得饥肠辘辘,人类的饮食之欲,是再也无法克服的,当下苦笑一声,还未伸出手去,苦因大师已将那枚果子递了过来,说道:“这果子名曰‘翡翠’,吃下去不惟止渴充饥,而且可增长功力,大还丹即由此果果汁提炼而成,一枚灵果足可供普通人七日之需,你月食一枚,谅可不致饥渴了。”
  罗雁秋暗自忖道:无怪他在此受困数月,能免于饥渴,看来他在未进入此阵之前,早已准备好一切必需之物了。
  当下伸手接过,入口果然香甜可口,不用咀嚼,便自化为清凉的汁液顺喉而下,奇怪的是一滴入腹,饥渴立解!
  苦因大师也自吃了一枚翡翠灵果,便又闭目打坐,但罗雁秋则又陷入苦苦思索之中。刚刚两个时辰过去,罗雁秋突地一跃而起,大声叫道:“前辈!前辈!”语声中充满了欢欣!
  苦因大师倏地睁开双目,诧然说道:“秋儿,你有什么事?”
  罗雁秋满含希望地问道:“前辈记不记得先秦古阵之中,有‘归元四象阵’之名?”
  苦因大师微笑说道:“这个尚未听说,其实我对于阵势,一窍不通,只因先师从未指点过。怎么,你怀疑这座先秦古阵是‘归元四象阵’?”
  罗雁秋似是有些失望,但瞬即又道:“晚辈在进入此阵之时,畅行无阻,若是能入不能出,则极似‘反四象阵’,故晚辈怀疑此阵与反四象阵有些相同之处,若是与‘反四象阵’一样,那便极易破解了。”
  苦因大师大奇说道:“想不到你对阵势倒了解不少,‘反四象阵’又如何破法?”
  罗雁秋道:“当初,空空大师便是以‘反四象阵’将那黑衣老前辈困在阿尔金山,难道前辈对此全无所知?”
  苦因大师一叹说道:“想是家师因做出那一不光明磊落之事,深受良心谴责,是以从未提起该一阵势名称,亦未传授我有关五行八卦的生克之学,但却叮嘱我自行设法,破去此阵,以了却多年的心愿。”
  他此刻对罗雁秋说话,已完全以一个长者的口气,而将习惯了的“老衲”自称,也改为普通交谈的“我”字了。
  罗雁秋不解地问道:“当初空空大师既然已后悔将那百毒子的门人困入阵中,为何后来不将他放出?”
  苦因大师长眉一阵轩动,缓缓说道:“以我想来,主要是怕他依仗百毒衣及其他用毒手段,为害武林,但另外一定尚有原因,只是那原因为何,却是令人百思不解了!”
  罗雁秋暗自忖道:那定是为了一个情字,可见生死关易越,情爱关难破,空空大师尽管把万事看得皆空,竟然也难免为情纠缠,他定是一直暗恋着天山神尼清心了。
  但口中却大声说道:“那反四象阵的破法,只要毁去一个障碍之物,全阵立失效用,前何何不试着毁去一个石笋,看看是否也是如此?”
  苦因大师低低喧了一声佛号,道:“以我的功力,尚不知能否将此石笋毁去,说不得只好尽力一试了!”
  两只宽大袍袖一展,顷刻之间,便圆圆的鼓涨而起,他竟用“流云飞袖”的功力,向一根石笋击去!
  两股先天罡气发出,力量端的大得惊人,但听“轰!”然一响,潜势所及,连罗雁秋也不由自主的连退数步,弥漫的沙石,更使人无法睁开眼睛。
  但轰声过处,劲力消失,沙石平静时,那根石笋,却依然屹立无恙!
  苦因大师颓然坐下,苦笑了一声,说道:“我早就想到,这些石笋,决非轻易可以毁去,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孩子!看来你这一生,完全是被我断送了。”
  罗雁秋因见苦因大师发出那么强的罡风劲气,那石笋竟丝毫未动,心中也自暗暗吃惊,但表面上却故意微笑说道:“刚才晚辈苦思竟日,原已整理出五行变化的一些基本道理,却不料一时之间,想起那反四象阵来,是以避重就轻,才请前辈一试。目前这一捷径既走不通,咱们仍不妨从头再来!”
  苦因大师摇头说道:“你也不必再用脑筋了,这一先秦古阵也不知费了多少高人的精力智慧,你纵然聪明,想也无法超越那多前辈高手。”
  罗雁秋又自微微一笑道:“晚辈已有了主意,咱们不妨再试上一试,若是仍不成功,那也就只好坐以待弊了!”
  苦因大师被这年轻人的坚强自信和愉快表情,影响得也是精神一振,朗声说道:“好!我倒要看你是如何试法?”
  罗雁秋道:“晚辈曾研读过一些布阵原理的精要说明,尚可隐隐记得,凡是能入不能出的阵势,都属于‘四象’一类。此阵若不是正或反四象阵,便必是‘归元四象阵’无疑,若真是归元四象阵,晚辈倒还懂得十之七八的破法。”
  他说得充满乐观自信,苦因大师也似听得津津有味,大声说道:“既是如此,咱们就再试一上一试,只是千万不要再叫我去毁那些石笋了。”说着已自长身而起。
  罗雁秋微笑着说道:“只怕那仍是免不了的。”
  苦因大师的身形,又噗地声坐了下来,说道:“若是仍要我动手毁去石笋,咱们不试也罢!”
  罗雁秋四下扫视了一眼,略辨方向后,一笑说道:“前辈若仔细留意看过一遍,这些石笋中大多数虽是天然,但却也有少数人为而成,想来毁去那人为的石笋,自然要容易得多。”
  他不等苦因大师说话,竟自举步向前行去,口中继续说道:“从此处阵心向左转进,两次回绕后,应该有一人为的假石笋……”
  苦因大师颓然坐着的身形,忽又站了起来,大声道:“正是!正是!上次我从这条路绕去,便发现一根石笋矮些小些,可能便是人为而成——那人为的石笋可有什么特别作用么?不然我为何每次走到那里时,便再也走不出去?”他说着早已大步紧随罗雁秋身后。
  敢情苦因大师虽不谙五行变化之术,但过去数月间,却也未坐以待毙,每条路都曾试过。
  罗雁秋已自走到那根人为石笋根前,又仔细看了一阵,微微一笑说道:“若仅仅靠这些天然的石笋,便不成其为阵势,这些假石笋,才是组成此阵的主要关键,是以请前辈先将此人为石笋毁去。”
  苦因大师显然已对罗雁秋有了信心,毫不迟疑,猛吸一口真气,双掌疾翻而出!
  又是轰然一声巨响,那根石笋竟应声而毁,石屑纷飞中,露出一小片平地。


    第一二二章  落花飘零

  岂知又毁去两座人为石笋之后,罗雁秋竟咦地一声,面色顿时凝重起来,脚下也自缓慢了许多。
  苦因大师大奇说道:“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但罗雁秋却不答话,停足略一思忖,又自大步前行,再绕过两座石笋后,眼前逐渐开朗,要走好一会,才碰到一根石笋。
  苦因大师大喜道:“咱们想必接近阵的边缘,不然这地下孤岛,哪里来的亮光?……”
  哪知他转脸一看罗雁秋,却见他脸色更加紧张,凝重!下面的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单调的海涛声已自不远处传来,他们放眼望去,已可看见迷迷濛濛的一片,但纵然他们已能看到中天的皓月,和那明月照耀下的海洋,若是不能越过此阵最后的一层障碍,仍不免要“望洋兴叹”。
  绕过前面的石笋,天光陡地一亮,原来一弯上弦月,正自向西方沉落,朦胧的月下,果然静静地躺卧着一片海洋,回首望去,却是那地下孤岛,仍自笼罩在一座山峰下,一片漆黑,与这诗情画意的海滨相较,便宛如地狱之与天堂一般!
  罗雁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紧张之色顿霁,忽地纵声大笑道:“原来这布阵之人,对这归元四象阵也未学全,若不然,咱们今晚便也休想出来了!”
  原来他方才对这归元四象阵外层的破解之法,已然不复记忆,是以内心十分忧急,面色也自然显出紧张凝重。
  苦因大师被困阵中数月,此时又恢复了行动的自由,不禁仰首夜空,发出一声长吁!然后微笑说道:“你这五行奇数不知是在哪里学的?谅那东海三侠,甚或苍古虚,也未见得便精通这先秦古阵。”
  罗雁秋一笑说道:“晚辈虽自家师东海三侠处学得一些五行生克变化的基本道理,但对各种阵势的破解之法,却是得自那百妙佛珠。”
  苦因大师突地面色一阵激动,沉声说道:“你是说百妙佛珠么?”
  罗雁秋茫然说道:“正是……”
  苦因大师忽又喃喃说道:“难道百妙佛珠不止一串,其中有真有假,或者两串都是真的?”
  罗雁秋诧然说道:“那百妙佛珠仅仅是一串颜色鲜红,龙眼般大小的珠子,从外表上看,很难分出真假。”
  苦因大师突然自宽大衣袖中,伸出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来,手上竟托着个乌黑耀眼的铁盒,递向罗雁秋说道:“你且打开看看,这盒里盛的是什么?”
  罗雁秋诧然接过,手指一握,恰恰触着盒上的卡簧,“铮!”地一声,盒盖打了开来,顿时红光四射,照得这方圆数丈俱是一片艳红之色,他再仔细一看,盒中放着的竟也是一串佛珠!
  苦因大师肃然说道:“江湖中传言,说百妙佛珠出现之事,绘形绘声,当时我也几乎信以为真,直到我进入此阵之中,才知道江湖中出现的那串,必是赝品,但是……你却也得了一串百妙佛珠,而且以那上面记载的绝学,竟能将此阵破去,这却又使我不知如何解释了!”
  罗雁秋也是不解地说道:“不知前辈怎知这盒中盛的,便是百妙佛珠?”
  苦因大师一笑说道:“当初我进入此阵之后,便自怀疑这布阵之人,必定还有一种目的,而能引起好几位前辈高手对此阵的日夕钻研,其中便定有蹊跷,只是却未想到这里面竟是藏着一种稀世的瑰宝!”
  罗雁秋听得兴趣大起,急急问道:“晚辈以前只听说过东海无极岛上住着东仙空空大师,却不知道这岛上还住着百毒子的门人,前辈如此说法,难道另外尚有其他武林高人隐居?”
  苦因大师微微一笑道:“近百年来武林中人只知道东西双仙,那是因为他们两位老人家,常在江湖中走动的缘故,还有一些隐踪匿迹,不愿为人所知的高手,其武功成就却也不在东西双仙之下的!”
  罗雁秋突地睁大眼睛说道:“真的?”
  只因他未曾听那太虚宫的中年文士说过,是以感到大是惊奇。
  苦因大师又自微微一笑道:“自是真的,你可知道这串百妙佛珠,是从哪里得来的?”
  罗雁秋不假思索地答道:“定是得自阵中!”
  苦因大师颔首说道:“当然是得自阵中,但却是在一人手中拿到的!而且那人仍还在里面呢!”
  罗雁秋听得更是大奇,大声说道:“那咱们就看看他去……”
  忽又不解地问道:“若那人是和空空大师一般的前辈高手,不知百妙佛珠怎会到了前辈手里?想来这等奇宝,纵然明知自己将死之人,也不会轻易送与他人的。”
  苦因大师仰面看了看天空变色说道:“天色快要亮了,你快些设法离开此地,若是等到日出之后,只怕便走不成了。”
  但等他目光扫处,早已不见了停泊在海滨的船影时,却又废然一叹,道:“罢了!”
  罗雁秋诧然问道:“前辈可是怕那阵中之人追来是么?若是他真的追来,咱们就联手对付于他,那人纵然武功再高,三五日内也不一定就胜得咱们!”
  苦因大师默然一叹道:“我所说那阵中之人,早已物化,只是他身躯未腐,而且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是以可判定他生前武功定然十分高强,内功已练到肉身不腐之境。”
  罗雁秋哦了一声,大笑道:“他人都死了,前辈还怕他做什么?”
  苦因大师正色说道:“那人虽然死了,却仍然有未死的,数十年前和家师同来探察此阵的三位前辈高人,虽俱都先后失踪,但归元四象阵中仅有两个尸体,因此另一人的去向,便极是可疑。何况这数月以来,每在天色黎明之时,我还常常听到长空鹤唳……”
  他语声陡然顿住,面色突然大变,沉声说道:“想必他已来了!”
  罗雁秋方欲询问,却已听到一声清亮的长啸,自遥远处传来,他心下也自大奇,凝神听去,只觉那啸声柔柔细细,宛如空中游丝,最奇怪的是那啸声方似来自天空,忽又起于海上,但它究系来自何处,则是捉摸不定!
  他侧目看了苦因大师一眼,只见他闭目垂首,似在侧耳倾听,罗雁秋虽是惊疑,但却不便开口询问。
  苦因大师听了片刻,方才脸上凝重之色,已然换成了惊疑的表情,霍然睁开双目,仰首望着灰色的苍穹!
  罗雁秋也朝着苦因大师望处看去,只见一弯新月,早向西天隐去,剩下几颗流星,仍在黎明前的刹那,发散着熠熠的光影,除此之外,却是毫无一丝异处!
  那啸声仍是低细而清晰地不断传来,只是光闻其声不见其影,益发显得怪异!
  突然之间,苦因大师竟也撮口长啸起来,与那啸声遥遥相和。
  初时两种啸声颇不一致,似是苦因大师在向发出啸声之人,申诉不同的意见,但渐渐愈来愈是接近,啸声也愈来愈觉平和,令人听了,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
  一时之间,罗雁秋竟不知不觉地闭起眼睛。
  忽然,一声鹤唳,划空传来,他连忙抬头一看,只见一点灰影,自西方天际飞泻而下,直到近前,才看出是一只翠喙红冠白腿黄爪的硕大灰鹤,鹤背上安然坐着一个灰衣老人,那灰鹤距离地面有数十丈高,他便已飘然而下!
  罗雁秋看得心中一凛,呛啷一声,右腕撤出背后的白霜剑,左手已将那铁盒纳入怀中,他只当这老人定是来抢夺这百妙佛珠来了。
  岂知那老人哈哈一笑,大声说道:“娃儿莫怕,你那铁盒中的东西,我老人家虽然想看一看,长长见识,但却不会出手硬夺,若要硬夺,嘿嘿!你藏到怀里,就能保住了么?”
  罗雁秋不禁俊面一红,下意识地又将那铁盒拿了出来。
  此刻那灰衣老人已然站在地上,只见他又瘦又矮,灰须灰发,手中却提了根长长的烟筒,嘴、杆、斗、袋,亦俱是灰色!
  那灰鹤在这灰衣老人离开背上以后,便又振翅而去,此刻早已踪迹不见。
  只见苦因大师双手合什,向那灰衣老人一揖,那灰衣老人哈哈大笑道:“免礼,免礼!咱们已谈了半天,尚未请教你大和尚怎样称呼哩。”
  罗雁秋大奇忖道:原来他们方才的啸声,便是交谈的,但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
  苦因大师仍自双手合什说道:“小僧法号苦因,不知老施主是……”
  灰衣老人摇头打断他的话道:“想来你便是空空和尚的徒弟,惭愧得很,老夫尚没有你这么大的勇气,这百十年来,我也不知到过这里多少次,但却从来不敢冒险进去。哈哈!别人一定以为我也已死在阵中,哪知却是偷偷溜走了呢?”
  罗雁秋暗自忖道:“原来他便是和空空大师同辈的高人,直到如今,仍未想出破阵之策,但却又不能把此事放开,是以便常常来到这里。”
  灰衣老人忽又哈哈大笑向罗雁秋道:“小娃儿,你可是在暗自嘲笑我老人家么?听说这阵是你破的,你且讲来听听,不然我便真要活活闷死!”
  罗雁秋早已悄悄将白霜剑插回鞘去,见问微微一笑,说道:“破解此阵,简单已极,只因这布阵之人,犹自不了解这一阵势!”他遂将自已所知的说了。
  灰衣老人听罗雁秋说着,面色竟是一变再变,等罗雁秋说完,他竟突然大声说道:“可惜!可惜!这原来是个不完整的归元四象阵,我竟一直把它当做四象归两仪来研究,无怪这牛角尖是越钻越窄了!”
  苦因大低诵了声佛号,说道:“凡事俱是天意,贫僧当初进入此阵之时,只是为阻百毒门人西进中原,免除武林一场浩劫,原以为定必终老阵中,却不料被一个后辈救出,这一切安排,当真是不可思议!”
  灰衣老人也自轻喟一声,说道:“这正应了‘幸生不生,必死不死’的道理。”他语声一顿,续道:“只是不知这归元四象阵是什么人布下的?而布设此阵的目的,犹足令人猜疑!”
  罗雁秋一旁插口说道:“以晚辈之见,那布下此阵之人,只是不愿这宝物落入他人手里,引起武林的争夺杀戮,是以……”
  灰衣老人插口截断他的话道:“对了,我老人家倒要看看那是什么宝物,小娃儿,你尽管放心,我决不会要你的。”
  罗雁秋将手中紧紧握着的铁盒递了过去。
  灰衣老人打开盒盖,先是咦了一声,随手将那串百妙佛珠取出,然后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面色突地大变,“卡嚓”一声,将铁盒盖起,沉声道:“这串佛珠原是我的,不知怎会到了此地!”他竟迅疾地揣入怀中。
  苦因大师也是面色骤变,肃然说道:“施主你……”
  罗雁秋早已冷笑一声,拔剑刺了过来,沉声道:“你原来是个骗子!”
  灰衣老者哈哈笑道:“骗子就骗子,只是这串佛珠老夫却是要定了!”他一闪躲过罗雁秋的白霜剑,轻烟般向海边奔去。
  罗雁秋目光一转,冷笑说道:“那灰鹤还没有回来,你跑不了的!”也自拧身直追。
  苦因大师低低喧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秋儿!不要追了,你是追赶不上的!”
  忽听身后数十丈外,响起一阵朗笑,一人大声说道:“罗雁秋!尽管追下去,我来帮你!”
  只见白色的人影,在白色的晨雾中,穿了出来,正是那太虚宫主人,白衣中年文士。
  罗雁秋本就不肯善罢干休,此刻闻言,更是精神大振,脚下一紧,唰唰唰一连三个起落,已然追到那灰衣老人身后十余丈之遥,那灰衣老人已到了海边。罗雁秋又自冷笑一声道:“看你还能往哪里逃?谁叫你把灰鹤打发走的,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看来你只有跳海了!”
  哪知他话未说完,空中突地传来一声鹤唳,一点灰影,流星般飞坠而下,正是那去而复返的灰色大鹤。
  罗雁秋心下顿时一沉,灰衣老人却已飘身上了鹤背。
  巨鹤方要冲天飞起,罗雁秋已自大喝一声,扑奔过去,一只右手恰好抓住一只鹤爪。
  苦因大师跌足大呼道:“秋儿使不得……”但巨鹤早已振翅而起,他再想出手拦阻,已是无及。
  中年文士也自皱眉说道:“想不到老头子倒还没死,不知他一向住在哪里?可惜我迟来了一步,不然,那串佛珠,他是再也抢不去的!”
  苦因大师长叹说道:“他是硬抢,倒也没有那么容易,贫僧再也未料到一个前辈高人,居然也会巧取豪夺,看来世道人心,当真是……”
  他语声一顿而住,变色说道:“那巨鹤怎地忽向海中俯冲而下,莫非他是要摔脱秋儿?”
  中年文士凝神看去,一笑说道:“大和尚不要着急,原来那老不死的竟然一向住在船上,而且那只船还不小哩!他既然也在水上讨生活,咱们便一定会找到他的,现在且请到敝处一行,对寻找罗雁秋,夺回那串佛珠之事,再从长计议。”

  且说罗雁秋被那巨鹤带至云端,俯视海面,只见波涛万顷,无边无际,顿时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他纵然满腔愤怒,却也无法宣泄,只是牢牢抓住鹤爪,两眼紧紧闭起,等待着降落实地,他和那灰衣老人的武功相较,虽可能是以卵击石,却也要冒死一拼。岂知那巨鹤在空中略一盘旋,竟然敛翅急向海面飞坠,罗雁秋心中一沉,生怕那巨鹤将他摔脱下去,是以手掌抓的更紧了些。
  忽然之间,他似是觉得双脚已然踏着实地,睁眼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正置身在一艘雪白的大船上!
  这船上的一切,俱是白色,甚至连水手们的衣着也是白的,无怪这么大一艘船,他在空中俯视时,未曾发现,只因它和那一堆堆雪白浪花的颜色,毫无二致。
  他方自呆了一呆,灰衣老人却已喜孜孜地一手把玩着那一串佛珠,一手拉着烟管,大步向舱门走去。罗雁秋顿时如梦初醒,大喝一声道:“好个骗子,归还我的佛珠来!”
  身形倏地凌空而起,尚未归鞘的白霜剑,闪电般向灰衣老人背后劈去!
  灰衣老人却是理也不理,竟自大声叫道:“琼儿!琼儿!快来看看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只听一声甜美娇柔的声音,立刻自舱内响起,道:“来了!”
  随见一个秀发披垂,一身白衣的少女,如一朵白云般飘了出来。
  罗雁秋的剑尖堪堪要刺到那灰衣老人,忽然听到他呼叫“琼儿”二字,心下一惊,手中剑便自然一缓,接着便看清了那白衣少女,他心中一阵激动,但闻“当!”地一声,白霜剑已然摔落在甲板之上,脚下不自主退后了一步,失声叫道:“是你……”
  那白衣少女的如花娇靥上顿时现出惊喜之容,美眸中闪耀着兴奋的光采,半晌之后,方自举手掠了掠鬓发,嫣然笑道:“我是谁,你还认得么?”
  罗雁秋俯身拾起白霜剑,插入鞘中,微笑说道:“你是琼儿,这回再也不会认错了!”
  白衣少女佯嗔说道:“琼儿也是你能叫的?我的名字叫于飞琼!”
  灰衣老人一旁哈哈大笑道:“琼儿,你见到了罗雁秋,便不再要我这个爷爷了,须知若不是爷爷把你从七绝山庄中带出来,你们再也不会见面,是以你仍然要谢谢爷爷我的!”
  他语声一顿,微笑着将那串佛珠递给于飞琼,又转向罗雁秋说道:“罗雁秋,你若还要夺回去,就向我这孙女儿动手吧!”
  说完之后,大笑着向舱内走去。
  于飞琼和罗雁秋两人同时俊面一红,于飞琼望着他消失在舱门内的背影,一笑说道:“说来你不信,我自出生以后,长了这么大,从不知有这么一位爷爷,直到上个月我回到七绝山庄,他也是离家五十年后,第一次回去,我从来没到过海上,加以近来心情不好,于是便缠着他要出来玩玩,爹爹和几个叔叔虽不同意,但爷爷答应了,他们也是无可如何的。”
  罗雁秋见她提到家中亲人时,脸上自然流露出幸福的光辉,顿时想到父母惨死,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于飞琼诧然说道:“你叹的什么气?”一顿之后,又自黯然说道:“我知道你是在想红姊姊,唉!她一定已生过孩子,但不知是男是女?”女子的敏感善妒,永远都是如此,虽然这些并非便是坏事。
  罗雁秋仰望云天,长叹说道:“在下父母之仇未报,连二老葬身何处,亦不得而知,诚然愧为人子!”
  于飞琼强自微笑说道:“你只要知道仇人是谁,报仇还不容易,至于伯父母安葬何处,也总会有人知道,你说是么?但不论如何,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该哀声叹气的。”
  这娇生惯养,纯洁得有如仙子般的少女,此刻似已长大了许多,懂事了许多,竟然也会说出安慰别人的话来。
  罗雁秋精神顿时一振,收回凝注在空中的目光,豪声朗笑道:“姑娘之言,使在下顿开茅塞,且请姑娘禀告令祖,可否送在下到陆地?”
  于飞琼竟自微笑摇首道:“小女子如果说碍难从命,不知罗少侠生不生气?”
  罗雁秋听她竟然自称起“小女子”和称呼起自己“罗少侠”来,不由微微一怔,尴尬笑道:“姑娘若有碍难之处,在下自是不便相强,但姑娘你……你又何必谦虚?”
  于飞琼顿时面色一沉,冷笑道:“你满口‘姑娘’,‘在下’的,倒说我谦虚起来,我们前前后后见了几次面,你还是叫我‘姑娘’,还是自称‘在下’,生像怕和我关系拉近了似的,但对凌雪红却是‘红姊姊’叫个不停,难道……难道你……你……”
  她娇靥一红,下面的话竟再也说不下去,眼圈中满蓄的泪水,早有几滴,噗噗落在船板上,仿佛受了极大委曲似的。
  罗雁秋暗叹一声,忖道:仅仅数月不见,她的说话行事,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往日高不可攀,圣洁得宛如仙子,令人不敢仰视,但今日却是变得如此。
  原来于飞琼见罗雁秋对待自己,始终像是隔着一层云雾似的,便将自己的心事统统告诉了他的爷爷,那灰衣老人自己是男人,自然了解男人的心理,于是便告诉她,天下的男人,最怕女子的眼泪和撒娇,纵然他是柳下惠在世,却也要在这双重攻势下屈服的。
  罗雁秋心中思忖着,忽然听得于飞琼竟然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心下不由一急,讷讷说道:“姑娘,你……你这是……”
  岂知他话声未完,于飞琼已哭着向舱内如飞奔去!
  须知他虽和于飞琼见过几次,心中也潜蕴着一股爱慕之意,因两人只是匆匆相见,匆匆分离,是以总觉得有几分生疏,他虽想叫她声琼妹妹,却总是叫不出口,此时见于飞琼哭得更是伤心,于是便再也不顾忌,飞身追了上去,大声叫道:“琼妹妹!你这是何苦,若是爷爷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哩!”
  直到他两人的身形隐没在舱门垂帘以内,甲板上方有人影走动,只因那灰衣老人规定,只要小姐出来,他们便全都要回避的。
  罗雁秋方从垂着的白色珠帘掠进去,于飞琼的倩影,便已消失在另一个垂帘之后,他方略一迟疑,不知该不该进去,却听船舱一角,一人沉声说道:“你还发的什么呆,既然得罪了我的孙女,还不快些陪罪去!”
  说话之人,正是那灰衣老者。
  罗雁秋硬着头皮,大步向内舱走去。
  这船本是极大,是以里面舱房颇深,他左旋右转,一连穿过四五条通道,忽闻到声声低泣,自一面摇晃着的珠帘中,混合着淡淡幽香飘出,他知道那定是于飞琼的香闺,随故意轻咳了一声,大声道:“琼妹妹,小兄陪礼来了!”撩起垂帘,一脚跨了进去。
  目光四扫,只见舱房帘幕低垂,光线甚是黝暗,但仍可清晰地看到于飞琼的娇躯,正自蜷缩在绣帐锦被的檀床之上,低低哭泣着,双肩不停地耸动,仿佛甚是伤心!
  罗雁秋天生情种,又是在脂粉堆中滚过多少次的人,知道对付女子的哭泣,便唯有体贴温柔,展开挑逗撩拨的攻势,于是轻轻走到床前,缓缓在床沿坐了下去,口中悄声说道:“琼妹妹,我以后再也不称呼你‘姑娘’二字了,但你以后也定要叫我秋哥哥,我俩朝夕相处,永远不离开,好妹妹,你说好么?”
  口中说着,一只右手,早已轻轻地向于飞琼秀发上抚去。
  就在罗雁秋右手触到于飞琼秀发的霎那间,她果然停止了哭泣,但娇躯却是一阵颤抖,罗雁秋何等经验,知道她必是初次遭遇这种情场阵仗,心里紧张兴奋之故,又见她没有抗拒,胆子便更大了些,于是左手却悄悄伸向她的香肩!又自轻悄地说道:“好妹妹!别生气了吧!你若再生气,小兄我……我便要向你下跪了!”
  他虽是如此说,但身子却是一动未动,两只手早从秀爱香肩之上,缓缓向下移动。
  但于飞琼虽已停止了哭泣,而娇躯却是一动未动,她向里侧卧,也看不清她丝毫表情,罗雁秋见她仍未说话,不知她是否仍在生气,是以莫测高深,于是口中尽说着温柔的喃喃话语,两手爱抚的动作,更不敢稍停。
  直过了盏茶时间之后,罗雁秋见他的工作似是没有半点效果,不由一皱眉头,暗暗忖道:我就不信你对我的这番攻势,毫无反应,当初红姊姊她那般冶若冰霜,都也禁受不住我的一阵猛攻!
  心中想着,一只手已自悄悄掩到于飞琼的胸前,她此刻正是左侧面里而卧,是以一只右峰,便挺直地耸立在罗雁秋的右手之下,罗雁秋尽管是情场宿将,在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轻纱情况下,甫一触摸,也是心旌摇摇,心弦震动!
  罗雁秋这种大胆的攻势,一再挺进,还以为于飞琼仍是毫无反应,他怎知道一个毫未经历过情场的少女,早已在他的软语温柔下,被完全征服,毫无一点反抗能力,已然是如醉如痴的了!
  突然之间,于飞琼的娇躯一阵颤动,霍地翻转了过来。
  罗雁秋猛吃一惊,撒手撤身,方要挺身站起,却已被于飞琼拦腰抱住!
  罗雁秋略一定神,轻轻一笑,说道:“琼妹妹,你可还在生我的气么?”
  但于飞琼只是不答,她那花朵般的脸上,带着如饮醇酒后的陶醉神情,似笑非笑,那双秋水般明亮的剪水双瞳中,此时正含情脉脉,虽未说话,却露出饥渴的神情。
  罗雁秋看得心中一震,但仍自强笑说道:“好妹妹,不生气了么?不生气便好了,快些起来吧!”
  他正忙伸手想将于飞琼的娇躯举起,但于飞琼向后一挣,两人都抱了个满怀,双双扑倒在锦被之上,罗雁秋暗道一声:糟糕!此时此地,我岂可再做出这荒唐事情,方才之举,也不过想使她不再生气了!
  须知轻轻的话语,温柔的动作,虽可化去女子的泪水,除去她内心的创痕,但却要适可而止,不能稍稍过份了些,因为人类生理的本能冲动,有时却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他此刻既已将于飞琼挑逗得心花怒放,便自然也不能怪这初尝好味的多情少女,而他自己经过方才的温存,此刻又和如此美貌的女子相拥而卧,纵然他是柳下惠再世,却也禁受不住这般诱惑,心旌已自开始摇动,两只手便将于飞琼搂得更紧了些,嘴唇便也向她的樱唇上压了下去!
  哪知于飞琼却突地将罗雁秋推开,娇羞地一笑道:“不要嘛!不要……”她一个翻身,向里面滚去,同时乘势拉起锦被,盖上娇躯,芳心早已惊得噗噗乱跳!
  岂知她这本能的羞赧动作,对一个多情的男子来说,却是更具挑逗诱惑鼓舞刺激,是以罗雁秋再也按捺不住,速忙宽衣解带,也向锦被中钻去。
  但听一阵衣服的窸窣之声,自锦被中响起,一个惊惶的女子声音说道:“你……你怎么脱……你要干什么?……唉呀!……”
  一阵急促的喘息,锦榻一阵规律的轻颤,也许是海上风浪又大了些,连这大一只海上浮宫也受了影响而颤动!
  一件雪白的绢衣,上面印着点点落红,犹如雪地上落的片片桃花!虽是美极,但却会令看到的人触目惊心!
  静寂的香闺中,重重的锦被里,发出声声婉转娇啼,并夹杂着模糊而断续的话语:“我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我再……也……无脸……见……人了!……我必须……要……死!”
  这显然是于飞琼的声音,语句中充满了悔恨和羞辱。她说到死字,竟是斩钉截铁,快绝已极。呼地一声,掀起锦被,霍地露出个晶莹耀目,全身赤裸的身子,连这昏暗的香闺中,顿时也似明亮了许多!
  她跃起之后,一手撩起窗帘,一手拉开窗户,突然之间,一股刺目的阳光,从纱窗上映射了进来,同时也闻到了阵阵怒涛澎湃之声,显然这纱窗正是靠着船舷,船舷外,便是波涛万顷的大海!她竟是想跳海自尽!
  在这千钧一发之间,罗雁秋一把将于飞琼抱住,沉声道:“你疯了么?”
  他迅快地拉上窗幔,却忘记关上窗户,又把于飞琼拥到锦被之中,柔声说道:“琼妹妹,你是千万也不能死的,你我虽都做错了事,但又能怪谁呢?”
  于飞琼仍是低泣着,断续地呜咽说道:“我不死,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人世之上,你我名不正,言不顺,我这一生,是完全被你断送了……”
  罗雁秋暗叹一声,忖道:我既然占有了她,便必须娶她作我的妻子,只是红姊姊……
  他不敢多想,连忙将于飞琼抱得紧了些,轻轻说道:“好妹妹,还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自此以后,你我便是夫妻了,你可愿意嫁给我么?”
  于飞琼一闻此言,顿时放下心来,渐渐止住哭泣,幽幽说道:“你这话可是真心真意说的?”
  罗雁秋心下正不知如何是好,但却只得强自笑道:“自然是真的,你可知道我早就喜欢你了!”
  于飞琼破涕为笑地说道:“无怪我师父说天下的男子,俱都是好色之徒,但你以前却对我是一本正经的,我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呢!”
  罗雁秋也自一笑道:“当初我见你时,你还不是作出冷若冰霜,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岂知你……你也是不老实的!”
  于飞琼不依地道:“还说呢!都是你挑逗人家,害了人,还说风凉话,真是恬不知耻!”
  罗雁秋暗忖道:谁害你了,你还不是自己愿意的!
  但却不便说出口来,只因面对着像她这般圣洁的少女,说出来,便是对她的一种亵渎,也会大大损害了她的自尊心。
  其实闺房中事,却与道德礼义绝无半点关系,若是如此,便也无甚乐趣了!
  忽然,舱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少女的清脆声音说道:“小姐,午时已到,太老爷请你出去用膳了。”
  罗雁秋大大吃了一惊,连忙将头缩到被窝里,于飞琼则朗声说道:“知道了!”
  那脚步声果然渐渐远去,罗雁秋突地伸出头来,说道:“吓死我了,那丫鬟若是不声不响地闯了进来……”
  于飞琼噗哧一笑,打断他的话道:“她若闯了进来,躲到被窝里,就能躲得了么?”
  她用手一指那滑在床下的衣服,又道:“你只管放心好了,其实,我这间舱房,若无召唤,是谁也不敢进来的。”
  两人说笑着穿衣下床,于飞琼又换了一件粉红色的娟衣,略事梳洗,便和罗雁秋同往前舱走去。
  那灰衣老人一见两人出来,不禁哈哈笑道:“好孩子,不生气了么?罗雁秋是如何向你陪礼的?”
  于飞琼禁不住脸上一红,却急忙选了个锦凳坐下,故意娇嗔地说道:“不来了!爷爷,你再欺负人,我就拔掉你的胡子!”
  灰衣老人更是哈哈大笑道:“爷爷早就说过,天下的女子,没有不会撒娇的,如今果然你也会了,果然不再那么一本正经了,须知你若再跟着你那师父清心尼婆学,便要一辈子嫁不到人的,罗雁秋,你说我老人家的话对么?”
  罗雁秋连声说道:“极是!极是!”
  说话间,两个身着白衣的少女,手捧着精美的酒菜,自一间偏舱中走了进来,她们把酒菜放在一张八仙桌之上,两个人四只眼睛却是盯着于飞琼的身上打量,看了片刻,竟齐都咯咯笑了起来。
  于飞琼面色一沉,说道:“绿云!素月!你们两个丫头笑什么?”
  那较小的素月仍自抿嘴笑道:“我们看姑娘的衣裳,实在漂亮,而且……而且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这粉红颜色的呢!”
  于飞琼脸上顿时一红,知道她们已看出自己换了衣裳的蹊跷,但却故意娇叱道:“别胡说,快些退下吃饭去,这里已不需你们侍候了!”
  两个小婢娇笑着,风一般跑了出去。
  这是于飞琼第一次最愉快的午餐,她虽是有些娇羞,但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甜蜜!
  而此刻,罗雁秋也将自己的恩怨情仇,暂时抛开,以享受这无尽的柔情蜜意。
  他又怎知这温柔乡中,却是早已潜伏着危机?
  他们甫行喝了两三杯酒,那灰衣老人忽地上下打量着于飞琼,脸上满是笑容。
  于飞琼被他看得红飞双颊,娇嗔地说道:“爷爷,看你!尽盯着人家瞧什么?”
  灰衣老人笑眯眯地说道:“爷爷看你越来越美丽,你若再把那串珠链戴上,更是美拟仙子。”
  于飞琼还以为她爷爷也看出了自己的秘密,是以芳心早已怦怦乱跳,面红过耳,这正所谓是做贼心虚。此刻听她爷爷提到那串佛珠,方才放下心来,娇笑一声道:“不是爷爷提起,我倒忘记了呢,那串珠子你是在哪里得到的?可有什么来历?”
  她最后一句话,已是转向对面的罗雁秋,罗雁秋微微一笑道:“在无极岛上,至于那佛珠的来历,想于老前辈比我更要清楚些。”
  他至今尚不知道那灰衣老人的名字,但因于飞琼姓于,当无问题。
  灰衣老人呷了口酒,略一沉思,说道:“我老人家一直怀疑着那地下孤岛上,定然藏着什么宝贵的东西,却未想到竟只是一串佛珠,既然那百妙佛珠,已然在江湖上出现,便想不出这串佛珠有什么价值,琼儿,你把珠子放在哪里?且去拿来看个仔细。”
  于飞琼应了声是,缓缓站起身来,方走了两步,便觉得下部阵阵刺痛,只因她出来之时,强自忍耐着,而且又是走在罗雁秋稍后,是以走路时,尚未露出丝毫破绽,此刻若在她爷爷注视下,穿过这大一间舱房,定会被他看出有异,皱了皱眉,连声叫道:“绿云!素月!快去给我拿东西。”
  她叫了数声,毫无回答,原来那两个小婢已走得远远的,自顾吃饭去了。
  于飞琼一急骂道:“该死的丫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话刚说完,忽听一个女子声音,自内舱响起,道:“在这里。”却不见人出来。
  于飞琼怒道:“死丫头,快些滚出来,谁给你捉迷藏的?”
  那女子声音又自说道:“小姐,你可是要我给你拿一样东西?”
  于飞琼早又回到原位坐下,但仍然没好气地说道:“正是!你就把我放在床头上的那串珠子拿来。”
  但忽然之间,帘门一起,竟自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翩然走出一个女子,那灰衣老人本是面对里面舱门而坐,他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后,竟自霍地长身而起,沉声说道:“你这女娃儿是谁,怎会来到这里?”
  以他这么深的功力,和这船上如此多的高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一个陌生女子,他自是十分惊异!
  那女子却是镇静如常,她左手藏在自己身后,右手一指罗雁秋、于飞琼,微微笑道:“我是来看望他们的,他们俱都认识!”
  此时罗雁秋和于飞琼也是齐地一惊,转首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纤细的青衣女子,满头蓬发下,则是一张憔悴的面孔。他们一看之下,互望了一眼,竟似全都不识。
  那青衣女子强自展颜一笑道:“两位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真不认识了么?”
  她忽又干涩的一笑,说道:“不认识就算了,小姐,你可是要这个东西?”
  她始终藏在身后的左手,闪电般在三人面前一晃,便又收了回去,但是这三人的目光何等敏锐,就在这一晃之间,俱都看得清清楚楚,原来她左手拿着的,竟是于飞琼换下,随手塞在床角的那件亵衣!
  于飞琼直气得娇躯颤抖,猛地离座而起,一掌劈了过去,娇声叱道:“你这贱人是谁?你……你……”却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青衣女子一闪让过于飞琼一掌,突地咯咯笑道:“我是贱人?那么你呢?只怕你此刻连走路都觉得不便哩!”
  于飞琼又羞又气,眼泪都急得要流出来,灰衣老人厉声喝道:“我且问你,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青衣女子一指于飞琼,道:“是琼儿叫我进来的,或许也可说是这位风流公子,他仅仅拉上窗帘,竟然忘记关上窗子了!”
  她迅快地瞟了罗雁秋一眼,举手拢了拢蓬乱的鬓发,视线瞬即移开。
  罗雁秋始终觉得这青衣女子来得蹊跷,故一直冷眼旁观,但就在她一拢鬓发之间,罗雁秋锐利的眼光,却已看清了这女子脸部的轮廓,他心中猛地一震,顿时如跌入万丈深渊之中,脸上已自露出极端苦痛之色!
  那青衣女子咯咯一笑道:“你们这位姑爷定是生了病,快些给他一包回生艘命散吃。他若是真的病了,这样的病还不容易好呢!”
  她神秘地瞥了于飞琼一眼,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令人听了,只觉心弦震动!
  灰衣老人冷电般的目光一扫罗雁秋,沉声说道:“罗雁秋!你可是认得她么?”
  突然,绿云、素月两个小婢如飞般奔了进来,绿云惶声说道:“启禀太爷,不知哪里来的一只巨雕,竟和咱们的仙鹤打了起来,看来那巨雕像似……”
  她看清了室中的情势后,一顿而住。
  灰衣老人沉声道:“你们两人快些退下去!”绿云、素月悄然走出,他又目注这青衣女子,大声说道:“那巨雕可是你的么?你与苦因和尚是什么关系?”
  因为当今天下武林之中,只有苦因大师养着一只巨雕,是以他已猜得这青衣女子十之七八的来历。
  于飞琼一听到她爷爷提到苦因大师,两只星眸中,顿时显露出惊奇,难道这面容憔悴,头发蓬乱的女子会是凌雪红?
  此女若果真是凌雪红,她定然已知道了自己和罗雁秋的秘密,那岂非活活羞死!
  想至此处,芳心中不由暗自默祷,只望她是个和罗雁秋毫不相干的女子。她转首一瞥罗雁秋,只见他面色苍白,也自瞪大着眼睛,看他焦急的神情,也似是盼望着这青衣女子说个不字!
  岂知那青衣女子忽地正色说道:“我们是父女关系,你便怎的?”
  于飞琼突地锐声惊呼道:“你……难道你便是凌雪红,红姊姊?”
  青衣女子倏然冷笑一声道:“好不知羞耻的女人,谁是你的红姊姊,你当初那般神圣高洁,原来都是假装,你竟然也会迷人的!”
  灰衣老人双目倏睁,厉声大喝道:“好个女娃儿,胆敢辱骂我的孙女!”
  他手中的旱烟管只是轻轻一指,便听“哧!”的一声,一股如实体般的暗劲,迳自向那青衣女子撞去。
  原来那青衣女子果然是凌雪红,她自从在阿尔金山见罗雁秋紧追着赵紫燕向情圣峰奔去,还以为那多情种子,又投到另一个少女的怀里,伤心之下,赌气离开。
  她那时已是大腹便便,是以月余之后,便生下一个女孩,直等孩子弥月,才交给她师父净尘庵主代养,而自己则匆匆赶来东海无极岛,想向她慈父苦因大师哭诉,她那神雕本是放在她师父那里,是以一路乘雕东来。
  但她飞越东海之上,远远看到这大一只雪白的船只,便觉得有些好奇,随在离船数里之外,便即掠海低飞,避过船上水手的监视,一窥这船上的秘密。在她想来,这船不是亡命海上的贪官污吏,便是海盗无疑。
  哪知她方接近到船的侧面之时,一扇窗子霍然打开,竟然看到了一个赤裸的女子身体,一时之间,不禁大起娇羞之心,方待离去,竟自听到了熟悉的话语,她后来再仔细一听,里面男女两人竟是罗雁秋和琼儿,他们两人居然做出那样事来,直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大兴问罪之师,但她毕竟不是一般庸俗女子,是以咬了咬银牙,强自忍下,便又驾雕离去。
  须知天下之间,不管是何等样的女子,碰到这样的事情,俱都无法忍耐下去,她飞出很远,又自折回,正好罗雁秋和于飞琼穿好衣服,相偕而出,她便飘身跃入窗内,略一搜寻,首先看到那件落红斑斑的亵衣,想到两年前自己和罗雁秋在大巴山一所幽静山洞中的一幕,正是相同的情景,但如今,他却又换了一个女子,她简直气得疯了!
  自已越想越气,又想到一年来的遭遇,不禁暗自伤心,偷偷啜泣,直到于飞琼唤人之时,她才决定出去。
  凌雪红自生产之后,心情又复不佳,身骨自然亏损甚大,是以形容憔悴,再加上秀发吹乱,与昔日的她相比,自然变了样子,她见罗雁秋和于飞琼都没认出,索性便作弄他们一下子,直到那灰衣老人说出她和苦因和尚的关系,而罗雁秋似也认出她来,这才露出身份。
  而此刻,她眼见那灰衣老人一招凝虚聚力攻来,知道决非其敌,闪身一让,冷冷说道:“不关你的事,你最好少管,要管也该问问你孙女同不同意!”
  灰衣老人闪目一看于飞琼,却见她双手掩面,痛哭着向后舱奔去。
  凌雪红冷笑一声道:“你的心上人还在这里,难道你舍得离开他么?难道不怕别人抢去?”娇躯一闪,拦住去路。
  此时的罗雁秋再也无法沉默,无限痛苦地说道:“红姊姊,小弟对不起你,今日惟有一死……”
  他倏然举掌,向天灵上闪电般击下!
  忽听一声大喝响起,道:“好个傻孩子!”
  那灰衣老人旱烟管一抬,早已隔空点了罗雁秋的腕脉穴,他举到头顶上的手力道顿失,自然垂下。
  灰衣老人忽地一叹道:“好孩子,你且坐下休息休息,好好想想,一个堂堂的男子,竟要为女子而死,不觉得不值么?唉,我当初又何尝不像你一个样子?年轻又风流,虽是荒唐点,却也是可以原谅的!只是女孩子们,则是大大不该如此的!”
  他旱烟管晃了两下,早又凌空点上罗雁秋两腿关节的“股肱穴”,罗雁秋果然身不由主地坐下。
  这灰衣老人想是早已看出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以点上罗雁秋的穴道后,便再也不愿干涉此事,缓步踱了出去。
  凌雪红忽然冷笑一声,向于飞琼说道:“你爷爷的话,可是听清楚了么?你喜欢他我也早已看出,而且也有意成全你们,却不料你是这样着急,如此下贱……”
  于飞琼本也是个刚强的女子,她只因觉得自己理亏,是以羞愧无地,此时听凌雪红骂她下贱,心中更是宛如针刺,娇叱一声道:“你骂哪个?”一掌向凌雪红脸上挥去!
  凌雪红再也未料到她会突然出手,两人又是相距咫尺,竟是未来得及闪避,只听“啪”地一声,着着实实地打在凌雪红的左颊之上!
  凌雪红被打得踉跄倒退两步,突地咯咯笑道:“好妹子,姊姊今天就是来找你打架的!”
  于飞琼见她突然叫起自己妹子来,心中又惊又喜,眼中闪烁着泪水,樱唇方一牵动,“真的!”两字尚未说出,左颊上也自挨了一掌,她娇躯晃了一晃,伸手一指凌雪红道:“你……你……”
  凌雪红娇声叱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随手一抖握在手中的那件亵衣,呼地声便向于飞琼击去!
  于飞琼容颜惨变,柳眉倒立,厉叱道:“若要动手,快些把那个丢了!”
  罗雁秋也自插口说道:“红姊姊!我求求你……”
  凌雪红却是咯咯一笑道:“怎么?你们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原来你们也还知道害羞的!”
  她终于将那亵衣抛开,双手翻飞,闪电般击出五招!
  于飞琼娇靥一红,怒道:“动手就动手,休要口舌轻薄,我先让你十招。”她双足立地未动,上身却风摆一般,一阵摇晃,便已让过五招。
  凌雪红又是咯咯笑道:“别说得好听了,你行动还是不方便,是么?若是身体有哪里不舒适,动手是要吃亏的,就等着你好了再打吧!”
  于飞琼直气得娇躯乱颤,面色铁青,娇叱一声道:“看招!”
  她随手解下束腰的彩带,纤腕一抖,左打“雪落寒梅”,右使“寒梅吐蕊”,下面紧接着便是“三春飞絮”、“缤纷桃花”。这四招施出,只见满室内俱是飘动的彩带,宛如漫天花雨,齐向凌雪红罩去,而于飞琼却仍然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凌雪红刚才说出那些话来,是有意激她出手,要看这天山神尼亲自调教出来的弟子,究竟比自己又高明几许?哪里还愿意她让。
  但是她此番一见于飞琼出手,便果然觉得不凡,当下暗赞了声“好!”一式“卧看巧云”,闪开了漫天飞絮落花,顺手拔出青冥剑来,顿时之间,室内剑气流动,青光濛濛,她身子一挺,竟在那乱舞的彩带中,直穿而入,口中仍是娇笑道:“你究竟是懒,还是腿疼,打架哪有站着不动的?”
  于飞琼尽管艺高人胆大,却也觉得那青冥剑的剑气,刺骨眨肤,一惊之下,飘身后退。
  凌雪红一笑说道:“原来你只是懒,并非那里疼,如此我就放心了!”
  其实她对于飞琼和罗雁秋之事,心中早已气得滴血,但却要故意向她讥诮羞辱,因为她这几年已然体会到,动不动就生气的人,总是要吃亏的。
  于飞琼娇叱一声道:“看你再敢胡说!”
  彩带飘飞,雪花般落下!
  凌雪红青冥剑舞起,化作万道青光,犹似支支利箭,向那数不尽的彩带光影穿去!
  于飞琼知她这青冥剑是罕世的神兵利器,自然不敢叫她穿上,纤手一抖,漫天彩带俱敛。但顷刻之间,却在凌雪红的脚下,涌起堆堆彩云,她便宛如站在云中的仙子!
  凌雪红大吃一惊,剑化“八方风雨”,在脚下布了一道剑幕,于飞琼终是吃了兵刃的亏,连忙撤招换式,彩带忽如长虹经天,一招“独秀一枝”,上打凌雪红头顶,紧接着又是一招“浮光掠影”,迳奔凌雪红足下,她这一招两式,宛如同时施出!
  尽管凌雪红仗着青冥剑的锋利,眼见上下两招,同时攻到,也不由心下一急,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她银牙格地一咬,右手青冥剑上撩,左手却向那下面的彩带抓去!
  于飞琼虽是功力高强,招式精奇,但对敌经验似是毕竟差些,她再未料到凌雪红有此一着,彩带的一端,竟被凌雪红牢牢地抓住!
  而凌雪红抓牢那彩带之后,上撩的青冥剑顺势下劈,直向于飞琼皓腕削去!
  于飞琼冷冷笑了一声,那收回的另一端彩带,倏然横扫,但听“嘘!”地一声,一招“金丝缠腕”,却已将凌雪红执剑的右腕缠住,往回一带,便堪堪将凌雪红的剑势带偏寸许。
  此刻她们两人四手,却被那条彩带的两端占住,谁也再无法出手。
  凌雪红突地咯咯一阵娇笑,说道:“咱们各自用力,看谁先拉断你这带子?”
  于飞琼冷冷说道:“这带子不是普通丝棉制成,你是拉不断的!”
  凌雪红又道:“既是如此,咱们就一较内力——”
  她“力”字甫出口,右足竟斜斜飞起,足尖直点于飞琼小腹!
  这一招不但出其不意,而且奇诡阴狠,只有女子对手时,才会施出,江湖上的豪杰,若非下五门贼子,纵在危急,亦不愿使出这种招式。
  于飞琼对敌经验本差,甚少与人交手,骤然遇着此招,心头不禁一惊,既不愿撒手放弃彩带,又不能被对方踢中,一急之间,全身真气,尽沉右足,自下而上,轻飘地迎了上去!
  凌雪红咯咯笑道:“你要打个两败俱伤,我却不愿意哩!”
  她莲足方待收回,只听于飞琼冷哼一声道:“你想收回去么,咱们就在脚上较较内力!”莲足一翻,早将凌雪红的右足勾在一起。
  女子动手,互拼内力的本就不多,而她们竟各以天足互较内力,则更是新鲜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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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8 13:51: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二三章  风风雨雨

  但看在罗雁秋眼中,都是觉得触目心惊,只因这一拼上内力,便绝非一时半刻间能分出胜负,到头来必是两败俱伤,而他自己是不愿看到任何何方受伤的,当下暗叹一声,别遇头去,他知道即使自己出言相劝,亦是无益,而此时此刻,惟有盼望那灰衣老人出现,但却半晌已没有到那老人的影子。
  这实在是一项别开生面的比斗,她们双手单足,俱都用到全力。盏茶时间之后,凌雪红憔悴的面容上,已然渐渐红润,额间也已渗出点点汗珠,她内力本就较于飞琼稍逊一筹,更何况产后虚弱,是以便渐感不支。
  于飞琼虽然内力深厚,却是房事甫罢,此刻一只莲足抬起,那隐秘之处,便觉得阵阵刺痛,因此功力便大大打了折扣,心中也开始烦躁起来。
  突然之间,外舱门的垂帘一启,大步走进来两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仿佛俱是船上的水手。那两人看也不看两人比斗中的奇怪样子,却是直向罗雁秋走去!
  于飞琼娇叱一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她这一开口说话,真力顿时一泄,凌雪红乘势用力,于飞琼额角上便也渗出汗来。
  那两个汉子中,一个年纪较老的人微笑说道:“请小姐专心比斗,休要管这些闲事,若是精神略一分散,便要吃亏的。”
  他说完之后,一左一右,竟将罗雁秋架起,自舱门中走了出去。
  罗雁秋知道这两个汉子的举动,必是那灰衣老人吩咐的,是以也不多问,自己既无能力反抗,便只好任他们处置。
  凌雪红方才还能强忍悲痛,故作欢笑,但此刻一见罗雁秋被架了出去,却再也笑不出来,闷哼一声,左手疾松,收势卸力。
  须知她如此做法,乃是冒了生命的危险,只要于飞琼乘虚而入,她便要震断心脉而死!
  岂料事有凑巧,于飞琼竟也存下了同样的心念,同时卸力,右手一抖,收回了缠在凌雪红右脚上的彩带,娇呼一声道:“秋哥哥!秋哥哥!你……”飞身便向那侧门扑去。
  凌雪红青冥剑一晃,已自拦住她的去路,冷笑一声道:“不知羞耻,叫的倒怪亲热呢!”
  于飞琼的星眸中直急得泪光闪现,她银牙一咬,转身便要从正门出去,但在她转身之间,凌雪红却已掠出侧门,连声叫道:“秋弟弟!秋弟弟!你在哪里?”
  忽听两声冷笑,同时响起,绿云、素月双双现身,拦住去路,素月撇嘴哂道:“你竟也叫得这般亲热,岂非也是不知羞耻?”
  凌雪红大怒道:“利口的丫头!”一晃青冥剑,分心刺了过去。
  绿云、素月各自亮出兵刃,并肩迎上,凌厉的攻势,怪异的招式,不但已将凌雪红阻住,而且还逼得她渐渐后退,凌雪红暗自忖道:这两个小婢较两年前,在十二连环峰交手时,武功似又精进不少!
  振起精神,一连刺出三剑,那三剑施出,虽是快逾交睫,但绿云、素月却是刁钻已极,一退即上,要想越过雷池一步,也非易事。
  再说于飞琼舍下凌雪红,方自掠出舱门,便看见他爷爷肃穆地站在那里,当下急急说道:“爷爷……他……他呢?”
  灰衣老人也是急急说道:“快些回去,将那女娃儿困住,爷爷好将罗雁秋藏起,你们千万不要走出舱外半步,爷爷仅能帮你这个忙,我却是不便出手的。”
  于飞琼听得大是感激,飞身退了回来,目光一扫,已然看见凌雪红正在侧门外和绿云、素月交手,当下娇叱一声道:“有本领便再和我比试比试,你纵然胜了两个小婢,也不足奇!”
  凌雪红本已被绿云、素月逼得节节后退,正感进退维谷,此刻听得于飞琼呼叫,正好给自己制造了下台之阶,手中青冥剑连演绝学,“百鸟朝凤”、“狂蜂戏蕊”、“三春飞絮”,三招一气呵成,连绵不绝,如飞絮,似游丝,俱都是轻灵奇幻的招式。
  她这三招,看来俱是杀着,其实却已作退势,正是欲退先进之计,绿云、素月见这三招果然厉害,齐地闪身后退,凌雪红冷笑一声道:“暂且饶了你们这两个妮子!”青冥剑疾收而回,帘外剑光未敛,便又化作一道青虹,向帘内的于飞琼刺去!
  于飞琼冷笑一声道:“你就仗着宝剑峰利么?”轻轻闪身让过。
  凌雪红面罩寒霜,娇叱道:“放屁!就是拳掌功夫,也未见得便会输你!”
  收起青冥剑,双掌凌空互击,道:“你先开始!”
  于飞琼此刻已然放下心来,再也不似方才那般焦急,先自好整以暇地掠了鬓发,微微一笑道:“高手比斗,最重先机,难道你不怕我先发招以后,你便无还手之力了么?”
  凌雪红杏眼圆瞪,大怒道:“莫要厚着面皮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先出手试试!”
  于飞琼咯咯一笑道:“好的!只是你要小心了。”
  纤纤手掌也是凌空啪地互击一声,霎时之间,掌指齐施,一连攻出七招,俱是点到即止。
  凌雪红心中烦乱焦灼,哪有心情和她缠斗下去,冷哼一声,扑奔而上,双掌挥动间,带起罡风劲气,招式也是大开大阖,犹如性情刚烈的男子!
  于飞琼却是连连闪让,咯咯娇笑,说道:“咱们只是打着玩玩,拼不得命的,须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那秋弟弟找我要人,我却赔不起哩!”她居然也学会作弄人了。
  凌雪红银牙紧咬,一语不发,她掌指齐施,招式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她面容本极憔悴,而且秀发蓬乱,此刻看来,神情更是凄厉,宛如九天魔女一般,要择人而噬!
  但于飞琼却未施出全力,只是想将凌雪红缠住。
  突然之间,绿云、素月两个小婢,神情惶急地奔了过来,齐地大声说道:“启禀姑娘,不好了!罗公子……他……”
  她两个人竟跑得下气不接上气,连下面的话也说不出了。
  于飞琼和凌雪红齐地娇靥倏变,收招撤式,于飞琼急急说道:“快说下去!罗公子怎样了?”
  绿云仍是神情紧张地道:“竟然运功解开穴道,夺船疾驶而去!”
  于飞琼大急说道:“该死的丫头,快些随我去追,谅他也走不太远的,我爷爷可知道了么?”
  绿云道:“老太爷已然遇上寻仇的劲敌,正在和人动手,小姐你最好去帮帮他老人家,不然……不然……”
  她下面的话尚未说出,凌雪红已飞身向帘外掠去!
  于飞琼娇叱一声道:“哪里走?”便待横身拦阻。
  素月却冷冷说道:“让她走她也走不了的!”
  她回首一瞥,眼看已失去了凌雪红的身影,便噗哧一笑道:“婢子只是奉了老太爷之命,故意造这个空气,骗骗她的,小姐你怎么也沉不住气了!看来你们之间,当真是甜蜜的紧哩!”
  于飞琼笑啐了一声,道:“死丫头,你越来越大胆了,小心我剥下你的皮!”
  绿云也自抿嘴一笑道:“小姐可知道,素月这小妮子,也在暗暗喜欢罗公子,她曾偷偷向我说,看着他那风流倜傥的样儿,真想一口将他吞下去呢!”
  素月闻言,脸上直红到耳朵根,抓着绿云不依道:“你就会血口喷人,造谣生事,小姐,她说她想和罗公子……”
  绿云伸手将她的嘴堵住,啐骂道:“该死!你再嚼舌根子,看我不把你嘴给缝上……”
  忽听一声哈哈大笑,起自舱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难得!难得!你们两人可是来拜访我老头子的?”
  于飞琼一听,竟是他爷爷的声音,沉声向绿云、素月道:“是什么人来了,快去看看!”
  绿云、素月如获大赦,如飞而去。她们掠出舱门,纵目看去,不禁齐地怔住了!
  只见数十丈外,箭矢般划来一条轻舟,那轻舟之上,卓然站立着三人,一个是高大威猛,宝像庄严的和尚,一个徐娘半老的美妇,一个神采飘逸的中年书生,那轻舟在波涛壮阔的海面上,颠簸起伏,但三人的身形却仿佛钉在船板上一样,纹丝未动,显然俱有超凡入圣的内力!
  那轻舟距大船,尚有二十余丈,上面一僧二俗,竟然齐地飘身跃起,这一跃之势,便是十丈有余,眼看他们去势将竭,险落海中,但三人凌空一个转身,各自向海面劈出两掌,掌势所及,直激起三根十余丈高的水柱,然后他们便藉着这反弹之力,身形倒跃而出,足足又是八丈,那大船上的灰衣老人大笑着喝了声采,余音未落,那三人在空中的身形,已成了一线之势,最前面的高大僧人,倏地拍出一掌,真取中年文士,于是靠着这二次借力,便轻轻飘出五丈,落叶般站在船头之上!
  而中年年士却是同时一掌拍向中年美妇,紧跟着高大僧人落下,至于中年美妇似是再也无处借力,凌空翻了两个跟斗后,一式“倦鸟归巢”,仍自飘落在轻舟之上。
  她面不改色地一掠鬓发,咯咯笑道:“人家只欢迎你们两人登船造访,我便在此相候了!”
  灰衣老人哈哈一笑,大步迎了上去说道:“我老人家作贼心虚,正担心你们追来,竟果然追来了,你们方才表现了一手轻功,是不是用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法子,先来个下马威?哈哈!我老人家虽老,胆子尚大,你们吓不倒的!”
  原来登船的两人正是太虚宫主和苦因大师,那中年美妇,便是太虚宫主的夫人,也就是杜月娟的胞姊,她既不须装疯作痴,便也恢复本来的面目,这夫妇俩多年勃谿,此刻重新团聚,想来早已言归于好了。
  中年文士冷笑一声道:“阁下休要以老卖老,快些把那串佛珠和罗雁秋全都交出来,不然……”
  灰衣老人闻言,手中的旱烟管往船板上“啪!”地一顿,大怒说道:“好个目无尊长的小辈,就是你师父‘百毒老怪’见着老夫,也不敢这样说话,罗雁秋和那串佛珠子俱都在此,老夫却硬不交出,看你还能把我这‘海上浮宫’沉了!”
  中年文士方自冷哼一声,苦因大师却低低喧了声佛号,双掌合什说道:“老施主万请息怒,贫僧并非寻事而来,只望……”
  灰衣老人瞪目截断他的话道:“废话少说!你们未到船上,便已存心卖弄,不是寻事是什么?哼哼!老夫虽老迈无能,却还不把你们两个小辈放在心上!”
  这灰衣老人平时嘻嘻哈哈,不料性情却是高傲刚烈的很,他此刻竟不容苦因大师分说,手中旱烟管一挥,沉声说道:“你们就一齐上吧!”
  中年文士修眉一挑,冷笑道:“你想动手打架么?待我把那两个操舟的船夫唤来,他们或许还有些兴趣,但我们两人却早已数十年不曾动手动脚了!”
  苦因大师慈眉微皱,那中年文士却频频向他抛递眼色,灰衣老者锐利的目光一扫两人,忽地大喝一声道:“你们有什么鬼把戏,尽管使出来,你们若是胜了,连我这把老骨头都给你们带去,你们若是输了,又当如何?”
  中年年士冷冷说道:“但凭发落!”
  灰衣老人豪笑道:“好!咱们三人如何比法?”
  中年文士冷竣的面容,已自恢复了和缓的微笑,转身一指汪洋大海,说道:“这第一阵先由在下与阁下一较海量,看谁喝的水多,第二阵再看你与和尚的。”
  灰衣老人大笑道:“就是这么着!”一顿之后,转首喝道:“快取两个空酒坛来。”
  顷刻之间,早有人取来两只同样大小的酒坛,坛盖打开,香气仍自摸鼻。
  灰衣老人和中年文士相偕走到船头,各自凝聚真气,张口一吸,便见海水化作两条白线,飞投两人口内!
  那站在舱门处的绿云、素月何曾见过这等比斗内力的法子,不禁看得呆了,竟已忘记向她们主人回报。其实于飞琼听到外面的对话后,也早已走出舱外。
  片刻之后,灰衣老人和中年文士俱都腹胀如鼓,但面色却是丝毫未变,灰衣老人先自转身,丹田真气聚处,便又把所吸海水自腹中逼出,一道白线,直飞坛内!
  那中年文士也是相继施为,等两人把腹中海水逼尽,中年文士的坛中盛满九分海水,而那灰衣老人的坛中最多只有八成,中年文士哈哈一笑道:“你虽多活了几十年,但内力却不见得高明,这是第一阵……”
  苦因大师高喧了一声阿弥陀佛,朗声道:“施主休要得意,这第一阵你输了!”
  灰衣老人微微一笑,却未张口说话,中年文士诧然道:“这就怪了,莫非这两个酒坛不一般大小么?”
  苦因大师微微一笑道:“自是一般大小,但你只要留意一嗅两坛海水,便自会明了。”
  中年文士果然嗅了嗅,然后面容一红,讷讷道:“在下果然输了!”
  他话甫说完,那灰衣老人口中便又飞出一道白线,在斜阳照射下,发出晶莹的闪光,显然与海水不同,但那究竟是什么,连于飞琼那般高手,亦是兀自不解。
  灰衣老人吐完之后,坛中海水已然盛满十分。他然后哈哈一笑,说道:“其实并非输了,只是上了我老人家的当而已,你若也能在‘运气吸物’之时,凝聚内家真火,把海水的盐份和杂质浓缩,而将水份尽量分布全身各处,便自也会吸得多些,哈哈!你虽是后生可畏,但也该知道‘姜是老的辣’这句话的!”
  原来苦因大师在他们两人“归本还原”之时,发觉灰衣老人的一坛,毫无腥臭之气,俱是淡水,是以便断定他另外下了功夫,而心中自也暗自赞佩他登峰造极的内力造诣。
  中年文士又自俊面一红,哈哈笑道:“方才晚辈故意放肆,原只是想请前辈露一手绝学,现在目的已达,只待前辈发落了!”
  灰衣老人也自纵声大笑道:“咱们本是英雄之见略同,还发落什么?老夫数十年不曾和人较功,内力已然荒废许多,是以一见你们两人来访,便想拿你们做个试验。”
  他微微一顿,转向苦因大师笑道:“不然,老夫也不会就这般蛮不讲理,大和尚,还请你千万不要生气哩!”
  苦因大师合什说道:“贫僧不敢。”
  中年文士插口说道:“在下已与前辈试过,此番该轮到大和尚你了!不知你们想比试些什么?”
  灰衣老人大声道:“正是!正是!老夫向来知道,出家之人最是谦冲,你若不好意思,这题目就由老夫出,咱们比赛捉鱼好么?”
  苦因大师听他提议的比试之法,颇为新鲜,而且如此亦可避免伤了双方的和气,不禁觉得兴趣盎然,微微一笑道:“贫僧尊命奉陪,但不知如何比法?”
  灰衣老人哈哈笑道:“这比试的方法,简单已极,咱们两人同时跳入海中,随便捉一条鱼上来,但却要从海底下带上一个石块,然后再回到船上,谁的动作快,就是谁胜,你看可好?”
  苦因大师这一生来,从未与这样的高手比试过武功,心中早已跃跃欲试,于是口中朗声说道:“好!就请老施主呼叫一、二、三,‘三’字一落,咱们同时开始!”
  灰衣老人大笑着走到船头,沉声道:“大和简你千万别弱了东西双仙的名头,小心准备了!”
  他说完之后,口中高呼一、二、三!三字甫落,一大一小两个身形,同时跃入水中。
  这两位武林绝顶高手的比试,早已吸引了全船之人的视线,方才只是远远的观望,此刻却全都围了过来,数十道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湛蓝的海水,半个时辰过去后,却依然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声息。
  斜阳逐渐向西天沉去,辉映出满天彩霞,那绚丽的色彩,似是也把海水染成了五光十色!
  就在船上之人俱都渐感焦急之时,海水突地一分,同时浮出两个人影,那两人一手握鱼,一手拿石,在浮出海面后,嗖地声又同时振衣而起,同时落在船头之上,纵然数十只眼睛围观,却无一人分辨得出孰先孰后,当真是不分轩轾,平分秋色,顷刻之间,已爆出一阵喝采之声!
  那中年文士突地哈哈一笑,说道:“这一阵两位胜负不分,自然要再换个项目,比出一个输赢来,不知两位下一阵……”
  他话声未完,灰衣老人突地目光一垂,面色倏变,沉声道:“不用再比,大和尚赢了!”
  围观之人,齐地现出诧异之色,连苦因大师亦自微笑说道:“老施主不必自谦,贫僧……”
  灰衣老人忽又哈哈笑道:“大和尚,难道直至此刻,你仍然不知道这次比试,较老夫稍胜一筹么?”
  苦因大师茫然道:“尚望老施主明教!”
  灰衣老人大声道:“你且伸出手来,即便老夫不点明,你也会知道了。”
  苦因大师果然伸出双手,他左手拿着一对生满绿苔的石块,右手却握着一条两寸余长的小鱼,苦因大师手掌张开,那小鱼“噗冷!”一跃,落在船板之上,仍自不停跳动。
  灰衣老人伸出手来,右手握有一条同样大小的小鱼,但却是一动未动,众人俱都恍然大悟!
  原来那灰衣老人在海中捉鱼之时,真气稍嫌凝重,因此所用的手法力道,便也没有恰到好处,是以他们两人的速度虽是一般快捷,但无形中苦因大师便占先了一分。
  苦因大师低低喧了声阿弥陀佛,说道:“老施主方才和太虚宫主较功,内力自然亏损许多,此番比试原不足为准,若是贫僧处于相同情况,只怕不如施主多呢!”
  灰衣老人哈哈笑道:“好说!好说!”他目光一扫,落在仍然坐在那轻舟内的中年美妇身上,大声道:“女娃儿!你还不过来,难道仍在生老夫的气,要老夫亲自去请你么?”以他这般大的年纪,即使白发苍苍的人,也会把人看作小孩子,称那中年美妇女娃儿,自是顺理成章的了。
  中年美妇盈盈站了起来,一笑说道:“若是老前辈诚心相请,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突地娇躯一拧,直拔而起,那只轻舟,竟是动也未动,两船相距十余丈之遥,她在空中一连几个转折,宛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那大船之上,若论轻身功夫,似是较那中年文士和苦因大师犹为高明!
  直待那中年美妇落在跟前,灰衣老人方看清她白皙的皮肤上已然刻了不少皱纹,显然青春早已消逝。
  她先向那灰衣老人敛衽一礼,浅笑说道:“前辈唤晚辈过来,可有什么事吩咐么?”
  灰衣老人大笑道:“吩咐不敢,时间不早,老夫想请你们干上几杯。”他目光一扫苦因大师,又自说道:“你出家人不喝酒,不吃肉,老夫已给你准备好素斋。你在那地狱中过了数月,此刻也应好好吃上一顿,吃完之后,你便和罗雁秋一起回去,同时也把那串佛珠带回,只是……只是你们千万莫要为夺它而动起手来就是了!”
  他瞥了那中年文士一眼后,又自哈哈一笑,然后拱手肃客。
  此刻那些围观的人,早都散了。而于飞琼遥遥听她爷爷说把罗雁秋交苦因大师带回去,不禁芳心一沉,一顿莲足,掩面奔向香闺,吓得绿云、素月两个小婢也都莫知所措,紧紧随后追去。
  这边灰衣老人等一行,已自鱼贯走入客舱,舱中已燃起灯火,如同白昼。落座献茶之后,灰衣老人一笑,向那中年文士说道:“老夫昔年和令师虽同居这无极岛之上,但却是素无往来,你我一见,老夫便觉得气味相投,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中年文士俊面一红,讷讷说道:“这个……这个,晚辈……”
  灰衣老人大笑道:“你且莫要生气,老夫不和令师往来,只因他惯用百毒,若是和他一起,便时时须要防备他,你和老夫动手,居然全凭真本事,硬功夫,竟然放弃了使用毒物,只此一点,便令人觉得难能可贵的很!”
  那坐在太虚宫主旁边的中年美妇,突地咯咯一笑,说道:“十数年前,晚辈离开无极岛之时,一半的理由,便是不同意他继承家师用毒的衣钵,想不到他居然听从了我的话,再不提用毒之事了……”
  灰衣老人一笑截断她的话道:“你那另一半离开他的原因是什么?”
  中年美妇笑道:“晚辈尚未说完,前辈便打岔了,那另一半原因——晚辈不说也罢,说出来,他会不好意思的!”
  中年文士吃吃说道:“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若是说我性喜渔色,那也算不了什么,只因天下的男子,哪个不好美色,哪个便是傻瓜!”
  中年美妇樱唇披了一披,灰衣老人又自笑着接道:“不错!不错!年轻时荒唐一些,算不了什么罪过,但是到了你现在这么大岁数,便再也不该如此了!”
  中年文士颔首说道:“前辈之言甚是,晚辈……”
  灰衣老人突地沉声道:“是么?那你还演什么百美阵,罗致了那么多美女做什么?”
  中年美妇忽又得意地一笑,插口道:“幸而湍儿把我从内地找回来,他才将那些女子遣散了,不然,中原的武林中,便要大乱啦!”
  苦因大师闭目垂首,半晌未出一言,此时方自说道:“罗雁秋若在船上,就请老施主命他出来一见,贫僧尚有话说。”
  灰衣老人一笑说道:“急什么?你看酒菜、素斋,已然端来,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吧!”
  苦因大师自是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入座就食,过去数月来,他在那归元古阵中,全凭大还丹得免饥渴,但毕竟较食物差些,此刻面对样样都俱精微味美的素斋,不禁食肠大动,开怀大吃起来。


    第一二四章  燕舞莺飞

  灰衣老人和中年文士频频让酒,中年美妇轻呷了两口,便也吃起饭来,灰衣老人突地大笑说道:“刚才老夫说你师父的坏话,其实他只是喜欢用毒,心地倒还并不毒辣,有些人虽不用毒,表面上一派正经,八面玲珑,似是对什么人都好,什么人都喜欢他,但心中狡计百出,他今天用着你之时,便口口声声似乎都是说的肺腑之言,你便是他唯一的挚友,他若是用不着你之时,表面上虽对你笑脸相向,其实早已将你陷害,而你还要感激于他!”
  苦因大师闻言耸然动容,放下碗筷,低低喧了声佛号,说道:“当今之世,可真有施主口中所说的人么?”
  灰衣老人哈哈笑道:“大和尚你不相信么?当年老夫在这无极岛上之时,便曾遇着这样的一个人,那人便是余行韬,他百般设法要害我们,到头来却自己先死了,而且绝子绝孙,死了之后,连个烧化纸钱的人都没有!”
  苦因大师又自低诵阿弥陀佛,道:“古人说,行善者,降百祥,作恶者,降千灾,凡事因果报应,历历不爽,那般奸诈作恶之人,纵然得意一时,但到头来,其命运必然更为悲惨了!”
  中年文士忽地推杯置箸朗声道:“前辈所说之人,难道便是和前辈同时失踪的那个么?”
  灰衣老人正容道:“正是!只怕他的尸骨已然腐朽在那归元古阵之中。”
  苦因大师心中一动,说道:“可是一个暴眼凸齿之人?”
  灰衣老人长身而起,大声道:“正是!你见到他了么?”
  苦因大师忽地恍然大悟,暗自忖道:“是了!想必他尸身躺卧之地,正是地心极寒之处,是以虽死去多年,而尸身仍不腐化。”随将自己在古阵中所见说了。
  中年文士用膳也已完毕,缓缓站起,说道:“大奸大恶之人,咱们今后再不要提他,提起来连吃饭都倒味口的,多谢老前辈酒菜了!”
  灰衣老人哈哈笑道:“不要客气,他日有暇,老夫也要到你太虚宫上去叨扰一杯的。”
  中年美妇一笑道:“前辈千万要来,尝尝晚辈烹调的菜肴,包管美味可口,连筷子也放不下了!”
  灰衣老人大笑道:“真的么?你这么一说,老夫的口水又流出来了!”
  他们说笑间,余席已然撤去,早有人奉上香茗,四人重将落坐,灰衣老人大声说:“罗雁秋!快些出来!”
  哪知一连喊了数声,仍然不见罗雁秋出来,中年美妇笑道:“年轻人哪能闷在屋里,前辈这只船如此大,他一定到舱外散步去了!”
  灰衣老人连声道:“极是!极是!老夫只规定他未得呼唤,不得见你们,却未限定他呆在舱里。”
  突地沉声向站在舱口的一个小僮说道:“快些把罗公子找来!”
  那小僮应声而去,中年文士却已抱拳向灰衣老人道:“晚辈也有件事请教前辈,不知前辈数日前,是否在海上碰到过一只三桅大船,船上插着一面太虚宫的旗帜?”
  灰衣老人道:“老夫碰到过三只船,船上插着三角小旗,正是横行海上的海盗,他们居然想打老夫的主意,是以三只船全被老夫击沉了,但其中却无一艘是你太虚宫的!”
  只因中年文士不知罗雁秋沉船落水的一段经过,是以不知那只三桅大船,已经被海底蛟梁子川凿沉,当下闻言一阵沉吟,说道:“晚辈的一艘船,自内地返岛,迄今尚未回来,不知……”
  他话未说完,那应命而去,寻找罗雁秋的小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罗公子他……他找不到了!”
  舱中四人闻言,同时霍地站起,灰衣老人皱眉说道:“再去仔细找找,难道他还能不辞而别么?”
  苦因大师最是急着要见到罗雁秋,他早已站起身子,微带焦急地说道:“咱们反正在此坐着无事,正好出去看看。”大步走出舱外。
  灰衣老人和中年文士大妇也自起身相随。此刻船上灯火通明,甚至连每个角落,也照得清清楚楚,船上人影流动,似是都在搜寻罗雁秋的下落。
  突然,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向灰衣老者躬身禀道:“船上里里外外俱都找遍,全然不见罗公子的踪影,而船上的小艇却突地少了一只,想来他定是乘着你老人家和客人较量武功的时候走了!”
  灰衣老人顿足说道:“这孩子也太不像话了!”
  苦因大师面色一变,沉声道:“不知他为何要偷偷走了,此时,月黑风高,想他也走不远的,咱们快些去追!”
  中年文士道:“事不宜迟,咱们速回船上,他心急父仇,突然向大陆驶去,赶上他之后,也可相助一臂之力。”说完之后,相偕中年美妇和苦因大师大步走向船头。
  灰衣老人大声道:“还有一件东西,你们忘记拿了!”他自一个小僮手中,取过那串佛珠,递给苦因大师。
  苦因大师轻喟一声道:“这串佛珠就请老施主代为保存,此刻贫僧实在心急得很,带在身边也许会不慎遗失了。”只见他大袖一摆,身形直向那停在十数丈外的轻舟跃去。
  中年文士夫妇,也自行礼告辞,倾刻之间,那只轻舟便没入夜色之中。
  灰衣老人返身回到舱中,却见于飞琼满面焦急地奔了出来,惶声道:“爷爷!他……他可是真的走了么?”
  灰衣老人哈哈笑道:“傻孩子,那只是爷爷故意安排好的圈套,骗骗他们的,难道你也信以为真了?”
  于飞琼顿时转忧为喜,娇羞地一笑,说道:“爷爷,你究竟把他藏到哪里?”
  灰衣老人一笑道:“爷爷把他点了睡穴,安排在一只小船上,那小船紧靠着大船,恰在船上之人的视界死角里,是以船上纵然找翻了天,却也找不到他的。”
  于飞琼咯咯一笑道:“爷爷,你倒很会出主意。现在我们去看看他好么?”
  灰衣老人道:“好的!”走出船舱,直奔左侧船舷,他目光向海中一扫,竟咦了一声,大声道:“周奇!你把那小船放在哪边的?”
  一个瘦小的汉子急急奔了过来,用手向海中一指道:“便在这里!”
  灰衣老人和于飞琼再次凝眸看去,哪里有小船的踪影,不禁同时大吃一惊,于飞琼顿足说道:“爷爷,都是你做的好事,他穴道被点,毫无一点自卫力,就是碰上一条大鱼,也能把他吃掉的!”
  灰衣老人此刻也没了主意,搔首说道:“不会的!……”
  长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鸟鸣,接着一点黑影飞坠而下,却是一只巨雕,雕背上飘身下来一个女子,正是去而复返的凌雪红。她此刻满面寒霜,隐现杀气,青冥剑也早撤在手中,一步一步向于飞琼逼去,冷冷道:“原来他们说他自动解开穴道,夺船逃走,全是骗人的,我在海上找了两个时辰,全未看到半点船影!你……你究竟把他藏到了哪里?”
  于飞琼满肚子的焦急,再加上此刻所受的委屈,竟然嘤咛一声,一头扑到灰衣老人怀里!
  凌雪红银牙紧咬,手中青冥剑一晃,恨声道:“你不说出来,可没那么容易!”振腕向于飞琼背后刺去!
  灰衣老人挥手劈出一股掌风,将凌雪红的剑锋振偏,沉声道:“女娃儿!休要无礼,你若断定我们把罗雁秋藏了起来,便尽可在船上搜查,若是查到了,老夫和琼儿便俱都自绝而死,你若是找不到,就立刻离开此地,不得生事,听到了么?”
  凌雪红闻言,不禁一呆,脸上的毒恨之色,也自渐渐消失,终于幽幽说道:“他不在这里,难道真的走了么?可是为何找了很久,竟然一点人影也没有看见?”
  灰衣老人暗自叹道:“你去找他之时,他仍然躲在那小船之中,那时自然没有注意到是在这大船下面,唉!难道他真如琼儿所说,被大鱼吃了么?”

  海上的薄明,似是总比陆地上来得早些,只是朦胧晨雾未散,一切景物仍如罩在毛玻璃中一般。
  朦胧的晨雾里,隐隐可见一座小小的孤岛,海浪冲洗着沙滩,沙滩上却横搁着一只小船!而小船内竟然躺卧着四个大汉,不知是熟睡,抑或晕厥过去。
  忽然之间,一阵的话语声,自小岛上响起,那声音越来越近,竟是发自七八个少女的口里。
  一个尖尖细细的女子声音说道:“想不到这小岛上竟有许多花草、树木,美丽的当真有如世外桃源,就是叫我在此住上一生,我也愿意!”
  另一个女子附和说道:“可不是么?我们昨夜到达时,还以为是一座荒岛哩,我还在暗中埋怨,大姊怎会选择到这里,今早下船一看,才知道这里不但景色幽美,而且还有许多果子可吃……呀!你们看多么大的桃子!”
  又是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子声音接道:“我不管这里美不美丽,只要有吃有喝,自由自在就好了,你们知道,我是最怕人管的,所以在我念陶潜的‘桃花源记’之时,最向往那种安静的日子!”
  忽然,一个女子咯咯笑道:“想不到你还念过书,喝过几天墨水,这倒不能小看你哩!这个小岛上我也觉得洋洋都好,但却只有一样不满意,你们能猜得出是什么?”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显然那些女子在凝神思索。突然,那发出问题的女子,又是咯咯一笑,无限神秘地问道:“你们想了半天,可是想出来了么?其实这件事,是最最容易想到的!”
  那首先说话,声音尖细的女子“呀!”了一声说道:“你这个鬼,就是时时刻刻想到那件事,难道你……你没有男人,便活不下去?”
  七八个女子全都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个女子低低说道:“真是的,咱们没有经验,全都想不起,倒是小红她——听说妳是东京什么‘扒皮象’来的,是不是?”
  那叫小红的“嗤!”了一声,啐道:“土包子,枇杷巷!那里……那里……”
  忽听一个女子大声叫道:“到了海边了!啊呀!你们看那里还有一条船哩!难道这小岛上还有住的人?——最好是个男子,不然,小红会在此活不下去的!”
  又是一阵娇笑声,飘散在晨空中,显得格外悦耳!
  树林下,花丛中,嘻笑着走出七八个罗衣少女,当她们看见那搁浅在沙滩的小船后,风一般地奔了过去。
  那奔在最前面的一个绿衣少女,突地尖叫一声,回首说道:“你们快来看,这小船上还躺着四个男人哩!”
  另一个白衣少女接口说道:“真的么?”她侧目一瞥身旁的小红,又咯咯笑道:“小红,这小岛上既然有了男人,便十全十美了,想来你一辈子也不想离开啦!”
  小红故意嗔声啐道:“死丫头,贫嘴!难道你……你就不喜欢男人么?”当下加快脚步,已自掠到船边。
  那已经站在船边的绿衣少女,却突地噗哧一笑,向小红说道:“看你急成这个样子,就一口把这四个汉子都吃下去吧,只是我看了一眼之后,便觉得有些恶心,连早饭都差一点呕出来了!”
  此刻,众女俱已奔至船边,站在柔软的沙滩上,让一个接连一个的浪花,轻吻着绣花弓鞋、织锦的裤管,她们的目光齐都投向那狭仄的船舱,对脚下竟毫未顾及。
  果见四个衣着不同的汉子,杂乱地倒在船上,但却只能看到三个男人的面孔,俱都双目紧闭,连呼吸也是似有似无,十分微弱,显然都已晕厥过去。
  在可辨识的三个面孔中,一人麻面短髭,一人黄脸怪眼,一人碧眼鹰鼻,俱是奇丑无比,另一个人面里侧卧,却是看不清他的长像。
  小红微微颦了一下黛眉,脚下亦自后退了半步,“哎呀!”了一声,大声道:“姊妹们,咱们的鞋子衣服都全弄湿啦,快些回去吧,再说,大姊她找不到咱们,说不定会生气的!”
  似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鞋子衣服湿了。
  众女俱都低垂目光,一瞥脚下,有几个竟已提气轻身,向干燥之处跃退。但她们身形甫起,面前已闪现了一团红云,一个宏亮得宛如男子的口音大喝一声道:“你们谁也不能走!”
  那腾身而起的两三个少女齐地咦了一声,一个身躯娇小的青衣女子,冷笑道:“花大姊!你是怎么啦?往日里姊妹叫你一声大姊,只因为你年纪大些,但现在你这‘花大姊’三字,便该改改,‘大姊’两字,至少你已当受不起了!你现在把咱们留住,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若不还我们个公道,我赵小青可不怕你个子高年纪大呢!”
  原来那团红云,正是站在最后的那个身形高挑,穿着大红衣衫的春花,她闻言后突地哈哈一笑道:“青妹妹,你这话说到哪去啦?你不知道俺春花就是心直性子急么?俺叫你们不要走,是请你们救这几个人一下,你们看这四个人也不知是从哪里飘流来的,再不救,他们真都要死了!”
  赵小青侧目凝睇了春花半晌,忽然咯咯笑个不停,竟是连腰都直不起来了,然后却大声说道:“各位姊妹们,快些帮春花姊姊个忙吧,原来她春心已然动了,她想捡个便宜,要这几个丑八怪做汉子啦!”
  众女齐地哄笑起来,春花的脸上红得像她身上的衣衫,然后尴尬一笑,啐道:“无怪人家说‘人小鬼大’‘三尺以下,不可答话’,谁想要他们做汉子来,俺只是想救他们一命罢了,你没听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话么?”
  赵小青情不自禁地做了个鬼脸,向众女笑道:“无怪她的心这么好,原来还是吃斋念佛的哩!各位姊妹们,快上船吧,好成全春花姊姊一片善心,将来佛爷保佑,叫她嫁得一个如意郎君,一天到晚抱着她,让她的心终日像怒放的春花!”
  众女又是一阵哄笑,齐地跃上小船,七手八脚,将四人抬到岸上。
  忽然,一个身着黄衫的少女尖声叫道:“你们看这个人的脸黑死啦!光看他的轮廓,倒是满清秀的哩!”
  那小红咯咯笑道:“想不到我们的瘦菊也动了怜香惜玉之心,你若喜欢他清秀,就把他送给你算了,高兴么?”
  瘦菊鼻子方冷哼一声,春花已自接道:“各位好妹妹,千万别再说笑了,快动手将他们救活吧,你们看这四人衣衫尽湿,小腹微微鼓起,想必是淹死了,咱们必须自口中度气过去……”
  她话未说完,便有数声惊呼响起,众女七嘴八舌地说道:“要我和这些丑八怪亲嘴吗?我才不愿意哩!”
  春花摇头苦笑了一声,以近似哀求的声音说道:“好妹妹,谁要你和他们亲嘴来,只是救人之命罢了!唉!救人之命,还会顾及这些么?我求求你们快些,不然恐怕一个也救不活了!”
  她说完,当先俯下身去,将两片樱唇紧紧地压在那麻面短髭的汉子嘴上,再以舌尖挑开他的嘴唇,缓缓度气。
  众女起初还看得皱眉,但渐渐也被春花感动了,另有三人也相继对着其余三个汉子,照样施为起来。
  这是一桩极为严肃而神圣的工作,但若在第三者眼中看来,却是充满了香艳的气息。
  就在四人刚刚开始度气之时,赵小青突地一个倒跃站了起来,惊呼道:“这个人没淹死,他的舌头竟然伸到了我的嘴里。”
  那仰卧地上的黄脸怪眼汉子,果然也是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双目中充满了欲焰,𠹳𠹳怪笑道:“大爷本就没淹死,只是想尝尝‘丁香暗渡’的滋味而已,如今……嘿嘿!却要尝尝另外一种……”
  赵小青气得娇躯打颤,娇叱一声道:“好贼子!看掌!”
  她双手一分,眨眼攻出五掌,直取那黄脸怪眼的汉子,掌势虽不沉重,却是迅疾无比!
  那汉子又是𠹳𠹳一阵怪笑,身形疾闪让开,大声说道:“米兄,胡兄!你们难道还要装死么?”
  他话声未落,春花却是哎呀一声,一个翻滚,竟被那麻面短髭的汉子一推摔开,乘势一跃而起,饿虎扑羊般,直奔一个身材适中,胴体丰满的白衣女子,口中嘿嘿笑道:“心肝宝贝儿,那红衣婆娘个儿太高,我老米就是喜欢你这个样子!”
  那白衣少女本在一旁观看她们运气救人,方被赵小青和那黄脸怪眼汉子间所发生的事吃了一惊,又见一个麻面怪人扑来,再想躲闪,已是无及,竟被他牢牢地抱了个满怀!
  陡听一声大喝:“没有良心的东西,姑娘跟你拼了!”
  原来是发自小红口中,只见她胸前罗衣半裂,正和一个碧眼鹰鼻的汉子打在一起,掌风激荡间,她已隐隐露出了晶莹的酥胸!三招甫过,她便已现出不敌之状,而那汉子却仍未使出全力。
  此刻,那被摔在地上的春花,已悄悄爬了起来,掩到了麻面怪人身后,莲足飞起,踢他“尻尾”重穴!
  那麻面人佳人在抱,欲火正张,便已失去了平时灵活的听力,直至春花飞足踢到,方始发觉,慌乱间一闪身形,虽躲过了“尻尾”重穴,左屁股上却着着实实地挨了一脚,闷哼一声,撒手放开了白衣女子,反身向春花扑来!他一出手便使出歹毒的玄阴掌力!
  春花只觉得一股寒意,直侵筋骨百穴,娇躯连打了两个寒颤,委顿地跌坐地上,再也无力站起。
  麻面人嘿嘿冷笑,大喝一声道:“你们全都给我住手,哪一个不知好歹,这婆娘便是她的榜样!”
  众女侧目一瞥春花,只见她原是春花般的娇靥,此刻已是一片苍白,一颗颗汗珠,沿着双颊淋淋而下,她的身躯却仍在颤抖,不由齐都心下一沉,连正在动着手的人,也吓得呆住了!
  这般女子虽俱都长得貌似天仙,但武功内力却似嫌弱了些,她们纵然有心想和这般人一拼,却是力不从心。
  蓦地!那正在为那黑面汉子度气的绿衣女子,盈盈站了起来,咯咯一笑,纤手一指麻面人说道:“哟!您老贵姓大名呀,看来您也是懂得怜香惜玉的温柔郎君,怎地对我花大姊这样子嘛?”
  她举手掠了掠鬓发,却顺势把胁下的纽扣解开了两颗,纤腰轻扭,丰臀微摇,竟然一步步地向那麻面怪人走了过去。她每走一步,那颤动的双峰,便要突围而出,你纵然是铁石打成的汉子,见了此情此景,也要心中怦动,把持不住!
  除了仍然仰卧地上,昏迷未醒的黑面汉子外,那三个奇丑怪人,全都看得呆了,六只贼兮兮的眼睛中,渐渐充满了火热的欲火,齐地投向那绿衣少女胸前。
  那绿衣少女一直走到麻面怪人身前,举起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又是咯咯笑道:“您老怎么不说话呀?我把我的一切都给您,难道您连姓名都不告诉我么?”
  她说的话,正是道地的京片子,悦耳又带着性的挑拨,麻面人双手伸出,将她紧紧地抱住,然后嘿嘿笑道:“小娘子,你可是问的我么?大爷姓米名灵,那两位一个是马面武,一个是胡天衢,你可都要记下了。”
  他说话之间,那白衣少女,竟然娇靥一红,探手腰际解下了罗带,那雪白的湘绸裤子,顿时滑落地上!露出了里面艳红的亵衣!她一面将那脱下的裤子展开,铺在地上,一面娇羞不胜地说道:“穿湿衣服真是难受极啦!各位姊妹,你们怎不脱下来晒晒?日头都已出得老高了!”
  她说话之时,从从容容,竟似没有男人在场一般,然后俏目一瞥东升的艳阳,那如石膏塑成的娇靥上,顿时抹上了一片红晕,当真是艳丽极了!
  马百武一连咽了两口口水,呼吸竟也急促起来,他终于身形一展,扑奔过去,“饥鹰攫兔”,将那少女拥在怀中!
  那仍然站在一旁的碧眼汉子,正是碧眼神脑胡天衢,他突地大喝一声道:“两位兄台且慢!咱们休要着了这般女子的道儿!”
  米灵紧紧地抱着那绿衣少女,亲了一个嘴后,嘿嘿笑道:“她们一个个武功平庸,若是有什么道儿,只怕早已施出来了,此刻对咱们投怀送抱,也不过是想免除一死而已。你当了那么多年的牛鼻子,从来不知此中三昧,若再错过这一机会,当真是死难瞑目了!”
  忽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道:“是呀!我们都是纤纤弱质,又没什么本事,是以要动手打架,绝不是你们的敌手,惟一要你们投降的方法,便是………便是换个打的方式!”
  说话之人,正是小红,说完了,便羞赧地低下头去,她也在说话间解脱了罗衣,那罗衣本就被胡天衢撕得半裂,此时只剩下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质内衣,一眼看去,宛如赤裸着上身一般,连那两点玲珑妙处,也已呈现眼底。
  纵然胡天衢知道这是个陷阱,是条歹计,是焚身的烈火,他也会奋不顾身的跳进去,他此刻碧眼已然变成火睛,一步步挨了过去,身躯终于在小红的胸前溶化了!
  那黄衣女子瘦菊忽地幽幽一叹,用手一指那仍然躺在地上的黑面汉子说道:“真是煞风景,你们那个同伴怎么还是躺在地上装死?难道他……他当真是柳下惠再世?哼!‘哪个猫儿不吃腥’,我就不信他能忍耐到底!”
  她飞鸟投林般扑到那人身上,两只柔若无骨的纤手,竟然伸到他的内衣里摸索起来,这当真是令人难以按捺之事,但片刻之后,那人仍自一动不动地仰卧那里。
  赤煞仙米灵突地抱起那绿衣女子秋露,嘿嘿笑道:“这种事,在此处总是不大方便,咱们找个隐秘的所在去!”
  他一瞥那黄衣女子,冷冷说道:“那小子同死去差不多,你是白废功夫的!”
  当下展开身形,向一片树林中奔去。
  而他此一举动,像是提醒了胡天衢和马百武一般,两人也各自将怀中美人抱起,方要迈步而行,忽听哎呀一声怪叫,起自林缘,赤煞仙米灵已然扑倒在地!
  原来秋露生怕他们那仍然躺在地上之人,是装死掩护,是以不敢造次大意,只得任米灵轻薄,但一见瘦菊上去挑逗,不见反应,而又听到米灵说他形同已死,便顿时放下心来。她方要采取行动,却被抱着向林中奔去,大急之下,竟然急中生智,口中急急叫道:“您老等等,我要……要方便一下子,您知道在那事以前,我们女人都要……都要撒泡尿的!”
  米灵嘿嘿笑道:“是吗?这却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哩!”
  秋露听得大吃一惊,只因她是随口编的谎话,以为被米灵识破,哪知他竟真的停住脚步,将自己放下,心下一喜,随又凑在他的耳畔轻轻说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看来还是个老实人哩!”
  米灵被她夸奖得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嘿嘿笑道:“不错!不错!那么你自己老不老实呢?……”
  他话音未落,秋露已悄悄把右膝抬起,疾向米灵“会阴”死穴撞去!
  米灵正自晕陶陶的,哪会注意及此,他发出痛彻心底的一声惨号后,便已昏死过去!
  这边胡天衢和马百武齐地面色陡变,各自随手一掌,击向怀中两个女子的“百汇”重穴,可怜小红和那白衣女子便双双脑浆迸裂而死。
  那其余的四五个女子,同时娇叱一声,一拥而上,将胡天衢和马百武团团围住,有的抡起裤子,有的挥动上衣,她们内力虽不深厚,但出手都带着呼呼劲风,威势也甚惊人!
  胡天衢、马百武联手拒敌,他们一生当中也不知经过多少大敌,但却从未打过这般阵仗,不但那挥动衣裤带起的风声乱人耳目,而她们那些赤裸的粉腿酥胸却更是令人触目心惊,他们有时一掌按到那些酥胸之上,但却如触电般自动缩了回来,因此虽是功力大大高出众女之上,却是无法全部发挥。
  这边打的天翻地覆,那厢秋露已把米灵给捆了起来,点上几处穴道。她连忙扣好了胸前的扣子,飞奔过来,冷笑一声,娇叱道:“原来马百武就是你!”
  忽听一声朗朗喝声,遥遥传来,说道:“果真是马百武么?”语声中,好像已知道马百武在此。
  话声甫落,前面林中便已奔出一个苗条的女子身影,只见她一身白衣,奔行中衣带飘飞,直如同月宫仙子,谪降尘寰,虽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却会令人相信她定然有着惊人的艳美!
  搏斗中的众女,闪目一看,齐地欢声呼道:“大姊来了,这厮再也休想逃走了!”
  她们竟齐地停手撤身,纷纷穿起衣服,有几个未脱衣服的,早已将跌坐地上,闭目调息的春花扶起。
  此到那白衣女子已然奔到面前,她的美丽,也不知比众女要强胜多少倍,只是她美若春花艳似朝霞的脸上,却隐现着一层勃勃英气,若论气势,竟然不让须眉。
  她停住身形,一瞥众女的狼狈情形之后,不禁黛眉微微一皱,但瞬即又现出和善之容,连忙走到春花面前问道:“花妹子,你可是受伤了么?”
  春花那失神的眼中,早已流出泪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姊,妹妹我中了一种阴寒的掌力,只怕……只……”
  那白衣少女亲切地一笑,打断她的话道:“好妹妹,别胡思乱想啦,不管你受了什么伤,大姊一定会给你治好的!”
  她语声一顿,转向众女笑道:“我道为何这么久不见你们回来,原来你们是在美人出浴呀!”
  众女脸上一红,白衣少女忽地面色一变,沉声道:“大姊我早就给你们说过,那出卖色情的功夫,再也不可去用它,却不料……”
  她方微微一顿,春花又已气息奄奄地说道:“大姊,幸亏秋露妹妹急中生智,想出这个老办法,不然,只怕我姊妹几人早都死了!”
  那白衣少女突地娇叱一声,道:“马百武!难道你还想逃走么?”
  原来马百武一见这白衣少女出现,便已吓得面色惨变,他此时竟想乘她们谈话之时,悄悄溜向小船,驾舟逃走。
  一阵嘻笑谈话之声,又自花丛树间传来,只见数十个彩衣少女,蝴蝶般穿了出来。
  马百武情知已无法逃走,反而怪笑一声道:“太史潇湘!这里老夫想来便来,要走就走,你还留得下不成?你若认为老夫怕你,你就是求老夫走,老夫也不走了!”原来那白衣少女竟是太史潇湘!
  他说完之后,反倒缓步踱了回来,而脸上却现出了阴鸷的笑容。
  太史潇湘冷冷哼一声,纤手一指那惨死地上的小红和冬梅,道:“她们两人可是死在你的手中么?”
  马百武怪笑说道:“你这样说,未免把老夫估计的太高了!”
  太史潇湘一瞥那静静站在一旁的碧眼神雕胡天衢,沉声又道:“是你么?”
  胡天衢嘿嘿笑道:“是我又怎样?你们这般女人,除了仗着色情迷人,若论真本事硬功夫,大爷倒是不怕!”
  他虽和米灵被太史潇湘的姑姑以“天蚕索”擒住,但对她的真实功力,却不佩服,此刻又想到太史潇湘的武艺,可能较她姑姑更差些,是以出言相激。
  太史潇湘冷叱一声,道:“放屁!姑娘先让你三招,你且尽管出手吧!”
  胡天衢扬手劈出一掌,大怒说道:“好个狂妄的丫头,老夫还用得着你让么?”话未说完,呼呼又是两掌,潜势激荡,连地上的沙土草叶俱都带了起来。但太史潇湘纤躯只妙曼地转了几转,果然三招过后,连她的衣角俱未碰着。
  太史潇湘突地冷叱一声道:“三招已过,姑娘我可要还手了,你且小心接下!”
  她说完之后,纤掌轻轻拍出,掌势宛如被狂风飞卷的树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却总是不离胡天衢的身上要穴。
  胡天衢不禁暗自吃惊,暗自震骇,再也未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女子,竟已练就如此一套飘忽诡异的掌法。他虽是使出全力,连消带打,但太史潇湘的双掌,却如蛛网缠身,打之不断,挥之不绝,三十招过后,他的额间已是涔涔汗下。
  一旁的马百武,已乘众女聚精会神观战之际,悄悄移到那躺在地上的黑面汉子身侧,忽然大喝一声道:“不要打了,你们可知道这黑小子是谁么?”
  太史潇湘娇躯一震,连忙收掌飘身,哎呀一声,顿足道:“糟啦!”她身形一顿即起,箭矢般向马百武掠去。
  马百武却已迅疾地俯下身子,将手掌接在那黑面人头顶“百汇”死穴,嘿嘿笑道:“好狡黠的小妞儿,你可是已猜出他是谁了么?嘿嘿!猜到了更好,不过老夫若不还他本来面目,就是你知道此人是谁,便也不会对他感到兴趣了。”
  他左手自衣袋中取出一瓶白色的药水,倾了几滴到那人脸上,一阵擦抹之后,已自露出一个白皙俊美的面庞,众女一看之后,齐地娇声呼道:“是他!罗雁秋!”
  马百武狞笑说道:“你们还要打么?你们觉得奇怪么?嘿嘿!老夫的船被一个灰衣老儿击沉之后,便一直在海上飘流,天无绝人之路,竟无巧不巧地叫我们碰上了这小船的罗雁秋,不想飘流到这里之后,正要弃船登岸,却又偏偏碰上几个投怀送抱的妞儿,而令老夫猜不透的,你们这些女子,却会是无极岛太虚宫百美阵中的人物!如今,嘿嘿!你只须答应老夫一件事,老夫便饶这小子不死!”
  此刻太史潇湘的脸上,却是显露出极端的镇静,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我在听说罗雁秋失踪之后,根据风向海流,断定他必会飘流到这里,任何不擅驾驶的船只,也必飘到此处,是以我才连夜赶来这百花岛,却不料……”
  她语声突顿,纤手微扬,一点白光,电旋星飞,直奔马百武按在罗雁秋头顶“百汇”上的右手,同时身形急掠,一式“单凤朝阳”身法,箭矢般窜出!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马百武哎呀一声,右手已中了太史潇湘的“粉蝶花”暗器,不自主的疾收回去,而罗雁秋的身躯也已被太史潇湘抢到手里。
  众女齐地欢呼一声,如彩蝶飞舞般围了上去,但抱在太史潇湘怀中的罗雁秋,竟然蜂腰一挺,跃落地上,他神光湛湛的星目,一扫众女,众女竟全都呆了!
  也不知他们是被这突然的变故所惊,还是被罗雁秋英俊的丰神气度迷住了,一双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全都一瞬不瞬的注视着他。
  罗雁秋又自环视了众人一眼,忽然沉声说道:“你们看什么?难道不认识么?”
  太史潇湘展颜一笑,幽幽说道:“自然认识,只是觉得奇怪罢了,想不到你这半天竟是一直装死,如此说来,我倒真是多管闲事了。”
  罗雁秋沉声说道:“在下只是被人以‘定时点穴’手法,点了睡穴,现在刚好到时,穴道自解醒来,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既然知道自己多管闲事,却偏偏要管,岂非是莫名其妙?”
  原来罗雁秋自被那灰衣老人点了睡穴后,至此已满六个时辰,自动醒来,是以对过去一段时间,宛如睡了场大觉一般。
  太史潇湘忽然眼圈一红,也自沉声说道:“你说哪个莫名其妙?我就是喜欢管闲事,你又怎么?”
  罗雁秋冷笑一声道:“你自顾去多管闲事,只是在下的事倒是不劳费心!”
  太史潇湘大怒说道:“你的事我是管定了,从一开始见到你之时,便曾告诉你,你的事我什么都要管!”
  罗雁秋突地狂笑说道:“年轻轻的大姑娘,说话好不害臊,你是我的什么人?我的事为什么要你管?你若喜欢管年轻男子的事,就赶快嫁人吧,只是天下的男子,却无一人是喜欢妻子来管的。”
  太史潇湘本就生成是男子的性情,而且自幼又任性惯了,她虽想极力变得温柔,变得楚楚可怜,但无论如何却是不能,此刻见罗雁秋当着如此多人,奚落于她,早已忍耐不住了,娇叱一声道:“放屁!”扬手一掌,向罗雁秋面颊上拍去。
  她这一掌,本是羞怒并集而发,力道自是十分惊人,若要不折不扣的打在罗雁秋脸上,他纵然运功相抗,也要打掉半边牙齿。
  围观的众女竟齐地不由自主偏了偏头,这一下意识的动作,生像便是罗雁秋躲过了似的,岂知罗雁秋竟是不闪不躲,扬了扬脸,迎上来掌。
  太史潇湘见状,反倒犹豫起来,全力打下自是不忍,若是半途收回,又怕众人窃笑,她咬了咬银牙,当下卸下了八成真力,恨恨地说道:“你……你以为我不敢打么?”
  但听“啪”地一声,罗雁秋脸上立刻现出了五个红红的指印。
  罗雁秋微微一笑:“还要打么?若不打,在下这就告辞了!”
  他竟然排开众人,缓步而去。
  此时,众女的目光,齐地注视在太史潇湘的脸上,似是询问她对此事该如何处置。
  太史潇湘收回手掌,痴呆了片刻,两行清泪,却早已沿着双颊流了下来,直待罗雁秋走出十数丈之后,她突地大喝一声道:“你……你给我回来!”
  罗雁秋缓缓驻足,缓缓转过身来,一笑说道:“姑娘还有什么事吩咐么?”
  太史潇湘嘴角牵动了几下,终于沉声说道:“我老实告诉你,你且莫认为自己长得英俊,以为天下的女子俱都为你倾倒,其实,关心你的人,也只是可怜你,你休要会错意思了!”
  罗雁秋苦笑一声道:“这个在下晓得,多谢姑娘可怜在下了!”
  他说完之后,又自转身缓步而去。
  太史潇湘咬了咬银牙,又流下一串倔强的伤心泪珠,然后又自大声喝道:“罗雁秋!”
  罗雁秋咦了一声,驻足回首说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么?”
  太史潇湘举袖一拭模糊的泪眼,沉声道:“你的杀父仇人在此,难道父仇不想报了么?”
  罗雁秋正色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焉会不报?只是……只是如何报法,在下却要考虑考虑。”
  他如此说法,听得在场之人齐都一怔,连追命阎罗马百武及碧眼神雕胡天衢也是大惑不解。太史潇湘呆了一呆,突地冷笑一声道:“连报杀父之仇,都要考虑,这当真是天下奇闻!”
  她语音一顿,沉声又道:“你既不愿报那杀父大仇,但我两个姊妹惨死,一个受伤,此仇却是毫无考虑的必要!”
  太史潇湘冷电般的目光一瞥众彩衣少女,正色说道:“家父原都将各位姊妹遣散了,任凭各人回家或自谋生路,都是大姊我不好,将各位妹妹带来此处,如今咱们报却小红和冬梅两位妹妹惨死之仇,再将春花妹的内伤治好,大姊我便亲自将你们一个个送回要去之处,也不枉我们结拜一场,也不辜负各位尊我一声大姊……”
  她说至后来,声音已有些哽咽,众女也都黯然垂下头去。
  罗雁秋暗自忖道:我道她们为何会来至此处,为何会这般称呼,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插曲。
  突然太史潇湘娇叱一声道:“各位姊妹,去几位将小红、冬梅妹妹尸首埋了,再去两位给春花妹疗伤,大姊一人便可杀死两个贼子了!”
  她银牙咯吱一咬,恨声道:“你们两个人是自绝而死,还是要我动手?”
  马百武知道太史潇湘的厉害,竟然一声不响,但胡天衢却冷笑一声道:“你倒说得痛快,只怕老夫们若取了兵刃在手,你便不敢让我们联手了。”
  太史潇湘冷笑一声道:“你们自管亮出兵刃来!”
  马百武道:“我等的兵刃俱在小船船板之下。”
  太史潇湘道:“快些取来,莫耽搁时间了!”
  顷刻之间马百武已将两人兵刃取来,胡天衢接过长剑,手腕振动间,已洒出朵朵剑花。马百武一抖镔铁生死判,在剑花空隙中点了进来,一时之间单剑一判,同时向太史潇湘胸前递到。
  但太史潇湘却仍是赤手空拳,她目注两件兵刃,突地手掌一扬,娇叱道:“来得好!”
  她右手一掌劈出,劲疾的掌风竟将两件兵刃震偏了寸许,左手顺势向腰中一摸,便已扯下一幅彩带来,接着顺手抖出,但听“波!”地一声轻响,已迎上了两件兵刃。
  马百武大吃一惊,叫道:“卷龙帕!快些收回兵刃!”他的生死判疾抽而回。
  胡天衢的长剑稍稍缓慢了些,便觉得剑身上已经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吸卷之力,连忙一拧剑身,险些抽不回来。
  太史潇湘大笑一声道:“怎么?一招未完,便已不敌了么?”
  胡天衢想不到太史潇湘这般年纪,便具有如此身手,而且用的竟是如此邪门的兵刃,心下暗自吃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百武却怪笑一声说道:“你仗着家传宝物,具有绝大‘吸’‘粘’之力的卷龙帕对敌,即使胜了,也不是真本领硬功夫,老夫等一点也不佩服!”
  太史潇湘冷笑一声道:“你们怎样才佩服?”
  胡天衢突地大声说道:“咱们各凭掌力!”
  太史潇湘大声道:“好!”
  胡天衢嘿嘿笑道:“你敢让老夫等三人联手么?”
  太史潇湘神情飞扬,大声说道:“好!快些放开那厮!”
  立刻便有两个彩衣少女走到米灵身前松了绑,解开穴道,他“会阴”穴虽是受伤,但因未中要害,半天将息,已大致好了,此刻听胡天衢建议三人联手,已体会得他的心意,嘿嘿怪笑两声,运起“玄阴九柔”神功,蓄势待敌。
  须知胡天衢随山东崂山灵水崖“六指仙翁”白元化所练的“五鬼阴风掌”,本就是一种阴柔功夫,其后更受于玄阴叟苍古虚,更是集阴柔功夫的大成,若他和赤煞仙米灵聊手,纵然太史潇湘武功高强,却也不是他们的敌手,于是两人互望一眼,齐地大喝道:“看掌!”
  马百武自知功力不济,却是一声不响,悄悄掩到太史潇湘身后,双掌连环劈出。
  太史潇湘冷笑一声,身形一侧,一掌迎向米灵的来势,左手一引,“导阴接阳”,却将胡天衢的掌风引得和马百武掌风撞上,马百武万万没料到她有此一手,身形一颤,踉跄后退两步!
  米灵嘿嘿笑道:“仍然不是真本事硬功夫,看来你花招不少,但内力却毕竟差些!说来说去,你所仗恃的也不过是人多,若是她们全都离此,只怕你便不敢口出狂言了!”
  太史潇湘黛眉一颦,大声说道:“各位姊妹全都给我离开此地,退回到咱们的大船上去,等大姊我打发了他们,便即刻西航大陆!”
  她们名义上虽是结拜的姊妹,但太史潇湘仍然有着主人的威仪,众女哪敢不从,纷粉离去,顷刻之间,便只剩下男女四人,连罗雁秋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米灵、胡天衢和马百武齐地发出𠹳𠹳怪笑.三人竟分做三个方向,挥掌攻上。
  太史潇湘虽被困在中间,但却是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丝毫未露出败象,但三十招过后,娇躯却是不断打颤,仿佛受了内伤一般。
  胡天衢突地哈哈大笑道:“你已中了老夫两人的玄阴九柔神功,不出一个时辰,阴寒便要发作了!”
  太史潇湘惶声说道:“真的!”
  她奋力击出一掌,将马百武逼退两步,然后娇躯一弹,却向树林奔去。
  米灵嘿嘿笑道:“小妞儿莫怕,那罗雁秋小狗不要你,大爷我却很喜欢她的,只要你乖乖的跟我一辈子,你体内的阴寒之气我是可以给你医好的!”
  一边说着,已掠身追了上去。
  太史潇湘甫奔入林,娇躯又是连连打颤,踉踉跄跄,竟然扑倒在一丛盛放的野花之下,昏迷过去。
  米灵又自嘿嘿几笑道:“好地方,好地方,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身形如饿虎扑羊,张臂扑卷过去!
  蓦然!一声大喝,起自头顶树巅,只见一条人影,流星般飞坠而下,原来竟是罗雁秋!
  他冷电般的眼神一扫追来的米灵、胡天衢和马百武三人,沉声说道:“你们还不给我滚!若再不走,等我决定要你们的性命时,只怕再也走不成了!”
  米灵嘿嘿冷笑道:“不错,不错,再不给我滚,只怕便无机会了!”他以为三人联手,有恃无恐,竟连罗雁秋也不放在心上。
  罗雁秋正色沉声又道:“我方才考虑放过你们,只因你们在小船上未将我害死,等于救了我一命,是以才暂时饶你们一次,你们若知好歹,便该偷偷地驾着那小船离去,我若一辈子无法离开此岛,你们的命便也算捡的了,此刻为时已晚……”
  赤煞仙米灵怪笑两声,打断他的话道:“好小狗,别再做梦啦,你先接我们几招试试!”
  他三人一打手势,又分三个方位攻上,刚才他们六十招的联手配合,此番再度出手,时间、攻击部位都又精熟了许多。
  罗雁秋存心仁厚,本不愿在此时此地伤害他们,只因杀害他父母的,虽由追命阎罗马百武引起,但正凶却是碧眼神雕胡天衢,若无胡天衢的出现,她母亲不会自戕而死,而他父亲也不会被五鬼阴风掌所伤,那么马百武等群寇便未见能够得手。这种因果关系,自他听师兄玉虎儿转述飞天鸽子周冲所见情况后,便已想得清清楚楚,而胡天衢却是姊姊罗寒瑛的义父,又和自己有同门之谊,是以此仇该如何报法,一时不能决定。
  此刻他一见三人冥顽如故,不由怒火上升,大喝一声道:“你们这是找死!”
  他猛吸一口真气,天神般迎了上去。
  只见他身形一晃,已自让开同时攻来的三掌,十指箕张如爪,自空隙穿了进去,右手的食指、中指、拇指点向米灵身上的“天宗”、“肩井”、“膻中”三处大穴,小指一勾,却巧妙地横划“神封”穴。
  而左手一旋,点向胡天衢的“四白”、“下关”、“地仓”、“沉香”、“下玄”五穴。
  在同时之间,右足向后飞起,迳扫马百武的小腿。
  这一招“八方风雨”,本是那百妙秘笈上所载的绝学,他第一招施出,仍是想吓退三人而已,岂知米灵却嘿嘿笑道:“小狗,你这一招,仍不过是些花拳绣腿,未见真实本领,招式虽妙,却是无法奏功的!”
  他身形一闪让开,蓦地大喝道:“你可敢和我三人硬拼一掌么?”口中说着,却已挥掌而出,但这一掌无声无息,不带丝毫风声,显然已将玄阴九柔神功运至十成。
  胡天衢一掌,悄悄劈向罗雁秋的左肩,掌势未到,寒气已裂肤砭骨!
  而马百武也是运足全力,呼地一拳捣向罗雁秋后背。
  这两柔一刚,同时攻到,不料罗雁秋竟全无丝毫怯意,亦自朗喝一声道:“谁说不敢?只是你们不要后悔了!”
  他右掌疾然推出,后发先至,“砰!”地声响,迎上了米灵的右掌,左掌“噗!”地与胡天衢掌势接上,竟然牢牢地黏在一起。
  就在马百武风声呼呼的一拳,将要击到他的背心之时,罗雁秋的右手已然闪电收回,手肘后引,宛如长了眼睛般,“啪!”的一声撞上!
  这“砰”“噗”“啪”三声发出的时间,虽略有先后,但却同时发出一声闷哼!赤煞仙米灵踉跄退后数步,几乎翻身栽倒,摇了几摇,倚靠在一株树干之上。
  胡天衢虽是站在原地未动,但两只脚早已深深陷入石中,脸上毫无血色,而罗雁秋的压力仍是连绵自手掌逼出。
  至于马百武,却噗通一声,一屁股跌坐下去,右手的手指、腕骨全都碎了,有些碎骨,竟然簌簌落了一地!
  最后,罗雁秋一挺左手,沉声道:“去吧!”
  胡天衢仰天摔了一跤,但听两声“啪啪”脆响,他深深没入石中的足踝,已然折断!
  仅仅交手两个回合,一招硬拼,三个武林一流高手俱都重伤,罗雁秋的武功,倒也委实惊人。
  其实,自他任、督二脉通后,内力更在不知不觉间,一天天精进,过去与人动手,他尚未使出全力,直到今天,他才打出了他应有的水准。
  罗雁秋冷冷一扫三人,沉声说道:“我今天仍然饶你们一死,自此以后,若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说不定便会永远放过你们,若是淫凶不改,哼!”
  他一声冷哼,倏然而住,转首看了看躺在花丛下,一动不动的太史潇湘,不禁长叹一声,俯身抱起她的娇躯,拂花分枝向岛中心大步行去。
  米灵、胡天衢和马百武三人见罗雁秋的身形消失,方才长长舒了口气,他们再未料到,罗雁秋会真的放过他们,于是便放心地运功疗起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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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8 13:52: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二五章  风凄雨泣

  且说罗雁秋抱着昏迷不醒的太史潇湘,漫无目的地向岛中行去,走了一程,便停身在一个小小的山坳之中。
  这山坳不过里许方圆,四处也是野花盛开,嫣红姹紫,争相吐艳,而山坳的北面,却是修篁翠柏,颇为清幽。
  罗雁秋心中一动,低头看了怀中的太史潇湘一眼,暗暗忖道:“她显然是中了玄阴九柔神功,以致昏迷,我不如将她体内阴寒除去,然后也好离开。”
  思忖之间,脚下已自加快速度,迳向那修篁翠柏中行去。
  那松竹林中,满地具是松针竹叶,足行其上,发出沙沙之声,和着风过林梢的天籁,人处其间,当真是俗虑尽消,杂念俱清!
  罗雁秋缓缓将太史潇湘的娇躯平放地上,又自轻叹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湘妹!方才小兄那般对你,你千万莫要认为小兄无情,唉!你我如能早两年相见,而我本身又没有如许恩怨情仇,咱们便是最理想的一对儿,但如今……”
  他一叹而住,星眸呆呆注视了太史潇湘半晌,又道:“你对小兄的一往痴情,一片苦心,居然会预先在此等我,小兄自然感激莫名!可是你怎知道我和红姊姊、琼妹妹俱已有过那样的事情,是以才故意对你冷漠,故意要使你伤心,好叫你一怒离开我,对我死了念头,其实,天下的男子,又有谁会对你的美丽多情,而能如此绝情?”
  罗雁秋顿了一顿,继续道:“湘妹!你对我的一切,我会永远感激,等我为你疗好伤势后,我便要设法离开此岛,还望你多多保重!”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声音已有些哽咽,显然这多情的种子,也已对太史潇湘动了真情!
  罗雁秋猛吸了一口真气,先自运气微一调息,然后缓缓伸手抵在太史潇湘背心“命门穴”上。
  哪知他右掌刚刚按在太史潇湘的背后,她的娇躯突地一个翻转,竟然挺身坐了起来,眼波流动,注视着罗雁秋,咯咯笑道:“你……你好坏,原来你方才是故意那样的,我若不是看你隐身在那株树上,故意装着受伤,那倒真是冤枉你了哩!”
  罗雁秋呆了一呆,诧然说道:“你方才只是装着受伤,故意昏迷过去的?”
  太史潇湘咯咯笑道:“怎么,你能装死骗人,别人难道不能?”
  罗雁秋又是一呆,说道:“那么我方才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
  太史潇湘调皮的咯咯一笑道:“你还要我背出来给你听听吗?咯咯!那种肉麻的话,我却有些不好意思哩!”她微微一顿,忽地垂首说道:“秋……哥哥!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是嫌我不够温柔呢!所以我自改着女装后,便极力想改正过来,但有时却不能,哪知你并不嫌弃我……”
  太史潇湘语声一顿,突又抬起头来,那剪水般的双眸,一掠罗雁秋,忽地咯咯笑道:“秋哥哥!我真不明白为何天下的男子,俱喜欢女子装得娇羞不胜,你若也是如此,那以后我更该小心些了!”
  罗雁秋暗自叹道:“你纵然对我如此痴情,我却也不能接受,只因我已经造成的一身情孽,已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忽地长身而起,大笑说道:“太史姑娘,你的话说完了吗?若已说完,便该走了,只怕你那些姊妹们已在到处寻你,她们若是看见你在此,还以为你苦苦追求我哩!传将开去,只怕不大好听!”
  太史潇湘面色骤变,沉声说道:“你……你……”她气得牙关打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罗雁秋大笑道:“我方才的话,只是说着玩的,你千万别信以为真了,哈哈!我早知道你受伤是骗人的,所以才故意说两句骗骗你!”
  太史潇湘娇靥气得由红转青,忽然怒极而笑,咯咯笑道:“真的么?”
  罗雁秋大笑道:“自是真的,你也不想想,天下的男子,哪有人喜欢你这男子般的女子?”
  太史潇湘咯咯笑道:“那真是太凑巧了,你虽不喜欢我,我却是喜欢上了你,你看怎么办?”
  罗雁秋暗自心惊,口中却是大笑说道:“没办法……”
  太史潇湘咯咯笑着截断他的话道:“我看办法倒多的是,咱们两人中,若是有一人死了,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罗雁秋心中更惊,强自笑道:“只是在下却不想此时便死哩!”便待转身行去。
  太史潇湘忽地面呈寒霜,眉隐杀机,娇叱一声道:“你这想走么?”
  她纵身一跃,拦住去路,双掌翻飞间,呼呼向罗雁秋击出七掌!掌掌攻向要害大穴!
  罗雁秋知道她恼羞成怒,一战难免,早已凝神戒备,此时眼见七掌攻来,连闪带躲,堪堪让过。
  太史潇湘大怒道:“你怎么不还手?”
  罗雁秋苦笑说道:“只因在下本不愿与姑娘动手的!”
  太史潇湘大声说道:“好!你最好永远不要还手!”说话间,又自连环攻出“嫦娥奔月”、“月动流云”、“云破日来”,三招连环击出,风声急动,隐有后着。
  果然罗雁秋刚刚闪过,太史潇湘另三招“月移星隐”、“隐轮破雾”、“雾散日出”又已施出!正是连环六招煞手!
  须知罗雁秋与太史潇湘的功力招术,本都不相上下,他先前十招未曾还手,已是大感吃力,此刻三招又到,压力顿增,大喝一声道:“你休要不知进退!”
  他双掌一分,呼呼攻出三招,“穿云取月”、“风移星转”、“长虹贯日”,正好克制了太史潇湘的三招。
  太史潇湘三招被破,不再说话,掌势一变,忽地化拳攻出,上打面目,下打胸腹,拳风虎虎,震得罗雁秋衣袂飘扬,枯叶纷飞,竟是硬拼硬打的招式。
  罗雁秋本以为方才自己说出那些话可以把太史潇湘气走,却不料她非但未走,而且和自己大打起来,若是两人各以全力相拼,到头来必是两败俱伤,此刻不禁暗自追悔起来,他见三招攻来,连忙飘身后退。岂知太史潇湘攻击虽猛但招术却是轻灵,有如空中游丝一般,一旦施出,便连绵不断,也是不知后面有多少杀着。这种刚柔并济,阴阴互用的拳法,若非内力已到炉火纯青之境,便休想练它,想不到太史潇湘竟是练的如此精熟。
  罗雁秋虽已闪过前面几招,但后面连绵不断的招式,已将他紧紧缠住,他虽然用出八成功力还击,仍是不能脱身。
  他正感哭笑不得,进退两难之间,忽听一阵苍劲的歌声遥遥传来,唱的是:
  “我有一片田,
  种在南山坡,
  青菜两三畦,
  杂粮四五亩,
  热则海中浴,
  倦则树上歇。
  衣食自取足,
  谁能奈我何!”
  “这小岛上还有人在?”罗雁秋和太史潇湘的脑海中齐地闪过这一句问话,在一瞬间,太史潇湘的掌势便已缓慢了些,蛛网似的招法,也露出一些破绽,但罗雁秋还未及乘隙脱出掌风指影,第二个念头,又同在两人心底浮现:“这样幽美的世外桃源,本该有人居住的。”
  他们想至此处,对这歌声发出之人,便也不觉稀奇,罗雁秋方要脱身,但太史潇湘已自娇叱一声道:“你若不肯施出全力,拼个你死我活,咱们谁也休想离开此地!”
  她雄浑灵活兼具的拳掌,较方才更见凌厉。
  忽然一声朗朗大笑,发自西面山头之上,笑声未落,罗雁秋和太史潇湘面前十丈之外,已站着个相貌清癯,布衣葛履的银髯老人,哈哈笑道:“两位小友是切磋武功,还是互为仇敌?但不论如何,你们且暂时停手,听老夫一言。”
  太史潇湘闻言,果然先自停手,原来她早被这突然出现的老人的气度所慑,罗雁秋更是暗自庆幸,得以脱身,自然束手站在一边。
  那老人定睛一看罗雁秋,忽地颤声说道:“秋儿!你……你不是罗雁秋么?”
  罗雁秋诧然说道:“晚辈正是罗雁秋,不知前辈……”
  布衣老人长叹一声,打断他的话道:“仅仅两年不见,你便不认识你师祖散浮子了么?”
  罗雁秋听得这老人便是师祖散浮子,便是被诸葛胆和紫虚道人关在毒室之人,如今相见,恍如隔世!不禁心中感慨丛生,又仔细看了散浮子一阵后,方自大叫一声:“师祖!”便和身扑到了老人的怀里。
  散浮子紧紧将罗雁秋抱着唏嘘,但终于却哈哈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师祖我自被紫虚道人再度囚起后,便未曾听到过你的下落,以为我们祖孙两人,再也不会见面了,谁知道竟会相遇海外。”
  他虽是大笑着说话,但脸上却老泪纵横,也不知是感伤或是欣喜,他顿了顿,又道:“秋儿,你可知师祖是怎样出来的?”
  罗雁秋正自对他在此出现觉得奇怪,随离开散浮子的怀抱,注视着他说道:“秋儿正要问你老人家是如何离开大雪山十二连环峰的?”
  散浮子轻叹一声道:“秋儿,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唉!我之能够脱离大雪山……十二连环峰,……是被周冲所救出来的。……”
  他显然心中甚是激动,说的话也不连贯,但耳目却是灵敏的很,语声一顿,大叫道:“喂!那位姑娘,你怎么走了呀!”
  罗雁秋这才发觉太史潇湘已自悄悄离去,那孤单的身影,正没入一丛树林之中。
  罗雁秋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低说道:“走了算了。”他忽然想起散浮子所说被周冲救出来的话来,随激动地大声道:“你老人家是被周冲救出来的么?周叔叔他现在哪里?”
  散浮子诧然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原来你们是相识的!”
  罗雁秋一笑说道:“周冲周叔叔,乃是先父的知友,又是师兄玉虎儿的救命恩人,秋儿自是认识的。”
  散浮子大声道:“师祖说的是你和那女娃儿!你们既是相识,为何那般动手厮杀?如今她为何悄溜走?”
  罗雁秋苦笑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等会秋儿再慢慢向你老人家禀告,她走了正好!正好!”
  他语声突顿,长长舒了口气,大声道:“请师祖告诉我周叔叔在哪里,秋儿只有找到他,才知道双亲安葬之处。”
  他虽是和散浮子说话,但目光却是茫然的望向远方,眼眶内已自湿润了!也不知他是哀悼双亲的惨死,还是对孤零而去的太史潇湘感到怅然而歉疚!
  散浮子轻叹了一声,说道:“听说这一两年间,武林情势大变,而这种改变,大多是因为你的关系,刚才看你和那位姑娘交手,武功也确是了得,想必你的父母大仇早就报了,是以我才远居这小岛之上,难道直至此刻,连你父母的安葬之处,都还不知道么?”
  罗雁秋道:“先父母安葬之处,只有周冲叔叔一人知道,是以必须先找着他,方能完成这件大事。”
  散浮子“哦”了一声,说道:“数月年,那周冲还在大雪山,我虽不知他目前动向,想来他远在中原,你怎地倒找到海外来了?”
  罗雁秋随将近来遭遇概括说了,散浮子却轻叹一声,道:“你这孩子也太厚道了,怎地杀害父母的仇人,还将他们轻易放过?须知世间凡是大奸大恶之人,要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是比登天还难之事,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
  罗雁秋喏喏连声,散浮子突地用手一指一株巨松之上,朗声道:“师祖我便在这巨松之上,构木为室,你且上来歇歇,吃点东西,然后再乘我的小船,西上大陆,先寻访你那周叔叔。”
  罗雁秋听得散浮子有自备小舟,不由得精神一振,大声道:“禀师祖,秋儿不倦不饿,现在就要出发了。”
  散浮子也是精神一振,沉声道:“好!你且随我来!”
  东风送着一点帆影,帆影下负手站着一个临风玉树般的少年,但他英俊的面容上,却是显露出无尽的忧郁,像是心事重重,这少年自是罗雁秋。
  那小岛距离大陆本不甚远,再加以碰上顺风,是以巳初出发,申未已看到矇眬的山影,掌灯时分,便踏上陆地。
  他在离开小岛时,只望早些踏上大陆,哪知此刻却又感到无所适从,天涯海角,要去找一个人,正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他茫然举步前行,也不知走了多少时间,走了多少路程,突然间一声大喝,自前面传了过来,道:“谁!”
  罗雁秋不由一惊,这才发觉自己正置身一株矮树之后,循声望去,只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夜风吹去,发出簌簌的声音,原来是一座树林,他心中冷笑一声,暗道:“在这时候,有谁隐在林中,待我前去看看!”
  他正想挺身而出,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自正北方向响起,道:“是我!”
  那发话的又自说道:“是老三么?他们可是真的来了?”
  只见正北方一条瘦长的人影,鬼魅般奔了过来,急急说道:“来了!快些回林中准备好!”
  罗雁秋听得心中大奇,存心想一看究竟,于是便在原地伏下身来,只望那两人走后,他再悄悄跟进。
  岂知那两人的身形甫行没入林中,却听得正北方随风传来一阵隆隆声响,仔细分辨,竟是怒马的蹄声。蹄声急剧,方自传到耳里,已有一匹健马狂奔而至,马行如龙,显见得是千中选一的良驹,凝目望去,还未看清马上之人,那匹马便已奔入林中!
  罗雁秋暗赞了一声:“好马!”却听得一声轰隆大响,紧接着是一声怒马长嘶,然后便几声喝叱之声。
  哪知喝声未绝,正北方又有两骑奔到,其中一人大喝道:“什么人胆敢暗算大爷?”
  林中一声冷笑响起,沉声道:“小子,没你的事,快些走路吧!”
  那后来的两人齐地大喝一声,跃身下马,喝声一粗一细,显然是男女两人,只听女的娇叱道:“何方毛贼,胆敢拦路行劫,想是活的不耐烦了!”
  只听一声阴阴冷笑说道:“好个黄毛丫头,谁说大爷们行劫,大爷们只是借匹马骑骑而已,你们若想活命,便该少管闲事,你们的同伴,大爷们也会送他盘缠的!”
  忽听那男的朗声大喝道:“放屁!你们快把人马都好好交出来!”
  随听一阵兵刃相交与喝叱之声响起,想是那男女两人和林中埋伏之人已动起手来。
  罗雁秋越来越觉得好奇,他悄悄离开那隐身的矮树,蛇行鹿伏,向那片树林走去。
  此时天上星月无光,树林中更是一片漆黑,他走到林缘,凝眸看去,只见一条笔直的大道,正穿过这黑压压的树林!
  大道上,树林中,四周团团地站着七八个汉子,各自手执兵刃围着那一男一女厮杀!
  但那男女两人却是了无惧意,男的使刀,女的用剑,青白色的刀剑光芒,纵横错落,已是武林中一流身手。
  而那围攻的七八个人,却看不出使用的是何种兵器,但身法亦自十分矫健,招式却受了人多的限制,似是无法全部施展得开,打了十数合,仍然是不分胜负。
  那围攻的七八人中,忽有一个破锣似的声音大喝道:“各位弟兄,快些停手!”
  想来这发话之人,是那七八个汉子的头目,他喝声一出,众人果然撤招后退。
  那被围在中间的男子,雁翎刀一挥,冷笑道:“你们怕了么?若是自知不敌,就快些将人马一齐交出!”
  那破锣似的声音突地纵声大笑道:“好小子,害怕的只怕是你,大爷们这么多人,还斗不过你们两个毛孩子么?”
  他语声一顿,沉声道:“孔老二,咱弟兄两人先来斗斗他们,若是连这两个娃儿们也斗不过,咱们趁早回老家算了!”
  这人说打就打,右手一举,“呼”地一声,直向那男子击去,风声急劲,想来手中的兵刃甚是沉重。
  那被称做“孔老二”之人,也是一声不响,左手一举,发出“唰”地轻响,直奔眼前的少女。
  罗雁秋暗自忖道:“若是这八人轮番出战,那一男一女纵然武功再强,也要落败,何况……”
  他思忖未完,但听一声娇叱,那少女长剑挥动,舞起朵朵剑花,竟已将对手卷人漫天剑气之中,不禁暗暗称赞了一声:“好剑法!”
  移目向右侧看去,那持刀的男子也已让过一招,沉稳的刀法,泼水般洒了出来。对手的兵刃虽然沉重,但他却能避重就轻,着着反攻,只见刀光愈来愈盛,对手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这一男一女的武功,此刻全力施展出来,较先前尤为高明,十招过后,这边的两人,便已显居下风。
  忽听那用刀的男子朗喝一声道:“少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你们快些通名过来!”
  那破锣似的声音大笑着说道:“你要知道老夫的大名么?只怕说出来你也是见薄识浅,无法知道,不过你却可牢牢记住我‘钢拐镇关西’邵一穆!”
  罗雁秋听得微微一怔,心中暗暗默念着:“‘钢拐镇关西’……‘钢拐镇关西’……”
  他陡地一拍脑袋,心中大叫道:“钢拐镇关西不是‘祁连八全’中的一人吗?他们怎会来到这里?”
  原来一年前他率领赤煞仙米灵、碧眼神雕胡天衢和红衣女飞卫司徒霜三人,奉玄阴叟苍古虚之命,远赴东北长白山寻找百妙佛珠,途经七绝山庄,恰巧和祁连八全相遇,是以对那眇目老者“钢拐镇关西”的印象最是深刻。
  但他想到那一次旅程,便自然想到红衣女飞卫司徒霜对他的百般柔顺,万般痴情,最后竟然香消玉殒,葬身荒山,想至此,不由轻轻一叹!
  他叹息的声音,虽是十分微弱,但他隐身之处,距离打斗场所甚近,而在场之人,又俱是武林高手,只听祁连八全中一人沉声大喝道:“是人是鬼,别躲在暗处吓唬人,俺‘恨地无环’胡霸却是吓不倒的!”
  罗雁秋本想再看一会儿热闹,此刻本不愿现身,但却也不得不大步走了过来,大笑道:“祁连八怪,你们还认得老朋友么?”
  他本是说说笑话,但听在那一男一女耳中,心下已是一惊,只因罗雁秋此刻的内力,已自到了炉火纯青之境,虽是无意间说话,已足可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他们一惊之下,刀剑的招式,便不似先前那般凌厉,便已有了空隙。
  钢拐镇关西邵一穆和绝圣孔奇正自被那男女两人逼得险象环生,只恨分身不得,这时一见如此,心下不禁大喜,宛如扛着重负的人,突然将所负之物放下肩头一样,齐地飘身后退,而钢拐镇关西邵一穆已自大声喝道:“老三!老四!快些接着上去!”
  只听一声焦雷般的大喝响起,说道:“来了!”
  原来正是那恨地无环胡霸,他手无寸铁,两只蒲扇般的手掌一分,呼呼两掌,向那持刀之人攻去,口中大喝道:“好小子,你刚才问俺老大的姓名,如今俺也想知道你的底细,等你死了,也好给你立个墓碑!”
  那持刀之人左手一晃,一道匹练似的刀光,已自向胡霸手腕上削去,但刀出一半,却又疾然撤回,口中亦自朗喝道:“快些亮出兵刃,难道不怕死么?”
  胡霸哈哈大笑道:“俺不怕死,莫非你倒怕死了不成?快些报出姓名来!”说话间,两掌已向对方攻到,强猛的掌风,竟然激起遍地落叶,漫天飞舞!
  但那持剑的女子,却仍然无人上去接手,败阵下来的绝圣孔奇,一掌向站在后面观望的道人肩上拍去,然后向那女子一指,那道人哈哈笑道:“穷酸你不早些拍我,你知道老大说的话,我聋子听不到的!”他说完之后,手中铁拂尘,撒出万千尘丝,迳向那女子罩去。原来此人便是祁连八全中的“聋道”徐禅。
  忽听那持刀少年大怒说道:“你若一定要知道我的姓名,便叫我玉少爷就是了!”
  恨地无环哈笑道:“你不敢报出名来,莫非是你爹娘没给你起名字,再不然就是名字不好听,像阿狗阿猫一类的!”
  持刀少年怒道:“放屁!”
  他手下再不留情,匹练似的刀光,迳向胡霸铁腕削去。
  蓦然“祁连八全”的背后,响起一声震天大喝道:“各位都请住手!”
  那声音仍在众人耳鼓中嗡嗡作响,场中打斗的四人中间,已天神般落下一人,他激动地大叫道:“是玉师兄么?小弟罗雁秋在此!”
  那持刀之人亦自大喜说道:“秋弟!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他早已插回单刀,张起双臂,和罗雁秋抱在一起,下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了。那持刀之人竟是玉虎儿。
  祁连八全中人,一听这突然现身的少年,便是罗雁秋,全都呆住,他们纵然人多,也知道惹他不起,皆因他们早在祁连山七绝山庄中领教过罗雁秋的厉害了。
  玉虎儿和罗雁秋紧紧相抱,半晌始一笑说道:“秋弟,今天见到你便好了,你快来拜见嫂嫂,愚兄若再不理她,她便会生气的。”
  那女子也已收起长剑,此刻娇羞地一笑道:“秋弟弟,你还认得我么?”
  罗雁秋凝神看去,见那少女竟是武当三老中,神医侠万永沧的侄女万翠苹,躬身行了一礼,微笑道:“自然认识,只是……只是……”
  玉虎儿已自大笑道:“只是却不知道我们已结了婚,是不是?秋弟,你以后若是想少找些麻烦,也该早些娶妻了。”
  罗雁秋苦笑一声道:“小弟尚未打算及此……”


    第一二六章  欢喜冤家

  忽听钢拐镇关西邵一穆哈哈一笑,大步走了过来,抱拳说道:“我兄弟想不到竟在此和罗少侠相遇,若是早知道少侠仍然健在,我兄弟便决不会到关内来了。”
  罗雁秋微微一笑,转向玉虎儿道:“玉师兄,江湖中可是传言小弟已死?”
  玉虎儿一叹说道:“若非如此,我们三人便也不会远来此地了!”
  罗雁秋一惊说道:“不知师兄此话如何说起?师兄说你们三人,不知另一位在哪里?”
  钢拐镇关西大笑着用手一指,道:“在那里!”
  他随即又大声说道:“快些点起火来!”
  只听一阵哔剥声响,顷刻之间,这官道之旁,便燃起一堆高架松枝的烈火。松枝易燃,顿时火光熊熊,照得这林内方圆数丈,纤毫毕现。
  罗雁秋看了一阵,却是未看到半点人影。
  邵一穆已自尴尬一笑,抱拳说道:“在少侠未看见贵友之前,先请原谅我兄弟的不知之罪。”
  罗雁秋茫然说道:“这个自然,只是不知敝友现在何处?”
  邵一穆宽心地一笑,说道:“在前面陷阱里,我兄弟本意只是想要那匹千里名驹,并无加害贵友之心。”
  他说着当先大步向前行去。
  罗雁秋毕步相随,恍然道:“是了,我怎地竟一时忘记方才怒马冲入之事?”
  当下又向玉虎儿问道:“玉师兄,不知那在陷阱中之人是哪位兄弟?”
  玉虎神秘地一笑道:“等你见到,便自会知道的。”
  邵一穆又自说道:“我兄弟故居远在西北边陲,与家中联系甚感不便,是以极欲获得一匹千里神驹。当我们在金山县城发现了那匹神驹时,曾经派人去买,但马主不卖……”
  玉虎儿一旁大笑道:“我们不卖,你便派人来偷是不是?”
  绝圣孔奇尴尬一笑,接道:“我兄弟虽称霸西北一带,但却未做过偷鸡摸狗的勾当,上次盗马还是第一次,但岂料那马儿……”
  万翠苹咯咯笑道:“那马儿岂是你们能偷得去的,就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也休想碰它一下。”
  罗雁秋大奇道:“什么马儿,看来当是一匹神驹!”
  此时众人已来至那陷阱之前,借着熊熊的火光,只见一个丈余长的黑洞,便在足前,而洞中却仍是一片漆黑,但突然间却传上来一阵马嘶!
  此时祁连八全中一个红衣缺腿的大汉,持着一个松枝火把,跳跃着奔了过来,他虽是独脚,行走之势,竟也甚疾。
  罗雁秋再向陷阱中看去,只见一匹遍体漆黑,四蹄雪白的神骏健马,正自仰首长嘶,它虽作势欲跃,却是无法跃起,原来它四蹄悬空,身躯架在几根儿臂粗细的铁柱之上,他顿时兴奋地大呼道:“马儿!马儿!你不是乌云盖雪么?”
  那乌云盖雪又是一阵嘶叫,生像认得罗雁秋一般,罗雁秋突地沉声向邵一穆道:“人在哪里?”
  邵一穆蓦地一惊,陪笑道:“也在陷阱中,想是他因中了迷神药物晕厥过去,在下这就叫人把他放出来。”
  他回首瞥了恨地无环胡霸一眼,便跃身下去,此人果然天生神力,他竟以双手托着马腹,将马呼地一声,抛向坑外。
  那乌云盖雪摇尾扬蹄,低低嘶鸣,紧紧地和罗雁秋依偎一起,生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旦重逢一般。
  紧接着胡霸抱着一人,也自跃出,罗雁秋闪目一看,一把接了过来,大声道:“李福!李福!”
  李福早在坑中闻了胡霸的解药,此刻已然苏醒过来,他缓缓睁开双目,突地讶然一声,跃落在地,目注着罗雁秋喃喃说道:“你不是我的主人罗公子么?公子!”
  罗雁秋微笑着点点头,李福第二个“公子”的声音未落,他便已扑跪下去。
  罗雁秋连忙将他拉起,但李福却已满眼含泪的笑道:“小的就知道公子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尽管当今武林中有许多人误会公子,但公子却最是任侠仗义之人,若像公子这样的好人,也会有什么不幸,难道天公还长眼睛么?”
  罗雁秋此刻主仆相遇,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只因他见到李福,便忆起初下峨嵋,在成都和凌雪红的奇遇,是以一时之间,竟自说不出话来。
  邵一穆忽在一旁大笑道:“李兄弟,你既然和旧主罗公子相遇,便该高高兴兴才是,怎地却流起眼泪来了?来来!我兄弟且备些薄酒粗肴,来给你们庆祝一下子!”
  玉虎儿大笑着说道:“你们本该给他压压惊的,只是这酒菜不知到何处去置备?”
  邵一穆大笑道:“现成的是,只因我兄弟早已准备好在得到神驹之后,庆祝一番的!”
  万翠苹噗哧一笑道:“只是你们现在倒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众人齐地纵声大笑,相与大笑间,邵一穆当先向路左林中行去。行约数丈,林中现出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早已燃起一堆火来,火堆旁却是横置着剥得干干净净的两只山羊,七八只肥大的母鸡,另外四坛美酒,已然除去封泥,从瓶塞中正自溢出淡淡的酒香。
  罗雁秋虽不善杯中物,但觉得这样吃法,颇感新鲜有趣,而且觉得祁连八全过去虽是蛮横些,但此刻看来,也都是铁铮铮的汉子,随自大笑道:“咱们今日巧遇,正该好好庆祝一番,大家不醉不休!”
  祁连八全除邵一穆陪着罗雁秋等交谈外,齐地动手烤炙山羊和母鸡,片刻之间,这林中便已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这边罗雁秋忽地诧然向邵一穆道:“你们在这林中设下陷阱,怎的知道我玉师兄等一定要经过这里?”
  邵一穆一笑说道:“在下一看三位行色匆匆,似是急着要找什么人一般,既然偷马不成,便想设法一骗,经在下买通了店中伙计,才知道三位是四下寻人的。”
  万翠苹皱眉一笑道:“我们本是要寻人,只不知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邵一穆陪笑说道:“在下若知姑娘要寻的是什么人,便好散播谣言,诱导三位到某处去找,若是控制了三位的动向,便可选择地点,途中设伏了。”
  他虽然知道万翠苹和玉虎儿是夫妻,但却依然称呼她姑娘,只因有许多刚结婚不久的女子,被人称呼夫人时,常会脸红的。
  万翠苹哼了一声,冷笑道:“看来客栈中的伙计们,当真都不是好东西,他竟从我口中套去我们要找什么人的消息!”
  罗雁秋诧然问道:“不知嫂嫂要找什么人?”
  玉虎儿突地轻咳了一声,大声道:“烤肉已经熟了,秋弟,咱们快去喝酒吧!找什么人,等喝完酒再告诉你。”罗雁秋自也不便再问,于是四人齐向火堆旁走去。
  邵一穆首先自胡霸手中接过一只烤得滴油的肥鸡,和一皮袋美酒递给罗雁秋。同时,又有人也给了玉虎儿和万翠苹一份,但万姑娘却摇手谢绝了。
  李福正和祁连八全中的七人,一起烤肉,他显露出无比的兴奋,此时忽然咧嘴一笑,向罗雁秋道:“公子,你可知道萧大公子的事么?”
  罗雁秋一惊说道:“什么事?”
  玉虎儿正色斥道:“李福!在此哪容得你多嘴!”
  李福立刻吓得倒退一旁,罗雁秋却更是惊奇,随向玉虎儿道:“萧大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玉虎儿笑道:“关于大师兄的事,小弟本是要告诉你的,只是现在却该一心吃喝,若是想到别的事,这酒肉便没味儿了。”
  罗雁秋哪还能等着吃完酒肉之后,随央求着道:“玉师兄,你还是快些说出来吧!你若不说,这酒肉才真的没味儿了!”
  玉虎儿的面色却忽然沉肃起来,缓缓说道:“大师兄已和梅姑娘成亲了!”
  罗雁秋大笑说道:“便是那崆峒四凤中的梅影仙梅姑娘么?如此大的喜事,师兄你正该早些告诉我,小弟便会喝得更醉,吃得更饱些,却为何还要等着吃完以后再说?”
  万翠苹一旁幽幽说道:“可是他的掌门之位,却因此放弃了!”
  罗雁秋听得一呆,那边绝圣孔奇却已大笑着说道:“古来英雄豪杰,且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例子,只要男女真爱,看来令师兄放弃掌门之位也是值得的!”
  罗雁秋忽地大笑道:“正是!正是!来,我们为萧大哥干一杯!”
  他此刻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因这年余之中,他因遭一切人、事、物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武当一派若失去了铁书生萧俊那样一个掌门,只怕今后便难以发扬光大。
  但若他接任了掌门,那痴情而孤苦的梅影仙姑娘却更是悲惨了!
  夜渐深,火仍炽,而夜风渐强,夜雾已起。
  蓦然!随着猎猎夜风,冲破凄迷的夜雾,忽断忽续的传来一阵乐声,仔细倾听,却似是琵琶。
  邵一穆倾听了半晌,一怔说道:“怪!怪!如此深夜,如此荒野,何来如此雅兴不浅之人,咱们倒该请他来共饮一宵!”
  万翠苹噗哧一笑道:“若是人家不会饮酒呢?”
  邵一穆一怔说道:“如此雅人,焉有不会饮酒之理?”
  万翠苹又自笑道:“纵是雅人,女子们却极少饮酒的!”
  罗雁秋脱口说道:“嫂嫂怎知那人便是女子?……”
  他忽地一顿而住,喃喃又道:“是了!听那乐声,似是琵琶,而弹奏琵琶的必是女子,如此说来……”
  绝圣孔奇大笑说道:“如此说来,男女授受不亲,咱们虽有相请之心,却是无法实现了。”
  此刻,众人俱都不再说话,俱都倾耳细听,只因随着夜风的加强,那乐声愈来愈是清晰,但那琤琤弦音,却愈来愈是凄婉!
  众人虽已举到嘴边的酒肉,竟全部都先后放了下来,此刻全无一丝噬嚼之声。
  风掠林梢,发出嘘嘘的声响,和着那幽怨的琵琶音,益增这残夜的凄凉!
  罗雁秋手中拿着的酒袋、鸡腿,噗的一声坠到地上,他竟缓缓向那琵琶声发出之处走去。
  玉虎儿、万翠苹、李福等人,也都牵了马匹紧紧跟随。
  祁连八全呆呆地注视着四人渐去渐远的身影,邵一穆突然大声说道:“罗少侠,你去看看,快些回来,我们原说好是不醉不休的!”
  绝圣孔奇轻轻叹道:“只怕他此刻早已醉了,若非醉了,又怎会如此?”
  这般粗豪的汉子哈哈一笑,便又大口喝酒,大块吃起肉来。
  而罗雁秋等一行正踏着地上落叶,渐渐穿出树林,树林之外,却是一个倾斜徐缓的山坡。
  而那凄婉的琵琶弦音,已是听得更为清楚了。
  此刻,天上的一弯弦月,已挣扎着冲破乌云,从云缝中钻了出来,迷濛的月光,凄迷的夜色,益增这琵琶弦音的悲凉!
  罗雁秋大步前行,玉虎儿等遥遥相随,他们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那弹奏琵琶之人。
  当他们悄悄踏上坡顶,扫目看去,竟是不见半点人影,原来弦音却是发自另一座山坡之上。
  同时,他们已随着弦音出处,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站在一方巨石之上。罗雁秋先以手示意叫玉虎儿等人暂隐身形,他却借着暗影的隐蔽,轻悄地向前行去,相距数丈光景,停住脚步,凝神看去——
  只见一个发挽宫髻,怀抱琵琶的女子,正自轻舒玉指,拨动着琴弦,一声声凄婉的音韵,便自她纤指下,跳跃而出,当真是如泣如诉,凄切肠断,纵是铁石之人听了,也禁不住泫然泪下!
  罗雁秋听了一阵,已变得痴痴呆呆,他却早已忘记此来的目的,是要证实心中怀疑之人了。
  突然,一声长长的叹息,自那女子所站立山石的另一面发出,那弹奏的琵琶弦音,戛然而止,随之响起一声娇叱,道:“什么人?”
  这一声叹息,一声娇叱,顿时将罗雁秋惊醒,他闪目看去,只见那女子将斜抱怀中的琵琶,已然握在手中,左脚后退半步,右手高举琵琶护住面门前胸,作出凝神戒备之势,原来她竟将琵琶作为兵器使用。
  只听一个哽咽的男子声音答道:“师妹,是我!是你小要饭的师兄来了!”
  果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缓步走了上来。
  罗雁秋一见他那身衣着,再凝神一看他迎着月光的面孔,认出正是小乞侠诸坤,那么弹奏琵琶的少女便必定是暗恋自己的余栖霞了!
  其实,他在树林中听到那凄婉的琵琶弦音时,便自然地想起了余栖霞,也便因为怀疑那弹奏琵琶之人是余栖霞,所以才循声寻来。
  如今,这眼前的事实,果然证明了他的想法,更使他惊诧的是,小乞侠诸坤,竟然也在那里。
  余栖霞顺势又将琵琶抱入怀中,先自呆了一呆,继而无限惊喜地说道:“师哥,你怎地会来到这里?”
  小乞侠诸坤一叹说道:“自从数月前你离开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之时,大家便分头找你,师父他老人家更是急坏了,当即叫我去找,其实他自己也随后找来了。”
  余栖霞幽幽一叹道:“我真是罪孽深重,不但临行时未禀明师父他老人家,而且还劳动他亲自来找我,师哥,你可知道我偷偷跑出来做什么的?”
  小乞侠诸坤一扫往日那种滑稽的神态,肃穆地说道:“我知道!”
  余栖霞凄婉地一笑道:“你知道什么?”
  诸坤望着她怔了一怔,道:“我原猜你是想出家为尼,怎么……”
  他看看她那高挽的宫髻,大小适度的罗衣,俱是俗家的装束,是以再也说不下去了。
  余栖霞又自幽幽一笑,道:“师哥,你猜的没错,我确是出家为尼了,只是师傅还要考察我心意是否坚定,还未为我剃度而已。”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他方要现身奔过去,却听得一阵哈哈大笑响起,道:“好傻的丫头,好痴的孩子,你若出家为尼,罗雁秋找我要妻子,那可怎么办呢?”
  罗雁秋闻声方自站起了身形,噗地一声又坐了下去。
  那语声余音未绝,又是一个衣衫褴褛之人,出现在余栖霞身前,而小乞侠诸坤,早已跪拜地上。
  余栖霞低低叫了声:“师父!”方要盈盈下跪,却听那人大笑说道:“不必!不必,霞儿,你怎地竟也跟着你那没出息的师兄学起来了?”
  来人正是江南神乞尚乾露。
  此刻,他一手扶住余栖霞下跪的娇躯,一脚却向伏俯地下的小乞侠踢去,大喝道:“软骨头的东西,你几时见我老叫化子向人下跪的?你今后千千万万要记住,纵然饿死,也不可向人屈膝。我老人家若不是生成这副硬骨头,不肯装孙子,早已当上京城里的九门提督了,哪里还会这么穷兮兮的!”
  小乞侠诸坤挨了一脚,心中还十分高兴,只因这位踢他骂他之人,是他敬重的师尊,却非因着利害关系,敢怒而不敢言的。
  尚乾露一手拍着余栖霞的肩膀,大笑道:“傻孩子,你怎会起了出家为尼的念头?今晚幸亏在此找到了你,若是找你不着,叫为师如何向罗雁秋交差?”
  余栖霞幽幽一叹,低低垂下头去,轻轻说道:“师父,想来你老人家没有听到江湖的传言,却仍然要安慰霞儿……”
  她语声一顿,凄然笑道:“但霞儿已看破了一切,已然不再那么死心眼儿,也不再为身世伤心了!”
  她虽然是如此说,但星眸中已然噙着泪珠。
  尚乾露心中暗暗叹息,但口中却是哈哈笑道:“好孩子,你心中的事,还想瞒过师父么?为师要诚诚恳恳地问你一句话,你也该坦坦白白地说出来,就是你可是真的喜欢罗雁秋那孩子么?”
  余栖霞星眸中的泪珠,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凄然说道:“师父,秋哥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还问这个做什么?”
  尚乾露大笑道:“谁说他不在人世了,傻孩子,可是你亲眼看见他死的么?”
  余栖霞呆了一呆,说道:“霞儿虽未看见他不在人世,但你老人家却也未见他活在世上,不是么?”
  尚乾露仍自大笑道:“你这孩子心眼倒是多的很,此刻咱们且放下罗雁秋生死之谜,为师的再问你一声,你可是真的喜欢他?”
  余栖霞仍是低垂着螓首,却是一言不发。
  尚乾露轻叹了一声,说道:“罗雁秋虽是一身情债,但却仍不失为一个好孩子,你若不反对,为师答应下他的求亲了。”
  余栖霞突地抬起头来,心中大是惊奇。
  但在暗中倾听的罗雁秋,却更是惊奇!
  忽听小乞侠诸坤一旁低声说道:“启禀师父,罗兄弟来了!”
  尚乾露转首大声道:“罗雁秋,快些过来,你若再来晚些,我徒儿便不答应你的求婚了!”
  果见一个儒衫儒冠的少年俊彦,如飞奔到余栖霞面前,他先向尚乾露施了一礼,然后向余栖霞笑道:“好妹妹,你还在生小兄的气么?这年余以来,小兄遭遇离奇,你应该原谅小兄的!”
  余栖霞抬头一看,见这儒衫少年,果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罗雁秋,芳心中一阵狂喜,但却情不自禁地又垂下头去,轻轻说道:“秋哥哥,我……瑛姊姊她终日惦记于你,你可见着她了?”
  她本是想说自己终日惦记于他,却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是以提起罗寒瑛来,但从颤抖的声音中,已可令人体会到她此时的心情。
  尚乾露忽然哈哈笑道:“霞儿,你现在还想出家为尼么?你若仍然想去,为师绝不阻止于你,绝不说你背叛师门就是了!”
  余栖霞娇笑一声,撒娇似的说道:“师父,不来了,你老人家……”
  尚乾露截断她的话笑道:“往日为师对你们都太严肃了些,从未说说笑笑,今天为师这般高兴,也是难得的很,你且莫误会了。”
  他语声一顿,转向那儒衫少年笑道:“罗雁秋!你既是向我老叫化求亲,今后便该好好对待霞儿,该像你对待你那红姊姊一样,你若是使她受一点委屈,哈哈!我老叫化子师徒也不是好惹的哟!”
  那儒衫少年微微一笑道:“老前辈尽管放心,余栖霞虽是你的弟子,却也是我的义妹哩!”
  尚乾露一拍脑袋,大笑道:“你们这门子亲戚,我叫化子一时倒忘了!好啦,快些走吧!找到寒瑛姑娘,便即刻回到武当山来!”
  那儒衣少年笑应道:“这个晚辈省得,请老前辈多多劳神将霞妹妹护送回去吧!”
  他然后又向余栖霞道:“霞妹妹你多多珍重,小兄会尽快回去的,现在告辞了。”
  说完之后,果然大步而去,尚乾露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
  却听一声朗喝春雷般响起,道:“慢着!”
  随见一块山石后,疾奔过来一条人影,他两个起落,便已挡在那儒衫少年之前。
  尚乾露大喝一声,道:“什么人,敢在我叫花子面前撒野!”呼呼两掌,便向那奔来的人影击出。
  那人冷笑一声,闪过两掌,冷冷说道:“在下是什么人,前辈一看便知,只是在下却想问问这位兄台是什么人?”
  尚乾露、余栖霞、诸坤一见来人全都怔住了,但那儒衫少年却突地娇呼一声道:“秋弟,你……”她竟然说不出话来,竟然扑到罗雁秋身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那头上的儒冠也已摘掉,露出了满头青丝,然后又自颤声道:“秋弟,姊姊装扮成这般模样,你自然不认识了!”
  原来那突然奔来之人,正是在暗里倾听了很久的罗雁秋,而那儒冠少年,却是罗寒瑛。
  只因余栖霞偷偷出走之后,他们探讨其中的原因,定是为了罗雁秋之故,于是江南神乞简乾露便命小乞侠诸坤先暗暗寻到余姑娘的下落,又请罗寒瑛女扮男装成罗雁秋,是以才演出了方才的一幕,哪知无巧不巧,罗雁秋竟恰恰在此撞上了。
  尚乾露怔了一怔,突地哈哈笑道:“妙极,妙极!罗雁秋,我老叫花子把霞儿在此交给你,以后的事便全看你的了。”
  他忽然向诸坤大喝一声道:“小要饭的,咱们走了!”
  这一老一少两个风尘中的怪侠,齐地展开身形,片刻之间,便没入如墨夜色之中。
  而在尚乾露、诸坤刚刚离去之时,余栖霞竟也不声不响地向东奔去。
  罗雁秋暗叹了一声,一跃挡在她面前,低叫道:“霞妹妹,难道连小兄的面也不想见么?小兄方才在那片林中听到琵琶弦音,便猜想到可能是你,是以即刻赶来……”
  余栖霞仍是低垂着螓首,半晌之后,却突地抬头笑道:“秋哥哥,想来你已听到,妹妹我已出家为尼了,自此以后,我们再不便以兄妹相称,妹妹便要称呼你为施主了。”
  她虽是满面笑容,但星眸中仍然闪耀着泪光,罗雁秋听得呆了一呆,说道:“咱们往日虽是兄妹,但不久就是夫妻了,霞妹妹,难道你……你不愿意嫁给我么?”
  忽听一阵马蹄声响,只见三骑健马如飞卷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咯咯笑道:“哟!看你们俩这么亲亲热热的,可是很快要请我们吃喜酒了?霞妹妹,我们出去虽没有找到你,却找到了你的秋哥哥,想来以后即是赶你走,你也不会走了。”
  说话之人,正是万翠苹,原来他们三人出来,也是寻余栖霞的。
  罗寒瑛也是格格笑道:“霞妹妹,方才姊姊我虽和你开了个玩笑,但那都是尚老前辈,为爱护你所出的主意,还请你多多原谅才好!如今秋弟既亲口说出那番话,你便已知道了他的诚意,便不该再生姊姊我的气了。”
  万翠苹一笑说道:“瑛妹妹,她哪里是生你的气,只是不好意思而已,霞妹妹,快些抬起头来,莫要害臊!你若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妨碍你们,我们便即刻离开可好?”
  余栖霞听了罗雁秋所说的话后,芳心中已自狂喜,方才的悲伤凄凉之情,早已烟消云散,此刻一听万翠苹开玩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高兴,竟自噗哧一笑,偷偷地拧了万翠苹一把,啐道:“谁害臊来?谁要你们离开了?”然后又向罗雁秋嫣然一笑道:“秋哥哥,我师父修行之处,离此不远,你可要到那里去么?”
  岂知这片刻之间,罗雁秋已想通了一件事情,便是“三房四妾,古来有之”,于是再也不为一身情孽担忧,便再也不死心眼了,当下哈哈大笑道:“小兄正要去走走,看看令师是否也会改变心意,不再做尼姑了。”
  余栖霞轻轻皱了下黛眉,一笑说道:“提起我这个师父,也确是神秘的很,听她说话的声音,似乎年轻轻的,但她却自头顶以下,罩着重重的面纱,使人无法看清她的面貌。”
  玉虎儿一旁大笑道:“想她必十分丑陋,嫁不出去,是以才出家为尼,不然便是伤心人别有怀抱!”
  罗寒瑛一旁说道:“霞妹妹,你来此拜师已有好久了?”
  余栖霞笑道:“其实我也没正式拜师,至于时间,我昨天才来到这里,刚刚过了一宵,说起来你们不信,我那位师父,似是也刚刚到达此地,她竟然身无长物,到了夜间,我俩俱无处睡觉,是以我便来此弹奏琵琶了。”
  在场之人听了,俱都大奇,罗雁秋却已大声说道:“霞妹妹,走!我们且看看你那神秘的师父去!”
  于是六人分乘三匹健马,玉虎儿和万翠苹合乘,万翠苹的一匹马却让给罗寒瑛和余栖霞了,罗雁秋和李福则乘着那匹乌云盖雪,齐地向东驰去。
  走了一程,又翻过一处山头,已可遥遥看到一片黑影,矗立在一处山坳之中,想来是一片树林。
  余栖霞纤手一指,微笑道:“那就是了,不过咱们可都要轻声点,说个定我那位神秘的师父还在静坐行功。”
  万翠苹却接着笑道:“咱们叫马儿轻点,倒是可以,霞妹妹你却大可不必再叫她师父了,何况……”
  她语声未落,罗雁秋却已“嘘”地说道:“请听!”
  众人不由自主地齐都勒马停蹄,凝神听去,却是一个柔细的女子声音,正吟哦着唐代诗人王摩诘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那吟哦之声,虽是柔细,但却仍可听出语音中的幽怨之情,而在如此深夜,众人直觉得感受一种无形的压力,竟是全都呆住了!
  半晌之后,罗寒瑛轻轻地叹了口气,悄然说道:“霞妹妹!这吟诗之人,便是你口中的师父么?”
  余栖霞也自幽幽一叹,答非所问地说道:“想不到她竟也是一个为情所苦的人……”
  岂知余栖霞的话声未落,罗雁秋一抖马缰,那匹乌云盖雪,却如轻烟般,窜了出去,竟也未发出一丝声音,玉虎儿和余栖霞一怔之后,齐地纵马追去,眨眼之间,六人三骑,已自奔至山坳之中。
  这山坳方圆足有十余亩大小,但在山坳正中,却耸起一片亩许大的松林,长得荫郁郁,夜风吹动,清籁天成,只是在夜间看来,却有着一股阴森可怖之气。
  罗雁秋当先前行,三骑穿林而入,走了十数丈,眼前便现出一座小小的庙宇,颓垣断壁,不但早已失修,而且也似是久无人踪了!
  但此刻,在那破败的庙宇庭院之中,却笔直地站着一个面垂黑纱,长身玉立的白衣女子,她仍自仰首天空,对这三骑六人的出现,竟似毫无所觉。
  余栖霞已飘身下马,大声叫道:“师父!师父!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休息么?”
  那白衣女子仍自屹立不动,缓缓说道:“咱们尚非师徒,你自可不必叫我师父,余姑娘,你可是带了一些佳宾来此么?”
  余栖霞笑道:“来此之人,俱是我的哥哥姊姊,算不了什么佳宾,倒是打扰前辈的清修了。”
  罗雁秋大步走了上来,抱拳说道:“方才听到此处有人吟诗,那吟诗之人,便是前辈么?”
  那白衣蒙面女子闻言,娇躯不由一震,沉声说道:“你是什么人?问这个干什么?”
  罗雁秋大声道:“在下罗雁秋,至于为何要问……在下……在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那女子娇躯又是一颤,突地冷冷说道:“奇怪什么?……哼……哼!你们都给我走啦!”
  罗雁秋脚下不但未退后半分,却反而又跨进了一步,大声说道:“你是什么人?这般藏头掩面的做什么?”
  那白衣女子竟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她尚未说话,罗寒瑛已自急急说道:“秋弟!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对前辈这般无礼,我们快些走吧!”
  但罗雁秋仍是一动不动,一双星眸,却不停地在那白衣女子身上打量,站在一边的万翠苹竟自噗哧一笑,向余栖霞说道:“霞妹妹,你的度量倒是大得很,也不管管秋弟弟么?也能忍得下去么?要是轮到我……”
  她微微一顿,眼波瞟了玉虎儿一眼,又自微笑着说道:“我不将他的眼睛挖下来才怪呢!”
  但余栖霞却是一脸肃穆之色,她竟以恳求的声音向那白衣女子说道:“前辈可否将面纱取下,让我等一睹尊容,然后我等便行告辞了。”
  那白衣蒙面女忽地一叹说道:“你们还是快些走吧!我这蒙面黑纱是再也不会取下,只因我已发誓此生再也不见世人了!”
  罗雁秋上上下下打量了那蒙面女子片刻,忽然激动地大叫道:“飞琼!飞琼!你不是琼妹妹么?”
  蒙面女子娇躯一阵颤抖,口中喃喃说道:“谁是飞琼?你说什么?你一定认错人了!”她边说边自后退,说完之后,转身便向后面奔去。
  罗雁秋早已一掠挡在她的前面,颤声说道:“你一定是琼妹妹,你一定是琼妹妹,难道小兄得罪你了么?你为何会不认我?”
  他这近似疯狂的举动,众人俱都惊愕住了,只有余栖霞却在暗暗的叹息!
  蒙面白衣女子口中只是喃喃说道:“你认错人了!你认错人了!……”
  罗雁秋大声说道:“定然错不了的!琼妹妹,你若不将面秒取下,小兄我便要替你取下了!”
  他出手如电,疾向白衣女子的蒙面黑纱抓去。
  但蒙面女子却似早已有备,纤纤娇躯一闪,罗雁秋的手指便擦着她面纱的边缘划过。
  罗雁秋心下暗吃一惊,便越发认定这蒙面女子必是于飞琼,因为在当今武林高手中,休说是年轻轻的女子,就是老一辈的高手,也难躲过他这电闪星驰的一抓!
  其他在旁围观的人,也都看得一怔,连万翠苹娇靥上的嬉笑之色,也突然消失,换上了惊疑之情。
  那蒙面女子闪过之后,并未离开,罗雁秋忽地朗朗一笑,大声说道:“琼妹妹,你再也不必藏头露尾了,你装尼姑不像的,因为你早已露出马脚了!”
  蒙面女子两道冷电般的目光,笔直地投射在罗雁秋的脸上,语音冰冷地说道:“你这后生小辈,若再胡说八道,冒犯贫尼,贫尼便要对你略施薄惩了!”
  她那冷电般的眼神,像是充满了怨毒,那冰冷的声音,也不似出自一个纤纤的女子之口,这哪还会是他温柔纤弱的琼妹妹做得出的,不由心下一沉,脚下不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罗寒瑛上前一拉罗雁秋的衣角,焦急地说道:“秋弟弟,快些走吧!你若再胡闹惹事,姊姊我从今后永不管你了!”
  罗雁秋本要转身离去,但突又微笑说道:“好姊姊,你让我弄个明白好么?我敢打赌她绝不是尼姑!”
  万翠苹一旁也正色说道:“秋弟弟,你若还不走,还要胡说,连嫂嫂我和你玉师兄也不理你了!你凭什么说这位前辈不是出家人哩?”
  罗雁秋大笑说道:“此处再无他人,是以刚才咱们听到的那首唐代诗人王摩诘的‘相思’,定是她吟哦的,若是出家之人还未能抛却尘世间男女之情,还算是出家之人么?”
  罗寒瑛拉住罗雁秋衣角的纤手,一闻此言,便不自主的松了开来,显然她也觉得此点可疑,便不再硬要雁秋离去,而想在此一看究竟了。
  罗雁秋一笑又道:“还有呢,你们都知道出家之人对他人的称呼,都和我们世俗之人不同,可是除了她刚才极不自然的连讲了两个‘贫尼’‘贫尼’之外,她是怎样自己称呼,又是怎样称呼我们的?”
  众人俱都侧首默想了一下,玉虎儿已是连连点头。
  那蒙面女子突地跨前了一步,冷冷说道:“还有吗么?”
  罗雁秋大笑说道:“自然还多的是!试想若真是出家之人,哪有藏头掩面,怕人看到的?而且这等荒山古刹之中,便是要人看,只怕也没有人来看的!”
  蒙面白衣女子又自冷冷说道:“还有么?”
  罗雁秋一接触到她的眼神,心中便不由一凛,讷讷说道:“还有……还有……只是我却不愿再说出来了……”
  蒙面白衣女子突地咯咯一笑,款摆柳腰,又向前走了两步,柔声说道:“年轻人,你真说的不错,看你这样仔细,这样追根究底,倒是可以到衙门里当一名捕头,去审问犯人哩!”
  她方才冰冷怨怨毒的目光,此刻突然又变得柔媚起来,语声中也是充满了柔媚,但罗雁秋倒反而呆住了。
  只因这极端的冷酷和极端的柔媚,都不是于飞琼所具有的,难道此女真的不是自己所怀疑的于飞琼么?自己真的认错了人?想至此,他倒真是后悔自己好奇多事了。
  忽听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自他耳畔响起,随之是柔和清脆的语声说道:“你在发的什么呆呀?怎么不说话啦!若是没有什么话说,你们就快些走吧!”
  罗雁秋像触电般的身子一震,脱口大叫道:“琼妹妹!琼妹妹!……”
  蒙面女子咯咯笑道:“你这人莫非是疯了,你这般大喊大叫,真是吓坏人了。”
  罗雁秋尴尬地一笑,道:“琼妹妹,你何必折磨于我,何必不露出真面目来?其实在我听到你吟哦那‘相思’诗时,便断定必是你了,琼妹妹,你方才所吟哦的声音神情和你在唐古拉山时吟哦的完全相似!”
  蒙面女子咯咯娇笑道:“真的么?那你的耳朵倒真是尖的很,记忆力之强,也确是惊人得很,可见你对琼妹妹用情,确是很深哩!”
  罗雁秋正色说道:“琼妹妹,你就快些把面纱取下吧!何必故意要叫我着急呢?”
  蒙面女子咯咯笑道:“难道你自己没有手么?既然想看看我是谁,就该亲自将面纱为我取下的。”
  罗雁秋呆了一呆,大喜道:“琼妹妹,真的是你?……”迳自急急探手向那面纱上揭去。
  那蒙面白衣女子娇躯竟又是一闪,沉声说道:“等一等!”
  罗雁秋愕然说道:“琼妹妹!你……”
  白衣蒙面女子冷冷说道:“你若答应我不再见你的红姊姊凌雪红,我便允你将面纱取下,不然,我这一生一世,便再也不会理你!”
  罗雁秋大惊说道:“这……这是为了什么?难道你恨她是因为在船上时……”
  他一叹继续道:“其实那只是凑巧,琼妹妹你也怪不得她的!”
  白衣蒙面女子“哼”了一声,转过脸去,冷冷说道:“你若不能忘怀于她,便该即刻找她去,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罗雁秋暗自忖道:天下女子,果都是善妒……
  他忽然想被自己冷落了半晌的余栖霞,歉然转首看了她一眼,说道:“霞妹妹!你……”
  他话未说完,余栖霞便转过头去,他竟未看清余栖霞脸上的神色。
  罗雁秋暗自轻轻一叹,突地正色肃然说道:“我罗雁秋一身情债,只望琼妹妹和霞妹妹体谅我的苦衷,但无论如何,红姊姊却是我的发妻,我必定要找到她的!”
  那蒙面白衣女子的星眸中,在月光照映下看去,竟是有些润湿,她终于垂首低泣了起来。
  罗寒瑛虽未听说过罗雁秋和于飞琼之间的事,但此刻也已大致明白,她既为罗雁秋忧愁,却又为他欣慰,当下微微一笑,说道:“秋弟弟,你还不快向琼妹妹陪礼,你若再惹得琼妹妹生气,姊姊我也要罚你了!”
  此时的万翠苹又已恢复了笑靥,只因她自己是女人,知道女人的心理,若是她当着心爱之人哭泣的话,便等于饶恕了对方的过错,此刻男子若能乘机温音相慰,一切误会,便俱会冰解,是以她便大大放下心来,却随着罗寒瑛之后,咯咯笑道:“瑛姊姊,你叫秋弟弟如何向人家陪罪呢?难道只是口头上说两句话,便算完事了么?那倒是怪便宜的呢!”
  余栖霞却是在旁边噗哧一笑,举口说道:“五嫂嫂,看你说话倒真是有意思,陪罪不用嘴说,难道还要屈膝下跪不成么?”
  万翠苹直笑得花枝乱颤,咯咯说道:“嫂嫂正是这个意思,秋弟弟,你若向琼妹子下跪,她再也不好意思生你的气了,她若是仍然生气,你就长跪不起!”
  她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齐都哄笑了起来,只是那白衣蒙面女子仍在低泣不止。
  万翠苹止住娇笑,催促道:“秋弟弟,快些跪下去,你若不快些,等会再下跪,人家也不希罕了!”
  罗雁秋面现难色,讷讷说道:“这个……这个……”
  他突地银牙一咬,暗自忖道: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向妻妾下跪本是常事,只是那一种“下跪”,别人看不到而已。
  于是一拉长衫,屈膝跪了下去。
  哪知他一只左膝方始着地,却听噗哧一声娇笑自身侧响起,他连忙又复站起,回头一看,却是余栖霞。
  罗雁秋见余栖霞不独未现妒意,反似甚是高兴,便自大笑说道:“好个小妮子!你在笑什么?我早知道是你编好谎话,安排好圈套的,可笑我虽然怀疑,但见你到此之后的神情和满口的‘师父’,竟把我的怀疑冲散了,现在,你还要捣什么鬼?还要说什么话?”
  余栖霞白了他一眼,娇嗔地说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家有事要提醒你,你却胡乱冤枉人!”
  这一向自悲自叹的少女,此刻已是真的快乐了,是以连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显露出了少女的娇羞与天真的调皮,这实是任何一个动了情愫的少女所特有的,对余栖霞来说,只是表露的迟了一些而已。
  罗雁秋大笑道:“好!好妹妹!就算我冤枉你!你可也要我下跪陪礼么?”
  余栖霞又忍不住噗哧一笑,说道:“我才当受不起哩!你还是快些向琼姊姊下跪吧,只是我提醒你最好先弄清楚,那蒙面之人,是否便是琼姊姊,若是胡乱下跪弄错了对象,那麻烦还多着呢!”罗雁秋一怔。
  在场之人齐地一怔,齐地向那仍在低低啜泣的白衣蒙面女子看去!
  这被认定为于飞琼的女子难道不是她么?若另有其人,那么,此人会是谁?
  就是众人俱都惊愕之间,余栖霞已走到那白衣女子身前,轻轻将她的蒙面黑纱取下,罗雁秋一看此女,大吃一惊,但瞬即又是一阵狂喜,而在场之人的心情,却也是与罗雁秋一样!
  半晌……半晌……
  罗雁秋始激动地大叫了一声:“红姊姊!是你!……”原来这白衣女子竟是凌雪红!
  “那么,为什么那吟诗的声音,和其中一些话语,又酷似于飞琼呢?”——这是罗雁秋内心深处的疑问。
  凌雪红星眸中泪珠莹然,凄然一笑道:“你一心一意只想着琼妹妹,心里哪还有我这个红姊姊呢?”
  罗雁秋俊面一红,歉疚的垂下头去,他本是没有忘记凌雪红,只因他听到那首“相思”后,便一直以为是于飞琼吟哦的,是以没有想到凌雪红身上。
  他若是仔细想想凌雪红方才时而露出的怨毒眼神,和故意发出的媚笑,便已可想到一些蹊跷之处,其实凌雪红原也是性情温柔善良的女子,只因她被罗雁秋离弃了年余,又饱受情场刺激,是以想起往日之事,便自然露出怨毒之色。
  此时罗雁秋虽想辩解,却无从辩解,正自暗暗着急,暗自叹息!
  蓦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自那间破庙中传出,众人齐地大吃一惊,抬头看去,却见又是一个白衣女子,轻快地向这边走来,她边走边笑,说道:“红姊姊,咱们不是说好,谁也不准嫉妒谁的么?你怎么又吃起醋来了?”
  凌雪红娇靥不由一红,却是咯咯笑道:“咱们可也说好,是要给他些苦头吃,好好教训教训他的,你却为何此刻便现身而出了,看你倒是疼他的很哩!”
  她娇靥上已收起幽怨愤恨之情,却轻笑着向罗雁秋说道:“你不是老惦记着你的琼妹妹么?现在她已出来了,快上去亲热亲热吧!”
  余栖霞早已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罗寒瑛和万翠苹微微一怔,想通是怎么回事后,也都跟着笑了。
  罗雁秋却未料到凌雪红和于飞琼俱在此地,听她们的话音,显然前嫌俱都冰释了,心下自是十分高兴,等着众女的笑声渐止后,他却抓了抓头,大声说道:“好!好!原来你们三人是做好的圈套……”
  凌雪红故意冷哼了一声,截断他的话道:“我们的圈套还多着哩!以后你定要小心些,不然……”她却咯咯一笑而住。
  万翠苹毕竟是结了婚的女子,便不像那般未婚的少女怕羞,她咯咯一笑,插口说道:“秋弟弟,你以后再也不可拈花惹草,也不可得罪三位妹妹,不然……不然,看你可吃得消哟!”
  余栖霞微笑着瞥了玉虎儿一眼,说道:“玉师兄,你倒是该管管嫂嫂了,看你一句话也不敢说,你必定早成为她的俘虏了!”
  玉虎儿哈哈一笑,尚未说话,万翠苹已接道:“好呀!霞妹妹,咱们都是女人,你却帮起他们男人来了,秋弟弟!嫂嫂也来帮你,别怕她们人多,嫂嫂若教你个法子,保管她们都……都要向你求饶!”
  说完之后,先自掩面笑了起来,这其中罗寒瑛和和余栖霞都是黄花闺女,是以听她这样说,娇靥已红了起来。
  罗雁秋微微一笑,说道:“无怪我方才有时会听到琼妹妹的话声,原来你躲在后面用‘传音入密’功夫送到我耳边来的,你和和红姊姊两人,倒似是演双簧了!”
  于飞琼莞尔一笑道:“其实这场战的主要人物,还是余妹妹哩!若不是她用琵琶音将你诱来,我和红姊姊却是一筹莫展了。”
  余栖霞突地面现紧张地说道:“别提了,差点把我吓死了,我在弹奏琵琶的时候,竟然半路杀出来一个程咬金,几乎把我们的全盘计划都破坏了!”
  凌雪红和于飞琼齐声问道:“快说,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栖霞随把师父师兄突然出现,和罗寒瑛伪扮罗雁秋之事说了。
  罗雁秋忽然咦了一声,诧然说道:“我还有一事不明白,你们三人怎会碰在一起,又怎会知道我的行踪的?”
  于飞琼道:“这话还要从我爷爷船上说起,绿云、素月两个小婢不是骗红姊姊,说你乘船逃走,她乘雕追赶去了么?她没找到,便又回来找我算帐,后来大家话说明,误会澄清了,我便乘彩鸾和她一道去找你,结果一飞临海岸,便看到一个女子站在海边危岩上,要往海里跳……”
  罗雁秋截断于飞琼的话,说道:“那寻死之人,准是霞妹妹,你们救了她,又谈的很投机,自不必多说,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
  凌雪红神秘地一笑道:“你的一举一动,‘山人’掐指一算,便知道了,这有何难!”
  她竟装起未卜先知的仙人来了。
  众女有的疑诧,有的咯咯娇笑,罗雁秋如坠入五里雾中般,忽地大声叫道:“好姊姊,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你再不说,真要闷死人了!”
  凌雪红又是咯咯一笑道:“急什么?你看它不是来了吗?”
  罗雁秋等人齐地目光一扫,诧然说道:“谁来了?……”
  他语声未落,却见一团黑影,自一株乔松上直扑下来,那黑影下坠无声,落地亦是无声,仔细看去,却是一只猩猩!
  罗寒瑛和万翠苹齐地吓了一跳,连连倒退了两步,万翠苹却正倒入了玉虎儿的怀中。
  余栖霞抿嘴一笑道:“看你们两人亲热的,在大庭广众下都表演起来了!”
  万翠苹娇靥一红,上前狠狠拧了余栖霞一把,啐道:“你这个小鬼,现在得到如意郎君,越来越调皮了,这是哪里来的猩猩,真把人吓死了!”
  玉虎儿大声道:“莫怕,原来是我们的好朋友来了……咦!在大巴山时,你不是也见过它么?”
  万翠苹这才想起这猩猩便是凌雪红所有之物,不知为何会在此地出现了。
  那猩猩果似对在场之人,俱极熟悉一般,搔头摆尾,显得甚是亲热。
  凌雪红一笑说道:“自我离开昆仑山烟霞洞之后,那黑猩、白猿竟下山四处寻找于我,不知白猿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却在此碰到了小黑。”
  她语声一顿,向罗雁秋微笑说道:“你的行踪,便是小黑打的报告。”
  那黑猩猩真是通灵之物,听得夸奖,竟自呲牙微笑,显得状至得意!
  这七八个男女少年,说说笑笑,不觉已是东方发白,一声声山鸡竞啼,驱走黑暗,带来了光明!
  于飞琼突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伸纤腰,说道:“一夜没睡,虽不觉得疲倦,肚子却是有些饿了!”
  她这一句话,提醒了众人,顷刻间,便听得一阵肚子的咕咕声响。玉虎儿仰天猛吸了口清凉的空气,大声道:“看来人生缺了什么都可以,但吃喝却不可少!”
  万翠苹却神秘地一笑,接道:“除了吃喝之外,再无不可缺少的事情了么?”
  玉虎儿大笑道:“自然有了!我记得孔老夫子说过一句话,但却一时想不起来了,走!咱们且先到一个附近市镇的菜馆里吃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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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16:38: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二七章  悲喜交集

  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一家没有招牌的饭馆,一张大圆桌上,团团坐了七八个男女少年,正自吃得津津有味。
  突然,通达这小镇的远处官道上,响起一阵轰隆大响,宛如雷鸣,片刻之间,小镇北端尘头大起,原来是几匹健马,狂风似的卷来!
  那几匹健马虽是进入小镇,但速度不减,迳自穿过小镇向南方驰去!马蹄过处,尘土飞扬,直向店铺中扑来,满桌酒菜,却是令人再难举箸了。
  于飞琼先自皱了皱黛眉,罗帕掩口,哎呀了一声道:“这是哪里的几匹野马,真是讨厌死了!”
  罗雁秋剑眉连轩,微怒道:“这哪能怪马?不知那骑在马上的是些什么人,居然如此放肆,他们若不是走了,我真要和他们理论一番!”
  坐在门口小桌上的李福已自愤然说道:“小的见马上之人,俱是华服,一个个趾高气扬,骄纵蛮横,显见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子!小的追上看看可好?”
  罗雁秋倒是不愿多事,方待摇首说道:“算了!”万翠苹却已气得柳眉倒竖,沉声道:“你即刻追上去,叫他们前来道歉,不然,把他们的马都给宰了,让他们走着回去!”
  李福也是静极思动,一听吩咐,连忙应道:“小的遵命,他们若不回来道歉,小的教训教训他们就是了!”
  他解开正在槽上吃草的乌云盖雪,翻身上马,两腿一夹,箭矢般疾追上去。
  前面奔行的那几匹健马,虽都是千中选一的良驹,但和乌云盖雪这样的神驹相较,却是差得远了,眨眼之间,便已窜到那几匹健马前面,挡住去路。
  那最先一匹白马之上的骑士,是一个锦衣少年,一见前面有人拦住去路,不由大怒,大喝一声道:“瞎了眼睛么?”
  手中马鞭一挥,迳向李福击去。
  小白猿李福和罗雁秋分手年余,在武当山终日练功,是以武术进境不少,他一见这马鞭轻描淡写的挥来,哪还放在心上,大喝一声道:“来得好!”手中马鞭一抖迎上!
  哪知两支马鞭尚未接触,李福便觉一阵剧痛,心口也是如遭锤击,他在马上晃了晃,便自翻身栽倒!
  那马上少年冷哼一声道:“如此脓包,也敢拦路行劫,胆子当真不小!”
  他一眼瞥见那乌云盖雪,便即脱口大叫道:“好马!……”
  但他声音未落,那乌云盖雪一声唏聿聿长鸣,直向小镇上奔去。
  此时罗雁秋等人又已吩咐店家重新上菜,饭菜未好,几人正自闲聊,一眼看见那乌云盖雪跑了回来,却是不见了李福的踪迹,不由齐地大惊失色!
  罗雁秋当先长身而起,低声道:“不好!李福碰上扎手的人物了,各位姊妹且在此等着,我先去瞧瞧!”
  他也不等众人回话,便一跃跨上乌云盖雪,那马真是通了灵一般,驼着雁秋直向来路驰去。
  罗雁秋遥遥看到几骑人马,正要动身离去,随大喝一声道:“何方朋友,请慢走一步,罗某人前来候教!”
  那几人一听,果然都收缰勒马,齐地掉转马头,白马上的华服少年,冷电般的眼神一扫罗雁秋,沉声大喝道:“罗雁秋,你好!本公子正要找你,想不到你竟送上门来了!”
  罗雁秋微微一怔,抱拳道:“不知兄台几曾与罗某相识,恕罗某眼拙了!”
  华服少年目光充满怨毒,又自大喝道:“罗雁秋,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的,咱们还是废话少说……呔!看招!”
  那华服少年反手拔剑,跃离马鞍,挥剑斩到,动作之迅疾,真是宛如电闪一般!
  此刻摔在地上的李福,已自抱着肚子,挣扎爬了起来,一旁大叫道:“公子小心,这小子的武功不得了!……”
  罗雁秋虽是一头雾水,觉得这少年太莫名其妙,和自己素昧平生,怎会不由分说,便动起手来,但他也觉得这少年轻功身法、剑招,俱是不得了,就是李福不提醒,也自不敢大意,当下朗笑一声,翻身下马说道:“阁下要与在下动手,可否说明原因,若是糊里糊涂地打起来,岂非可笑!”
  但那华服少年却是一言不发,长剑一挥,又自攻到!
  罗雁秋白霜剑仍未出鞘,又自让过一招,摇首含笑说道:“阁下不说个明白,在下是不愿还手的!”
  华服少年鼻中哼了一声,怨毒地说道:“你不还手正好,只要死了别叫屈就是了!”
  他手中长剑连颤,一招两式,剑风未到,剑尖到,其快速的程度,实是惊人!
  此刻那另外几匹马上的华服汉子,早已下马站在一旁观看,只听其中一个黄脸瘦小的汉子冷冷说道:“少宫主已让了他三招,手下大可不必再留情了!”
  罗雁秋一闻此言,不禁剑眉微皱,暗自忖道:“你攻我三招我均未还手,却说是让了我,这就奇怪!”
  年轻人本都好胜,这场比斗虽是打得不明不白,但他也不愿再不还手了,当下反腕拔出白霜剑,朗声喝道:“在下白霜剑削铁如泥,阁下最好小心一些,若不比剑,较量一下拳掌功夫也好。”
  那少年却是看也不看他的白霜剑一眼,冷冷说道:“你哪里这么多废话?呔!小心了!”
  只见他手腕振处,已自洒出朵朵剑花,刹那之间,他竟然攻出七招,此番出手,果然比方才不知又迅疾了多少倍,罗雁秋不由暗自赞好,暗暗忖道:那黄面瘦小之人叫他不再留情,倒不是大言吓人了。
  当下剑光一展,迎了上去。
  只听一串密如连珠的“叮叮”声响,他举手之间,便已还了七招,这七招招招接实,激得点点火花直冒,但那少年的长剑却是未损丝毫!
  罗雁秋大奇忖道:这就怪了……
  忽听那华服少年冷冷说道:“奇怪么?休要认为你白霜剑削铁如泥,锋利无匹,但在下既然要与你决一生死,自也要找一柄克制你那白霜剑的宝剑了!”
  罗雁秋不禁啊了一声,暗道:原来他是早有预备要和我比斗了,但是……
  他思忖未完,那华服少年的连绵剑势,又如长江大河般攻到,遂之是一连串“当当”声响,两人又换了数招。
  要知罗雁秋见这华服少年的剑法,以快见长,便索性以快打快,只是他宅心忠厚,觉得对这少年素昧平生,毫无恩怨,对方一定是误会了自己,是以未使出全力应敌,攻出的剑势,点到就收,如此一来,旁观的人看了,反倒以为那华服少年稍占上风了。
  此刻,在小镇饭馆中的好几个男女少年,见酒菜又都端了上来,仍不见罗雁秋回来,他们哪还吃得下去,于飞琼最先站起来,到店门口看了一眼,未见到罗雁秋的踪迹,便又无精打采地走回来。
  凌雪红颦了下黛眉,离座而起,说道:“各位姊妹先请用膳,我去看看他出了什么事没有?”
  其余之人本就想去看看,她这一说,于是众人都站了起来,乘马的乘马,驾禽的驾禽,片刻工夫,便看见罗雁秋正与一个华服少年大打出手。
  只见那华服少年,突然振剑而出,急地攻出七剑,这七剑是一剑比一剑快,简直如同一剑一般,但见剑尖颤动,剑光缭绕,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年轻的男女,俱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但看到那少年的剑法,也不禁暗暗喝采,暗中惊服!
  他们有的飘下禽背,有的跃落健马,但看见对方几个锦衣汉子按兵不动,便自己也不好上去助战,这当真是最规矩的打法。
  罗雁秋眼见这位华服少年剑法愈来愈快,力道也愈来愈猛,他不由更是心惊,脑中便也费了更多的注意力去沉思。
  但他虽是苦苦思索,却是想不出这武术超绝、内力深厚的少年的来历,更猜不透为何缠住自己拼起命来?
  须知高手相搏,最忌心分二用,罗雁秋若是聚精会神,尽展所学,也要三五百招,才望将这慓悍的少年击败,但他如此心不在焉,一时虽是难分胜负,但在旁观者的眼中他却显已屈居劣势。
  凌雪红一旁看得黛眉紧皱,于飞琼却是紧紧地咬着樱唇,余栖霞和罗寒瑛则现出焦急之色,而玉虎儿和李福早已看得呆了!
  也不过是盏茶工夫,他两人以快打快,早已对拆了三百余招,罗雁秋和此人打的不明不白,但又被对方缠住不放,他心下又觉好笑,又是生气,但最不能令他忍耐下去的,还是与生俱来的好奇之心。到达四五百招时,他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道:“住手!”
  那华服少年冷笑一声道:“我只当是罗雁秋是天下无敌,原来也不过如此,真是眼见是实,耳听是虚了!”
  说着话,手中长剑却是丝毫未停,连绵的剑势,如汹涌的浪涛般向罗雁秋卷到。
  罗雁秋闻言,苦笑一声,暗道:莫非此人闻得我武功高强,故意要来比较比较,若是如此,我便让他胜了又有何妨?
  他心意一决,所使出的招式,便更见弱了些,只守不攻,而且剑势也显得散乱。
  那华服少年更是得意,大笑着说道:“罗雁秋,你若认输,咱们的比斗便到此为止,若是还要打下去,你却要小心了!”
  罗雁秋真是啼笑皆非,但也越发证实了这少年只是对自己不服气,为争一口气而来,他心下便觉得十分坦然,当下哈哈一笑,道:“阁下若只是要证明武功胜过在下,在下便认输就是。”
  说罢,果然跃出圈外,插剑归鞘。
  凌雪红最是好胜,她直气得柳眉倒竖,惊诧地说道:“秋弟弟!你……”随手拔出青冥剑来,冷笑一声道:“你若认为剑术高超,可愿与本姑娘比试一番么?”
  那少年也已收剑归鞘,脸上的怨毒之色尽去,得意地大笑道:“谁要和你比试来,只要他认输就成了!”
  他转首向那随来的五个锦衣汉子扫了一下,又自笑道:“你们可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等回去之后,全靠你们证明了。”
  那五个锦衣汉子喏喏连声,那华服少年却已一跃上马,纵声大笑道:“咱们走啦!”五个锦衣汉子跃上马背,便待扬鞭催马。
  罗雁秋哪容他们就此离去,朗喝一声道:“慢着!阁下既然胜了在下,便该留下万儿……”
  那华服少年大笑着截断他的话道:“不必了!不必了……”
  他一扬马鞭,只听啪地一声,击在马股之上,那马负痛惊嘶一声,绝尘而去,其余三匹健马,也尾随而去。
  片刻之间,这无尽的官道上,只剩下了滚滚的烟尘。
  罗雁秋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凌雪红冷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看你才是莫名其妙哩!方才动手的时候为何心不在焉,倒是甘心情愿认输了?”
  罗雁秋尴尬一笑道:“输赢原无所谓,我之所以认输,便是想知道他为何要找我比斗的原因,和他的师承来历,却不料他竟只字不提,可真把我活活闷死了!”
  罗寒瑛微微一笑,说道:“秋弟,方才我还真以为你打不过他,想不到你是假装着输的,如此最好,不然还不知道要打到几时呢?”
  他们正说着话,小镇上如飞跑来一人,定睛一看,却是那家饭馆的店小二。
  玉虎儿一笑说道:“咱们都跑来这里,半天都未回去,想是店家急了,怕咱们白吃了不给钱哩?”
  此刻,那店小二已来至近前,玉虎儿便向他笑道:“可是怕我们吃了饭不给钱溜掉?”
  那店小二连连摇头,说道:“您爷说哪里的话,小的怎敢这么想,何况那两桌酒菜钱,早已有人代付,小的跑来,只是怕饭菜一冷不大好吃就是了。”
  玉虎儿听得一愕,诧然说道:“饭菜钱是谁代付的?”
  那店小二道:“请少爷小姐们回到小店便知道了。”
  众男女小侠自不便再多问,连忙赶回店中,却见一个中年美妇迎了出来,含笑说道:“你们回来啦!快些进来吃吧,再不吃,一冷就没味儿了。”
  她说话的口气,竟似对各人俱极熟悉一般,但罗雁秋等男女小侠却全部怔住了,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认识。
  那中年美妇微微一笑,慈祥地向罗雁秋说道:“他们不认识我,尚还说得过去,罗小侠,你怎么对我也不敢认了?”
  罗雁秋一双星眸中满现惊奇之情,诧然说道:“我?……只怕前辈认错人了……”
  中年美妇手一摆,截断他的话道:“你们快都过来坐下,好好吃点东西,咱们边吃边谈可好?”
  这边几个男女小侠只得木然坐下,心中却仍是充满疑惑,这中年美妇的现身,竟比那华服少年还要离奇,想来垫付菜钱之人便是她了。
  那中年美妇举箸让客,含笑道:“快些吃菜,吃完了还有菜端上来,可惜这小地方太小,没什么好吃的,要不然,我真该好好请你们一顿才是。”
  她夹了一块炸鸡放在嘴里,众人也都跟着夹了一块,但他们却都未吃出那炸鸡块的味道,只因他们听了这话,更是疑惑,更是惊奇,而罗雁秋却又已陷入苦思之中。
  忽听那中年美妇咯咯一笑,道:“你看我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我说罗少侠为什么不敢认我,原来……唉!你还记得在武昌江岸所遇见过的疯癫老太婆吧?”
  罗雁秋闻言一惊,却是想不出这中年美妇和那疯癫老太婆有何关连,遂唔了一声,说道:“晚辈倒还记得。”
  中年美妇又是一笑道:“记得就好了,我想你们年轻人不会那般健忘的,那疯癫老太婆就是我装扮的,你现在可清楚了?”
  罗雁秋哦了一声,大喜道:“原来是前辈,你若不说,我是一辈子也不敢认,一辈子也想不起来的。”
  中年美妇微笑说道:“我以前和那口子闹气,一怒离开无极岛十余年,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好笑!唔,你们年轻夫妻千万要互相忍让,互相谅解,千万不能吵吵闹闹。”
  她语声一顿,微笑着扫了几个少女一眼,说道:“男人们都喜欢拈花惹草,你们若没亲眼看见,就是听到点风声,也装着不知道算了,万万小题大作不得的!”
  万翠苹听得抿嘴一笑,但其他几个未婚少女,却不禁粉面羞红。
  罗雁秋暗忖道:不知你尽说这些不关紧要的话做什么?……
  忽听那中年美妇轻叹口气,向罗雁秋道:“罗少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罗雁秋诧然说道:“不知前辈此语从何说起?”
  中年美妇又自轻叹一声道:“你也许还不知道,刚才和你比斗的那个少年,便是犬子,你本该认识他的,你们在武昌江面的船上曾经见过一面。”
  罗雁秋大吃一惊道:“他便是太史湍,无极岛太虚宫的少宫主?”心下却自暗忖:无怪他有那么精纯的武功了。
  中年美妇颔首道:“不错,可是你此刻虽然想起了是他,却又想他为何无理向你取闹是不是?”
  各位男女小侠听得愈来愈是惊诧,他们张大着眼睛,要想听到下文,不知不觉间,手中的筷子都停止了。
  中年美妇举箸绕了一圈,作了个让客之势,含笑道:“他虽是无理取闹,但你却让他赢了,我曾在附近的一棵树上,看得清清楚楚,你的武功,本是胜过他多多,但是只因你宅心仁厚,不计名利,竟让他称胜而去。”
  罗雁秋谦虚地说道:“前辈过奖了!”
  中年美妇星眸中忽然发散出慈母的光辉,说道:“你这一让他得胜,自不会想到救了他一命,也不会想到成全了一对眷属,更想不到也为你自己解除了一桩麻烦呢!”
  在座之人俱都听得大是惊奇,罗雁秋举到口边的一箸菜突地放了下来,诧然说道:“请前辈明教。”
  中年美妇叹了口气,道:“罗少侠,想必你还记得燕姑娘——我那个痴情的侄女?”
  罗雁秋一听到她提起赵紫燕来,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歉疚,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而凌雪红、于飞琼和余栖霞三位姑娘却听得芳心一沉,只因她们从不知道此事,自然觉得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齐地以幽怨而责问的眸光瞥了罗雁秋一眼,他便如在父母面前犯了过失的孩子一样,缓缓垂下头去。
  中年美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向罗雁秋说道:“我那燕侄女虽对你一往情深,但湍儿却对她害了单相思,你知道他带了五艘大船西上中原,名义上是找我这个老婆子,其实,主要还是打听燕姑娘的下落。”
  罗雁秋哦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来。
  中年美妇继续道:“等他们俱都回到无极岛之后,湍儿便对她表示情意,但燕儿那孩子死心眼得很,她竟说是除罗雁秋之外不嫁!除非……”
  罗雁秋暗叫一声“糟糕!”而凌雪红等三人的脸上早已变了颜色。
  中年美妇突地咯咯一笑,说道:“你们别急,我还没说完,嘿!你们没听到最后的‘除非’两字么?”
  玉虎儿最是不愿说话,但此刻竟也沉不住气了,急急说道:“除非什么?”
  中年美妇笑道:“除非湍儿能寻到罗少侠,并将他击败,则燕姑娘便嫁给湍儿。她这样说法,只是想藉湍儿找到罗少侠,并以为湍儿一定不是罗少侠的敌手的,哪知……”
  她说至此,下面的话,便再也不必说了,罗雁秋等人顿时恍然大悟,便也松了口气。
  中年美妇一顿之后,忽又一笑说道:“是以我便该好好谢谢你,你们俱都该多多吃些菜,吃完之后,我便要即刻返回无极岛去。”
  这一般少年男女,此刻已全然没了心事,便都笑逐颜开,举箸大吃了起来。
  他们吃完之后,已是晌午时分,中年美妇告辞而去。
  罗雁秋哦了声,忽然想起一事,说道:“玉师兄,可否请你和嫂嫂往大雪山十二连环峰一行,只因我那诸葛师兄的遗孤还在那里,请你把孩子带到三元观去,我却和萧俊大哥有约在先,要在中秋节前赶到湖南衡山雁鸣峰去。”
  玉虎儿和万翠苹齐声答道:“好的。”便即和众人互道珍重后匆匆上道。
  罗雁秋瞥了众人一眼,又道:“眼前最为急切之事,便是先找到周冲周叔叔,但是……”
  他话未说完,忽听这店外一个苍劲的声音大喝道:“店家,快点弄些吃的!”声音未落,便已冲进两个人来。
  那前面之人,身高不过三尺,穿着件蓝缎面的羊皮长袍,秃顶,红面,银须,双目细小如线。后面一人,一身玄色劲装,高矮也和那老者一般。
  罗雁秋一看,正是矮方朔聂耳师徒,不由大喜说道:“聂老前辈,原来是你!”
  矮方朔怔了一怔,大笑道:“小娃儿,你竟会在这里,你可知东海三侠在到处找你?”
  罗雁秋听得心中一震,说道:“师父他老人家在哪里?”
  矮方朔摆了摆手,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声叫道:“店家!先切上三斤卤牛肉,端上一坛绍兴酒来!”
  然后又转向罗雁秋道:“我老人家还是在杭州城碰到他们的。他们叫我代为留意,说是见到你时,叫你年前回到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去。”
  他说话之间,店小二早将美酒佳肴端了上来,矮方朔师徒只顾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却是再也不肯说话。
  罗雁秋知道这种风尘怪侠,最是不拘世俗礼教,便不再打扰他们,也未告辞,就悄悄离开小店。他们正计议着分道去找飞天鸽子周冲,却见南方官道疾驰来三匹健马,定睛看去,前面两骑一男一女,竟是玉虎儿和万翠苹!后面一骑,被他们两人遮住了,却是看不清楚。
  这厢众人,俱都大奇,不知他们夫妇两人为何去而复返,忽听玉虎儿遥遥大叫道:“秋弟,你仔细看看,是谁来了?”


    第一二八章  舐犊深情

  罗雁秋仔细向玉虎儿身后一打量,只见雪白的一匹千里神驹之上,端坐着一位俏丽佳人,论姿容风度,都不比凌雪红、于飞琼、余栖霞、万翠苹几人逊色,所不及几人的,只是年龄上显得太年轻了一些。
  这少女是谁?罗雁秋打量了半晌,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其他各人更不消说,竟无一人能识出此女来历。
  霎时,三骑健马已停于店前。玉虎儿和万翠苹首先下马,那少女身形一晃,也跟着跃下马来。
  这时,罗雁秋等一行人,也都迎了出来。
  罗雁秋心中感到惊异,忙奔至玉虎儿身旁,道:“玉师兄,随你来的这位姑娘……”
  玉虎儿见罗雁秋满面茫然之色,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太粗心大意,忘记姑娘曾对他说过,他们表兄妹尚未曾见过面,于是忙道:“我真是越长越糊涂了,我简直兴奋的忘记了你们表兄妹是从来未见过一面,现在我来给你们介绍吧!”
  他说着话,走到那位姑娘身旁,一指罗雁秋道:“黄姑娘,那位就是你的表兄罗雁秋。”说完,又向罗雁秋道:“这位姑娘便是你的表妹黄秀芷,我在路上无意碰到,特地把她引来与你们相见。”
  罗雁秋正自想不出哪里来的这么一位表妹?已见那少女明眸闪动,梨涡浅露,樱唇开启,迸出一声“表兄!”她这一声表兄叫的亲切动听,令罗雁秋不自主的也回了一声:“表妹!”
  站在一旁的罗寒瑛,这时,也被这突兀其来的事情,搞的莫名其妙。她也想不起眼前这位表妹是由哪里飞出来的。
  玉虎儿可不管这一套,尽管罗雁秋和罗寒瑛兄妹二人,一股劲的纳闷,他还是替那姑娘介绍,道:“黄姑娘,你也不认识你表姊吧?我也一起替你介绍介绍吧!”说着话,一指罗寒瑛,继续又道:“那位就是你的表姊寒瑛姑娘。”
  那少女闻言,喜悦的犹如黄灵鸟儿一般,跳跳蹦蹦的奔至罗寒瑛面前,拉着寒瑛的秀手,道:“寒瑛姊姊,你们想不起来我这个妹妹了吧?”
  他一语双关,确实说到罗寒瑛和雁秋的心眼里去了。
  罗寒瑛闪烁着一双明媚的大眼,笑容可掬道:“你是……”
  那黄姑娘直笑得甜美无比地道:“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我是雷湘珊的女儿。”
  罗雁秋和罗寒瑛两人,闻言均不由“啊呀!”一声道:“原来你是小阿姨的掌上明珠啊!她老人家也同你一道来了么?”
  黄秀芷道:“他们二老,都依旧住在蓬莱仙岛,只我一人,独自偷来中土。”
  罗寒瑛闻听她是偷自跑出家园,不由颇感不安,道:“你这样怎么可以?不是太令他们二老悬挂了么!”
  黄秀芷依然笑道:“我已留下信笺,谅他们二老不致太过悬心,只是我返回中原之后,觉得一切均与我母亲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了。竟连你们的住处,也摸不到一点头绪,于是,这两个月以来,我到处打听,东跑西跑,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在这半个月以前,遇上这位玉虎儿哥哥,你自称是罗姨父的徒弟,但却不知你们的行止。想不到今天又遇见他,他一见到我,就告诉我,我所要找的人,均在这儿,我便跟他赶了过来。姨父和姨母两位老人家呢?是不是也在这儿?让我叩见他们,向他们请安。”
  她如黄雀般的把话述完,罗寒瑛和罗雁秋已泪眼娑娑,罗寒瑛尤感悲切,已是泣不成声。
  站在他们一旁的诸少侠,这时也不由一个个面现忧色。
  这可令黄秀芷,如坠五里雾里,不知这些人为什么会如此伤心?
  这时还只有玉虎儿,较为镇静,虽未与其他人一样,流泪哭泣,但也一脸肃穆。
  黄秀芷挨近他的身侧,悄声问道:“你可知我哪句话说错了,会使他们悲伤起来?”
  玉虎儿泪盈满眶,强自压抑内心悲恸,道:“姑娘所说的话倒是没有错,只是一件事,太过令人痛心!”
  黄秀芷神色一栗,道:“什么事?”
  玉虎儿唉声道:“就是你姨父姨母两位老人家……”
  黄秀芷见他吞吞吐吐,忙又追问道:“他们两位老人家怎么样了?”
  玉虎儿再也强抑不住噙在眼中的泪水,顿时犹如溃堤河流,汩汩而下,道:“二位老人家皆被仇家所害!”
  黄秀芷如受雷轰,惊讶的“啊!”了一声,赶忙到罗寒瑛身旁,拉住她的玉腕,悲壮地道:“寒瑛姊姊,是谁害了姨父姨母?你快告诉我,我要替他们两位老人家报仇!”
  罗寒瑛内心恍如蛆行蚁啃,强忍住悲恸,道:“秀芷妹妹,我们且不谈这些,容我日后再慢慢告诉你好么?”
  黄秀芷自小即娇生惯养,任性得很,想到什么就干什么,这时哪能憋下这股傲性,硬是不依道:“不行,寒瑛姊姊,我要你现在告诉我。”
  罗寒瑛心如刀绞,期期艾艾地颤声道:“秀芷妹妹,你一定要我说么?”
  黄秀芷道:“姊姊,我要你告诉我,害姨父和姨母他们两位老人家的仇人究竟是谁,我拼了这条小命不要,也要替他们两位老人家报仇!”
  她这几句话,只羞愧得罗寒瑛和罗雁秋,无地自容,罗寒瑛恨不得一头撞死,了此一生错综复杂的恩仇。罗雁秋更是痛心疾首,暗自自责:“我为什么几次都把他们放过?……”他觉得他太愧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倏地把手一抡,疾向自己天灵盖罩下。
  这一刻,他把一切全都忘记了,心里只有一死,是以,出掌快,劲力也猛,眼看他就要自毁在自己的掌下。
  站在他一旁的诸少侠和女杰,均陷于悲恸之中,这时对他的举动,却无一人发觉。
  只听“蓬”然一声,罗雁秋一条身躯,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众人闻声,俱皆一愕,一见罗雁秋横卧地上,不由惶急万分,忙一窝蜂似的扑到他的身前。
  玉虎儿一叠声的忙唤:“秋弟!”
  余栖霞、于飞琼、凌雪红,伏在罗雁秋身上,嚎啕大哭!
  罗寒瑛更是悲恸不已,因为这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这时也撒手尘寰,她能不痛心么?顿时,急愤攻心,也昏厥过去。
  黄秀芷小小心灵,遭此遽变,竟一时吓的不知所措,瞪着一双圆圆的秀目,呆呆地怔在当地。
  就在众人被这惨变,闹得神魂不属之际,猛闻一声哈哈大笑,宛如暮鼓晨钟,起自小店之内,震得数人心神一怔,齐齐向小店望去。
  此刻,小店之内,除了矮方朔聂耳师徒,端坐桌头,恍如无事人一样,大口吃喝以外,再未见到一个旁人。
  此刻,那矮方朔聂耳把一坛酒喝光,一拍桌子叫道:“店家,快拿酒来!”然后转身冲着玉虎儿等一干人道:“小娃儿们,你们都望着我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他‘期门’穴解开,难道还等我老人家动手么?”
  愣望矮方朔的几位少侠和女杰,闻言这才知道罗雁秋是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点了穴道。
  凌雪红闻言,首先拭泪替雁秋推宫拿穴,于飞琼和余栖霞分握着他的一双手,无比关切的注视他的反应。
  霎时,罗雁秋长长一叹,睁开双目,射出两道极其悲恐的寒光。围着他的诸人,见他已然苏醒,均皆松了一口气。
  而那罗寒瑛这时也被万翠苹与黄秀芷两人救醒。
  诸少侠把姊弟两人救醒之后,便都往小店内望去,这时哪里还有这一代怪杰师徒的踪影。
  罗雁秋霍地站起来之后,悲痛无比地叹道:“各位兄弟姊妹,你们为什么要我活在这个尘世上?我实在再无颜活下去了,还是让我死吧!”
  玉虎儿忙道:“秋弟,你怎能有这种想法?父母生下我们,是寄望我们将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你若是自觅绝路,岂不愧对父母养育我们一场?!”
  凌雪红这时更是咽声道:“秋弟,你什么都可以不顾,难道就不为我们的孩子想想?”
  罗雁秋闻言,浑身一栗,凝视着凌雪红道:“红姊,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
  凌雪红羞赧的低下螓首,幽幽地说道:“一个人事不知,嗷嗷待哺的婴儿!”
  这时,罗寒瑛和黄秀芷、万翠苹均赶过来。罗寒瑛疯狂的抓住罗雁秋道:“秋弟,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罗家就只有你这一条命根子,难道你……”
  罗雁秋被众人哭诉得心境清明了过来,尤其是凌雪红和罗寒瑛两人的话,深深地激动了他,他想他要坚强,他要勇敢的活下去,纵若以前错了,却不能永远让它错下去。
  他枯萎的精神,在亲友的抚慰下,重又振作起来。
  他看看天边一抹如丹枫般的晚霞,坚毅的喃喃自语,道:“我要手刃亲仇!再也不放过仇人!”然后面色一正,瞥了身旁众人一眼,道:“我们走吧!”
  众人都知罗雁秋这一二年的遭遇特殊,性情转变也很大,此时相聚不久,均还摸不清他的用意,是以,众人均未表示意见,都随他回店牵马赶路。
  黄秀芷虽是满腹狐疑,这时再也不敢开口了,她默默地走在罗雁秋一旁,足见她弱小天真的心灵,受了很大的刺激。
  一行人有的骑马,有的驾禽,迤逦西行。玉虎儿一对伉俪,见这时行程正与他们相反,于是便驱骑奔到雁秋身旁,玉虎儿道:“秋弟,愚兄要与拙荆前去大雪山,你们……”
  他的话犹未了,罗雁秋精神一怔,满面感激之色,道:“玉师兄,你与师嫂暂时不必去了。”
  玉虎儿闻言一愕,道:“怎么?……”
  罗雁秋道:“一则因为师兄路途不熟,再则雪山派虽然旧人死去不少,可是雄霸武林之心,却依然未减,是以,兄嫂此去,小弟实在不能放心。”
  玉虎儿岂是胆小怕事之徒,闻言正欲辩驳,罗雁秋又道:“我知道玉师兄心有不服,但这事却非当前急务,就是晚上一年半载,也无甚紧要,现在我们应当找个落脚之处,然后再从长计议!”
  玉虎儿一想,觉得这话也对,便也不再坚持。孰不知那杜月娟弃下的遗孤,也是罗雁秋的骨肉,只不过罗雁秋懵懵懂懂,尚不知道罢了,若他得知,此时怎肯如此宽松?!怕不早就急得不像人了。
  再行顿饭工夫,天已大黑,微风习习,颇感宜人。
  就在他们感觉心坦神怡之际,突然由官道上冲来两匹快马,虽然天黑不易视物,但仍依稀可以辨出,马上两人均是一律秃顶,身着大红金格僧袍,僧袍迎风起舞,猎猎有声,霎时已由众人面前飞驰而过。
  罗雁秋掉转头来,见是余栖霞紧蹑身后,便道:“霞妹,你看适才过去这两个僧人,身着颇为古怪,不知是哪一条线上的?”
  余栖霞道:“好像是喇嘛。”
  罗雁秋颇感不解地道:“他们住在边疆,何以会突来中原?”
  余栖霞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些突然来中原的一些喇嘛,乃是大雪山和崆峒两派,联名邀来的帮凶。”
  罗雁秋不由吃惊,道:“竟有这种事?”
  余栖霞没有作声,继续向前赶路。
  眼看前方灯火闪闪,便知已近镇甸,众人心头一喜,扬鞭策骑,不大工夫,众人已来到一座镇甸。
  这镇甸虽然不大,但夜市也颇热闹,镇头便有一家“福星客栈”。罗雁秋一行人在这客栈门前下了马,栈内店小二早已奔了过来,尤其见这一行人人数颇为不少,又多为女流,招待的更是格外殷勤,直把众人安顿在幽静的后院之后,这才告退而去。
  这一夜,众人均是久别重逢,自然有道不完的离绪。尤其是凌雪红、于飞琼、余栖霞三人,面对渴念已久的心上人,但碍于有旁人在场,很多体已话不便启口了。
  玉虎儿和万翠苹乃是过来之人,何尝不知这个中滋味,于是,相叙一会儿别后情形,便告退回房安息。
  罗寒瑛自落店之后,便拉着小表妹黄秀芷躲在一间房中,说长道短,根本就没参加罗雁秋他们的聚会,这时玉虎儿夫妇又已告退,房中仅剩下罗雁秋、于飞琼、凌雪红、余栖霞四人。
  罗雁秋见房中三人,都是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反而令他感到发窘,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他想了很久,终于道:“今天真巧,不意竟一齐遇到你们三位。”
  凌雪红嗔了罗雁秋一眼,打趣道:“还有几位没有遇到?”
  罗雁秋闻言,心里一急,脸儿涨得飞红,道:“红姊,你简直太捉狭我了,我除了认识你们三位之外,再也不认识其他女人。”
  余栖霞和于飞琼见雁秋直窘得束手束脚,不由格格一笑,凌雪红又道:“你敢说!”
  罗雁秋笑道:“我有何不敢?”
  凌雪红噗哧一笑,道:“难道赵紫燕就不算数了。”
  罗雁秋给凌雪红这么一提,猛然想起太史潇湘,心想:我何以一身竟然招惹上这么多的情孽?!不由对面前三位红粉佳人,暗自感愧不已。
  凌雪红见罗雁秋默不作答,笑的更是合不拢口,道:“我一点不冤枉你吧?”
  罗雁秋红着脸道:“红姊,你该知道,这些事似是都是上天安排。”
  凌雪红忙接口道:“↙痴情姑娘恋上你,本也怪不得你,但现在我只想问你,今后你怎样安排我们三人?”
  凌雪红这几句话,着实令罗雁秋为难,因为在此以前,他从来未曾想过这一问题,他琢磨很久,也想不出一个良善之策,只得道:“红姊,依你说呢?”
  凌雪红笑道:“你肯听我的话么?”
  罗雁秋道:“你说说看,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我自然遵从。”
  凌雪红沉吟了一下,道:“那么就让我先由我本身说起。”话此一顿,面现羞赧道:“你已知道,我们有了孩子,难道你就打算永远这样糊里糊涂的下去么?你总该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同时霞妹和琼妹,对你一往情深,尔后也是属于你的人了,只因为我已尝过了这个中苦衷,才特别向你提出,免得以后孩子生了,娘尚未过门,这让我们做女人的如何见人?以后竟连生下的孩子也跟着受了牵累,难道你忍心么?”
  罗雁秋愧怍难安,道:“红姊,我实在对不起你,但请你原谅,我决非有心如此。”
  凌雪红情不由己的淌落下两行清泪,道:“我知道,同时现在已经事过境迁,我也不会再责怪你,只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有一个团聚的日子。”
  雁秋见她感伤不已,忙安慰道:“红姊,我们现在不是团聚了么?”
  凌雪红咽声道:“可是还有我们的孩子。”
  罗雁秋道:“他现在哪里?”
  “被我安顿在一个农家。”
  “那农家距此远么?”
  “大概总须十日行程,方可到达。”
  “那么我们先把他接来如何?”
  “这就全凭你自己了!”
  “红姊,你怎么说这种话,自己骨肉,焉有不要之理。你快告诉我,他现在何处,我们这就去接他。”
  凌雪红闻言,破涕一笑,道:“看你这人,说急也就真急起来了,可是也不能急成这个样子呀!纵若我们要去,也得等玉师兄和瑛姊姊他们起来,一起动身呀!”
  罗雁秋摇了摇头,道:“我想不必这样劳师动众,只要我们两人前去就行了,这里请他们几人,暂时等待数日,岂不更好?但不知琼妹和霞妹意下如何?”
  余栖霞性情温驯,最能顺从旁人,闻言抿嘴一笑,道:“我没意见,但是你们两位在动身之前,最好还是先与瑛姊姊和玉师兄说一声,比较妥当。”
  于飞琼闻言也道:“瑛姊姊乃是我们长辈,一切该由她作主。”
  罗雁秋第一次作爹,当然希望早一点见到自己的儿子,心里虽然甚急,可是却也不能不顾忌旁人的意见,于是道:“既然你们两位都认为应该如此,那么就让我去看看,她们可曾睡了没有?”
  话完,即便出房而去,他首先来到罗寒瑛与黄秀芷两人所住房门之外,只听表姊妹两人,正谈得兴高采烈,于是他便道:“瑛姊、芷妹,你们两位还没有睡么?”
  房内罗寒瑛,一听房门外有罗雁秋的声音,便道:“我正与芷妹谈那蓬莱风光,所以也就忘了时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么你还没有睡呢?”
  罗雁秋道:“大概才是三更光景,我可以进来同你们谈谈么?”
  罗寒瑛道:“你尽管进来好了。”
  雁秋闻言,推门而入,道:“我怕你们已经休息了。”
  黄秀芷望着她这位倜傥潇洒的表兄,嫣然一笑,道:“你把我们当成瞌睡虫了吗?哪里会这么早就睡呢?”
  罗雁秋想不到,这位表妹,小小年纪,口齿也竟这般犀利,不由望着她笑了一笑。
  罗寒瑛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位,对罗雁秋道:“你要谈什么?坐下来讲吧!”
  罗雁秋依言坐下之后,便把他的来意说了。
  黄秀芷闻言,首先拍手笑道:“你们结婚喜酒我没赶上,这回弄璋之喜的喜酒可就跑不掉了,你什么时候去接小外甥,我也跟你一道儿去。”
  她这几句无心话,又说得雁秋尴尬不已。其实她决非有心,实因她一切均懵然不晓而已,同时罗雁秋的遭遇,一切又均出常情,说起来这也怪不得黄秀芷了。
  罗雁秋闻言,俊面一红,既不好承认,也不便辩驳,只好任由她说了。
  罗寒瑛这时却心怀犹豫,想了又想,才道:“反正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事情,不如与你们一同前去走一趟。”
  罗雁秋听罗寒瑛的说法,与于飞琼、余栖霞的相同,忙道:“瑛姊姊的说法,正与琼妹和霞妹的说法相同,只是这些许小事,不便劳师动众,累大家奔波,同时我的宝驹和红姊姊的灵雕行程较快,比大家一起行动,也要节省时间,所以我想,只须我们两人前去就足够了。”
  罗寒瑛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便道:“但是希望你们两人,务须早去早回,免得我们在这儿枯等。”
  罗雁秋见头一关通过了,不由喜道:“姊姊说的是,事情一完即回。”
  话完,喜孜孜的回房而去。
  黄秀芷忙唤道:“表兄,你回来!”
  罗雁秋依言转过身来,道:“表妹尚有何话要讲?”
  黄秀芷道:“你能不能带我一同去?”
  罗雁秋面现难色,犹豫了一下,道:“芷妹你已旅途劳顿,何能再多事奔波?我看你还是陪瑛姊在此多休息几天吧!”
  黄秀芷小嘴一嘟,道:“我不怕劳顿奔波,只问你愿不愿意带我去?”
  “这个……”
  “别这个那个的,你只要爽快的说一声就是了。”
  罗雁秋虽满心不情愿,但不好意思直说,只好尴尬的道:“这叫我怎么说呢?”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一个‘行’!一个‘不行’!”
  罗寒瑛知道黄秀芷的要求已经过份,罗雁秋不便拒绝,忙插口道:“表妹,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难道你不愿同我谈了么?”
  “什么话?”
  “很多很多,一时怎么能讲得清,你让他去吧!咱们好慢慢的讲。”
  “这……”她也只好点点头,道:“表兄,你去吧!可是你得答应我,以后要带我出去,饱览一下中原风光。”
  罗雁秋闻言,忙道:“好,他日若有机缘,定当带你畅游。”
  话完,一溜烟似的疾向玉虎儿夫妇卧房奔去。
  当他刚刚来到玉虎儿房外,玉虎儿在房内问道:“何人在外走动?”
  雁秋忙答道:“玉师兄,是我,你们夫妇可安息了么?”
  “还没有,有事么?”玉虎儿边说边由房内迎了出来。
  雁秋哦了一声,道:“有一点小事,特地来同你打个招呼。”
  “什么事,请进来说吧。”
  “不必进去了,我在这儿同你说说就可以了。”
  “那像什么话,快到里边坐。”他说着话,已拉罗雁秋走进房去。万翠苹替罗雁秋斟上一杯茶,道:“师弟请坐!”
  罗雁秋道过谢后,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真不好意思。”
  玉虎儿忙道:“师弟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之间还须这许多客套么?”
  万翠苹也附和道:“是啊,快别这么说啦,你有什么话,就同你玉师兄慢慢的谈吧!”
  罗雁秋歉疚的点了点头,随把来意向两人说了一遍。
  玉虎儿夫妇闻言,均异口同声道:“这是理所当然,应该越快越好。”
  于是,罗雁秋随和凌雪红漏夜启程,迳往她寄托娇儿之处赶去。
  罗雁秋和凌雪红两人,一个驾了千年以上的灵雕,一个骑了日行千里的乌云盖雪神驹,披星戴月,星驰丸泻的往前直奔,天明时节,两人已到汉阳。经此一夜跋涉,两人均不由觉得腹饥起来。
  罗雁秋昂首看了看天际,见蓝天如洗,嵌着几颗闪闪星辰,那红姊姊的青雕,不疾不徐的正在他顶空上约有十丈左右飞翔。
  罗雁秋望着头上的青雕,便试与雪红通言,道:“红姊,你看,我们已经快到汉阳了吧!”
  飞在半空中的凌雪红,蓦地听到一声惊天价响,只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半晌才知是雁秋叫她。便忙拨下青雕,使两人距离较近,才道:“秋弟,你说话声音小点好不?始才震得我耳鼓发麻,根本未听清你讲些什么。”
  雁秋想不到初试“百妙佛珠”中所载的“狮子吼”功夫,就具这般威力,不由心中暗自钦佩前辈高人不已,可是他再也不敢尝试,便以常人口气向雪红道:“我是说我们已经快到汉阳了吧?”
  凌雪红向前一打量,道:“前面正是汉阳,你有什么事么?”
  “事倒没有,只是奔波一夜,肚子有点空虚,想进城打个尖,不知你……”
  “我也正有此意。”
  “现在天色还早,恐怕城门尚未开,我们就暂时休息一下吧!”
  凌雪红道了一声:“好!”人便恍如飞花巧燕一般,轻飘飘的直由青雕上降落下来。
  罗雁秋也跨下乌云盖雪神驹,望着凌雪红笑了笑,道:“红姊姊轻功愈来愈好,恐怕真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凌雪红嗔了罗雁秋一眼,笑道:“你何必挖苦我。”
  罗雁秋唉了一声,道:“我怎么会挖苦姊姊呢!”
  “自大雪山分手之后,每日为寻找你而担忧,哪里还有闲情逸致练功?因此,你不说我荒废了功课,反夸我有了进境,这不是挖苦我么?”
  言此,不由勾起历来满腹辛酸,顿时珠泪滚滚,沿颊而落。
  罗雁秋一见几句言笑,竟然招致无限烦恼,不由感叹一声,走近凌雪红,悄声安慰道:“红姊,我实非有心,请你原谅我吧!”
  凌雪红闻言,不但不能就此中止,反而把郁积内心已久的幽怨,一股脑儿的随着眼泪倾泻下来,霎时竟宛如一个泪人儿,同时娇躯颤巍巍的摇摇欲倒。
  罗雁秋见势忙出手搀扶。终于,她倒在他的怀中低泣起来。
  罗雁秋怀抱抽搐不已的凌雪红,不由脑中浮起多少往事。他觉得红姊姊实在待他太好了,但他却令她尝尽辛酸,想想实于心难安,歉然的道:“红姊姊,我宝在对不起你,你打我吧!骂我吧……”
  凌雪红闻言,幽幽的摇摇头,却不言不语,罗雁秋又道:“红姊,你打你骂吧……”
  说着话,他拉着凌雪红细如凝脂的纤手,去掴他自己的面颊。
  凌雪红霍地抬起娇脸,使劲缩回罗雁秋拉出的手,道:“你……”一双含怨的双目盯着罗雁秋。
  显然,她一腔爱潮,湮灭了一切。
  这时,罗雁秋像是知道了自己的愚蠢,紧紧的搂着凌雪红纤腰,道:“红姊,我……我……”
  凌雪红这时重又抬起粉颈,泪眼汪汪,情意款款的看了罗雁秋一眼,身形宛如一缕轻烟一般,飞出罗雁秋怀抱,落于在半空中翱翔的青雕身上。
  只听那青雕引颈高吭一声,便已飞出十数丈外。
  罗雁秋见势,还真怕凌雪红生了闷气,一走了之,于是,赶忙拉过他的乌云盖雪,一纵身,跃上马鞍,即蹑雪红身影,飞驰而去。
  原来距汉阳已不太远,乌云盖雪这一放开脚程,何须片刻,便已莅临汉阳城下。
  这时,天色微熹,城门尚未打开。
  罗雁秋追人要紧,哪里还能顾忌城门开与不开?他把缰绳一勒,那乌云盖雪宝驹,竟然随着他的意念,霍地身形一起,已然越过六丈余高的城门,直向街心飞落。
  这可惊动了城上守城的卫士,忙的一声呼啸,紧接着,由城墙上飞落下二十余锦衣卫士,持弓拔剑,迳向罗雁秋追去。而罗雁秋,惊动了城上卫士尚不知晓,犹沿途向前直追。
  他见青雕束翼降下,便忙拍马追了过去,当他转弯抹角找到了凌雪红,数百名锦衣卫士,已由四面八方蹑着蹄声向他围来。
  他刚望着满面含笑的雪红叫了一声:“红姊!”蹑影追踪赶来的卫士已然赶到。
  只听——
  “哪儿钻出来的小兔崽子?难道吃了熊心豹胆不成?你哪里不好去?偏偏往这儿闯!你可知道谁在这儿么?这要是惊了芳驾,你不要命,我们可还想多活几天……”
  另一个锦衣彪形大汉,虬须根根倒竖,虎目圆睁,骂道:“小王八羔子!你找死也不能拉上我们这些人替你垫背呀!”
  “他娘的,存心捣蛋,先宰了再说。”
  说这话的是一个鹰鼻鹞眼,身长体瘦的马脸锦衣汉子,话未完,已欺身扑上,一出手就以小擒拿手紧扣罗雁秋脉门,身手果然还不含糊,一时里竟占了快、狠、准三字诀。
  但罗雁秋是何等人物,若凭他这点小玩意儿,在罗雁秋面前显露,那真是班门弄斧了。只听罗雁秋冷哼一声,身子不避不让,戳指一点,那人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仆倒于地上。
  围在周遭的其他一些锦衣侍卫,见罗雁秋小小年纪,一招即把他们同伙制住,心里有些不信。
  只听一窝蜂的噪嚷:“捉奸细!”
  “好杂种,有你的!”
  “他娘的,我就不信邪,看我来捉这小兔崽子!”
  骂声中,只见人影翻飞,霎时已有八九人,抡起手中兵刃,并肩而上。
  罗雁秋虽非少年气盛,而是忍不下他们的辱骂,于是把心一横,道:“你们一起上吧!”
  他是存心教训他们一番,所以出手也留下分寸。顷刻,围拢上来的八九人,均是三招未到,便一个个被罗雁秋跌出圈外。
  这时,早已惊动了自从现身,就一直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一位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披发老人。
  只见他把仅余的一只暴凸眼一楞,敞开歪在三角脸一旁的无牙嘴,发出嘿嘿一声冷笑,道:“乳臭未干的娃娃!尽敢口吐狂言,今天要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真不知天高地厚!”
  声落,他人已站到罗雁秋面前丈远之地。
  罗雁秋看了看他,见他身着打扮,不像侍卫,便道:“老前辈可是专为打抱不平来的?”
  那丑恶老人哈哈一笑,道:“我可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那么……”
  丑恶老人暴眼一横,道:“就为你这小狗!”
  罗雁秋原先还有敬老之心,此时听他出言不逊,不由把脸一寒,道:“你自认能把我罗雁秋怎么样么?”
  “谅老夫还用不着吹灰之力。”
  罗雁秋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如此轻蔑的言词,不由剑眉一挑,道:“你少卖狂!”
  那丑恶老人又是哈哈一笑,道:“现在轮到你说我卖狂了么?好!好!咱们是一对狂人,就让狂人对狂人,比试比试吧!”
  罗雁秋虽然恨他出言不逊,可是究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随又道:“我看你还是憩憩去吧!这不关你的事!还是……”
  那丑恶老人未等他的话说完,陡地把暴眼一蹬,叱道:“娃娃住口!你若知错,束手待擒,我老人家自然转头就走,如若不然,嘿嘿!今天就没有你的命在!”
  话声甫落,一股掌风,疾向罗雁秋飚去。
  他所施的这一掌,乃是属于百步穿杨一类的掌式,但所厉害的是那丑恶老人本身练就一身毒功,只要对方被他掌风袭到,立感寒痛,不出对时,全身溃烂化脓而亡。
  可是罗雁秋哪里识得这其中厉害,他自恃大小阵仗不知经过多少,同时功力不敢说比这丑恶老人差得多,但也绝不致栽在他的手下。是以,他一发觉那丑老人出掌,便存心与他较量较量,于是,气纳丹田,也当胸推出一掌。
  两股掌风在半途中一碰,只听“嘭”然一声,那丑恶老人身子向后晃了一晃,而罗雁秋却连动也未曾动一下,显然,那丑恶老人已输了半招。
  这一来,可令那丑恶老人,丑脸无光,他想不到自己在宫廷受仰三五载,今日竟栽在一个娃娃手里,传扬开去,日后还有何颜再在皇宫之内,享受荣华富贵。于是,他把心一横,非要拼了这条老命不可。
  所谓一夫卖命,万人莫当,他这一存了拼命之心,顿时,掌风霍霍,疾如狂风骤雨,霎时,把个罗雁秋竟罩在他那密不透风的掌势之内。
  虽是如此,可是站在一旁的凌雪红,却看得真切,她知道丑恶老人这一身艺业,卖了这条老命,也休想奈何她秋弟弟的一发一毫,是以,她悠然自得的看着他们拼招,却把罗雁秋每个出手招式,都默记在心里。
  眨眼间两人已拆了百十余招,那丑恶老人已无以前那般矫勇,而罗雁秋,则是愈战愈强,到了二百招左右,已渐渐的把丑恶老人围住。
  这时,输赢胜负已显而易见,那丑恶老人已非罗雁秋敌手。一般宫廷侍卫,有的已经偷偷将弓箭上弦,准备万一。
  凌雪红把这阵势瞧在眼里,不由内心焦急。
  她希望罗雁秋打败丑恶老人,自不在话下,但这场激战完了,暗藏在暗处的这百八十把弓箭,若一齐向罗雁秋施为,漫说罗雁秋只有一双肉掌,无法挡敌,就是十双、百双,恐怕也无济于事。于是,惶不迭的脱口叫道:“秋弟,小心暗箭!”同时翻手抽出轻易也不使用的“青冥剑”,以备在万不得已之时,抢救罗雁秋。


    第一二九章  白发红颜

  就在凌雪红出声报警之际,恍如凤哕鸾鸣之声缓缓传来,道:“请两位住手!”
  凌雪红循声一望,只见路旁高楼之上,俏生生的站着一位天仙化人般的少女。
  就在她心神这一微分之际,打斗场中,已有急遽变化。
  原来罗雁秋正在打得兴起,忽听凌雪红一声报警,已经分了心神,再经这猝然现身的少女一喊,他便收手撤招,不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丑恶老人,恬不知耻的反施一掌,罗雁秋防不胜防,中其诡计,挨了一掌,所幸掌风只是中在他的左肩之上,未便即时丧命当场。
  那丑恶老人诡计得售,并且又出了这口浊气,自是得意洋洋,拔身飘落少女身前,哈哈一笑,道:“少宫主驾临,不知有何旨意?”
  那被称少宫主的少女,凤眉一挑,似笑非笑道:“闻听阁下‘麻蜂掌’举世无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丑恶老人虽然自愧始才偷袭罗雁秋一掌,但仍摆出一副狂傲之态,大剌剌的嘿嘿一笑道:“多谢少宫主夸奖!”
  那少女秀眉微耸,睇视了额头冒汗,强耐疼痛的雁秋一眼,道:“请把解药拿来。”
  那丑恶老人神色一僵,为难的道:“请少宫主包涵,在下从未备有解药。”
  “那么误中你掌伤之人,就没有救了?”
  “由他化脓自毁自灭!”
  那少女凤目圆睁,面现薄嗔,道:“我要你把你自己这身歹毒武功废了。”
  那丑恶老人万料不到,会由她的口中说出这话,不由惊“啊!”一声,倒退二尺,随又把脸一肃,目射稜威,阴鸷的嘿嘿一笑,道:“少宫主可是开玩笑么?”
  这时,罗雁秋已按耐不住满腔悲愤,戳指丑恶老人道:“无耻丑鬼,偷袭别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今日我拼了出这条命也必将你除去。”
  声落,人已扑至丑恶老人身前,凌雪红欲待出言喝阻,无奈罗雁秋与那丑惠老人,已然交上了手,顿时,掌风霍霍,狂飚四起。
  那少宫主见势怒不可遏,顿时粉靥一寒,道:“两旁侍卫,你们眼都瞎了么?何以容人在我面前撒野,还不快给我拿人!”
  恭候一旁的百余名锦衣侍卫,闻言如奉纶音,齐声应喏,但却无一人敢近罗雁秋和丑恶老人之身,只是一味的在外虚张声势。
  这一刻,凌雪红早已沉不住气,霍地清啸一声,同时娇俏身形暴起五六丈高。
  千年通灵青雕,本在附近飞翔,闻得凌雪红清啸,即便飞过来,恰好凌雪红身形就在这时跃起,它便将凌雪红接住。
  凌雪红身落雕背,轻咕几声,那青雕即已会意,倏然敛起双翼,急遽下降。
  那丑恶老人正与罗雁秋打得火起,不意灾从天降,一招尚未打实,突觉头上三千根银丝,霍然被人抓起,欲待出手阻隔,自己整个身躯,已身不由己的被抟着头发,由地上提起。
  变生仓促,谁也未料到,迨罗雁秋警觉,他的一掌,已结结实实的落在丑恶老人小腹之上,只听“呀!”的一声惨叫,他的一条死去身躯,已被青雕带飞出去几十丈远。
  只见那青雕抓着丑恶老人,在晨熹中振翼疾飞,霎时踪迹俱渺。
  罗雁秋一掌拍在丑恶老人小腹上之后,真力已然不及,再经自己掌劲反弹之力一震,顿时气血翻腾,哇的吐出一口血箭,人已昏厥倒地。
  飞禽擒人,忒也令年少好奇的少宫主感到惊异,不由一时竟目瞪口呆,暗自寻思。良久,始见她莞尔一笑,向发呆的众侍卫道:“你们把他给我送进宫去!”
  只见万道霞光中,像似飞着一只硕大的彩蝶,转眼无影无踪。
  凌雪红驱雕攫取丑恶老人,降落汉阳郊区,下地一看,不由令她望着死去多时的丑恶老人,暗自发愣。她本想在情势千变万化之下,先把丑恶老人劫出,迫他交出解药,纵若一时拿不出来,也要令他说出一个解救之法,不意她的计划虽好,可是转眼成空,怎不令她有怅然若失之感。
  是以,她望着僵死的丑老人半晌,始把惶恐心情镇静下来。伏身解开老人腰带,搜遍全身,却果真一无所获,不由狠狠地拍了横卧于地的僵尸一掌,道:“你这老魔,我纵把你化骨扬灰,也吐不尽心中这口闷气!”
  言此不由泪眼滂沱,直起娇躯,喃喃自语:“秋弟啊!秋弟,你若果如所说,对时之后,化脓而亡,我还有什么指望?不如就此自戕,黄泉路上等你……”
  话尚未毕,突闻一阵哈哈大笑,起自身后,道:“姑娘你这是恁的,大清早的独自跑到这里来?难道你们……”他本想说你们可是闹翻了?但话到唇边,却又觉得不妥,竟又咽了回去。
  凌雪红在颓丧之余,突闻有人向她取笑,不由一惊,侧身看去,原来是江南神乞尚乾露,她忙拭泪裣衽福了一福,道:“原来是尚老前辈。”
  尚乾露咳了一声,道:“姑娘恁的这般多礼,我老要饭的就是不敢恭维这套玩艺。”眨了眨眼,道:“怎么姑娘一个人来到这里,他们呢?”
  凌雪红眼圈一红,珠泪滚滚而落,噎声道:“我乃同雁秋弟一路,不意今晨甫至汉阳,就发生意外,先是锦衣侍卫围殴秋弟一人,虽然人多,却仍非秋弟敌手,后来这个丑鬼。”
  言此伸手指一指僵卧于地的丑恶老人,又道:“与秋弟又动上了手,他的功力虽然比那些锦衣侍卫高强,但也非秋弟敌手,拆了足有三百招,他已渐感不支,突然莅临一位被称为少宫主的少女,那少女一现身,即出言喝阻,秋弟乃是一老实持重之人,闻言自是住手作罢,不意这丑鬼,则是阴险诡谲至极,他在那时,明里飞身外跃,而在暗地里,竟偷偷袭出一掌,秋弟当时未察,左肩挨了一掌。据他说,他练有一身歹毒武功,掌名曰‘麻蜂掌’,对时之后,可令人化脓而死,秋弟身中此掌,不知这时怎麽样了?……”
  说罢,人已成了泪人儿!
  尚乾露一生浪迹五湖四海,可称得见多识广,老于世故,但这时竟也不由皱起眉头,半晌始道:“‘麻蜂掌’这玩艺,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听闻,但不知练这‘麻蜂掌’的人是何许样人?”
  说着话,他已来到僵卧于地的尸体之旁,蹲身拨开散在脸上的乱发,而后在那丑脸上一再端详,良久良久,也分辨不出这丑恶老人是江湖上的哪号人物。于是摇了摇头,走近凌雪红身旁,道:“我自诩是老江湖了,不意也碰上扎手事,竟然也识不出这人是谁。现在这样吧!我们在这里耗着也是白耗,不如尽快赶回出事地点,见到罗雁秋,再谋善策。”
  凌雪红闻言,点了点头,便与江南神乞两人,急剧的紧往汉阳城赶去。
  这时,红日东升,宵禁已除,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江南神乞和凌雪红两人,虽然心急如焚,却也不便施展轻功。
  待两人赶到晨间罗雁秋与丑恶老人动手之处,罗雁秋早已失去去向,连他那乌云盖雪神驹,也不见踪影。
  凌雪红这一急,真是六神无主,一点主意也拿不定了。
  江南神乞望着凌雪红发愣,便道:“会不会被锦衣侍卫捉进衙门去了?”
  凌雪红目击当时一群锦衣侍卫,敢说无一人有胆轻捋罗雁秋虎须,是以,她才放心大胆的攫走丑恶老人,同时那突然现身的少年宫主,不但对罗雁秋似无恶意,并曾替罗雁秋向那丑恶老人索过解药,谅来她不致出此下策,于是断然道:“不会。”
  江南神乞见凌姑娘竟然斩钉截铁,一口说定不会,但也心有不释,道:“何以见得?”
  凌雪红将经过情形,重述一遍,江南神乞听完哈哈一笑,道:“恐怕这档子事,坏就坏在那少年宫主的手里了。”
  凌雪红不解的望着江南神乞,道:“老前辈这话怎么讲呢?”
  江南神乞煞有其事的眨了眨眼,道:“姑娘,你连这还不明白么?”
  凌雪红怔怔的瞪着一双秀目,仍是不解的摇了摇头。
  江南神乞清了清喉咙,随后干笑一声,道:“恐怕那少年宫主,也爱上了罗贤侄一表人才。所以我敢断言,罗贤侄这时,八成是被软禁宫廷了。”
  凌雪红不信道:“凭他们的本领,谁能把秋弟逮进宫呢?”
  江南神乞哈哈一笑,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来问你,你不是亲眼目睹,罗贤侄曾中那丑恶老人一掌么?”
  凌雪红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的惊“啊”一声,道:“这可怎么好?我们应尽速设法营救他才是呀!”
  江南神乞点了点头,道:“这是理所当然,不过宫廷警卫森严,不得不慎重从事,以免闹出乱子。”
  凌雪红道:“依前辈高见?”
  江南神乞贴耳悄悄向凌雪红说了一阵,凌雪红虽然面现不安,可是也只好听从他的吩咐,依言跨进路旁客栈,与江南神乞同桌要了一席酒菜。
  凌雪红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却是提不起食欲。江南神乞见她神不守舍,便以话来激她,好不容易,哄了大半天,她也不过只吃了半碗饭。
  江南神乞见方法已然使尽,但她仍吃不下饭去,也令他无法可施,于是,便令店家,替他们两人准备下榻之处,然后分别进房养神,以待夜间入宫,营救罗雁秋。
  光阴这玩艺,就不是一件好东西,当你巴不得它快点过去的时候,它偏偏与你作对,死皮赖脸的恋着你。但当你感怀韶光易逝之际,可是你抓也抓不住它,它早已无情无义的悄悄溜走,就是这样糊里糊涂过完。
  凌雪红被江南神乞安顿入房之后,竞宛如关进囚房一般。她坐也坐不稳,站也站不安,思潮起伏,所想的全是罗雁秋。
  她进房不足一个时辰,她的一切,都不住的随着她的心情在变,额上本是白白嫩嫩,光光荡荡的,这一忽儿,却凭添了几许皱纹。尤其是那一头光润的青丝,竟在不知不觉间,已然灰败,变成白色。
  只不过是这一忽儿工夫,她竟变成这个样子?谁能相信,容颜老去,就在这一刻之间。
  显然,她是硬生生的,被急白了少年头。当她默默凝视着窗棂中射进来的日影,尚未移动一尺,她竟猛然狂笑一声,着魔般的夺门而出。
  及待江南神乞警觉凌雪红笑声有异,急忙奔进房来一看,这时那凌雪红早已不知去向了。
  江南神乞这位怪杰,当时忖度了一下情势,猛地身形一拔,掠起五六丈高,然后一式“平沙落雁”,疾向汉阳府,飞驰而去。
  且说凌雪红,闷坐客栈之中,犹比上刀山,下油锅还要难耐,因为依她想,多过一刻,即便多加深罗雁秋一分危险,与其等待令罗雁秋化为一滩脓血,不如早早闯进汉阳府去。若能找到罗雁秋,自是没有话讲,如若不然,把个汉阳府闹翻了,也在所不惜。是以,她拿定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意,疾向汉阳府奔来。
  当她甫抵汉阳府衙门,四名守门衙役,便忙上前拦阻,道:“呔!你这疯婆子!怎的竟往衙门里乱闯?赶快滚回去,免惹麻烦。”
  四人身上佩刀,这时同时出鞘。
  凌雪红脸寒如铁,不屑的冷哼一声,道:“你们算得什么东西?赶快给我滚进去,通报少宫主,叫她出来与我答话。”
  四人闻言一愣,旋即又哈哈一笑,道:“说你人疯,果然不假,你也不想一想少宫主身份何等尊贵,凭你根本就不配见她,还是尽速滚开,免得大爷呕气!”
  凌雪红心急如焚,巴不得即刻见到罗雁秋,哪里能耐下心性同这些人唠叨,于是道:“姑娘可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与你们啰嗦!赶快给我滚开,否则,可莫怪姑娘心狠手辣啦!”
  四名持刀衙役,哪把凌雪红放在心上,闻言嘿嘿一笑,道:“给你面子,你偏不要,反要怪我们唠叨,大爷就不信邪,你就冲冲看吧!”
  话完,把单刀往胸前一端“拦江截斗”的架式。
  凌雪红嘿嘿一声冷笑,不屑的娇喝一声,道:“滚!”人似巧燕,疾向衙门奔去。
  四名衙役忙的出手阻拦,可是单刀刚一举起,便突感周身一麻,再想把那举起来的手放下,可是那手已不再听其使唤,同时整个身躯竟皆动也不能动,喊也喊不出声,恍如化为石人,可是心地倒还明白。
  这一刻,四人可真吓昏了胆,心说:我可别僵死在这儿,永远挪动不了。
  顿时,即见四人,汗珠合着泪水滚滚而下。
  凌雪红举手投足之间,制服四名守门衙役,然后即奋身向内闯,无奈她路道不熟,同时又不知那少宫主落脚何处。
  这时,她本神智已不太清楚,再经这一急,不由更加懵懂,于是她竟在这汉阳衙门府中,高呼起罗雁秋的名字,顿时,惊动了这全衙门的上下人等。
  督军一声喝令,命捕快尽快捉拿闯宫疯妇。顿时,竟吓得属下大小官兵,浑身哆嗦,心说:堂堂的一座督军府,竟让一个疯婆子闯了进来,我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们心中唯恐督军责怪,自是奋不顾身,疾向凌雪红围扑缉拿。虽然人数众多,无奈姑娘身手矫捷,眼看十几个捕快,在凌雪红姑娘面前,只是一个照面,便被她点中要穴,俱皆僵立当场。
  虽然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便有十九名捕快被凌雪红姑娘制服,这可震怒了总捕头铁笔金刚娄江海,顿时暴喝一声道:“你们暂且退下,让我来会一会这婆娘。”
  话随身到,霎时凌雪红姑娘面前,多出一位年逾六旬,须发皆白的瘦削老者。
  其余三四十余名捕快,见总捕头这一现身,俱皆退闪一旁。
  这时的凌雪红只有一个心念,那便是除了死之外,无论如何也要见到罗雁秋。是以,不管任何人,哪怕是皇帝老子,若要阻挡她,她也要与他拼。更何况这时现身的只呆过是一个捕头,她哪会把他放在心上?所以,仍是一言不发,疾向那娄江海冲撞过去。
  娄江海猝见凌雪红冲来,口中暴喝一声:“你是找死!”
  便已气纳丹田,力贯双掌,疾向凌雪红抡挡过去。
  只见他拍出去的一股威猛掌力,竟被凌雪红一拨一撩,化解得一点力道均无。
  娄江海讷讷地见凌雪红将他的掌劲消失,同时她的一条娇躯,已摸到近前,顿时把他吓得脸色苍白,急忙翻掌下切,撤攻为守。
  饶是凌雪红艺压群豪,可是这时却也不敢强来,忙不迭的迎着他的下切之势,霍地把娇躯一闪,疾扣对方脉门。
  娄江海嘿嘿一声冷笑,左掌“叶底偷桃”,快似电闪,反扣凌雪红粉脸,右掌一式“力劈华山”疾冲凌雪红华盖罩下。
  他这一招二式虽然把快、猛、狠、辣、毒俱皆占全,但是却奈何凌雪红不得,只见她身形微晃,即便从容将他两式均皆让过。
  娄江海一招抢了先机,哪里还能放过,于是,霎时奇招百出,但抢攻百招,也不过只与凌雪红打了个平手。
  缘由凌雪红心悬罗雁秋安危,出招自是呆滞。
  凌雪红与娄江海,两人拼了足有三百招,凌雪红已愈来愈是沉不住气,她一边打着,一边高呼——
  “秋弟,你在哪里?……”
  且说那督军战功,久见娄江海辑拿不下凌雪红,内心自是焦急不尽,及待他听到凌雪红不住呼喊秋弟,不由猛地计上心头。
  他猛然间想出这一计策之后,便遥遥的向拼斗正酣的凌雪红问道:“那位妇人,你是来找你的秋弟吗?”
  凌雪红一闻有人向她搭讪,也不管那人是谁,便道:“是啊!你们把他藏在哪里?求你们让我看看他吧!”
  战督军暗自一笑,道:“娄总头,你且让开,让我带她去见她的秋弟。”
  娄江海闻言自是不敢怠慢,忙的飞身一纵,跃出战圈。
  而那凌雪红,更是感激莫名。她必恭必敬的向战督军福了一福,道:“多谢大人。”她竟以大人呼之。
  战督军笑了一笑,道:“不必多礼,请随我来吧!”
  凌雪红哪里知道这其中有诈,便毫不怀疑的随他向内直进。
  直待走进一间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恐怖的暗房,凌雪红始觉有异。
  她方待出口相询,不觉猝感周身一麻,顿时人事不省。
  江南神乞尚乾露隐在暗处,不住的摇头叹息!他为她的赤诚所感,但也为她的冲动而悲!总之,他是同情她的!
  但何以他不在事当其时之际出手援救,而眼巴巴的目击她被关进牢房?
  原因是他要救罗雁秋。
  他知道凭这一时的冲动,或意气用事,都是于事无补,尤其不宜正面冲突,因为官家的事是难惹的,一旦搭葛上就永远纠缠不清。他并不是怕招惹是非,而是觉得划不来。
  所以,他静静地隐在槐树上,直待战督军雄威的身影,消失在迂回的长廊尽头,他才飞身飘落在囚禁凌雪红的牢房之上。
  这时,夜色朦胧,远近景物依稀可辨。
  江南神乞在屋脊上巡视一匝周遭环境,再看看往来巡逻的警戒,心知今日颇为扎手,但事到临头,也不能畏首畏尾。
  于是,他觑定一个空档,便捷如飘风般的跃下囚房。两名警戒只觉背后一阵风响,尚未来得及转身回望,已被人点中穴道,昏死过去。
  江南神乞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点中两人穴道之后,便忙不迭的把两人拖置一处不致被人发现之处,随后回转身来,以金刚掌力把藏门大锁震开,尚未启开而入,即来一股霉浊之气冲鼻,中人欲呕。
  江南神乞皱了皱眉,心想:凌姑娘不是急昏了头,怎会与他进来这里?
  他心里边想,便边向内走去。不几步,便已发现凌姑娘颓卧在霉浊的土地上。
  他蹲身将她的被制穴道解开,凌姑娘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竟然张口哇的哭泣起来。
  江南神乞忙的捂住凌雪红的嘴,悄声道:“姑娘,切莫声张,难道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凌雪红闻言,这才强抑悲伤,站起娇躯,悄声道:“多谢老前辈援手,但我受此不明之辱,非把他们这小小衙门,捣个天翻地覆不可。”
  江南神乞知道这妮子说得到,办得到,于是便道:“我不反对,但在这时,你千万下不得手。”
  凌雪红满腔悲愤无从发泄,正想捣此衙门泄愤,不意江南神乞说她不可,以致有点不服,道:“怎么这时不可下手?怕他什么?”
  江南神乞淡淡一笑,道:“姑娘你是干什么来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凌雪红不由“哦”了一声,道:“我真昏了头!雁秋在哪里,你老人家可曾探听到?”
  江南神乞摇了摇头,道:“我一直在你身边,哪能抽身探听雁秋。”言此顿了一顿,继续又道:“我不是曾同你说过,这种事,只宜在夜里明察暗访才行,在白天,是办不了事的。”
  江南神乞虽然无意指责凌雪红鲁莽,可是凌雪红闻言已觉得满不是味儿,道:“老前辈,不是我沉不住气,而是秋弟所中之伤,过于歹毒,若不即早援救,怕不等待明日,已经化成一滩脓水了。”
  江南神乞眨了眨眼,道:“我知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急,但却不能乱了方寸。”
  两人便相继出了牢房,并且商量已妥,两人分头探索。
  星转斗移,眼看已过三更,凌雪红兔起鹘落,时隐时伏的穿梭在屋脊之上,探窥了大小房间不下百间,却未发现罗雁秋下落。
  正在暗自焦急之际,只见江南神乞身影急遽扑来。她心想一定有所发现,不由心中一喜,不意江南神乞来到近前,竟示意她随他而去,这可令她颇为不解,但却不便出声相询,只好随着他飞离而去。
  两人轻功本已登峰造极,这一全力施为,何须盏茶工夫,两人已奔出城外,来到江边。
  江南神乞望着汹涌澎湃的江水,默自出神。
  凌雪红赶至近切,劈头便问:“老前辈,怎么样了?”
  江南神乞深自叹了一声,道:“晚了!”
  凌雪红不明其所以然的道:“老前辈,你说什么晚了,我一点也不明白。”
  江南神乞眨了眨他满含泪光的双目,便把他所偷听来的一段话,向凌雪红述说一遍,道:“那少宫主自清晨,把雁秋带回督军衙之后,便吩咐手下,即刻启程。”
  凌雪红急得一颗心,几乎跳出口腔,忙道:“老前辈可听说,他们去了哪里么?”
  “虽然未听说,依我推测,可能回京了。”
  “秋弟的伤呢?”
  “恐怕希望很少。”
  凌雪红闻言心如刀割,但仍强抑悲痛,道:“他们怎么说?”
  “我听那督军说,那少宫主也忒情痴,她说她要尽快回去,设法替雁秋疗伤,纵若不能,她也要看着他死。”
  凌雪红终于忍无可忍,哇的一声,哭泣起来。
  她剥夺了她的权利和义务。
  这算什么呢?
  江南神乞暗自垂了一阵泪,然后以袍柚拭干,望着楚楚堪怜的凌雪红,道:“姑娘,别哭啦!保重自己身体要紧。”
  他不劝则已,这一劝,反而更勾起凌雪红无限感伤。她想:“假若我不是自作聪明,便不会攫走老丑鬼,也不会离开雁秋,更不致令雁秋沦落于她人之手,但这一切,想来都是自己铸成……”
  她愈想愈惭愧,愈想愈不该!一时,江水的咆哮,变成亿万人的侮骂和讥嘲。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这时,只有那排山倒海的波浪,像似向她招手,向她表示欢迎。她毫不考虑的便直向江心奔去。
  江南神乞蓦见凌雪红向江心奔去,知道她要自寻短路,便忙飞身拦阻,同时口中忙叫道:“姑娘,使不得……”
  凌雪红神智已昏,哪里还能听到江南神乞的呼唤,如飞一般的向江心扑去。
  江南神乞呼不见效,飞身扑抓,一把未抓着,只听“卜”的一声,凌雪红的一条娇躯,便没入滚滚江涛之中。
  江南神乞只急得大吼:“船家!快来救人!快来……”
  江南神乞大声呼救,那千年青雕,像似也明知主人遇难,这时俯冲直下,围着汹涌江水,啁啾不已。
  转眼之间,已有两艘大船,闻声赶来。
  江南神乞救人心切,蓦见两艘大船驶来,即飞身向那头前一艘扑去。
  这闻声赶来的两艘船上之人,均是抱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心。
  可是他们尚未见到落水之人,现在哪里,竟霍见一个老要饭的,向他们船上飞来,不由一时慌了手脚。
  便一起举起他们手中,准备的撑杆、绳索等,齐向江南神乞飞打过去,同时口中和喊:“有强盗啦!”
  江南神乞知道这是一场误会,因为自己这身穿着打扮,再加上抖露身上这一手功夫,怪不得人家要以为他是强盗了。
  他这时身在半空中,若不上船,便只有往水里落,可是他自知自己是个旱鸭子,脚底下这一江瀚水,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有硬着头皮往船上落。
  可是,看看人家的那副架式,他也不得不进退退谷,忙着解释:“各位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强盗。”
  说话间,他已飘身落于船上。
  可是船上之人,谁能听他的解释。
  一时,撑杆、绳索、木棒,齐如飞蝗一般,向他飞来,迫得他不得不出手,忙把袍袖一扬起,一股险柔罡力,恍如一场龙卷风,把船上人手中的家伙,荡飞江中。
  这一下,船上人更疑他欲行强暴,出声高呼:“捉强盗啊!”
  “救人呀!”
  “不得了啦!来人啦!”
  “……”
  “……”
  七嘴八舌,乱成一团。这时江南神乞真是啼笑不得,心想:纵有百口,也是难辩,不如来将将计就计。
  于是,他横起心来,把双目一瞪,稜芒慑人。冲着船上呼叫之人,大声喝道:“你们哪个再嚷,我便宰了他。”
  他这一喊,果然将众人镇住。
  江南神乞上前便道:“你们别尽管只认衣衫不认人,我老叫化子决不会干这强勒掳掠的勾当,你们只要尽管放心,你们各位帮忙,替我把投入江中的姑娘捞起来,我定要重重酬赏你们,不信你们看。”
  他边说着话,边由怀中拿出十几锭黄澄澄金子,抛在船舷之上。
  船上之人,见这老要饭的掏出十几锭黄金,这才把以为他要打却的念头打消,一时面面相视,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江南神乞见他们尴尬难决情形,便又道:“各位请赶快动手吧,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这时,忽然一人插口道:“是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救人要紧。”
  众人闻言,俱皆向发话之人望去,一望之下,原来这发话之人竟是船家。
  只见他站在桅杆之旁,望着江南神乞不住颌首微笑。
  众人见此情形,再无话说,本来嘛!东家已经许可,当伙计的还有什么可说?
  顿时,张网的张网,下水的下水。
  不一会,整个江面热闹起来。
  所在江面之人,均皆平安,可是,浪涛越来越大,而泅在水中之人,搜索范围也越来越广,但竟无一人有所发现。
  江南神乞望着无尽的波涛,已渐感心灰意冷,不意,远远突然传来一降低啾,他定神一看,适才飞在江面上的青雕,这时果不见了它的踪迹。
  莫非它有所发现,找到了它的主人?
  尚乾露在万般失意之中,听到这声低啾之声,无疑如获至宝,忙不迭吩咐船家,循声顺流急下,加之这时潮势甚涌,船行颇速,眨眨眼工夫,已飞驰数里路程,但饶是如此,可是再未听到那青鹏低啾之声,更休谈觅得凌雪红的倩影了。
  究竟凌雪红身致何处?这里按下不表,且说身中“麻蜂掌”,生死未卜的罗雁秋,他自身中奇毒无比的那一掌之后,便渐感周身麻痹,愈是运用内功抵抗,反更增加毒性蔓延,不须臾,他已周身浮肿,举动困难,不由心生寒意,自忖必死无疑。所以,那少宫主如何摆布于他,他也不理不问,一直被安顿上船,他仍听其自然。
  不过,唯一不能令他释念的,便是他那未能谋见一面的幼子,是以,在他万念俱灰之余,倒生出一点感触,他想,他是多么罪孽深沉!
  于是,竟情不自禁的复又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之欲。
  他挖心苦思,时下如何才能去除身上所中剧毒呢?不由便想到凌雪红和于飞琼两人。她们两人,一生中曾送给他多少灵丹妙药,但均被他施散于人,此时竟连一粒无存了。假若此时若有两人赠送的任何一种丹药,谅也不致落得这般凄苦了。
  他思忖了一阵,终于想起百妙佛珠中的一种,祛毒秘学,虽然那秘方至今想起来犹觉近于荒谬,但为情势所迫,也不由竟想一试了。
  可是,他时下身软体瘫,谁能辅助他,试那近于荒谬的医术呢?
  设若,于飞琼、凌雪红等人在此,也许她们甘愿不计后果,来替罗雁秋医伤疗毒,无奈,罗雁秋这时身单影孤,因之令他不由产生一种欲告无门之感。他长吁一声,终于落下两行清泪。
  忽地,烛影一摇,舱门之外,竟进来一绝色佳人,只见她双眉如黛,鼻若悬胆,唇赛樱桃,未语三分笑,却是令人迷煞。
  她轻风摆柳般的来到罗雁秋榻头,秀目在罗雁秋浑身上下打量一阵,缓缓轻舒皓腕,又把罗雁秋所中掌伤的左肩,撩衣探了一探,不由双眉一颦,喃喃道:“毒性越来越重,看来赶不到地头,便是性命难保了。”
  言下无限感伤,听得罗雁秋怦然心动,心想:这是最后一个机会,我何不说出与她来相商,假若她不愿相助,那是我命该如此,死也无怨了。
  他心念至此,不由睁开双目,对那贴身少女道:“承蒙姑娘关怀,实令我罗雁秋深感五衷……”
  他这两句话尚未说完,竟令那少女大吃一惊,倒退三尺,瞪着一双宛若星辰的杏眼,讷讷地说:“你……你……你……还能说话。”
  她从汉阳由他身中掌伤起,就一直未曾听到他嗯过一声,此时突然闻他开口说起蓄来,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他是那么突不及防,喜的是他纵若死了,也留下两句话在她耳边。
  罗雁秋未曾想到,自己突然启口,竟惊得这位少女花容失色,踉跄后退,不由内心甚感不安,急忙陪礼道:“在下一语惊吓姑娘,内心实在难安,望祈姑娘见宥。”
  这时,那少女定下心来,嫣然一笑,媚态迷人,道:“好说,好说,我问你,你自己感觉伤势怎么样了?”
  她像似比罗雁秋心中还心急,一开口就问及他的伤势。
  罗雁秋也不相瞒说道:“恐怕不行了,不过……”
  罗雁秋真想把他所想的,一股脑儿的说出来,但话到唇边,仍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生怕亵渎了她。
  “不过什么?你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设若我能办的到,我一定尽可能,帮忙你就是。”
  罗雁秋望着她那美如春光般的姿容,和圣洁的言谈举止,硬把他一脑门要想要求她帮忙的话,却难于启口,只是讷讷地说:“姑娘,我们萍水相逢,既蒙如此关怀,已感无以报答,何敢再有深求,岂不……”
  那姑娘聪明剔透,闻言心下即知罗雁秋一定有求于她,不过难以启口罢了。于是淡然一笑,道:“你快别这么说了,你想,人生在世,哪里有永远不求人的?再说我本想带你直去五台山,求我那恩师相救于你,不过,时下依你伤势看来,恐怕……见不到我那恩师,你便毒发……”她本欲说“身死”两字,但话到唇边,却觉得太不吉利,便硬生生的把它咽了回去。
  罗雁秋闻言,感激涕零,咽声道:“多谢姑娘好意,但远水却是如何救得了我这急渴呢?若是姑娘真肯相救,我想到……”
  罗雁秋鼓足十分勇气,也只能说到这里,下面他想要说的,仍是迟迟疑疑,难以启口。
  “你想什么?你说呀!”
  罗雁秋见她一脸诚挚之态,略一沉吟道:“我说出来,恐怕姑娘……”
  话没说出口,脸已经红了大半边。
  “什么话,你尽管说好了,何必这样吞吞吐吐?就是太过困难,我也设法办到就是了。”
  她心想,他在临死之前,免不了要向她委托一二件终身未了之事,也许是向他家人交代三言两语,或者……
  “假若姑娘能原谅,我就直说了。”罗雁秋抱着谋事在人的心理说。
  那少女泰然一笑,像是天下在她眼中,均无难事一般,说:“你说吧!我能办得到的,一定替你办到就是了。”
  罗雁秋想了想说:“我忽然想起‘百妙佛珠’中有一种专治……”
  那少女未等罗雁秋把话说完,即便插嘴道:“‘百妙佛珠’……你……你……”
  罗雁秋见她对这“百妙佛珠”似是甚感惊讶,便问道:“姑娘也知道‘百妙佛珠’么?”
  那少女莞尔一笑,道:“在未出师之前,常听恩师言及,前数月似亦有人传言,说‘百妙佛珠’已重现江湖,但至今却仍不知落于何人之手?”
  罗雁秋见她对这“百妙佛珠”甚感神往,于是,便把他所知道的,和无意在“百妙佛珠”中得到的秘笈,一一对眼前少女说了,只听得她,恍似无限神往,喃喃道:“怪不得你艺业惊人,原来……”
  她下面又说了些什么?罗雁秋却没有听清,因为她说得太轻太低了。
  罗雁秋见她竟被他的话,引入遐思之中,于是又道:“姑娘,你可是想到,那‘百妙佛珠’此时落入何人之手么?其实这时,不去想它也罢。”
  那少女闻言,霍地双目射出迷惘的稜芒,觑视罗雁秋,道:“怎么呢?”
  “姑娘请想,那‘百妙佛珠’身价之可贵,贵在哪里?”
  那少女闻言,迷惘的面色一舒,道:“可是你所说的那些秘笈么?”
  罗雁秋这时也叫了一声道:“设若不是如此,何致令武林中人,如此梦寐以求呢?”
  “这么说来,你将那宝珠中的秘笈得来,那宝珠便无价值了。”
  “有当然还有,可是武林中人,却不会再视若至宝了。”
  “他们已经都知道你已得到那秘笈了么?”
  罗雁秋苦涩的笑了一笑道:“这时只有姑娘和在下知道这事之外,另外恐无第三个人得知。”
  那少女像是深为得知这一秘密感到高傲,激动的说:“我……我和你……”
  罗雁秋虽为伤势悲戚,但望着她那淳真的表情,也不由淡淡一笑,道:“我虽无意间得到那至高无上的武学,但在临危之前,却想传授于你。”
  罗雁秋这时心中所想,一切完全出于“机缘”,他此时虽不知这少女愿不愿意替他拔治伤毒,但他却先作了后一步的安排。足以见得,他对少女对他关怀之心,不无报偿之意了。
  同时他还觉得,他这样做,不但表示报答了少女对他关怀之情,同时也保留了先人的遗志,纵若是所传非人,这也只能说这是天意安排了。
  那少女闻他欲把“百妙佛珠”中的武功传她,似是大吃一惊,道:“你……你……你要把‘百妙佛珠’中的秘学教给我?”
  罗雁秋缓缓点头,笑道:“天意也许是如此,但却不知,你愿不愿学?”
  那少女闻言,忙不迭的说:“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第一三〇章  落花有意

  这少女绝顶聪明,智慧过人,罗雁秋说了一遍,她便把这套秘学,一字不漏的牢记于心,直待罗雁秋把疗毒秘法也对她说完,她收敛起一片喜愉之情,满面飞起酡红,秀目迷惘的凝视着罗雁秋。
  久久,始道:“你为什么早不说呢?”
  罗雁秋悲叹一声,道:“我早说又有何用?谁愿意这样来替我疗毒呢?”
  那少女缓缓低下了头,幽幽地道:“你……事后会不会一心爱我?”
  罗雁秋闻言,像是重重挨了一击,他想不到,这少女竟会对他生出情意,同时更想不到她会提出这一问题。
  她的美貌,和她相救之情,都使他无法拒绝,但想到红姊姊对他百般恩爱,于姑娘和余姑娘两人的痴情,都是他刻骨铭心的情爱,这时再加上这少女对自己一番真情,不禁呆呆的愣在当场,不知说什么是好。
  “你说呀!我把终身托付于你,你会不会一心一意的待我?”
  罗雁秋乃是至情之人,见她说的如此认真,自己怎能随口应付,又见她一脉情意,更不忍相拒,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已经是一身情孽,怎么能再答应姑娘。”
  那少女闻言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幽怨的眼光,无限哀怨的看了罗雁秋一阵,秀目中缓缓流下两行清泪,道:“你是嫌我卑贱?还是嫌我……?”
  罗雁秋急道:“不!不是!都不是!”
  那少女眼睛噙着泪,颤抖着嘴唇道:“那……你……”
  罗雁秋想到这时如不对她说明,对一个天真的少女,将是最惨酷的打击,于是忙道:“姑娘,不是我罗某无情无意,但我已有三位闺中知己,你想,我怎能再一心一意的爱你呢?”
  那少女闻言,双目瞪得比前更大,像似吃惊的道:“你已有……”
  不知她是对他已有三位知己吃惊?还是对他用情不专不满?总之,她这时的表情甚难捉摸。
  罗雁秋见她如此惊疑不定,随又把他与红姊姊三人的关系,对她一一说了。
  少女闻后,凄婉的道:“我命……也太苦了……”
  罗雁秋不知她话中含意,未待说完,即插言道:“姑娘千金之体,何以言命苦?”
  那少女道:“难道我能袖手不管你么?”
  显然,她内心中有爱,也有恨,她在错综复杂的情绪之中,却明朗的爆射出,救人是唯一的大前提。
  罗雁秋这时才想通,她是一心一意要想救他,才这般自怨自艾,于是道:“姑娘,为了你圣洁的清白,你……”
  那少女未待罗雁秋说完,即道:“你不必再说了,我心已乱,愈说愈不知如何是好了。”
  罗雁秋这时心、身俱受煎熬,喃喃道:“死了吧,还是死了的好!”
  这一刻,他真有生不如死之感。
  突然,那少女抬起满带泪痕的俏脸,双目中却射着坚毅之光,望着罗雁秋,像是她已有了决定。
  猛然皓腕一挥,舱中照明巨烛,竟被她一挥而灭,顿时,舱中一片黑暗。
  罗雁秋惊异的叫了声:“姑娘!”可是却未听到对方的回应,难道她已走了?心想她决不会的,真的要走,又何必将烛熄灭?
  罗雁秋坠入一片迷惘之中,耳旁江涛汹涌,拍击着船身,“嘭!嘭!”作响。船身也不住地左右颠荡。
  须臾,罗雁秋直感觉一只颤抖的手,在解脱他的衣巾,他知道那姑娘要牺牲她自己,而为他疗治伤毒,不由心有不安,欲待阻拦,却浑身动弹不得,即便道:“姑娘!你……你……”
  他太激动了,竟然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可是那少女却未答理他,仍然按照她的心意,一步一步的,按照“百妙佛珠”中的秘法,来替罗雁秋施行那见不得人的秘术。
  先前,罗雁秋还有崇高的理智,可是渐渐,那原有的一点崇高理智,也终于被情魔克制了。继之而兴的,竟是疯狂的魔念,他恨不得毁灭。
  可是,他没有毁灭,却牺牲了另外一人。
  风浪催舟,越颠越剧,这时罗雁秋竟恍如驾上云船,颗入半空中,直感飘飘然,到了浑然忘我之境。
  也不知经过多久,他悠悠醒来,顿感周身舒畅,百病俱除。不由倏即想起,这都是那少女,采用“百妙佛珠”秘法的神效,于是,更情不由己的翻身寻觅那位姑娘。
  可是,落入他眼帘的,只有满榻狼藉,哪有那少女的倩影。
  他把衣物穿扎安当,心中仍不免怦怦狂跳,打量了一下天色,这时东方已露白,江面上被晨曦一照,只见粼光万顷。
  霍地舱门像是被人轻叩两下,发出极微的“笃!笃!”之声。
  罗雁秋望着一望无垠的粼波出神,突被这两下叩门之声惊醒,忙道:“是谁?”
  “我——”
  声未落,舶门已呀的一声,被推了开来。紧接着,竟进来一人,罗雁秋一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魂牵梦萦的姑娘,于是忙上前两步,一揖到地道:“姑娘,你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他这举动,像是令那少女甚感突兀,倏即把笑脸一敛,怨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罗雁秋神情一愕,道:“在下深感姑娘救命之恩。”
  那少女闻言,眼圈一红,簌簌落下两行清泪。
  罗雁秋见她那种凄婉之态,忙道:“姑娘,你……”
  那少女咽声道:“我这样待你,难道就为听你这两句话么?”
  罗雁秋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他深为姑娘这份舍己篇人的德行,感激得五体投地的道:“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姑娘你……”
  那少女似觉稍感安慰的道:“只要能把你的毒伤治愈,我死也甘心!”
  这两句话,就如两把利刀,深深的戳入罗雁秋的心中,他无比感激地道:“姑娘这份恩德恐怕只有来生相报了。”
  那少女忽的抬起螓首,双目如冷电般的凝着他,道:“今世呢?……”
  罗雁秋激动道:“只要姑娘吩咐,赴汤蹈火,在下万死不辞。”
  那少女满含阴霾的玉面,倏即开朗,那蓄满泪水的双目,更焕发着喜悦之光,道:“我以前所说之事,你肯不肯答应?”
  罗雁秋道:“你是叫我一心一意的爱你?”
  那少女点了点头。
  罗雁秋瞠目结舌,一时不知所措。
  那少女见罗雁秋怔怔的没有答话,便又道:“假若你不答应,我便只有一死,了此残生!”
  她说的非常坚决,令罗雁秋再无考虑余地,忙道:“答应,我一定答应!”
  那少女嘴角透出微笑,道:“你可是口是心非?”
  罗雁秋忙正色道:“我若是口是心非,将来不得好死!”
  那少女才噗嗤一笑,道:“你何必赌咒呢?我相信你就是了。”
  罗雁秋却像心如浇铅,沉重已极,不知此事如何向红姊姊等三位交待?
  人生的结合,原是一种缘遇,罗雁秋万料不到会得到小皇姑蔚倩姑娘的青睐,二人在这艘大官船上,真是神仙美眷。
  不知不觉中,就过了一个月,二人虽然恩爱,可是距京城已日近一日,罗雁秋也愈来愈显犹豫,他一生江湖行脚,此时血海深仇未报,怎能贪享荣华富贵?
  这一日,船到天津,蔚倩命船停航,便与罗雁秋两人落船登岸。
  罗雁秋在船上呆的日子已久,巴不得能到陆地上来舒展一下身心。尤其北方地带,他一趟未曾来过,更想瞻仰瞻仰北国风光。
  蔚倩这时的想法却又自不同,她不但要为舒展一下身心,同时更想添制一些罗雁秋必需用物,即使他身上所穿衣物,她也打算替他更换一新。虽然时已入暮,但她的兴致,依然不减。
  两人登陆之后,便直向闹市奔去。
  罗雁秋只因风俗不熟,自然一路俱皆随着蔚倩行事。就当他走着走着之际,忽感熙来攘往的人丛之中,像是有人轻轻由他背后拉了一把,转身一望,竟不由令他惊喜不迭,忙的拉住对方的手,道:“三哥,原来是你呀!”
  那梁文龙一见自己并未曾认错人,果然是他踏破铁鞋未觅着的罗雁秋,直喜得张着大嘴,满怀高兴的道:“秋弟,我可找到你了。”
  罗雁秋被梁文龙的挚诚心情,感激的落下两行清泪,道:“三哥,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这几年都为了我当时一念之差,却辛苦了你们,真令我无颜以对。”
  梁文龙见雁秋像是已经知道大家分途寻觅他的踪迹之事,虽然不知道他是由何处得知,但也宽心不少,道:“秋弟,我们在世之日,能见到你,便已深感庆幸了,你是为何来到北方的?又怎知大家为你之事急的焦头烂额呢?”
  于是,罗雁秋便把这几年的遭遇,简略地向这位拜兄叙述一遍,并把与其姊罗寒瑛,以及凌雪红等人相逢之事说了一遍。
  梁文龙闻听罗雁秋的叙述过后,颇感不解的道:“你既在鄂境与令姊等相晤,就该与她们相偕先回武当,何以你竟只身来到北地,这就令我大惑不解了?”
  罗雁秋又把他寻子遇难,小皇姑蔚倩献身疗毒之事说了出来。
  梁文龙皱起眉头,问罗雁秋道:“你是打算同那蔚倩姑娘,一同入京么?”
  罗雁秋俊脸火红,道:“小弟虽不想附龙攀凤,但已事至如此,又有什么办法?”
  梁文龙也觉得事已至此,实在无两全之策,他望了望,道:“她人呢?”
  罗雁秋只顾了和久别重逢的拜兄话旧,却忘了与他同行的蔚倩,此时经他一提醒,这才想起,但一打量前行人丛,哪里还有蔚倩倩影?于是对梁文龙道:“她本与我一同上岸购买什物,不意我们兄弟相晤,竟把她给忘记了,这时,谅她前去也不太远。”
  “那你赶快去找她吧!反正我已见到了你,并知尚老前辈,以及令姊等,亦均与你见过面,现在我已无牵无挂,你去吧!我们日后武当再见。”
  他虽然是一种善意,可是却令罗雁秋听来有一种冷漠之感,因此,竟令他联想到梁文龙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暗地讥嘲他,意图高攀,贪享富贵?是以,闻言忙道:“三哥说哪里话来,虽然那蔚姑娘待我恩情深似海,可是却也拆散不了我们情逾骨肉的弟兄。这时正好她人不在,我们不如就借机溜走了吧!”
  罗雁秋一番话,却大出梁文龙意料之外。他想不到这位雁秋拜弟,情操竟是这般清高,不由打心眼里佩服,道:“秋弟,你真了不起,竟能在这荣华富贵的诱惑下,出慧剑,斩情丝,实在高人一等,将来如被于、凌等姑娘得知这种情形,不知她们将要怎样感激你呢!”
  罗雁秋在梁文龙称赞之下,更是去意益坚,道:“三哥,快别说这种话了,想我们乃一个小民,怎敢与皇家攀亲,那岂不是自寻苦吃,走!赶快走吧!”
  话毕,即拉着梁文龙,由熙攘的人群中,转向一条僻巷走去。
  这可害苦了蔚倩姑娘,她一发觉罗雁秋不在她的身后,便转身沿着来路寻去。可是走遍了来时的一条大街,也不见罗雁秋踪影。
  直急她头重脚轻,四肢无力。最后只好含泪折返停船的河边,登舟返京而去。
  这可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相信任何女人,均受不起这番打击,蔚倩自不例外,返京之后,即卧病不起,终日茶不思,饭不想,日形憔悴,移日倚窗痴想,她想,罗雁秋一定会找上京城来的,孰知,那罗雁秋竟离她日远一日。
  半月之后,罗雁秋和梁文龙,已并辔来到“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牛城湖”的济南。两人一路沿途跋涉,忽然来至这么一处宜人处所,自是心情一宽,便在大明湖附近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两人甫一入店,即遇上一件稀奇之事。
  原来与这客栈中的店小二,同时出来的一位年逾古稀老叟,面对罗雁秋,道:“请问阁下就是罗雁秋么?”
  罗雁秋把自己所乘马匹,交给店小二,忙一抱拳,回话道:“不错,在下正是罗雁秋,不知前辈有何见教?”
  那老者倏即脸色一肃,道:“是你就好!”说时忽然阴鸷的嘿嘿一笑:“你可知老夫是谁?”
  罗雁秋由对方的面色和话音之中,便知他的来意不善,可是却想不起何时何地得罪过他,于是错愕的道:“正想请教老前辈尊姓大名。”
  那老者哈哈一笑,道:“你可听人说过大明毒叟这一名号吗?”
  罗雁秋暗自想了一阵,道:“莫非老前辈即是……”
  那老者颇为自负的点了点头,同时脸上泛起一股煞气,道:“你既然已程知道,就该即刻将你项上人头献上,祭祀我那幼子的英魂了。”
  他这副狂傲自大的语气,像是根本未把罗雁秋放在眼内。
  罗雁秋闻言,道:“你说些什么?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呢?”
  那老者像是怒极,目眦筋暴道:“你是装疯?还是卖傻?”
  梁文龙站于一旁,早就被这老者,搞得莫名其妙,这时一见双方再有一言不合,即要动起手来,忙道:“不知老前辈与我这位秋弟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能否说明?”
  那老者向梁文龙瞧了一眼,仍是怒意未消,道:“你是何人,也敢来帮腔?赶快给我滚得远点,免得老夫一时火起,连你也一起给毙掉。”
  梁文龙从来未曾见过这般蛮横不通理的人,不由也被骂得起火,道:“老前辈你说话可要客气点,难道你以为我们就是好欺凌的么?”
  那老者圆睁双眼,道:“你们能有多大道行,敢在老夫面前撒野?”
  梁文龙道:“撒野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倒霉,碰上你这疯子!”
  那老者惊讶的“啊”了一声,道:“你敢骂老夫疯子,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那么老夫就先打发了你,然后再与那小狗贼算帐!”
  话出掌到,端的凌厉无俦,顿时与梁文龙斗在一起。
  眨眼间,十招已过,直把个梁文龙弄得手忙脚乱,因为一起势,大明毒叟就占先机,好在梁文龙出自名师,虽然频遇险招,却还都能闪过,但也不禁豆大汗珠直冒。
  罗雁秋目见此情,心里大急,暴喝一声,道:“三哥请让开,让小弟来会一会他!”
  这时大明毒叟的一记劈空掌力堪堪就要印在梁文龙胁脊骨上,迫得梁文龙躲无可躲,闪无可闪之际,冷不防罗雁秋一式“九鼎乾坤”,疾若飘风,快逾电闪般的落在大明毒叟的掌沿之上,顿令大明毒叟下切掌势受制,生死边缘梁文龙捡回一条性命。
  大明毒叟虽然年纪老迈,可是一身软硬功夫,却仍不输于当年,这时虽冷不防被罗雁秋一招“九鼎乾坤”格架开他的一记劈空掌式,可是脚下却猛飞一腿,直扫罗雁秋下盘。
  罗雁秋见大明毒叟一腿扫至,忙施一式“鲤鱼倒穿波”,恰好让过大明毒叟攻势。可是他的身形尚未站稳,那大明毒叟又电扑而至,罗雁秋忙施一式“横架金梁”,又是硬打硬拼的招势。
  大明毒叟万料不到,罗雁秋小小年纪,竟有这么深厚修为,虽然不惧,但也不愿太伤元气,连忙一变招势,换拍为戳,直取罗雁秋“期门”“将台”两大要穴。
  罗雁秋冷冷一笑,道:“老人家,我看你还是省点力,多活几天吧!”话声中身形一旋,轻巧的躲过大明毒叟的一招两式,同时出手一捞,直拿大明毒叟腕脉。
  大明毒叟一生中难遇敌手,想不到此时竟奈何不了眼前这少年,并且竟处处受制,内心实在大不好受。
  只见他掌势一收,翻手由背后捞起一杆赖以成名的奇门兵刃——“夺命飞魂笔”,直刺耀雁秋前胸。
  罗雁秋江湖人物会过不少,可就没有遇见过这种类同散毫的大笔,确实别出心裁,只见那笔杆长约二尺,笔毫竟占全长一半。同时那笔毫四分五裂,大小支岔不下二十余个之多,同时有粗有细,也有如钩,也有如刺,也有如菱,也有如刀。总之,二十多个岔子,就宛如有二十余种小小兵刃,安在他的笔杆之上一般。同时更厉害的是那乌黑寸粗的笔杆之中,皆装有毒液,只要人身稍微被那笔毫碰上,重者当场毙死,轻者也活不过两天,便毒发而死。
  罗雁秋虽然叫不出这笔的名称,但见他在极怒之下施出,并且笔毫皆是蓝汪汪的,就知这绝不是好东西,于是未待大明毒叟一笔刺到,便把身形一挫,让过来招,道:“老人家真要拼命不成?”
  大明毒叟见罗雁秋撤身让开他的一笔,便又欺身猛上,道:“难道我还跟你闹着玩不成?”
  一势“落雁平沙”,话声中向罗雁秋挥扫过去,同时笔中毒涎,随着他的膂力,喷洒而出。
  罗雁秋蓦见大明毒叟铁笔之中,突地甩出一蓬雾水,心想他既有大明毒叟之称,当然以毒见称。于是就知他地时甩的是毒液,忙不迭把身形一横,闪出他的喷洒范围,道:“究竟我们有何深仇大恨?你能说出来,让我听一听么?”
  大明毒叟一连两招,均是奇快猛攻,却都未能建功,这时收笔站于原地,嘿嘿笑道:“我不怕你们这两个毛头小子,能跑出我这客栈。”至此一顿,敌意未消的接道:“你让我老人家说说我们的仇恨,未尝不可,让你死也明白,我乃是为了我的两个儿子,要向你追魂索命,你该清楚了吧?”
  罗雁秋听他口口声声,提到他的儿子,但他却想不起来,何时曾与他的儿子动过手,于是道:“在下实在不知,还请你说明白一些!”
  大明毒叟本想将他两子遇害经过,对罗雁秋说明,但因一时悲愤,反而是气呼呼的道:“我没有这份闲情与你唠叨,我只问你,那一夜身穿百毒衣,害死江湖无数人命的可是你?”
  罗雁秋闻言思索了一阵,只觉模模糊糊,记不清楚,因为那时的记忆,完全被雪山派的迷性药物迷失了本性,这时回忆起来,那如梦般的岁月,在记忆中哪还能寻觅?但他这时却知,自己曾一度失去本性,是否那时害过对方的儿子,自己却不敢断定了。于是他既惭且愧的向大明毒叟一揖,道:“老前辈提起此事,后生一时不敢作答。”
  大明毒叟虽是满腔怒火,但见罗雁秋一脸诚挚之情,也不由问道:“你怎么不敢作答?难道说是怕死不成?”
  罗雁秋摇了摇头,道:“怕死倒不见得,而是我一度为人所害,曾失去记忆,有无此事,一时实在想不起。”
  大明毒叟脸现不屑,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娃儿,能被你这两句话,哄骗过去?”
  “我知道你老人家不会相信,但你老人家可听说过,雪山派有迷失本性的药物么?”
  大明毒叟对雪山派这点鬼蜮伎俩自然清楚,但却不知罗雁秋为什么要提出这话,于是道:“雪山派有迷失本性的药物,又与你何干?”
  罗雁秋苦涩的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后生为要探雪山派虚实,被他们骗入总坛,服下他们毒药,以致丧失本性。”
  大明毒叟半信半疑,道:“你上大雪山,窥探虚实,被执中毒,这是你的事,可是我的儿子,却是丧在你的手里,你想以你迷失本性的理由推诿此事么?”
  罗雁秋道:“老前辈你误会了,后生绝无推卸责任之心,而是目前我对那日之事,真象未白,无法认罪。”
  大明毒叟狠声道:“难道我儿子,还会与我说假话不成?再说,他们与你罗雁秋,以前又有何仇何怨?”
  罗雁秋一想他这话实在也对,但若让他就这样不明不白以死谢罪,也有不甘,道:“老前辈能否容我把这真象查明?”
  大明毒叟沉吟了一阵,道:“我大明毒叟虽然心狠手辣,可是却绝不误杀无辜,既然你要求我答应你侦查当日情形,但你必须要先答应我两件事。”
  罗雁秋见有转机,便道:“但不知哪两件事?”
  大明毒叟道:“第一,你必须要在半年之内,将那日真象查明。第二,你把事情查清之后,必须亲自前来送死,别烦我老人家多费手脚。”
  罗雁秋此时却同情他丧子之痛,诚恳的道:“多谢老前辈恩典,半年之内,不论如何,当前来覆命,届时,生死定依老前辈定夺。”
  说话之时,一脸肃穆,决无半点虚伪之情。
  大明毒叟看在眼内,点点头道:“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我也无须再费口舌,你们进店去吧。”
  说完,转身而去。
  罗雁秋目送大明毒叟踪影不见,依然木然痴立,暗自发呆,这一刻他实在想的太多太多了。
  这时,伺候一旁的店小二,见他东家已经离去,并准许两人进店,是以,忙上前招呼。
  两人被店小二安顿下来,梁文龙立刻把店小二打发开,问罗雁秋道:“秋弟,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大明毒叟胡闹嘛!”
  罗雁秋讷讷地摇了摇头,然后把他被雪山派,下药迷性之事,一一对梁文龙说了,最后又补充的道:“因此,这大明毒叟二位爱子,是否由我所杀,确实不敢断定了。”
  梁文龙万料不到,其中竟有这么一段过节,可是,他在真象未白之前,却也也便妄加一词了。不过心里却一直为罗雁秋担忧。心想:万一大明毒叟,二位爱子果为罗雁秋所伤,难道秋弟就要偿命不成?!
  梁文龙这时有这种想法,那罗雁秋又何尝不呢?于是,两个人均被这意外事故,滋扰得心烦,竟把相聚的欢情,游湖之兴,冲得淡然无趣。
  罗雁秋想了想,查明自己前事,固然是当前急务,可是接子相聚之事,也不可再多耽延,依他这时所想,雪红姊姊也许还在汉阳等他,其实他哪知道,他的红姊姊已身遭叵测,生死未卜呢?就连那罗寒瑛、玉虎儿、余栖霞、于飞琼等一干人,也被罗雁秋所乘的乌云盖雪,乍然只身折返,搅得莫名其妙,尤其余栖霞当夜获得一梦,梦见罗雁秋身中蛇吻,生命垂危。因此,他们为这一梦,更觉得罗雁秋和凌雪红二人一行,一定凶多吉少,于是,数人便即刻启程,在灵朐乌云盖雪导引之下,直奔汉阳。
  等罗寒瑛他们一行人赶到汉阳,哪里还有罗雁秋和凌雪红两人的影子。
  幸好,他们正在焦急之际,碰上江南神乞尚乾露,这才得悉两人真正遭遇。可是却更加深了众人对罗雁秋的关怀。
  江南神乞在众人均被愁云惨雾所罩之际,指点出一条明路,要他们不必自作烦恼,应该尽速赶往京城,打探一下实情,然后再作道理。
  众人在万般悲凄之下,除了遵照江南神乞的话去做之外,果然也再想不出第二个法子,于是,冒着酷暑,千里迢迢的直奔京城。
  江南神乞感念罗雁秋曾二度赐他灵丹妙药,拯救他将危的性命,是以,也随他们这一行去往京城,探听罗雁秋生死下落。
  他们这一行人正往京城急赶,罗雁秋却心如油浇,与梁文龙两人急往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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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23:15: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三一章  屡遭挫折

  这一夜,罗雁秋就如坐刑一般,守着孤灯,苦思一夜,直待东方大白,他仍未曾阖眼,呆呆地坐在桌旁,不声不响。
  梁文龙一觉醒来,发觉天色已亮,而罗雁秋则仍未睡着,忙道:“秋弟,你这是何苦,赶快睡一会儿吧,别再胡思乱想啦!依我看哪,你还是得过且过。”
  梁文龙话完,未见罗雁秋答理他,心想:让他思考思考也好,相信我的话,决不会无效。于是他也不向罗雁秋多言,自顾自的起床漱洗去了。
  果然,罗雁秋想了一阵,也就不再一味再钻牛角尖,待梁文龙漱洗回来,他便与他谈起他的心事,道:“三哥,依你方才说法,今后我该怎么办呢?”
  梁文龙笑了一笑,道:“我不是已经说过,得过且过,便是一大要诀,否则,人生太认真,不但徒增烦恼,简直是无一日好活。”
  罗雁秋淡淡一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真该向三哥学学这般豁达胸襟了。”
  梁文龙闻言哈哈一笑,道:“你要想学,这还不简单,只要记得我告诉你的那句诀窍,便保险你受用不尽了。”
  两人正在说说笑笑,店小二已送来早饭。两人草草用毕,便出店逛了一下街和大明湖,然后直驱南下。
  这时热浪炙人,可是两人却毫不在意,行行复行行,这一日已到了舒城。
  罗雁秋想起他的舅父在此设有镖局,于是便对梁文龙说,他欲前往拜谒一下。两人经向本地稍一打听,才知雷振天他老人家,早已歇业他往,但去了什么地方?却无一人得知,罗雁秋不由兴意阑珊,无精打采!
  梁文龙见此情景,自不免又多费一番口舌,两人才又继续赶路。
  当两人赶回汉阳,已是七月下旬,罗雁秋想想,他与萧俊的邀约,还仅一月光景。
  梁文龙见罗雁秋目的地已到,便问道:“那日你与凌姑娘,是在何处分手的?”
  罗雁秋旧地重履,可是两时心情,却是截然不同,闻言凄然道:“我依稀记得,那日我们是在一家‘隆兴客栈’门前分手的。”
  梁文龙道:“那我们先找到‘隆兴客栈’然后再说吧。”
  于是,罗雁秋便带领梁文龙,沿着那日途径,直向隆兴客栈奔去。
  两人来到客栈前,店小二眼光何等犀利,一看行色,便知两人有意落店,便忙趋身前去接过两人的坐骑,然后直引两人,向内走去。
  罗雁秋问道:“小二哥,你可知在两个月以前,在你们门前,可曾发生过一件事情么?”
  那店小二闻问,看了罗雁秋一眼笑道:“客官可是问的,那与官差打架的一丐一少女么?”继又神秘地望了罗雁秋一眼:“这档子事,近两个月来,简直已成了茶余酒后的谈话资料,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罗雁秋闻言一愕,心想:店小二所说的那少女,可能就是我的红姊姊,但那一丐是谁呢?莫非是江南神乞尚老前辈?
  罗雁秋思忖至此,继又问道:“小二哥,你对这事很清楚么?请说给我们两人听听。”
  那店小二巴不得客人能向他搭讪,忙道:“可以,当然可以,不过,这事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道得完的,我看两位还是先住下,待我把两位安顿妥当,再说与两位听吧!”
  那店小二一边说着,一边带罗雁秋和梁文龙两人,来到一间一明两暗的客房之间,道:“两位看这里还合适么?”
  罗雁秋打听凌雪红下落要紧,便连声道好。
  罗雁秋呷一口店小二刚为他泡来的一杯清茶,便道:“你现在可空下来了?能否将那轰动满城之事,向我们述说一遍?”
  那店小二笑了一笑道:“看你这位相公,对这事这般着急,莫非有什么关联不成?”
  梁文龙在一旁笑了笑道:“我这位秋弟,与这事关联倒是没有,只不过就是好奇,所以才闻说赶来,特地打听,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我并且还与他打了一个赌……”言此,神秘一笑,向罗雁秋睇视道:“秋弟你是输定了。”
  罗雁秋明知梁文龙是替他打圆场,不由心里发笑,暗说:你可真会撒谎,我几时与你打过赌哩!他心里这么想,口里却接道:“三哥你别打岔,等我问明白了,然后再论输赢也不嫌迟。”
  梁文龙故作骄傲,哈哈笑道:“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要不服输,你就尽管问吧!我看你问到结尾,该怎么说。”
  罗雁秋道:“这是自然,若这位小二哥所说的,与你所讲的,毫无两样,我便将我的宝剑输给你,也就是了。”他说着话,把身上宝剑取了下来,放于桌上。
  “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
  “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难道我还能说话不算数不成?”
  “我不是怕你说话不算数,而是怕你舍不得这把宝剑。”
  罗雁秋煞有其事的把桌子一拍,道:“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们请这位小二哥替我们作证如何?”
  店小二见二人说得如此认真,不由笑了笑,道:“这件事怎么闹起的,我们却不清楚,不过据说,是因为一位少年,在城门未开之时,骑马由城墙上跳进来,说来简直不敢令人相信,你们两位进城时,一定是看到的,城门楼那么高,一匹马怎么能跳得过去呢?这不是近于神话了么?”
  梁文龙怕他把话扯远,忙道:“那少年骑马跃进城来以后怎么样了?”
  那店小二神色一紧,道:“后来嘛,他们就在我们店前打起来了。”
  罗雁秋故作惊讶的啊了一声,道:“你们可曾出去看看这场热闹?”
  那店小二把头一缩,作出一副不敢神色,道:“那我们怎么敢?!”
  “为什么呢?”
  “在出这事的前四五天,全城便贴满了布告,说是皇家有要人莅临,谁也不可随便,就连开门闭户,也都得按照一定的时辰,早也不行,迟也不行,否则便要捉进衙门重办。”
  罗雁秋心想,怪不得那日,他与官府捕快斗了将近半个时辰,竟连一个看热闹的都没有。
  店小二又十分神秘地道:“听说那美若天仙的皇姑,莅临现场,亲身督战。”
  “有这种事?”梁文龙故作惊讶的说。
  “这是由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我相信这不会是假话。”
  “后来谁胜谁负?那位皇姑出手了没有?”
  “当然是官家胜了。相公你想,凭那位少年一个人能有多大能为?怎么能与官家斗呢?”
  梁文龙问道:“这少年败了之后,又如何了?”
  店小二想了一阵道:“那少年被官兵逮捕之后,又引出了一丐一女,大闹督军府。”
  罗雁秋虽然料不透店小二所说的一丐,是否就是江南神乞,可是他对他口中所说的一女,心想:一定是红姊姊,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于是关怀的道:“那一丐一女,大闹督军府的情形,你可也清楚么?”
  那店小二点了点头,道:“说起来那天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凑巧的了。”
  说着,眨了眨眼,道:“那日清晨尚未发市,便在我们店前打得惊天动地,也许就该倒霉,所以午后,就来了这么一丐一女二人,折腾了我们半天,结果他们一文未给,便疯疯癫癫的全部溜了。”
  这时,罗雁秋脑中千头万绪,即又问店小二道:“小二哥,我还有话要问你。”
  那店小二道:“相公你有什么话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没有一句不可告人的。”
  罗雁秋道:“他们离此之后,到哪里去了?”
  店小二眨一眨眼道:“相公问的可是那要饭的,和那疯丫头么?”
  罗雁秋点了点头。
  那店小二道:“那疯丫头离开这里之后,据说就到了督军府,大哭大闹,直闹得满督军府鸡犬不宁。”
  罗雁秋心想:还有这等事。
  那店小二继续道:“别看那丫头是个妇道人家,本事可不小哪!那督军府多少官员,竟然均非她的敌手,最后还是被那督军老大人,驱进牢房,把她关起来啦!”
  罗雁秋闻言,心如刀割,道:“她现在还被关在狱牢里么?”
  那店小二四下张望一匝,生恐隔墙有耳似的,嗫嚅道:“早不在啦!”
  罗雁秋心里一宽,道:“到哪儿去了?可听说么?”
  那店小二道:“传说不一,不敢胡说。”
  罗雁秋已宽的心,顿又不安起来,道:“那些传说是怎么说?你能说给我们听么?”
  那店小二咂了咂嘴,咽了口口水,点头道:“有人传说那疯丫头被人救走了,也有人传说那疯丫头跳江自尽了。依我推测,那丫头被人救出督军府很有可能。因为那天投住我们这间隆兴客栈时,就不是那丫头一个人,因此我联想,一定是那丫头被关进狱牢之后,就被那要饭的乞丐救走了。但后来是不是跳江自尽,我就不敢说了。”
  罗雁秋也被这不可捉摸的事,搅乱了心,梁文龙倒还冷静,闻言思索了一下,道:“那位姑娘跳江自尽的事,可有人亲眼看到,还是单凭传说?”
  那店小二道:“看是没有人看到,可是在那当天夜里,那老要饭的,在江边上大呼救人,后来,来了两只船,那老要饭的便跳上一只船,硬逼船上人,替他在江里寻觅尸体。”
  罗雁秋强忍悲戚,问道:“可曾寻着了没有?”
  那店小二道:“据那船上人说,他们在江里顺流飘了一夜,却也没有找到尸体。”
  罗雁秋噙在眼中的两行清泪,终于滚落下来,道:“后来呢?”
  “后来那老要饭的,想是已没有指望,便下船走了。”
  罗雁秋悲恸欲绝,终于忍无可忍的叫了一声:“红姊……”
  随热泪夺眶而下。
  罗雁秋这一大放悲声,顿使那店小二霎时愣了眼,他想:她是他姊姊?
  梁文龙见情,颇为不忍,便打发走店小二,对罗雁秋道:“秋弟,那店小二虽是如此说,但你也不能完全尽信。再说,那投江自尽的纵有其人,可是,却不一定就是凌姑娘呀!”
  罗雁秋闻言,果然平静不少。
  因为那投江自尽的,一直到目前为止,除了江南神乞知道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究竟是不是凌雪红呢?确实尚费猜疑。
  罗雁秋心念至此,一腔悲怨,顿时化解不少。他既羞且窘的拭去脸上泪痕,道:“以三哥看法,可是须找到江南神乞尚老前辈,始能断定那日之事?”
  梁文龙点了点头,道:“因为除了他老人家,身历其境,得知真情之外,还有谁知道得更清楚呢?”
  罗雁秋真巴不得即刻能见到那江南神乞尚老前辈,但一想他老人家,一向四海为家,飘踪不定,不由又徒叹奈何了。乃道:“但不知要到哪一天,才能见到他老人家了?”
  梁文龙知道罗雁秋心急如焚,可是却也无法解决,乃道:“这事急也急不得的,可是我们慢慢找,谅来总会找到他老人家。”
  这次罗雁秋回汉阳的目的,虽然不算解决,但也有了眉目,本来一颗火急的心,这时更急上加急,令他坐卧不宁,于是对梁文龙道:“三哥,汉阳已经到了,同时情形也打听得差不多了,我看,我们也该走了。”
  梁文龙点了点头,道:“秋弟,你打算到哪里去?”
  罗雁秋悲戚失望之余,还有最后一个希望,道:“我想先找到寒瑛姊姊和玉虎儿师兄之后,然后大家分头进行,也许容易寻觅些。”
  梁文龙一听,便知罗雁秋心意,道:“虽然人多好做事,但不知他们现在在哪里?距此远么?”
  “远倒不远,大概需要一天行程,便可到达。”
  “好,我们这就走吧!”
  梁文龙话毕,即与罗雁秋两人,走出店房,然后吩咐店小二备马。
  那店小二见两人入店不久,即要离去,心中自有些纳闷,可是却也不便相询,只得依照吩咐,将两人的马匹牵来。
  梁文龙又赏了那店小二一些碎银,这才与罗雁秋策马直向罗寒瑛等人原先投宿之处飞奔而去。
  两人策马奔了一日一夜,但赶到地头,又扑一空。
  罗雁秋真想不到,自己这般倒霉,到处扑空,于是问那店中店小二道:“请问你,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此地?”
  那店小二想了想说:“好像是你这位相公,和另一位姑娘去后的第二天,他们也一同走了。”
  罗雁秋疑窦丛生,便又问道:“可有人来找过他们么?”
  那店小二思索了一阵,摇头道:“我记得清清楚楚,确实没有人找过他们。”
  罗雁秋觉得这就怪了,不由深锁眉头,暗自揣测他们离去的原因,可是他无论如何想,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莫非他们去了大雪山,救那诸葛师兄的遗孤?”
  除了这一原因之外,他们都不会在他与凌雪红未折返之前,会离此而去的,于是又问那店小二道:“他们临走之际,可曾留下什么话语?”
  那店小二又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话也没有留。”
  言此,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大事,拍了拍他的脑袋,道:“我倒记起一件事来了。”
  罗雁秋忙问道:“什么事?请你快说。”
  那店小二笑道:“就在你这位相公离去的第二日,约在傍午时分,你骑去的那匹黑马,独自又跑了回来。”
  罗雁秋闻言,惊讶的大“哦!”一声,那店小二继续又道:“他们一见到你的那匹马,便都大感吃惊,于是统统围了上去。就在那时,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然后便离此走了。”
  罗雁秋直感激他那匹神驹,在他危难之时,竟知报警求援。
  可是他们此一去,到了哪里呢?
  梁文龙一旁听来,也觉迷惘不已。
  因店小二所告知的一点线索,就如海里落下一根针一般,令人迷惘、渺茫。
  罗雁秋这时竟如石塑木雕一般,两只圆眼一瞬也不瞬。
  梁文龙怕他悲伤过度,便忙劝道:“秋弟,不必着急,更不必难过,难道你忘了我那四字妙诀,正是处这逆境的不二法宝。”
  罗雁秋浩叹一声,道:“三哥,我所经一切,均是你亲眼目睹,你看,这般倒霉劲,实在令我心酸。”
  梁文龙含笑开导道:“秋弟所说固然不错,但依我看来,这在你正是一种磨练,我传你的那处世四字妙诀,有无妙用了?”
  罗雁秋苦涩地眨了眨眼道:“可是目前该怎么办?”
  “依我看,我们兄弟该分手了。”
  “三哥的意思……可是我们应该分头察访?”
  梁文龙频频点头,道:“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了。”
  罗雁秋想想梁文龙为他之事,已在外飘泊数载,这时又须他再度奔波,不由大为感激的道:“三哥为小弟这般一再奔波,实令小弟感激不安。”
  梁文龙唉了一声道:“你我兄弟,情逾手足,何须说这般见外之言。”
  罗雁秋感铭肺腑的道:“那么我也不敢言谢了,只有请三哥尽力而为,最好能在中秋,给我一个回话。”
  “咱们在什么地方聚首?”
  “萧俊大哥与小弟已有前约,约定在湖南衡山雁鸣峰,希望三哥届时务必赶到。”
  梁文龙道了一声好,道:“就这么说好了,但希望届时咱们兄弟聚首,大家都有收获才好。”
  说着,重新上马,即欲离去。
  罗雁秋望着这位古道热肠的拜兄,道:“三哥一路请多保重。”
  梁文龙哈哈一笑,道:“这我自会晓得。”言此一顿,凝视罗雁秋,又道:“你比我更应该注意。”
  显然他关怀罗雁秋更甚,罗雁秋点了点头,他继续又道:“凡事都往宽里想!”
  谆谆劝导,果然一副兄长心肠。
  罗雁秋对梁文龙这种爱护之忱,感激莫名,道:“谢谢三哥开导,小弟决不辜负兄长这份盛意就是。”
  梁文龙依依不舍的又看了罗雁秋一眼,道:“那愚兄这就走了,我们中秋相见。”
  话完,一夹马腹,放缰疾驰而去。
  罗雁秋望着绝尘而去的梁文龙,内心更平添无限惆怅。一时里竟不知何去何从,只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向前行去。
  走不数寻,忽听身后一声暴喝:“姓罗的,你给我站住!”
  罗雁秋乍闻此言,恍如恶梦初醒,原来萦绕在胸中的一切问题,顿时俱皆飞上九霄云外。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之人,见有五六人且很面善,似曾在哪里见过,另外还有三名身着红质、金丝方格袈裟的大和尚,俱皆虎视眈眈的尾随着他。这时见他停步不前,便都向四下散开,将他而而围住。
  罗雁秋见这十数人的包围阵势,就知不怀好意,可是他艺高人胆大,哪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冷哼一声,道:“你们唤住罗某人意欲何为?!”
  这时,那面对罗雁秋的一位凹眼塌腮的老者道:“没别的,只想请你姓罗的,随我们往大雪山上走一趟。”
  罗雁秋一听那人提起大雪山,不由脑门发炸,道:“少爷若不肯呢?”
  那老人闻言,突把凹眼一棱,发出一声阴鸷的冷笑,道:“那就让你领会巫某等人手底下的功夫。”
  罗雁秋满腔悲愤,正是无处发泄,闻言哈哈一笑,道:“就是你们这几块料么?”
  那老者闻言,岂堪受到这种奚落?顿时无名怒火燃起三丈,道:“你这小子,也太目中无人,让老夫先打发了你再说。”
  话出身动,一式“横江截斗”,直向罗雁秋扑去。
  罗雁秋闪身让过老者一招。
  那老者猝发一掌,心想对方不死,也要身中重伤,不意大出他的所料,心想:这小子倒不能轻视。
  因为他身为分堂堂主,既然已先夸下海口,就不能善自罢休。于是忙把身后一对吴钩剑取在手中,身形就势往前一扑,一对吴钩剑,疾若雷奔电闪,分上中两路,向罗雁秋削切而至。
  他是存心一记结束罗雁秋,所以出招既快且猛。
  可是罗雁秋却未把这记狠毒之招放在心上。
  只见他身形微晃,却未见他出招用式,巫际南已“噗通”一声,栽倒于地。顿时头脸开花,痛得“哇呀!”惨叫。
  这时,那围在罗雁秋周遭的七八人,一见情形,顿时俱都亮出兵刃,向罗雁秋斩刺过去。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蓦地见他身形一旋,道:“你们统统给我滚回去!”
  围拢过来的七八般兵刃,顺时如同触着铜墙铁壁,不但无法如愿以尝,反而竟被一股反弹之力,震得虎口剧痛,一条条巨大身形,全被震得连连向后踉跄,跌坐地上。
  罗雁秋不仅恨极他们,同时也恼上加恼,道:“你们究竟想不想活命?”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七八人都露出一副乞怜的样子,但谁也未曾出言。
  “你们想要命的,就赶快对我直言,为什么向我下手?若有一字相瞒,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那七八人面面相视,欲言又止。
  罗雁秋见他们欲言又止,就走近距他最近的一位年约三十,身体瘦长的汉子,道:“你先说。”
  那瘦汉露出一副堪怜的神色道:“我们身受总坛令谕,请你上山。”
  罗雁秋见他声色俱堪怜,即也缓声道:“你可知是为了何事?”
  “一则因位你害死坛主爱徒诸葛胆,再则……”
  罗雁秋未待他的话完,便轻“啊”一声,因为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何时曾害过那诸葛胆呢?
  罗雁秋自忖对师兄诸葛胆并无伤害之处,并且当他临离大雪山之际,那诸葛胆仍是好端端的,如今却忽来此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但言之凿凿,又不容他不信。
  罗雁秋犹豫一阵,沉声道:“我正有一事欲往大雪山,请你们先回去通知你们大帮主,说我罗某不日即到,一切当面了断就是!”
  众人见他说的爽朗,但不知他是真是假?不由又迟疑起来。
  罗雁秋见他们有些犹豫不信之色,随又道:“我罗雁秋一向说一不二,绝不会食言,你们尽管去吧!”
  他们七八人自忖无一人堪与罗雁秋对敌,事到如今,还有何法?相觑一阵之后,那面背罗雁秋之人道:“但愿罗少侠能早拨大驾,以免在下等为难。”
  罗雁秋心想:中秋将至,与萧俊衡山之约就在眼前,那么等衡山之约一了,我何尝不可前去一趟,届时也可酌情将师兄诸葛胆遣孤救出!罗雁秋心念至此,随道:“中秋一过,我即动身,最迟在九月底,我必可赶到十二连环峰。”
  众人见罗雁秋不像虚于委蛇的样子,随道:“谅少侠一定是个信人,那么我们就赶回十二连环峰,恭候大驾了。”
  话完,相继狼狈而去。
  罗雁秋望着他们去后背影,自忖一阵,便又上马缓慢而行,边走边想:寒瑛姊姊等一干人,或许相偕动身去找自己,而那雪红姊姊,下落不明,却难臆断了,不由内心一酸。
  忽然一声闷雷,匝地而生,吓得他身下坐骑,霍地一跳,几乎竟将他掀下马背。
  他摄了摄心神,同时看了看天色,只见乌云四合,大雨将临,可是穷尽目力,却不见有避雨之处,不免心中一怔。
  就在此时,枣大雨点,已劈劈啪啪落了下来。
  罗雁秋暗自叫苦,赶紧驱马扬鞭,可是雨点愈来愈大,眨眼间遍身俱湿。
  罗雁秋身受大雨一淋,反而精神一振,一腔郁闷,像被这场倾盆大雨洗涤无存。
  冒雨奔驰了顿饭工夫,蓦见濛濛大雨之中,有一身着素服女子,也正策马飞奔,只因她背向着他,以致看不见她的真面貌,但由身段而论,颇有几分与罗寒瑛相似,不由出声疾呼:“寒瑛姊!……”
  凭他深厚功力,加之全力高呼,若在平时,谅那女子定可听闻,无奈此时雨势过猛,他的疾呼,均被雨势遮没,那女子根本无法听到。
  二人距离,却越拉越远。
  罗雁秋见那女子,即将在大雨中失踪,不由大急,于是抛弃了身下坐骑,展开轻功,疾向那少女追去。
  眼看已相距不远,罗雁秋心中一松。
  就在这时,那马上女子忽然一勒马缰,然后飘身下马,罗雁秋这才看清,原来那女子已到一村落之中,只因罗雁秋一心注意那女子行动,而未发现已到村落边近,待他发觉,已嫌稍迟。
  因为当他飞身赶到那女子下马之处,那女子已拴好马匹,进了院内,踪影皆渺。
  罗雁秋望着那少女隐身进去的朱漆大门,一时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假若敲门求见,未免太嫌冒失,如若不然,那女子若正是寒瑛姊,岂不失之交臂?
  就在罗雁秋望着那扇木门,默默发愣之际,突然,那门“呀”的一声,四敞大开,紧接着,露出一张俏丽的俊脸,望着罗雁秋噗哧一笑。
  罗雁秋蓦见那朱漆大门,突然大开,不由心中一惊,同时也暗自心喜。但经那少女俏然一笑,不由尴尬起来。
  那少女见他呆若木鸡般的站在雨中,不言不语,反而更瞪大一双眼睛,不由更觉有趣,竟而笑弯了腰。
  她这一阵咯咯娇笑,直笑得罗雁秋窘不堪言,恨不得马上转身离去,但想想刚才进去那女子,不知是否就是寒瑛姊,又犹豫起来。
  那少女笑过一阵,对罗雁秋道:“喂!你是干什么的?”
  罗雁秋一怔,但旋即醒悟过来,向那少女微一拱手,道:“在下旅途遇上这场倾盆大雨,衣物尽湿,难以继续前行,故而想借宝庄,避一避这场大雨,待雨一停,我便离去,不知小妹妹肯是不肯?”
  罗雁秋唠唠叨叨的把话说完,那少女却把粉脸一板,道:“那你为什么见了我还迟迟不作声,我想,你八成没存好心!要不就是双龙堡派来的奸细?”
  罗雁秋闻言,不由在心内转了几转,始道:“在下实为避雨而来,决非有如小妹妹心中所想,是什么双龙堡,单龙堡的奸细,请小妹妹尽管放心。”
  “你可是跟踪我家小姐前来?”
  罗雁秋被她一言道破行藏,不由赧然一笑,道:“小妹妹之言,固然不错,可是也不尽然。”
  那少女像是不耐与罗雁秋多言,闻言脸儿一绷,道:“不错就行了,你赶快走吧!否则,我家小姐恼怒起来,到那时,你想走恐怕也走不成了。”
  罗雁秋虽然一向并不刚愎自用,但也忍不下眼前这副轻蔑侮辱之言,不由微愠,道:“是你家小姐对你讲的?”
  那少女“嗯”了一声,道:“我家小姐说,有人钉她前来,特地打发我出来瞧瞧。”
  罗雁秋闻言,不由气往上冲,道:“你家小姐是谁?”
  那少女打鼻孔冷哼一声,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装佯?!”
  罗雁秋闻言,恼道:“你们把我罗雁秋,看成何等样人……”
  那少女似不耐与他多说,撇了一下嘴,转身跑进门内,“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罗雁秋话尚未完,那被关起的朱漆大门,复又“呀”的一声敞开,这时再现身的已不是那少女,而是一个比那少女稍大几岁的艳丽闺秀。
  那女人向罗雁秋望了一眼,道:“你不是想借个地方避雨么?那么你还站在雨中干什么?请快进来吧!”
  罗雁秋一怔,心想:她把我的话都听到了么?
  罗雁秋不知她究存何心,可是他不能畏首畏尾,于是道了声:“多谢!”便举步向前。
  那女人竟果然像是一副迎客的样子,直待罗雁秋走进大门,她才转身去导引罗雁秋,走入大厅。
  她把雁秋带入大厅,冲着罗雁秋嫣然一笑,道:“山野人家,歉无珍品待客,请多担待!”
  罗雁秋忙还一礼,道:“姑娘能容在下进内避一避雨,已令在下感激不尽,何敢再劳姑娘招待?”
  罗雁秋说着话,适才那少女,这时已端着一个银盘,盘中有一瓷碗,碗上尚有一盖,内中不知究系何物,缓缓走来。
  她一进门,冲着罗雁秋,皱了皱眉,挤了挤眼,扮了个极其滑稽的鬼相,几乎逗得罗雁秋发笑。
  这时那带罗雁秋进厅来的女人道:“少侠,请坐呀!”罗雁秋这才未笑出声来,向那女人一拱手谢道:“有僭!”
  那少女将手中银盘,放在靠近罗雁秋的长桌之上,将盘中瓷碗取出,端到雁秋身旁,然后她始端着空盘而去。
  当她走过雁秋面前之际,复又冲着罗雁秋扮了个鬼脸。
  罗雁秋心想:这丫头确实也太顽皮。正在这样思忖之间,继又听那女人道:“少侠请用茶吧!”
  罗雁秋忙又拱了拱手,道:“多谢姑娘热诚招待,不知姑娘肯否赐告尊姓芳名,以便日后图报。”
  那女人淡淡一笑,道:“我司徒家中,一草一木,俱皆被你们数得清清楚楚,少侠何必故作神秘,有话就请直截了当的说吧!无须再摆一副伪面孔了。”
  罗雁秋闻言一愕,心说:果然被我猜中,她是有意安排,令我入彀了。于是正色道:“恐怕姑娘认错人了,我罗某人一向与尊府从无瓜葛,这次贸然闯入尊府,完全为了避雨,还望姑娘亮察。”
  那司徒姑娘面色一板,道:“那你为何从双龙堡,一直跟踪而来?”
  罗雁秋不由心中叫苦,暗道:这真是冤枉,立即肃容,道:“说出来姑娘一定不信,我罗某人不但不是由双龙堡而来,同时,就连那双龙堡在哪里,亦皆不晓,至于为何一路追着姑娘而来,这事不能再相欺瞒,实告姑娘,只因姑娘背影,酷似家姊罗寒瑛,是以才赶来此地,不意竟令姑娘误会。”
  司徒姑娘见他不像说谎,始把面色宽了一宽,道:“阁下何人?”
  “在下罗雁秋!”
  司徒姑娘面露惊疑,道:“你是罗雁秋?……”言下颇有不信之意。
  因为她由传言中所知,罗雁秋乃是一位英俊潇酒,倜傥不群的少年,而此时坐在她面前的这位罗雁秋,不仅蓬头垢面,而且老气横秋,哪里有传言中的半点形像?难怪她不能置信了。
  罗雁秋见她不信,便道:“难道姑娘还有什么怀疑之处么?”
  司徒姑娘道:“你与传言中的罗雁秋,却一点也不相像!”
  罗雁秋哦了一声,道:“难道我变了?传言中怎么说?”
  司徒姑娘星眸微转,似笑非笑道:“传言中说,罗雁秋英俊潇洒,倜傥不群,实为人中龙凤,而阁下则蓬头垢面,漫说我不会相信,恐怕就连三岁娃娃,也会怀疑了。”
  罗雁秋倏然瞪起双目,同时“啊”了一声,显然他内心中颇为震惊。
  他摸了摸他那一头既湿且乱的乱发,复又摸了摸他那渐为消瘦的双颊,和长满短须的脸,摇了摇头,说:“我已经长大了,难道还能与以前一样么?”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司徒姑娘听。
  司徒姑娘秀眉一挑,道:“所以我不能相信你是真的?!”
  她又沉吟一阵,忽然若有所悟地道:“听说罗雁秋有一袭武林异宝百毒衣,不知你有是没有?”
  罗雁秋愕住了!因为,百毒衣这一问题,实在令他难以对答。
  罗雁秋想了又想,脑中一片浑沌,摇头道:“在下实无那百毒衣。”
  司徒姑娘咯咯一声娇笑,道:“这样看来,你更是伪冒的了。”
  罗雁秋恼道:“我为何要伪冒?”
  司徒姑娘陡然把面一寒,冷声道:“这要问你!”
  罗雁秋眼看已成僵局,纵有百口也难向她分辩,只得道:“你不相信,我纵说破了嘴也是枉然,你司徒姑娘一片盛情我已心领,咱们来日再见。”
  罗雁秋气恼间语无轮次,同时倏的站起身形,即往外走。
  司徒姑娘冷笑一声,道:“你要走么?”
  罗雁秋头也不回地道:“我既已知你非寒瑛姊姊,我又呆在此地何用?”
  说话间,他已走到大厅门口。
  司徒姑娘陡然娇叱一声:“你给我站住!”
  罗雁秋回头把眼一棱,道:“你打算怎样?”
  司徒姑娘寒着一张粉面,道:“你想来就来,相去就去,哪里有那么容易?”
  “难道姑娘心有不甘?”
  司徒姑娘目射稜芒,逼视着罗雁秋,道:“你先给我留下一个记号,然后再走!”
  罗雁秋哈哈一笑,不屑的瞄了瞄司徒姑娘,道:“凭你也配?!”
  司徒姑娘浑身一颤,面现杀机,娇叱一声:“你是找死!”
  右腕一抬,一颗似针非针的“追魂扣”已比电光石火还快的欺到罗雁秋面门。
  罗雁秋嘿嘿一笑,道:“这就是你的本领么?”
  话声中,左手一抬,一颗喂有剧毒,蓝汪汪的“追魂扣”,已夹在他中食两指之间。
  “别丢人现眼了,赶快收起来吧!”
  两指微弹,那夹在他两指间的一颗“追魂扣”,便又电掣般的飞向司徒姑娘。
  这被罗雁秋所弹回来的“追魂扣”,不但在空中翻翻滚滚,而又弯弯扭扭,根本无法拿捏准头。
  司徒姑娘闪身避于一旁,目睹自己苦练十数年的“追魂扣”,竟不能接下,心中这份懊恼,真是不堪言状。
  “当”的一声,“追魂扣”飘然落地,司徒姑娘一颗芳心,不由也怦然一跳。
  罗雁秋揶揄一笑道:“你姑娘还有什么新鲜玩艺儿么?”
  司徒姑娘艺出“万幻魔婆”门下,生就一身傲骨,从不服输,此时败在罗雁秋手下,已觉奇耻大辱,再经他一奚落,哪能忍受得了,银牙一咬,一头就向罗雁秋撞了过去。
  罗雁秋见她一头撞来,知她已恼怒至极,心想:这是何苦?急忙运起“百妙佛珠”中的“先天一炁”神功,就当那司徒姑娘将到未到之际,他忙将两袖一抖,两股清风顿时凝成一道气墙,漫说姑娘到此无法闯过,即连飞刀怒弩,照样受止,无法通行。
  司徒姑娘狠着一颗心冲将上去,不意身到半途,便被一道无形炁墙所阻,令她一条娇躯,前进进不得,后退也退不成,这份尴尬,真比一刀杀了她,还要痛苦三分。
  罗雁秋望着她那种痛苦之情,心生几分不忍,道:“我们前无仇,近无恨,姑娘何苦如此,在下还有急事,我们日后再行相见吧!”
  话完,身形一闪,人已出了厅门,再一垫步,身形欲起未飞……
  就在这时,突然院墙之上,发出一声𠹳𠹳怪笑,犹如狼嚎鬼啾,令人闻之毛发怵然,罗雁秋心头一凛,抬眼望去。
  只见大雨倾盆之中,一位道装老者,手执一把拂尘,面无血色,瘦骨嶙峋,却是两道灼灼逼人目光,还能令人意味他尚未死,否则定会以为是一具尸体。
  他站在围墙之上,笑过一阵之后,望着罗雁秋道:“小子!你打算往哪里走?”
  罗雁秋可说打从第一眼望到他起,心内就存了厌恶之心,此时闻言,道:“我愿到哪就到哪,你还管得着么?”
  那道装老者哈哈一笑,道:“道爷不但管得着,而且,你小子生死,亦全在道爷手内!”
  罗雁秋嘿嘿一声冷笑,道:“你有多大能力,竟敢这样夸口?”
  道装老者仰天哈哈一笑,道:“小子,你纵想死,也得候一候,待我得了司徒丫头的回话,再来打发你也不迟!”
  这时,那司徒姑娘业已奔出大厅,怒视着道装老者,娇叱道:“杂毛老道,快给姑娘滚开,如若一味唠叨,休怪姑娘对你无礼了!”
  道装老者嘿嘿一笑,道:“姑娘你可知道我是特地来作和事佬的?!”
  司徒姑娘寒着脸道:“没有那么便宜,只要我司徒乃秀有一口气在,决与那双龙堡不尽不休!”
  道装老者面孔一缓,道:“姑娘这又是何苦,只要你一点头,答应了二堡主这门亲事,不但救司徒老爷子的解药即时到手,同时……”
  司徒姑娘不等他的话完,叱道:“住口!姑娘不但不需他的解药,即可将家父毒伤治好,同时,我今晚若不将双龙堡杀得一干二净,片瓦不留,从今以后,也决不姓司徒!”
  那道装老者,一直哂着一张嘴,把话听完,道:“司徒姑娘,我是一片好意,才特地来劝你,前夜若非我老道替你解了围,如今你不是已经成了马家人?我看,你还是答应了罢!”
  司徒姑娘面现杀机,道:“谢谢你的美意,请你转告那马寸才,姑娘不但誓死不屈,并且今晚还要找他算帐,报了这笔杀母伤父的血仇!”
  道装老者闻言,笑得前仰后合,道:“姑娘意思,可是令我通知马家,准备花烛洞房,等候姑娘成礼?”
  司徒姑娘闻言,直气得身子微微一颤,道:“少放屁,赶快滚!”
  道装老者更笑,道:“一定,一定,若不快些,真怕是张罗不及呢!”
  说完,一势“一鹤冲天”,人已凌空而起,再一提身,便已电掣而去。
  罗雁秋听他两人对话,已明白这其中是怎么回事,他不但原谅了司徒姑娘对他的置疑和无礼,而且还萌起一股不平之心。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该走呢?还是该留下来帮一帮姑娘解决此事。
  司徒姑娘一腔怒气无处泄,望着默默出神的罗雁秋,怒道:“你还不滚……”
  司徒姑娘下面的话尚未说完,心中一动,知道与罗雁秋之争,实是一场误会。
  司徒姑娘心念至此,已将对他的一腔仇怨,化得无影无踪,讪讪地说:“我心烦,你走吧,不要打扰我了!”
  罗雁秋见她敌意已消,进一步的又道:“此际大雨倾盆,容我再在这廊下避一避如何?”
  姑娘闻言,道:“你还是到大厅里面坐吧!”话完转身迳去。
  罗雁秋见她转身离去,站在屋檐之下,他想,一个弱女子,经此遽变,实是可悯。
  “喂!你这人不到厅子内坐,站在屋檐下作甚?”
  罗雁秋抬头一看,来的是那俏佻丫鬟,瞪着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瞪视着他。
  罗雁秋道:“我在此且避一避。”
  那少女抿嘴一笑,道:“快进厅里去吧!我家小姐令我要你换上干衣服呢!”
  罗雁秋讷讷望着那少女,少女薄嗔道:“你发什么愣呀?!是不是不懂我的话?”
  罗雁秋尴尬地道:“姑娘之言,焉有不懂之理,只是这份盛情,太令罗某人不安了。”
  “你不好意思是不是?那有啥关系,待会儿你见到我家小姐,好好谢她一番就成了。”
  罗雁秋怦然一动,道:“你家小姐可是去照料病人?”
  那少女顿时脸儿一寒,心有不安道:“可不是么!前晚老太爷中了敌人毒药镖,至今人事不省。”
  雁秋自“百妙秘笈”之中,得悉甚多难治之症治法后,经他自己亲身体验,果然灵验无比,于是道:“可否让我见见你家老爷?”
  那少女面现惊疑道:“他人事不知,如何能见你?”
  罗雁秋道:“我就因他人事不知,才要见他,若是好端端的,我又何须见他?”
  那少女闻言,黑白眼珠滴溜一转,道:“敢情是你想替他治病么?”
  罗雁秋点了点头,道:“有这份心意,但不知能否治得了,须待见过你家老太爷之后,方能断定。”
  那少女闻言喜得跳脚道:“真的么?那太好了,我去禀知我家小姐!”
  话完,一溜烟似的转身而去。
  未几,她又奔至罗雁秋面前,且喘且笑道:“快换衣服,我家小姐请你去呢!”
  “不换也罢,救人要紧。”
  那少女不依道:“不行,你若不换过衣服去见我家小姐,她会以为我慢待客人,到时责怪起来,我可担当不起!”
  罗雁秋见她,动人楚楚的样子,也不便再行执拗,一笑道:“那就换过衣服再去好了。”
  少女妩媚一笑,带着罗雁秋走进大厅,随即送来一包衣物,冲着罗雁秋神秘一笑,道:“穿穿着,不合身再来唤我。”
  罗雁秋接过衣物,她已飘然退出厅外,及待浑身上下、里里外外换好,她始进来,对着雁秋望了又望,瞧了又瞧,像是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
  罗雁秋道:“谢谢姑娘。”
  那少女道:“这乃是老太爷的衣褛,不意你穿起来竟是这般合身。快走吧!免得小姐等得心急。”
  罗雁秋一笑,两人相继跨出厅门。少女领导罗雁秋,左回右旋,转了十数弯转,方始到达司徒老侠养伤静室。
  罗雁秋进内一看,不由心头顿时一紧,道:“姑娘曾给老伯服过何等药物?”
  司徒姑娘本俯身站于老侠病榻一旁,当罗雁秋进房之际,她已直起纤腰,这时觑了罗雁秋一眼,心有不安道:“难道投错了药物?”粉颊之上,顿时掠过一抹疑惑迷惘之色。
  罗雁秋微一点头道:“由这紫黑发肿的面色来看,显然中了其毒无比的冰蜮蜣涎之毒,实非一般药物所能奏效。”
  司徒姑娘听他说得有条有理,焉能再存半丝猜疑,忙问道:“不知可有医治之方?”
  罗雁秋点头道:“尽快准备银针一支。”
  司徒姑娘对那身旁少女道:“碧玉,还不快去取一根银针来。”
  碧玉应命而去,转眼便手捏银针飞来。
  罗雁秋接过银针,走至榻旁,手起针落,不偏不斜,端端戳入老侠“玄机”穴中。
  司徒姑娘心神一紧,芳容灰白,两只澄若秋水的瞳眸,更是瞪得滴溜滚圆。
  碧玉丫头同时也惊诧出声,不安地迸出一个“你!”字。
  罗雁秋专注于他的手术之上,这时将银针一拨,即又往“华盖”穴上扎去。接着,“膻中”“中庭”“鸠尾”“巨阙”……片刻间,周身三十六大穴,但皆戳遍。司徒老侠沉浊地“噢”了一声,罗雁秋才面现舒慰的吁了一口气。


    第一三二章  义不容辞

  司徒老侠重重的喘息一声,接着由口中喷出一道乌紫血箭,腥臭冲鼻,中人欲呕。
  司徒姑娘和碧玉丫鬟两人,这时赶忙将司徒老侠,扶着坐直身躯,老侠又连吐续出几口血块。
  老侠吐过一阵,像是已将胸中淤血呕尽,始一睁失神的双目,舒然道:“可闷煞我了!……”
  司徒姑娘笑逐颜开,纤纤玉手揉着老父胸口。
  司徒老侠慈爱地对司徒乃秀道:“孩子,爹爹这条老命算是拣回来了。”忽然面色一沉,继续又道:“解药是哪里来的?莫非是你已向他们屈服了?还是……”
  司徒乃秀未等司徒老侠把话说完,忙不迭接口道:“爹爹你老人家别误会了,姓司徒的纵然死后化骨扬灰,也不会向他们屈服!”
  司徒老侠眼中焕发出一道异芒,颔首微笑道:“对!你有这份硬骨头,才不愧为我司徒烈的孩子!”
  司徒乃秀莞尔一笑,却又带着些许羞愧之情,道:“你老人家这伤势,多亏这位相公,施以妙手,才能化险为夷。”
  她说着话,一伸手指了指罗雁秋。
  司徒老侠听说有人插手救了他一命,心中这份感激自是不必说了,随即向罗雁秋望了一眼,即欲下床叩谢救命之恩。
  罗雁秋察颜观色,已洞悉老人心意,未等司徒烈开口说话,便忙上前阻拦,道:“老前辈伤势尚未完全痊愈,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再说,这些许小事,乃是后辈举手之劳,又何敢言谢。”
  司徒烈真想不到,像罗雁秋这般年纪之人,身怀绝技,竟然不浮不骄,已经难能可贵,再听他谈吐斯文,句句感人,不由赞叹,道:“少侠这份阴德,老夫实在不敢言谢,不过,少侠上下如何称呼,肯予赐告么?”
  罗雁秋闻询,急忙抱拳施礼,道:“老前辈言重了,晚辈罗雁秋,实不敢当!”
  不知是罗雁秋的名头太大,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只见司徒烈听完罗雁秋三个字之后,蓦地面色一愕,喃喃道:“罗雁秋!罗……雁……秋……”同时一边凝目仔细打量罗雁秋。
  他这等仔细打量,反令罗雁秋心里感到纳罕。
  就在罗雁秋暗起疑窦之际,司徒老侠突又问道:“罗九峰可是令尊大人?”
  罗雁秋从来未曾听人对他提起过他父亲的名字,今日突然被人提起,倍有一种亲切之感,不由心中一股热流上涌,顿时珠泪盈眶,道:“老前辈怎知先父名讳?”
  司徒烈似无限感慨地道:“一晃眼,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与令尊,毗邻而居,犹如一家人,难道令尊就没有对你提起过?”
  罗雁秋闻言悲从中生,顿时落下两行清泪。
  司徒烈蓦见罗雁秋语塞涕零,便知自己情同手足的老友,一定遭了不幸,忙不迭地追问道:“怎么了?……”
  罗雁秋泣道:“先父已经丧命黄泉。”
  司徒烈仰天浩叹一声,抑止不住内心的伤感,顿时热泪盈眶,道:“他得的什么病?”
  罗雁秋像是回到昔年的那一晚,目睹着仇人,向他父亲施以辣手,而他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悚踞一旁,颤声道:“乃是被仇人所杀!”
  “啊!”
  司徒烈睁大了一双眼,惊啊了一声道:“那人是谁?!我司徒烈决不与他甘休!”
  罗雁秋迷惘了,也羞愧得无以复加。
  司徒烈见雁秋并未道出仇人是谁,以为他小小年纪,尚未察出仇人线索,于是叹息一声,道:“孩子,一味悲伤,于事何济,老夫伤愈,定与你调查个水落石出,湔雪此仇!”
  司徒烈正安慰罗雁秋时,站在一旁的司徒乃秀,突然插口道:“爹爹,你老人家伤势究竟怎么样了?刚有起色,就这般不知爱惜,难道不怕……”
  司徒烈舒了舒四肢,神色一朗,道:“好啦!完全好啦!你看我不是可以下榻走路了么!”
  他边说着话,边走下榻来,直急得司徒姑娘面色泛白,道:“爹……”她欲阻止她爹逞强。
  司徒烈望着焦急的爱女哈哈一笑,道:“傻孩子,我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还会与自己性命开玩笑,难道我还会装扮给你看么?”
  他说着话,在室内又舒了舒他的身躯,不但觉得完好如初,同时并要比受毒伤之前,还要轻松舒畅的感觉,他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望了罗雁秋一眼,道:“贤侄,你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华陀绝技?”
  罗雁秋虽还不知司徒烈与他有何渊源,但由他的言谈话语之中,知他与乃父交情定非泛泛,于是拭了一拭面上泪痕,将巧得“百妙佛珠”之事,一字不隐地告知了司徒烈。
  司徒烈虽然一向远居边陲,追寻杀妻仇敌,但对“百妙佛珠”之事,并不生疏,闻言神色一愕,道:“怪不得有这般神奇妙用,原来出自‘百妙佛珠’之中。贤侄,你告诉我,‘百妙秘笈’所载,你练得几成?”
  “不瞒老伯,我自得‘百妙佛珠’,熟记秘笈所载之后,除一前一后,用以救了二名病者之外,对于拳掌剑术功夫,一招一式还未曾练过。”
  司徒烈闻言,急道:“傻孩子,你怎么不按照秘笈上所载去练呢,难道你不想称霸武林,天下无敌?!”
  罗雁秋精神一振,抱拳对司徒烈道:“尚未请教老前辈名讳?”
  司徒烈哈哈一笑,拉住罗雁秋一只手道:“贤侄,你先坐下,我们再来慢慢长谈。”
  罗雁秋坐下之后,司徒烈转身向司徒乃秀道:“孩子,你去将那坛陈年花雕取来,我要与罗贤侄痛饮几杯。”
  司徒乃秀见老父大伤刚愈即要饮酒,不由急道:“爹爹,你……”
  司徒烈未等司徒乃秀说完,哈哈笑道:“孩子,你去拿呀!爹爹不能喝,就少喝几杯,难道罗公子也不准他喝不成。”
  司徒烈待司徒乃秀去后,又坐回原来座位,对罗雁秋道:“贤侄,只因你父母早故,谅你尚不知你我两家的亲事。”
  罗雁秋闻言一怔,猜不透两家亲事的端倪。
  司徒烈见他神情,知他不知内情,便又道:“我两家二十年前,原是毗邻而居,我与令尊大人因意气相投,不仅结为异氏兄弟,并在你与小女未出生之前,已经指腹为婚,不意在小女尚未足一岁,拙荆便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突然暴毙,翌日一验尸体,始发现‘心经’穴中一微细如牛毛银针,显系致命之暗器。自那时起,我为追访仇踪,带着小女乃秀,远走边陲,不想转眼竟有二十来载,你虽成人,可是令尊、令堂二人又双双齐遭不测,这门亲事,如今只有断玉为凭,血书为证了。”
  罗雁秋闻言,不由又是一怔。
  这时,司徒烈已由箱笼之中找出一个小小黄绫包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将包裹解开,取出一个断了一半的玉镯,和一方折成方块的丝帕。司徒烈将丝帕抖开,现出一行行血迹斑斑的字迹,他把这有字迹的丝帕摊在罗雁秋面前,道:“贤侄请看!”
  罗雁秋颤着心情,将丝帕上的字迹看完,立即跪伏在司徒烈面前,咽声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他虽然不是发自内心,但是父命难违,有血书为证,丝毫不敢反悖。
  司徒烈待罗雁秋拜完,始含笑搀起罗雁秋,道:“贤婿请坐吧!”
  罗雁秋依命落坐,可是心心却没有适才那般轻松,沉重得宛如一块铅。
  司徒烈又追询一阵罗雁秋历年来的经过情形,这时,司徒乃秀已将酒肴端来。
  罗雁秋对司徒乃秀没有成见,可是对这门亲事,并不重视,若非有乃父留下的血书为证,令他不敢违拗外,他真对乃秀不感热衷。
  司徒乃秀一向被蒙在鼓里,可是见到桌上的血书,也不由大感羞赧,放下酒肴,转身飞去。
  司徒烈在司徒乃秀转身离去之际,扬声叫了声“秀儿”,可是司徒乃秀却连头也没回,司徒烈哈哈一笑,也就算了。
  司徒烈给罗雁秋斟了一杯酒,两人边喝边谈,不知不觉间,罗雁秋已晕晕欲醉,可是司徒烈却正兴致勃勃,原因是他结在心头上的心事,久年未了,正在紧要关头,快婿无巧不巧适逢其时的赶到,令他大感安慰,颇有卸下千斤重担之感。他说:“今天遇到你,令我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从现在起,乃秀便是你们罗家的人了,你把她带去远走高飞,最好选择一处隐秘之所,将‘百妙秘笈’上所载功夫练成,然后再找你们罗家和我司徒家的仇人报仇,因为我决定与双龙堡的人拼了。”
  罗雁秋酒意陶然,热血澎湃,闻言将身一挺,道:“岳父说哪里话来,雁秋虽然不才,遇事却也不会畏首畏尾,双龙堡这段公案,你老人家就交给小婿了断好了。”
  司徒烈怎能将全责交于罗雁秋,是以双目一闪,朗声道:“这样吧,我叫乃秀一同与我们前去,了断这段公案,然后再定行止。”
  罗雁秋因在岳父面前,不便提出意见,是以并未答话。
  司徒烈见罗雁秋默默不语,以为他已同意,当下便吩咐碧玉丫鬟,转知司徒姑娘,即刻打点行囊,碧玉丫鬟应命去后,他又与雁秋对饮几杯,始推盏离席。
  罗雁秋见司徒烈离席不饮,他也放下碗筷,但已有八成醉意。
  司徒烈摘下挂在壁上的屠龙刀,抽出来映着落日余晖晃了一晃,顿时满室金光。
  就在罗雁秋望着屠龙刀暗自赞赏之际,司徒烈已将抽出来的宝刀归鞘,并叹了口气,道:“三十年来未开杀戒了……”
  显然,他已下定决心,今晚要大显神威,以报前日凌辱之仇了。
  忽而,他像是猛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抽出宝刀,走向罗雁秋。
  罗雁秋一愕,情不由己的倒退两步。
  司徒烈蓦见罗雁秋惊的倒退两步,不由哈哈一笑,道:“孩子,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是要让你看看这柄宝刀。”
  罗雁秋只觉这把宝刀光华耀眼,再也瞧不出任何名堂,司徒烈道:“你看到刃上的这个缺口了么?”
  罗雁秋凝目细看,果然发现明亮的刀刃上,有一极其细微的缺口。
  他不知司徒烈问此话的用意,便点了点头。
  司徒烈凄怆地摇了摇头,道:“论起这把屠龙刀,敢说天下难逢敌手,可是却被令尊的一把倚天宝剑,斩了一个缺口……”
  罗雁秋闻言精神一震,心中暗道:难道你至今仍记恨他老人家,欲找我报复么?
  他的思念未了,却听司徒烈道:“一见此物,不由令我见物思人,想当年,令尊大人和我驰骋江湖,不知留下多少佳话,至今仍记得江湖流传的两句话:‘倚天一现宵小颤,屠龙一出鬼魅哭。’不意二十年后,人事皆非……”
  过去的事,罗雁秋一点也不知晓,巴不得对方能将乃父过去的历史追述一遍,可惜司徒烈却未再继续说下去,罗雁秋有些失望,但又不敢动问,因为这时司徒烈的神色,像是又沉湎于往事之中。
  碧玉丫鬟蓦然撞进来道:“禀告老太爷,小姐已收拾妥当,马匹也已备好,就等老爷和罗相公动身了。”
  司徒烈忙一慑心情,“哦”了一声道:“好!我们马上动身。”
  说着话,他已将屠龙刀还鞘背于背上,然后望着罗雁秋,道:“我们走吧!”
  三人走出庄院,已见司徒乃秀端坐马上。
  司徒烈走至司徒乃秀近旁,神色凝重地道:“我们此去双龙堡,无疑是闯龙潭虎穴,你可务必小心。”
  司徒乃秀瞟了罗雁秋一眼,始向乃父道:“爹!你老人家放心。”
  司徒烈也不向罗雁秋客气,便翻身上了他的枣红马,与司徒乃秀两人领先而去。
  只剩下两匹黑驹,罗雁秋和碧玉两人,便各人分乘一骑,扬鞭随后追去。
  司徒烈在堡前首先下了马,冲着守堡的两名彪形大汉道:“你们尽速进内通报马寸才,就说我屠龙手司徒烈,特地赶来会他一会。”
  那守门大汉,虽然不知司徒烈是何许人物,但由对方的气势神色之间,觉察出不是泛泛之辈,赶忙应诺一声,飞驰而去。
  不一刻,堡内灯火齐明,照得夜空发红,而由堡内通往堡门的道路上,这时闪烁着一条火龙,渐渐向堡门驶近。罗雁秋和碧玉赶至堡前,那堡内火龙也来到近前,原来竟是灯笼火把,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火龙一般。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司徒烈手指最先一人,骂道:“马寸才,你倚仗雪山、崆峒之势,就想无法无天了么?老夫今夜若不取尔狗命,誓不为人……”
  马寸才哈哈一笑,道:“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马寸才话声甫一出口,司徒烈已“呛啷”一声,抽出屠龙刀,一式“平沙落雁”,疾如雷奔,横扫过去。
  司徒乃秀一见乃父出手,她哪里还会闲着,只听她娇叱一声:“爹!双龙堡没有一个好东西,咱们不把他们斩尽杀绝,实在难吐这口闷气!”
  叱声中,疾向堡内奔去。
  马寸才见司徒烈扬刀飞而来,嘿嘿一笑,一按腰中机簧,“唰”的一声,一条软剑,已握在手中,一式“凤凰展翅”,剑幻万点银星,已与司徒烈迎个正着。霎时两人战在一起,只见刀光剑影,团团在夜色中滚动,再辨不出两人身形。
  司徒乃秀飞身掠入双龙堡,双龙堡中一干豪雄,便将司徒乃秀围在核心。
  司徒乃秀秀眉一挑,纤手微抖,一蓬“追魂扣”漫天化雨般疾向四周撒去。
  眼前这一干人乃双龙堡的精锐,其中尤以虚无子道长,功力惊人。他见司徒乃秀一出手就以暗器袭人,顿时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手中拂尘一扬,身形快逾电掣,围着司徒姑娘飞绕一匝,姑娘所打出的一手“追魂扣”,悉数钉入拂尘之上。
  虚无子气定神闲的伫身司徒姑娘身前,道:“司徒姑娘,我尊敬你是因为你是我们堡主的心上人,但若你没有一个分寸,不知进退,那就休怪本道长不客气了。”
  司徒乃秀蓦见自己一手“追魂扣”悉数被人收摄起来,真的大吃一惊,及待看清这收摄她“追魂扣”之人,乃是一清癯老道,不由怒火陡生,娇叱一声,道:“你这杂毛老道,休在本姑娘面前逞强,你有什么能为,尽管施为,如若胡说八道,姑娘便撕烂你一张狗嘴!”
  虚无子哈哈一笑,道:“凭你这点微末之技也配!”
  司徒乃秀气得抖声道:“你看配不配!”
  话声中“呛啷”一声,三尺青锋已在半空打闪,及待配字甫落,剑已幻起万道银虹,围着虚无子起舞。
  虚无子喝了一声:“来得好!”手挥拂尘,便与司徒姑娘打得难解难分。
  罗雁秋一旁看得真切,知道司徒父女,都遇到强敌,暴喝一声:“双龙堡中徒众,俱皆给我住手!”
  声如春雷,马寸才和虚无子闻喝,俱皆收势跃出圈外,司徒父女亦皆收手跃到一侧。
  马寸才飘身跃落圈外之后,只见罗雁秋虎目含威的望着自己。
  马寸才冷哼一声,道:“无知小子,适才敢莫是你叫停?”
  罗雁秋跨前两步,对司徒父女道:“你们两位暂且退下,待我先会一会这马寸才,再作道理。”
  然后冲着马寸才道:“马寸才,只要你能保住项上人头,还怕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马寸才估不透罗雁秋来头,更不知他与司徒烈的关系,当下把剑一横,抱元守一,道:“你是什么人?快快报上名来,我马寸才手下不死无名之鬼。”
  罗雁秋淡淡一笑,道:“江湖上罗雁秋三个字,谅你也听人说过。”
  马寸才一愕,道:“你是罗雁秋?”
  “难道还有假的?”
  马寸才哈哈一笑,道:“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罗雁秋,我正找你。”
  “你找我?”
  马寸才点点头,道:“有一笔滥帐,务须找你了结。”
  “这倒新鲜,你说说看,我与你结下的什么冤仇?”
  马寸才道:“现在无须和你多饶口舌,赶快受绑,送上十二连环峰,你自然知晓。”
  罗雁秋闻言,若有所悟道:“原来你们是受命雪山派,怪不得这般横行霸道,从现在起,你若改过便罢,如若不然,小爷定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马寸才气得虎吼一声,道:“放屁!先吃我一剑。”
  话声中一式“八步赶蝉”,身形暴射,手中软剑,抖起碗大一朵剑花,疾向罗雁秋前胸刺到。
  罗雁秋呵呵冷笑一声,眼看剑尖即已触到前胸,直急得一旁掠阵的碧玉丫鬟,娇叱一声,飞身扑到,欲将抢救罗雁秋。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罗雁秋从容不迫的屈指一弹,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马寸才手中一支软剑,一折为二,前半截坠落于地,后半截也在马寸才“啊呀”声中,相继跌落尘埃。
  马寸才一怔之下,即又出手硬拼,也顾不得自己虎口麻痛,双手一挥一撷,一式“叶底摘桃”,快逾电闪,疾向罗雁秋打去,同时脚下一式“扫裆脚”,连荡带勾,狠辣至极。
  只见罗雁秋随意一挥,马寸才一条骁健身躯,即恍如醉酒一般,手舞足蹈,一连向后踉跄十几步,幸亏背后这时有人将他扶住,否则,这个丑可出大啦!可是内腑己受微伤,站定之后,“哇”的一口,吐出一滩鲜血。
  马寸才脸色灰败地望了望地上鲜血,复又举目望了望罗雁秋,道:“罗雁秋呀,罗雁秋,我与你远无怨,近无仇,你竟胆敢与我马某人架梁结仇,马某人只要留得一口气在,你罗雁秋就休想活着走出我双龙堡。”
  话完一声清啸,宛如龙吟凤哕。
  要知马寸才,善以训练百兽为能,这时他在悲戚之中,发出这一声清啸,无疑是调集他所豢养的一批野兽。
  可是罗雁秋却不明了内情,还以为马寸才太过任性,竟在内腑受创之下,仍图逞强,不由暗自摇了摇头。
  就在罗雁秋暗自为马寸才忧伤之际,耳旁飒飒风声大作,间或夹杂着一声声虎吼猿啼鸟啾之声。
  这时除马寸才仍立当地之外,其余之人,俱皆悄无声息的溜上城墙碉堡。
  司徒父女、罗雁秋、碧玉等四人尚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朗朗晴空,已被结队的雕鹏鹰隼,遮掩得无隙无缝。
  罗雁秋心知不妙,但为时已晚,当下叫出一声:“叔父、秀姊……”
  马寸才一阵低啾,当头数以百计的鹰雕,犹如雷奔电闪一般,已疾扑而下。
  罗雁秋一个箭步,跃至司徒父女和碧玉身前,双手不断飞舞,道:“你们暂且匍匐地上,待我阻挡一阵。”
  这时,那俯冲而下的一群雕鹰,在罗雁秋双手挥舞之下,已有几只受创,带着一串悲戚长鸣,扬长而去,但那些未受伤者,却又飞了过来,向罗雁秋啄攫。
  司徒老侠也奋起神勇,出掌拍击雕鹰。
  那司徒乃秀见乃父及罗雁秋两人,俱皆挥掌抵抗顽雕,急忙伸手入囊,掏出一把“追魂扣”,照准雕鹰咽喉,弹射过去。
  雕喉受射,顿时洞穿,连叫都未能叫出一声,便惨死跌落于地,一把“追魂扣”足有三十余只,无一虚发,霎时,惨死雕鹰,叠如丘陵。
  马寸才一见自己心爱雕鹰,遭此重创,不由心如刀割,忙不迭呼啸一声,遣令散去。
  罗雁秋和司徒父女三人,刚刚打发走了那批穷凶极恶的雕鹏鹰隼,尚未待喘过一口气,继又见一批猛虎,张牙舞爪飞扑过来。
  他们三人防守虽称严密,无奈百十头猛虎冲势太过威猛,当罗雁秋刚刚挥掌将迎面冲来的十余头猛虎击死,尚未来得及撤手,他的左右后三方,已如破石天惊一般,俱皆被猛虎乘虚而入。
  只听司徒父女及碧玉丫鬟,这时各自发出一声怪叫,罗雁秋闻之,顿时一身冷汗淋淋,他也顾不得回顾,忙不迭一式“旋风八打”,身如车轮般的旋转一匝,排山掌力,同时施出,顿时将周围冲拥过来的猛虎,拍翻丈外。
  司徒父女,以及碧玉丫鬟三人,也就随着被罗雁秋打翻出去的猛虎,一同跌入虎群之中。
  罗雁秋急忙飞身扑救,无奈汹涌的虎群,犹如浪涛一般,罗雁秋明明见到三人被虎噙着,跌入丈余远近的虎群之中,俟他飞身掠过,凝目搜寻,却已不见三人踪影。
  三人是被虎噬?抑或是被虎群踏毙?……
  罗雁秋无暇细思,抡起“乾坤掌”,对准涌来的猛虎,搂头猛击。
  他的一双肉掌,足可开碑裂石,打在虎身上,哪里还有命在。顿时,一串惊天吼叫,二三十只猛虎,不是头裂,便是脊折,匍匐地上,一动不动。
  这时一声清啸,冉冉传来,虎闻啸声,风掣再去,转眼走得无踪。
  他想在虎尸之中去找一找司徒父女和碧玉丫鬟,可是他的身形未动,一声哈哈惨笑,已由暮空之中传来,宛如魑鬼哀嚎。罗雁秋机伶伶打个冷颤,侧目一看,只见身旁站着一个长袍老僧,年入古稀,可是精神矍铄,尤其是一双朗目,灼灼炙人,手中一条铜禅杖,少说也有百十斤,罗雁秋凝目望去,他仍阴笑不已。
  罗雁秋会过高人不少,可是从未曾见到过这一号人物,不由心中暗费猜疑。
  那老僧笑过一阵之后,始把面色一正,对罗雁秋道:“你这小子未免太过狂妄,竟敢杀伤马堡主的神雕金虎,你可知这东西的来历么?”
  罗雁秋见他这般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神色,心中便有几分恼怒,及待听完他的话,不由更感不服,道:“既然神雕金虎俱为马堡主之物,马堡主不找我理论,而由你来出头,难道这批神雕金虎,是你的不成?”
  那老僧𠹳𠹳一笑道:“不错,这批飞禽走兽,正是老僧赠与马堡主之物,所以你伤了马堡主的神物,就等于伤了我的神物,你该知道,伤了我的神物是要拿命相抵么?”
  罗雁秋闻他要拿自己的命,去给那些死去的虎雕偿命,不由怒火中烧,道:“你说的倒很简单,但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那老僧寿眉一挑,目露凶芒,道:“你小子以为我毙不了你?哈哈……”
  禅杖一抖,又道:“你能避过我三招,便算你有本事,不但过往之事不究,同时我哈木从今以后,再也不履中土。”
  老僧话犹未了,那马寸才已走上前来,道:“哈木大师请让一旁,对付这种无名之辈,何劳大师动手,岂不污了你大师的名望。”言罢一转身,对他身后一群人道:“费宠、王右余,尽速将这浑帐拿下。”
  原来在罗雁秋与哈木老僧对话之际,马寸才已率领他的部下,和一些喇嘛僧相继围拢过来。
  费宠、王右余俱皆是马寸才心腹,尤其一副毒辣手段,比马寸才犹过之无不及,是以马寸才才唤他们二人对付罗雁秋。
  哈木老僧嘿嘿一声冷笑,怒气未消的瞥了罗雁秋一眼,对马寸才点头道:“我真不愿管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雁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费宠和王右余已相继应命飞落罗雁秋面前,身形未稳,怪招已出。
  罗雁秋见二人怪招袭来,便存心要捉弄他俩,看看他俩究竟有多少份量。是以仅仅用了三成为道,把费宠拍过来的手掌一拨一带,费宠便如负了千斤重担,随着罗雁秋一带之势,向右一个踉跄,这时正好王右余抡掌欺入,于是两人不偏不倚,恰恰撞个满怀,只因费宠冲劲稍大,竟把王右余撞得往后翻仰。
  两人自出娘胎以来,几曾吃过这种苦头,顿时满头青筋暴现,大吼一声:“小兔崽子,我与你拼了!”
  话声中王右余由背后扯出一对吴钩剑,费宠亮出他的一条墨骨鞭,两人一左一右,势若猛虎,疾向罗雁秋欺入。
  罗雁秋嘿嘿一笑,不屑道:“就凭你们这两块废料,还想在少爷面前卖弄么?赶快给我滚回去,免得现世罢!”
  话声中身形一起,矫如游龙,王右余和费宠直觉眼前一花,便身不由己的向前冲去,“嘭”的一声,撞在堡墙之上,一脑门七素八荤,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了。
  马寸才原本知道罗雁秋是个劲敌,是以才挑选出王右余和费宠两名一流高手,想给罗雁秋点苦头吃,不意两人同罗雁秋较量,竟连一招不支。显然,今夜双龙堡倾巢而出,亦未必能讨得了好,不由心头如焚,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暗忖:我马寸才一生闯荡,就毁于这一旦么?!
  哈木大师像是已看出马寸才大有技穷之感,但从方才雁秋一招神乎其技来忖度,罗雁秋功力,实在高不可测,以致令他踌躇不前,生怕自己这把老骨头,葬送中原,忙不迭转身一挥手,对一群喇嘛僧道:“速摆密宗大阵!”
  密宗大阵是西域喇嘛绝技之一,是以,不在万不得已,是决不会轻易摆露出来的。
  哈木大师一声话毕,三十个喇嘛,穿梭般地一阵奔跑,然后各自站到自己的方位之上,哈木大师再一声:“起!”密宗大阵便发动起来,顿时把罗雁秋陷入阵中。
  罗雁秋真未想到,由三十几个喇嘛所摆出的阵势,竟有这般威势,一时间恍如千军万马奔来,并且雷厉风行,着实不可小视。
  他忙气凝双掌,施出一招“河汉汹涛”。刹时,只见他一双肉掌,恍如长江大河,滚滚浪潮,把个蜂拥而入的“密宗大阵”,顿时隔阻不能向前。
  双方僵持足有顿饭工夫之久,只因罗雁秋只身匹马,精力渐有不支之状,包围他的“密宗大阵”,这时范围越来越小,势力也越来越显浑厚,再有盏茶工夫,罗雁秋不能破阵,便有被擒之虞。
  就在哈木大师沾沾自喜之际,罗雁秋在万般危机之中,突然一声清啸,恍如龙吟凤哕,令人神智一震。
  “密宗大阵”也就在罗雁秋啸声之中,为之一滞,罗雁秋岂能放过这千载难逢之机,顿时身形一展,掠出阵外。
  哈木大师惊“咦”未已,罗雁秋已扑至他的面前,道:“老秃驴,我不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非把你宰了不可。”
  哈木大师双目一瞪,叱道:“你少卖狂!看杖!”
  他想拦住罗雁秋,然后再以“密宗阵法”来围困他。
  不过罗雁秋目的并不在此,他急切想知道司徒父女和碧玉丫鬟三人的生死下落,哪里有心恋战,当下身形一晃,闪过哈木大师一记杖法,道:“少爷这时想知道司徒父女三人下落,没有闲情与你闲磨,姑且饶了你们。”
  身形一旋,即向停着雕虎尸身之处扑去。
  马寸才最工心计,他看出罗雁秋单身匹马,不是喇嘛僧们的“密宗大阵”敌手,是以心想:我何不假手“密宗大阵”将这顽敌大害除掉。
  故当罗雁秋飞掠而去之际,马寸才阴笑道:“罗雁秋,你要找司徒父女么?我告诉你,他们现在已被我关入牢中,只要你能接下‘密宗大阵’,我马寸才一句话不说,便把他们好端端交与你就是。”
  罗雁秋奔得正快,蓦听马寸才这一阵呼唤,忙把脚步放缓下来。同时心想他这话也对,我能把他们“密宗大阵”一破,他们还能以何为恃,到时,漫说向他们要司徒父女,即使要他们的项上人头,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所怀疑的是司徒父女,是否如马寸才所说,已被他关入牢中?若是已被关入牢中,纵若拼个死,也要与“密宗大阵”周旋到底,万一三人已在此时作古,难道我也这么傻,放下自己的急务不去办理,而同这些秃驴们消磨精力时间么?
  顷刻间,罗雁秋杂念丛生,诸如寒瑛姊等人的去向,以及萧俊中秋之约,一时萦绕满怀,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他实无把握,在一时半刻能将这变化万端,浑厚无比的“密宗大阵”破去。
  他开始犹豫不决,因此脚步更慢,他继又前行数步,霍地竟把身形停住,自语道:“罗雁秋啊,罗雁秋!不管司徒父女是生是死,你都不该将这事置之度外。”
  他定了定神,终于做了个决定,霍地一转身,即向马寸才疾扑而去,同时口中叫道:“马寸才,今日罗雁秋,若不将尔等赶尽杀绝,何以能替司徒老前辈出了这口怨气,又何以告慰先父在天之灵!你接掌吧!”
  身如电掣雷奔,瞬息欺身至马寸才身前。
  马寸才先吃罗雁秋一掌,内腑已受轻伤,复经发啸呼雕驭虎,致使内伤更加严重,此时倏见罗雁秋像饿虎般扑来,不由暗叹一声我命休矣。
  哈木大师虽对罗雁秋暗生几分忌惮,但仗着“密宗大阵”,却也有恃无恐,是以,他知马寸才无法将罗雁秋接得下来,忙从旁一抡铜禅杖,迎着罗雁秋飞扑之势,猛砸过去。
  罗雁秋要想一掌结束马寸才性命,势必要吃哈木大师一杖。急切间,他忙将前势一收,屈指一弹,一缕劲风,直向哈木“将台”穴射去。
  哈木大师全心贯注于他的铜杖之上,哪会料到罗雁秋小小年纪,含蓄不露,竟练就一副“弹指神功”,幸亏他警觉得早,匆忙速将身躯一偏,始算让过那缕劲风,但也急出一身冷汗。
  喇嘛群僧见雁秋去而复返,正中他们下怀。因为他们真不相信,凭他们镇山秘技,拿不下罗雁秋来。是以,当罗雁秋一指弹空,众喇嘛僧不待哈木吩咐,一声暴喝,“密宗大阵”宛如天马行空,立刻移到罗雁秋身侧,将他包于核心。
  罗雁秋早由余栖霞口中得悉,这些喇嘛僧,与雪山、崆峒派鼻息暗通,欲霸武林,不由早生几分恨意,不过那时他为私情所赘,不愿多缠麻烦。但此时,他为父亲的知己,也就是他的岳父报仇寻衅,他岂能再容忍,顿时暴喝一声,道:“你们这些秃驴,不再你们自己域土内清修,已经犯了天谴,竟然妄想与雪山、崆峒两派,狼狈为奸,夺霸中土,要是不给你们一点厉害尝尝,你们狗眼之中,还会看到中原人在?”
  喝声中掌风雷动,急向围扑过来的众喇嘛僧劈打过去。无奈这时阵势早已发动,他劈出劲力,俱被阵势吞化殆尽。饶是他累得气喘吁吁,体汗淋淋,也只能保持了个不败之局。
  哈木大师目睹此景,不由笑对马寸才道:“马堡主,你看那姓罗小子,已被围困阵中,虽然一时尚不能将他拿下,但时间一久,谅他终会不支。此刻你可先行回堡,调伤养息,待我擒住那厮,再喝你的喜酒了。”
  话完,哈哈一笑。
  马寸才早感不支,此时能有机会回堡休养,自是求之不得,当下哈哈一笑,道:“多蒙大师全力支持,我马寸才先走一步了。”
  话完一拱手,表示告退之意。
  哈木大师道:“堡主不必客气,请回吧!”
  马寸才点了点头,然后向堡中众高手,交待数语,始转身蹒跚而去。


    第一三三章  惨遭陷害

  马寸才去后,哈木大师继又一心专注于“密宗大阵”之中。
  这时的罗雁秋,只因这“密宗大阵”久克不下,便盘膝坐了下来,以逸待劳。他一边挥舞着双手,抗拒“密宗大阵”的压势,一边暗自默思破阵之法。
  此时经他稍一细心琢磨,便已领悟其中奥妙,急忙跃起身形,一式“八步赶蝉”,奔至艮门近切,继之将身一侧,便已混入阵势之中。
  只见他东一掌,西一掌,顿时将整个“密宗大阵”,打得七零八落。
  哈木大师一见罗雁秋奔近“密宗大阵”艮门,便知情形不妙,方待起身抢救,罗雁秋已滑身溜入阵中。
  哈木大师眼巴巴的望着手下众僧侣,俱皆丧命罗雁秋掌下,只听他暴吼一声,抡杖向罗雁秋扑去。
  罗雁秋一见哈木大师扑来,哈哈一笑,道:“你来的正是时候,赶快与你们同伴同回西域去吧!”
  话落掌出,一式“烟云散落”,迎着哈木大师飞扑之势,拍击过去。
  哈木大师已生同归于尽之心,见势却不躲闪,依旧照直疾向罗雁秋扑下。
  这时罗雁秋若不躲让,势必酿成两败俱伤之局,是以,他忙将身形向旁一闪,刚好铜杖擦身而过。
  哈木大师一杖击空,即把身形一旋,同时手中铜杖,抡得密不透风,直逼得罗雁秋不但无法出掌抗拒,而且节节后退。
  哈木大师一百零八式杖法,堪堪用完,倏地身形一跃,便欲施展他的生平绝技“擒龙降虎”八打。
  罗雁秋不明就里,骤见哈木大师身躯凌空,以为有机可乘,忙把招势一变,即欲飞扑过去。
  就在罗雁秋身形欲起未起之际,哈木大师一式“回头望月”,杖挟雷霆万钧之势,向罗雁秋砸来。
  罗雁秋这时身飘脚浮,要想按这一招,确实困难,忙不迭把上身一躬,同时往外一闪,避过这一险招,随手拾起一只死虎,向铜杖之上迎去。
  哈木大师已得先机,岂肯轻易放过,忙将铜杖一扯,竟又如影随形般的扑将过去。
  罗雁秋先机一失,处处受制,他见哈木大师铜杖扑到,硬把身躯一旋,只听“蓬”然一声大作,哈木大师抡杖双手直感一阵酸麻,铜杖之上却染上了一片血迹。
  哈木大师会心一笑,以为这一杖已然得手,纵然不把罗雁秋打得骨碎骸离,也势必被他铜杖掀出十丈开外。
  可是事实大谬不然。这时那罗雁秋不但没有负伤,反而鼓足余勇,抡起被哈木大师一杖削去一半的虎尸,向哈木大师欺身扑去,就当哈木大师注目寻找他的尸体之际,他已到了哈木大师近前。哈木大师突地一怔神,连“啊”都未及啊出声来,便被雁秋所抡的死虎,砸个正着,顿时魂归极乐去了。
  他奔至虎骸堆中,欲找司徒父女以及碧玉丫鬟的踪迹,却一无所见,心想:难道三人被虎拖走了?
  抬头一看,双龙堡中之人,俱皆无影无踪,罗雁秋心想:你们纵若藏入地洞,我也要把你们拖出来,一个也不饶。
  于是,他飞身向双龙堡掠去。
  双龙堡占地宽广,罗雁秋进入堡门,又奔驰了盏茶时分,始到达栉次鳞比的建筑物之旁,内中鸦雀无声,像是无人居住一般。
  罗雁秋心中透着古怪,暗忖:莫非这片刻工夫,他们俱皆撤离了此地不成?他心念至此,便逐室探去,果然,当他走完整个双龙堡,竟连一个人也未看见。
  罗雁秋脸上浮起一层苦笑,道:“好快的动作。”
  这时东方已现曙光,檐前麻雀也开始啁啾。
  罗雁秋满腹狐疑,一无所获,他索性坐于檐下,等待黎明。
  当他甫一坐定,便突感头脑一阵晕眩,心知有异,方待运功提气,已人事不知,原来他中了马寸才预先散布在双龙堡中的“延命夺魂散”的毒。
  待他醒来时,他已被关入囚车,车声辘辘,迤逦而行。
  只听那车夫道:“我说傅顺啊,咱们这趟差事可真倒霉。”
  那傅顺正骑着马,押着囚车往前走,突闻赶车的刘利向他闲聊,便接口道:“可不是嘛!这一趟跑下来,少说也要三五个月,说不定,过年都赶不上回家吃年夜饭喽!”
  “这还是小事情,他娘的,咱们堡主连喜酒都不容咱们喝,便催咱们出来,他图痛快,难道不知道咱们家中还有老小么?”
  傅顺哈哈一笑,打趣道:“是啊!他也真是喜事冲晕了头,不差别人,偏偏差上你这位新婚燕尔的老兄。”
  言此唉了一声,继续又道:“当时你怎么不找人疏通疏通,难道道不怕嫂夫人……”
  刘利被他说得心痒难熬,又愤又恨的道:“他娘的,我何尝不知,咱们那群货色中,闻不得腥骚味,一闻到那股味,就没有了魂,假若我回去发现我女人有个不明不白,我不但要找那人拼命,同时我也得想法,把这顶绿帽子给堡主扣上。”
  傅顺听出他为堡主派他这份差事,心头大大不满,便又一旁煽火道:“刘利呀!你也只不过是说说算啦!万一你回去,真的发现嫂夫人有什么不清不楚,那勾搭她的伙计也许在你一怒之下倒点霉,可是那堡主新夫人,你就未必能整得了啦!”
  刘利怒极,破口大骂道:“他娘的,怎么整不了?难道你以为咱们堡主新夫人是名门闺秀贞守妇道?依我,这顶绿帽子不容我戴,便已扣在他头上了。姓罗的这小子,若与司徒家里没有勾搭,他凭什么来为姓司徒的卖命,那还不是为了她。”
  罗雁秋被缚囚车之中,倾听两人所谈之话,已知司徒父女和碧玉丫鬟三人,俱皆被俘,并且那马寸才将司徒乃秀视为他所必得,令罗雁秋听来,大感酸楚。
  他想越车去援救司徒父女和碧玉丫鬟,但四肢被绑,两胁亦被铁索所拴,痛楚难熬,一动也不能动。再一试运真气,竟连半点力道也施展不出,这才知穴道受制。
  这时,那刘利继又拉开嗓门,道:“他娘的,叶落归根,若不是他这小子捣蛋,咱们绝对摊不上这份差事,恨起来,我真恨不得一刀将他杀死。”
  傅顺闻言,可真怕他恨极不顾一切,将罗雁秋置于死地,忙一旁劝阻道:“刘大哥,这可万万使不得。”
  刘利仍是牢骚满腹,道:“怕什么?!”
  “怕的是总坛不答应,要是可以干的话,还不把这小子早就干掉了,那里会等到如今。”
  刘利默默不语,若有所思,傅顺道:“刘大哥,说来也真邪门,听说这小子曾在十二连环峰上做过俘虏,后来不知怎么被他脱逃,这回被送上峰去,不知将怎么发落。”
  傅顺本想讨刘利个欢心,不料却落个无趣,于是他马头一调,迳自不疾不缓的随着囚车前进。
  罗雁秋被困囚车之中,忍受巨痛,默自忖思,这时他内心所受的煎熬,犹比外界加予他身上的痛楚,还要剧烈三分。
  他不知他的生命是否到此即将了结,抑或还有新的遭遇?
  因此,思前想后,乱作一团,直到日暮投宿,他仍胡思乱想不已。
  突然,一声清叱把他由沉思中惊醒,只听那人道:“他娘的,你作梦啊?老子把饭端来了,你要不要吃?”
  罗雁秋举目向他瞪了一眼,未作答覆。
  那人满面横肉,暴眼一瞪,凶巴巴地骂道:“他娘的,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再不服气,我便把你这对眼睛挖出来!老子没有闲情与你啰嗦,滚你娘的蛋,饿死活该!”
  哗啦一声,一碗连汤带水的饭食,倾泼在罗雁秋的脸上,然后转身迳去。
  罗雁秋受此凌辱,但却无可奈何!
  他欲咬舌自戕,了此残生,免遭奚落,无奈这时连这份能力也已失去,不由落下两行悲泪。
  夜幕凄凄,银河耿耿,秋风寒露打在他的脸上,顿生瑟瑟之感。
  这一夜,他露宿囚车之上,第二日天方一明,便被押解着离开这个不知名的地方。罗雁秋知道这是生命中,遭受不幸的第一个驿站,今后还不知有多少漫长的苦难,等待他去承受,他默默地阖上双眼。
  他已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可是求死又不能,一天复一天,也不知过了多久。
  这一日,囚车停下来打尖,忽然斜刺里奔来一骑,只因那匹马驰骋速度较快,不免带起一片尘雾。
  刘利坐在车辕之下,嘴里嚼着干粮,目睹着那匹驰骋而来的骏骑来到近前,倏地把嗓门一清,直向那马上人望去,同时骂道:“老子在吃东西,你急急忙忙带起这么大一片灰尘,难道你奔丧?!让老子吃尘头不成?”
  那骑士奔驰正急,忽听有人辱骂,这份侮辱可承受不起,顿时把缰绳一勒,身下坐骑唏聿聿一声清啸,便已前蹄离地,直立当场。
  那马上骑士,便在这时,已飘然落于囚车之旁,指着刘利喝道:“他娘的,你是哪一道上的?竟敢这般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你下来给大爷叩三个响头便罢,否则,便不会这样便宜了你。”
  刘利把眼一翻,作了个不屑神色,道:“你他娘的出门没带眼睛,车篷子上插的什么,难道你没看见?”
  那骑士往车篷上一望,只见一面绣着两条金龙的小旗,迎风招展。
  那骑士一眼看过之后,嘿嘿一笑,道:“原来你们是双龙堡的。”言下敌意已消失大半。
  刘利冷哼一声,仗势欺人道:“怎么?阁下是不是不服气?”
  那骑士哈哈一笑,道:“不服是不服,不过看在追幅旗帜的份上,我也不和你计较。”
  刘利闻言,更觉有恃无恐,变本加厉道:“你他娘用不着花言巧语,不服气,咱们就试试。”
  傅顺早知刘利理亏,心想,那人若非与他们是一条线上的,怕不早就打起来了。所以他一拍刘利肩膀,道:“刘大哥,难道你还未搞清楚?若再闹下去,恐怕就要大水冲倒龙王庙了。”言此冲着那骑士一笑,道:“请问阁下是哪一条路上的?并祈见告尊姓大名。”
  那骑士看了看傅顺,又看了看刘利,始道:“既然我已知道朋友们是双龙堡的,当然咱们就不是外人。”
  傅顺又急切地问道:“那么阁下究竟是……”
  那骑士淡淡一笑,道:“小弟骆奇,由燕京特地赶来,通风报信。”
  傅顺道:“那里发生了什么重大之事?”
  骆奇道:“还不是为了那王八羔子罗雁秋。”
  傅顺、刘利同时一愕,道:“罗雁秋……”
  骆奇道:“是啊!不知他是否已知悉我们欲要捉拿于他,竟在半月之内,连连挑了我们十数分舵。”
  刘利、傅顺两人,双目瞪得比铜铃还大,异口同声道:“这就奇怪啦!”
  骆奇不知他俩何以惊异至此,纳罕道:“怪在哪里?”
  刘利道:“我们已捉到一个罗雁秋,而那燕京一带又出现一个罗雁秋,莫非那罗雁秋有两个不成?”
  骆奇瞠目“啊”了一声,道:“这可是真的?”
  刘利道:“难道我们还会骗你,不信你就到我们囚车中去看看。”
  骆奇道:“我看有什么用?根本就从来未曾见到过他,岂能分得出真假?”
  刘利嘿嘿一笑,道:“你不认识罗雁秋,又有哪个认识罗雁秋呢?我说傅顺啊!咱们可别辛苦劳累几个月,送上一个假的罗雁秋才好。”
  傅顺被他说得心中犯起嘀咕,道:“是啊!不过咱们是奉命而为,就是假的,也得送到地头,总不能只因这一传说,咱们就把这个罗雁秋送回去呀!”
  刘利无言,骆奇道:“这位老兄所说的话很对,因为现在两个罗雁秋,你我三人均不能辨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纵然两位老兄所送的果然是假,责任也不在两位身上,切莫只因小弟之言,便打消了此去十二连环峰的念头。”
  三人不但不再有所芥蒂,反而臭味越谈越相投,片刻之后,三人便决议联袂上路,同赴十二连环峰。
  罗雁秋无意听闻他们闲谈,但对燕京一带出现了一个罗雁秋之事,颇费猜疑,他想:是谁冒充我罗雁秋名义,在北方招摇呢?
  他真想会一会那人,看看那人究系何种心机?但当他猛然间触及身上的锁链捆绑,又不由颓然兴叹起来。
  他知道他从今而后,也许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完了。这种悲哀,岂是一般人所能承受?
  当囚他的双辕马车已经蠕蠕前进,他却仍不住的默默思忖。
  他想,据云寒瑛姊姊等人,可能去了北方,难道那冒他名义之人,就是出于他们几人不成?
  罗雁秋觉得颇有几分可能,便不再去深思这一问题,竟而转念追思起凌雪红等人起来。
  这时,已近中秋,明月高悬,罗雁秋在车上想着雪红姊等人,却忘了前时与萧俊所订的约会。
  这时,在那衡山雁鸣峰顶,正徘徊着十数人影,他们像是极其不耐的转来转去,直到月影偏西,始听一阵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夜空的寂寞,道:“萧贤侄,恐怕雁秋这孩子已经忘了与你订下的这个约会,怕是不会来了。”
  发话之人乃是一青袍道长,月光下只见他面貌清癯,寿眉入鬓,目光如电,长须随风飘然。
  那被唤为萧贤侄的,不消说,定是那位与罗雁秋订下约会的萧俊了。这时他闻唤,忙趋近道长身前,道:“悟玄子老前辈,谅那秋弟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因为他在数月之前,不但将这消息透露给寒瑛姊等一干人,并且也告诉了文龙师弟,所以他们才都能届时赶到,但不知为了什么,唯独雁秋弟他自己却未来。莫非他仍在江北,而未能赶到不成?……”
  他这里话犹未了,突闻寒瑛叫道:“你们看,山下奔来一条黑影,莫非就是秋弟不成?”
  众人闻听,俱皆围拢过来,沿着寒瑛手指,往下望去。
  果然,只见一条黝黑身影,由山下兔起鹘落般的往山上奔来,不须臾,便已来到近前,众人俱皆运目细瞧,但无一不感大失所望。
  原来这时奔上山来的,不是他们心目中的罗雁秋,而是深赋侠肝义胆,令人敬仰的周冲。只见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一群少年人俱皆不知他手上这颗人头是谁,可是却瞒不住悟玄子,他一眼便看出那是长江巨盗水底蛟梁子川项上的首级。
  周冲一亮相,罗寒瑛与玉虎儿,俱皆盈盈拜倒,玉虎儿道:“周师叔一向可好,你可令小侄想煞了。”
  玉虎儿受周冲恩惠甚多,所以当他话完,已经泪流满面。
  周冲忙一步上前,先搀起罗寒瑛,复又将伏地下拜的玉虎儿搀起,道:“你们不必这般多礼。我能见到你们一个个长大,真替九泉下的九峰兄高兴不已。”
  萧俊、梁文龙、余栖霞、梅影仙等人,均曾听说过周冲的义举,这时俱皆趋身上前,行拜见之礼,周冲还礼毕,即忙奔至悟玄子面前,双膝下拜,可是身形未拜下去,已被悟玄子一股罡气托住。
  悟玄子道:“周壮士何以行此大礼,老夫实不敢当。”
  周冲见悟玄子既不接受他的大礼,也就不再勉强,但却恭恭敬敬一揖,然后对罗寒瑛道:“你们都在,何以唯独雁秋贤侄不在这里?”
  悟玄子正为这事焦急不安,想不到周冲开口便问到他这件事,不由顿时大感不安道:“周壮士,我们等了已有数个更次,不见他来,也正在焦急。”
  周冲失望的望了望他手中的人头,道:“今日乃九峰兄的忌日,我特携仇人梁子川首级一颗上来,就是想同雁秋贤侄等拜祭一下。”
  罗寒瑛闻言,不由嚎啕大哭,一群少侠,顿时俱皆悲恸不胜。
  悟玄子向周冲点了点头,道:“想不到你竟带来仇人人头,作为祭礼,实在令人敬佩。”
  周冲道:“老前辈过夸,我周冲能得梁子川这贼子项上人头,无非是途中巧遇,和罗氏兄嫂的庇佑,才能取下贼人的首级来祭奠两位兄嫂在天英灵。”
  悟玄子朗如星辰的明眸一瞬,继续又道:“周壮士请看,山下来人可是雁秋?”
  周冲凝目望去,果然看到山下,风驰电掣的奔来一人,不由狂喜道:“可能是他来了!”
  因为他兴奋过度,不由把声音提得甚高,是以,峰上之人,俱皆听闻,同时都不期然的向山下望去。这时就连罗寒瑛也止住悲泣,随众人看去。
  那人奔至峰顶,站在山峰上的年轻一辈少侠,竟无一人能认出此人是谁,只有悟玄子和周冲,还尚能认得。周冲急忙一步上前,握住来人的手道:“振天兄,你也赶来了?”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乃是业已作古的雷湘兰女侠之兄,罗雁秋、罗寒瑛之舅。他这时一见周冲,竟如见了亲人一般,摇动着他的手道:“我正愁恐怕找不到你,想不到你竟先我而至。悟玄子老前辈也已在此,容我上前参见后,我们再详谈。”
  他说着话,放开与周冲握紧的手,走至悟玄子近前,行了一礼,道:“雷振天拜见老前辈。”
  悟玄子还礼,道:“雷施主,身后携带何物,能否见告?”
  雷震天道:“老前辈真是眼锐,一眼便注意到我身后的藏物,其实没有别的,乃是马百武的一颗首级,被我携带了来。”
  悟玄子哈哈一笑,道:“你和周壮士两人,每人携带一颗仇人人头,作为祭品,九峰夫妇泉下有知,定当含笑矣。”
  雷振天戚然道:“但不知舍妹和妹夫葬在哪里,还望老前辈和周冲兄指示一二。”
  悟玄子一指山麓一株巨松,道:“令妹夫妇两人,俱皆安葬于此,我们这就下去拜祭一番吧!”
  悟玄子说完,周冲一言不发的前导众人,直向那株巨松所在地奔去。
  当年罗九峰夫妇尸体,俱皆由他收殓,自然地点丝毫不错。他率众人来到巨松之下,伸手拨了拨枝叶茂密的藤葛,复又探首向内张望了一下他当年所封闭的洞石,纹丝未动,这才将手中人头,端端正正的放在洞前,哽咽道:“九峰兄嫂,你们大仇已报,我们特地带上仇人人头,奠慰兄嫂在天之灵。”
  话未完,珠泪已夺眶而下。
  这时,萧俊和梁文龙已点燃他们所带来的锡箔冥钱,雷振天也解开他所携带来的包裹,亮出马百武的一颗人头,与梁子川的首级并列一起。
  罗寒瑛早已哭得犹如泪人儿,雷振天首先在亡妹和妹夫墓前拜了三拜,依次是周冲、萧俊、梁文龙、于飞琼、梅影仙、余栖霞、玉虎儿夫妇。
  就当玉虎儿刚刚拜毕,突然夜幕之中,飞来一匹快马。
  众人俱都以为是雁秋赶来,所以才都以渴望的心情望着那匹骏骑,可是当那乘骑来到近前,又不禁令众人大失所望。
  原来这时所来之人,乃是一女流,并且无一人能相认。
  可是她却在众目睽睽、暗自称奇之中飘身下马,走近来望了望众人,复又望了望地上所排列的两颗人头,继之蹲下身来,亦将她手中包裹放下。
  她却不慌不忙的解开她的包裹,赫然现出一颗人头。
  周冲目睹这少女所亮的人头,第一个发出笑声道:“原来是碧眼神雕胡天衢?!”
  雷振天也附和道:“不错,正是那碧眼神雕胡天衢!”
  悟玄子鹄候峰顶,用意何在?他无非是想借着居高临下之势,看得广远而已。所以,当这一匹孤骑尚未来到近前,他便在峰顶之上,早已发现,所以当这女娃跻身众人之中,他便翩然飘落场外,目睹那女娃将包裹打开,亮出胡天衢人头,这才释然朗笑,道:“这真是天假人意,居然三名主凶,无一漏网。”
  罗寒瑛眼泪滂沱,侧目看了一下胡天衢首级,心中颇感不忍,因为对方对她十数年的教养之恩,令她无时敢忘,所以,她一再在罗雁秋面前,替他说情,虽然罗雁秋答应了她决不杀他,不料他却死在别人之手,供奉在亡父母坟前。
  罗寒瑛边哭边想,那女子将胡天衢首级供好,随后伏身拜了三拜。
  雷振天侧立一旁,待她拜毕站起身形,始满腹狐疑的向那女子一拱手,道:“请问女侠尊姓芳名?”
  那女子裣衽一礼,道:“小女子太史潇湘,请问阁下何人?那罗相公现在身在何处?”
  太史潇湘一开口便问起罗雁秋,雷振天这才恍然大悟,心想:这一定是雁秋的红粉知己了,否则,她何以敢冒大不韪,将胡天衢首级送来。于是道:“在下雷振天,乃罗雁秋舅父,辱蒙女侠赠上隆仪厚典,实令我等感激不尽。”
  太史潇湘见他只顾一味说客套话,而竟未答她罗雁秋的何在,于是顿感不耐地继续又问道:“雷老前辈不必客气,那罗雁秋难道不在么?”
  雷振天点了点头,道:“我们以为他与萧少侠订下约会,定然不会有失,料想不到他竟未能赶到。”
  太史潇湘见雷振天脸现忧色,忙插口道:“江湖多凶险,也许发生了意外。”
  悟玄子这时寿眉一蹙,道:“太史女侠之言,似乎颇有道理,今夜我们俱皆在此等他一宵,他若不来,我们再从长计议吧!”
  雷振天这时闷声不响,焦急的在坟前来回的踱着大步。
  罗寒瑛悲伤过度,竟接连晕厥过去三五次,这可忙坏了万翠苹、余栖霞和于飞琼等人。你劝一句,她劝一句,七嘴八舌,说好说歹,才止住罗寒瑛悲泣。
  星移斗转,眼看便已天明,而那罗雁秋却一直未曾出现。
  悟玄子望了望发白的东方天色,浩叹一声道:“看来他是不会来了。”
  雷振天道:“既然江北一带谣传颇多,我这就打算与各位告辞,前往一看虚实。”
  周冲道:“我倒愿与振天兄结伴同行。”
  太史潇湘迫不及待的插嘴,道:“我也随两位老前辈去!”
  “我也去!”
  “我也……”
  “……”
  一时,众人俱皆表示意欲同往。
  雷振天见眼前这般年青人,俱都对罗雁秋这般关怀,自无话说。悟玄子因要事在身,未能与这一伙人同行,但也结伙走下衡山,始互道珍重,分途而去。
  一路上浩浩荡荡,疾行十数日,这一日来到羊角碛。
  羊角碛乃是川境的一个小镇,住户约有百十余家,但却是各种行业俱全。
  雷振天这一伙人刚想找个客栈打尖,忽见横街上奔来一辆双辕马车,车上插着一支绣有双龙标志的锦旗,转弯向前行去。
  周、雷两位老侠,对马寸才投效雪山之事,且有耳闻,所以对前面所行这一双辕马车,颇是不愿一顾。
  黄秀芷初履中原,对一切都感兴趣,这时见到那辆马车,便对罗寒瑛道:“寒瑛姊,前面那辆插着小龙旗子的马车是干什么的?我们去看看。”
  话完,拉着罗寒瑛就往前赶。
  罗寒瑛自幼就失去手足之亲,所以对这位小表妹特别宠爱,便随着黄秀芷拉扯之势,向前奔去。
  两人这一发足前奔,余栖霞和于飞琼两人也随后赶去。
  其他之人,虽然不明四人何以突然越众前奔,但怕发生意外,俱都由后赶去。
  黄秀芷奔至车旁,越看那面锦旗,越觉好看,一时童心大发,心想:既然车辕上之人,和车旁护卫均不在意,我何不将那面锦旗偷了下来,也模仿着这两条龙形,刺绣几条大幅的挂于厅堂之中。
  心念至此,突将拉着罗寒瑛纤手的手儿一放,小蛮靴往地上一点,人已风驰雷奔的飞上车篷。
  罗寒瑛冷不防,惊惶失措的“啊”了一声,黄秀芷已将那面插在车篷上的锦旗,拔在手中。
  黄秀芷笑嘻嘻方待飞身下车,那护卫车旁的傅顺、骆奇和赶车的刘利,俱被“啊”声惊觉,同时见车上少女已拔下他们镖旗,以为蓄意要劫车,哪能还容黄秀芷跃下车来。傅顺便一窜而上,道:“捉奸细!”
  那刘利手握长鞭,闻警将身一挺,站立车辕之上,未待傅顺窜下车来,长鞭一抖,已向黄秀芷猛抽过去,他是存心一鞭就将黄秀芷抽倒,所以,用劲既猛且狠。
  这时,那长鞭已夹刺耳锐风抽到,黄秀芷把嫩葱般儿的小手一抬,顺着长鞭抽来的方向,向后一捞,顿时将那条鞭梢捞在手中。同时身形半旋,左脚直向那窜上车厢来的傅顺踢去。
  傅顺身形尚未站稳,便猛遭突袭,急切间他忙施一式“鹞子翻身”,飘身车外,始算躲过黄秀芷一脚。
  黄秀芷一脚将傅顺逼下车去,同时娇叱一声,道:“你还不撤手?”
  只见她一带一抡,一条赶马的长鞭,便已到了她的手中。
  罗寒瑛虽然江湖阅历不多,可是对这点规矩还能懂得,这时忙唤黄秀芷,道:“芷妹,你快下来,别再惹祸啦!”
  黄秀芷丢下长鞭,飘身落于罗塞瑛身前,一晃手中小旗,道:“瑛姊,你看这小旗多好!”
  罗寒瑛扳起面孔,道:“你赶快还给他们!”
  黄秀芷一怔,她从来未见罗寒瑛对她这般神色严肃过,不由怯怯的道:“为什么?”
  罗寒瑛道:“你赶快还去,然后我再告诉你不迟。”
  黄秀芷自幼娇纵成性,这时旧态复发道:“我偏不!”
  罗寒瑛猛然间伸手去夺,只因黄秀芷身手矫捷,却也未曾夺过来,黄秀芷道:“寒瑛姊,你怎么帮起他们来了?”
  罗寒瑛脸色苍白,颤声道:“秀芷你……”
  这时,余栖霞和周冲、雷振天等人俱皆围拢过来。
  那傅顺、骆奇、刘利三人,都像是噬人的豺狼虎豹,手提兵刃,一步一步的向黄秀芷和罗寒瑛逼来。
  雷振天一见即将结下强梁,忙排众而出,冲着傅顺一拱手,道:“三位壮士静住手!”
  刘利火暴脾气已经发作,岂能住得下手,身形一晃,抡起三支毒药镖,一字向黄秀芷飞射过去。
  他是存心要废了黄秀芷一条小命,以泄丢鞭之辱,所以口中仍骂个不休:“他娘的!老子要不废了你小毛孩子,姓刘的打今日起,今后就决不在江湖上混啦!”
  黄秀芷哪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娇躯一拧,手中马鞭一顿一带,一条长有丈余马鞭,顺时幻如一条扭曲长蛇,迎着飞来三支毒药镖。身躯一摆,只听“叮叮当当”三声脆响,刘利所发出三支毒药镖,俱皆被她长鞭打落于地。
  刘利没想到黄秀芷小小年纪,身手竟是这般干净俐落,顿时两眼发直,无计可施,傻呼呼的愣于当场。
  骆奇和傅顺二人,倒是比刘利识时务得多,他俩听雷振天一喝,早已住下了手,傅顺道:“阁下何人?”
  雷振天见刘利也已住手,这才安心,笑对傅顺道:“在下雷振天,特地代不懂事的小外甥女,向三位请罪,望三位高抬贵手,看在她年少无知事的份上,饶了这一遭。”
  雷振天一代大侠,肯折节向傅顺等说出这番话来,完全是不愿多生是非,免得招来意外麻烦。
  傅顺闻言瞄了雷振天一眼,然后轻描描写的道:“怪不得那丫头,小小年纪,就敢这般蛮横无理,原来有你雷大侠在背后撑腰。”
  言此,嘿嘿一笑,继续道:“雷大侠久走江潮,谅江湖上这点小小规矩你还能懂得,今天这个镖旗已经给你们拔了,这个理该怎么讲呢?”
  雷振天见他咄咄逼人,但仍强忍怒气不发,陪笑道:“在下一再声明,小外甥女小不懂事,由我雷某人代为赔礼,请三位看在我雷某的情面之上,饶了她这一遭可成?”
  傅顺哈哈笑道:“雷大侠的话,我们不敢不听,可是今天这事一旦传扬到我们帮里去,我们若此私了,恐怕我们帮主就不依我们了。”
  雷振天见他不肯就此罢休,不由怒往上冲,道:“那么依阁下之见呢?”
  傅顺仍然是一副笑脸,有恃无恐的道:“雷大侠,说句你不见怪的话,今天这事,我们实在作不了主,除非你肯将令外甥女交给我们,让我们带回帮中,帮主如何发落,这就要看你雷大侠的面子了。”
  雷振天越听心中越火,及待傅顺把话说完,他已忍无可忍,道:“除此之外,难道就再无可商量之处了么?”
  傅顺干笑一声,道:“有当然有,但不知你雷大侠肯不肯!”
  雷振天闻言心中一宽,道:“请阁下快说,只要我雷某人能办得到的,决不在三位面前含糊。”
  傅顺道:“你废了我们三个!”
  雷振天神色一愣,道:“这……”
  别说他是一个有血性的人,就是换了别人,也不能蛮到这种程度,横不讲理。于是,迟疑起来。
  黄秀芷这一会儿还不知闯下大祸,奔到罗寒瑛身旁,望着一脸肃穆的罗寒瑛道:“寒瑛姊,你看这面小旗绣得多好,我要拿回家去,照这様绣幅大的,挂在客厅裹多好看哟!”
  罗寒瑛气得恨不能掴她二掌,但看看她那副天真、稚气未脱的模样,哪还能下得了手,于是白了她一眼,道:“你还皮哪!你知道你已闯下祸了么?”
  黄秀芷一愣,道:“闯祸?!有什么关系,他们打不过我!”
  罗寒瑛气道:“你想耍横?”
  黄秀芷得意洋洋,道:“否则他们怎么肯给我?”
  她只知道她所爱的,她就想要,根本就没有想到利害关系与后果,罗寒瑛年龄比她大,江湖阅历比她多,当然知道的比她也清楚,所以闻言气道:“你只知道要你所喜爱的,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命会送掉?”
  黄秀芷趾高气昂扬,一耸鼻子,道:“呸!凭他们那几块料,哪一个敢?”
  ”难道就没有别人啦?”
  “还有谁?”
  “多着哪!属于这旗帜统制之下的人,何止千万!”
  黄秀芷神气一愣,道:“哟!真的?”
  罗寒瑛又好气,又好笑,道:“难道我还跟你说着玩?”
  黄秀芷无可奈何的望着罗寒瑛,道:“这可怎么办?”
  罗寒瑛道:“怎么办?舅舅不正在同他们打圆场么?可不知能不能说得通,假如说不通,这个麻烦可大啦!”
  黄秀芷听完罗寒瑛的话,心中恍如添了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安已极。可是她自小就是娇纵任性已惯,错也要错到底,一时如何能改变得了。是以,当下她把小嘴一噘,道:“寒瑛姊,你何必这么胆小,有什么麻烦我一个人担着就是,哪里劳得到舅舅操心,让我去打发他们!”
  话完,一扭腰躯,转身疾向雷振天奔去。
  罗寒瑛知道黄秀芷一去,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赶快随后追上,道:“秀芷妹,你去不得!”
  黄秀芷心意已定,罗寒瑛又何能阻拦得下,任凭罗寒瑛叫嚷,她通理也不理,便直向雷振天谈话之处,飞奔过去,同时口中叫道:“舅舅,你老人家犯不着跟他们啰嗦,他们若不服气,就叫他们冲着我来就是。”
  话完,人已奔到雷振天身边。
  雷振天为傅顺所提出来的条件,正感局促难安之际,突见这小淘气这时又冲闯过来,心中更是气忿,大声喝道:“不懂事的丫头,赶快滚开,大人们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地方!”
  黄秀芷饱吃一惊,怔了一怔,瞬即张口“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敢情她出生娘胎以来,从未受到过如此严厉谴责,此时竟如受了莫大委屈一般,哭得伤心透顶。
  雷振天被他外甥女这一哭,顿时烦上加烦,可是事情关系重大,不能不有个决断。于是他唉了一声,冲着傅顺道:“既然你老兄这么有血性,我雷某人也决不含糊,不过敝外甥女年幼无知,一切过错就都怪在我的身上,让我替她负荆请罪吧!”
  傅顺稍一迟疑,想一想道:“雷大侠这话可是当真?”
  雷振天神色激昂,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岂有玩笑之理。”
  傅顺道:“那么可要委屈你雷大侠喽!”
  “这也算不得什么委屈。”
  罗寒瑛、玉虎儿、萧俊等人一听雷振天意欲以身代替黄秀芷之罪,俱皆慌了手脚,罗寒瑛道:“舅舅,你老人家不能去,还是让我代替秀芷妹去吧!”
  玉虎儿和萧俊等人,也异口同声道:“雷老前辈,这些许小事,不烦劳动你老人家,还是交给我们后辈们来替秀芷妹了断吧!”
  雷振天闻言不动声色,胸有成竹冲着傅顺道:“朋友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傅顺揣测了一下当时情况,不敢多作要求,他看了看黄秀芷手中的双龙锦旗,对雷振天道:“雷大侠,令外甥女手上的锦旗可否还给我们?”
  雷振天闻言有些不耐,道:“人质已听凭你们处置,何须还要那捞什子?”
  傅顺碰了个钉子,不敢再提此事,道:“那么请雷大侠向他们交代几句,我们可要动身走了。”
  雷振天点点头,转面对周冲道:“周老弟,今后一路之上,要多劳累你了,希望你日后见到罗雁秋时替我问一问他,他究竟还姓不姓罗,假若他还姓罗的话,请你叫他别忘了雁鸣峰下还埋着两把老骨头呢!”
  话未已,已是泪眼昏花,他对罗雁秋未能实践与萧俊之约,以致认为他心中毫无父母。
  这实在是冤枉了罗雁秋。
  罗雁秋何尝不想践约,同时祭一祭他父母埋葬之所?只因他身入囚笼,身不由己罢了。此时他们所交谈之言,俱皆听在耳中,不由肝肠寸断,他直感一口气不继,便又昏了过去。可是他被关在车篷之内,他的死活,车篷外面的人,又有谁能知晓?
  周冲乃是一深明大义之人,此时他深谙雷振天所存居心,不由感慨不已,道:“振天兄你好自为之,这边的事由我周某人代劳,你尽管放心吧!”
  雷振天忙一拱手,淡然笑道:“雷某人此去不死,咱们明年雁鸣峰下再见!”
  话完,示意傅顺等人动身。
  刘利由地上拾起他被黄秀芷抢去的长鞭,冲着拉车的马儿一抡,只听“叭”的一声,那低头啃草的马儿便唏聿事一声长嘶,扬起四蹄,拉着马车,向前奔驰而去。
  黄秀芷虽然年幼无知,可是这时却知她的舅父,即将为她而去,顿时一股生离死别的愁情袭上心头。可是她却不再哭泣,反而坚强的奔到雷振天身前,霍地双膝跪倒道:“舅舅,你老人家原谅我吧!”
  雷振天不由感慨丛生,倏即想到他久别的二妹,以致一种爱乌及屋的情愫,油然而生。他弓身一把将黄秀芷抱起,无限慈祥的道:“孩子,今后你能不再任性么?”
  黄秀芷挂在眼角上的两行珠泪,滚滚而落,道:“我决不任性乱来了!”
  雷振天哈哈笑道:“好孩子,你乖!你快去陪周叔叔和你塞瑛姊去找雁秋吧!我有一些事务要与他们三人走一趟。”
  “你老人家可是为了我?我不能让你老人家去,我要自己去!”
  雷振天倏把面色一变,道:“孩子,你是不是又不听话了?”
  黄秀芷如受了千斤压力,令她无法反抗,乖与不乖,这一问题在他脑海不住作响。终于,她坚毅的表示道:“舅舅,我不叫你去,我要自己去,哪怕是死,我也要自己承当。”
  雷振天闻言,内心对黄秀芷这种敢做敢为行为,不无嘉许,可是念及此一去,无疑如闯龙潭虎穴,一个失闪,便有生命之虞,他怎能放手令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外甥女,去冒生命之险呢?于是道:“孩子,你一味争吵要去作什么?难道你真以为我替你顶祸受过么?其实那就错了,早年我与双龙堡主马寸才交往颇深,正想借机前去会一会他,难道你要去,也想去同他攀攀交情不成么?”
  雷振天侃侃言之,黄秀芷不知是真是假,但却有一股辛酸情赭,直袭心头。
  周冲神色凝重,明知雷振天所说之言均为捏造,可是岂能在一群年轻人面前拆穿?
  罗寒瑛方待要表示意见,雷振天已把黄秀芷放于地上,道:“你们快去找雁秋,若是找到他即速赶回雁鸣峰,结庐而居,待我事了,便与你们共享天伦之乐。”言此,一指渐渐远去的马车,又道:“现在他们业已去远,我要追上他们。”
  话完,冲着周冲一拱手,然后起步如飞,直向远去马车电射而去。
  罗寒瑛疾呼“舅舅”便欲飞奔追去,可是却被周冲横身拦下,道:“孩子,你追他做什么?”
  罗寒瑛在黄秀芷面前,确实有话不敢直言,沉痛地“哇”了一声,纵情哭泣起来,她知道舅舅对黄秀芷所说之言,多半不尽实情,不由忧心忡忡。
  可是当前情势又不容她为所欲为,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三四章  大难不死

  罗塞瑛状极其悲痛之下,终于忍无可忍的冲着周冲哀告道:“周叔叔,你忍心眼睁睁的坐视我舅舅跳下刀山么?……”
  周冲原本强抑一腔悲愤未发,此时经寒瑛这一说,顿时两行热泪,夺眶而下,道:“贤侄女你该原谅我阻拦你的居心,因为一个人的牺牲,总比全军覆没要合算千百倍,你舅舅的用意在此,我又岂能抹煞他一片苦心?你是聪明人,难道还须我说穿不成?”
  罗寒瑛哭得死去活来,其他众人也陪了不少眼泪。
  周冲将面上老泪拭干,悄声安慰寒瑛道:“贤侄女,你这样哭下去,何时是了?赶快打起精神,按照你舅舅留下的话去做,现在真是寸阴寸金,好孩子,听我的话,找雁秋要聚,也许我们找到雁秋,折回来再救你舅舅还来得及。”
  罗寒瑛忖度一下这道理很对,于是便与周冲等一伙人,不分昼夜,直奔江北而去。
  韶光如驹,转眼巳是腊鼓频催,周冲、罗寒瑛等一行十数人,冒着严风厉雪东打听,西打听,只听说罗雁秋在近三个月之内,把江北一带捣得天翻地覆,穗计挑毁雪山派大小分堂舵不下百十余处,还有一些镖局和其他武林门派也遭了些殃,但均不如雪山派受害为重,其用心何在,令人费解。
  他们只道听途说的得到这一些消息,可是却一件也未见着,尤其近一月来,他们竟连这消息也不再听闻了,也不知是人们为忙年节淡忘了这事,还是罗雁秋忽然改变了初衷。总之,他们在一个月之内,丝毫未曾得到新的消息。
  当夜饭毕,罗寒瑛忍不住对周冲道:“周叔叔,近半月以来,我们跑遍江北一带,为何未得雁秋半点消息?”
  一盏通明油灯,照着她苍白而带忧伤的面容。
  余栖霞闻言,更是戚不自胜,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她瞥了寒瑛一眼,瞬即把螓首低垂下去。
  于飞琼虽然是一个心地开朗之人,可是经过这一阵子的日夜折腾,终日为寻不到罗雁秋所恼,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她这时闻言,轻吁一声,道:“难道他……”
  她不敢说下去,他究竟怎么样了,为什么忽然失去了消息?难道是遭了不测?这是众人均所默认的,但却无一人敢说出口来。
  黄秀芷双目炯炯,将全室中人打量一遭,道:“雁秋哥哥要是遭了不测,一定会有传闻,决不致默然无闻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也许说不定他已回江南去了。”
  萧俊神色始终是默然,在他心中宛如有一块重铅。
  玉虎儿听完秀芷一篇话,苦涩的脸上掠起一抹笑意,道:“秀芷妹不提,我倒忘记了。诸位还记得吗?我们那日与雁秋相逢,不是曾惊鸿一瞥的见了那聂老前辈么?聂老前辈所说的话,各位还记得不?”
  玉虎儿这一说,在座之人,除了周冲和少数人不知底细外,大部份之人均都喜形于色。
  罗寒瑛容光焕发,唉了一声道:“我真把这件事早就忘了。”
  黄秀芷高兴的跳下座位,扬声道:“敢情你们记起来雁秋哥哥的下落啦?”
  因为那日她到的较迟,所以未见聂耳聂老前辈,所以不知聂耳交代下来的约会。
  于飞琼性情与黄秀芷相近,因而甚是喜爱秀芷,但只因近来心情郁闷,是以,情致始终提不起来,这一刻想起了雁秋的去向,顿时心情大爽,拉住黄秀芷的柔荑道:“秀芷妹,让我告诉你,你那雁秋哥哥,可能到武当山七星峰三元观去啦!”
  黄秀芷瞪着大大的秀目,笑道:“你别一味的你、你、你的好不好,难道雁秋哥哥是我一个人的?你叫他什么?”
  于飞琼羞得耳根发红,抡起粉拳,对黄秀芷道:“你再贫嘴,看我捶你不!”
  黄秀芷见情势不妙,转身便往人缝里钻,同时嘴里仍道:“你捶吧!我才不怕哩!”
  这一晚大家都很愉快,尤其经过两位年幼的姊妹这一打闹玩耍,更感轻松愉快,俱把日来积结心头的忧伤,驱散一空。
  周冲同萧俊、玉虎儿、梁文龙等人又谈论了一下当前武林情势,均感到道消魔长,长此下去,终有一日,白道英雄豪杰,俱被雪山、崆峒个别戕害。说实在的,当前能与雪山、崆峒抗衡者,已寥如晨星。是以,几人愈觉前途暗淡。
  玉虎儿道:“据传说雁秋师弟得获百妙神功真传,如若此言不讹,我们则可赖雁秋师弟所得神功实学,与他们雪山、崆峒拼上一拼。”
  周冲年龄已老,所以涵养工夫要比年轻人强,他这时轻咳一声道:“传说固然是如此,但我们终究仍未见到雁秋,却也不能完全相信,等待日后我们见到雁秋再说吧。”
  他们津津乐道,罗寒瑛等数女侠,早已分别溜出房去,集到另一房中,说笑打闹起来,因为她们太高兴了,所以兴致特别好。
  周冲等人又谈了一阵百妙神功之事,时已深夜,始互道晚安,分房安息。
  他们这边虽已散了场,可是那厢一干女流,像是犹未尽兴,只听你调侃她一句,她揶揄你一语,礼尚往来,互不相让,嘻嘻哈哈,直闹到三更过去,始被周冲相劝,各自安息。
  翌日雪霁天朗,众人一大早起来,见到这般好的天气,精神更是爽朗,早餐用罢,周冲付清栈钱,便与众人兴高采烈的跨上马匹,直往武当进发。
  一路之上,俱见家家户户为过年而忙,可是他们这一群,直到人家打起灯笼,准备欢度元宵,方始赶到武当。
  众人攀到山巅一看,俱皆一怔,原来那么偌大一座三元观,此时直烧得剩下几垛残垣断壁。
  众人遭此意外打击,一个个潸然泪落。
  三元观被毁了,不用说是雪山派、崆峒派干的好事。
  如今希望化烟,他们一个个的心,竟宛如眼前的灰土炭一般。
  黄秀芷眼中噙着眼泪,道:“这就是三元观么?”
  萧俊黯然的点了点头。
  “我的雁秋哥哥呢?”
  黄秀芷像是要向三元观要她的表兄雁秋,因为她心头中的寄托完全在此,如今三元观变成一片残垣废墟,她焉能不肝肠俱裂,所以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不但嘶哑,而且还带些颤战。
  于飞琼和余栖霞二人,一见此情此景,就宛如高楼失足一般,神智一晕,便分别颓倒于地。
  周冲虽是满腔悲怆,可是看见于、余两位姑娘,俱皆悲伤过度,昏厥过去,马上吩咐万翠苹、梅影仙拯救两位姑娘。
  太史潇湘一往情深,随着大伙东奔西跑,无非想一睹罗雁秋面目,了却相思之苦,不意这仅余的一个希望到此时也落了空,不由一颗心如落在冰窖里一般,冷得全身发抖,竟连思想也被凝冻,站在那儿发呆。
  罗寒瑛这时也无法把持镇定,只听她嘤的一声,低泣起来。
  周冲目睹万翠苹、梅影仙将于、余两位姑娘救醒,他才过来劝罗寒瑛,道:“如今局势千变万化,完全出于我们意外,贤侄女哭也没有用,赶快静下心来,我们从长思量一下,三元观被毁,并不能说是所有的人,俱皆丧生于此。难道胜卫、张慧龙、慧觉长老等人俱皆是死人不成?难道他们竟不能拼出一条生路,天下哪能有这种事?竟能将武林几位名宿,一网打尽?”
  罗寒瑛闻言,一颗枯萎的心,渐渐焕起了生机,她拭去粉颊上的泪痕,冲着周冲道:“周叔叔,看来希望也很渺茫!”
  周冲道:“不要这么悲观,事实真象未白之前,我们都不该有这种消极的想法,依我推测,三元观虽然已经被毁,悟玄子几位老前辈,决不致遭此劫数,说不定他们这时正聚首四川峨嵋山上摩云峰,共商大计,以挽狂澜。”
  萧俊首先颔首赞同道:“周老英雄所言,甚近情理,如今我们在穷途末路时节,无妨遵循周老前辈之言,碰碰运气,也许说不定便在那儿会到他们。”
  罗寒瑛、余栖霞、于飞琼等一干人,这时哪里还能拿定一点主意,既然周冲和萧俊都表示他们可能已去摩云峰,便也只好听信。
  一阵寒风吹过,宛如万把钢锥刺心,他们瑟瑟的打个冷颤,踏着皑皑白雪,漏夜赶下七星峰。
  他们来时脚步是多么轻快,而这时却觉得无比的沉重,积雪被风吹着刮在脸上,他们恍如毫无所觉般的蹒跚而行。
  这里且按下他们去峨嵋摩云峰不表,且说罗雁秋被关在囚车之中,懵然醒来,便听那骆奇道:“刘、傅两位仁兄,刚才好险,几乎生大纰漏。”
  刘利乃一直肠之人,遇事毫不思考,闻言不理会道:“有什么纰漏可出?他妈的了不起拼一拼,我就不相信他们能把我们放躺下。”
  骆奇见刘利还不会意,便叹了一声道:“我不是对你说拼不拼的问题,假若真拚,那就犹如你所说,他们未必能将我们一个个的放躺下,而是万一他们若发现车内装的是罗雁秋,恐怕今天咱们三个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刘利、傅顺同时一愕,道:“为什么?”
  骆奇望了望身后,未见雷振天等人由后追来,道:“难道你们两位不知雷振天与罗雁秋的关系?”
  刘利和傅顺都瞪起大眼,摇了摇头,道:“这可不清楚,他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明白?”
  骆奇沾沾自喜道:“当然啦!我若是不清楚,怎敢妄出主意,要两位赶快走呢?”
  刘利见骆奇一味卖弄自己,不由不耐,道:“你别扯这些不关紧要的话,到底他们什么关系,你快说呀!”
  骆奇故意不慌不忙,慢吞吞的道:“刘兄,他们乃是一对甥舅,你想这关系密不密切?”
  刘利啊了一声,道:“原来他们是一对外甥和舅舅,怪不得你直向我使眼色,叫我快走啦!”
  骆奇点了点头,道:“你想,他们人多,咱们人少,若不见机而作,若被他们发现车中的罗雁秋,我们如何回去交差?”
  刘利一拍大腿,道:“对啊!咱们赶快跑,最好别叫那姓雷的老家伙赶上咱们,麻烦可就来啦!”
  傅顺闻言,心中也是暗自惴惴不安,心想:雷振天若真负荆认罪,这一路之上,如何能瞒得过他?如若瞒不过,他势必会舍命相拼,自己这方虽然有三人,可是未必便是那雷振天的对手,万一他把罗雁秋劫走,如何是好?
  傅顺越想越觉心乱,这时便又闻那骆奇道:“刘兄,这时咱们赶快跑也不中用了。”
  刘利心中一凉,愕愕的望着骆奇,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骆奇想了想道:“山人自有妙计,到时候你们看我的!”
  刘利道:“你有什么主意?能不能先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骆奇道:“这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同时还要看当时情况,度情而为,这让我如何说呢!”
  “反正咱们没事,就如聊天好了。”
  骆奇往身后一看,见雷振天已由来路上随后赶来,道:“他已经随后赶来,注意万不可让他贴近车身。”
  刘傅两人往后一看,果见雷振天疾若怒矢般的由后追来,庆幸的是只他一人,不由稍为心安。
  他们不便再谈论对付雷振天之事,便默默的赶着囚车,不疾不徐往前直奔。
  骆奇俟雷振天渐渐迫近,一勒缰绳,停足向雷振天道:“雷大侠一言九鼎,我们绝对相信得过,你且自行前往,我们双龙堡见罢!”
  雷振天哪知骆奇是计,道:“你们信得过就好,那我就要与各位分道扬镳,日后与各位双龙堡见了。”
  骆奇忙道了几声请,雷振天便扬长自去,骆奇目睹雷振天去远,始哈哈大笑,道:“刘傅二兄,小弟这计可好?”
  刘利想不到骆奇几句话,便把雷振天打发走,不由得佩服骆奇的聪明,道:“骆兄你真行,我刘某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傅顺也如释重负的道:“想不到他这老家伙竟是这般容易打发,害我闷了半天,都未想出好办法,还是你骆兄神通广大。”
  骆奇直被两人赞誉得飘然。
  日复一日,转眼便已到了十二连环峰。
  骆奇先将此行目的奉告紫虚道人,后由刘利、傅顺两人说明奉马寸才堡主之命,押罗雁秋前来听命。
  紫虚道人听罢双方禀报,显然非常矛盾,依骆奇讲罗雁秋在江北作乱,连续捣毁他们分堂舵计有几十处,而刘利、傅顺雨人又说,他们已将罗雁秋擒住,送上十二连环峰,究竟哪一方说的是真,哪一个说的是假呢?好在他对罗雁秋并不陌生,只要一见便能分晓,于是他忙唤刘利和傅顺两人,道:“你二人速将罗雁秋押上,我一见便知,是真是假了。”
  刘、傅两人领命而去,未几,便押着一人进来。紫虚道人凝视那被押进来之人,看了又看,终于,由那枯瘦蜡黄的脸上,捕捉到了他的原来模样,频频颔首道:“不错,果然就是他。”
  这时罗雁秋不但武力尽失,同时全身又加了手铐脚镣,两胁亦被铁索缚起,真是万般苦刑,俱皆加在他的一身。
  紫虚道人也没有想到,他今日竟落得这般下场,不由深自替他惋惜,遂把骆奇、刘利、傅顺三人打发下去,施以重赏,对罗雁秋道:“罗雁秋,你天赋英材,却不依皈老夫,今日竟落得这般下场,你不后悔么?”
  罗雁秋求死不能,反要听凭人家奚落,这份悲哀,真真无法言状,他紧闭双目,充耳不闻。
  紫虚道人怜惜的上前进两步,道:“孩子,确实苦了你了,你今后若好生听我的话,我会好好待你的。”
  罗雁秋这时出声不得,睁眼瞪了紫虚道人一眼,便又阖起双目。
  紫虚道人见罗雁秋满面敌意,不但不愠,反而更慈祥的道:“假若我不拿事实给你看,你决不会了解我的用心。”言此一叹,转身向身后一小僮道:“你去将一飞抱来。”
  过了一会,那小僮抱着哇哇哭泣的婴儿进来。
  说也奇怪,那婴孩原来哭闹得非常暴戾,可是他一见到罗雁秋,竟噤声不闹了,不知是他惧怕罗雁秋那种人鬼不如模样,还是另有原因。
  紫虚道人抱过小僮抱来的婴儿,对罗雁秋道:“罗雁秋,你知这婴儿是谁的么?”
  罗雁秋脑中闪电般的兴起一个念头,心想:大概是师兄诸葛胆的遗孤了,否则,他何以在我面前卖弄?
  他睁开眼瞧了瞧紫虚道人怀中的婴儿,紫虚道人道:“你仔细的瞧瞧看,他是像你师兄诸葛胆呢?还是像你?”
  罗雁秋闻言如受雷击,浑身一战,暗道:你简直胡说八道,怎的他会像我。不由双目中迸射出两道怨毒的目光。
  紫虚道人道:“罗雁秋,你不要以为我是要拿这个孩子,来对你施要胁,我不过为了追念我师妹对我一片挚诚,帮我奠定统领武林大基,所以才通令天下,召你上山,想不到他们竟会错了意,以致将你弄到这般模样,老夫深感不安,不过,对你来说,他们并没有错。”
  罗雁秋恨不能跳起来大骂他几声,但他这时动也不能动,口也不能开,恨也只能恨在心里。唯一能表达他心声的,便是那一对眼睛,这时瞪得比铜铃还大。
  紫虚道人不知他心中想些什么,在室中踱了一阵方步,始坐下来又对罗雁秋道:“罗雁秋,你还记得我师妹杜月娟在这十二连环峰上如何款待你么?”
  往事如梦,罗雁秋虽然饱经沧桑,可是对杜月娟一往情深之事,却是不能忘怀。尤其那依稀间的一夜缱绻,一直到如今,仍不知是梦是真。
  紫虚道人见罗雁秋像是默认了他与杜月娟的关系,继又道:“所以我看在师妹的情份之上,我不会亏待于你。”
  紫虚道人又道:“师妹生这孩子的时候,她就将真情告诉了我,她本想以色相,像拴你师兄一样的拴住了你,不意她牺牲了自己,却没有赢得你的心,而她自己却跌入了情网,当时这一秘密能瞒过天下人耳目,可是却不能瞒过你师兄诸葛胆,如今他们俩都已去世,无法给你对质,不过我既已答应了师妹,日后将这小孩交你抚养,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作到。认与不认,要与不要,这是你的事,我到此责任已了,今后则不关我的事了。”
  罗雁秋凝瞪双目,望定紫虚道人怀中的婴儿,不知是喜是悲,是苦是辣!
  他的生命已如油尽的残烛,这时要这孩子有什么用呢?
  罗雁秋心如刀绞的流下两行清泪。
  紫虚道人道:“后山有雅斋一间,便赠你们父子作为养生之处罢!若仍需要何物,只须须咐小僮前来讨取就是,我为追悼师妹,绝对供养你们父子终生就是。”
  仇恨的火苗在他心内生下了根,他要复仇!他要泄恨!他默默地容忍了囚禁生活。
  虽然他像是与世隔绝了,可是他在那小小的天地中,正独自专心琢磨“百妙神功”,无时懈怠。
  一月时光,他已将全身被制穴道逐一打开,不但能开口说话,并且也能起身行动,可是他却仍装作如以前一样,以免小僮泄漏机密。
  无知小僮虽然见雁秋渐有起色,可是却未将这情形告知紫虚道人。


    第一三五章  艺惊寰宇

  料峭山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罗雁秋久未见那伺奉他的小童进来,便悄悄地走下石床,替熟睡着的孩子又加盖了一些衣物。他相信这孩子是他的,因为那孩子的五官,长的都与他一模一样。
  这时,那孩子虽然正在熟睡中,可是嘴角却荡漾着迷人的微笑,罗雁秋望着孩子这般醉人的睡态,不克自恃的伏身在孩子的粉颊上轻轻地吻了一吻,然后站起身来,直向室外走去。
  罗雁秋一出房门,便发觉今夜十二连环峰与往常两样,只见满山灯火通明,竟如白昼,再一凝神静听,欢笑行令之声,不时遥传入耳。
  罗雁秋轻叹一声,转身走进房去。
  他这时下了一个最大的决心,将孩子包扎起来,背在背上,便直向十二连环峰的主峰奔去。
  这时雪山派总坛的大厅之中,正是兴高采烈,共庆开坛十四周年纪念,各分堂舵稍有点地位之人,差不多均已到齐,西域喇嘛也有不少僧侣在座,像这样热闹盛大场面,实属罕见。
  就在众人俱皆兴致勃勃之际,忽然大厅之中,翩然飘进一人,众人仔细一看,不由为之一愕。
  因为,倜傥不群的罗雁秋,谁会想到今日竟落得这般狼狈不堪?
  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楼,乌黑的血渍在衣衫上结了厚厚的疤,穿于胁间的两条铁链,垂挂胸前,两条链尾却分握在他两只手内。他无声无息地闯进厅来,错非在座之人有大半人都认识他,否则,不被疑为魑鬼才怪。
  他慢步踱于厅心,敞声哈哈一阵朗笑,宛如龙吟虎啸。
  在座之人无一不皱起双眉,紫虚道人更是马脸变青,气得浑身发颤,他未待罗雁秋笑声停竭,便霍地站起身来,指着罗雁秋,大声喝道:“罗雁秋,恁敢如此大胆,莫非赚命长了不成?”
  他虽然在极愤之下,但仍存有爱才之意,但罗雁秋也存了士可杀,却不可辱的心情,来同雪山派一拼长短,他想纵若是拼死,也比这样受人豢养要强得多。是以,当紫虚道人话声一落,他也止住笑声,冲着紫虚道人道:“不错,我罗雁秋正是活得不耐烦,才特地来找你紫虚道人前来评理。”
  紫虚道人先是双眉一剔,瞬即哈哈一笑,道:“你来找我评理?你有什么理可评?你先说说看。”
  罗雁秋神色庄重,道:“第一:你不择手段,贻害同道,是何道理?”
  紫虚道人不屑的轻咳一声,道:“你问的这话,未免太过幼稚,我为统率武林,自该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难道还该留下这般叛徒,跟我捣乱不成?”
  罗雁秋听了轻蔑的道:“你有什么真才实学?你又有什么公德众望?仅仅只凭了一些鬼魅伎俩,就想统率武林,如果武林被你统率,天下人岂不俱皆变成衣冠禽兽……”
  紫虚道人岂能容他辱骂下去?倏地一拍桌子,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张八仙桌分裂为数块,桌面上的盘碗匙勺,俱皆被震得飞上天空,然后坠落地下。
  就在这一片乱响声中,只听紫虚道人道:“住嘴!”
  他脸上青筋暴现,目射凶光,一个字一个字的朗声道:“你再胡言乱语,我便废了你!”
  罗雁秋打个哈哈,道:“你配!”
  紫虚道人顿时身形一晃,飘身到罗雁秋身侧。他还以为罗雁秋全身功力已失,所以仅抡掌用了二成功力,直向罗雁秋面颊打去。他无非想泄泄胸中这口闷气,并无致罗雁秋于死地之心。
  罗雁秋见他只用了二成功力向他打来,便知他仍存了对付残废之人的心,并未将他放在眼内,所以他也未提功凝气,轻轻的出手一格。
  紫虚道人向后倒退一步,惊惧地道:“你……”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变故太出意外。原来在他的意念之中,罗雁秋今生今世,被封穴道,是再也不会解开了。可是,时下罗雁秋的穴道不但解开,同时功力亦丝毫未打折扣,所以,时下他不仅惊异不已,同时亦暗自为自己的莽撞捏了一把冷汗。这时若非雁秋宅心忠厚,他此时不死,也得受个重伤。
  紫虚道人沉吟了一下,雪山派内三堂的堂主,以及护法等高手,俱皆离座趋身上前,道:“禀报掌门,此事何须你老人家动手,内三堂及护法,俱皆恭聆令谕。”
  罗雁秋早已存了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的决心,所以,未待紫虚道人开口,便已先开口道:“你们就索性一起上吧!免得我一个个的打发,耽误时间。”
  他的话好狂,令三位堂主及九大护法俱皆火冒三丈,异口同声,道:“小狗休要卖狂,只要掌门一声令下,不怕你不碎尸万段。”
  紫虚道人在众将讨令之下,岂可稍示犹豫,倏即把头一点,道:“诸位均请退下,对付这种后生小辈,实无须劳动各位大驾,还是让小白龙钟君平过来,将他拿下,免得事后让人讥嘲我们以大欺小。”
  三位堂主以及九大护法觉得掌门这种分配,既公允而又不贬身份,便都一一依言退下。
  那小白龙钟君平,乃是雪山派中的后起之秀,身跻四龙三凤之中,虽然他的年龄最小,可是功力强过其余几位。
  这时,掌门不叫旁人,偏偏叫他,足见他平时甚获他老人家器重。
  他得命跃到厅心,先向师祖紫虚道人一揖,然后转身戳指点着罗雁秋,道:“罗雁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竟敢来我们雪山派撒野,今日把你的真才实学抖露出来,胜了小爷便罢,如若不然,焉有你的命在。”
  罗雁秋轻蔑的睨视钟君平一眼,道:“这里没有你啰嗦的余地,还是换上你们刚才那十二人上来!……”
  钟君平骄纵惯了,岂能受得了这种侮辱,顿时暴喝一声,双掌已如雷奔电掣,交错向罗雁秋上下两盘打去。
  罗雁秋嘿嘿一笑,道:“这是你自找苦吃,可怪不得我。”
  话声中身形一闪,钟君平打来的两掌,俱皆落空,罗雁秋仅把左腕一抖,说道:“着打!”
  只听哗啦一声,手中索链,便已电掣飞出。
  钟君平两掌刚一落空,便想旋身欺扑,可是身形尚未动,罗雁秋手中铁链,已扫中他的右腋下的胁骨,只听他“啊”的一声惨呼,便已翻滚于地,再也站身不起,汩汩血液,霎时湿遍了半边身体。
  这还是罗雁秋手下留情,才只伤了几根胁骨!
  罗雁秋一招挫伤小白龙,这可震怒了雪山派上下一干人等。尤其是三凤中的两凤,一为金翅凤梁秀玉,银翅凤贾宝菁,双双娇喝一声,便飞身都落当场。金翅凤满面含怒,道:“梁秀玉今日不为师弟报这一链之仇,决不与你罢休!”
  那贾宝菁更是动人楚楚,含泪道:“你将我师弟害得这般模样,我不同样给你留个记号,誓不为人!”
  话声中,她们两人一个剑如银蛇出洞,一个掌如彩蝶翩飞,同时向罗雁秋左右夹攻。
  罗雁秋生平最大的短处,就是害怕对付女人,他一见到女人,就失去了主意,若令他对女人硬打硬拆,他真忍不下这种心肠,所以,这时他见两女挟怒攻来,忙将身形一闪,道:“两位快快退下。”
  这可便宜了二凤。
  金翅凤掌落如雨,可是他却不忍还她一掌,银翅凤剑剑均施杀机,可是他却不忍还她一链,晃眼三五十招已过,罗雁秋东闪西闪,一招未出,可是二女却一点便宜也未捡到,反累得香汗涔涔。
  这两个女娃,这时不但不知进退,反而在罗雁秋低头侧身之际,求功心切,每人掏出一把暗器,直向罗雁秋暗袭过去。
  罗雁秋虽然被囚困三五个月,伤势刚好,元气未复,可是对付这二个女娃,还是轻松至极,他在二女发出暗器之后,故意装作未觉,直待暗器堪堪着身而未着之际,他猛然一个大翻身,同时右掌有意无意的往外一推。二女所发暗器,大半被他扫落于地,剩下一部份,待左掌转过来之际,轻轻一推,便向二女飞去。
  二女正沾沾自喜,不意暗器却调转头来袭向她们,猛可间,这份惊恐,实在无法言状。
  只听“啊”的二声惊叫,金翅凤暴退丈远,扑倒地上,银翅凤却连逃都未能逃脱,便被暗器打伤当场。
  罗雁秋这时竟老大不忍的怔立当地。
  紫虚道人虎目含威,精芒铄铄,正要发作,忽然一声虎吼,一条巨大黄影,突地飞落罗雁秋面前。紫虚道人一看那人,原来是常与他提起罗雁秋,欲替哈木大师报仇的彼德高僧。
  他前此听人对他提过,罗雁秋如何如何了得,所以一见面,并未出手,直待钟君平和金银双凤前后受挫,他才忍无可忍,跃身飞落场心,冲着罗雁秋喝道:“罗雁秋,哈木大师阴魂不散,特地叫我替他讨命来了!”
  话声中,掌风如山,疾向罗雁秋当头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罗雁秋恍如梦中醒来,猛可双臂一挥,手中两条索链,冲天而上,照准彼德和尚拍来右掌,迎面击去。
  彼德和尚若不收掌,自然吃亏,急切间他把身形一闪,右掌让于一旁,左掌随势猛进,直袭罗雁秋“气海穴”。
  罗雁秋见势忙收链下切,顿时两人战作一团,起先二人尚能对拆,但百招一过,彼德渐感不支,险象环生,这可急坏了一旁观战的众喇嘛,一声呼喝,便一齐蜂拥而上。
  照说,二三十名喇嘛一下场,这种气势,就够吓人,定会将罗雁秋吓住。但事实却不然,因为罗雁秋早就存了一决生死之心,所以,不但不惧,反而更加勇气倍增,喝声中,一式“翻天覆地”,顿时他手中两条索链幻起万缕钢飚,直向四面八方汹涌滚拂过去。
  紫虚道人打从罗雁秋一出手,他便冷眼旁观,不但暗悔当日一念之慈,种下祸根,同时亦暗自筹措对付之法。
  虽然他知道在场僧侣,个个武功出众,但以罗雁秋对付彼德高僧的身手来比,这些僧侣只能虚张声势,难以望其项背。他欲待阻拦众僧众,但尚未来得及出声,厅中情形已大变。
  只听惨嚎之声数起,顿时血肉横飞,彼德高僧的一颗项上人头,就在这时,不偏不倚的落在紫虚道人身前,其他众僧侣,亦皆死状极惨。
  紫虚道人浑身一战,知道大势不妙,沉声喝道:“众徒众,尽速准备,全力以赴!”
  广厅之中,应声雷动。
  罗雁秋打发完最后一个喇嘛和尚,收势朗声哈哈一笑,道:“你们这些异邦之徒,竟想染指中原,怪不得小爷对你们这般无礼吧!”
  说完,指着紫虚道人,道:“你是准备讲和,还是欲动武?”
  紫虚道人面色一沉,道:“你少卖狂!”
  “帮主!本堂主愿开先锋!”内外三堂堂主,异口同声领命。
  九大护法也沉声喝道:“这狂妄小子,实在留他不得,帮主应速下令,尽快拿下,碎尸万段。”
  罗雁秋哈哈一笑,指着九大护法道:“你们九大护法有本事就别指望别人,可敢亲自出马,会会小爷么?”
  护法职位何等高贵,岂能容罗雁秋任意侮辱,顿时面如喋血,道:“你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看本座先来超渡于你。”
  喝声中人影翩飞,霎时九大护法齐落厅心,将罗雁秋围在核心。
  罗雁秋横眼扫了九人一眼,道:“因为你们几人在今日武林来讲,敢说是罪魁之首,所以我要先向你们开刀,其次才轮到紫虚道人和各堂主……”
  罗雁秋话犹未了,九大护法已是个个暴怒如雷,道:“你少噜嗦,本座若不叫你血溅当场,誓不为人。”
  各尽全力,猛力施为。
  要知九人乃是当今武林顶尖高手,这一联手出击,威力自是巨大无俦。
  只见一道排山倒海掌力,顿时向罗雁秋飚射过去。
  庭内人俱都瞠目结舌,静观这一场关系武林的生死搏斗。
  眼看九道巨大无朋的狂飚即将落于罗雁秋身上,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罗雁秋双袖一抖,两条铁链随着发出一阵暴响,那九人所发掌力,俱被化解无影无形。
  全厅之人俱都怦然一跳,惊讶得几乎断了气。
  九大护法这时更是惊慌莫已,一个个俱都面色灰白。
  罗雁秋打鼻孔冷哼一声,道:“你们死可心甘?”
  话声中两臂一抡,手中两条铁链宛如万蛟飞舞,直向九人横扫过去。
  九人见势,急忙横身暴退。
  就在这时,厅内灯火,俱皆戛然而熄,顿时漆黑一片。
  罗雁秋知道这是他们使的坏主意,以便在黝黑中逃遁,他这时岂肯放松,马上把手中铁链一紧,身如矫龙,疾如电射,横冲直扫,霎时,数十人横尸当地,但在黝黑中逃遁,他这时岂肯放松,马上把手中铁链一紧,身如矫龙,疾如电射,横冲直扫,霎时,数十人横尸当地。但在黝黑中,罗雁秋不知死的是谁?
  翌日,朝曦微熹,东方霞光万道,十二连环峰血流成渠,鲜红刺眼,横糊中,只见一个血人,踏着满山遍野的尸骸,蹒跚的步下十二连环峰。
  这震惊人寰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江湖。
  有人猜测那唯一走下十二连环峰的是紫虚道人,因为他功力高不可测。
  也有人猜测是一个女流之辈,因为他一身鲜艳欲滴。
  也有人说那便是天赐神威的罗雁秋。
  …………


    第一三六章  人比月圆

  小满一过,转眼便是端阳。田里的稻苗已长盈尺,五谷亦皆欣欣向荣,布谷声声,蝴蝶翩翩。
  人们忙碌一阵播种、锄草工作,这时才有工夫歇下来,过一个端午节,欲庆丰收。一大清早,官道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俱皆携小抱幼,往城里赶去看热闹。
  在这成群结队的人群中,却有一伙人与常人两样,别人的脸上,都是喜形于色,而唯独他们这伙男女老幼,大约有一二十人,却是愁眉苦脸,像是有什么困难之事,萦绕心头。
  “寒瑛姊,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官道上这么多人,人们去干什么?”
  那寒瑛姊闻言一抬满面愁容的面靥,唉了一声道:“傻妹子,你怎么连端阳都不知道?他们这些人都是去赶庙会的。”
  那少女哑然一笑,道:“寒瑛姊,庙会很好玩是不?”
  罗寒瑛索然的点了点头,那少女又道:“若不是雁秋哥哥至今下落不明,我想你一定会陪我去玩庙会的,我长这么大,还不知庙会是怎么回事哩!”
  罗寒瑛凄然一笑,道:“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陪你去玩的。”她言此又颓然轻叹一声,道:“现在我们心情都不好,玩什么也都没有味道,秀芷妹,你说是不?近半年来,你也消瘦了!”
  她说完话,像是既惋惜而又安慰的挽住对方的手。
  黄秀芷直感心头一酸,像是受了极大委屈,顿时泪映双眸,道:“雁秋哥下落不明,我便死也不甘心。”
  罗寒瑛喟然一叹,道:“雪山一夜被挑,这是铁的事实,并且我们不嫌血腥之臭,亲自到十二连环峰检验过满山遍野的尸体,可是至今仍无雁秋下落,究竟是生是死,就令人颇费疑猜了。”
  行在罗寒瑛和黄秀芷身后的余栖霞和于飞琼,闻言都不由悲泣成声,泪流满面。
  万翠苹赶忙赶上前去,急忙安慰道:“你看你们姊妹俩,怎么说起风来就是雨,好端端又为什么伤心?难道又是想雁秋师弟了,也不怕人家笑话?”
  余、于两位姑娘,闻言果然不好意思再放悲声,却仍抽搐不已。
  梅影仙亦忙趋身上前,道:“两位好妹妹,你们一哭不怕引起别人的伤心?再说罗小侠一身艺业惊人,谁能伤得了他?虽然我们历经半年,未曾找得到他,可是那并不是没有指望,也许今天、明天他就会与我们碰头,也许他也正在找寻我们,亦也难说。”
  这一行人又在大江南北遍游一遭,便已是丹桂飘香的时候,虽然俱都是心灰意懒,人比黄花瘦,但却有一个唯一的希望,希望奇迹出现。
  眼看已到雁鸣峰下,黄秀芷一指峰下一所茅庐,道:“你们看,那里结下一所茅屋,莫非就是雁秋哥哥回来了?”
  众人闻言一看,果见在罗九峰夫妇墓侧不远之处,建起一所茅屋,为年前大家来时所无,不由俱皆一喜,飞奔上前。
  余、于两位姑娘亦一扫往日悲楚,飞身往前,黄秀芷边奔边叫:“雁秋哥哥,我们来了!”
  她飞身扑到近前,茅屋门呀的一声大开,黄秀芷也未看清开门的是谁,便叫道:“雁秋……”
  同时边叫边往里闯,正好与开门的人撞个满怀,黄秀芷抬头一看,原来开门的人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大出她的意外,不由吓得连连后退,指着那人,道:“你……你……”
  那老头虽然满面肃穆,可是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望着惊惶失色的黄秀芷,蔼声道:“傻孩子!你怕什么?难道你不认识舅舅了。”
  黄秀芷闻言,瞪起一双疑惑的大眼,在老者身上打量一番,终于躬身上前,叫了一声:“舅舅!”然后扑在雷振天的怀中,抽搐起来,不知她是喜极而泣,还是果真受了委屈。
  雷振天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孩子,别哭,今天咱们又相逢,你该欢喜才是,为何反而哭泣呢?”
  这时,罗寒瑛、余栖霞、于飞琼、萧俊、周冲等一行人,俱皆赶到。
  众人相见,亦惊亦喜,喧哗一阵,俱都寂然不语,绝口不提雁秋之事,雷振天生恐与雁秋要好的几位红粉佳人,发生意外,便先将他一别经过,叙述出来,以遣悲怀。
  原来那日他与他们别后,便被骆奇支遣到双龙堡,当他赶到双龙堡,正逢马寸才张罗婚娶之事,全堡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雷振天适逢其时赶到,那马寸才还以为他是前来道喜,因为那几日贺宾盈门,远近而来的至亲好友,不下数百,所以当雷振天投帖进去,马寸才便派人将雷振天迎了进去。
  雷振天先是一团疑窦,不知对方何以对自己这般礼遇,后来经过一番打听,才知马寸才即要成亲,下嫁于他的姑娘乃是当年扬名天下的司徒烈之女司徒乃秀。
  当时他闻言一愕,因为往年司徒烈与罗九峰的关系,他知之甚深,何以司徒烈十数年形影不见,一露面就变得这般恬不知耻,显然存意要赖掉与罗雁秋的指腹为婚的婚姻,而趋炎附势的巴结雪山派爪牙。他一怒之下,便索性佯装到底,以便看看司徒烈的狐狸尾巴,是怎样的可悲可恨。
  众人闻雷振天叙述至此,无一不愤怒填胸,雷振天道:“原来你们同我一样,俱都错怪了人。”
  众人都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望着雷振天,梁文龙道:“怎么呢?”
  雷振天无限唏嘘的道:“近年来,雪山派赖什么成业?”
  众人闻言,俱感一片渺茫,雷振天轻叹一声道:“原来他们竟靠一味‘忘本迷性散’,令一些凡误食这药散之人,俱皆迷失本性,听其差遣。”
  “难道那司徒烈老英雄也误食了他们的迷药?”
  雷振天点了点头道:“原先我也不知道有这等事,后来经我几番打听,才知司徒父女,俱皆中毒,听其摆布,所以我洞悉了这内中情形之后,便不能再怪司徒父女。”
  罗寒瑛突然道:“舅舅,你既已知他们父女是中了毒,心非所愿,为何不将他们救出来?”
  雷振天闻言淡淡一笑,道:“我若不把他们救出,又怎敢妄称侠义道中之人?外甥女,你看,那两人是谁?”
  说着,向草庐角落中一指,道:“那便是司徒父女,至今本性未复,呆若憨人,听人摆布。”
  众人闻言,往墙角落一看,果见一对木人,愕坐草榻之上,两眼发直,不声不响。
  黄秀芷见后心有不忍道:“前辈,难道他们父女就一直这样下去,不会好了么?”
  雷振天感喟道:“也许能好,但必须觅得他们雪山派的下毒秘方,或‘百妙秘笈’,方能有望。”
  就在众人俱皆望着司徒父女,盛怀唏嘘,奈莫能助之际,突然一阵“哇哇”婴啼,打破了这片谧寂。
  众人回眸望草庐外一看,不知何时,门外来了一位蓬头散发,手抱婴儿的少妇。
  她站在门外,双目灼灼如电,向草庐内众人打量一周,未待人开口,便道:“罗雁秋呢?”
  众人闻言,俱是一愕。
  雷振天这时也感一怔,但心知这人绝对不是没有来由,便忙答道:“你找罗雁秋,不知有何贵干?”
  那少妇倏的把脸一寒,朗声道:“我要找他算帐!”
  雷振天虽然明白对方所说算帐是怎么回事,但仍佯装不懂,道:“算帐,算什么帐?能告诉老夫听听?”
  那少妇闻言像是不耐,加之怀中婴儿大声啼哭,更令她感到不胜烦躁,急得她一跺脚。脚下山石,被她一跺之下,深陷五分,显然内功,非同凡响,道:“他在哪里,你们说不说?你们若不说,我可要走了。”
  梁文龙打从这女人一现身,他便觉得,事出突然之外,还带着几许神秘。于是他搜尽遐思,想了又想,不由想起江北遇到罗雁秋之际,罗雁秋曾对他具实相告,有一皇家女子曾破身救他一命。
  梁文龙思念至此,正是那少妇即欲转身离去之际,他忙不迭的出声唤道:“蔚姑娘,请留步!“
  少妇闻言,浑身一颤,急忙转过身子来,道:“罗雁秋,你在哪里?”
  她边叫罗雁秋,边向草屋之内四处打量。
  梁文龙见他自己这一唤,竟被对方误为是罗雁秋,不由惴惴不安,冲着那少妇一拱手,道:“蔚姑娘请进内稍坐,谅罗雁秋不久即可到来,我们俱皆在此等他。”
  那蔚姑娘脸上瞬即抹过一股杀气,但很快的即便消失,望着梁文龙,道:“你怎知我姓蔚?你是谁?”
  “在下梁文龙,乃是罗雁秋金兰兄弟,前此虽未同姑娘谋晤一面,但由雁秋弟口中知之甚详,本应早日过访,奈因路途遥远,同时雪山一派,到处滋扰,以致左耽右误,终未克如愿。”
  梁文龙大半之言,出于胡扯。他何以要如此,无非想同蔚姑娘攀攀交,留她不走,等罗雁秋回来,是情是孽?自然不难一笔勾消。
  蔚姑娘闻言,以为句句是真,犹豫了一阵,赧然道:“那么我就等等他再说。”
  她说着话,姗姗走进草庐,拣了一处背人之所,将孩子的包布解开,露出一个又白又胖的娃娃。
  雷振天、周冲两位老人家,对眼前这事,不须明说,便已明白大半,所以他们对她怀中娃娃,俱都投以无限关怀和亲切的目光。
  罗寒瑛心中也明白几成,但不知他们何时结下的情孽,并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孩子,罗雁秋从未对她提过。她想:难道这是最后一次分手之后所发生的事没?她默自忖思,偷偷的瞟了余栖霞、于飞琼和太史潇湘三位姑娘一眼,只见她们三人粉黛深锁,垂目沉思。
  罗寒瑛对那孩子颇感亲切,站往蔚倩一旁,望着那那婴儿圆嫩嫩的小脸,道:“这孩子几个月了,好可爱呀!”
  蔚倩虽未经郑重其事介绍,但也已知罗寒瑛便是罗雁秋的姊姊,于是亲切之感,油然而生,闻言望着罗寒瑛笑道:“他今日刚是百日。”
  万翠苹急忙道:“我们该给孩子庆祝一番!”言此一望罗寒瑛,继道:“你这作姑姑的,送什么见面礼呀?”
  罗寒瑛虽然身无长物,但想了想道:“我这姑姑事先没有准备,只有小时候佩带的一只玉珮,说起来纪念性质很重,那么就让我送给他吧!”
  她边说边由项间解下一条项链,中间悬有一个晶莹玉锁,这玉锁乃是她周岁时,她母亲给她悬挂上的,至今二十余载,时刻不离身边,每当她追念双亲之际,她总会把这玉锁拿出来抚摸一番,此时她竟把此物赠于那孩子,显见她对他的疼爱,是何等深刻了。
  蔚倩虽然不知这玉珮的纪念价值,但也不便随便接受,道:“这怎么可以,还是你自己戴着吧!”
  罗寒瑛见她不肯接受,甚感尴尬,万翠苹道:“蔚姑娘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东西好坏,是他姑姑送给她侄子的见面礼,你怎么能拒绝?来来来,让我来给孩子戴上。”
  她边说边由罗寒瑛手中接遍玉珮,便给那孩子套于项间,同时对那不懂事的孩子道:“这是你姑姑送给你的,将来你长大了可要好好孝敬姑姑。”
  这时那黄秀芷被梅影仙拉扯着过来。
  万翠苹笑道:“秀芷妹妹,你今天怎么会害起臊来了?快过来看看你这小表侄子,长得和你雁秋哥哥一模一样,你看,你看,他可真是向你笑了!”
  黄秀芷稚气未脱,闻言果然低着头,斜眼过去,向那孩子望了一眼,这时,刚好赶上那孩子把奶吃饱,咧嘴憨笑,正好被她看着,她便真以为是对她笑,高兴得顿时将烦恼丢开,望着那孩子高兴不已。
  这茅庐中年青一代的少年侠侣,无一人接近过孩子,此时望着这一天真可爱的小宝贝,俱都有一种喜爱发自内心,是以,谁都想逗一逗他,顿时,这小生命便成了这一环境的中心,这个也抢着抱,那个也抢着抱。于是,蔚倩与他们之间,顿时便也亲近了不少。
  就在她们相互逗弄孩子之际,雷振天、周冲等便都走出了草庐,玉虎儿和萧俊亦随后赶出。
  他们站在门外一味四望,便见官道上,行来一大批人,其中有僧有道,只见他们指指点点,便直向草庐奔来。
  雷振天、周冲等人望着奔来这一伙人,颇感纳闷,雷振天锁眉言道:“这一伙人联袂奔向雁鸣峰,不知有何事?”
  周冲道:“这很难说,因为这一行人之中,像是蛟龙集会,其中各门各派都有,莫非是要来寻衅不成?”
  雷振天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不过,以他们行色看来,却又不像。”
  周冲也觉得他们行色从容,不像有什么急事,于是道:“那么,他们是冲着雁秋贤侄来的?”
  雷振天闻言,眼中闪着铄铄的光芒,想了想道:“极有可能,因为百毒衣一案,雁秋与各大门派,结下血海深仇,可能他们便是前来寻衅了。”
  周冲道:“那场血案,怎能怪得雁秋?”
  雷振天戚容道:“怪是不能怪,但也有过失杀人之罪,是以,他们便可能根据这点理由,来找雁秋寻仇。”
  周冲闻言默然沉思。
  可是那一伙人愈来愈近,不须臾,便已到了近前。
  那为首一个和尚冲着周冲、雷振天等人合掌一稽首,道:“动问几位施主,你们可知那罗雁秋少侠的行脚落处么?”
  雷振天、周冲等人俱都心想果然是冲着他来了。悟玄子神色凝重地向那发话的老和尚看一眼,道:“不知老禅师询问那罗姓之人,有何贵干?”
  那老和尚肃容道:“难道施主不知道?”言此,他肃穆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继又朗声说道:“那罗少侠在数月前一夜之间,杀尽群魔,挽转武林即将颠覆大局,功德无量,此以,老衲等这一行人想致他以崇高敬意。”
  雷振天以为这一伙人是前来找罗雁秋寻衅结仇的,哪料到竟是道贺颂功的,于是闻言“哦”了一声,道:“原来几位是前来道贺的么?”
  那老和尚点头,道:“老衲代表少林,特地赶来向罗少侠致意,其他众人,亦为各门各派代表。”
  雷振天虽然对这些不见经传的人物俱不熟识,但心想有头有脸的差不多俱在这数年来丧亡殆尽,这后起的一辈人物,很少在江湖露面,不识也实不足为怪了。他边思念边向来人打量一眼,他发现在这一群人之中,有一枯槁消瘦,而且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人,畏缩于众人之后,与这一行人颇不相衬,令他见了甚是起疑,便问那和尚道:“请问禅师,那行在最后一人,敢莫就是丐帮的么?”
  那和尚双眉一耸,道:“没有,我们并没与丐帮结伙前来。”
  他边说边转身向后望去,果见这一行之后,多出一个形如乞丐之人,不由也大感纳罕。
  “那么他是谁?”
  在场之人均抱着同一想法向那人望去。
  玉虎儿和萧俊、梁文龙等三人,凝目看了一阵之后,忽然颤抖着声音叫道:“诸坤弟,原来是你?”
  喝声中,三人均如脱弦怒矢,疾向那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枯瘦之人飞扑过去。
  诸坤原本想等到罗雁秋出面之后,他再露面,同时他还准备了一套说词,奚落罗雁秋一场,不料计划未成,便已形藏败露。这时,他站在三人面前,嘿嘿一笑,道:“你们可好,把雁秋师弟藏到哪里去了?”
  与他数年不见,仍然是依然故我那副老样子。
  萧俊亲暱地拉着他的手,道:“诸师兄,尚老前辈,他老人家未与你同来么?”
  诸坤闻言,眼圈一红,几乎流下泪来,道:“这些年来,我就始终未找到他老人家,至今也不知是……”
  诸坤话犹未已,身旁矮林中忽然发出一声暴喝,道:“没有出息的东西,你几年不见我,难道就以为我死了不成?”
  诸坤神色一怔,顿时冲着发话方向屈膝跪倒,道:“师父你老人家可别这么说,我纵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么想。”
  萧俊、梁文龙也听出发话之人乃是江南神乞,瞬目望着,果然见他慢步走出矮林,冲着诸坤骂道:“你不敢谁敢!只是几年你未在我身边,把我所有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你也不怕丢脸,当着这么多人下跪,难道你忘了,我老人家就看不惯这些繁文俗礼?”
  诸坤赶忙由地上爬起,冲着江南神乞嘿嘿一笑,道:“敢情你老人家还是老脾气,这一向你老人家去了哪里?害我找得好苦。”
  尚乾露道:“纵然你跑折两条腿,那是你心甘情愿的,谁叫你愿意跑啊!”
  小乞侠深谙江南神乞脾气,伸了伸舌头,再也不敢开口。
  萧俊和梁文龙仍硬着头皮循礼相见。
  江南神乞见二人行叩拜之礼,叹了一声道:“难道你们就不能把这些礼数都忘掉,简直令我见了呕心!”
  他说着话,萧俊与梁文龙俱已行礼完毕,江南神乞道:“雁秋到了没有?还有些什么人到这里?”
  萧俊和梁文龙两人,便都照实相告。
  江南神乞和雷振天、周冲相见之后,彼此寒暄一阵。
  诸坤一听他师妹余栖霞在此,便早已溜进草庐。师兄妹相见,自有一番话讲,那余栖霞得悉江南神乞业已到来,忙不迭由草庐之中迎了出来。
  余栖霞见到江南神乞,恍如见到亲人一般,满腔哀怨,俱化泪水,滚滚而出,她一句话未说,便伏在江南神乞怀中痛哭起来。
  江南神乞最明余栖霞心迹,细心安慰一阵,才令余栖霞止住悲声。
  罗寒瑛、于飞琼等人,一闻江南神乞驾到,俱都赶出草庐相见。
  就在江南神乞暗自思量之际,只听人丛中一声喝道:“你们看,那厢来者是谁?”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崎岖的山行道中,竟有一人匍伏向前爬行,地下留下两道鲜艳夺目的血痕,一路排来,显然他因爬行太久,以致皮绽血流。
  他愈来愈近,并且隐隐的可以听到他的哭声。
  只见他悲悲切切的爬到近处,但却仍无一人能认出他是谁来。当他爬到雷振天的脚边,更无一人猜出他的居意何在?
  他连头也不敢抬,悲泣大声道:“舅舅,你就毙了我这不孝的雁秋罢!”
  雁秋!谁敢相信眼前这连乞丐都不如的人儿,便是那叱咤风云的罗雁秋!
  雷振天浑身一颤,向跪在他身前的那人打量了又打量。令他怎会相信,这蓬头污衫,身形枯槁之人,便是那罗雁秋呢?同时他胁间锁着两条铁链,背上背着一个婴儿,若果真是罗雁秋,何致于落得这般光景?
  雷振天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道:“罗雁秋,你为什么不抬头看我?”
  “雁秋一生不孝不仁,何有脸面见人?今日雁秋由千里之外跪到你老人家面前,就为赎罪,只求一死!”
  他这几句满含血泪的话,发自肺腑,却无半点哀痛之声。所以,罗寒瑛、余栖霞、于飞琼、萧俊、玉虎儿等一干人,一听话声,便已辨出他的语音,他果真便是罗雁秋。
  雷振天惊讶的“啊!”了一声,便像石塑木雕般的站在那里。
  罗寒瑛等一干人,均像疯了一般,俱都飞身扑上。
  一时“雁秋弟”、“雁秋哥”的哭作一团。
  众人相偎哭泣一场,多少人拉劝罗雁秋起来,罗雁秋都不肯听。
  雷振天深受感动,望着罗雁秋道:“雁秋,你起来吧!”
  罗雁秋闻言,抬起他满布血丝的泪眼,哀乞道:“谢谢舅父大恩,你老人家可否容徒儿这样前去,吊祭双亲?”
  雷振天沉痛的点头道:“好吧!你随我来。”
  话完,转身直向罗九峰墓地行去。罗雁秋一步一叩首紧随于身后。
  那蔚倩原本躲在草庐之中未出,但却被一阵嚎啕之声而引了过来,当她趋身一看,只见罗雁秋落得这般狼狈,顿时昏厥当地。她怀中的孩子,在她昏迷不省人事之际,被跌落在地,哀声痛哭。这才惊动了一般人。
  万翠苹、梅影仙忙着赶过去救人。
  少林寺和尚赠了一粒“续命还魂丸”,梅影仙撬开蔚倩牙关,将“续命还魂丸”给蔚倩服下,她才慢慢醒转过来。
  罗雁秋像是死心已定,他恭恭敬敬的在双亲坟前行过大礼之后,倏地一长身形,直向墓碑撞去。
  这一来实出众人意外,在场之人均感措手不及。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突然一只大鸟,绕天而降,当罗雁秋额颅刚要撞到墓碑,它一爪抓住罗雁秋的背襟,却未伤及背上的婴儿,飞上半空。
  罗雁秋岂能料到,事到临头,又出这种变故?
  众人舒了一口气,但见那大鸟又即将攫着罗雁秋远去,不由又忧心如焚,急叫道:“雁秋!雁秋!……”
  黄秀芷心机最快,一见一只大鸟攫去她的雁秋哥哥,倏即想起凌雪红的灵雕,便出声疾唤:“雪红姊姊,雪……”
  说也奇怪,那大鸟在黄秀芷迭声疾呼声中,凌空盘旋一匝,竟而缓缓下降。当那鸟儿降落于地,众人始发现那鸟背上果然驮着一人。
  “雪红姊姊!”黄秀芷仍向那鸟背上人呼唤。
  余栖霞片刻也认出,那人果然便是凌雪红,便也唤道:“雪红姊。”
  凌雪红跃下雕背,见罗雁秋安然无恙,这才与众人见礼。
  这时,所有人全都围聚在罗雁秋四周,他们对罗雁秋动态,均注以无限关切。余栖霞和于飞琼两人,敢说比其他的人,表现得更最。当罗雁秋犹被雕爪拢攫在半天空,她俩便遁迹飞奔过来,罗雁秋甫一被灵雕放落于地,她俩便如夺宝一般,一人抢一边,将罗雁秋左右夹攻的抱于当中。
  余栖霞惊魂未定的望着罗雁秋,内心充满喜极的道:“雁秋哥!你终于回到我们身边来了!”
  这虽然是一句极其简短而又普通的话,但只因在她内心中酝酿非止一日,少说也有一两载,是以,时下毫不在意的顺口溜出,却别具一番情感,令罗雁秋久居歉意之心,更是怦然大动。
  这方余栖霞之言未已,那旁的于飞琼却道:“雁秋哥,再见你真不容易!”
  一语道破多少相思苦,敢说人比黄花瘦,为了谁?
  罗雁秋麻木的半边心,倏然将“寻死”赎罪之念,驱之尽净,继之而兴的是:“她们都太无辜了,我一死,谁来照顾她们?”
  心念微动间,恍如做作了一场梦,一场可怕的梦!他惊悸的摇了摇头,深情款款的睇了两人一眼。
  这时,罗寒瑛、黄秀芷、万翠苹、萧俊、太史潇湘等一干人,俱皆围拢过来。凌雪红与他们分别经年,见面之后,除了行见面礼之外,不免寒暄一阵,问长问短。
  凌雪红笑对他们说:“别提啦!想不到那日一别,我们竟几乎成了永别。”
  凌雪红这时一说,顿时令他们想起,她为寻觅罗雁秋不得,竟急愤得投江自尽,这份挚诚,当年江南神乞尚乾露对他们说起此事,无一不涕泪交零,此时异地相逢,不由不令人恍如有隔世之感。
  尚乾露一见凌雪红出现,便一团高兴的对她说:“你的事我已经对他们说啦!他们无一人不对你敛佩,我老要饭当时也陪着他们,暗地流了不少眼泪,想不到过去那段事,别有变化,真所谓是吉人天相了。你究竟这年来到哪里去了?音信俱无,害得我老要饭的坐卧不安,险乎跑折了两条腿啦!”
  尚乾露这样说说笑笑,更把兴奋的气氛冲得更浓。
  凌雪红笑道:“你老人家可白担心啦!那日我想不到我还会活到今天……”
  尚乾露插嘴道:“你要不活到今天,雁秋这条小命,刚才也就没救了。”
  诸坤、梁文龙、玉虎儿等人,被他幽默之语,逗得“噗嗤”一笑。
  凌雪红粉面一红,羞赧的莞尔一笑,道:“你老人家别说笑话了!”
  尚乾露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本来嘛!这是事实,难道你还不承认?”
  凌雪红抿唇一笑,她想想方才一幕,直急得她六魂几乎出窍,幸亏灵雕动作迅捷,才未酿成终身遗憾。她不得不感激她的灵雕,于是无限情重的瞥了它一眼,它这时正沾沾自喜的在地上啄食小虫,却未注意它主人对它的爱顾。
  罗寒瑛见凌雪红已与众人见面,唯独未同她舅父雷振天行见面礼,知道两人尚不相识,便忙与两人介绍。
  凌雪红经罗寒瑛替她介绍认识她舅父之后,只因有一位切身长辈在旁,便也不再随意多言乱语,顿时气氛严肃很多。
  罗雁秋在众女积极感化之后,他瘫痪的情感,重又复炽起来。一腔消极、萎靡,顿时换作振作、勇气。他望着面前一副副关切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道:“谢谢各位对我的关注,从今以后,我要好好的做人。”
  “罗少侠,我们特地来向你致意!”
  这是由外围的一群人们口中唤出,令雷振天突然想起,各大门派闻讯赶来之意,便对罗雁秋道:“外面这一批人,俱是闻讯赶来,向你致意的,你快过去与他们见识见识吧!”
  罗雁秋一愕,因为这太出他意料之外。各大门派为何会俱皆来此?
  未容他考虑,那外围一干人,俱已一窝蜂的拥上前来。
  少林寺献上“武林至尊”匾额一块,黄金百锭,峨嵋派亦献上赠匾,上书“德高望重”,另有黄金千两。青城派亦不弱人,赠匾“天下无敌”,绫罗绸缎约有百匹。武当、昆仑、华山、终南……亦各有份。
  罗雁秋带疚且愧的一一接过各大门派的赠与,道:“雁秋何功何德?敢收各位重仪!”
  各大门派代表异口同声道:“少侠除暴安良,替武林造下万福,区区一点敬意,还望少侠笑纳。”
  罗雁秋的意思,只肯收留匾额一类的纪念品,其他财货布匹等物,仍祈各派带回。而各门各派却赠意坚决,无一肯依从,罗寒瑛、雷振天、周冲、尚乾露等人一旁劝说,各大门派仍是不肯收回,到后来罗雁秋只好收下。
  罗雁秋得到这多财产,却是无处安放,于是,居意就地兴建住宅一所。各大门派获此消息,顿刻分头代劳,购料的购料,请工的请工,天未傍晚,便已安排就绪,并且连夜赶工。
  这一晚,月亮好像是特别圆,它照着他们,让他们过一个谧静而快乐的团圆夜。所有的人都得到了补偿,司徒烈父女在罗雁秋细心调治之下,恢复了本来面目。
  司徒烈自恢复本性之后,即拉着雷振天、尚乾露谈叙过往情形。
  罗雁秋有无比的兴奋,他在年青一辈的人中,也成了核心,每个人都向他问长问短,可惜良宵苦短,千言万语难以在一宵中话尽,好在来日方长,大家亦不急在这一刻。
  天一明,大家便都分头督工,到傍晚,已有一厅两房可以供宿,不致再令众人一再载露天之下过夜。
  又数日,一座美轮美奂的“武林第一家”在各大门派相互计议之下落成。衡山雁鸣峰下落成。各门派所赠匾额,俱悬结于适当之所。
  里里外外,焕然一新,自有一番新气象。罗雁秋望着这些气象万端,巍峨壮观的楼阁,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他除对各大门派代表表示谢意之外,别无长物赠与他们。
  各大门派代表居意亦不在此,他们是奉命前来安顿“武林第一人”的,哪一个会图功求赏?
  可是他们却有一个默契,然而弄得罗雁秋啼笑皆非。
  那就是新厦盖成很久,这些来自各门各派的代表,却无一人归去。
  雷振天老于世故,见这伙人住下来便不肯回去,心知内中定有计较,私自暗一打听,才知他们原来是等着喝罗雁秋喜酒。
  雷振天身为长辈,不能不替罗雁秋出个主张。尤其凌雪红和蔚倩,早已成了未出嫁的妈妈,于飞琼和余栖霞两人,亦是非他莫嫁,加上一位指腹为亲的司徒乃秀和最痴情的太史潇湘,都应该有个着落,不可能在一起再胡混滥过下去。
  于是,他暗自先同尚乾露、罗寒瑛两人商量,罗寒瑛一听,即要替弟弟完婚,内心中这份喜悦,简直无法形容,她道:“照理雁秋弟早就该成家了,你老人家看,三个孩子都是那么大了,再不举行结婚典礼,可说不过去了。”
  雷振天哂然苦笑道:“话虽不错,但不知雁秋他内心打的什么主意?一直到如今都未见他表露出来,难道他就想这样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罗寒瑛唉声道:“你老人家不知道,说起来也实在令他为难,照目前情形来说,他该先同谁结婚和谁后结婚呢?”
  雷振天一听,原来症结在此?此然一笑道:“他怕厚此薄彼,闹得大家不愉快是不?那还不简单,干脆集体行礼,一次总办不就得了么?”
  尚乾露闻言神色一愕,罗寒瑛也是瞠目愕然。江南神乞道:“你说什么?”
  雷振天见两人均感惊讶,于是道:“你们两位都不同意这种办法么?”
  江南神乞笑道:“不是不同意,而是觉得你的脑筋太灵光,一下子就转得这么快,实出我老要饭的意料之外。快把雁秋叫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免得他再愁眉苦脸!”
  罗寒瑛虽然仍不明了“集体行礼,一次总办”,是怎么一档子事,但听江南神乞言及这是好消息,便也不愿多枉费工夫再去揣摩,心想快快告诉雁秋弟知道才好,于是不等尚乾露和雷振天吩咐,便道:“我去叫他。”
  说完,转身迳自兴高采烈而去。
  费了足有顿饭工夫,罗寒瑛才在余栖霞房中找到罗雁秋,一见面她就道:“好哇!你原来躲在栖霞妹子房中,害我跑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两条腿都跑酸了。”
  余栖霞这时正给一飞偎奶,雁秋则站在余栖霞身旁观看,两人虽无亲暱表现,可是只因罗雁秋在此,颇令余栖霞局促不安,臊得粉面飞红,赶忙站起身来让坐道:“寒瑛姊有什么事?请坐下来慢慢讲吧!”
  罗寒瑛自遇余栖霞之后,即对她寄以无限同情,她巴不得罗雁秋能分出一部份情感,来安慰安慰这位孤遗无靠,一往情深的栖霞妹妹,所以她在余栖霞房中找到罗雁秋,除了暗自替余栖霞高兴之外,并且暗示罗雁秋,今后不论如何,切莫冷落了她,道:“栖霞妹妹实在太好了,你看她照料的一飞,真是越来越觉可爱了。一飞也实在太可怜,一生下来就失去母爱,他这位做父亲再不疼爱他,那简直是太残忍了。”
  罗雁秋闻言,不由又想起过往情景,唉声叹道:“这简直是罪孽!”
  罗寒瑛道:“我可不是这么想,若不是你长得人品出众,谁会爱上一个丑八怪?栖霞妹你说句公道话,错非雁秋有这番人品,你会一见到他,就爱上他么?”
  虽然这话是千真万确,可是余栖霞怎么好意思开口,她聪明的抿嘴一笑,赧然的低下了螓首。
  罗雁秋道:“依姊姊这么说,是我这张脸蛋害人喽?”
  “那还会假。”
  “早知我就该早把这张脸蛋毁了。”
  “你毁了谁还爱你。”
  “那么我现在就划几刀!”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
  “晚了?怎么晚了?”
  “她们已经爱上你,如何能再变得了她们已成定性的感情?”
  罗雁秋沉默了,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想想那日他回雁鸣峰时,他的形迹是何等狼狙,可是却无一人嫌弃过他,凌雪红、余栖霞、于飞琼……无一不对他表示关怀和热爱,以致他已死定了的一颗心,终于也被感动得动摇了。
  “情”之一字,往来难过多少英雄好汉,罗雁秋又岂能例外?
  罗雁秋被搞得神智不清,罗寒瑛趣笑道:“雁秋弟,你已经招揽来了这么多情债,难道你就想一退六二五,一切都不管了不成?”
  罗雁秋这些日子以来,就是烦恼这个尴尬局面,此时闻言,不由诚惶诚恐道:“好姊姊,你别捉狭我了好不?我到现在,实在不知如何办才好了。”
  罗寒瑛故意捉弄罗雁秋道:“那还不简单,你喜欢谁,就同谁结婚好了。”
  事实摆在面前,难题不是选择哪一个的问题,而是决定大小妻妾名份的种种关联,不可稍有一点偏私,以免招致终身抱怨。
  罗雁秋不知寒瑛这时故意作假,急得跺脚道:“寒瑛姊,你怎么也不想想,雪红姊和蔚姑娘都已经有那么大的孩子了,同时还有……”
  罗寒瑛笑弯了腰,道:“你倒是胃口可不小,难道也不怕贪多嚼不烂?”
  罗雁秋被讥嘲得满面飞红,结口咋舌道:“那么,你说!我该选择哪一个。”
  罗寒瑛见已成定局,干脆捉狭到底,道:“通通有数。”
  “通通有数?”
  罗雁秋听都未曾听人说过,一个人可以同时与数女结婚,自然以为这是荒诞之言。
  “难道不行么?”
  “自然,我听都未曾听人说过,天下哪里有这种事情?”
  罗寒瑛也正有同感,但她却故意的道:“那岂不是更好,你正好做一个破例开先的祖师,给后人留下一段佳话。”
  罗雁秋哭笑不得的冲着罗寒瑛一拱手,道:“寒瑛姊,你别出我洋相好不?”
  罗寒瑛笑道:“雁秋你可别误会这是我出你洋相,而是舅舅他老人家,提意要成全你的!”
  罗雁秋更感惊讶,怀疑的道:“舅舅?”
  “难道你不相信,咱们一同去问他。”
  罗雁秋见罗寒瑛态度从容,不像说诳,反而迟疑起来,道:“他老人家怎么说?”
  “他老人家说,给你们举行一次集体行礼,一次统办。”
  “恰如你说的全部通有数了?”
  罗寒瑛未敢肯定的道:“大概是吧!”
  “这倒是一件闻所未闻的稀罕事,他老人家怎么想得出来,让我这样做呢?”
  “谁知道?他老人家和尚老前辈均在等候你啦!你快去问一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罗雁秋抱着满头迷露般的心情拜见了舅父和向老前辈。江南神乞咧嘴笑道:“雁秋你的喜期近了,应该好好的请我老人家喝一顿吧!”
  罗雁秋臊得脸红道:“后仓有的是佳酿美酒,只要你老人家想喝,随时可以去搬,谁敢阻拦你老人家。”
  江南神乞哈哈笑道:“话虽不错,库房里倒是存下不少美酒佳酿,但是我不想喝那种酒,因为那种酒多没有气氛,我老人家不要喝。”
  “你老人家要喝什么酒呢?”
  “喜酒!喜气洋洋的酒。”
  “那可就难了,我到哪里去找这种酒呢?”
  “不难!不难!只要你结一次婚,我不是就喝到喜气洋洋的酒了嘛?”
  罗雁秋道:“你老人家是故意为难我。”
  江南神乞笑得两眼昏花,道:“我可没有为难你,倒是那些黄花大闺女,搞得你手脚不清,倒是事实。”
  罗雁秋疮疤被揭穿,窘得无言以对。江南神乞道:“你已经做了人家的爸爸,还害得那一门子臊呢?赶快对我老人家实说了罢,你的喜酒打算不打算给人喝呢?”
  罗雁秋终于老着面皮道:“早晚总是要请你老人家喝的,你老人家急什么呢?”
  江南神乞道:“不急不行,再过几年恐怕你的孙子都有了,难道要等那时再请我老人家喝酒么?恐怕等不及了。”
  罗雁秋被揶揄的无法再解其嘲,道:“你老人家吩咐,我一向不敢不从,再说我舅舅他老人家亦在此,你们两位老人家,总不会给我吃亏吧!”
  罗雁秋这几句话,简直圆滑至极,他把一切俱推于两人身上。令他们两位老人家,再也不能推卸半点责任。
  江南神乞甘拜下风,便把雷振天的计划,全盘都对罗雁秋说了。罗雁秋觉得计划颇为周详,只等他实施而已。
  腊月初八,是个大好的日子,雁鸣峰虽然位居荒山峻岭之中,平常甚少有人来此,但这一日,却拥来成千上万之人,争观“天下第一人”的婚礼。当时这番盛况,实非笔墨能形容万一。后来有人借题感慨,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足见当时情形多多遭人垂涎嫉妒了。尤其一郎娶六女,更为千古佳话。

  (全书完)


    ————
    注:此书应为黄玉书所组“枪手团”续写,以三十三集记,隔两集换一续者,如十八集雪山派内外三堂写作内外三院,又如上集文字语气助词用“么”,下集文字用“吗”,再后又用“么”,再如对话文字多种风格,有一人长段叙述;有继道、又道、续道,有直接不加前面某人,“……。”“……。”对话形式。不一而足。
    最后两集尤为粗劣,将死去雷振天、紫虚道人等人又写活,更为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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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31 15:11: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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