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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9 08:5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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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破隐
一、乌岭喋血
春分时节,西北大地仍水瘦山枯,寒意浸人。
黄土大道旁,开着一家饭铺。灰白的酒幌斜挑在长竹上,在微风中荡悠;干打垒的墙体,斑驳陆离,水渍留印;平塌塌的屋顶上,散积着枯枝败茎。唯能令路人眼睛生亮的,是门头的乌条板上四个红色阴隶大字“乌岭饭庄”。
铺子前堂摆放着六张木桌,伙计用湿布擦过十多遍了,尚无一个食客光顾。庄稼人歇了一冬,正拾掇着预备新一年的农事,少有出远门的了。二名店伙计站在临道小窗前,眼巴巴地盯着空寂的官道,企盼着客人。胖胖的掌柜,伏在柜台上闭目小憩,胳膊下压着一把大号算盘。看情景,虽到了午饭头上,“乌岭饭庄”还没开张呢。
蓦地,掌柜睁开双眼,抬起头来。
窗前的二人,看到长路远处弥散的尘烟中,款款行出一队人马。高个子伙计连忙转身,向掌柜报告:“老爷,生意上门了!”
“刘贵,出门招呼着。孟昌,叫后头将炉火捅开。”掌柜团脸生笑,立即指派开来。
高个子诺诺应着,开门出去。稍矮的伙计又看了眼窗外,移步进了光线甚暗的里屋。
霎时间,爷三个精神大振,立意不将这路财神放跑了。
队伍走近,共是八骑。七名公门扮饰的大汉,押解着一个戴镣上枷的瘦长汉子,放马行来。
当先一骑,所乘之人膀粗腰壮,孔武有力,俨然此行头领。
押解的汉子,神情萎顿,双眼凹陷,行家一看便知,已是在衙门内被折腾过一番,身上暗伤处处了。只是这囚犯目中凶煞之光犹存,流露出心底积蓄的怨毒。
刘贵出门稍站,马队已到跟前。他一抬胳膊,迎着为首之人笑嘻嘻地大声道:“官爷,一路辛苦,还请下马歇息!”打头的官差一勒手中缰绳,止住马步,诧异地喝道:“大胆!你敢挡咱爷们走道!”
刘贵哈哈腰:“官爷,小民怎敢挡道?实是斗胆诚邀,请官爷赏脸,到小店暂息、用饭哩!”
头领怒道:“混帐,拉客还有硬挡着路的吗?”
“是,是,官爷骂得好!小民一时情急,忘了规矩。恳请官爷恕小民生意心切,多多包涵!”刘贵嘴上一个劲赔不是,却不挪身让路。
“真是想发财昏了头!还不滚开!”头领一扬手中皮鞭,似欲抽去。
“官爷息怒,小民也是为各位着想。过了小店,前去就是乌鞘岭,三十里坡内,再无一家饭铺。天已晌午,各位爷错过了用膳时辰,有伤贵体哩。”刘贵嘻笑着喋喋不休。
头领神情不觉缓了缓,他料想荒野小铺,逛遇大宗生意,今日里一拨来了八人八骑,店家难免生起强留之心。又闻前路三十里内再无饭铺,不觉心生踌躇。
刘贵见状,忙道:“各位爷,小民绝无虚言,还请在本店稍歇。本店虽小,菜肴实是不差,还有上好陈酿。另外,奉送精料喂马哩。一切都是现成的,误不了爷们赶路。来,来,请官爷赏脸!”
公差头领终于开口道:“好的,算你小子会说话,爷们就在这里歇会吧。”
刘贵立道:“爷请,爷请!各位爷,这马就交给小民照料吧。”
胖掌柜在堂内凝神听着门外言语,惟恐留不住这笔生意。听到客人下了马向店里走来,方松了口气,起身招呼道:“哟,看各位爷的气派,敢情是武威府大堂上的吧?小店真是有幸得很哪!”
这七位公人,正是武威府的捕快。这日由总捕头黄英统领,押送一名重犯前往甘肃督衙交差。
所押汉子,乃是甘陕黑道袅雄“大漠三魁”中的老二“红剑白脸狼”韩本本。
韩本本贪图十万两雪花银,受雇朝中奸党,在黄河北岸暗设“无名堂”,蓄养了一批杀手。一个多月前,他奉“上头”密令,潜往山东曲阜地区,强劲贡品“雪虾蟆”,被刑部捕头彭秋中挫败,漏夜窜逃,惶惶退往陇北老巢(详见本系列之三《命门》)。
刑部尚书许晚轩,听京捕禀呈详情后,察觉事非寻常,不敢隐瞒,与主掌内官监的麦公公商议,向皇上奏了一本,揭开此事。
太子服了“生生不息八珍丹”,经宫内御医调养,身体康复,精神渐振。皇上欣喜中,忽闻宫内有人图谋太子性命,龙颜震怒,立令麦公公负责在宫中暗查乱党。又下旨刑部,定韩本本为“钦犯”,责成许晚轩务须缉拿归案,问个水落石出。
许晚轩奉了旨意,飞骑传令,督导甘肃巡抚衙门,在千里地面布下道道关卡,严查细辨。韩本本昼伏夜行,迟缓多多,不及逃回大漠,终被武威府捕房在一座乡间客舍中查获。
凶顽成性的韩本本,仗剑拒捕,砍倒二名捕快,摸黑冲出店门时,被暗设的绊索套住,摔翻在地。捕快蜂拥压上,兜头一链子将他锁了。
武威知府一见擒住了韩本本,立即令公门中人封杀消息,又派出一队暗哨,赶往金昌地面,将“大漠三魁”的老大“铜爪黑翎鹰”潘青云、老三“金丝笑面狐”梁西西的住地严密监控了,方安排押解之事。
武威城到兰州,快马三日可到。知府大人唯恐出乱,先饿了韩本本二天,行前又拖他上堂,狠揍了一顿竹板,将他折腾得元气大伤,方遣总捕头黄英率六名精悍下属押其东行。
黄英识得事体,一路小心,日上三竿,启程上道;未黑投宿,只住驿站。二天下来,十分顺当。
第三日上午,赶了一程路,黄莫遥见山影连绵,知是将到乌鞘岭,本想过了岭再歇晌,却被刘贵一劝,心念松动,变了主意,率众弟兄下马入了饭庄。
六名捕快分开,三人随黄英拣了靠门的一张方桌坐了,另三人扯着韩本本走到最里面的桌前,推着解犯面壁坐下,方三面落座。这班捕快是公门老手,行走、停坐都有规章,时时不忘职责。
掌柜见刘贵在屋外忙着拴马下料,便过来招呼:“各位官爷,小店备有自制卤菜、各式热炖,还请点用。”黄英无心多待,只想吃饱了早点上路,便道:“拣快的上,给爷们一式弄二桌;那小子只送一碗开水、二个馍馍即可。”
“好,好。官爷每桌油淋凤鸡、五香牛肉、椒盐煮花生、粉皮拌黄瓜各一大盘,每人一碗羊肉浓汤、三个馍馍!”掌柜一撩里屋布帘,大声吆喝着。
孟昌大声回应后,提着把大铜壶,托着一叠瓷碗,先给七位公人斟上热茶;末了,也没忘给韩本本倒了一碗。
韩本本横行江湖十数载,首次沦为阶下囚,又是“阴沟里翻的船”,他委实咽不下这口气:什么鸟的“钦犯”?离京还远,说不定谁输谁赢呢!
韩本本心燥火盛,端起粗碗,一口气将满碗热茶灌入肚里。
看着韩本本将刚沏的茶汤一口喝了,三名捕快也不禁叹服他内功深湛,不由交换一下眼色,戒备之心犹甚。
孟昌跑了几个来回,将菜肴一一置上桌,又抱出一个酒坛对黄英躬身笑道:“官爷,菜已上齐,只是馍刚上笼,羊肉未烂,各位爷先用点酒吧?”
酒坛是开了口的,走路晃荡间,浓冽香气四散开来。都是酒桌上坐惯的人,黄英一看众下属的神色,不便拒绝,只好笑道:“那就少喝点吧。”
一干捕快行走江湖,搏命刀头,虽然贪酒也不失精细。大伙候一名捕快分别用银针试过酒菜,确证无异后,方呷酒吃肉,忙乎起来。
韩本本干坐着等那馍馍,见众捕快开怀吃喝,气得闭上双眼,斜过身去。
待酒坛一空,大盘见底,端汤上馍,已过了一个时辰,进出了几拨散客。
酒足饭饱,又饮了二碗热茶,黄英方省起时候不早,忙唤“结帐”。
胖掌柜将算盘打得“辟啪”乱响,笑道:“官爷,酒菜茶饭总共三两二钱七分银子,就收三两二钱吧。小店再送馍馍二十个,白切羊肉二斤,算是孝敬各位爷的,请爷带着路上用。”见店主晓得事理人情,捕快们咧嘴笑了。黄英叫一人去结了帐,喝起韩本本,出门上马。
“各位爷,要是能回来,还望光临小店。”胖掌柜跟出门,招手道别。
黄英抖缰大笑:“好说,好说,回头少不得还来打扰。”他觉得这趟耽搁挺划得来。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官爷一路走好!”胖掌柜意犹未尽,摇首晃脑地吟了二句唐诗为捕快送行。
众捕快讪笑出声,黄英也嫌他罗嗦,不再答理,放马先头行去。
韩本本闻言惊异回首,胖掌柜已转身进店,唯见竹杆上的酒幌向他招动。
肚里食物装多了,胃袋子一忙碌,人的精神则萎顿起来。捕快们满嘴酒肉余香,脑袋晕沉沉的,不愿催马快行,一路信马由缰,二十里地走了个把时辰。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黄英算算离驿站尚有三十里地,便放嗓唤道:“伙计们,快点啰,这山路黑灯瞎火的可不好走呀!”
人马正行进在乌鞘岭麓中段。依山势铺筑的石板路面,比通衢大道窄了多半。首领一催,捕快提起劲头,催马放步,一时蹄声错踏,惊得林间宿鸟重新飞入暮霭中。
挟裹在队伍中间的韩本本,眯着双眼,一声不吭。被擒后,他一直寻思脱逃的机会。他自恃武功,压根不将遭囚之遇视作末途,所忌惮的是锁住双手、颈项的精铁链子。这付粗愈姆指、沉甸甸的枷锁,他神充气足也难断开,遑论眼下筋疲力乏之际?
韩本本一路貌似老实,暗底里则调息养神,期盼未进兰州城池,能恢复锐猛元力,打翻一干捕快,戴镣而逃,再谋新计。“老子横行江湖,一朝断镣开铐,哪有你们这班鹰爪子神气的份?”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咀咒着。
一路气塞胸怀的“红剑白脸狼”韩本本,听了乌岭饭庄胖掌柜最后二句话,无暇气恨押解的捕快,肚中鬼胎另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二句唐诗,被“大漠三魁”用作门内“暗口”,知悉者极少。那胖掌柜竟然吟咏,是偶然巧合呢,还是向自己发出的联络“切口”?要是巧合,真是见鬼了;如是“自己人”,可我从没听说门内有“乌岭饭庄”这个“点”呀?再说,潘老大、梁三妹也不知道我已从山东返陇并落到官府手中。这胖掌柜与我“接线”是奉了谁的主意?下面会有什么“好戏”呢?
韩本本任胯下马匹巅行,脑中波涛起伏,乱腾得厉害。
山里的天黑得快,不一会儿,两旁的树林就模模糊糊看不分明了。黄英有点着急,吆喝着坐骑一溜小跑。
一道月牙,细得象条亮线,挂上山脊。隐约传来了马蹄踏石、车轮辗轧的声响,静夜中,十分入耳。
黄英辨出声音来自身后,便放慢了马步。俄顷,一驾双马带篷大车追了上来。
总捕头黄英勒马回身喝道:“停止前进,靠向路右!”他决定让后面的马车驶到头里去。
“什么人敢冲咱爷们的队伍?”
“这么晚还喝快车,大概有急事吧?”
捕快止步,有人嘟哝了二句。
马车近前,赶车人也看见了路旁的捕快队骑,立将车速减缓下来。待到黄英身边,车夫突地长“吁”一声,勒缰搬刹停了车。
山道立时阻塞。
黄英心生纳闷,伸臂欲问。车篷掀处,跃出四名黑巾扎面的大汉,不及落地,扬刀直劈捕快。
“当心!”黄英惊叫一声,“锵”地抽刀出鞘。
二名捕快猝不及防,长嚎声中,被袭者戳落马下。
黄英扬刀扑进,驾车人一鞭抽来,夜色中不见鞭影,唯闻啸音破空尖利迅急。
“此人功力胜我矣!”黄英一念甫生,却不生怯,循音奋力一刀格去。
“啪”一记裂魄脆响,鞭梢抽击刀身,震得黄英右臂生麻。他立即沉腕收刀,却扯动不了一分。定睛细看,长鞭一触刀体,已是缠绕三圈,紧紧缠住了锋利的腰刀。
黄英发力猛扯,不信薄刃钢刀挣不脱牛皮软索。
身架魁梧的赶车汉子稳坐车辕,也不作势用力,黄总捕头却不能近移佩刀一寸。
“遇上扎手货了。这是些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黄英腰臂发力,脑中电闪,百忙中抽眼一看,车夫露在布巾外的一双亮眼,似笑非笑,大有嘲弄自己的意思。黄英一怔,再顾现场,余下四位捕快已和那四条大汉搏杀一团;韩本本却坐在鞍上,静观陡变。
“是要劫夺韩本本!”黄英心底一亮,又气又急,五指一张,松开刀柄,拍马冲向篷车。
赶车人见黄总捕头弃刀冲来,不及思索,竟将鞭杆掷出,如使飞器,直打黄英脸门。
黄英一踩马蹬,扭腰长身,硬挺后背捱了鞭杆一击,飞扑韩本本。
车夫洞悉黄英声东击西的手法,从车辕上弹射而起,后发先至,纵身到了黄英身后,五指一紧,硬生生攥住了黄英的扎腰宽带。
黄英前扑之势顿挫,再欲发力,鞭杆击处痛彻肌里,忙咬紧牙关,挥掌猛切车夫手腕。
车夫抓势不变,一手反叼黄英肘部,双臂运力一抡,硬将黄英提起。
黄英脚下生虚,又见二位捕快被砍倒在地,眼光一黯,全身劲道散去,被车夫抛落路旁。
余下二名捕快心中生乱,顷刻间,各中数刀,毙倒血泊中。
失控的坐骑惊嘶着乱蹿入林。
在赶车汉子示意下,一名大汉俯身摘下系在黄英腰间的紫铜钥匙,又随手挥刀往黄英身上砍了一下,见他不再动弹,方才罢手。
弹指间,一场杀戮结束了。
韩本本心中狂跳不已。他一见马车嘎然而止,便知大变即生。待见车上下来的汉子,不发一言,挥刀狂拼捕快,立悟“救星”到了。“那饭铺果是自家的‘点子’!我怎地一点不知情,潘老大还有瞒着我的地方?”韩本本见杀手足以镇住场面,便不出手,心中另起疑端。
尚未容他想清,格杀已住。手捏开枷钥匙的汉子走向韩本本。
韩本本右腿一偏,下鞍迎了过去。颈间枷具一除,他顿感松快无比。
“上车!”赶车人口中吐出二字,转身坐上车辕。
韩本本见来人不作一点解释,恼他无礼,又一想:“管他娘是些什么人,既然来救老子,我此时不走不是傻鸟吗?”
“呛啷”一声,韩本本双掌将枷锁往地上一丢,箭步跃进车篷中。
二、崆峒示密
甘肃督衙八百里飞骑急送,将捕快喋血乌鞘岭、韩本本脱逃之事呈报刊部。刑部尚书前几日欣喜顿化乌有,火速传来总捕头朱定康。
乍闻此变,朱定康大吃一惊。捕快六亡一伤,钦犯得而复失,实是六扇门的奇耻大辱。他吃了几十年刑部硬饭,同行失手,不禁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朱定康见许大人满面忧愁,想了想,出言安慰道:“大人,此事确实不小,但也不要太过焦虑。依属下看,韩本本虽然逃脱,好在武威府总捕头黄英侥幸不死,终有线索可寻,不过再费些精神去捉那厮就是。”
许晚轩苦笑道:“定康,这是圣上下旨捉拿的要犯。弄成这样,我怎么向宫里交待?”
朱定康干咳一声,轻道:“大人所虑极是。属下以为,韩本本逃得一时,终当仍可擒回。是否套句老话‘瞒上不瞒下’,暂不禀报圣上?假以时日,督令全力缉拿,力争早日重获。这样,也不为失职嘛。”
“你曾说过,韩本本凶恶歹毒,武功又高,还有一伙同党。一但让他脱逃,再要擒捕,谈何容易?”许晚轩眉结不解。朱定康连连点头,沉吟一会,正色道:“大人,定康愿亲往甘肃缉捕此徒!”
许晚轩听了,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位亲信下属。
朱定康接道:“属下与韩本本朝过面,手下捕头彭秋中等人也与他交过手。那厮武功虽高,我与秋中等人仍拿得下来。估计他这次逃脱后不敢落单,定找狐朋狗党去了。事不宜迟,望大人早断。”
许晚轩一时想不出其他方案,便点头道:“也好,就出动刑部人手吧。只是甘肃一地僻远荒凉,你等此行要多受劳顿了。”
“大人,属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大人分忧解难更是份内之职,说不得劳顿,还请大人宽怀!”朱定康恳切道。
许晚轩深知朱定康浑朴老成,勤于职守,听他一说,面上生欢:“定康,你出马去办,我自然放心。噢,你要多带人手呀!”
“我想带上彭秋中、冷沙二位捕头即可,甘肃督衙的总捕头时化进,也算本行中的好手,能派上用场。另外,若有需要,当地捕快都可调用,人手不缺的。”
许晚轩琢磨片刻,坚持己见道:“此去远离京城,案犯的党羽却不少,‘大漠三魁’不都是黑道扎手人物吗?人手还是配强点好。这样吧,除了你手下那二人,我再与其他三位总捕头商议一下,抽一人协助你,组成刑部特捕队,由你统带,前去捉拿韩本本。千里追捕,前情难料,到了地头,诸事由你决定。”
见上司谋虑周到,对己信任,朱定康心里高兴,也不再拒,爽朗道:“谢许大人!望另去的总捕下午即到我处会商。”
许晚轩神情开朗不少,微笑道:“你放心,我马上召他们前来议定。”
朱定康退出尚书府,去捕房准备了。
下午。刑部第三捕房总捕头“快枪”陈开顺,奉许大人命令,到朱定康处会商缉捕韩本本、侦破乌鞘岭血案之事。
朱定康与陈开顺稍作寒喧,便叫进大捕头彭秋中、二捕头冷沙一块议案。“那帮家伙料不到黄英没被砍死,被他强撑到督衙府报了讯。否则,刑部此时还得不到这消息呢。”朱定康说完案情,感慨道。
神情剽悍的陈开顺接道:“这黄英倒是命大,他现在哪里?”
“呈文上说,黄英失职,责任非小,甘肃巡抚刘大人将他拘在衙内疗伤,听候处罚。”
“在下觉得,许大人与朱总所说,只是大略情形,诸多细节或模糊不清或略而不提,那黄英是如何禀陈案况的?”陈开顺浓眉生皱责怪道。
一直静听着的大捕头彭秋中开言道:“属下看来,偷袭者杀人灭口,岂能不下重手?黄英虽然留得命在,伤势定是不轻,难有精力详叙。再说,刘大人情急之下,不敢久拖不报,只顾先将大致经过呈诉刑部。案情便如陈总捕所言,知之不详了。”
朱定康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来着。”
陈开顺瞥一眼彭秋中:“那我等就应早日见到黄英。”
“确是越早行动越好。这一来一去,等我们赶到甘肃督衙,黄英或是伤情转缓,能提供更多的细节;或是……”冷沙不再说下去了。
“各种可能都会产生的。”朱定康分析道:“我还担心,韩本本被擒后,武威等地撤了搜捕人员,松了警戒。此番让他脱逃,犹如纵虎归山,若是与另外‘二魁’会合,再想抓他就难上加难了。”
“许大人正是为此担心,所以令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呀!”陈开顺面有得色,一挺胸膛。
彭秋中与冷沙对望一眼,均不吱声。
“那是,此行少不得借重老兄这对‘快枪’呢!”朱定康大度地顺势捧了捧陈开顺。
“快枪”陈开顺是刑部有数的高手,年近五旬,身材瘦削,筋骨强健,精元充沛。他善使二支短柄银枪,双枪展开,电掣风疾,锋芒如火,对手似被十数枪头击迫,手脚失措,招架不及。陈开顺办案利落,手段狠辣在刑部是出了名的;再与宫中司礼太监陈公公乃叔侄亲谊,过从其密,倚仗之硬,非其他总捕可比。故在刑部眼高于顶,除了上司许晚轩,寻常不将他人放在心上。此次,一听许大人说了案事,便主动请缨,甘当朱定康副手,倒令许晚轩惊讶不已。
朱定康官场经历老到,深知陈开顺脾性,虽为首领,也不愿开罪此人,言语中便有意示好。
“说啥‘借重’呀,少了我,你老朱还干不成?上次山东之行,老兄不是立了一功吗?许大人夸了你几次,圣上都有赞言呢!”陈开顺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定康。
朱定康忙摆手道:“哪里,哪里!全靠这二位尽心出力,尤其是彭老弟劳苦多多,我可是坐享其成哟!”
彭秋中不及开言,陈开顺转脸嗬嗬一笑:“彭老弟到刑部时间不长,做下几件事确实漂亮,本总也有耳闻。”
“陈总捕过奖,卑职不过机缘巧合,得以成事罢了。”彭秋中淡然谦道。
“是呀,上次你若不是在外埠办案,许大人会差我去山东?哈哈,哥们一块混事,谁有多大能耐,还不全在明里摆着嘛!”朱定康接过话语,打着哈哈。
冷沙起身,给各位碗中续了热水。
陈开顺端碗呷茶,借势扫视一眼面前的老、中、青三人,暗想:“朱定康手下这二位捕头精明强悍,彭秋中沉稳内蕴,冷沙机灵敏锐,倒是不可小觑。咳,自己此行也应该在手下捕快中挑选一二名亲信带着。这不,没出京城,就落了单,一路上只能任老朱发号施令罗!”
陈开顺一念萌生,却知再去许大人那里提出带人太迟了,因为朱定康话声已起:“诸位,从各方面看都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决定,今天晚上后连夜启程。冷捕头,你去备马。”
朱定康四人日夜兼程,穿州过府,第十天上,进入甘肃地界。
一路上,食宿起居均由朱、陈二总捕商议决定,打点结帐则由冷沙一手操办,彭秋中清闲得很,策马赶路、吃饭睡觉,很少说话;夜晚与冷沙同宿一屋,也谈不了二句。冷沙对顶头上司的性格已经熟悉,知他心有所思,也尽可能不多叨扰。那日,过了渭河,天黑投宿后,冷沙对仰靠在炕被上的彭秋中道:“彭兄,我有个想法,不知妥否,想说与你听听。”
彭秋中知这伴当聪慧机敏,几天来虽不多语,心里也一定不会安宁的,此刻欲说“想法”,决非闲言,便坐起身,挺有兴趣地笑道:“什么想法?”
冷沙放低嗓门道:“从此地往北,不远就是崆峒山了,崆峒派在陕甘江湖上有点名头。你看,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彭秋中一时不解,诧异道:“拜访崆峒派?我们此行是以刑部捕快身份缉凶而来的,恐有不便吧?再说,时间也耽搁不起。”
“韩本本是‘大漠三魁’之一,对这一带熟悉得很,单凭官府之力,难以察辨他的行踪。他还有一股可供庇护的黑道势力,这帮人是不甘就擒的,负隅顽抗的可能性极大。”
彭秋中有点明白了:“哦,你是想借助江湖正道门派的力量?”
“对。小弟艺出崆峒,恩师现在门中位居第三,掌门人也是大师伯。我想顺路弯一趟师门,一来探望师父,二来向门内打听一下‘三魁’的情况,也许会对我等破案缉凶有所裨益。”
彭秋中道:“我一时忘了,你是在崆峒学艺的。照理讲,去师门看看也是情理中事。只是案情紧急,总爷一路催行得紧,若往崆峒拐一下,总爷能答应嘛?”
“这点我想过了。我一个人去一趟崆峒,不影响你等赶路。至多比你们迟二天赶到督衙府。朱总那里,还得求你帮着说一说了。”冷沙笑道。
彭秋中寻思片刻道:“行,我们这就找朱总说去。否则,你今夜要睡不安稳了。”
二人到朱定康、陈开顺房里,把冷沙欲去崆峒的意思说了。朱定康认真听完,问陈开顺道:“老陈,你看冷沙的意思行吗?”
陈开顺听二位捕快说时,面色几变,听朱定康一问,想了想说:“我是无可无不可。从好处说,在地面走动,问一下地头上人物也算上路子的。你决定吧。”“好吧,你明早就转往崆峒,一路当心。早点赶去兰州,那头事情不会少的,我等不能分散人手。”朱定康同意了冷沙的请求。
第二天吃毕早饭,冷沙辞别三人,单人匹马折往北去。
一入崆峒外峰,冷沙便将坐骑寄存在一户山民家里,沿捷径往东峰攀去。
崆峒派总监事施量业,正在堂上忙着分派事务,闻报徒弟冷沙到来,惊喜交加,立即遣散人众,回到自己屋里。
沙一见师傅,喜滋滋地叫声:“师傅,你老人家好!”边跪下行礼。
施量业一步进前,托住冷沙双臂,笑道:“免了,免了!五、六年了,才记得来看我,真是的!让师傅瞧瞧,长壮实了,也黑多了。”
冷沙先搀着师傅落座,又将椅子搬到师傅近前,规规矩矩坐下。
施量业道:“你走了这么久,师傅跟前冷静多了。怎么样,衙门里的日子可没山上清闲吧?”
“我也常想着师傅,只是一入公门,身不由己,天南地北到处跑。这次走到甘肃,不是来看你老人家了吗?”
“你看,今天也不是专程看我的。你呀!”施量业佯作不满道。
“徒儿随上司到兰州办案,特地告二天假,先来看望师傅和众同门,也可以说是‘专程’嘛!”冷沙嘻嘻一笑。
施量业身负轻功、暗器、剑术三技,在崆峒门中已属顶尖高手之列。冷沙少时被父亲送上山后,在师傅身边待了八年。两人份为师徒,亲如家人。见冷沙辩白之色不脱稚态,施量业心中喜爱,展颜道:“就算你是‘专程’吧。不过,为师虽老却没糊涂。你公干途中,离开同伴转来此地,除了看我,会没有其他事情?”
“师傅明察,徒儿不敢隐瞒。冷沙实是有事向师傅请教。”
冷沙将韩本本犯案脱逃的经过,细细向师傅说了。
施量业听完,微叹一声:“这‘大漠三魁’不是好相与。说起他们的情况,为师倒略知一二。因为,本门早已留神‘三魁’了。”“本门早盯上他三个了?”冷沙不解道:“我在山上时没听说呀?”
“你那时哪会知晓此事?这是本门最高机密之一,不是随便挂在嘴上的。说起来,也仅掌门人与你几位师叔及为师知道。”
“不知师傅今日能略说一二吗?”冷沙期盼道。
施量业默然一会道:“你如今供职刑部,身系重任,非同往昔,也非常人可比,我大致说些有关情况吧。”
“太感谢师傅了!”冷沙激动地往前拉了拉凳子。
“十多年前,‘三魁’从青海格尔木西边的沙漠中迁到陇北金昌府西的戈壁滩上。这三人禀性怪异,武功深奥,在黑道出没时间不长,就引起本派高层人员的注意。陕甘江湖方圆千里,一向由本门统领,俗话说,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掌门人便令人收集‘三魁’资料,暗中防备他们了。”
“‘三魁’不就三个人嘛,值得本门这样重视?”
“这三个人可不是一般绿林人物。魁首潘青云,号称‘铜爪黑翎鹰’,轻功了得,御风上翔三丈,两柄铜爪神出鬼没,中者裂肤洞腹。你说的‘红剑白脸狼’韩本本排行老二。末魁‘金丝笑面狐’梁西西虽是女流,奸诈阴刁尤胜那二人。她善使一柄铁杆金丝拂尘,出手刚柔兼济,招式诡异。此女还精研养容之术,年近四十的婆娘,临战浪笑惑人,十分难缠。这三人聚为一处,联袂出没,江湖上寻常小帮小派真难抵敌呢!?
“他们在金昌一带有十多年了?我在山上怎地没听说过呢?”冷沙回忆道。
“那时,你年纪尚轻,一心习艺,掌门师伯也不愿你们这班弟子过早分心江湖,坏了学业,故从不在人众场合提及此事。另外,‘三魁’也忌惮本门的声望和实力,只在陇北活动,从不越过武威城犯事。本门是从武林大局着眼,才在暗底里将‘三魁’收入视线的。”
“那本门怎不设法除了他们?”
“他们远在北域,本门总不能劳师动众远征金昌戈壁吧?何况,‘三魁’从没犯着崆峒一点,也师出无名呀。不过,当时的掌门师祖也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的。”
“什么预防措施?”冷沙探问道。
“这……为师刚才提到过,属于本门最高机密的事,说与不说,得由掌门人决定。”施量业停了停又道:“你难得回来,理当要去拜见掌门人的。我这就领你去见师伯。到时,看他说否?师伯要是肯对你说,就有助你之意了。”
施量业传人进屋,嘱他前去预备为冷沙洗尘的晚宴,然后即携冷沙前去叩见掌门连海空。
崆峒派门人虽众,连掌门是施量业的师兄,自是识得师侄冷沙,见他隔了多年后回山探望,也十分高兴。
听冷沙和施量业说到“大漠三魁”,连海空面上笑容褪去,闭目沉思片刻后,缓缓对施量业道:“师弟,本门从不介入官府之事。适才愚兄听冷贤侄所言,此事与官府有涉,你可要思量清楚。”
施量业低首道:“师兄教训得是。小弟正有此虑,故也不敢多言。小徒职责在身,办案心切,望师兄体察他探究之心。”
连海空品味出施量业有助爱徒的心意,正自寻思,又听冷沙道:“恳请掌门宽恕弟子冒昧。弟子不忘门规,并无半点要本门援手之意。只是冷沙虽为捕快,出入公门,行走江湖,却时时将本门声望放在心上,不愿一时行差,折了崆峒声誉。还望掌门人看顾弟子,为弟子明眼指路。”
冷沙将话意落在维护门派利益上,既为师傅所请除去有涉官府之嫌,又替掌门说话铺下软垫。
连海空修行数十年,何等聪慧,能听不出冷沙话意?他思忖,若借官府此次所为,削弱“三魁”势力,对崆峒有利无弊;自己已然表示了态度,他师徒二人话中也有照应,则不算有违门规。
连海空嘴角一抿,笑纹又生:“冷贤侄,你这点用心还是好的。不过,该说的,你师傅也都说了。我只提醒你二点:其一,‘三魁’还有一位师傅,如今大概也在陇北。此老比三个徒弟更难对付。你行事之间,当虑及此。”冷沙闻言大惊,他一望师傅。施量业肃然道:“这事外界知者极少,掌门师伯不说,为师自然不便告你。你也莫轻对人言。”
连海空接道:“其二,你终是本门弟子,真若栽在外面,崆峒脸上也无光彩。我送你一件信物。”说着从襟内掏出一方白丝手绢:“这幅手帕,你可携在身边。若有危难,可在逢‘五’之日的巳时,到武威城北街上的‘绿雪’茶轩饮茶小坐,示帕于桌,自会有人与你搭话。那人会出示一方与此相同的手帕,其话你当句句相信,或许得助。”
冷沙懵懵懂懂伸出双手接下绢帕,帕面上绣有一株青松,素幅翠枝,清雅精致。他将绢帕折了收入怀中,看掌门师伯不欲再说,师傅又示意辞出,便叩辞道:“多谢掌门师伯教诲,弟子铭记在心。冷沙冗务在身,明晨即要离去,届时不敢再来扰辞。掌门人大情大义,请受弟子一拜!”
冷沙恭恭敬敬地向崆峒掌门连海空跪行一礼。
三、“三魁”聚首
马步迅疾,大车巅颤,车篷内黑得连四名汉子的眼睛都看不分明。跑了一程,车夫勒马停了车。毡篷撩开,一股清凉的夜气扑来,韩本本精神抖擞地下了车,抬眼一看,面前正是晌午落脚的“乌岭饭庄”。
一名壮汉上前接过缰绳,赶车人开锁进屋,其余的汉子拥着韩本本跟了进去。
柜台上的油灯燃着,堂上晕黄一片。“车夫”除去蒙面黑巾,显出胖掌柜嘴脸。另三人也取下布罩,其中二人,韩本本认出一个是在门口邀客的伙计,另一个是端酒送菜人。
见韩本本疑惑不语,三个人相视一笑。
“你们是什么人?要拿我怎样?”韩本本冷冷问道。
掌柜一挥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们长话短说。韩爷请坐。”韩本本迟疑地坐下。胖掌柜露齿神密一笑:“我们是干啥的,你日后总会明白。我现在只能告诉你,是一位与你极有渊缘的人,要我等如此行事的。从捕快手中截下你,只是完成此人所托一半,马上还要送你到你师兄、妹那里。”
韩本本心中狐疑,摇摇头道:“我谢诸位搭救。不过,还是让我自个去金昌吧。”
胖掌柜冷笑道:“不相信我们是吗?怕有圈套坑你?你可看见了,那七个鹰爪子都被做掉了,这假得了?”
韩本本原先确实为胖掌柜等人的手段惊骇,又与这伙人素不相识,所以不敢深信。叫胖掌柜话语点破心思,一想:官府绝不会毁了七个公人的性命来蒙他。这掌柜对付黄英的出手,干脆利落,武功比起自己不遑多让,所演招式大有师门之风。看来真是自己人?
“‘大漠三魁’居处早被官府监控了。你自己一路怎么行去?不怕被人家识出?”掌柜指指屋外道:“待会,你还是躲在车上,我派刘贵连夜送你。乌鞘岭做下的事,二、三天内传不到武威府的,就利用这时间差闯一闯吧。”
韩本本试探道:“你说我师兄、师妹住处被官府梢上了,那怎地……”
“哼,戈壁中不是有一条暗道可通后院吗?”胖掌柜盯了韩本本一眼。
“对,对!我一时忘了。”韩本本这才完全信了掌柜的。“这饭庄大概是我近几年不在时,师兄新设的‘暗点’吧?可若属师兄辖领,掌柜对我又少了谦恭。”韩本本弄不明白个中关系,也不去再想,向掌柜一揖:“多谢老兄相助,韩某日后定当回报!”
胖掌柜笑笑,接过矮个伙计手中的竹篮,递给韩本本:“都是自家人,韩兄不必言谢。篮里干粮、饮水你捎着。一路上尽可能少下车,以免露了行藏。上车吧,多保重!”
韩本本听掌柜催他上路,便接过竹篮,随刘贵出门,重新钻入车内。四天后,韩本本被载到地头。
夜幕昏黑,砂砾无垠,断壁残垒突兀耸立。数丈外,三棵粗壮的白杨树默默挺立在寒风中。
韩本本下了车,环顾四周,熟悉的环境令他生起欢乐的感觉。一路上不生风险,悄然安抵“大漠三魁”居处附近,这伙计倒是“行家里手”。“乌岭饭庄”的人真不可小觑!韩本本对刘贵笑道:“这几日有劳你了,韩某不胜感激!你请回吧。后会有期!”
看着刘贵赶车走远,韩本本码准三棵树的位置,直奔正南。约摸走了里许,停在一座半塌的烽火垒台前。他蹲下身,凝目一望,旷野中只有风声呜咽,并无一点异常,便轻轻一跃,从土基缺口处钻进台去。
韩本本灰头土脸、身肮脏地出现在“铜爪黑翎鹰”潘青云、“金丝笑面狐”梁西西面前时,二人竟一时认不出他来。
听韩本本说了售兔失风、陇地被擒、乌岭脱逃的经历,潘青云、梁西西才明白前些日子官府为何在庄外远远地设了不少“暗岗”。
“这么说,‘与岭饭庄’掌柜救我之事,不是你们安排的?”韩本本急切问道。
“不知道,一点不知道!要知道你落在官府手中,还等到了乌鞘岭才动手?我和大师兄早就杀进武威府大堂了!”梁西西激叫道。
潘青云瘦精精的脸上浮出难以捉摸的笑容,他一提黑毡披风的前襟,对梁西西道:“三妹,八成是他老人家安排的吧?”
梁西西一想,也笑了起来:“可不是吗?除了他老人家还会有谁这么看顾咱二哥呀!”
韩本本摸不着头脑,瞪着大眼道:“是谁有这能耐、这胆子?”
潘青云道:“二弟莫急,我一说,你就知晓。我和三妹说的,是师傅他老人家!”
“师傅也来这里了?快带我去见他!”韩本本兴奋地站起身来。
“坐下,听我说嘛。你离开此地的第二年,师傅就从青海过来了。不过,老人家没歇在咱这里,住进武威城中那处‘点’上去了。”
“哦,一定是师傅在城里得知我被官府拿住,来不及知会你们,另外作了安排。”韩本本一下悟清。
“师傅办事一向周密,后着多多,‘乌岭饭庄’定是老人家另设的‘暗点’。饭铺卡在官道咽喉上,是押你进州的必经之地。由那处‘暗点’动手,真是事半功倍!”梁西西“咯咯”一笑,为自己理解师傅的谋略得意不已。
潘青云补充道:“师傅可能知道我等涉嫌,稍有动作,官府定然惊觉,故而事先不与我等联络。”他眼珠一转,又道:“不过,死了七名捕快,官府决不善罢甘休的,日内当会大举动作,此地断难安宁,我等倒需早谋对策才是。”
“师父既然也在附近,我们更不用害怕那班鹰爪子了!再说,也没人看到我进了庄院。他们即使上门,你俩也可一推三不知。”
潘青云打断韩本本的话:“事情没这样简单哩。你在泰山脚下被刑部捕头认出,武威衙门是奉命拿人。看来,‘上头’也会受到牵动的。”
听大师兄一说,韩本本心中发虚,坐在一旁发了呆。
梁西西强笑道:“管那么多干啥!凭咱三人还能坐等着让人拿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走着瞧好了!”
潘青云一拍木案,决然道:“三妹说得对!事到如今,愁也无用。这样吧,我们一面等等,看师傅有何话来,一面也做点离开此地的准备。哟,天快亮了。二弟,你先去洗一洗,睡上一觉。今儿中午,摆桌酒席,咱兄妹为你压惊、洗尘!”
“……半夜时分,我痛醒过来,四下无人,只有跑回来的坐骑用嘴拱我的手。六名弟兄一动不动躺在石板路上。我稍稍动弹,背部、腰间就椎心痛。对方没能要了我的命,只为我害腰疼,冬天穿上了羊皮坎肩,防春寒一直没脱。那一刀没伤着内里,才逃了这一劫。”
黄英叙说那晚情景,心有余悸,脸色愈发没了血色。
朱定康、陈开顺、彭秋中到了兰州,拜见巡抚刘大人后,即随督衙总捕头时化进去后院探看黄英。黄总捕养息了十多天,断骨续上,创口渐愈,人显出了生气。见刑部来员,又是高兴又是惭愧,将那日经过一一说了,心绪翻腾,半晌喘不顺气来。
彭秋中倒了半盅热茶递给他喝了。
“也亏你先倒在地上,砍你的人从上往下用力,刀刃入肉不深,真是侥幸中事。”朱定康叹道。
“那你怎地活着到了此地呀?”陈开顺冷然开口道。
黄英将茶盅送回彭秋中手上,续道:“我见弟兄们都完了,韩本本又被劫走,又急又怕。但我心里还清楚,我不能死在山里,无论如何要把情况报给刘大人。就示意坐骑伏下,强挣着爬上鞍,摸到乌鞘岭驿站。驿站弟兄给我扎了伤,用车载我到督衙报的信。”
黄英见三位刑部捕头听他叙了全情,神色肃然,便惴惴不安地接道:“唉,都怪卑职无能,捅下这么大的庇漏。卑职愿受重罚!”
朱定康道:“走脱钦犯,实在非同小可,失职之过,难免要追究的。眼下,你先安心养伤,并尽力协助破案。案子若能早日侦破,或许能减轻对你的处罚。”
黄英诚惶道:“卑职一定截罪立功,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担待!”
陈开顺虎着脸不吱声。彭秋中思绪却在案中,他问站在身旁的时化进道:“你们去乌鞘岭案发处勘察过了?有什么发现?”
时化进道:“刘大人接到黄捕头报告,一面飞书上京,一面就令我先行办案。我到过发案地头,那里没有留下凶犯的痕迹,车辙印却是折转回头的。六名弟兄的尸身,已由驿站装棺运回武威府。我派出四路捕快,遍查乌鞘岭方圆五十里地面,也一无收获。”
时总捕捉要地说了说,陈开顺不满地一摆手:“除了看见调转的车印,其他就没发现了,查得不够细致吧?”
时化进心中不服,但不便反驳,只说了一个字:“是。”
“乌鞘岭一带很少人迹,凶犯又是黑夜作案……”黄英象是帮助时化进解释,说了一半嚅嚅而止。
“据你分析,不象是韩本本的师兄、师妹出的手,那会是一股什么势力呢?他们为了救人而攻杀捕快,这可不象是一般的江湖人物所为呀。”朱定康对时化进道。
时化进一付难以作答的神情。
“你适才说,那五个人都蒙着脸?”彭秋中见有点冷场便问起黄英来。
“是的,都用黑布包住了大半个脸。”黄英肯定道。
“这就奇怪了。这伙人既立心不留一个活口,则无须担心今后被捕快指认。那为什么仍不愿露相呢?”彭秋中踱了几步,停在朱定康身前:“他们是担心让捕快以外的路人认出来。就是说,乌鞘岭一带有人认识他们。”
“他们可能在乌鞘岭附近活动过,甚或就住在那一带?”朱定康立时理解了彭秋中的话意。
彭秋中重新落座,对时化进道:“时总捕把查访重点放在乌鞘岭周围是对的,一时没有线索,可能视线内存有盲点。”
时化进听彭秋中肯定自己的布置,心中稍感宽慰,埋头苦苦思索起“盲点”来。
陈开顺见彭秋中开口就切入案情,不愿被他专美,也道:“韩本本这厮是在武威东城外抓获的,这次脱逃,大概不敢再往北去,会不会改向东、向南了?要是这样,算来已经逃出甘肃了。”
彭秋中料不到陈开顺作出这番分析,一时难以接口。朱定康却否定道:“老陈说的这种可能性不大。韩本本老巢在陇北,官府从山东过来一路都在拿他,他一定害怕落了单。我认为,韩本本大半仍会找他师兄、妹的。”
“朱大人说得对。乌鞘岭案子一发,我就令人急告武威府捕房,重新在‘三魁’居处布哨,防的也是这一点。”不知怎地,同是京里下来的捕快,时化进对朱定康、彭秋中感到入眼和顺,听朱总捕一说,立即附和。
陈开顺撩他一眼:“好,算我刚才没说。可是过去了十多天,你们找不到一点线索,又作何解呢?”彭秋中一直听他三人说话,见时化进被陈开顺问得面生窘相,不愿他太过难堪,转脸问起黄英:“黄捕头,在下有一点不解,你等押着重要犯人,为什么要走夜路?这可有忤六扇门的规矩。”
一语点醒众人,大伙都望向黄英。
黄英涨红脸,吭哧一会方道:“彭大人问得好,这也是卑职处事不当。本来,途中已是算过路程,天黑前越过乌鞘岭,赶到驿站投宿。可是,出事那天的中午,我等在饭铺里多坐了会,就……就耽搁在路上了。”
屋里静下来。众人有一种乱麻中寻找绳头的感觉。
“凶犯立意抢人,也不一定非得在黑天黑地里下手,就是不误在乌鞘岭,该出事总归要出事的。咳,七名捕快截不下对方一个来,真给六扇门的人抹灰!”陈开顺打破了沉默。
“这……陈大人有所不知,那伙凶犯身手太强,又是冷不丁出手,一照面,就有二位弟兄给放倒了。要是大白天,我等也不至于措手不及的。”黄英辩解道。
“你们在饭铺待了多久?”朱定康问道。
“大约……不到一个时辰。”
“吃顿饭怎要那么久?”
听朱总捕头追问,黄英有点结舌:“我等……我等还喝了点酒。”
“什么?你们执行这样重要的公务,还敢途中喝酒?”朱定康不由生怒,语气严厉起来。
“本……本来不想喝的,卑职也怕误事。可是店里伙计挺热情,拿出的酒……酒也不错,卑职一时把握不住,同意弟兄们喝上了。真是该死!”黄英依靠在床背上抬不起头来。
“那个饭铺你们去问过吗?”彭秋中转对时化进道。
“那铺子名叫‘乌岭饭庄’,就在乌精岭北边三十里处,经营有年了,从没听说有不规矩处。这次我也查过那里,掌柜的承认黄捕头他们在铺里吃了午饭。对捕快全部遇害一事,非常惋惜。他还不知黄捕头仍活着。”彭秋中点点头,不再说话。
朱定康征询地问陈开顺:“老陈,你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陈开顺想了会道:“我不信韩本本这伙人上了天入了地。我看,还是到案发地头再转转?”
朱定康道:“是得去看看,明天上午就去乌鞘岭一带。时总捕头,还要烦劳你引路。”
时化进忙道:“我当然要陪几位去的,朱大人不要客气。”
“我等一路向北,一直查到武威城去。冷沙从崆峒赶来,叫他直去武威府找我们好了。”朱定康对彭秋中道。
彭秋中应道:“总爷说的是,我去知会督衙的总管,请他转告冷沙吧。属下之意,如果黄捕头能够行动的话,是否也和我们一块走走。”
朱定康尚未作答,黄英已道:“行,我和你们一块去吧,顺路回武威府领罪。躺在这里终不是事。”
“在下非是要黄捕头回去受罚,有你同行,一路遇事也好参详,毕竟你是事中人嘛。”彭秋中含笑释道。
“黄捕头的伤……”朱定康还有点迟疑。
“背上皮肉之伤无碍,只是右肋断骨新续,不宜骑马,恐会误了行程。”黄英坦道。
“可以给黄捕头备辆马车,顺带稍点路上需用之物。”时化进插言道。
朱定康看了看陈开顺,见陈开顺一付不置可否的神情,便不再问,决定道:“好,就这样吧。我们三人去向刘大人禀明情况。时总捕头作好上路准备,明天早饭后动身。”
四、两地有谋
入夜,武威城北大街空寂寂的少见行人。沿街店铺都收了摊子,关上门板。缕缕酒菜的香味钻出屋宇,融进夜风,在街巷间飘溢。人们劳作一日,此刻合家聚坐坑桌边,享受热腾腾的晚餐,真是一天中最舒心的时刻。
坐落北街中端的“绿雪”茶轩,客散茶凉,闭门多时了。掌柜李书选虽已吃了饭,却还没能闲下来。他擎着烛火,穿堂过院,一直走到茶轩尽头一间精舍前停下,敲了三下门环,轻轻言道:“范爷,青云贤侄来了,在外间等着。”
门扇无声地拉开,一位面色红润、白须拂扬的青衫老叟,摩娑着手中亮泽、精致的竹节紫砂壶,当门而立:“青云来了?叫他到此见我。你要留神街上动静。”
李掌柜点头应是,返身走了。
过了片刻,“铜爪黑翎鹰”潘青云走到精舍门前,见门开着,忙谦恭一揖:“弟子叩见师傅!师弟、师妹问你老人家好!”
潘青云进了屋。
老叟道:“坐吧。听你口气,本本回来了?”
“是的,弟子专程前来向您老人家报告此事。”
青衫老叟似在料中,随意道:“果然不负我望。”
潘青云问道:“原来师傅已经知道了。可是师傅一手安排?”
青衫老叟“嗯”了一声,接着叹道:“唉,本本近来所为真让为师遗憾!”
潘青云找张凳子坐下,小心应道:“当年他应召而去,是想建立功名。不料,诸事不顺,弄得灰头土脸,既误了‘上头’的事情,也给师傅丢脸。师傅前几年没和我们在一起,本本少了调教,我这个做师兄的也有责任。”
隐居“绿雪”茶轩深屋里的青衫老叟,正是“大漠三魁”的师父“不沉老叟”陈悬帆。
陈悬帆拂一拂白须,慢声道:“青云,你也四十多岁了,又是大师兄,凡事应当拿个主意了。不过,本本之事也不能怪你。‘宫里’需要人手,能去还是要去的。”
“师傅说得对。您看眼下的事……”
“眼下么,麻烦还在后头。我算着本本一回去,你会来此处的,也正等你呢。”
潘青云忙道:“青云正要听取师傅教诲。”
陈悬帆年届七旬,长年盘踞青海腹地,很少走动江湖,悉心调教徒弟“大漠三魁”。弟子羽毛稍丰,便被他遣往甘肃发展、历练。后来,陈悬帆也迁移入陇,另收心腹李书选、魏加浩,开了绿雪茶轩、乌岭饭庄二处铺子,做为暗点。他悄然住进了绿雪茶轩,除了以寻常茶客的面目在堂上喝喝茶,深居简出,极少在地面上张扬,更不示人真实身份,茶轩上下均称其“范爷”。
“为师闲散的日子恐怕不多了。”陈悬帆缓缓道。
听师傅突然说出此言,潘青云一愕,试问道:“二师弟的事有这么严重?”
“本本劫持‘贡物’不成,不仅露了行藏,可能还累及‘宫里’。人家既然下令甘肃督衙拿他,当是不愿善罢甘休。这也应了句老话‘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终会一路寻过来的。”
“师傅的意思,可是我们三个在金昌不能待了?”
“估计三五天内尚无大碍。武威府没有拿得了你们三人的硬把子。只要官府不调大队军马围堵,你们何时想走都行。怕只怕甘肃督衙甚或朝廷遣发高手,那时,你等应付起来就棘手多了。”
“二师弟说,他就是在泰山脚下栽在刑部捕快手上的。”
“刑部当然藏龙卧虎,非地方六扇门那班鹰爪子可比。不过,你们也不要妄自菲薄;再说,这回是在自家地头上。”
“更重要的是,如今师傅也和我们在一起。”潘青云接道。
陈悬帆明白徒弟心思,当即道:“事到临头,我少不了要出手的。只是,真到了这般地步,多年心血也就有毁之一旦的危险了。”
沉默一会,陈悬帆又道:“青云,你当为师多虑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真不知‘宫里’为何硬要抢那‘雪虾蟆’?只要有耐心等下去,机会总会有的。”
“可能‘宫里’等了多年,也着急了。师傅您老人家不也年近七十了吗?”潘青云谨慎地应承道。“几代人隐蔽精干、潜心谋划,从不盲动躁进,我等岂能急不可耐?他们也不和我商议一下,结果弄到现在地步。苦心构筑的大堤,也能叫一个蚁洞给毁了!”陈悬帆愤然不已。
潘青云给师傅的紫砂小壶中续了热水。“不沉老叟”捧起壶来抵了几口,静了静心绪,对爱徒道:“祖宗的心愿不能断送在我们手上。想当年,先祖陈公友谅统领百万军马,逐鹿中原,何等威风!可惜,鄱阳湖一战败了,竟至江山枉送朱氏。如今大明一统天下,坚如磐石,陈氏子孙再想起事,何等难矣!只有保存一脉宗血,才有东山再起、重垒基石的可能。逞一时之快,岂是智者所为?”
“师傅所说极是。弟子虽非陈姓,蒙师傅垂爱,得以跻身这等大事业中,实感幸甚!师傅说过,陈氏为振当年家业,志在龙廷,族中几支分脉散在多处养精蓄锐。此次,我们这里即有小损,谅来无碍大局。还望师傅宽怀。”
“话是这么说,但为师长居边城苦域,韬光养晦,岂是易事?再说,事情败露,可能还会累及他人。只盼‘宫中’不要伤了元气。他们能潜进明廷心脏,更不容易啊!”陈悬帆黯然道。
潘青云想起一事:“师傅,弟子不知当问否?二师弟是被乌岭饭庄的掌柜救下的,那处饭铺……”
“和这间茶轩一样,也是为师设下的暗点。以前见你等一时用不上,也就没有提起。那里离兰州城近些,由北往南,一线三点,更益于呼应行事。我得知本本被擒,料必押往督衙府,便传讯他们,务必劫下本本。事情是办了,只怕会损及饭铺的人了。这个本本!”
潘青云陪笑道:“二师弟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要是失去更是可惜。他已揣知定是师傅援手,方能脱险,言语中对您老人家感激不尽呢!”
陈悬帆淡淡道:“但愿他引以为戒,日后好自为之,别再坏了大事。”
“师弟、师妹跟您这么些日子,可都不知师傅的家事和宏图大业,考虑诸般就难以从全局着想,有时难免犯迷糊。您看,要不要给他们透点风?”
“不要讲吧。这种形同‘谋反’的大业,说穿了保不准会吓着他俩。本本和西西也没你稳当,还是叫他俩干点实事好。”
歇了歇,陈悬帆续道:“当今朝政还算清明,社会也甚安定,陈氏恢复祖业的夙愿非一朝一夕能够实行的。我活了七十个年头了,还不明白世理?只是祖训难违,我不能成为家族中不孝之后,终是尽人力而看天意吧。”
潘青云知道师傅所说乃是实话,“诺诺”应着,记起此行目的,便问:“师傅,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本本次虽然脱身返回,但此事定当惊动朝廷,刑部可能会派员前来,‘宫里’也不会坐视不管。我等实是面临一劫,过得去,柳暗花明;过不去,山穷水尽。”
“是不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潘青云插问。
“你们三人早已落在官府眼中,走也难走的干净,一切酌情办吧。危急时,能回青海避一避,最好不过;再不成,到武威藏身也行。城外,那座葡萄园十分隐蔽,也是我预设的退身之地,饮食用品一应俱全,还有六名伙计可供使唤。再说,我和李叔就近守着,他们真摸到那里,也不一定有能耐动得了谁。”陈悬帆双目闪烁,豪气映现,全无一丝老叟神态。
潘青云听师傅一说,心中安定许多,胆气上冲,也壮声道:“大不了搏一场就是!管他督衙来的、京里来的,一起做翻了事!天宽地广,还没咱爷们几个走的路?”
茶轩掌柜李书选悄悄进屋,对陈悬帆道:“范爷,我已经青云准备好了晚饭,让他吃了再谈吧,一会凉了。”
陈悬帆便道:“青云,随李叔去吧。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饿了,多吃点。待会和李叔一块过来再议一议。赶在天亮前,你出城回去。今夜就别睡觉☐罗。”
春雨潇潇。庭院中,树草新绿初吐,翠芽点点。刑部尚书许晚轩凭栏独坐,望着濛濛雨幕,沉思有顷。
自朱定康等人离京,许晚轩连着几日心里隐觉不安。他很少有这种心理状况,故反复寻思,捕捉不明究里的虚幻源于何处。直至将接到甘肃督衙急报始,每一项环节都琢磨几遍后,许晚轩终于刨到心中发虚的缘由生于总捕头陈开顺主动请缨办案,自己批准得过于仓促这一安排上。
陈开顺是司礼太监陈公公的亲侄,由陈公公引荐进入刑部。许晚轩对他根底的了解,远不及其他几位总捕头透彻。只知他来自青海,艺出武林中的昆仑门。供职几年来,常是择案而接,固执己见;倚仗陈公公衬着,平日傲气凌人,眼高于顶。可这次却一反常态,既不惮北地艰苦,又不讳屈做副手,主动请命,判若二人。当时,见陈开顺兴头甚高,有别往日,许晚轩也大为兴奋,立即拍板,决定由他随同朱定康前去甘肃。毕竟事忤常情,许晚轩冷静下来,心中就生起疙瘩了。
执掌刑部多年,许晚轩由一介恂恂儒生成为精明干练的刑律大员。他疑窦一生,自然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想了下去。“雪虾蟆”一案,摆明朝中有人勾结乱党奸人,图谋不轨。乌鞘岭血变,实是前案之续。二案互为干系,一脉相连。隐藏内廷的奸贼操纵了前案,又岂不插手此案?
许晚轩心中一跳:若是怀疑陈开顺,不也就涉及陈公公了吗?陈公公深受皇上宠信,怎能胡乱猜测?他不由呆怔半晌。
“雪虾蟆”事发后,皇上已责令效忠太子的内官监掌事麦公公在宫中暗查隐患,为何不去和麦公公磋商一番呢?
主意定后,许晚轩传人备轿,冒雨去见麦公公。
一听刑部尚书许晚轩来访,麦公公便屏退左右,将老友迎进了书房。
听许晚轩说了来意,麦公公意味深长地一笑道:“许大人诚是信我,我也对你实话实说吧。我已查知,那时,知道四川府进贡‘雪虾蟆’一事者,除了皇上、皇后和三名太医,宫里另外只有五个人。这五个人中间嘛,便有你提到的陈公公呢。”说到这里,话声嘎然而止。许晚轩知陈公公谨言慎语,凡事点到即止,从不落人话柄。今天能直言到人,已是看在与自己多年的情份上了。他知趣地套上“五个人”问题:“这五位,公公可都查了?”
“都一一查过,没有什么疑处呀。”
许晚轩又想,若无疑处,你为何单单说出陈公公呢?哦,是想靠在我的话柄上说。便微笑道:“公公,下官多次蒙你指点,得益非浅,一直深铭不忘,终要答谢的。今日心中疑团不解,整日不畅,也势必误了办案。还请公公恕我直言。”
麦公公也笑道:“许大人不必客气,你我至交,有话但说无妨。”
“公公在内廷多年,朝中人事比下官清楚,我自是不宜轻加褒贬。好在面前只是公公一人,下官也就无话不说了。陈开顺的禀性,绝非公字当先之人,此次表现,个中情由恐非无因。此人乃陈公公亲侄,两人断断脱不了干系。陈公公又为‘五人’之一。这前后诸般,下官深感费解呀。”
麦公公至此乃问:“许大人敢是觉得陈公公……”
“是的,下官望麦公公细察。”许晚轩口气肯定。
麦公公狡黠地端详许晚轩一眼,笑道:“许大人,听你如此说话,我也放心了。不是我不相信你这位刑部大员,实是关系重大呀!查了个把月,昨天刚从数百件卷宗中,拼凑出一个底来:陈公公可能是当年曾与太祖皇上争天下的陈贼友谅的后裔!”
许晚轩一惊非小,他熟知历史,明白此事的轻重:“此话当真?”他仍不敢轻信。
麦公公点点头:“对你怎能有戏言?只是证据尚不确凿,所以,还不敢报与皇上。除我之外,你是知悉此情的第一人。”
“若是真的,那实在非同小可!”许晚轩喃喃自语,靠着椅背出了神。忽地一瞥,俯身问道:“不知公公为何不赶快呈禀皇上?这可是要及早防范的呀!”
“陈公公正受皇上宠着,还与东厂的几个人过从甚密,能随便碰得嘛?再说,还没有证据说明他与‘雪虾蟆’一案有涉。过早泄了风声,弄不好会被他反噬一口。必须一击而中,方可奏效。”
“他是在皇上身边出没的人,真叫人放心不下!”
“许大人所虑极是,虽说皇上贴身侍卫都身手了得,为防患未然,我也作了些布置,他的举动一般也脱不出我眼去。只要不惊动他,他也不至挺而走险。若从宽里想,他也不一定真有那么一档子事。我不是说了,查无实据么!”
许晚轩不无忧虑地连连摇头:“既是事出有因,还是小心为上呀!”
“一要时间,二看发展。”麦公公莫测深深地笑笑。
许晚轩虽是重臣,对宫中虚实也不尽摸准,见麦公公一付稳笃笃神态,就不再说什么,转问道:“麦公公,你看下官如何行事?”
“许大人胸怀韬略,洞悉机理,我本不该胡乱言语的。既蒙下问,也不是外人,就随便说点想法。我觉得了解陈开顺的根底要方便、容易些,许大人不妨秘密派员到青海昆仑派中,探询一下此人投入门派前后的详情。”
“下官昔日曾听下属朱定康提起过,陈开顺武功驳杂,象是带艺投师,不似昆仑正宗门人。”
“那就更值得深究了。陈开顺是陈公公的侄儿,他的底细一明,陈公公也就八九不离十了。‘不枉不纵’的道理,你比我懂。宫里宫外同时查起来,不用多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还有,你既然派他到甘肃办案,也是好事,以此验测他的表现,说不定能收事半功倍之效呢!”
许晚轩专心倾听着,他的心情却不似麦公公轻松。
麦公公的话甚是在理,但需假以时日方能一一落实。眼下,“身分不明”的陈开顺远在甘肃,参与的案子又极可能牵扯他自身,怎能令人放心得下?另派人去将内情通报朱定康知晓,又如何解说方为妥当?算来四名捕头离京已有六天,还不知情形怎样了呢?
从麦公公处回来,刑部尚书许晚轩的心绪更难安宁了。
五、饭庄事发
自乌鞘岭驿站出来,甘肃督衙总捕头时化进便策马上前,与朱定康并行。京捕抵达后,他的担子比前几日轻了不少,也能冷静思考案情了。
时化进朝朱定康笑道:“朱大人,有你们几位罩着,我心里踏实多了。那几天,一见折了六名弟兄,跑了朝廷要犯,刘大人急得不行,可没少训斥我呀!我带领手下弟兄,把这一带每寸地面都跑到了。不过失之匆匆,说不定真疏漏了什么。要不怎地就查不出名堂呢?”
时化进入虽直朴,但公门饭吃久了,遇事也会留个心眼。京捕若在他去过的地方寻到丁点线索,自己就有勘察不严、草率办案之嫌。他虑及此点,话语中先补上一段,以免临事陷入窘境。
朱定康洞晓他的心思,笑着应道:“除非神仙,谁能遇事就一目了然、明察秋毫?我的经验是,办案子就得反复查、深入查,抓住不放,一查到底,方能查他个真真实实、明明白白。”
“朱大人是六扇门里的前辈,可说到办案的精髓上了。”时化进点头赞道。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事发地点。行人车马践踏多日,再难找到有关印迹了。朱定康等人只看看了四周地势、环境,也不多逗留,于中午时分,赶到“乌岭饭庄”门前。
铺前的幌子一入眼帘,彭秋中操马速行几步,靠近朱定康道:“总爷,我有一个想法,进这家饭铺时,可否分成二拨,你们随时总捕头先进去,我陪黄英稍迟再进来?”
朱定康一寻思,明白了彭秋中的意思:“好,不妨试一下。弄个明白,也少块心病。”说完,一指饭铺:“时捕头,我们进铺子,来个吃饭、办案两不误。”
站在门旁邀客的伙计刘贵,见来了队公门中人,早留了神,再认出曾到店里查询过的时化进,连忙满脸堆笑迎了上去:“这位不是时爷吗?什么风把您老又吹来了?正在饭头上,赏脸到小铺歇歇脚吧?”
时化进大声道:“正要到你铺里去呢。”
众捕头纷纷离鞍下马。
刘贵慌忙进店报与掌柜:“掌柜的,到了几位捕爷。”又压低嗓门:“小的感觉有点不善呀!”胖掌柜不及说话,门帘一掀,朱定康、陈开顺、时化进已然跨进店来。
“孟昌,快给官爷打座!诸位官爷,里面请!”胖掌柜魏加浩走出柜来,一边指派矮个伙计,一边恭敬地对朱定康等人拱了拱手。
时化进走到魏加浩身前:“掌柜的,你不认识我了?看来,你的眼力还没这伙计好使呀。”
“噢,面熟,面熟,敢情是前几日来小店问过案子的时官爷!”魏加浩小心答道。
“认识就好。知道我为什么又来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还望官爷明示。”胖掌柜一副不解之色。
时化进冷冷地看着魏加浩和僵立一旁的刘贵、孟昌,半晌不开口。铺里早到的几位客人,一见官差进门,都小心起来,只顾埋头吃饭,再无半点喧哗声。
“到你铺里还能干啥?吃饭呀!”时化进突地进出一句。
魏加浩提着的心一松,“小子想诈唬我!”他暗骂一声,脸上却一付恍悟状:“对,对!到饭铺不为吃饭又为啥呢?瞧我让官爷说懵懂了。孟昌,还不请官爷点菜?”
时化进与魏加浩对答间,朱定康坐在一旁冷眼打量店中各人。陈开顺将裹着双枪的布包斜靠在桌腿边,右脚搁上长凳,掏出烟锅,抽起旱烟来。
魏加浩见陈开顺神色漫不经心,不象有为而来,更认定时化进言之无物,笑得轻松起来:“各位官爷,小店佳酿不可不尝。刘贵,别傻站着了,快去拿酒。”
刘贵见捕快并没全都进屋,心里一直纳闷着,乘机提醒魏加浩:“掌柜的,门外还有位官爷呢。”“哦,那怎不一块请进来呀?”魏加浩不以为然地问道。
话声刚落,彭秋中已打开遮帘走了进来,身后是车夫搀扶着的武威府总捕头黄英。
刘贵离门最近,猛地看见黄英,身子一抖,脱口道:“是你?你……不是……死了吗?掌柜……”
魏加浩也看清了进门三人,他目光定在黄英脸上,一时也没回过神来。
“他,你们也认识?”一直没有离去的时化进缓缓问道。
“……瞧着眼熟,对了,这位官爷前些日子也光顾过小店吧?”魏加浩扭头呵斥刘贵:“什么死不死的?冒犯官爷,你才该死!不会说话就别说,快去干活!”
“不,这位伙计比你有眼力,他正是大难不死的武威府黄总捕头。”时化进笑道。
“喔,恭喜黄总爷!黄总爷洪福广大!几位爷都请上座!”魏加浩热情地伸手相邀。
黄英随彭秋中走到桌前坐了,低声道:“不能认定,看身架倒象那晚的赶车人。”
彭秋中进店前,关照黄英仔细辨析店中人员。黄英对那晚与他动手的“车夫”印象最深,此次再见饭铺掌柜,依稀觉得身架与车夫相似,其他则拿捏不准。
陈开顺也听见了黄英所说,一磕烟锅中的灰烬,轻道:“事关重大,切莫认错了。”又提高嗓门:“还是先吃饭吧。”
孟昌候在边上,听陈开顺说到吃饭,忙上前布碗摆勺、殷勤相询:“各位官爷,想用些什么?”
魏加浩将心放回肚中,埋下头去,手指抚弄着算盘边框,意欲记帐。刘贵见气氛平静下来,也移步出门。
朱定康却不答孟昌所问,大声喝住刘贵:“这位慢行,本总有话问你。”
刘贵双肩一晃,住了脚。他先向掌柜处溜了一眼,方对朱定康陪笑道:“官爷,有话请讲。”
“你刚才说他‘不是死了吗’。他为何一定就要死呀?”
陈开顺警觉地抬起头。孟昌搭着毛巾的手臂僵在半途。魏加浩的手指凝固在算盘边角上。
刘贵脸上的笑容渐渐幻变狰狞之状,他又一次看向胖掌柜,目光似求助似征询。
魏加浩恼怒地一瞪刘贵。
那边黄英冷地立起:“眼光!对,两人眼光一般生恶。好你个‘赶车人’,还我兄弟命来!”
黄英话声未落,店堂中大变剧生。
魏加浩右袖一扬,手上算盘“哗”地解体。近百颗木珠、十数根竖杆飞啸激射,迎面打向朱定康等一干捕快。
刘贵也迅捷发动,伸腿挑起一张硬木长凳,操手抡成半圆,猛砸身旁的时化进。
孟昌更没闲着,抢在刘贵之前,长巾疾吐,如蛇信噬人,舔向朱定康双目。
一瞬间,三处杀机扑到,众捕快立陷凶地。
彭秋中面向掌柜而坐,见他猝然发难,思绪电闪:是了,这伙人犯下乌鞘岭血案!总算找到了正主!
朱定康早有防备,咋见一束白光击向面门,身躯纹丝不动,右手掌沿如刃,“嗖”地拦腰劈向飞巾中端,左手握指成拳,劲气虚空而出。
陈开顺则一见漫天圆珠落下,伸手攥住桌边长包,双脚发力一蹴,连人带凳滑出丈外,硬生生撞散了二张方桌、四把坐椅。
暗器兜射而至。各人俱在应变。身后黄英带伤、几多食客无辜。彭秋中避无可避,大喝声中,双手一提桌沿,满桌杯、碗、筷、勺弹射而起,迎向半空,硬截蓬射的珠丸、木箭,圆圆桌面也直竖如盾,遮护半堂食客。
时化进才见孟昌布巾卷刺出手,便觉脑后风惊。他不及转身,先自双足一屈,矮了半身,然后倒射如砣,猛地撞向刘贵前胸。刘贵双手挥凳,力已使尽,空门大露,竟被时总捕撞得连退数步,二人一同跌出店门。
朱定康掌刀尚未削实,孟昌手中长巾已然脱手,如杵如棒,划个半圆,反跳而起,打向朱定康后脑。
朱定康只得将左拳劲气一散,张指收下硬如铁棍的湿巾。
见这相貌平庸的伙计,竟有束巾成棍的手段,朱定康心中暗叹:难怪武威府捕快要卧血乌鞘岭了。
“我让你这胆大妄为的凶徒开开眼!”朱定康一语甫出,双手一拧湿巾:“诺,还给你!”布巾立成一个圆环,飞转如轮,击向孟昌。
孟昌双臂一抬,刚将巾环拢在手中,两面掌心如被火炙,割肤入肉般地痛彻心肺。他再也不敢合掌,巾环冲腾而出,携挟着巨大气流,如重石滚过他的两肋。孟昌胸间顿堵,腥血冲上喉间,双眼一黑,晕倒在地。
魏加浩算盘散架,四条边框连成一线,已是一条铁鞭在握。
这算盘四节鞭,既是他做掌柜的用具,更是习之烂熟的兵器。珠弹乱飞中,魏加浩跃出柜台,鞭影幢幢,直扑彭秋中。
彭秋中用力一推,嵌满算珠的桌面立阻魏加浩去路。
魏加浩贯注真力的第一鞭,只得凌空击向方桌。一声巨响,桌面一裂两开,犹如刀切。
闪身后滑的陈开顺,已将双枪亮出,纵身扑前,“嗖、嗖”二枪,格下了魏加浩盘旋又至的乌黑精铁鞭。
彭秋中反倒失了敌手,只得退到黄英身边,注目全场。
此际,时化进将刘贵擒住,用链索锁了,站在门口,迫于枪风鞭气,难以入内。
赶车的衙役一见孟昌倒地,机灵地掏出枷锁,上前将他铐住,拖到墙角。
后间闻知前堂大乱,匆匆跳出二人,一见情势不对劲,急忙缩回身去。刚刚闲下的朱定康见了,拔步追了进去。
陈开顺与魏加浩拼斗正烈。陈总捕头向有“快枪”之称,两柄雪亮银枪,似双龙戏海,神出鬼没,枪枪不离魏加浩胸腹。魏加浩鞭影纵横,堪堪架住,竟无力反攻。
“娘的,你还敢拒捕?”陈开顺怒火炽旺,手中加力,逼得魏加浩步步后退。
“你可认识此招?”喝斥声中,陈总捕一招“大漠孤烟直”,右手枪头一立,上挑半空,击得鞭首一歪。
“你再接接这招!”左手枪杆成弧,直指魏加浩握鞭手腕。
魏加浩见面前捕头虽是怒不可遏,手中铁枪却使出昆仑派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二式剑招,并出言点醒自己,不由心中惊疑。又听陈开顺喝道:“你还不降,当真想死不成?”魏加浩定睛看去,交战捕头背着众人对自己连使眼色。他心中全然明了,硬着头皮挡了几招,直至身子紧贴柜台,再无退路时,方长叹一声:“好,降就降吧,看你等又能拿我如何!”双目一闭,手中铁鞭颓然垂下。
陈开顺一抖腰间索链,手法熟练地隔空套住魏加浩,又伸手夺下铁鞭,方神气地转过身来。
朱定康一手扭着一个,将逃入后屋的二个厨子推了出来。
“你等还不赶快离去?”彭秋中朝吓得不知所措的几名食客唤道。
“官府捉拿歹徒,你等勿须害怕,但也不可随处乱说。”时化进让开一步,对经过身边的食客关照道。
“是,是,小民不敢乱说,请官爷放心。”食客出了门,松了口气,方知虽然受了点惊吓,这顿午饭倒是免费的了。
魏加浩和四位伙计被押到一处。黄英气得双目喷火,强挣身子,过去煽了魏加浩二记耳光:“你作下的好事!王八羔子!”
魏加浩嘴角流出血来,两颊立成猪肝色。黄英还欲再打,被陈开顺拉开:“老弟,人都捉到了,有你打过瘾的,不急这一时。”
“六条性命呀!韩本本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黄英仍不罢休,对魏加浩怒目斥问。
魏加浩扭过脸去,一声不吭。
彭秋中示意衙役将黄英扶到一旁坐下,转问朱定康:“朱总,是否现在就问?”
虽是有为而来,也没想到能将真凶一堂擒下,朱定康兴头正足,当即朝魏加浩喝斥道:“好你个开饭铺的!作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没想到本总爷的手段吧?”
魏加浩歹毒地扫视正自气咻咻的黄英一眼:“只怨我们手脚作的不干净,让这小子捡了条命!”
“你以为没有黄捕头指认,本总爷就没有办法了?”朱定康嘲讽地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想想,乌鞘岭北来三十里地面,有什么查不出来的?除了平民百姓,成群结伙的户头没几处嘛。你这饭铺,本就是官府排查的重点。再说,官差是在你店里吃饭、喝酒误了时辰,只好摸黑赶路。你能脱得了干系?爷们今个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黄捕头不死,叫他认出你来,更属天意。你有什么不服的?”
陈开顺插言道:“你们几个想好了,说与不说都会有什么结果?”
时化进乃公门老手,深知人犯聚首一堂,各怀心思,又相互顾忌,往往心口不一,言不由衷。便附在彭秋中耳旁轻道:“彭大捕头,是不是将他们分开审讯?”
彭秋中听而不闻,心中另有所想。他最早退出战圈,对整个战局了然于目,看出魏加浩武功稍逊陈开顺,但亦非庸手,帮凶俱被擒获,仍顽拒不逃,实是凶悍之徒;却为何虎头蛇尾,一待陈开顺枪使剑招,就斗志顿消,束手就擒?他虽退不乱,本当能再抵挡一阵或夺门而逃的嘛?
朱定康倒听见了时化进的建议,一想有理,点头道:“好,分开提审,谁说实话谁可减罪!”
陈开顺当即道:“这掌柜交给我了。”不等朱定康表态,一拽魏加浩颈前索链:“走,老子到后间伺候、伺候你!”
彭秋中跟着也往里屋走。陈开顺扭头一笑:“大捕头怕我一人对付不了?”
彭秋中也笑了笑,止步不再往前,回到朱定康身边坐下了。
“都站好了,本总爷挨个问,谁要不说实话,莫怪老子不客气!”时化进主动担起外间的审讯,一拍刀鞘,目光炯然地扫了扫四名伙计。
“韩本本可是你等劫走的?”
掌柜一押走,四名伙计身旁无形的威压顿时散去,时化进一问,俱点头应承:“是,是掌柜的带我们干的。”
“韩本本现在哪里?”
“这就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四人又一起矢口否认。
时化进猛地抽出半截腰刀,一瞪排在打头的一位厨子:“你先说!”
那扇子吓得一哆嗦,摊开双手,哭丧着脸:“我真不知道,是……是刘……刘兄送他走的。”一指刘贵,续道:“我们有规矩,自己不参与的事不能打听的。”
一见厨子卖出自己,刘贵气得直咬牙根。
时化进转向他道:“呵,你好大的胆子,方才怎么说的?不知道?好呀,在老子面前装佯,还不快说!”
刘贵一咽唾沫,无奈道:“小的那晚用车送韩本本到武威城北郊就回来了。他又往何处去了,小的实在不知道。”他怕日后遭“三魁”寻仇,仍在话中掺了假。
“你们倒底是干什么的?乌鞘岭的案子又是谁指使你们犯下的?”时化进深问下去。
“我等可真是饭铺的伙计,只是会点庄稼把式。是掌柜要咱去的乌鞘岭,不去不行呀!”刘贵抢道。
“掌柜姓甚名谁?他又听谁人的?”彭秋中突然问道。
“掌柜名叫魏加浩,他听谁的就不清楚了。”孟昌赶快说道。
“哈哈,我可全清楚了!”陈开顺一边说,一边从里屋出来:“老朱,魏加浩全招了。他答应带我等前去拿人呢!”
这么顺当?魏加浩不象善与之人呀?彭秋中看着满脸喜色的陈开顺,感到难以置信。
六、茶轩无波
到了武威府,安定下来后,朱定康听从彭秋中建议,重新提审“乌岭饭庄”掌柜魏加浩。
魏加浩承认暗中常替“大漠三魁”效力,但无特别的关系。这次是受“三魁”之首“铜爪黑翎鹰”潘青云所托,才冒死从捕快手上劫走了韩本本。他有问必答,十分顺从,与在饭铺中拼命格斗的凶狠状判若二人。
“韩本本现在藏匿何处?”朱定康追问道。
“我已对这位陈爷说了,韩本本找‘大漠三魁’去了。小人识得他三人居处,愿领诸位前去,也好将功折罪。”
“‘三魁’的住所,早在武威府捕房监控之中,要你引什么路啊?”朱定康反问一句。
陈开顺见自己问过的人犯,朱定康重新审讯,心里不满,一直坐在一旁冷眼相看。现见朱定康意欲拒绝魏加浩,便开言道:“老朱,叫他前去也好,当场作个指认,利于我等搜查、拿人。”
朱定康听了,方对魏加浩道:“好吧,到时你随我等前去找潘青云要人,免得他要奸抵赖。”说完,对时化进令道:“押他下去,小心看守。”
待魏加浩出了堂口,彭秋中对朱定康、陈开顺道:“二位总爷,依属下看,魏加浩所言恐难尽信。”
朱定康忙道:“你倒说说呢。”
“这姓魏的,在乌鞘岭作下的血案,歹毒绝情;在饭店拒捕时又顽冥妄为。可见此人生性酷厉,岂会一下变成驯顺之徒?”
陈开顺打断彭秋中话语:“这倒恰恰表明他的狡猾世故。他落到官府之中,能不掂量后果?只有做出点实事,才有减轻刑罚之望嘛。”
“他不会不知道,作下乌鞘岭这等血案,不会有生路的。何必还要屈膝求全呢?”彭秋中坚持己见。“人嘛,总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那天,我单独审他时,即用‘如肯从实招来,有立功行为,或许尚可活命’的话语套住他的,否则,怎会有今日这样老实?”
听了陈开顺的解释,朱定康道:“老陈说得也有道理,求生乃人的本能。秋中,还有什么可疑的嘛?”
听顶头上司也这么说,彭秋中不好意思再辨,接道:“我总有个感觉,魏加浩敢对武威捕快使出如此毒手,定非寻常之人。”
“莫管那么多了,先将‘三魁’老窝抄了,捉了韩本本再说。”陈开顺慨然道。
“老陈莫要着急,‘三魁’的材料,你也都看过了,这三人不是好相与的。韩本本的武功,我与秋中曾亲眼目睹过,是个扎手角色。若去抄他们的老窝,没有八成把握动不得呢。”
“这里有你我、彭捕头,再算上时捕头,不就以四对三了吗?武威的捕快也有好几十人,还怕拿不下来?”陈开顺不以为然。
“等一等冷捕头吧,他天把内就能赶到的。多一个人也多一分把握。说不定,冷捕头从崆峒能带来点信息呢。”彭秋中不慌不忙道。
“崆峒派不过是西北地面上一个江湖会所,能指望什么大的帮助?你们这般谨慎,我老陈真不习惯!”陈开顺半真半假地埋怨道。
“武威府的捕快又将‘三魁’居处盯住了,韩本本若是真窝在那里,拿他倒也不急在一时半刻。这样吧,老陈,只等一天,明天正午出发。”一路上,朱定康对陈开顺算是忍让了,见他一个劲地出语催迫,言语间又缠夹嘲讽,心中也感不快,口气不觉硬生起来。
陈开顺这才缄口不语,三人算是对下一步行动达成了共识。
当晚,冷沙果然赶到武威府,与众人见了面。相互把情况一说,冷沙知悉端掉了“乌岭饭庄”这个黑点,案情有了根本性突破,大为高兴:“想不到只是几天时间,案子已经见底。我竟不能赶上出点力,真是有愧!”
冷沙叙述蛭蜊访师经过时,记着师傅所嘱,隐下了掌门师伯关于“‘三魁’师傅已到陇北”的判断以及绣帕一事。见冷沙崆峒之行无甚收益,陈开顺讪笑道:“你若是不去师门,与我等同行,今日上午就可去抓那韩本本了。”语中有暗指朱定康断事不明之意。
冷沙不明究里,诧异地看向朱定康。
朱定康大度地一笑,对冷沙道:“冷捕头赶路辛苦,早点歇息才是。明天午饭后,我等还要赶到百多里外,捉拿钦犯韩本本哪。”
彭秋中接道:“案子真要见底恐怕还得费点周章,有得要出力呢!”
第二天是二月二十五日。
上午,朱定康、陈开顺等忙于调集人手、置备器械。冷沙换了身民服,向彭秋中打个招呼,说去武威城里熟悉环境,独自出了府衙,直奔北大街。
北大街上商铺林立,人来熙往,十分热闹。冷沙一路逛着,留意寻找,走了半条街,终于寻见了“绿雪”茶轩。
茶轩不大,二开间门面,一幅白布门帘擦起半拉,将街市的喧嚣、茶店的清静融合一处。
冷沙走进茶铺,拣了个位子坐了。一位伙计立即过来,放下一付茶具,揭开碗盖,高提铜壶,将一注热水冲入碗中。
一道清香腾然升起。
冷沙离开甘肃多年,久没在茶店里喝过“三炮台”了。他甚有兴致地观赏着在碗中升浮游动的红枣、桂元、枸杞、葡萄干,深深吸了几下弥漫开的甜香,方合上碗盖。他一边等候茶汁泡开,一边打量正在店中品茗的七、八位茶客。
这些中、老年客人,彼此似乎熟悉得很,虽然分坐在二张桌上,聊得却挺热火,一看便知都是老茶客了。
其中一位年岁最长者,面门而坐,正与冷沙相对,见他拿眼乱看,便微笑着主动招呼:“这位小哥,眼生得很,不是武威人氏吧?”
冷沙忙含笑应道:“老人家说得是,在下从京城到此办点私事,逛街乏了,来喝碗茶。”
“这家的‘三炮台’,不仅配料讲究,茶叶更是考较,是江南的‘西湖龙井’。喝上几碗,生津滋补,受用得很呢!”
“多谢老人家指教,在下一定多喝几碗。”冷沙知道西北一地民风淳朴,说话老者又白发红颜,一派儒雅,不愿让人家小看了,也谦谦有礼起来。
二人言语之际,冷沙感觉到,相隔不远的茶轩掌柜朝他看了几看。多年探案行捕,冷沙识人辨微的能力早已练成,虽仅交眼间,他已察出,掌柜的目光中透着审视。
冷沙不动声色,转而迎着掌柜的眼神,点头笑了笑。掌柜稍一愣怔,也堆笑示应,不再看他,伏身配装起“三炮台”茶料来。
掌门师伯嘱咐自己,若有急难,逢“五”可到“绿雪”茶轩小坐。冷沙心中搁了此事,一直不曾安宁。到了武威,趁空便找到茶轩,想体验一番环境,探探虚实,求个心里清楚。
冷沙喝了三碗茶,冰糖尽化,汤汁味淡,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正寻思要走,只见门帘一动,走进一位茶客。来者年纪七十上下,一身农人服饰,进了门,先将二只菜筐、一条扁担小心放妥,方招呼掌柜:“李老哥,今儿生意不错哇!”
“哦,马老汉来了,菜卖完了?”掌柜也热情相询。
“不卖完也不能来你这里喝茶呀。”老农乐呵呵地边说边向里桌走。
几位饮者都和他招呼问候。与冷沙搭过话的老者出声邀道:“老马,来,一块坐吧。”
马老汉便停在老者桌边,寻个空位坐下了。跟在他身后的伙计,连忙放下茶碗,提壶冲水。
这卖菜的马老汉显是店里常客。冷沙见偌大茶铺,就自己一个“外人”,茶也喝得淡了,又惦着下午出发的事,决定不再坐了。
冷沙立起身,一抬眼,看见马老汉与同桌茶友聊得挺热呼,眼角余光则不尽意地扫了自己一下。就这么一瞥而过的功夫,冷沙心头却没来由地激了一激。他依稀觉得,马老汉进店时,虽然忙着放置筐具,但已经一眼扫视了整座店堂,是在看过所有人头后,才与掌柜说话的。当然,也将自己收进了视线。
冷沙心中生起异样,定睛再看,马老汉正沉浸在茶友笑谈中,似乎从没旁顾过一样。
直到返回武威府内,冷沙仍然不明白掌门师伯为什么吩咐他“遇上急难,可去‘绿雪茶轩’”。
“大漠三魁”落身广袤戈壁的边缘地带,朱定康为防走漏消息,有意定在午后出动,将大半行程放在了夜间。
第二天早晨,一行人马抵近“三魁”所住庄院。
空旷苍凉的砂石地上,一圈硬土垒筑的围墙,蜿蜒盘耸,墙内数十幢平顶泥房错落散列,间杂着无数株大小白杨树,令人难窥庄内全貌。
潜在附近石丘后面监视的武威府衙役,见大队捕快行至,便迎上前,向朱定康、陈开顺简要报说了几日情况。听说没有发现异常人员进出过院落,捕快头领不约都望向押在一旁的魏加浩。
魏加浩立即信誓旦旦地表白:“小民绝不撒谎,韩本本肯定回到这里了!”
彭秋中问监视的衙役:“这院子有后门吗?”
“没有。我们六个人轮流值守,不会漏过什么可疑情况的。”
“这么大的院子,怎么会没有后门?”冷沙看看彭秋中,奇道。
“既然到了,上前问个明白吧。”朱定康决断道。
由时化进打头,众捕快催马前行,刚近了不多几步,两扇院门“吱嘎”大开,涌出一群执械壮汉,当先昂首阔步、俨然头领的二人中却有一名女子。
“打头的就是‘铜爪黑翎鹰’潘青云、‘金丝笑面狐’梁西西。”时化进赶紧低声说与身后的刑部捕头知晓。
潘青云、梁西西居中立定,人群迅速分流,向两翼排列开来,执刀挺枪,怒目看定走近了一干捕快。
朱定康勒住马,随行众人也都静立不动。二起队伍,相距五十步,对峙住了。
“要不要再走近些?”陈开顺问道。
朱定康一呶嘴:“你看院墙垛上!”
众人闻声看去,阳光映射下,墙垛口处人影晃动,时有亮点闪烁。
“有弓箭手伏着?”时化进低道。
“看来,他们已有准备,韩本本定是窝在院里了。”彭秋中提醒朱定康。
“我早说过,姓魏的不敢说谎的!”陈开顺不无得意地接道。
朱定康示意时化进上前问话。
时化进拍马近前几步,扬声道:“喂,你等听着,我是甘肃督衙总捕头时化进,要潘青云、潘大当家出来说话!”
个头矮小,目光精亮的潘青云浓眉一竖,大咧咧地回道:“在下潘青云,这位是我师妹梁西西。时总捕头大驾光临敝院,有何指教!”
时化进直截了当道:“我等前来,一是捉拿逃犯韩本本,二来找你了结乌鞘岭之案。”
潘青云冷笑道:“韩师弟外出数年,何曾归来?我与你等又有什么案子可结?莫名其妙!”
时化进沉住气,指指院落:“有人证明韩本本进了此院,也已招出是你指使袭杀公人、劫走钦犯。潘青云,你又何必再打哈哈呢?”
潘青云看一眼梁西西,说道:“哦,有人能指证这二点?谁能指证?我倒想见见此人!”
朱定康对魏加浩道:“你上去说话。”
冷沙押着魏加浩走到队前,大声道:“证人在此!”
魏加浩不待潘青云开口,抢先叫道:“潘当家的,我魏加浩没有办法,只好都说了。你就将人交出来吧!”
潘青云怒道:“你是什么人?敢来诬陷我?”
魏加浩背对捕快,一个劲挤眉弄眼:“哎呀,潘当家的,你要不认我,就害惨我了!”
梁西西低低对潘青云道:“大师兄,我看这人挺怪的,鹰爪孙弄什么鬼?”
这时,只听陈开顺仰面一笑,出列道:“顽劣刁民,竟敢抗拒官府不成?‘乌岭饭铺’的掌柜已经招供,你等再不交人,只能罪加一等!”
听是“乌岭饭铺”的掌柜,潘青云、梁西西顿时明白了内里。再看说话的捕头似笑非笑的神情,二人心生嘀咕,一时语塞。
时化进冷冷道:“你们还不束手就擒,真要等到搜出韩本本才死心么?”
潘青云想不明白,魏加浩为什么说自己是乌鞘岭杀差劫犯的主谋,岂不是临死拉几个垫背的吗?他又疑惑又气恼,决心再撑一撑,看看还有什么蹊跷,便强硬地发话:“我等并没作奸犯科,官府凭什么拿人?”
朱定康耐不住,厉声斥道:“杀害公人、劫藏钦犯,何等之罪?还敢耍赖!”向身后捕快一扬手:“进院搜查!”
“遵命!”随行的武威府十名捕快齐应一声,催马进前。
“弓箭手,谁敢走上十步,立即射杀!”潘青云毫不示弱地大声下令。
时化进气得眉拧鼻歪,怒吼道:“潘青云,你敢造反!”
潘青云一撩黑敞大襟,亮出一付铜爪:“这叫官逼民反!老子还没怕过谁!”
梁西西抽出金丝拂尘,咯咯笑道:“敢来硬的?看看‘大漠三魁’可能接下!”
说话间,捕快十步将至,墙垛上二十张强弓立时拽满。
陈开顺挺起双枪,竟欲率先冲击。忽听彭秋中清喝一声:“且慢!”策马冲出,拦下捕快横队。
彭秋中一直冷静地观注着全场动态,料知冲突一起,敌众我寡,箭簇无眼,混战中,几名捕头自是无碍,同来的武威捕快和在押的魏加浩就凶多吉少了。首战折损,再回去调集人手,官府不仅失了颜面,更会误了时机。他在朱定康耳边说了二句,得到上司首肯后,立即出声止住己方人马。
陈开顺垂下双枪,讪讪问道:“彭大捕头,又有何高见哪?”
彭秋中简答道:“不宜硬来!”立对潘青云发话:“‘大漠三魁’也是江湖上有点名头的人物,怎地如此胡搅耍赖?你们三人冒死拒捕不打紧,还要连累庄院这么多人么?”
“都是我庄中子弟,你少来挑拨离间!这姓魏的一派胡言,横竖是死,我们当然拒捕了。”潘青云恨声道。
“我等此来,韩本本是定要缉拿归案的。你究竟是否乌鞘岭血案的指使人,可到大堂上辨说,官府自会明断!若是如此行事,实与造反无异,那倒真的死路一条了。”
潘青云见眼前捕快眉清神朗,目蓄正气,言语持中,不觉收敛一点,反问道:“那依你怎样?让你等进庄里里外外搜上一搜?‘大漠三魁’今后还能在江湖上说话么?”
彭秋中不愠不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府何处不能去得?捕快执法办案,更无禁地。你若不明此理,那是在江湖白混这多年了。”
“不进庄也可以,你得把韩本本交出来,你再随我等去武威府大堂走一走。乌鞘岭之案若当真非你谋使,一定放你回转。”朱定康远远插言道。
潘青云想了想,一口回绝:“不行,都办不到!”
“哦,这就是承认韩本本就在院里了?”彭秋中紧接着问道。
潘青云恼羞成怒,脱口道:“在又怎样?要我交人,没门!”
“你承认就好。我等也并不急在一时半刻,就耗上吧。不过,我告诉你个底,只要我等迟回一日,武威府大队军马便即出动,那时……”彭秋中扫视一圈面前执械对抗的人列,淡淡一笑,止住话语。
“我老潘不是吓唬大的!来的人多就能吃了我吗?”潘青云涨红了脸,嘶声道。
一旁的梁西西见大师兄气极,怕他失了理智蛮来,便笑着叉开话头:“请教这位爷是……”
“在下刑部捕快彭秋中,方才实无半句虚言,还望二位三思。”彭秋中不卑不亢应道。
梁西西笑咪咪道:“哟,原来是京城下来的捕爷,难怪这么会说话。不知手上功夫也和嘴片子一样硬么?”
彭秋中也不生气,顺其话意问道:“这位可是江湖人称‘金丝笑面狐’的梁西西、梁三当家?你若真要比试,本捕乐意奉陪。”
潘青云已知乌岭饭铺是师傅的一个暗点。今日魏加浩却带着捕快上门指认,还硬栽自己指使他杀捕劫犯,实是大出意料。又看出魏加浩、陈开顺二人,神情透着古怪,似有难言之隐,脑中便一直转悠不停。听了师妹与彭秋中的对答,心里一动,嚯然接言:“那好,就凭手上的功夫说了算吧。你们出二个人,单打独斗,胜了我师兄妹,任凭进庄一搜;我也随你等到武威府大堂上说话。不过,要是我师兄妹侥幸不输,只得请诸位打道回府,改日再来了。”
陈开顺不甚乐意地对朱定康道:“捕快拿人,又不是了结江湖恩怨,怎能如此行事!”
朱定康道:“眼下群殴于我不利,这样也可缓得一缓。‘三魁’是黑道枭雄,不凭仗真功夫,压制不了他们气焰的。”
彭秋中不闻上司出言反对,便朗声道:“请潘大当家划下道来!”
潘青云傲然道:“三场见分晓。我和师妹各上一场,若是战平,我当再接一场。”
彭秋中与韩本本交过手,估计潘青云武功当在其师弟之上,便应道:“我先接你一场。其余二场嘛……”说着,回首向自家队伍看去。
时化进想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辖地,理当承担责任,便自告奋勇道:“本人算上一个。”
听说潘青云要战二场,冷沙自忖难以接下,朱定康有心一战,不及开口,陈开顺已抢先出声:“老朱,你统领全局要紧,我来凑凑热闹吧。”
有“快枪”陈开顺出马,朱定康心中大定:“那就有劳陈兄了。这一战举足轻重,你就排在第三轮吧。”
七、意外陡生
“铜爪黑翎鹰”潘青云深吸一口气,上前数步:“彭捕头,请!”
彭秋中跃下坐骑,双足尚未站定,眼前忽地卷来一片黑云。潘青云一声尖啸,腾身扑起,两柄铜爪直刺彭秋中胸腹。
观战捕快均觉一惊。
彭秋中见潘青云首招即将功力发挥得淋漓尽致,手段显然了得,不敢稍慢,立演挪形移步,向左飞闪丈远。
潘青云一招递空,无半点涩滞,如附如吸,紧随彭秋中身后再次攻出。
彭秋中不及转身,两点尖锐气劲已抵脊背。他脚跟一旋,侧身右倒,贴地急射,不容一发间,堪堪避过双爪入肉之险。
照面间,彭秋中危机迭现,无暇还击,让朱定康、冷沙等人心里一揪。
彭秋中失了先机,却不慌乱,他已知潘青云招式鬼异,武功高出韩本本一截,若一味闪让,恐难见好。飞跃中,他低头看向地面,潘青云身影又近。
彭秋中冲势剧止,悬空定身,扭腰挥臂,一掌反切潘青云腰肋。
潘青云刚刚冲到,扑面而至的凌厉罡气压得他口鼻一窒,御风黑氅“呼啦”倒翻,扯得他难行半分。
一顿间,二条人影落地。
彭秋中转过身,与潘青云面对而立,神情仍与战前一般从容淡定。
朱定康等松了一口气。梁西西却生起纳闷,她对大师兄武功深具信心,韩本本曾经讲过与彭秋中的泰山之麓一战,并不以为师兄也战不下这捕头。不料,眼前大师兄猝发二招,不能伤其半点,倒被他一招反攻便将局面扭平。看来,这捕头与韩本本战时,尚未尽出全力。梁西西两眼乱转,生起狐疑。
场中二人也各有所思。
彭秋中换招间,察出潘青云心机敏利,出手老辣,招术尤以轻功见长,二柄铜爪锋锐无比,一袭黑翎披风更有助其功力之效。
潘青云突袭未果,反被彭秋中一掌阻迫,飞扬劲气立散,轻敌之念也消。调息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对手:面前捕快三十出头的年岁,容貌清正,朗目润澄,垂手而立,气定神闲,全无寻常公门中人嚣狂霸气。
潘青云重提真力,再举铜爪:“彭捕头,你我重新来过。”
彭秋中因有前鉴,一闻对方言战,身形飞动,掌力已发。
潘青云人虽矮小,灵巧有加。他知彭秋中掌力雄浑,不敢硬接,足不停点,弹跃飞跳,连变方位。待掌风一收,两柄铜爪如臂伸指,悍然反扣彭秋中双肩。
一见潘青云如鹰探爪,飞扑而降,彭秋中力贯双足,立地生根,十指分捏,也成鹰抓之式,硬生生拿向凌空幻动的二只铜爪。
潘青云见对方竟以一双肉掌来拿铜铸尖爪,又惊又喜,乘势挥爪砸下,有心毁了彭秋中十根指头。
彭秋中武学博杂,深明器械相克之理,身边虽藏铁尺,但知铜爪有锁扣条械之利,没有想出破解之术前,不愿轻用。他料潘青云不知自己亦擅鹰爪功,决定出其不意,以彼之术,还彼之身。
彭秋中精研鹰爪拳顺逆之向,知道铜爪虽然毒厉,但爪指屈伸终不如人指随心,只要抓住弱点,凭自己功力足以克敌。
心中想定战术,彭秋中功力凝集双掌,觑个正着,放胆出指,堪堪插入铜爪八条缝隙间。
双方爪、掌一合。
彭秋中指节倏变龙爪功式,如凿如扭,将铜指尽拢掌中。
潘青云立即收爪。
彭秋中默运玄功,掌指一紧,铜爪如插坚岩,潘青云竟抽动不得。
潘青云也胆略非小,不退反进,左腿如轴,借彭秋中之力,身躯飞旋。
黑色大氅弹卷如刀,疾削彭秋中面门。
彭秋中发力欲夺铜爪,一片黑云已兜头罩来。他左腿高踢,踩向黑云,一瞥间,但见黑髦下摆点点闪亮,似嵌一圈齿刃,不由心头一惕,神速撤身变招。
大吼声中,彭秋中左掌一松,力贯右膀,单臂将潘青云提离地面,抡了出去。
潘青云晃眼间,只觉黑氅边缝中的齿刃在彭秋中左臂肘上触了触,自己身子已被抛出。双足虚空中,左臂胛扭痛如裂。潘青云大骇,下意识松了紧握着的铜爪,在空中翻了二翻,落地时,方勉力稳住身形。
彭秋中临危不乱,撤下左手,换得一息时机,运起擒拿法中精髓,以攻对攻,逆敌之势使出真力,迫使潘青云弃械保臂,输了半招。
潘青云突出暗刃,仅在彭秋中左衣袖上划破寸许裂缝,却失去一柄铜爪,神情颓唐不少,只瞪眼看着彭秋中,半晌不开口。
彭秋中没料到潘青云披风中镶有利刃,要不是见机早、应变快,险些伤在当场。他至此才明白,潘青云“铜爪黑翎鹰”之号的真正含意。
彭秋中看看袖间破处,将提在手上的铜爪抛还潘青云,笑一笑道:“想不到潘大当家还有这一手,你我首轮就算战平吧?”
潘青云被彭秋中笑得一窘,伸手接住铜爪,涎着脸面道:“好,就算平手。且看他们再战。”
朱定康见对方头号人物被彭秋中战平,对下面两场的信心增强不少。虽然冷沙咕哝了一句:“其实姓潘的输了一筹。”朱定康也不出言计较,对陈开顺道:“陈兄准备接下第三场吧。”他从器械上判出,陈开顺的双枪,对付潘青云的双爪较为有利。潘青云的武功也基本显现,陈开顺赢面则大得多。只要时化进对梁西西的第二场不输,己方则胜定。
陈开顺当然明白此理,颔首道:“一切听从朱兄安排。只盼时捕头赢下这场。”
说话间,彭秋中退至一旁。时化进提刀下马,踏进场内。
娇笑声中,梁西西步向前来。
见梁西西笑容可掬,时化进心里暗骂一声,肃容而立,抱刀一揖:“请梁三当家进招。”
梁西西“扑哧”一笑,拿腔拿调道:“哎哟,这位捕爷,小女子可不是‘当家’的,只是听从大师兄吩咐,陪捕爷玩玩,还望捕爷手下留情。”
众捕快见梁西西如此神态,不由笑骂开来。
朱定康摆手止住喧哗,正色道:“不要小看这个女人,这乱七八糟的一套,也是她的对敌招术。”
陈开顺、彭秋中也全无笑容,凝目看定场中。他俩知道,剧战一触即发,时化进若一分神,必败无疑。
梁西西轻摆腰肢,又轻轻走了二步。时化进再无一字言语,腰刀一昂,一招“怒龙探海”劈面杀出。他见梁西西笑语喃喃,深恐被她乱了心神,率先出手了。
刀身动时,梁西西粉腕翻出,一柄拂尘抖散金丝,如网如絮,撒盖下来。
时化进招式未老,刀头斜挑,破网而出,直刺梁西西左臂。
梁西西轻盈一闪,到了时化进侧后。
时总捕头眼前人影一失,也变招甚速,回手一刀从左腋间刺出,先迫退梁西西一步,再转身面敌。
时化进身架沉稳,刀重力厚,显出扎实功底。梁西西衣衫飘飘,步履滑溜,拂尘指东点西,机巧多变。二人接了几招,令人眼花撩乱。
众捕注目下,时化进自忖,若比不过一个江湖女流,还有何脸面再坐甘肃督衙总捕房中?他走了几招,身手活动开来,一提真气,手中钢刀越抡越快,片刻间,将梁西西裹在一团光影中。
见时化进走了几招,彭秋中心中大定,知他武功纯朴、厚实,功力只在冷沙之上,与梁西西较技,大约不会落败。待到时化进套路一变,运起快招,彭秋中反倒为他担心起来。
置身刀波刃浪中的梁西西,仍“咯咯”生笑,软语不断:“哟,捕爷动起真格的,不是玩命来了吗,叫小女子如何应对是好?”
见梁西西身处刀团,仍有余力说笑,时化进才感觉自己有点轻敌了。他正欲再行变化,万道金光冲破刀网,炫目射来。
展转腾挪之际,梁西西已背阳而立,手中拂尘带过钢刀,一步踏进空门,真气怒催,金丝蓬然刺立,亮利闪烁,尽现锥骨入肉之势。
众目睽睽,时化进岂能输场。他急中生智,仰面而倒,肩背一触地面,双足疾弹,飞踢梁西西右手腕关节。梁西西侧身避过,递招再攻时;时化进凌空后翻,迅捷立起,一振刀面,护住了全身。
时化进贪功急进中幡然猛醒;以非常招式,化险为夷。众捕快惊呼甫出,又化成一片喝采声。
朱定康赞尝地点点头。彭秋中也长吁一口气,料想时化进渡此一劫,自会领悟取胜之道,小心再战的了。
梁西西见蓄意谋划的一招反击,被时化进怪式化解,暗叫可惜,面上却笑容更媚:“捕爷功夫令人开眼,不知耐得久战么?”
阳光下,时化进眯起双眼,一丝不瞬地盯着梁西西的金丝拂尘。他知这婆娘脸上笑得欢,下手却是毒得很,自己若是沉不住气,攻击失之浮躁,必为其所乘。时化进历经二十多年缉凶擒盗生活,临战经验老到,心中一静,便有了计较。
他见梁西西笑着进前,突然一翻刀把,精亮刀体,顿成晶灿镜面,将映射的阳光,汇聚成一柱夺目白焰,电纵般一晃,反打在梁西西狐媚的笑脸上。
梁西西眼里一眩,金光烁烁,娇嫩如雪的面颊如被火灼。她惊叫一声,正欲移步,恍见一道人影卷扑而至。惶急中,梁西西泼悍脾性暴发,决意拼个两败俱伤。她不再闪身,双目一闭,拂尘狂舞,金丝飞圈,绞向扑到的时化进。
时化进采日轮之火,乱敌心神,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和身扑上。一见梁西西使出两伤战法,自然不愿在占得上风之际与她拼命,但若闪退,再寻此绝佳战机便不易了。
时化进飞动中,左手一挥,掌中一鹰乌光射出,与漫卷的金光纠缠一体,两道光泽缚成一束。
梁西西刚觉拂尘动处有异,一条冰凉的硬线已在她颈项上轻轻一触。睁眼间,时化进正抽刀退出三步。
待时化进站定,众人方才看清,一条捕快锁人的铁索紧紧绕裹在拂尘上。时化进、梁西西各持一端,将乌链、金丝扯得崩直。
这一场自是梁西西败了。她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得,时化进若不是仅用刀脊在她脖间轻拉了一下,她岂有命在?
时化进一抖索链,扯脱了金丝,微笑道:“梁三当家,承认了。”
梁西西此时再也笑不出来,一声不吭走回自家队列。
朱定康对潘青云道:“潘大当家,下面如何说呀!”
潘青云道:“还有一场,比过再说。”
朱定康有点恼火,提高嗓门道:“是你自己说的,若是二场平了,再加决一场。如今,你们一平一负,不是见底了吗?”
潘青云嘲道:“说不定第三场我又赚了回来,你现在言说输赢,不嫌稍早了点吗?你们这么多捕爷,还没胆子再比一场么?”
陈开顺不待朱定康多说,从马上一跃离鞍,抢进场中,斥道:“大胆刁民,本总爷看你还有何手段?”
朱定康见正主都对上了,只好将话咽下,耐心再等一场。
陈开顺早将彭秋中、潘青云攻守之技一招不漏看在眼里,上场时已有定谋。他反手抽出后肩上的双枪,两枚锋锐尖首“呼”地一击,溅起几星火花。
潘青云也不怠慢,一声怒叱,铜爪如攫,直取双枪。
陈开顺双枪使开,左刺右挡,枪枪如电,又疾又准,将铜爪封在三尺之外。
潘青云黑氅飘展,铜爪翻飞,金弧千道,劲风过处,激起地面灰沙散扬。
场中二人似乎都不愿输了此场,均以寻常套路开打。冷沙不仅对并骑而立的时化进道:“恐怕要百招开外才能见出分晓了。”
朱定康只在刑部演习场中见过陈开顺献技,从未与他合力搏杀过,此番见他打得卖力,笑着对彭秋中道:“老陈这几下比你不弱呢。早知如此,开初就该硬干,还在外面搞什么搞!”
彭秋中却一声不响,默默关注全场。
五十招后,场中尘烟弥漫。陈开顺似不耐缠斗,大吼一声,双枪更急,迫得潘青云步步退后。
见潘青云不支而退,梁西西向前站立数步,显是提防捕快趁势冲上。
朱定康看向彭秋中,目似有问。
彭秋中明白上司心意,轻道:“没败。”
潘青云退至院门处,双爪突地一振,冷地将陈开顺前伸的两条枪柄扣紧,沛然长啸,借陈开顺枪挑之力,身形弹起,如一只巨鹰翱翔半空。
两人方位倏变,攻守之势立易。
陈开顺仰面出枪,甚是吃力。潘青云黑黢兜空,御风而动,铜爪一击枪首,又借势上升丈余。陈开顺撤步后退,潘青云似粘在枪尖一般,随势跟去。
见局势戏剧性地大起大落,朱定康生起不安。再看陈开顺退向,势将冲击捕快站队,当即下令:全队后移三丈。
捕快阵脚一动,潘青云下盘疾沉,双爪生音,劲急抓向陈开顺额角。陈开顺收招更快,两杆枪柄交叉一封,格住利爪,吐气开声,振臂一抖,将潘青云甩出丈外。
潘青云升至极处,狼腰一扭,以黑髦下摆为舵,邃然变向,如乌丸斜射,直向魏加浩飞去。
彭秋中心里一震,大喝三字:“截住他!”腾空离鞍,横跃而去。
冷沙本是站在魏加浩身后,见潘青云来意不善,又被彭秋中一语警醒,立即上前,一剑挑向扑落而至的潘青云。
站位较近的时化进,紧跟着挺刀拦截潘青云。朱定康见潘青云突然冲阵,一时不明究里,但料他必行不端,在彭秋中抢近前,运气于臂,欲行劈空掌力,切断潘青云来势,正抬手,陈开顺退到,恰巧挡住掌路。
那边,冷沙、时化进各与潘青云交手一招。
潘青云一柄铜爪扣得冷沙长剑一顿,另一支铜爪硬接一刀,反震时化进退了二步。
彭秋中人在半途,见状大急,正全力扑进,梁西西赛如灵狐,斜刺里滑溜窜上,拂尘似鞭,直抽彭秋中左肋。
彭秋中只得侧身一掌,先打得梁西西倒翻而回,再转眼看时,潘青云大警剧甩,一排利刃毕现,飞削魏加浩后脑。
魏加浩双手反缚,身披重枷,在马上魂飞胆碎。他目睚欲裂,厉呼一声:“你骗我……”嘴方大张,半片脑壳已然飞上半空,红汁白液喷溅中,躯干倒下马来。
潘青云一击得手,冲势已尽,落下地来,一把扣住一名衙役,大声道:“谁敢近前,立杀此人!”
全场一静。
朱定康沉声道:“你胆敢如此,不是讲好比决三场论输赢吗?”
潘青云狞笑道:“你少诓我!跟我斗心机?没门!”
“你为何要杀了他?他不是你们的人吗?”彭秋中一指魏加浩尸身,冷冷发问。
潘青云“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朱定康厉色道:“潘青云,你已犯下重罪,今日挟技拒捕,再伤人命,实是罪无可恕!本总捕定要拿你归案,绳之以法!”
潘青云咆哮道:“有本事就杀进庄里来,本爷等着你们!”说毕,倒退十多步,猛地将手中衙役推倒在地,大喝一声:“放箭!”
在几拨箭雨掩护下,潘青云、梁西西率领众人退进院落,闭上重门。
门外,一群捕快怔然立在阳光中。
八、各怀计较
“咳!全怨我,没能识破潘青云的伎俩,让他靠近过来。”陈开顺懊恼不已。
潘青云、梁西西率众进了庄院,朱定康一时无策,只好指挥捕快退到高坡地上暂息,召几位捕头商议起来。
适才比决,陈开顺后退不当,冲乱自家阵脚,以至折了活口魏加浩,众人对他甚有怨意。陈开顺觉察后,主动自责开了。
朱定康干咳一声,接道:“此次行动,我没能足够估计对方实力,造成人数众寡悬殊,难以实施强行缉捕,以至这般被动,该当负责。”
“我也大意了,伧促应变,守护不力,没能保住魏加浩。”冷沙面有愧色道。
时化进布置好流动监视哨,匆匆跑来,正要说几句自省的话,只听彭秋中道:“也怪不得冷捕头、时捕头没能护下活口,事发突然,超出我等预料。谁能想到潘青云会使出这手呢?”
进化进忿然道:“算他侥幸!”
彭秋中续道:“配合默契,时机拿捏准确,也非侥幸成事!”
几个人将瞬间场景又细细回想一番,具感彭秋中所言不差,陈开顺更是沉思不语。
“他们为何硬要行险来杀魏加浩呢?”冷沙自语道。
“莫非是恨他前来指证?”陈开顺解道。
“或者是担心他招出其他事来?”冷沙却另有所悟。
“潘青云怎知他招了什么,瞒了什么呢!”时化进问道。
“我看问题就在二位所说中。”一直静听着的彭秋中赞同道:“潘青云急于杀了魏加浩,杀人灭口的可能性最大了。”
“你是指魏加浩还有秘密没有招出?”朱定康道。
“对!而且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彭秋中语气肯定。
“不一定吧!时捕头说得也有道理,潘青云怎知他说了什么,瞒了什么?”陈开顺反驳道。
“潘青云起先是不知道,但后来就知道了。”
彭秋中此语一出,众人愕然。
“大家可能注意到了,潘青云、梁西西初见我等,对魏加浩视若无睹,若非有意如此,则表明他俩并不认识。”
“可潘青云后来不是承认韩本本逃回此院了吗?不能说魏加浩骗了我们呀。”陈开顺插道。
“这不是一回事情。我的看法是,韩本本被劫后,确是逃回此巢,而魏加浩却对官府隐瞒了其他事情。例如,指使他的人究竟是谁?”彭秋中析道。
“魏加浩的口供不实?”朱定康不由看了一眼陈开顺。
陈开顺面有窘态,急道:“不可能吧?他既被抓,蒙骗官府,不怕罪上加罪?”
“象魏加浩这样的老江湖,轻易就招供,我心里一直怀着疙瘩。只因无有凭据,故不曾说起,现在来看,实是属下不对。”彭秋中对朱定康坦言道。
“听彭捕头之言,还是我的错啦?老朱,可是你要我问的呀!”陈开顺嗓门大起来,引得附近的几名捕快引颈而望。
“老陈别急,谁也不是先知先觉。彭捕头也承认自己有不对之处嘛?我更是糊涂!要不,也不会弄成这个场面。秋中,你接着说吧。”朱定康打圆场道。
陈开顺听出朱总捕话意虽是劝解,还是偏向自己下属,便虎着脸生起气来。
彭秋中沉静地听二位总捕说完,方道:“陈总捕误会了。我是指没能及时识破魏加浩,是因为他所供虚实相间,极易迷惑人。他关于韩本本逃回师兄、师妹处的口供,恰恰符合我等思路,令我等警戒心理松懈,不再对他生疑。而他则利用这点,隐瞒了另一些事情。”
“避重就轻!”朱定康强调道。
“潘青云就是知道了魏加浩还有这‘重’没有说出,又担心他日后会说出,才动了杀机。”彭秋中就着朱定康所说点明道。
“片刻功夫,他怎会知道的呢?”时化进追问。
“他们一定有特殊的方式,或者,通过某条渠道,相互沟通了信息。”朱定康凭经验推论。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怎地互通信息呢?”冷沙思忖道。
朱定康一拍身边岩石:“也好,事到如今,我等办案也少了顾虑。原先,尚无潘青云直接在案的证据,还不宜过分用强。现时,他在光天化日下杀了在押的犯人、证人,既作下命案,又阻挠办案,已是重罪之人。梁西西助其行凶,也成协犯。”
“二人再欲拒捕,格杀勿论!”陈开顺抢道。
“属下以为,能拿活口最好!”彭秋中看看朱定康。
朱定康道:“对,尽量要活的。我倒要弄个明白,潘青云为何杀了魏加浩。”
“是否调动武威府兵马前来围捕?”时化进建议。
“大队人马行动迟缓,往来间没三四天不行。夜长梦多,日长事多,拖久了恐有变化。”朱定康打量一眼坡上的捕快,又道:“不过,真要强行攻庄,韩本本定会露面助其师兄、师妹,我们的人手也嫌紧了点。”
陈开顺气犹未消:“是我审的魏加浩,也是我疏于防备,让潘青云趁隙近前。就由我打头阵,冲进庄去,与姓潘的再拼个高底!”
众人都不吭声。朱定康怕陈开顺难堪,便笑道:“我看你倒挺熟悉潘青云招式的。”
陈开顺怔了怔,忙道:“还不是彭捕头先战了一场,让我开了眼。开头,我也感觉不错。不料,姓潘的使出怪招,飞在半空不下来,我一时不适,无法破解。咳,要是再战,非用这付枪戳他个双洞透亮不可!”
朱定康兴头大增:“我盘算了一下,若是攻庄,他们人手虽众,硬把子也就‘三魁’而已。要是把这三人与手下分割开,各个击破,局面定可控住的。”
“这班弓箭手还真碍事,我们几个自是不惧,可弟兄们难近院门呀!”时化进另有忧虑。
“等天黑下来,我们再行动。这么长的院墙,二十几个人怎防得住?靠近点,我用暗器就能把他们都打下来。”冷沙道。
“那就等到天黑再行动吧。”陈开顺附和道。
见彭秋中半晌没说话,朱定康便道:“秋中,你有什么想法?”
陈开顺见自己所说,朱定康听了似不在心,而对手下这捕头倒十分倚重,心里生忌,扭开脸去,一付淡漠神态。
彭秋中听上司相询,抬头道:“朱总,魏加浩敢于欺骗我等,并主动陪到此地,会不会有所倚持,或存有什么幻想?后来的死,当然非他所料。另外,官府前来缉捕,潘青云这伙人却敢以武相抗,公然杀人,如此妄为,纵然一时得逞,终非久安之计,他们不会不清楚。若是预先没有设下脱身之路,岂会明知而为?我看潘青云一旦缩进庄去,不会久留的。甚或,现在已经逃走了。”
“他们逃了?外边都是我们的人,他们逃得了吗?谁又看见了?”陈开顺讥讽道。
彭秋中并不理会陈开顺,仍自陈述:“我估计,这院里有暗道与外面相通。”
“院墙上的庄丁不是都在么?”时化进也似不信。
“这也可以故布疑阵的。我看大捕头说得有道理。”冷沙兴奋地对朱定康道。
“这三个家伙是黑道老手,伎俩甚多,心黑手狠,为逃活命,丢下这班手下也是可能的。”朱定康似乎赞成彭秋中的分析。
“朱总捕,试一下如何?”时化进耐不住了,提起腰刀请命。
隐在院墙垛口处守望的小头目,遥见捕快整队上马,复往庄前,忙唤庄丁速去禀报“大漠三魁”。
一会功夫,报信之人慌乱跑回:“队长,三位当家的都不在屋里!”
小头目奇道:“这节骨眼上,当家的会干啥去了?”他想了想,下令道:“鸣锣示警!”“当当”,急促的铜锣声响彻庄院内外。
守卫的庄丁匆匆站上院墙。
“大漠三魁”仍没露面。
小头目眼睁睁看着捕快在院门前十丈处一字排开,心里真乱了,不知该下何命令。
朱定康指挥捕快全神戒备缓缓接近庄院,却不见潘青云等人出来主持场面,心里明白了几分。他勒住马,朝院墙垛上喝道:“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守卫小头目应答下来:“当家的早有交代,你等若敢进庄,别怨我们手黑!”
朱定康见他答非所问,哈哈笑道:“你别畴咋呼了,你们当家的怕是不在院里了吧?”
“胡说,当家的才不愿和你们啰嗦呢!”小头目色厉内荏地嚷道。
朱定康神色一凛,戟指道:“你听着,‘大漠三魁’数罪并犯,官府必欲绳之以法,他们是跑不掉的。你等立即投降,官府当网开一面,从宽处理;要是不识时务,负隅顽抗,定与‘三魁’同罪论罚!”
至此,守卫庄丁都已清楚,“大漠三魁”弃下他们径自逃了,人心立时涣散。见手下弟兄相互顾盼,惶然无主,小头目也失了胆气,再也说不出硬话。
朱定康不失时机地又喊起来:“各位都是本地人氏吧?你们自有家室,何必陪着‘三魁’往绝路上走呢!甘肃督衙捕房的时总捕头在此,可以听他一说!”
时化进放开嗓门道:“各位听着,你等只要放下武器,打开院门,就算和‘三魁’脱了干系,官府定然宽大处理。如果我等攻入院内,你等可是造反之徒,按律当斩!各位切莫执迷不悟,自毁当场呀!”
一干庄丁亲眼看见这几位捕头与潘青云、梁西西的搏决,知道一但开打,凭自己这些人,绝不可能阻挡他们进庄。大势已去,众人心同所思,不由都垂下了刀枪、弓箭。小头目见主子已逃,众人惧战,自己难担干系,只好令人下墙打开了院门。捕快鱼贯进庄,由时化进带着缴了庄丁的器械,将他们用绳索缚了押至一处。朱定康、陈开顺、彭秋中、冷沙四人令小头目带路,直奔“三魁”居室。
位于院落中央的几幢大屋静寂寂的。庄丁头目第一次不先通报就踏进了几位当家的屋子。他领着捕头逐屋寻搜,直至位于最后一栋的潘青云的居处。
潘青云练功房西角落的地砖似被启动过。冷沙过去踹了一脚,青砖滑开二尺,露出一个洞口。
朱定康探首望下去:“看来就是暗道口了。谅他们不会躲藏在里面的,下去看看暗道通往何处。”
彭秋中上前道:“属下头里探路。”说着,掏出火折打燃,躬身跳下暗道。
冷沙随即跟了进去。
朱定康一推看着暗道发呆的小头目,和陈开顺先后跳了下去。
大约走了一柱香时间,彭秋中推开一块石板,大片光亮涌入洞来。“到出口了。”他回首招呼一声,谨慎地摸出洞去。
暗道出口设在一座荒废的烽火台内。
众人登上台口一看,四周砾石遍地,漫漫无边;极目西南,遥见三株粗硕白杨。天地间不见一人。
“糟了!到哪去找三个家伙?”陈开顺自语一句,又对朱定康道:“老朱,分头追追看?”
朱定康道:“这三人不会分开逃的,我们要拆散,即使找到他们,也拿不下来。”
彭秋中道:“他三人号称‘大漠三魁’,对荒漠定是熟悉无比,这片戈壁漫无边际,我等若不备足干粮、饮水,难以追远。我看他们这一跑,也是暂避风头,不会久寓荒凉之地的。朱总,是不是先将那班庄丁押回武威,再重审乌岭饭铺的四个伙计,看看魏加浩瞒了什么?”
彭秋中念念不忘魏加浩之死,陈开顺眼光怨毒,暗暗瞥了他一眼。朱定康应允道:“好,先回武威府再说。走时,得把这院里房屋都毁坏、烧净,绝了‘三魁’藏身之地。”
捕头下了燧台,从暗道返回院里。
远处,一堆石砾后面,“大漠三魁”贴着地面,透过石隙,一直盯着烽火台口的捕头。
“大漠三魁”确实没有远逃,就隐匿在捕快眼皮之下。但是,“三魁”也没料到捕快竟然没有追出。
夜访师父“不沉老叟”后,潘青云与师弟、师妹商议,定位于走与不走之间,看官府行为再作决断。
这天,庄外比试,陈开顺双枪使开,竟暗合潘青云铜爪套路。尘土飞扬中,陈开顺又连使眼色,示意潘青云后退。
潘青云早先对这捕头点明魏加浩身份已有所想,此番更是明白三分,佯作避其锋锐,且战且退,远离了中场。陈开顺手中双枪一慢,语音低低:“‘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令你立即杀了姓潘的,离庄暂避。”
潘青云一惊,确知眼前捕快不仅是“自己人”,来头还在他师兄妹三人之上。匆忙中,他无暇细思,见陈开顺破绽一露,立演绝技,飞空翔动下击,逼得陈开顺一路退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举突杀了魏加浩。
回到庄里,潘青云将经过对韩本本、梁西西一说,三人决定不事声张,悄悄从暗道逃离,以观变化。
出了暗道,潘青云估计,捕快进庄若是搜出暗道,定会循着出口远追而去。那时,三人再返回院内,料理善后,等待师父指令。
“大漠三魁”在烽火台不远处,寻了一块凹地伏下身。几位捕头在墩台上议论时,身影均落三人眼中,见捕快不追而回,潘青云等人大感失望。
“还是低估了他们,这班京捕果非庸才!”潘青云道。
韩本本见祸事暂过,心情不错,兴奋地对师兄道:“四名捕快中,那提着双枪的我不认识,可是师兄说起的‘自家人’?看来也是听‘宫里'的了。有他在此办案,老天助我!”
“师父前几天没提到过这人呀?”潘青云迟疑道。
“可能师父还没得到消息。师兄,不是我说你,你整年累月窝在这块荒地里,只知道‘师父、师父’,我在外闯荡几年,方知天地……”
“住嘴!这不就是你闯荡回来的祸事么?”潘青云怒声打断师弟话语,教训道:“师父谋划深远,武功高强,行事方略是你我能揣度的吗?你少信口开河!”
韩本本被师兄呛得开不出口,讪讪地低下头去。
梁西西见两位师兄生起难堪,细眉一挑,灿然生笑:“二位师兄,还是合计合计下一步咋办吧。日头快偏西了,不能窝在这砂地过夜呀!”
潘青云皱着眉头道:“这班捕快要是走了,我们就回院去看看;他们要是住下来,倒是挺麻烦的!”
韩本本心里憋着气,不愿说话,怏怏地扭头向庄院看去。这一看,他脖子生硬,脱声道:“哎呀!大院起火了!”
潘青云、梁西西闻声一望,只见院内升起十数股黑烟;俄顷,红光四现,在暮色中十分抢眼。
“鹰爪子烧庄了!”梁西西惊呼道。
“龟孙子使出‘绝户计’,真够毒的!”潘青云切齿咒骂。
“那个‘自己人’怎地这般无用,连这都阻挡不了?”韩本本迁怒道。
“你没到过现场,这班捕快主事的是那胖大个子。”潘青云解释道。
“烧了庄子,说明捕快马上就要走了。看来,庄里的弟兄怕保不住了。”梁西西语气中隐含关切。
“只要我们三人好好活着,手下随时可以再聚新人的。”韩本本不以为意道。
“捕快连夜返回武威,定然会有下着。”潘青云沉思道:“我们趁夜色,远远跟着他们,也去武威。先找到师父,听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再说吧。”
九、疑端难信
朱定康回到武威府衙,不顾连日疲惫,立令时化进去大牢,提出乌岭饭铺的伙计刘贵、孟昌,亲自审讯。
刘贵二人一看押至处并非大堂,而是一间刑具四置的暗室,心里扑腾开了。只听朱定康一声厉喝:“大胆刁民,竟敢欺骗本总爷!来呀,每人先赏二十板子!”
众衙役一声应。二人尚未转过想,已被扯翻在地。
“劈啪”击响中,刘贵、孟昌惨嚎连声。
二十板子方毕,朱定康又喝一声:“来呀,夹棍侍候!”
轰然应声中,衙役抓住二犯双掌、双脚,上下套了夹棍,一收皮索,痛得二人几乎晕厥。
刘贵冷汗披额,惨叫道:“这位爷,可别再用刑啦!您老要问什么呀?”
“你这二个刁滑之徒,不知本总手段!现在愿说实话啦?好,你二人先将乌鞘岭杀害公差、劫走韩本本的前前后后从实招来!”
在朱定康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下,刘贵、孟昌吓懵了,胆志俱丧,有问必答,尽其所知,一一招供。
朱定康讯问一毕,心中闷气稍出,召来诸位头领,一同参详二犯供词。
“从二人交待中,可以明了乌鞘岭血案始作蛹者不是‘三魁’,魏加浩是接受另外一个人的指令。”朱定康强调道。
“他俩可说出这人是谁么?”陈开顺问道。
“没有。这人每次派员前来,都是只找魏加浩。店里四伙计再听魏加浩的指派。”
“可惜魏加浩已死,难以辨析此事的真假了。”陈开顺感到十分遗憾。“韩本本捕后押往兰州,‘三魁’居处一直在官府监控中,潘青云、梁西西很难对数百里外的魏加浩发号使令。刘贵、孟昌突遭二审,身加酷刑,不太可能说谎。我倒相信魏加浩上面另有他人一说。”彭秋中慢慢言道。
冷沙接道:“那天,潘青云的神情似乎不认识魏加浩;他诛杀魏加浩的手段毒辣,毫无怜惜之情。可见二人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
“大家只有认识一致了,才能既稳又准地确定下一步方案。”朱定康看了陈开顺一眼,又道:“在饭铺时间伧促,对魏加浩一伙的伪供无暇辨析,才至贻误缉捕。这也怪不得老陈,此行是我主事,责任应由我承担,回去后再向许大人认罚。”
朱定康处事周到,一贯不愿与同僚弄僵关系。现见陈开顺脸色难看,唯恐他心生异想,不肯通力合作,便把话先说了。
陈开顺见众人看他,知道失态,忙哈哈一笑:“看老朱这一说,前次口供是我审的,都怨我轻信,哪能让你担着?现在问清楚就好了。”
朱定康道:“这几天,大伙都辛苦了,虽然没能捕回韩本本,让‘三魁’逃脱了,但毁了他们的巢穴,又将案情理顺问透,终是二大收获。看来,此案牵扯还多,一时急不得。我先将办案经过作一呈文,报送许大人。各位晚饭后都歇息,改日再议吧。”
晚饭后,彭秋中与冷沙回到房内,寻椅坐下。
彭秋中呷着热茶,对烛出神。
冷沙拧眉半晌,想说不说地犹豫着。
彭秋中感觉到了伙伴的心态,放下茶碗,微笑道:“冷兄,可是想到了什么?”
冷沙黑眉一抖,抬眼道:“我……我七想八想,脑子里乱乱的。”
“这几天的事情是够乱的,我也没理出头绪。算了,先不去想案子了。你从崆峒回来,咱俩还没得空聊聊你师门的情况呢。”彭秋中兴趣浓郁地另起话题。
“不瞒彭兄,我正想着叩访师门的事呢。”
彭秋中双目如水,平心静气地应道:“崆峒一派在西北武林中举足轻重,我等此行若能得其相助,定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贵师门乃名门正派,自不会接触‘大漠三魁’这类黑道人物,也无从帮起啰。”
冷沙面上一热,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彭秋中奇道:“冷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么?”
冷沙微征,继尔笑道:“彭兄果然眼亮,小弟并非有意隐瞒,实是师门有嘱……”
彭秋中一听,肃然道:“若关师门之秘,当不可说,我也无此一问。”
冷沙忙道:“不,不!几日来案情如此,我若不说,反生愧意。”
彭秋中略显惊讶,凝神待听。
调正一下坐姿后,冷沙低声道:“在崆峒时,掌门师伯告诉我,‘大漠三魁’的师父‘不沉老叟’陈悬帆,年约七旬,武功绝高,近几年从青海迁至陇北。因不知其欲何为,本门暗中一直留意着此人。师伯说,此事有门派相争之嫌,不宜扩散江湖。所以,我只望擒了韩本本,不涉此事最好,回来后也没提及。现在看来,潘青云敢杀人拒捕,除为灭口,有所倚恃也是原因之一。这个‘倚恃’,大概就是其师陈悬帆了。”
“你所说此事,与刘贵、孟昌的口供倒有暗合之处。”彭秋中眼睛亮了:“魏加浩可能操纵在陈悬帆手上。乌鞘岭之案,此人难脱干系。”
见冷沙沉吟不语,彭秋中又想起一事:“冷兄,在山东办案时,朱总不是提到宫里有人涉案么?韩本本能听命于宫内奸佞,‘三魁’和陈悬帆难道……”
冷沙顿悟:“你说此案仍和宫中关联?”
“既是捉拿韩本本,便和前案一脉相承;和韩本本关系这么密切的人,不会各有主子吧?”
“彭兄所说极是,此案麻烦还在后面呢!”冷沙从怀里掏出一幅绣帕,复道:“我还有一事要说与彭兄知道,小弟师伯预料我等此行不易,还嘱我,如遇难解之事,逢五之日,可到武威城北街的‘绿雪’茶轩,出示此幅绢帕,便可得助。”
彭秋中探询道:“冷兄,你今晚所说,能否告与朱总?”“全由彭兄作主。”冷沙爽然道。
“那我俩就到朱总处去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
冷沙眼睛忽闪二下,笑道:“去之前,我对彭兄也有一问:下午议事时,你腹中之言恐怕也未尽吐吧?”
彭秋中点头道:“不错。你能对我坦言,我岂有瞒你之理?我实有三点不解:在乌岭饭庄时,魏加浩起先态度顽劣,为什么陈总捕头带他到后房一审,他就很快招供,还主动带我等前去指证?”
“可事实证明,他恰恰欺骗了我等。”
“是呀,他敢以谎言搪塞,不怕瞒得一时终被拆穿么?这是一。在‘三魁’住地,照面间,潘青云、梁西西似乎不认识魏加浩,又是陈总捕头急急喝破姓魏的身份,潘青云才不吭声。可见,潘青云虽然没与魏加浩朝过面,但一定知道有这么个人。”
“二人的关系会是陈总捕头点穿连通的?”冷沙惊道。
彭秋中不置可否,续道:“还有第三点:魏加浩不曾料到潘青云猝然间要杀他,惊恐中曾叫了声‘你骗我’,还记得吗?”
“确有此话。”冷沙点点头。
“你知道他一边急叫,一边看着谁吗?”
“看谁?”冷沙当时忙于拦阻潘青云,不曾留意这场景。
“他看的是陈总捕头。当时,我正往他身边赶,看得十分清楚,因返身对付梁西西的偷袭,此情景一闪而逝。回城途中,我将全过程一追忆,重新记起了此点。”
“姓魏的恼恨陈总捕骗了他?陈总捕为何骗他?又会骗他什么呢?”冷沙感到难以置信,喃喃自语。
“魏加浩处在生死关头,绝望而呼,表示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陈总捕头答应过保他不死。”彭秋中推断道。
“他俩私下有过交易?”冷沙明白了。
“内廷有人勾结黑道,这种事情也就不奇怪了,刑部本是朝廷的一个职司部门。”彭秋中道。
“我想起来了,听说陈总捕头是司礼太监陈公公的亲侄儿。啊,莫非陈公公……”冷沙瞠目结舌。
“现在还难下判定。我所说的几点怀疑,不是证据,扣不住谁的,所以一直不敢轻言。你既知之,切莫对人言起。传了开去,徒坏事情。”
“对朱总也不能说么?”
“当然不该瞒着朱总,我俩不是正要去他那里吗?走,到那儿一块参详吧。”彭秋中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
二人来到朱定康房前,叩门进去后,彭秋中转身将门栓插了。
朱定康诧异地问道:“二位还没睡下?可是有事?坐下说吧。”
彭秋中叫冷沙先说了师门之事,接着也将自己对案情的几点想法尽悉托出。
朱定康听后,静默半晌方道:“对陈总捕头,我也不是全无觉察。除了你二人所说,他与潘青云对决时,我已看出端倪。他俩的武功套路十分相似,前后的进退变化又显得生硬造作;尤其是他退停的站位,恰好挡住我对潘青云的出手,使我无法救护魏加浩。这些举措,由一个武学高手做来,寻常人可能难以辨察,可落在我这个老捕快眼中,就刺目的很。当然,那时也只是感觉别扭。经你俩一说,名堂就不小了。”
“下面该怎么办?”冷沙有点紧张。
“不能妄动。正如秋中所说,尚无真凭实据,刚才种种都可以被另说化解的;二来要防止打草惊蛇,再生异常。”
“朱总之意先稳住陈开顺?”彭秋中问道。
“对!他不动,我不动。此人叔父势力通天,和东厂首脑也有来往,一下扳不倒他,遭他反噬,就有我等难受的了。握到结了此案,回到京里,由许大人裁夺最好。”
“只怕他握不到此案了结呢。他若真与‘三魁’、陈悬帆一党,紧要关头,能不蹦挞?”彭秋中道。
“他要是公开阻挠办案,又作别论。届时,同列案犯,按刑律处治。真要这样,回京反倒好交待了。”朱定康明确答道。
“我等与陈开顺相处,要时时小心才是。”彭秋中叮嘱冷沙。朱定康点头赞同,又道:“此事仅限我们三人知道,对时捕头也暂莫谈起。眼下主要目标仍是捉拿‘三魁’。方才冷捕头说‘三魁’师傅隐匿这一带,我估计这三个家伙不会往沙漠深处藏躲,寻其师傅的可能性较大。你师门既有应急的措施,可否一试?”
“借助崆峒门破案?”彭秋中道。
“江湖人物尚须在江湖上寻。崆峒门在西北浸淫日久,他们肯出头,什么事能捂得住?不知贵门中人愿意涉足官府之事吗?”朱定康转问冷沙。
冷沙想一想道:“试一试吧。明天正是逢‘五’之日,我去‘绿雪’茶轩一趟,看这件信物会产生什么效果。”
第二天上午,朱定康、陈开顺聚在知府书房议着,由师爷草拟报送刑部的函件。彭秋中、时化进忙着处置从‘三魁’院内押回的庄丁。冷沙则布衣扮饰,从府衙后门踱出,绕过几条街巷,来到北街集市。
冷沙慢慢逛到“绿雪”茶轩门前,看看日头,估摸着时辰将至,便一撩门帘,踏进店堂。
掌柜的笑着迎客:“请,客官里面坐。”
冷沙寻位之际,眼光掠过堂上的十多位茶客。中间大桌上,居正而坐者,乃是上次与他招呼过的老叟。老人也认出了冷沙,主动寒暄道:“这位小哥,还没离开武威哪?”
冷沙微笑着拱手致意:“您老好!在下日内就要离此,再来喝碗‘三炮台’。”
“这里的‘三炮台’味道不错吧?”
“确实不错,多谢老人家指教。”冷沙彬彬有礼地答毕,在紧邻走道的一张空桌边坐下。
伙计送上茶,冷沙揭开碗盖,欣赏一眼茶汤,从怀里掏出绢帕,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就势将方帕放在盖碗托盘边,端碗呷了口香汁,惬意地闭目养起神来。
又一次添水后,碗内四色干果泡润已透,甜酸的汁液浸出,喝一口茶水,满颊清香,口舌生津。茶味正浓,冷沙心里却渐渐不耐。
白绢绣帕放在桌上好一会了,店堂里却无一点相关反映。难道师伯所言不灵?冷沙再不闭眼,目光游动不停。
门帘打开,进来一位手提菜筐、肩扛扁担的老汉。冷沙一眼认出,那卖菜老汉又来喝茶了。
老汉和上次一样,先稳妥地将卖菜家什放好,才直起腰来寻座。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与冷沙对了对,走向人多处。
经过冷沙桌旁时,老汉的目光在绣帕上停了停。冷沙抬头时,老汉正向大桌上的茶客招呼:“范先生,今儿喝的是什么茶呀?”
“哦,老马菜卖完了,来,这边挤挤。我今儿喝的是‘祁门红’,你喝点啥?”
“我也换换味,照你样吧。”
冷沙无心去听两位老人闲聊,抚弄着绢帕,又想开了案情:昨晚,朱定康分析,潘青云急于杀了魏加浩,实是一箭双雕,既为保护乌鞘岭血案的主谋,也不至令陈开顺暴露。欲真如此,这伙人明暗勾结,连成一体了。而捕快内里隐患难防,缉捕目标又失,只能窝在衙门里干等。总捕头、大捕头都对自己此行抱着极大希望,可巳时将过,一点动静也没有,莫非真要空手而归?冷沙心里正乱,只听里桌话声又响。
“哎,老马怎地这早就走?你可是五天进城卖一回菜,咱老哥俩不多坐会?”范先生问语中透着热情。
“走啦,今儿要去割块肉,晚上炖着吃呢。”马老汉朗声道:“范先生,你慢慢喝着,我先走一步啦。”
马老汉到柜上付了茶资,收拾菜筐,悠悠出门而去。
又过了一会,冷沙下意识中觉得坐下去也无益趣,决定不再傻等了。他收起绣帕,起身付帐,不声不响地出了店堂。
日近正午,街上集市冷落,行人稀少。冷沙慢慢地穿街过巷,往府衙走去。
他拐进一条僻巷,正走着,忽听身后有人轻唤:“这位小哥,请留步。”冷沙闻声回首,侧后三步处站立一人,正是先前从茶轩出来的卖菜老汉。
“大爷,你唤我?”冷沙不解地问道。
“小哥可识得这物事么?”马老汉走上一步,从袖筒里抽出一方绢帕,抖开后,帕中显出一株苍翠劲松的绣图。
“啊?”冷沙一惊,以为自己那方手帕遗失,被老汉拣到,忙往怀中探手,竟将绢帕掏出。
“我的绣帕仍在!”冷沙眼睛一亮。他明白了,卖菜老汉既然持有与他一样的手帕,就是掌门师伯说的“能帮助你的人”了。
“大爷,是您?”冷沙又惊又喜。
马老汉含笑点头,收了绣帕。一瞬间,冷沙看出,马老汉担筐扶索的身姿,竟无一丝破绽,扁担指向、菜筐横处,却将自己所有去路封杀。真人不露相,好一位武功已入化境的高手!
冷沙虽然极为兴奋,却不敢妄动一步。
“你究竟是什么人?”马老汉低声发问。
“我姓冷名沙,供职刑部,乃崆峒第十九代弟子,恩师姓施名讳量业。”冷沙一口气说了,见老汉面色生缓,随即请教:“如何称呼大爷?”
“我姓马名太乙。”老汉简道。
“哦,可是本门第十七代掌门人的师弟‘行空神骏’马叔祖?”冷沙在崆峒学艺时,曾听门中辈份高者讲过,早年,本派一代高手‘行空神骏’马太乙,突然离山不知去向。不料,今日竟在武威城中得见这位神密高人。
“正是老汉。”马太乙淡淡一笑。
“徒孙见过叔祖!”冷沙抱拳于胸,一对姆指连屈三下,以代跪叩大礼。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今晚三更,你出北城行十里,到三叉路口左边凉亭中见我。”马太乙说完,不再多留,调过菜筐,转身离去。
冷沙怔了片刻,笑逐颜开地大步向府衙后门走去。
十、“双隐”讲真
彭秋中正在屋前场圃上踱步,冷沙面带笑容走过来,邀道:“彭兄,请到屋里一叙。”
“怎么样,有了收获?”彭秋中进屋带上门,笑问。
“嗯,可没白去!”冷沙坐下,将见到马太乙的经过细细说了。
“马叔祖是本门十七代掌门人的师弟,武功还高于我的师傅,若肯出手相助,我等行事便利多了。”冷沙补充道。
“‘三魁’的武功不可小觑,其师功力必然更高,马前辈当真援手,乃我等幸事。不容易啊,隐居菜园十数载,这份坚韧耐力便非常人可比。”彭秋中由衷赞道。
“掌门师伯肯将重大隐秘告诉我,也是有心相助官府办案。看来,崆峒派也非从不涉足官家之事呀。”冷沙感慨不已。
“衙门中讲‘法’,江湖上讲‘义’。其实,二者很难绝然分开。”彭秋中兴致勃勃地笑道:“吃过午饭,把情况说与朱总知道,该决定如何行事了。”
深夜,寒意料峭。
冷沙向朱定康、彭秋中请准,悄然离府,越墙出城,直奔北道外十里凉亭。
夜风打着呼哨掠过荒原,武威城外一马平川,遥无人迹。三叉路口处,一座木筑凉亭翼然耸立道左。
冷沙近前,见亭中寂寂,暗庆早到,向四周稍一打量,拾级上阶,步入亭内。
冷沙刚在石凳上坐定,亭梁上倏地落下一条人影。冷沙一惊,猛地立起,定睛细看,面前微笑而立者正是“行空神骏”马太乙老人。
“弟子叩见叔祖!让叔祖久等了!”冷沙不安道。
“我只是早到一会。半夜三更,待在亭里说话,路人见了恐会生疑。你随我来。”马太乙说完,出亭而去。冷沙急忙跟着,一块没入暗夜。
在旷野中疾走一程,马太乙进了一座树林遮掩、只有十数户人家的村子,在西头一间茅屋前停下,开了门上挂锁,对冷沙道:“到家了,进去吧。”
老人点燃烛火,冷沙见屋内用品简陋,农具杂驳,没有一点江湖人物的痕迹。
马太乙瞧出冷沙所思,笑道:“我是一个种菜、卖菜的老农,只能住这地方。坐吧。”
沏上一壶热茶,马太乙坐下,装了一锅烟,抽了几口,方对冷沙道:“你想知道的事一定不少,就先说说我自己吧。”
冷沙被说中心事,不好意思地笑道:“弟子确实很多地方不明白,请叔祖释疑。”
马太乙缓缓开言:“你掌门师伯既然指点你来找我,也会对你讲起一、二吧?甘肃地域狭长,崆峒位于东端,遥应中原,在武林中鼎足自立。然而,西北一域辽阔广远,相接数州,门派丛立,鱼龙混杂。我师兄甚有远虑,从本门大局着眼,令我离山至此,隐在民间,以近昆仑、天山。这样,四周江湖有何动静,当能先知,并可为崆峒北翼列一屏障。”
“叔祖辛苦了!”冷沙感叹道。
“我本农家子弟,种点菜不算辛苦。选址在此,也因邻里几户原是崆峒俗家弟子,有他们照应遮护,生活上挺安逸。只是维护门派安全责任重大,一天也不敢懈怠呀!这几年,主要是留神‘大漠三魁’和他们的师父‘不沉老叟’陈悬帆。”
听马太乙说到正文,冷沙问道:“弟子正是为这几人的案子到甘肃来的。他们究竟是何来历?”
“‘大漠三魁’在青海出道前,均是牧人子女,被陈悬帆看中,收为徒弟。三人都不曾婚配,听说是习练一种异术,闭欲念、断绮思,得之蓄元,以增功力。‘三魁’武功实属高手之列,陈悬帆的内外造诣更是深不可测了。”冷沙听马太乙一说,心头沉重,续问:“他们怎地又到了这一带?”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说什么试图染指中原吧,距离又远了点;有心在陇北发展吧,好象又心不在此。‘红剑白脸狼’韩本本不就到中原一地混了几年吗?陈悬帆移居武威后,也常与外面有来往。”
“陈悬帆也在武威?叔祖见过他么?”
马太乙“嗯”了一声,却不详说,反问道:“你也讲讲为何找我吧?”
冷沙只得暂抑心中疑团,从年前在山东缉破“雪虾蟆”遭劫案,说到乌鞘岭血案再惊刑部,直至与“三魁”搏决,焚其院落。虽然案中套案,波折澜起,但冷沙牙爽齿清,要言不繁地说得一清二楚,只是将陈开顺有嫌略过不提。
待冷沙说完,马太乙凝目问道:“你此时急着见我,究竟是想……”
“弟子想请叔祖助我!”冷沙道。
“你若自身有难,我当助你。如今,你是替官府办案,所行乃公门中事,我欲介入,不是有忤本门在江湖上的清誉?”
“弟子尚不敢劳动叔祖直接援手,只是恳请叔祖指点迷津。”冷沙恭敬有加。
马太乙沉吟少许,磕一磕烟灰道:“你想知道什么?”
“‘三魁’逃离巢穴,极有可能与其师会合。弟子请教叔祖,何处可寻陈悬帆?”
“你这一问非同小可,我若说出,立地生波,你们不一定罩得住呢!”
“弟子公务在身,任凭风浪险恶,也当知难而进。再说,弟子虽然不才,但同行中实有数名好手,胜弟子多矣!今日此事已成定局,无论如何,也得拿下这四人,结了案子!”
“你年纪轻轻,道义、职责却铭记在心,果然是公门中坚、捕快精英。想来,你那几位同僚当也不差了。”马太乙称赞道。
“此行首领朱总捕、彭捕头才智、武功胜弟子十倍!还请叔祖费心指教。”冷沙再次请求道。马太乙微叹一声:“如此看来,我若不说,你定以为我小看了你等,也误认我胆小怕事了。好,就说与你知晓吧。”他看着冷沙一字字地道出:“其实,你已经见过陈悬帆了。”
“什么?我见过陈悬帆?”冷沙怦然心惊。
“是的。你到‘绿雪’茶轩二次,都见了店堂中间大桌上的那位老者吧?他就是‘不沉老叟’陈悬帆。”
冷沙愣住了。他实在想不到,那与自己招呼过的儒雅老者,竟是“三魁”师傅陈悬帆。
“您不是称呼他‘范先生’吗?”冷沙似尤不信。
“是呀,‘范’即‘帆’音。这是他在此地的化名,将名字最末一字改为姓氏了,外人自是不知。”
“他就住在‘绿雪’茶轩?”
“茶轩是陈悬帆的一个秘密据点,他行动诡异,时住时不住,没准。”
“陈悬帆了解你的身份吗?知道你已识破他真相吗?”
“我既看破了他,想他心智过人,不会对我不察的。只是,以往既无事端涉及,他和我都是店里茶客,见了面,聊些天气商市,各自肚里雪亮是了。”
“为什么与你见面先要到‘绿雪’茶轩碰头呢?”
“早先,本门中来人都是上这儿的。后来,发现‘绿雪’茶轩与江湖人物有涉,陈悬帆也迁到了武威城,常在该茶店出没。我就趁每隔五天进城卖一次菜之机,干脆到茶店小坐片刻,直接搭触那里的脉膊。这才告知你掌门师伯,欲有急事,凭信物到茶轩约我,不得再直接前来此地,以免落入歹人眼中,传出风声,惊动江湖。”
冷沙想了想,问道:“那‘三魁’会逃到‘绿雪’茶轩找其师傅吗?”
马太乙道:“你们正在搜捕‘三魁’,他们进武威城,极易暴露身形,估计不会上茶轩去了,到另外一个地点会面的可能性较大。”
“他们在武威还有一个点?”冷沙追问道。
“适才那处三叉路口,顺中道直行十里,右旁有一个水塘,塘东有片葡萄园,园中央有一处大大的茅草棚,那就是陈悬帆的另一个落脚处。他常以葡萄园主的面目在武威城中行走。园中有六个种植葡萄的农人,都身具武功,是陈悬帆的一股力量。”
“这个陈悬帆名堂不少,‘大漠三魁’,‘乌岭饭庄’,再加上‘绿雪’茶轩、葡萄园,手中力量实是不小。”冷沙计算道。
“在江湖黑道上广蕃党羽又隐藏不现的人物,大都心怀叵测。陈悬帆这把年纪,不知图啥?我一直担心他会对崆峒不利,现在看来他心不在此,难道图谋更大?”马太乙又装了一锅旱烟,敲上火大口吸起来。
“叔祖,恕弟子冒昧一问:不知叔祖的武功比起陈悬帆如何?”冷沙笑问道。
“这个么……难说,没有交过手呀。嗯,恐怕差不离吧。怎么?”
“弟子好奇,故而相问。叔祖过谦了吧?”
“不是过谦,真的不可小看陈悬帆。此人内功已达化境,能在青海众多枭雄中稳坐头把交椅,没有过人之能行么?所以,我说你们要是惹上他,只怕吞不下又吐不掉呢!”马太乙不无担心道。
“只要他犯了案,再难惹也得惹了!”冷沙语气坚定地答道。少顷,又对马太乙道:“叔祖,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情况,时辰不早,我告辞了!”
马太乙问道:“你再来能找到这里吗?”
冷沙道:“我认路尚可,虽是摸黑来的,真要找您老,还是能寻到此地的。”
“那好,你莫再去‘绿雪’茶轩了,你不是本城人,突然每隔五天去一趟茶轩喝茶,陈悬帆会生疑心的。再说,若有急事,也不宜‘逢五’才见面呀,还是直接上我这儿吧。”
冷沙听出马太乙话意,起身道:“弟子感谢叔祖关心。不过,弟子再去‘绿雪’茶轩当不是为‘喝茶’了。缉捕行动即将开始,如果顺当,改天我来向您报喜辞行;若是棘手遇挫,弟子当再向叔祖请教!”“行空神骏”马太乙的判断没错,“不沉老叟”陈悬帆确实对冷沙起了疑端。
夜,漆黑一片。密密丛丛的葡萄藤架,遮掩着茅棚里的烛光。“大漠三魁”窜至葡萄园后,潜伏不出,等候师傅。陈悬帆听了园农禀报,当夜赶来,令六名园农在各处守着,与弟子急急磋商起来。
听潘青云详细叙说了与捕快交手经过后,陈悬帆道:“你将魏加浩灭了也好。李书选派去乌岭饭庄联络的人回来报说,饭铺已被官府查封,我便知麻烦大了。看来,魏加浩领了捕快上你们那里,也是迫不得已。他没供出‘绿雪’茶轩,还是留了一手的。当然,暗中嘱你除了老魏的那名捕快对他定有点拨。不过,从长计议,老魏落在官府手中,免不了会全讲出来的,除了他,也是以绝后患。”
“师傅,那从京里下来的捕快,肯定是自己人了?”韩本本一旁问道。
陈悬帆点头道:“那当然,没他从中照应,你们能顺顺当当杀了魏加浩,全身而退!”
“徒弟在山东时,就是听宫里的指令行事,知道京城有我们的人。哎,他们可是与师傅相识?要不,为啥替我等担待这些?”韩本本脑筋一转,得意地看看潘青云、梁西西。
潘青云谨领师傅嘱咐,一直没对师弟、师妹提起过“陈氏”家族的“宏图大业”,听韩本本如此问话,便反斥道:“师弟,你就少提在山东的那档子事吧!要不,我们会弄到这种地步?还是请师傅指点今后。”
陈悬帆道:“魏加浩死了,你们也在金昌立不住脚,跑到了此地。可能还不仅于此呢!”
梁西西听师傅语中含忧,似有下言,机灵地接问:“师傅一向看得远,想得透,莫非事情到此还没结束?”
“官府这么快就破了乌岭饭庄,拿了魏加浩,不知是怎样觅获线索的。总之,这班捕快有些手段。你等在阵前先杀人灭口,后弃院而走,实里也告诉人家,韩本本已逃回故里、魏加浩尚未全供。而且,击杀魏加浩的过程,对方事后欲加细究,也非无隙可寻。种种所为,只可瞒得一瞒,稍延时日而已。弄不好,捕快中那‘自己人’也难脱干系。”
陈悬帆如此一析,“三魁”不觉神情黯然。
“他们总想不到我们会跑到这里来,也不可能找上您老人家吧?”韩本本强笑道。
“不然。我这几日在‘绿雪’茶轩已有异样感觉。西西方才提到那一直守在魏加浩身后的年轻捕快,很像是到茶轩来过的一个青年游客。”
三人听得一呆,知道师傅断无虚言。
陈悬帆续道:“我阅人多多,岂会看错?这年轻人貌似闲散,神里却透着精明干练。间隔五天上茶轩喝了二次茶,每次都是上午进店,待个把时辰方走,好象寻找什么东西,也象等人。而且,我二次嘱人跟着他,却都跟丢了,可见他绝非一般茶客。”
“知道您老所居的,除了我,就只有魏加浩。从捕快行动着力点看,魏加浩又没有牵扯到您老。这……”潘青云脸色大变。
“乌岭饭庄还有其他人员,魏加浩一死,官府自会找这几人问供。再说,我在武威城中‘绿雪’茶轩落脚,也并非没有第三者知晓。”陈悬帆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谁?还会有谁?连师弟、师妹都不知道您老常居之地呀?”潘青云一双鹰眼睁得溜圆。
陈悬帆深沉地笑了笑:“另外知我者,不知是敌是友了。武威城外,有一高手隐居,以种菜、卖菜为业。我专门摸过他的根底,所获甚少。此人来处不明,不知为何到武威北郊住了十多年。那时,你三人还没迁居陇北,估计不会冲着咱爷几个来的。这二年,此人每逢进城卖菜,都要到‘绿雪’茶轩小坐。李书选说,以前没有这种情况。可见,是自从我到此地后,这姓马的高手才按时光顾‘绿雪’。我察此人沉稳老练,没有一点异动怪端。不是他另有图谋,便是志不在我。但我惴度,他一定知道我是谁人的!”
“这人和官府有无瓜葛?”梁西西生起忧虑。
“还看不出来。”陈悬帆摇摇头。“管他是谁,只要不是冲着咱的,又和官府无涉,就不必忌惮啦!”韩本本听了半天,有点不耐了。
“本本,不能这么说。此老年约七旬,虽然深藏不露,为师仍能测出,其功力比我不遑多让,轻视不得!”陈悬帆教训道。
“听师傅一说,还真是难以善了。师傅,依您老之见,是走,还是战?”潘青云头脑较为清醒,知道该下决断了。
“走与战,都有利有弊。”陈悬帆早有定见,不慌不忙地说与三位徒弟:“若是走,自是脱得了身的,可在陇北的经营就全完了。而且,难说官府不会追到青海老家去。若是放手一战,凭我们的实力,当然不惧几名捕头的,可最终如何收场则难料了,官府必竟势力雄厚么。”
“走不是,战不是,难道有第三条路?”韩本本叽咕出声。
陈悬帆知他脾气,也不气恼,正色道:“是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先战后走。”
“先战后走?”围在陈悬帆身边的“三魁”眼睛一亮。
“你们暂且在这葡萄园里住下,只是不要露了身形,我也在这里等着。捕快找不到这里则罢,要是找到此地,就索性与鹰爪子战一番。凭十几个捕快是吃不下咱爷四个的。再说,他们中不是还有‘自己人’吗?这一战胜算极大。把自寻死路的鹰爪子都做了,留下那‘自己人’,由他回去传话。能不走最好,就是走,也要把身后搞干净了,到青海避着才安稳。渡过这一劫,咱再图发展。”
见“三魁”面露喜色,陈悬帆兴致更高,接道:“他们要是找不到这里,那就双双大吉。京里的捕快待不长久的,他们一撤,地方上也就泄了气。这样,案子必然不了了之。这是公门中的老习气,吃官饭的人,只要对上司有了交待,这差也就算当好了。这种不走不战则是最佳境界。”
听陈悬帆还有此一说,“三魁”更是开心,数日忧郁一扫而净。
巡守在外围的六名汉子,远远听见棚屋里透出的笑声,想到“三魁”初到时的落魄相,反倒不明所以了。
十一、邃变惊心
早饭后,听冷沙讲了夜访马太乙的经历,彭秋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三魁”的师傅名为陈悬帆,朝中有个陈公公,身边有个陈总捕,不知这“三陈”可是“一陈”?
“陈总捕和陈公公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尚无证据判定是陈公公泄露了‘雪虾蟆’之秘;陈总捕也仅是存疑,他必竟是钦命刑部总捕头,不能随意定性的。这陈悬帆就明着是在案之人了。”朱定康担心下属凭感觉办案,将三人区别开来。
“估计‘三魁’不会直接去‘绿雪’茶轩找陈悬帆,不是还有一个葡萄园么?我看他们师徒去那里的可能性大些。”彭秋中将话题扯到案情上。
“看来,我们若是下手行捕,将面对四个以上的高手了。”冷沙明白了彭秋中的话意。
“‘绿雪’茶轩和葡萄园两处的实力还不会全部聚集一处,我们应当抓住时机,将他们各个击破。”彭秋中对朱定康道。
“各个击破是上佳策略,先动谁呢?”朱定康忖道。
“属下以为,如果假定陈悬帆赶去葡萄园,‘绿雪’茶轩就实力大减,可以先行解决。这样也为下一步行动作了铺垫,对我方有利。”彭秋中明确表示了看法。
“行,先端了‘绿雪’茶轩,再围攻葡萄园。二次行动要紧紧相接,间隔一长,风声走漏,二处都扑空就麻烦了。”朱定康谋划已定,下了决心。
“属下以为,傍晚时分,茶客尽散,可突袭茶轩;然后趁夜赶赴北郊。这样既不惊扰民众,也不给对方喘息机会,更可防止他们闻风潜逃。”彭秋中的语声未落,门外响起陈开顺的嗓音:“几位关着门说什么哪?怎不带我一块听听?”
门板上响起叩击声。朱定康只说了句:“不可不对其言,也不可尽对其言。”便示意冷沙前去开门。
陈开顺跨步进屋,见朱定康端着茶碗,嘬唇吹着茶沫,彭秋中闲散地立在北窗下,便佯恼道:“好你个老朱,议事还瞒着我?”
朱定康从容笑道:“瞧老陈说的,你是御封四品总捕头,我们还能对你瞒事?随便说闲话呢。来,一块喝茶。”
冷沙端来茶碗,给陈开顺沏上茶水,机灵地道:“我们正聊对武威城的印象。这一给陈总捕倒茶,我倒想起一事,属下昨天逛北街集市,去一家叫‘绿雪’的茶馆喝了碗‘三炮台’,还瞧出点味道来了。”
“瞧出什么来了?”陈开顺刚端上茶碗,一听冷沙的话,又搁下碗,追问道。
“我瞧这家茶铺不地道,象还做着黑道勾当,出出进进的人不正呢。”
“咳,偏远之地,这种事少不了的。可以叫武威衙门去查查,我们别操这份闲心了。”陈开顺不以为然。
“我看,闲着也是闲着,武威府的黄英正在养伤,就叫时总捕带人去查一查这茶馆吧。”彭秋中顺势接道。
“行呀,叫老时今晚辛苦一趟,把这事办了,也是匡正地方风气么。”朱定康当即赞同。
“朱总,反正无事,我也陪时捕头去一趟吧?”冷沙请求道。
“行,一块去吧。”朱定康似不在心地应道。
“瞧,正经事尚无着落,还犯着为地方微恶小害劳神?你们真是找事忙乎。”陈开顺半埋怨半玩笑地嚷道。
三人笑笑,将此事带过,又闲扯了一刻,各自散去。
晚饭后,时化进与冷沙带了二十名武威府捕快、衙役,将“绿雪”茶轩围抄了。
陈悬帆果然不在。掌柜李书选与二名伙计拒捕,抵抗数招后,见为首二捕十分饶勇,店铺前后出路尽被封死,只得束手就擒。
回府路上,冷沙才对时化进说了行动真相。将李书选三人押进大牢后,二位捕头立即刑询。李书选熬不过痛楚,招出陈悬帆与“三魁”均匿迹北郊葡萄园。
冷沙停了审讯,吩咐时化进速去调集人马,自己赶往朱定康屋内。
听了冷沙汇报,朱定康、彭秋中皆在意料中,陈开顺则着实吃了一惊,想不到清查“绿雪”茶轩,竟然捅出这么一桩事来。
彭秋中不待陈开顺缓过神,当即道:“朱总,是否抽调精干力量,突袭葡萄园?”
陈开顺开始明白,自己落入别人圈套中了。上午,这三人漫不经心地扯出茶铺之事,实是深具用心,一为稳住自己,二为掩护下一步大动作,现在设法传讯示警已经晚了。反对连夜奔袭吧,对方三张嘴,自己一人定是说不过的。
陈开顺再一想,冷汗骤出: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自己这般行事,不是表明对我生疑了么?
见陈开顺脸色阴晴不定,朱定康三人交换一下眼色,戒备地看着他。
朱定康好似关心地问道:“老陈,你怎么了?想什么呀?”
陈开顺猛一抬头,见三人圈在身旁,奇怪地注视着自己,心中一惕,有了计较。他佯装懵懂地一笑:“噢,我在想,要是冷捕头所说确实,怎样才能将那伙人一网打尽?”
他是想要“一网打尽”,但不是一网打尽‘三魁’、陈悬帆,而是一网打尽面前的三位。陈开顺明白,事情到最后进程了,朱定康等人早有预谋,将自己排除在圈外了。葡萄园一役当是此案最后一环。自己的行为定有破绽,这班捕头破了此案返回京城,不仅“陈氏家族”实力大损,自己也必定不保,甚至累及叔父。唯一的解危办法,是将这些知情捕快永留此地,自己只身回京,方可断绝后患。
那么,将这三人“一网打尽”的机会呢?陈开顺恶向胆边生出:既然你们选择了葡萄园,就让它作为你三人的葬身之地吧!
陈开顺突然哈哈大笑:“这次可是个好机会,再不能错过啦!老朱,你看怎么动手?”
三人不明白陈开顺为何忽地亢奋起来,见他对事先不尽知情并不生气,朱定康松了口气,陪笑道:“是个机会,是个机会!老陈,你是六扇门中老手,先说说看,该怎样行事。”
陈开顺再不客气,大模大样地看了彭秋中、冷沙一眼,开口道:“依我看,陈悬帆和他的三个徒弟很难对付。那潘青云,我可能就拿不下来,彭捕头,冷捕头大概也力非能逮吧?陈悬帆武功一定更高。所以,我等应当先分派好人手,到时,各司其职,对号拿人。”
听陈开顺说要“各司其职,对号拿人”,朱定康琢磨一下道:“对方有四名好手,我等四人,加上时捕头,那是五对四,怎么拿法?”
陈开顺接道:“对方四人中,陈悬帆最为棘手,是否由老朱与我合力缉之,一个人怕对付不了。”
虽然不知陈开顺究竟是何打算,这番言语倒也是实情。朱定康不觉首肯道:“那就由我俩对付他吧。剩下的‘三魁’……”
彭秋中道:“潘青云武功虽高,属下自忖还接得下。此人交给我了。”
“彭捕头有把握吗?那天,你二人象势均力敌嘛!”陈开顺眯眼笑道。
彭秋中沉稳地应道:“有把握。我心中已经有底。”
朱定康、冷沙闻言自是欣慰。陈开顺只好问冷沙:“冷捕头打算接着哪一个?”
“时捕头颇具身手,他对付韩本本比我强;属下技微,就拣剩下的梁西西吧。”时化进与梁西西一决时,显现的武功、机智,给京捕留下深刻印象,冷沙早在心里排定,据实地说了想法。
朱定康见众人不表异议,当即认定这种排阵:“好,到时谁先搞定,就互相援手。”
彭秋中思虑慎密,补充道:“属下尚有一想,那葡萄园占地谅不会小,园内枝蔓缠杂,沟垅四布,极难搜索。陈总捕不是要‘一网打尽’吗?一但让他们逃散,再行兜捕就难了。为保此行成功,还得多带衙役、兵丁,围紧园子四面,层层推进,压向中场,尽量缩小战地;另外,我五人居前缉捕,当设弓箭手在外圈掠阵。还有,夜战易乱,乱则于我不利,此行人员要多带火具,以供照明。”
“秋中所说极是。我和老陈去请王知府调集军士,你和冷捕头、时捕头去召齐捕快,准备火把,等在大堂。全体人员,一个时辰后出发。”朱定康凛然下了缉捕令。
满天星斗,圆月中天。无边的葡萄枝藤在风中索悉作响,舞影弄姿。
棚屋外,二名值守汉子忽觉垅行声响有异,便上前探看。不料,急劲利风尖啸而至,二人膝盖间被数枚飞蝗石击中,透出骨裂声响,二条大汉惨呼着跪翻在地。
突发的声响在静夜中动心刺魄。
茅屋木门“呀”地大开,一阵风般蹦出四个执刀者。
一见二名同伴抱着膝头在地上翻滚,四人大惊,忙上前看顾,忽听一声大喝:“官府前来缉拿凶犯,你等速降,可免一死!”
喝声中,一群捕快蜂涌而出,将四人围裹一紧。火把通明,映亮数丈。四名园农慌乱中见公门中人黑压压站了一片,再无胆气相拒,手腕一软,刀杖落地。
朱定康令弓箭手布阵。几个衙役手脚麻利,将六名看园壮丁一一锁了,押出园去。众捕快迅即散开,将棚屋围定。
屋外响动甫起,陈悬帆和“三魁”便知官府寻上门了。四人并不惧怕,稍一扎束,提了兵器,扑出门来。
陈悬帆青衫垂拂,身板笔直,抬眼缓缓打量全场,最后将目光落在冷沙身上,微微生笑,宏声开言:“果然是你。这位小哥,不想再去‘绿雪’茶轩喝‘三炮台’啦?”
冷沙端然道:“我乃刑部捕快,随朱总捕头前来捉拿凶犯。‘绿雪’茶轩已被官府查抄,你等罪行昭然,还是束手就擒的好。”
陈悬帆篾然一笑,将目光移至居中而立的两位总捕头:“看来两位是此行主事的了,不知为何这般兴师动众,侵入我葡萄园内?”
朱定康朗声道:“我等为何到此,你心知肚明。韩本本在山东劫持贡物,袭杀官差,捕后脱逃,罪上加罪;潘青云、梁西西窝藏‘钦犯’,谋杀人证,罪不可恕;至于你嘛,乃是乌鞘岭重案的首谋。桩桩大罪,铁案如山,你还有何可说?”
陈悬帆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一一听完,不闻朱定康提到“陈氏家族”,他推断官府尚未知情,心头有了计较,便淡淡问道:“就这些么?好,我都认下了。你说如何了结?”
见陈悬帆轻描淡写的神态,朱定康怒火渐升,硬声斥道:“种种所为,皆可定为死罪。你等老实随我回京归案!”
陈悬帆嘲讽一笑:“既是死罪,去不去京城不是一样么?”
朱定康喝道:“你当真敢拒捕么?”
这时,武威府军营中的数十名弓箭手,俱登上葡萄藤架,居高临下张弓搭箭,朝向场中;远处马嘶连连,蹄声杂踏,显然又到了一彪军马。
朱定康右手一挥:“你们看清楚了,官军已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拒捕者,格杀勿论!”
陈悬帆朝身后一溜排开的“三魁”划了划手臂:“你是武学行家,应该知道,我等四人,不是人多能吃下去的。真想拿我,还得看你们几位的身手如何。”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陈开顺一眼,续道:“今日绝难善了,大家都为日后计,还是作一彻底了断为好。”
陈悬帆说完,好象刚注意到火把暗影里的彭秋中,盯着他看了二眼,方对朱定康道:“嗯,你也不全仗人多,手边确有几个好手,难怪敢来此地。不过,结果不会让你称心的!”
刀剑环立、强弩张弦下的陈悬帆,镇定如恒,言语滔滔,气焰十分嚣张。
彭秋中忍无可忍,上前一步肃声道:“陈悬帆,你与三徒,违法犯禁,行凶作恶,却在这里狂言惑众,妄逞口舌之利,莫非有所倚恃,心存侥幸么?”陈悬帆被说中心事,一时答不上话,只是不屑地“嘿嘿”冷笑。
彭秋中言语更明:“你等诸般罪行,朱总捕方才只是言及一二;其余的,要到刑部大堂上去说,我劝你放明白点!”
陈悬帆不由恼羞起来,一收儒雅神态,目光怨毒地看着彭秋中:“你这捕快,胡言乱语吓唬不了老夫的。四十年前,老夫纵横西北千里,人堆里还没有你呢!”
“那也是彼一时此一时。如今,你事已败现,成了刑部缉捕之犯,我等身为公门中人,岂会被你蛮横吓阻?今日你即是说破了天,也难逃罗网!”
彭秋中三次发话,言语中暗藏机锋,陈悬帆心中忐忑不安了。他原先的判断随之动摇:听这捕头口气,官府已经知道我们底细了么?
他再无法心定气闲。
见陈悬帆神色中显露恍惚,彭秋中明白了几分,他不由看了看站在朱定康与他中间的陈开顺,突地觉得今晚的安排隐含某种不当。
彭秋中心头升起一丝凉意,尚不及有所举措,只听陈悬帆已嘶声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与其鱼死,不如网破!还不动手,更待何时?杀!”
陈悬帆“杀”字出口,众人立对“三魁”警惕。不料,困在场中的四人尚未发动,五位捕头站立之地却大变陡生。
陈开顺也暴喝一声“杀!”肘下双枪翻出,电闪般疾刺朱定康、彭秋中腰腹。
彭秋中一听陈悬帆吟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眼光不由地看向陈开顺,一见银枪突翻,尖刃已如毒蛇之吻噬到,左臂立沉,五指发劲,似鹰喙叼蛇,击向枪首。
朱定康却不虞陈开顺猝然下手。身边风声甫起,腰间剧痛,白刃已入肉寸许。
朱定康腹肌一紧,咬住枪尖,怒火攻心,睚目欲裂,厉声道:“好你个卑鄙的家伙!”功力尽聚右臂,一掌拍出。
陈开顺一枪得手,另一枪却被彭秋中攥住,只觉一股大力沿枪柄激涌而至。惊喜中,顾不得对朱定康发力进枪,转而运腕全神对付彭秋中。
两大高手遭袭的刹那间,同时向陈开顺全力反击。陈开顺手脚立乱,一躬腰刚弃了右手短枪,朱定康的掌力已轰然击到。
陈开顺后背如受巨锤重擂,一道血箭喷溅出口,闷哼一声,前仆在地,滚了几滚,晕了过去。
潘青云、韩本本连忙抢上几步,将陈开顺抬到棚屋门边。
朱定康中枪后,凝聚全力反击,一掌伤了陈开顺,腰间创口震裂,鲜血透出衣衫。他一晃欲倒,被冷沙跨步扶住。
彭秋中抛下陈开顺银枪,朝冷沙道:“你立即护送朱总出去!”
朱定康伤势虽重,神智尚清,对冷沙急道:“我不离开此地,现在秋中正需人手,你不能为我分心。”
冷沙也知情势险恶,忙令二名衙役搀着朱定康退后裹伤,自己抽剑出鞘,跃到彭秋中身旁。
瞬间,二名总捕头一人负伤躺倒,一人反戈倒向。目睹此景的捕快都惊住了。
陈悬帆阴恻恻地笑了,对彭秋中道:“你们还有力量行捕么?不过,事已至此,你就是想罢手回去也不行了。下半场,由我说了算!”
陈开顺一发难,彭秋中便明白他与朝中奸人勾结属实,陈悬帆是不会让知情捕快活着回去了。朱定康身负重伤,己方实力大减,欲再死战,胜算渺渺。形势危殆至极!
彭秋中审时度势,心中焦急,却知不能示弱于众。他从容应道:“陈开顺如此行径,只是徒增本案一要犯而已,反倒使得案情更趋明朗,实是好事!”说完,环顾全场,凛然发话:“朱总负伤,我代行指挥一职,捉拿凶犯的命令绝无更改,大伙谨守职责,准备行动。奋勇立功者,奖!”
“遵命!”捕快齐声一喝,铁链铮然乱响。
彭秋中又运真力,扬声传话:“众军士听着:原刑部捕头陈开顺,实与奸人一党,今又暗算朱总捕头,人人皆可诛之!”宏亮的话语声在夜空滚动。他要参与行动的人员都知晓陈开顺之事,以绝陈悬帆杀人灭口之念。
陈悬帆明白彭秋中用心,气恼不已,露齿道:“好你个刁滑的捕快!老夫今日要开杀戒,第一个挑上的就是你!”
彭秋中身形稳定,毫无畏惧:“你纵有天大道行,我都接着!”他知道,独力对付陈悬帆,拼不过十招,但此情此景,自己若有半点畏缩,今晚的行动就一败涂地了。
陈悬帆见这捕头不过三十出头,却老练沉着,锋芒铮铮,心中杀机顿起,双目骤然生凶,双掌一寸一寸地高抬向胸。
陈悬帆立意要用成名绝技“大漠烈焰掌”毁了面前的捕头,以除现场最大障碍。
彭秋中屏息而待,全身功力贯注于双足。他虽不明了陈悬帆武功究竟,但也定下战策:以华山派独门轻功“凌壑飞渡”避过对方首轮攻击,再以“九天揽月”反攻,同时喝令弓箭手放箭。然后怎么应付,他已不及细思,也无须考虑了。因为这几招不能挡住陈悬帆的第一轮攻击,接下来只会是满场乱战,后果难料。
冷沙、时化进见战端即生,早已各率十名捕快抢占了方位,打算全力拦截蠢蠢欲动的“大漠三魁”,确保彭秋中心无旁骛,放手一搏。
月映火光中,陈悬帆面如重枣,双掌红晕闪烁,青衫无风鼓荡,已将功力提至九成。他心意一放,正欲出掌,一道苍劲啸声如游龙亮声,穿云破空,震心激魄,由远而来。
十二、生死之战
啸声转瞬迫近,场中功力稍低者,几不可闻。捕快、衙役勃然变色,以为敌方又来强助。
“大漠三魁”和时化进、冷沙怦然心悸,引颈而望。
唯有陈悬帆、彭秋中虽闻啸声,不敢分心,两人蓄积的功力都到了欲发未发之际。一条身影如天马行空,疾步飞踏葡萄藤架,从半空闪掠而至。
外围的弓箭手,连忙调转箭头,引弦欲发。
千钧一发之际,冷沙断喝一声:“不可放箭!”
冷沙喝声一出,陈悬帆立即明白:来者功力足可与己匹敌,却并非己友,双方力量对比又起变化。只有先将面前捕快放倒,才能腾出手来抵敌此人。
来人飞临中场,观者视线被其所吸,陈悬帆凶猛无比的掌力爆发了。
二股灼热气浪,飞卷而出,彭秋中犹如置身火炉之内,白锦夹袍燃烧般炙烫肌肤。他立闭呼息,全身汗孔瞬间皆合,以防毒焰之气侵入腑脏。
随着陈悬帆双掌发力,围在前圈的众人,均似被裹进了烘熏的热流中。凌厉霸道而又怪异生怖的掌法,震慑全场,众捕快骇然看定彭秋中。
彭秋中纹丝不动,任凭陈悬帆掌力前锋轰然击到。
气流飞涌旋撞,如大力喷射的炉火,直扑彭秋中。陈悬帆掌中之力已然尽出。
就在这弹指间,彭秋中如一道白色闪电射入夜空。无匹热流从其脚下窜过,悉数撞在一蓬葡萄藤蔓上,干燥的枝叶立即弥散缕缕焦味。
彭秋中拿捏之准,不差分毫。早动一发,将在半跃中被追至的掌力打实;迟行半息,则避无可避,不死亦伤。
飞腾半空的彭秋中,凌虚空翻,身形立变,倒冲而下,一柄乌黑精亮的铁尺直取陈悬帆脑门。
陈悬帆一击不中,又见彭秋中如云中落雁,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反攻而下,也被其胆略、技艺一震。急切中,变招不及,只得连退二步,避开铁尺锋锐。
“大漠三魁”本对师傅充满信心,只待彭秋中一个落败,便扑杀与他们对峙的二名捕头,不论赶来者功力多高,到了地头也只能兴叹了。不料,师傅一招攻出,反倒退了二步,三人一时瞪大了眼。
陈悬帆一念轻敌,不得已退了一退,自觉大失颜面。他经验丰富,一眼看出彭秋中招式,冷笑一声解了窘态:“华山门里的小子,老夫倒低看你了!”双掌一提,二道掌力一前一后、一高一低轰鸣而出,将彭秋中上、下、左、右四处生地全都封杀。
彭秋中刚落地面,尚未站稳,已觉二股掌力如幔如织、遮天蔽地而来。他避无可避,只得一咬牙关,尽提内力,准备硬接。
“轰隆”一声巨响,斜刺里一股大力涌到,将陈悬帆沛然掌力中途切断,兜托抛出,转击地面。场边站者,脚下一震,眼前尘沙溅散,火把光焰剧烈抖动起来。
彭秋中见状,掌中蓄力尽出,将陈悬帆攻来的前部掌力迫住,拢得飞沙落定、火焰重稳。正觉双掌似被火铁烙过般辛辣生痛,已听冷沙惊喜呼道:“叔祖,果然是您老人家!”
飞啸而临、及时阻断陈悬帆全力一击的老者,正是“行空神骏”马太乙。
马太乙与冷沙夜晤后,料定捕快与陈悬帆师徒一战迫在眉睫。他估摸捕快中无人能敌陈悬帆,若是折损而归,不仅坏了官府颜面,更是有辱律典威严;陈悬帆等人犯下重案,已非寻常江湖人物,脱出法网,则对社会遗患无穷。而且本门弟子冷沙跻身其间,一但有所闪失,既负掌门之托,传了出去,崆峒面上也无光采。
马太乙心绪不宁,前思后想。天将破晓,他毅然拿定主意,事急从权,忠义为先,不必再循“崆峒门内不涉官府间事”的惯律。
马太乙估算今晚可能生事,月未升起,便悄悄匿在三叉路口灌木丛后。刚交亥时,一队捕快急步行至,领先之人正是冷沙。马太乙又听出数里外隐有马蹄击地声,便沉住气又伏了一会,果见大队步军、马军拉开距离,行了过去。
见武威府动用众多军士,马太乙知道官府此次志在必得,暗忖大约不须自己援手,心里宽松不少,悄然尾随队后,想看个究竟便回。
捕快摸进园去多时,却遥遥传来彭秋中喝破陈开顺所为的发话声,急亮的语音中,蕴含如若战死,后来者也当续办此案之意。
马太乙人生沧桑,世事洞明,立知捕快内乱,境况不妙。
他一下又想到了冷沙。
“行空神骏”马太乙胸中豪气油然生起,他不敢再有耽搁,现身而出,飞越军中铁骑封锁线,跃至葡萄藤架上,当即扬声示警,展开身法,如行空天马,直驰场园中心。
落地之前,马太乙看出陈悬帆使出重手,有伤了接战捕头的歹意,不及开言,立运崆峒镇山之技“有容乃大”掌法中的“壁立千仞”一招,阻断了陈悬帆一半掌力,解了彭秋中重伤之险。
与冷沙破喝的同时,陈悬帆也看清来者何人了。
他冷冷一笑:“马老汉,你可是真人不露相呀!原来是崆峒门里的高手,老夫失察了,也失敬了。怎么,也为趟这浑水来了?”
马太乙先向冷沙微笑致意,方不愠不火地接着陈悬帆话意道:“范先生,对了,应当称陈先生才是。陈先生乃武林前辈,今天和后生们过招,何必要大动肝火,存心伤人哪?”
陈悬帆讻然一笑:“马老汉,你不要给我戴高帽。你也应该看出,今日可不是切蹉武学,他们要我和三个徒儿的命呢!”
“你身为武林先学,本当遵循江湖道义,不违官府之规,身先垂范,调教徒弟才是。现在你师徒既然涉案犯法,就该认罪伏罪,怎可恃技拒捕,再伤人命?”马太乙声音不高,话语则落地有声,毫不含混。
“马老汉,个中原委一言难尽,你也明白不了的。你远离崆峒,隐居陇北有年,想来也不会没来由吧?你我黑白两道,井水不犯河水,还是各管各的为好。”陈悬帆不愿在此时此地与马太乙生难,言语中隐含劝喻。
“黑白两道虽然同在江湖,也确是道不同不相谋。你的那档子事,我自是无兴趣打听。我长居此地,并不作奸犯科,更无有忤大明典律之事,与你不可并论。何况,今日之事,并非江湖瓜葛、门户之争。我助的是官府缉拿凶犯,卫的是大明堂堂王法,实是尽一个臣民之责!”
见马太乙无半点回缓的意思,陈悬帆也拉下脸来:“好哇,你强要出头,我也不能坏了你‘忠义之举’。只不知你手上功夫可比得上嘴头子硬吗?”
“我既然铁了心要管此事,自也不会怵你‘不沉老叟’!”马太乙傲态忽现,昂首道。
两人说话间,半靠着棚屋门框的陈开顺醒转过来,上半身酸痛不已,整个人似虚脱一般。他自知内腑已伤,脊骨错位,不敢移动半分,轻声将潘青云喊至身旁,与他窃窃而语。
彭秋中调息已毕,近前向马太乙恭敬一揖道:“在下刑部捕头彭秋中,感谢前辈援手!”
马太乙爽朗笑道:“好说,好说。你年纪轻轻,武功倒是不凡。‘凌壑飞渡’已经练到十成,不愧是华山门下杰出弟子。”
彭秋中忙道:“前辈好眼力,在下恩师名讳正是华山杨振西。”
“哦,原来是华山派俗家第一高手的慧徒,难怪有此身手!”马太乙对江湖道上十分熟悉,脱口赞道。
“前辈夸奖了。适才前辈令晚生眼界大开,日后还请您老多多指教。”彭秋中诚道。
陈悬帆见他二人客气来、客气去,目光中无他一般,便出言相激:“这个门、那个派,既认了同道,待会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了。”
彭秋中对马太乙道:“缉捕这班凶徒,是在下一干人的职责,待会还是由我等动手,前辈在一旁压阵即可。”
马太乙笑道:“老汉不会碍你手脚的,你们只管办事。不过,陈先生却得由老汉照应,谁也不要抢了。”
这一说,则是摆明向陈悬帆下了战书。
陈悬帆怒极反笑:“哈哈哈,那就说定了。先让小辈玩玩,我再陪你松松筋骨。”
彭秋中料陈开顺不能再战,马太乙又将陈悬帆逼住,双方力量对比已对己有利起来。他见潘青云、陈开顺似有密谋,决定速战为上。
彭秋中主意一定,立将腰牌亮出,声贯全场:“刑部捕快、武威府捕快奉命捉拿凶犯陈悬帆、陈开顺、潘青云、韩本本、梁西西。有拒捕、逃窜者,立毙当场!拿下了!”
令声一落,时化进、冷沙奋勇扑向韩本本、梁西西,彭秋中则一步跃到潘青云身后。
三处战局立开。
梁西西见前来拿她的,是未曾出过手的年轻俊朗捕头,拂尘未出,先荡荡一笑。
冷沙早有戒备,慑定心神,甩手发出二枚飞镖,直取梁西西双肩。梁西西东歪西避,如扭似舞,闪了开去。
不待梁西西站直,剑花烁烁,冷沙箭步攻上。梁西西拂尘抖散,万千金丝直如利刃,迎面罩向冷沙。
韩本本早与时化进接上了。一剑一刀,缠斗一紧,溅起蓬蓬火星。
时化进势沉力猛,擅走北派刀路,大开大阖,进退有序,沉稳不乱。
韩本本剑势轻捷,动如灵蛇,趁暇抵隙,阴毒狠辣。二人数招间,打成均势。
潘青云正听陈开顺讲析三位捕头的武功套路和商订的缉捕方案,那边彭秋中战令已下。他忙跳起应对,和彭秋中打了照面。
前番二人战过,各自心中都已有底,起手间,不觉都将原先的套路变过。
彭秋中此次手上执着铁尺,出手便是“量天十式”第五招“五行俱下”,直打潘青云口、眼、鼻、耳、太阳穴。他有心以近身快攻之术,克制潘青云奇门兵器一双铜爪的威力。
潘青云双爪递不出去,只得挫身退步,左手铜爪提起,护住面门。
铁尺在五条利爪上飞点而过,“叮叮”五声连成一响。
潘青云右手铜爪疾出,欲扣彭秋中双肩,手腕方动,却见黑亮铁尺如乌龙沉渊,首端下伏,指处正是胸腹间心、肺、肝、肾、脾、胆六脏之位。这六处大穴,戳实一点,岂有命在?潘青云识得厉害,倒翻右爪,力敲尺身。
彭秋中一柄单尺,连发“五行俱下”、“六神无主”二招,攻得手执双爪的潘青云招架不迭,无暇反扑。旁观的陈悬帆不安起来。他已看出,三位捕快早将对手捉摸清楚,分派一定了。这般战法,“三魁”中只要有一人落败,其余二人也必不保。
陈悬帆再也看不下去。
“我们也别闲着了,早完早了吧。”陈悬帆话语一出,即向当面而立的马太乙出手了。
但见陈悬帆双掌一吐,二粒碗大红团,如流星划空,直奔马太乙胸前。
马太乙虽然早已防备,但见陈悬帆竟能束气成球,将掌力凝成二颗实物打来,也暗自震骇。他不敢怠慢,沉腰扎步,吐气开声,双掌缓缓拍出。
两粒红团的光晕暗了一暗,流势一顿。
陈悬帆双臂一抖,红团又冉冉前行二尺,便停在半途,不再移动一分。
二大高手各以内力相拼,一招即成相峙之局。
场中险恶毕现,杀气迫人。四周捕快进前不得,只好屏息环立,以待结局。为捉拿陈悬帆师徒四人,官府在偌大的葡萄园场,围绕中心战区,布下捕快、弓箭手、马军三道圈阵,实是罕见一局。以至多年之后,参与者还对儿孙津津乐道。
鏖战中,彭秋中观应全局,心知何方有一人先胜,便能左右全场战况。他银牙一咬,铁尺脱手,飞旋如轮,升至半空。
潘青云见彭秋中突然自弃兵器,战法怪异,惊诧中举目上望。
彭秋中双掌一空,立演鹰爪擒拿,和身抢进空门,出指似电,扣向潘青云左右肩胛。
贴近中,潘青云两柄铜爪被彭秋中双肘格出,无法阻击,惶急间,猛甩双肩,黑髦下摆锯状薄刃立现,倒卷而上,直削彭秋中左臂。
潘青云任由双肩被锁,也要毁了彭秋中一条胳膊,拼个两伤。
彭秋中怀有胜算,不愿如此结果。左臂一收,右手五指已将潘青云左肩胛骨捏实,腕力吐处,全身纵翻而起,单臂支撑,倒立潘青云头上。
飞旋铁尺呼呼作响,恰巧落下。彭秋中左臂一探,抓住铁尺,就势回肘,将尺端紧贴潘青云喉间。
潘青云大警空卷,眼前人影方失,顿觉肩头剧痛、颈间生凉,全身一僵,再不敢动。
两柄铜爪落入尘埃。
左近四名捕快一声吆喝,铁链飞套,立将潘青云锁个结实。
潘青云这道屏障一倒,陈开顺不及移身,也被跃上前的四名捕快压住,套上重枷,提了过去。
韩本本见状,凶戾之性大发,喉间长喙如狼,剑体生红,一串锐芒脱剑飞出,洞穿时化进胸前衣襟。
甘肃督衙总捕头时化进身体壮硕,勇猛过人,肌肤虽被剑气刺破,却不顾血珠渗衣,刀式依旧如山影沉沉,厚重雄浑,令韩本本不得脱身去救潘青云。
梁西西与冷沙十招战过,落在下风,再被潘青云、陈开顺遭擒搅乱了心绪,金丝拂尘递不出身前三尺,脸上残笑也如哭般难看。
冷沙身形腾挪,长剑翔动,专心一意将梁西西困在一隅。战前,他曾听彭秋中说过若全力出手,当可拿下潘青云的话,对上司深具信心。战端一起,冷沙便依照商订的战术行事:与时化进一同绊住韩、梁“二魁”,确保彭秋中得手后控制整个战局。
一见战术生效,冷沙潜力激扬,一柄剑如神使鬼驱,迫得梁西西娇喘吁吁,汗湿鬓发,一退再退,几无还手之力。
韩本本见师妹势穷,便想冲杀过去会合一处,再退到师傅身侧,另谋他算。正欲转向,却见彭秋中已一步步向他走来。韩本本暗叹一声,再无斗志。
往日桩桩件件闪现脑际,韩本本知道,若再次落到官府手中,断无活望。又想到,今日局面,都由自己引起,连累师傅、师兄、师妹不能到头,还有何颜面存身师门?既不愿被擒,又不能再留,不走待何?
韩本本重施泰山之麓夜遁伎俩,拼力发出一剑,趁时化进回刀之际,凌空倒翻,离了战圈,落在棚屋顶上。他换口真气,再次弹身而起,往夜色中扑去。
全神戒备的弓箭手,强弩扯满,早已等得不耐,一见凶犯要逃,如雨利箭脱弦而发,从四面射向正在棚屋顶面起跳的韩本本。鸣镝破空声中,韩本本一声惨呼,满体箭簇,直坠地面,挣了几挣,蜷成一团。
梁西西见捕快生擒潘青云、射杀韩本本,心胆俱裂。她不明白,师傅何以被那个糟老头子粘缠这么久?她不知道,再战下去,自己是象大师兄那样被捕快擒去,还是落个二师兄一般凄惨下场?
冷沙心思聪锐,一看梁西西眼神面色,已猜知她心中所想,当即放缓剑招,开言道:“你尚无血案,只要弃械就擒,官府明断之下,或有生理;何必自我作贱、自寻死路呢?”
梁西西闻言一愣,再见年轻捕头满眼真诚,不由心中一酸,泪珠夺眶而出,打不下去了。
冷沙见梁西西拂尘不举,知其心意,立即上前,夺下金丝拂尘,对紧跟而上的捕快低喝一声:“锁了!”再不看她,径向马太乙身边走去。
四周捕快欢声一起,陈悬帆明白:此生断送在葡萄园内了!
陈悬帆久居青海沙漠,早岁起便顶着烈日,双手浸插在滚烫的沙砾中,熬炼“烈焰掌法”。数十年来,已登化境,所发毒热掌力,常人若中,半个时辰即可毙命。寻常高手,也难敌三招。不料,今晚遇上了对手。
“行空神骏”马太乙的“有容乃大”掌法,尽得崆峒真髓。他隐居乡间十多年,心无旁骛,练功不息,早成“崆峒第一人”。与陈悬帆拼上真火,二人竟成势均力敌之式。
陈悬帆一时脱身不得,指望徒弟能将捕快敌住,也好让马太乙知难而退,自动罢手抽身。待到韩本本长嚎惨厉,身后拼斗声息,捕快穿梭忙碌,陈悬帆再也稳不住心神了。
马太乙以柔制刚,将陈悬帆霸道掌力拦在身前,也是尽了全力,正渐感不支,忽见两团红球色泽暗淡,微微缩小,寸寸后退起来。
马太乙尽提丹田之气,调集全身功力,大喝一声,扬掌反攻。红球一下没入陈悬帆掌心。
陈悬帆全身剧颤,厉叫一声:“天不成全,奈何!奈何!陈悬帆愧对列祖列宗了!”喊声未绝,仰天而倒。
马太乙双腿打晃,虚弱如婴,也软将下来。
冷沙飞步赶上,操住马太乙身子,扶他盘腿坐下,又伸出右掌,紧贴叔祖后背,用本门心法,将真力度了进去。
彭秋中赶到陈悬帆身旁,见他七窍渗出的乌黑血浆,泅湿了头下一片沙土,口鼻气息全无,已然死了。知是毒热掌力倒灌入腑,陈悬帆怕擒后受辱,自断了心脉。
时化进不以胸前小伤为意,草草裹扎后,领着衙役前来收拾陈悬帆,韩本本尸体。
被捕快押出场中的潘青云,见彭秋中路经身旁,忍不住问了句:“你还会南派鹰爪功?”
彭秋中点头一笑,并不停步,走去探望朱定康。
朱定康伤得不轻,坚持着将全部经过看完,正靠坐在一株粗壮的葡萄藤干上等着彭秋中。
“总爷,伤处不要紧吧?属下对陈开顺提防不够,没能及时救护你。”彭秋中蹲下身道。
“秋中,今天全靠你将场面撑了下来。说实话,陈开顺一叛,我真以为大伙都得躺在这里了。”朱定康叹道。
“幸亏总爷将陈开顺击伤,使其失了战力。更靠马前辈及时赶到。否则,我也罩不住的。”彭秋中谦笑着停了停,又道:“总爷,你放心,陈悬帆、韩本本虽然死了,潘青云、陈开顺、梁西西都在我们手上,回到刑部一审,事情会水落石出的。”
朱定康理解彭秋中“事情”所指,即道:“回到武威府,你先将陈开顺的情况呈文速报刊部,交许大人亲收。要知道,还有个‘陈公公’,不能等到此地讯息传到京城,再让许大人知情。那样,就太迟了,你懂吗?”
彭秋中点头道:“属下明白,一定办妥此事。”几名衙役扎了一付担架,将朱定康扶上躺了下来。
马太乙回过劲来,和冷沙一起走到朱定康面前。
彭秋中先向马太乙一揖:“彭秋中再次谢过前辈!”
马太乙问道:“陈悬帆死了?唉,他功力实在太高,要不是你等先收拾了‘三魁’,乱了他心神、气息,我俩还不知谁死谁活呢!”
冷沙道:“叔祖过谦了,你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马太乙苦笑道:“你别为我挣面子了。说实话,我已损了十年功力,恐怕还得折几年阳寿呢!”
马太乙恢复了爽朗神情,笑道:“这就不必了。此次事后,我也要回崆峒清修去了。近里朱总捕头日后多多看顾崆峒门下弟子。”
朱定康歉然道:“这次多亏了老先生。老先生大义大勇,在下回京,一定请许大人转陈。”
“您老放心,冷沙这次立下大功,许大人少不得嘉奖呢!”朱定康会意。
冷沙不好意思道:“比起彭兄、时兄来,我这点作为算什么呀!”
时化进安排了诸事,过来请众人回城。
“哟,天快亮了。”彭秋中朝冷沙笑道:“我们陪朱总、马前辈回去吧。”
葡萄园恢复了宁静。尚未萌露的新芽,一点没被这场憾心动魄的搏战惊忧,它们在千丝万缕的藤蔓里孕育、积蓄生的力量,等待着明天的旭日。
无垠的星空、原野间,只有飞扬的夜风在低吟。
(1996年2月6日—3月10日初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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