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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 辛弃疾《无刀刀客》连载---【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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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6 13:42: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Swordman790106 于 2025-12-19 15:58 编辑

本名辛彦五,河南宛西人。解放前夕流落孤岛台湾,弃武从文,钟情武侠创作,先后以“夕照红、辛弃疾,辛奇,霍去病”等笔名发表小说近百部,五千余万字,作品开武侠小说之新风格,以通俗风趣、情节曲折和弘扬侠义厚道精神而风靡港台及东南亚。他的书,没有大的武林格局,看不到一统江湖大场面,都是寻常的江湖仇杀,笔下通顺流畅,言语朴实,夹杂抽科打诨,显得轻松愉快。代表作《英雄无奈》,《天才小刀》,《恶江湖》,《神笛杀手》,《欲海五壮士》,《龙吟凤鸣下天山》, 后期《墓园飞棺》,《大盗之行》,《无刀刀客》,《武小郎系列》,《皮大侠江湖走透透》系列(即《大侠皮泰来》系列)等等。 今天开始连载 《无刀刀客》 ( 托名 龙凤子《邪童.王老八》)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6 13:51:09 | 显示全部楼层
内容提要
  中原大善人、刘家庄庄主刘维扬与西厂总监汪直,狼狈为奸,相互勾结,劫掠天下奇珍异宝,藏于刘家祠堂地下室骨灰坛内。为掩人耳目,刘维扬请王多寿看守祠堂,不料王多寿窥知其秘密,终被乱刀砍死。王多寿之子王老八幼随神州怪侠甘天邪学艺,习得无上天火神功绝艺。父死后,王老八为破解父亲惨死谜团,子承父业,也去看守刘家祠堂,渐渐发现祠堂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苦于一时无法探知秘密所在。后在江湖侠义人士的帮助下,王老八渐渐剥去刘维扬的伪装,探得祠堂内的真正秘密,亲诛杀父仇人,找到奇珍异宝,并赢得数位绝色美人的爱情。
  全书情节曲折,扣人心弦,是新派武侠小说的一部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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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6 14: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老侠客义收门徒
  王老八这个名字乍听起来,叫人觉得这人没有五十岁也有四十岁,因为这名字中间有个“老”字。
  如果这么想,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王老八其实年纪并不大,他只不过二十刚冒出个头而已,所谓冒个头,那是他不满二十一岁。
  你如果以为王老八必是排行老八,他们兄弟一大串,那你可就又错了。
  王老八他没兄弟姐妹,他是个独子。
  王老八这小子,他长得又是什么模样。
  王老八的脸儿生得很整齐,却带着一些苍白,目光炯炯有精神,却又有那么一些冷酷,个头儿不高也不矮,猛一看叫人觉得他精悍不足木讷有余。
  王老八他爹为什么给儿子起了这么一个古怪不足笨蛋有余的名字,那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可大了。
  王老八他爹是个早婚的人,十六岁便结了婚,婚后一共生了七个男女,都是只活一岁到两岁便死了,等到王老八出世,干脆别起什么名字了,叫他王八吧!
  可是起个名字叫王八,多难听,江湖上没人愿意当王八,儿子小没关系,等他大了骂老爸,于是便在王八中间加上一个老字,加上“老”字有学问呀!
  王老八他爹有说明,王八的命最长寿,古书上“龟寿”同词,如果再加上一个老字,这人想死也死不了啦!
  果不其然,王老八活过二十出头了。
  王老八是活过二十出头了,可他爹却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死在刘家老祠堂里地砖上,而且这件事已快满一年了。
  为什么王老八他爹会死在刘家老祠堂,那是因为王老八他爹王多寿是专门为刘家看守祠堂的。
  王多寿等于是死在任上。
  当一名为人家看守祠堂的人,王多寿是会武功的,听说王多寿的武功还不错。
  王老八也会武功,如果有人以为王老八的武功是  他老子教的,那你就更错了。
  王老八的武功是谁教的?如果王老八不说,江湖之上谁也不会知道。
  王老八的武功有多高?他使的是什么刀?只因为王老八回来才两个月,这事也没人知道。
  王老八十岁那一年便离开了家,他父母不但不难过,还高兴,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
  好啦!咱们从头细说吧!

  ※※        ※※        ※※
  那一年王老八十岁整,他爹看守大祠堂,他娘生病在床上,寒冬腊月下着雪,怪了,他娘在床上嚷着想喝鲤鱼汤,叫了:“老八,老八,叫你爹给我弄碗鲤鱼汤!”
  王老八一听就往门外跑,王老八是个孝子,他边跑边想着:“爹看祠堂挺辛苦的,弄条鱼我自己去。”
  王老八手提鱼钩带鱼网儿,裹上棉袄往河里跑,寒冬腊月天气寒,王老八稀鼻涕挂在嘴唇上,他是唏唏溜溜地抽着稀鼻涕,一路到了小河边。
  王老八到了河边吃一惊,河面全部结了冰,可也怪,怎么有个叫花子偏偏卧在河岸边。                              
  王老八虽然十来岁,恻隐之心是有的。先是发个愣,然后又抛去手上钓鱼钩立刻奔上前去,才发觉老叫花子卧在冰上面。
  王老八拍拍老叫花,他大叫:“老人家,你怎么睡在这冰河上呀?”
  王老八叫了十几声才把老叫花的双目叫得张开来,老叫花问道:“小友呀,干啥呀?”
  “你怎么睡在冰上呀,快跟我回屋里吧!”
  “你要救我呀?”
  “我不能看着你冻死在河上。”
  “我饿得不能动了呀,你怎么办?”
  “勾住我的肩,我领着你走!”
  “不行,不行,你得背着我才能走!”
  王老八有些为难,这老叫花是个大人呀,我怎么背得动他呀!
  王老八正在发呆,老叫花又道:“你背我,我一边用拐杖助你,你看行不行?”
  王老八一听,道: “试试!”
  他把屁股稍稍翘,上身往前微微倾,口中边咬着嘴唇边说话:“上,上!”
  王老八一共呼叫五六次“上”,背上的老叫花道:“走呀,我早就趴在你背上了。”
  王老八回头猛一看,吃一惊,道:“喂!你怎么会这么轻,好像棉花人儿!”
  老叫花叹口气道:“七天未吃一口饭,八天未喝半碗汤,满肚皮的气,好像气球要飘上天,我怎么不轻!”
  王老八一听之下也难过:“老人家你好可怜,我今背你回我家,辣糊汤送你喝一碗。”
  老叫花不说话,好像在王老八的背上睡着了。
  王老八背着老叫花,比没背人还跑得快,真轻松,到了家门他也没有喘一声。
  王老八把老叫花背进门,内室传出咳嗽声,王老八对老叫花道:“我给你去端一碗辣糊汤,你只一喝就不会饿死了。”
  老叫花微微笑,他小声道:“你娘有病呀?”
  “是痨病……”王老八往灶上跑,转瞬之间端来一碗还冒气的辣糊汤:“吃,吃!”
  老叫花接过一碗辣糊汤,王老八这就要再往河边跑。
  王老八笑问:“小友,你去哪儿?”
  王老八道:“我娘要喝鲤鱼汤。”
  老叫花道:“快去,你去到我躺过的那地方,那个地方的冰有窟窿,下面肯定有鲤鱼。”
  王老八一听也笑了,他回头又往河边跑,很快地找到老叫花倒卧的地方。
  王老八一看怔住了,一尺半厚的冰覆在河面上,可这儿偏偏有一个大窟窿。
  王老八拾起鱼钩挂上鱼饵,垂下了钩。
  王老八心想:“怎么会有个大窟窿,那位老人家没有滑入水中,他……”
  王老八正思忖,怪了,鱼钩一沉又沉地令王老八急忙收钩,哦呀呀,一条三斤多重的肥鲤鱼被他抱拉上来了。
  王老八高兴地大笑:“够了够了,钓得多了吃不了,这一条就够娘吃的了!”
  王老八不钓了,提了大鱼往家门跑,一边跑一边笑:“今天运气太好了,嘻……”
  他这一笑不要紧,一把鼻涕吞入肚子里了。
  王老八提鱼奔回家,发觉老叫花在地上睡着了,他心存感激,取来个旧棉被为老叫花盖上,却听得老叫花梦呓似地道:“把鱼头留给我吃了!”
  王老八年纪小,一听这话忙应道:“行,我把鱼头留给你吃掉!”
  王老八在灶上煮鲤鱼,内屋里他娘开口叫:“是你爹回来了?”
  王老八应道:“娘,你睡觉,我钓了一条大鲤鱼,马上端给娘吃了!”
  “是你呀,老八,天冷别往河边跑。”
  王老八应了一声:“是!”
  王老八端了鱼汤先送到内屋中给他娘,然后把鱼头送给了老叫花:“吃,吃,鱼头送给你。”
  老叫花接过鱼头后点头道:“只有一个鱼头。”
  王老八道:“我只钓一条鱼。”
  “为什么不多钓几条?”
  “钓得多了吃不了,糟蹋了多可惜!”
  老叫花吃吃又一笑,道:“小友呀,我就在你们这儿住几天,天天吃你一个鱼头,好不好?”
  王老八道:“外面风雪下得大,你住几天吧!”
  “不怕你爹骂你?”
  “我爹给刘家看祠堂,十天八天回不来一次。”
  老叫花道:“你娘她……”
  “我娘有病不下床!”
  突听内屋女人声:“老八,是谁呀?”
  “老伯在河边受冻,我请老伯来家里。”
  “辣糊汤送他一碗吃。”
  王老八低头看,老叫花子睡着了,他却坐在老叫花对面微微笑。
  于是,王老八每天去一趟河边,每次肯定钓回一条大鲤鱼给他娘吃,那鱼头便送给老叫花子吃。
  王老八十岁大,他天天侍候生病娘,过了五天都一样,就在这天过午不久,王老八他爹王多寿回来了。
  王多寿提了一罐羊肉汤,另外又背了半袋面,进门见一老叫花子斜躺在他家地上,身上还裹了棉被是他家的老棉被,王老八迎上来:“爹回来了!”
  王多寿看看闭目的老叫花,道:“他是……”
  王老八道:“爹,他快饿死在河上了,怪可怜的!”
  王多寿点点头,道:“这是爹带回来的羊肉汤,留半碗给他吃。”
  王老八道:“行,行!”
  王多寿进入内屋,他看看床上皮包骨头的妻子, 半晌叹口气走出来。
  “老八,我回祠堂去了,好生照顾你娘。”
  王老八还未开口,那老叫花忽地坐起来了。
  “你老婆有病呀!”
  “痨病!”王多寿看看老叫花,又道:“地方小,没吃好,多包涵,我走了!”
  老叫花自怀中摸出个大红丸,道:“我有治痨病良药,给你老婆一吃就会好起来,好了如果再练功,那可是有益的。”
  一惊,王多寿道:“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妻是练功伤了内腑?”
  老叫花一笑,道:“你也有功夫呀,快去叫你老婆服了药,且看我的药灵不灵。”
  王多寿立刻命儿子取了一碗水,父子二人进入内室,服侍王老八他娘把那颗大红丸服下去。
  说也奇怪,王大娘服了药,她全身骨节咯咯响,出气有声宛如她奔到火炉中,那汗也出来了。
  “仙丹呀!”王多寿呼叫着走到外屋,可怪了,老叫花早已不见了。
  “人呢?”
  一听他爹呼叫,王老八急忙奔出内室,王老八也冲到屋门外,他放眼四下看,只见白皑皑灰蒙蒙什么也看不清,北风吼雪花飘四野真萧条。
  “爹,人不见了!”
  王多寿也抬头看,忍不住地道:“好像是神仙呐,我的老八!”
  “神仙?爹呀,他像哪一位神仙?”
  王多寿道:“大铜耳环粗短眉,一身邋遢拄拐杖,对,他八成就是铁拐李,李铁拐。”
  王老八道:“真是神仙吗?我看是个老叫花。”
  王多寿道:“神仙来到咱们家呀,老八!”
  “人呢?”这一声来自父子二人的身后面,王多寿急忙对身后过来的妻子王大娘道:“嗨!你怎么起来了,风大呀,你……”
  “我的病全好了,他人呢?谢谢人家仙丹呀!”
  “走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得无声无息。”
  父子三人关上门,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王老八送他爹出门,他爹前往刘家祠堂去给刘家庄刘老爷子看守祠堂去了。
  王多寿走走又回头,他对儿子道:“老八呀!”
  “爹!”
  王多寿道:“我肯定是仙人,至少是个能人,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代爹娘向他叩三个头。”
  王老八道:“行,儿子记下了。”
  王多寿冒雪走了,王老八关上了门,火炉子提到内房里,王大娘在床头抽出一根枣木棍,她在房中舞起来,看得王老八拍手笑道:“娘,教我!”
  王大娘道:“等你长大娘教你。”她收棍,双臂伸了几下又笑道:“病了三年没力量,今天舞棍真舒畅!”
  王老八道:“娘病好了,谢天谢地!”
  王老八是孝子,他立刻取了鱼饵对他娘道:“娘,我下河去钓鲤鱼。”
  王大娘一把拉住儿子,道:“老八,你说说,娘听听,每天一条肥鲤鱼,你是怎么钓到的?”
  王老八道:“河面盖了一层冰呀,冰上有个大窟窿,怪了,那个窟窿至今还存在,我就在那儿钓到的。”
  他说完出了门,冒雪又到河边上,王老八一看不由吃一惊,原来河上面坐了一个人。
  “你又来钓鱼呀,来,来!”
  王老八急忙奔过去:“老人家,原来你喜欢睡冰床。”
  这老者正是那位老叫花。
  老叫花抚髯一笑间,王老八趴在冰上猛叩三个头。
  老叫花呵呵笑道:“怪了!我应感谢你呀,你怎么见了我三叩首,你可知道规矩吗?”
  王老八站起来,道:“啥规矩?”
  老叫花道:“叩一个头是谢恩,叩二个头是谢大恩,这叩三个头乃是拜师之礼呀,难道你……”
  老叫花这一说,王老八忙点头道:“也是谢大恩,也想拜师父。”
  王老八以为这老叫花子越看越像他爹说的铁拐李,李铁拐大仙,如果能跟大仙修道,太好了!
  老叫花道:“你拜我为师?”
  王老八道:“是!”
  “你是独子呀,你不要你爹不要你娘了?”
  王老八道:“我娘病好了,我跟你学本事,有一天我长大了,爹娘老了,我有本事养他们呀!”
  老叫花双目一亮,这娃儿天生是个孝子呀!
  “走,问你娘,问你爹,且看他们干不下。”
  于是,老叫花拉了王老八要开步走,王老八一挣,道:“我先钓上一条肥鲤鱼,给我娘吃!”
  老叫花一笑,道:“拿来,我帮你钓!”
  王老八把钓钩交在老叫花的手上,真叫绝,这老叫花也不用饵,只见他把鱼钩垂入那个冰窟窿中,立刻便有一条肥鲤鱼被他钓上来。
  老叫花不只钓上一条,他一口气一条接一条地一共钓了七八条,看得王老八也愣了!
  “天呀,你老人家大本事呀!”
  “收拾好咱们去见你娘呀!”
  妙了,王老八只捡拾一条,余下的他急急忙忙又放进水里去了。
  老叫花道:“你怎么只拿一条鱼呀?”
  王老八道:“多了吃不完,要吃再来钓。”
  老叫花一听哈哈笑起来了。
  于是,他带着王老八又回到了王老八的家。
  这一回老叫花子不需要王老八背他了,拄着拐杖他比王老八走得还自在。
  王老八奔进屋子里:“娘,你看谁来了!”
  内屋传来王大娘的声音:“老八呀,你说谁来了!”
  说着,内屋走出王大娘。
  王老八笑道:“娘,你看!”
  “哟,是神仙呀,快请坐!”
  老叫花吃吃地一笑,道:“我家老人家不是神仙,只不过同神仙差不多。”
  老叫花这一回不客气,他拉了凳子坐下来:“大娘,你的儿子很符合我收徒的条件,我问问,你说说,你可情愿把他交给我带他去学艺?”
  王大娘想也不多想地道:“同意,我同意,他爹也会同意的,你带他去学艺,那是我老八的福气。”
  “你们不多加考虑了?”老叫花看看一边微笑的王老八,又道:“一方面我老叫花子见这娃儿不贪不厌,尊老孝顺,另一方面我觉得同他挺投缘的,哈哈,缘份啊!”
  王大娘忙对儿子王老八道:“快叩头呀,叩头以后叫师父。”
  老叫花忙拦住道:“刚才在河上叩过了!”他起身对王老八,又道:“走,跟师父入山去!”
  王老八道:“这就走?”
  老叫花道:“你舍不得走?”
  王老八道:“师父呀,我得对我爹说一说吧!”
  老叫花一听,当先往门外走,王大娘对儿子道:“走,走,快跟你师父去学本事。”
  王老八不走也得走,他刚到门外,师父已走到了半里外,只这么稍稍一顿,师父是怎么走得那么快?
  “师父呀,等等我呀!”
  王老八拼命地跑,使劲地追,一路奔向雪茫茫的高山方向去了。

  ※※        ※※        ※※
  龙爪山飞云岭上有一块小盘石,王老八上身赤裸着使了一招金鸡独立,姿势挺直地站在石面上,半夜三更天还刮着西北风又下着大雪,可是王老八的头上还冒热气,那鹅毛似的大雪花,落到他的身上便溶化掉。
  怪了!溶化的雪花又很快地被王老八身上的热气烘干,王老八的双目似星芒,看到山外十里远。
  “老八,老八,回家吧!家中死了爹啦!”
  这句话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王老八不知道,但王老八肯定是师父“神州怪侠”甘天邪传过来的。
  王老八正在练那“无上天火神功”,听了师父的话他吃了一大惊!
  王老八冲着山顶飘的白云大声叫:“师父,我爹怎么死的呀?”
  那白云深处有回应:“回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王老八大吼:“我娘呢?”
  “回去吧,你娘需要你,就别来我这儿辞行了,世俗规矩你免了。”
  王老八道:“那我走了,师父!”
  叫着,他一边拾起衣衫包扎起来,撒开大步便往飞云岭下奔去了。
  王老八奔行在白云飞雪间,仔细看,山道上无足印,他踏雪无痕。
  踏雪无痕,这说明轻功已至登峰造极境界,王老八边奔边口中喃喃:“十年了,十年以来,只有每年一次回家过个年,师父放假只三天,一开始山路难走,跑回家吃口茶水就得走回来。”
  王老八一路奔回孟津城北的阎王坡———王老八的家就在阎王坡后面的半坡上。
  那孟津城就在洛阳与黄河之间,距离黄河五里远。
  王老八奔到了家,他推开了门,只见迎门地上铺了一张大草席,草席上停放着一具尸体,他娘坐在一边正垂泪,见是儿子回来了,她上前抱住儿子哭起来。
  王老八面无表情。
  王老八像个木桩似的不动。
  王老八连一滴眼泪也没流。
  王大娘抱住儿子王老八,哭道:“老八,老八,你爹死得惨呐!”
  王老八缓缓地蹲下身,他缓缓地掀起覆在王多寿身上的灰被单,又缓缓地移动着他那一双炯炯的眸子在尸体上游动着。
  王老八仍然未哭,他也未落泪,当他把灰被面用力全部拉开,王大娘道:“儿子,你干啥呀?”
  王老八不出声,他去解尸体上的衣裤,然后他发现他爹死得好惨,身上刀口有十七处,一大半是要命的地方,尤其是脖子上一刀几乎切掉大脑袋。
  王大娘一看又大哭。
  王老八不会哭,他不但不哭,而且还冷笑,然后他很细心地把他爹最好的衣衫为他爹穿起来,王老八开口了。
  他对爹说道:“爹,你别暝目,等儿子把害你的人全部杀绝以后你再含笑暝目。”                                   
  怪了!那尸体原本双目半开,王老八这么一祷告,忽地又缓缓张开了,溜溜圆圆的大眼睛张开了直看天。
  如果问这现象怎么去解释,王老八他师父也许会知道,咱不知道。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王老八有决心找出凶手为他爹王多寿报仇是不会错的。
  王大娘也相信儿子有这个本事为他爹报仇,王老八跟着高人学艺十年,王大娘心中早明白,她的儿子不简单,可是如何不简单,那得等以后他同人家动上手才知道。

  ※※        ※※        ※※
  刘家庄来了个管事叫刘旺,他带了三牺牲祭品走进门,这刘旺见了王家母子二人,特别看到王老八的模样,他冲着王大娘道:“你儿子长得这么大了!”
  王大娘道:“儿子刚回家,刘管事,你多指教!”
  刘旺把祭品摆上,他拈香焚纸,叩头揖了三揖,一边的王家母子也还礼。
  公事完毕,刘旺取出十两银子,道:“王大娘,这银子是咱们老庄主给的,你收下,给多寿哥办个后事。”
  王大娘接过银子,就听刘旺又道:“我还得赶去洛阳一趟,找个会功夫的人,刘家祠堂需要个看祠堂的。”
  刘旺说完就要走,王老八开口了:“你等等!”
  刘旺回头看看王老八,道:“还有事?”
  王老八道:“我爹死在你们刘家祠堂……”
  “不错!咱们也报了官,正在追找凶手。”
  王老八道:“我去接我爹的工作。”
  “你?”
  “不错,刘大叔,儿子接老子的工作,应是顺理成章的事。”
  “小伙子,你刚回来,应该多陪陪你娘,想一想,你爹都死在刘家祠堂,你行吗?都……”
  他摇摇头,又道:“都完了,你娘便孤单了,小伙子,还是本分些好!”
  刘旺回头又要走,王老八一声吼:“我去!”
  刘旺一瞪眼,道:“你真要去?”
  “不错!”
  刘旺再问王大娘:“你舍得?你放心?”                                             
  不料王大娘道:“他不干活儿家里吃啥?”
  刘旺一听愣了一下,道:“他的功夫怎么样?”
  “我们一家都习武。”
  刘旺想了一下,遂点点头道:“好,你们快把人埋掉,赶明儿,你小伙子先去刘家庄,我等你。”
  刘旺说罢,出门而去。
  王大娘一把拉住儿子的手,道:“老八,老八,刘家祠堂经常会放棺材死人,你……怕不怕……鬼……”
  王老八道:“娘,年头不对了,这年头,人比鬼可怕多了,娘,你看!”
  他把手指着他爹的尸体,又道:“如果是鬼害人,也不会把人不当人地乱刀砍,所以人才可怕。”
  王大娘重重点头道:“老八呀!虽然如此,可是你还是得多加小心呐!”
  王老八道:“娘少为儿子操心。娘呀!你等着,早晚我会把凶手拎出来!”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就不信儿子学了一身本事难保家。”
  王大娘点头道:“老八,咱们先把你爹尸体埋了吧!挺尸在家中也不太好!”
  王老八道:“娘,有个地方不用埋,山洞里面也干净,就在古城北山上。”
  王大娘道:“尸体不埋怎么行?”
  王老八道:“娘,你看看,我爹他还没瞑目,咱们就不能把尸体埋掉。”
  说着,他弯腰抱起地上的尸体便奔出去了。
  王大娘急忙又把门关上,她也跟着儿子往西北方奔去,这母子二人把王多寿的尸体送进黄河岸大山边的一处荒洞里,王老八搬来石块把洞口也堵住了。
  “娘,回去吧,回去咱们找凶手!”
  王大娘叹口气,道:“娘知道你修了一身功夫,可是你爹他……”王大娘落下泪。
  王老八木然地道:“娘,我明天先去刘家庄,别的不多讲,刘家祠堂是行凶现场,咱们不能放过。”
  王大娘道:“老八,靠你了!”
  王老八听得木然,他至今仍然不掉泪,就好像王多寿的死同他毫无关系似的。
  王老八似乎是麻木不仁了。
  其实那才不是的,王老八有泪往肚里吞,这种悲恸那可比哭出来更凄苦。
  王大娘就知道儿子心中是多么的痛苦,她很想叫儿子大哭一场,但她也是个会功夫的女人,她明白修武之人是要把悲痛化为力量的。
  王老八陪着他娘走回阎王坡去了。

  ※※        ※※        ※※
  黄河北面是中条山,黄河以东是平原,刘家庄就在中条山与黄河搭界的一片斜坡竹林下,人们只要在渡口登上一道斜坡,便可以望到远处一片大庄院,王老八迂回而行在那条两边栽着牡丹花的石道上,他的嘴巴抿得紧紧的,看上去就好像嘴巴里含了一口水一样。
  穿进竹林,迎面哗哗啦啦地过来两个骑马的人,两个女人。
  前面的女子真好看,五官长得端,皮色生得白,穿的全是绫罗绸缎,可也叫人联想到此女必然会功夫。
  为什么肯定她会武功?那当然是她除了一身短扎靠之外,马鞍上还挂了一把鱼壳宝剑,那一双小靴可是货真价实的豹皮制作的。
  姑娘的一双眼睛乌溜溜得圆,打老远就盯上了前面走过来的王老八看。
  姑娘的身后一匹马,马上坐了个壮得像男人的大姑娘,这个姑娘有多壮,别提了,只脖子根就如同她的头一般粗,两边额上有青筋,两只蒲扇大的手,手背像刚掀开笼的馒头一样鼓鼓的。此女的嘴巴似海口,这种嘴巴要是生在男儿脸蛋上,他便肯定吃八方,这种嘴巴生在女人的脸上,她的男人便倒霉了——虎口呀!
  壮女人也发现来了王老八,她的双目猛一瞪,却不开口多说话。
  王老八猛抬头,闪身往石道一边让,他那一身粗布衣衫,说明了他是个缺银子的人。
  王老八人穷志不短,他淡淡地、木然地、面上毫无表情地闪在一边,就好像他也不把两个骑马的人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似的。
  蹄声蹬蹬刚走过王老八身边,忽听前面的姑娘回过头来,道:“站住!”
  已经走了三丈远的王老八缓缓回过身来:“姑娘,你叫我?”
  哦,那壮女子双目一瞪,手上小皮鞭抽得“叭叭”响,叱道:“怪了,这地方只有你一个人,不叫你叫王八呀?”
  “我叫王老八。”
  “噗哧!”一声,前面的姑娘笑啦!
  壮硕的姑娘没有笑,反而怒道:“谁同你开玩笑,过来回答我们姑娘的话。”
  王老八又木然地走回来,他带着几分腼腆道:“姑娘叫在下……”
  王老八抱拳施一礼,姑娘道:“你找谁?”
  王老八道:“刘家庄刘管事。”
  “找我二叔呀!有事吗?”
  王老八道:“在下是接看刘家祠堂的人,是刘管事叫我前来问话。”
  那姑娘微摇头道:“你年纪太轻了,你……”
  她上下打量着王老八,又道:“刘家祠堂经常会放棺材死人,听说又闹鬼,你不怕?”
  王老八道:“肚子没吃的才可怕。”
  姑娘道:“你会武功吗?”
  “粗浅,,难登大堂。”
  姑娘道:“若真如此,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王老八淡淡地道:“鸡鸣狗盗之辈还不会放在我王老八的眼里。”
  那壮女人叱道:“你这小子,一会儿粗浅,一会儿不把鼠辈放眼里,喂!你到底有没有功夫呀!别是想来混吃混喝的吧?”
  王老八却吃吃冷笑了,他双目瞟过了前面的姑娘,道:“姑娘,没有别的事,咱要进庄子去了。”
  那姑娘却对壮女人道:“咱们得掂一掂他的分量,够不够去为咱们守祠堂。”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这算是头一关,过了我这一关,你再进庄去。”
  她向壮女人瞟一眼,只见那壮女人咧开嘴巴笑了笑,大舌头舔舔她的厚嘴唇,哦!她卖个身法翻筋斗,一家伙自马屁股上落地下,可也到了王老八的面前。
  “小伙子!”壮女人拍拍自己硕大的胸脯叭叭响,道:“拳脚刀子别比了,来,你打我三掌,我打你三掌,你若挨得过我三巴掌,那你算过关了。”
  姑娘在马上吃吃笑,她好像最明白,她的丫头最大的本事是挨揍。
  王老八看看这壮女人,再看看骑在马上发笑的姑娘,心中真的是一百个不愿意。                                    
  他有些无奈地道:“大姑娘,我看不用我打你了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呀!还是你打我,如果在下吃得下你三巴掌拍打,就算在下过关了。”
  壮硕的女子嘿嘿笑,她仍然拍着她的奶子上方,道:“不!你得打,你若把我当成一般女人呀,你完啦!”
  王老八道:“大姑娘,你还是听我的,先打我,真把我打死,穷命不值钱。”
  忽听马上姑娘道:“杠子!你就先出手,打死打伤不偿命!”
  王老八听得一怔,道:“什么杠子?”
  吃得一笑,马背上的姑娘道:“我这丫头的名字叫杠子,你听了是不是害怕了?”
  王老八心想:“怪了!他的名字不好听,这女人的名字叫杠子,为她起这名字的人必是个疯子。”
  忽听杠子嘿嘿笑,拉拉她的长衣袖,道:“好小子,你这是自找苦吃,你得拿桩站稳了,等一下你吐血要吐在路边上。”
  她还特别提醒王老八,又道:“拿桩,喂!你小子会不会拿桩呀?”
  王老八淡淡地道:“大姑娘,你出手吧!休误了我进庄的事。”
  杠子冲着马上的姑娘道:“姑娘呀!你看他,他还以为开他的玩笑呐!”
  她“呐”字甫出口,右掌看来是虚空了,却突然印到王老八的前胸膛。
  “哎呀!”
  这一声叫可不是王老八,马背上的姑娘吃一惊,她忍不住地开口惊叫了!
  杠子也冷沉地一瞪眼,因为她发觉这小子挨了一巴掌,却动也未动一下。
  于是,她也火大了,第二掌拍在王老八的小肚上,没有反应,她立刻大吼一声,右掌由掌变拳头,恶狠狠地捣在王老八的心口窝。
  就听砰的一声响,王老八回头就走,而且他走得既轻松又自在,口哨也吹起来。
  王老八的口技真是多,每一样学来都是维妙维肖,他学老鼠叫,老鼠就是一大窝,他学狗叫,十七八只狗在打群架争着同母狗互咬,他学鸟叫那更妙,你就如同进了大鸟园一样,热闹极了。
  王老八现在就是学鸟叫,听得人以为他身边带着一只画眉鸟一般。
  王老八眼看着走进刘家庄上了,这时候,杠子可也叫苦连天了。
  骑在马上的姑娘,半天才会过意来:“这个人会挨打,什么功夫呀?”
  不料她的话刚说完,低头一看不得了,杠子的右手大了一倍半,肿得真难看。
  “你……怎么了?”
  猛抬头,才发觉杠子在流眼泪,杠子抖着右臂,吼道:“姑娘呀,你看看,我这只手怎么办?”
  姑娘大吃一惊,喃喃地道:“他这又是什么功?”
  杠子吼叫了:“我非找他拼命不可!”
  姑娘道:“拼啥命?他又没打你,是你打人家呀!”
  “他叫我吃哑巴亏……”
  “杠子,人家还没打你呀,若是人家打你,别看你长得硕大,肯定会死人。”
  杠子咬牙道:“我若知道,必出刀!”
  姑娘道:“人家是来应招的,什么仇恨动刀呀!”她看看已消失的王老八,又道:“他……他叫什么呀?”
  杠子抹着流出来的泪水,道:“王八……蛋!”
  她好像真的恨透了王老八,因为只看她的右手肿得比左手大了一倍半,便知道她在心中发了怒。
  姑娘一笑,道:“对,王八……王老八,这个名字蛮好记的嘛!”
  她急又调转了马头退回庄子去了。
  杠子一急,也跳上马:“姑娘,咱们不去洛阳了,你等我呀!”
  杠子夹马紧追上,前面的姑娘已勒马在庄前的一个打麦场子上了。
  有两个汉子走过来,姑娘却并未下马。
  这时候,只见庄门前那七层大石台阶前,王老八正苦苦地等在那儿。
  姑娘骑马缓缓过去了。
  王老八回过头,他也发觉杠子姑娘也跟上来,王老八木讷地看着二人。
  就在这时候,庄内走出一个人来,只一看便抱拳,道:“刘大叔!”
  “是你呀!”他也发觉王老八了,笑笑,刘管事又对姑娘道:“玉人,你们不是去洛阳的吗?还没走?”
  那位姑娘叫玉人,乃刘家庄上的小姐,她爹刘维扬,江湖人都称他是中原大善人。
  这刘维扬是个大财主,若是问他有多少家财,就是算上三天三夜也算不完,干脆就是两个字:“无数”。
  江湖上只有那些小鼻子小眼的人物,十分明白自己有多少银子,半个蹦子儿也不会错,似这样的人太多了,这样的人就怕没银子会挨饿,所以天天算银子,天天等银子,连带天天赚银子。
  刘维扬是真正的富人,他的生意有多少?从开封到郑州,从郑州到洛阳,他的赚钱字号是商店与绸缎庄。
  这还是往东数,如果往西数一数,西安宝鸡也有他的大字号。
  别的就甭提,这刘家庄就是个中原名庄,有人叫他刘维扬大善人,有人叫他刘员外,还有人叫他大侠客,他的声誉之隆,洛阳太守也眼红。
  刘维扬也是多子女的人,儿子三个之外,还有两个大姑娘,而且他们都习了武,武功还不赖。
  现在,刘玉人在马上对刘管事道:“二叔,叫他当咱们的庄上武师吧!”
  刘管事一听,怔了一下,道:“武师?”
  “就这么说定了,叫他干武师。”
  刘管事未开口,王老八开口了:“谢谢小姐抬举,我还是应奉看守祠堂差事。”
  刘玉人只一听便怔了一下!
  王老八又道:“在下就是为了刘家祠堂的差事才来的。”
  刘管事道:“喂!小子呀,你爹在的时候,几次叫我帮他的忙想干咱们守庄武师,都因为他的武功平常我没有叫他干成,你小子幸运了,你怎么偏干看守祠堂的。”
  “我只干看守祠堂工作。”
  “工资至少差一倍。”
  “我不计较。”
  刘玉人道:“他爹是谁?”
  刘管事道:“才死不久的王多寿。”
  刘玉人愣住了!
                                     
  第二章  王八昵称叫小王
  刘玉人怔怔地看了王老八一眼,道:“王多寿那老儿,他是你爹呀?”
  王老八道:“不错!”
  刘玉人对刘管事道:“那行,看守咱们祠堂也是给咱们刘家庄办事情,就叫他去吧!”
  刘管事道:“我正要带他去见见老爷子呐!”
  刘玉人道:“不用进去了,我说了一样算数!”
  刘管事对王老八道:“老八,你被录用了,你什么时候去上工?”
  王老八道:“立刻去上工。”
  他就要回身走,杠子姑娘火大了:“喂!你小子也不谢谢我家小姐呀?”
  王老八只不过回头冲着刘玉人点个头,那杠子姑娘把右臂一伸,叱道:“你看你,把我的手臂弄成这样子!”
  王老八道:“以后少打人就没事了。”
  王老八说完便往竹林石道走去,杠子姑娘气得一跺脚,指着远去的王老八叱骂:“你这个王八蛋!”
  刘管事笑笑道:“他叫王老八,哈……”
  骑在马上的刘玉人道:“怎么会起个这名字,真的没学问。”
  她怎么会知道名字的重要,不少人起的名字更不雅,什么屎蛋、狗子的反而活得精壮。

  ※※        ※※        ※※
  刘家的大祠堂是个有风水的地方,祠堂建在一座百尺高的圆丘上,从中条山流下来的溪水,便在这圆丘后面一分为二地绕过了圆丘往东流,到底流入黄河里。
  站在大祠堂的大门两边望,南北各有一道山峰绕过来,就在溪头断了,风水先生说过,那两座横亘过来的山,可是真的两条龙,这座圆丘正是一颗大宝珠,地理上就是二龙抢球,是宝地。
  刘维扬便是把刘家祠堂建筑在圆丘上。
  刘家的祠堂并非一般族人的祠堂,只因为刘家祠堂建造得富丽堂皇,外观上就叫人以为像座小型皇家宫院。
  祠堂就如同一院房,有正大厅,有耳房,大门下还有一间是门房。
  祠堂的大院中是花海,此地牡丹最有名,三色牡丹开起来,两边耳房是神位,把刘家历代的先人都供在正大厅的供台上。
  祠堂的屋顶全是琉璃瓦,据说每一块瓦就是成本二两银子的花费。
  有雕像有怪兽,三星高照在屋脊上,全都是贴上金沙发金光。
  祠堂内更是排场,那桐油老漆漆成的檀木桌台与八仙福寿大椅子,每个房中放一套,有香木刻的琉璃宫灯共八盏,一到夜晚放光明。
  小房间在大门右,里面安了小锅灶,那是专为看祠堂人设下的。
  王老八在九岁那年曾跟他爹王多寿来过刘家祠堂,一晃便是十一年,现在,王老八站在祠堂正厅前,他观看着地面上,那是他爹死的地方,久久,王老八才转身回到大门后的门房中。
  两床老棉被,一个炭火炉,墙上挂了一把刀,那是他爹王多寿的刀。
  王老八只是看了一下便木然地坐在床上直到天将黑。
  天黑他要办的事便是上灯,那是要把三处地方的宫灯燃亮,这就是排场,刘维扬家的祠堂就是与别家的不一样,宫灯燃上,从几里远的黄河也看得到山丘上的灯光。
  王老八这是头一天来上工,他的工作便是看守大祠堂,且兼工维护打扫。
  王老八自床头取了一串钥匙,当他把各处灯燃上以后,便走到神案后面,他打开了地道门,掀开地道门板,举着灯往下面走,立刻间有一股阴森森的味道,只因为下面除了几十个骨灰坛之外,还摆了五口大棺材。
  五口棺材不一定放有死人,刘家庄也有规矩,人死先装棺材里,等到三年一过,尸体变成枯骨,便捡骨放入骨坛里,封坛一边排放,那就永远不动了。
  至于那五口大而华丽的棺材,已摆在地下室中有些年了,有多少年,只要看看几十个骨灰坛子便知道少说也有一二百年的历史了。
  五口棺材装那刚死的人,刘家庄只需这五口棺材就够了,谁死也装入这五口棺材里。
  现在,王老八走下来了,他先把灯提得高高的,然后四下看一遍。
  走在五口大棺材中间,王老八不时以手去拍拍棺材盖,他很想推开往里面看,但他迟疑了一下又转往骨灰坛那面走过去。
  王老八站在一堆骨灰坛前,他举起灯来数着,一共数到七十一个才回身走。
  就在这时,他双眉一挑,立刻吹灯走到上面。王老八急忙把盖的门板再锁上,飞一般地回到大门边的睡房中,他半蒙着头假装睡着了。
  这时候从山下往上走来一个人,是个女人,距离尚有半里地,王老八又在地下室,他竟然先发觉了。
  只见那条瘦细的人影儿飞一般地到了刘家大祠堂门外,她只是稍一顿间便侧耳聆听,然后转到一边拔身越过了前墙,轻悄悄地落在地上。
  祠堂之内她不看,移动身子走到门房外,只见她轻轻一推门开了,这女人缓缓地走到睡床边。
  她没有别的举动,只把手上的东西放一边,再把棉被为王老八掖紧了。
  于是,王老八开口了:“娘,你怎么来了?”
  是的,来的正是王大娘,儿子来到刘家大祠堂,她是不放心的,不到二更天便来了,还带了一包吃的送来。
  “老八呀!你怕不怕?”
  王老八掀被而起,道:“娘,最吓人的地方我已经去查看过了,我不怕。”
  “你去看尸骨呀?”
  “是的,娘,我必须每一个地方都要看,而且要仔仔细细地看。”
  “可曾发现什么了吗?”
  “娘,不会那么快的,要慢慢地来。”
  “你的理由是啥?”
  王老八道:“娘,咱爹只是在此替刘家看祠堂,这儿除了一应家具供器还值些银子之外,没有金银财宝,爹又没有仇人,怎么会被人砍死?”
  王大娘指指中条山方向,道:“娘怀疑虎头山上有强人,也许就是他们干的!”
  王老八道:“虎头山有强人?他们来此杀人?”
  王大娘道:“很难说。”
  她把带来的一包吃的放在儿子手上,道:“你吃吧!这是你喜欢吃的红薯糕。”
  王老八对他娘道:“虎头山离此地有多远?”
  “整整一百里,在深山中,你爹当年去过。”
  王老八不再开口了,他边吃边沉思。
  王大娘道:“傍晚时,刘管事到咱家,他告诉娘,你替你爹来上工了,且又送来五两银子,要你好好干。”她把五两银子取在手,银子闪着光芒,她又道:“也许刘庄主体恤咱们,你的工资比你爹的多一两。”
  王老八仍然未开口,他在想什么,他娘也猜不到。
  王大娘放下一包干面条,道:“自己下着吃,娘送了这些来给你,如果想吃肉,去两边山上抓野味。”
  王老八也知道,他爹就常把吃不完的野味带回去给他吃,那时候觉得好香、好吃,这时候却心酸、悲哀。
  王老八正吃着,忽然一瞪眼:“有人来了!”
  王大娘道:“二更天谁会来?”
  王老八木然地道:“还有半里远!”
  王大娘道:“儿子呀,娘躲起来!”
  她话声甫落,人已奔出院中,什么地方她不躲,一头钻进牡丹花堆中。
  王老八立刻又用棉被把头蒙起来,均匀地微微发出鼾声来,叫人一看便知道他熟睡了。
  过没多久,忽然一条短小身影飞落在祠堂大门下,这人并不叫门,更无声音,取了一根竹管插在墙壁上一个小窟窿里,一端燃上了火神,冲着小洞吹起来。
  很快的,这人把竹管收起来,只见又是三个大汉自山道上走来。
  “行了?”
  “行了,肯定睡死过去,像猪一样睡得沉。”
  “去看看,人在里面才可以,万一不在不方便。”
  只见那矮汉把竹管插腰间,一个提纵,人已到了祠堂里面了。
  这人走到大门后,推门一看便抚掌笑了。
  “哈……”他拉开了大门,道:“睡死了。”
  “那就快,办完事情快走开。”
  这四个人一路奔进大祠堂中,他们的动作很熟悉,转到神案屏风后,不用钥匙,他们自己带的有。
  开了锁,匆匆地走下去,然后再燃上灯,这四个人在下面干什么?王大娘就不敢跟下去看,因为这四人的功夫很了得,更何况她还担心儿子。
  儿子王老八为什么没反应?有了这一层顾虑,王大娘躲在花丛中就是不敢动,十分地紧张。
  只不过一盏茶工夫,忽听祠堂大厅后传来人声,四个人又匆匆地出来了。
  有两个汉子身上多了个包袱,另外俩人提着刀。
  他们四个走到大门外,又是那汉子把门自内关上,然后是一蹦四丈高越墙而出。
  听外面的声音,便知道这四人下山远去了,从时辰上看,约莫已是三更天了。
  王大娘急急忙忙地走出花丛外,一路奔到门房里,她发现儿子还真的呼呼在大睡,不由大吃一惊!
  王大娘举着灯照上儿子的面孔看,她怔怔地道:“是中了迷魂香之类的东西了。”
  王大娘也是有功夫人物,他们夫妻都有真本事,急切间,王大娘掏来一碗凉水,她小心地洒在儿子的面颊上,半晌,她连声喊,总算是把儿子弄醒过来了。
  若非王大娘这手段,王老八肯定会睡上一整天。
  王老八一挺而起,呆滞地看着他的娘。
  王大娘道:“儿子,你中迷药了,所幸娘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你睡多久才会醒来。”
  王老八心中一沉,这头一天上工就中了人家的手段,自己还要为爹报仇,惭愧!
  有些木然,王老八缓缓地道:“娘,儿子真没用,上了人家当。”
  王大娘道:“这种当上的不要命,有道是上一次当学一回乖,只不知这迷药是怎么吹进来的。”
  王老八道:“娘,你放心,没有第二回了,娘,你回去吧,还要走三十多里路。”
  王大娘拍拍王老八,叮咛地道:“歇着吧!娘回去了。”
  王老八送走了他娘,立刻回身把门关上,王大娘往山下走,她走在夜色朦朦中,这时候三更天将尽,天上月儿刚偏西,远处黄河似银带,反映出四个人的身影来。
  王大娘急忙闪身林子里,十几丈外她见到四个人已把蒙面巾取下来。
  四个汉子围在一块大石上,似乎听得几声笑,王大娘很想走近去窃听,只不过她的心中很明白,一旦被这四个人发现,她就惨了。
  王大娘不想冒这个险,她隐藏在林中不敢动,她在暗中仔细看,极目看去,只见有人提了个酒袋,大声笑道:“总管老爷,来,喝两口熏熏!”
  只见一个大汉接过个黑呼呼的袋子,仰起了脖子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大声出口气把酒袋还对方。
  这人把手一扬,道:“各位,再见了!”
  只见三条黑影拔身就奔,他们绕过了一个山脚,才发现那儿林边拴了三匹快马。
  三条人影飞身上马,便听得蹄声蹬蹬往大深山中去了,去得好像蛮自在。
  这里,那个大汉左右看,然后转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大汉走得很小心,不时地回过头来猛一看,好像他知道后面有人在盯上他了。
  其实还真的有人盯上他了。
  王大娘便一闪又跟上去,她暗中盯梢是有原因的,一方面她丈夫王多寿死得不明不白,另一方面前面那人走得方向不对劲,他走向刘家庄。
  忽然间,前面的高大影子不见了,王大娘吃一惊,她不动,因为她的心中明白,自己若是发了急,紧追两步上前去,肯定上大当。
  王大娘不但不追,反而再找地方藏起来。
  王大娘仍然在林中盯着远方看,前方好像有地洞,那人怎么不见了?
  但她更明白,前面的人这是在同她比定力了,且看谁的定力够,她不走也不动了。
  王大娘并非初出道儿的嫩鸡子,她冷笑着也不动,双方这是卯上了。
  这一卯直到天明,山头压下一阵风,王大娘正自紧张地要走出林子了,猛古丁只见自远处的树上飘下一个人来,这人振起衣袖前后甩,像一团灰云一般行云流水似的飞奔而去。
  那身法,那动作,看得王大娘也吃一惊,差一点她惊呼出声。
  她见那高大的身影疾飞而去,便也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可也为她的儿子王老八担起心事来了。

  ※※        ※※        ※※
  王老八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天亮起来开了门,很仔细地在查看着是怎么会上了当的。
  王老八的师父“神州怪侠”甘天邪,常对他说些江湖上牛鬼蛇神们的手段伎俩,那可不是对王老八说故事,而是教他要注意,江湖一身险,好歹靠自己,一个不小心,肯定会叫你鼻青眼肿。
  王老八相信,昨夜之事如果师父知道,那也肯定罚他在青石台上倒立两个时辰。
  王老八在房外找,他甚至到屋顶找。
  找什么?当然是找漏洞,迷药是怎么吹进来的,凭他修练过天耳功的人,差不多蚂蚁爬的声音也听得到。
  王老八从房上找到房下面,再由里面找到大门外,他几乎把每个地方找一遍,可就是找不到可疑的地方,不由得怀疑起来。
  王老八有些不信邪,他找到门房中,看上去他似是发了怒,把门房中一件一件东西抛出来。猛然间,王老八双目张得溜圆,他看看房内的四边墙,他决心不放过每一个可疑的小地方。
  先是,只要有小小洞穴,王老八都会走过去用一根细棍捅进去直到无法再进入。
  王老八贴着墙边仔细找,忽然间他发现那距离地面一尺高处的墙上似乎被什么烟熏过似的,王老八伸手过去摸,才发觉有那么针尖大小的几个小窟窿,再细看似麻面。
  王老八急以单掌拍上去,就听“噗”的一声响,里面的墙不受损,声音发自墙外面。
  王老八急忙跳出去,他奔到大门外的墙边低头看,这一看不由一声冷笑。
  “可恶!原来这儿有个洞,用碎泥土塞着,也难怪我没有发觉。”
  王老八看了一下,他再把那泥土填上去。
  王老八可不是大傻瓜,相反的,他的手段也不差,只见他找了一块纸,又找来浆糊,先把里面的几个小孔贴紧了堵起来,再把床与桌椅搬进去,冷冷一笑,他刚要自己下面条,忽听山坡下传来马蹄声。
  王老八伸头门外看,山下面上来两个骑马的人———那是两个女子。
  王老八再细看,他淡淡地笑了。
  那可不是别人,刘家的小姐刘玉人来了,刘玉人也带着她身边的杠子丫头一起来了。
  王老八只装作没听见,他坐在门房中烧着柴,这时候他要自己烧饭了。
  于是祠堂外面传来了呼叫声:“喂!小子呀,快出来迎接小姐呀!”
  祠堂内,王老八只是伸出头来看一下,他又把头缩回去了。
  祠堂外那杠子姑娘再吼:“喂!你听到没有,小子!”
  忽听刘玉人道:“叫小子多难听。”
  杠子姑娘道:“叫他的名字更难听,他叫王八。”
  刘玉人道:“也不要叫他名字。”
  杠子姑娘道:“那叫他啥?”
  “叫他小王好啦!”
  “小王?”
  “是呀!叫小王也有亲切感。”
  “可是他只不过是给咱们看守祠堂的小伙计,叫他那么亲切干啥?”
  刘玉人却不再理会杠子丫头,她冲着门内叫:“喂!小王,小王呀!”
  果然,王老八听得十分愉快,小王是比王老八或王八好听多了。
  心念之间,他一个错身走出祠堂大门外。
  杠子姑娘嘴一撇,叱道:“我叫你,你装聋,我们小姐叫你小王你就出来,什么意思?”
  王老八却向刘玉人点个头,道:“小姐是来上香?我立刻去侍候。”
  刘玉人道:“既非初一十五,又非逢年过节,上的啥香,我是顺道来看你的。”
  王老八道:“看我?”
  杠子姑娘再吼叱:“看你是抬举你,怎么,不可以!”
  王老八面皮一紧,道:“果然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小姐端庄,丫头刁钻。”
  杠子姑娘立刻举拳半空中,王老八立刻一挺胸,道:“再打你的手臂会断,不信试试看!”
  杠子姑娘果然把拳收回,怒道:“早晚叫你知道我杠子的厉害!”
  王老八道:“我说过,小鬼难缠。”
  “气死我了!”
  “哈……”刘玉人反而笑起来,她把马缰抛给杠子,走近王老八道:“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王老八淡然地道:“咱没见过世面,你小姐多包涵。”
  刘玉人走到门房下,她耸动鼻子道:“你在做饭呀!做的什么好吃的呀?”
  王老八道:“下碗粗面,小姐见笑。”
  刘玉人伸头看门房,笑笑道:“我们也饿了,你……小王呀,能不能多下两碗?”
  “淡饭小姐吃得惯?”
  “吃呀!我什么都吃。”
  杠子姑娘道:“小姐,脏呀!”
  “嫌脏你别吃。”刘玉人露齿一笑,又道:“看你一人住在这儿,挺有意思嘛!”
  王老八不说话,他进房子再去下面,那杠子姑娘却大声地道:把死人抬来一放,那才真的挺有意思。”
  刘玉人立刻问王老八,道:“小王呀!你怕不怕有鬼出现呀?”
  门房中,王老八道:“人比鬼可怕多了。”
  “你不怕鬼?”
  “怕者不来!小姐,芝麻叶下面条,这是穷人吃的饭,你包涵了。”
  他把一碗热面递出来,又道:“房内乱,就在外面凑合着吃吧!”
  刘玉人接过来,她走进房中坐在床沿上,笑道:“只坐一坐也没关系。”
  她果然坐在房中吃起来了。
  王老八又装了一碗端在门边坐下来,他自己吃着,可也把杠子丫头气坏了。
  “喂!怎么不给我也端一碗呀?”
  王老八道:“你只是个丫头,我如果侍候一个下人,我王老八又是什么人?”他指指房中,又道:“要吃,自己去装吧!”
  杠子女气呼呼地道:“不吃了,谁稀罕!”
  笑笑,王老八对吃得津津有味的刘玉人,道:“姑娘,好吃吗?”
  一笑,刘玉人道:“好吃得不得了,我也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
  王老八道:“小姐;我就实话实说吧!我在这面里动了点手脚。”
  “啥手脚?”
  “在下以通天气功把面条揉得像牛筋一般有弹力,真气贯入之下,面条当然与一般的大为不同,吃了强壮筋骨,永保青春。”
  刘玉人眨动美目,道:“真的?”
  王老八道:“饿得吃了有力量,不饿吃了长得壮。”
  忽见杠子姑娘走进门房,道:“不端自己端,你小子有啥了不起。”
  王老八看也不看,心中好笑。
  刘玉人吃得愉快极了,但王老八心中明白,人家小姐天天大鱼大肉地吃,难得吃上一碗穷人面,当然新鲜,新鲜就觉得好吃。
  刘玉人吃了一碗放下碗道:“小王呀,你的名字改一改,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你说不好?”
  “名字起自父母,我无权更改。”
  “我叫他们叫你小王吧!你看好不好?”
  王老八道:“叫我小王呀!这个我就不会反对。”
  “那好!小王呀!我问你,你知道俺刘家祠堂里放的都是什么呀?”
  王老八知道只装不知道:“我看守祠堂,里面不就是神桌牌位吗?”
  刘玉人道:“不只是那些。”
  王老八道:“还有啥?”
  刘玉人道:“祠堂有地下室,地下室中放死人,有骨灰坛子七十多,你……你就是同死人睡在一个屋檐下,你……小王呀,你怕不怕?”
  王老八道:“怕也无奈……”他顿了一下,又道:“江湖上多少人比鬼可怕多了,鬼是你不惹他,他也不会惹上你,人就不一样了,你不惹他他却惹你。”
  刘玉人道:“我不怪你这么说,因为你刚死了爹……”她顿了一下,又道:“小王,你如果害怕,那就跟我回去刘家庄,我派别人来这儿,你回庄上去当武师。”
  杠子姑娘接口道:“小子,咱们姑娘前来,就是想把你调回庄上当师父,你休不识抬举。”
  原来刘玉人与杠子姑娘前来是有目的的。
  王老八却轻轻摇头,道:“不,我爹干这事有十多年了,儿子应该来接手。”
  “你固执!”刘玉人有些不高兴。
  王老八道:“至少我得干上一阵子,小姐,你的提携,王老八心存感激了。”
  刘玉人有些无奈了。
  杠子姑娘道:“小姐,回去叫老爷下命令换人来,不怕他不回庄上。”
  刘玉人叱道:“你休胡说,那样他会走掉。”
  王老八道:“不错!如果调我,我只好不干。”
  刘玉人道:“如果这儿闹鬼,你就会回去?”
  王老八却淡淡地笑了。
  刘玉人忽对杠子女道:“杠子,我们回去啦!这儿鬼气森森,阴风嗖嗖,早晚会出现厉鬼。”
  她说着一跃上马,当先沿山道往山下驰去。
  杠子姑娘冲着王老八把她那大蒜鼻子猛一抽,道:“不知好歹!”
  王老八仍然不开口,他怎会说什么?他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这区区几两银子。
  杠子女策马下山岗,在半山坡她还大声吼:“你少得意,早晚我同你打一架!”
  王老八心中直冷笑,王老八如今的功夫有多高,他自己也不知道,师父早就说过,放眼江湖,他可以横着膀子走路。
  而王老八见那刘玉人的表情,他的心中古井无波,没别的,他一心要找出凶手来。
  只不过王老八再也想不到要抓凶手还真的难,而且是难得不得了。

  ※※        ※※        ※※
  远处来了一伙人,有二人在前边引路。
  这二人的后面是一口大棺材,八人抬八人跟,一路换抬哼哼吱吱地上了刘家祠堂的这座元宝山上来。
  有个汉子跑在最前头,到了祠堂门口,只见王老八已站在门边上看过来。
  王老八是听到了一个吹喇叭的,把那一根喇叭吹得比树头上寒鸦叫的声音还难听才走出来的。
  那汉子走到了祠堂门下,他伸手一挥,道:“快,把地道门打开。”
  王老八也不多话,回头把房中钥匙取出来就往后面走,他走到了大祠堂的神案后,开了地道口的那个大板门。
  这时候,前面传来哇啦叫,又传来那独角喇叭声。加上一串鞭炮响,有四个人开了大棺盖,急急忙忙地把棺内人抬出来,又急急忙忙地把尸体抬到地下室。
  王老八不许进祠堂,有人叫他去守在祠堂大门外,这时候闲人不许进来的。
  王老八心想:“地下室中只有五口棺材,如果一下子死了十个八个人,刘家庄又怎么办?”
  他又想:“这一回不知什么人死了,怪孤单的!”
  他爹死得更孤单,连一个吹喇叭的人都没有,只有刘管事送来十两银子。
  这时候忽听又是一串鞭炮声,只见是两个少年人当先走出来,他们捧着一块牌子毕恭毕敬地把神位放在神案上,二人双双叩了头。
  旋踵间,地下室的门又关上了,那个带头的人就在祠堂檐廊上,他对王老八招招手:“过来!”
  王老八半低头,他走近那汉子道:“什么事?”
  “呶!钥匙给你。”
  王老八接过来,又见那人取了一两银子,道:“这个也给你,在这儿,你老弟既是头儿又是小伙计,一切要勤快,别到处是灰尘,一旦庄主看到,他是会打人的。”
  王老八只是点点头,忽又听得喇叭声,地道中的人全部出来了。
  立刻,这批人一路又下了元宝山,伴着喇叭声呜啦啦地响,远去了———抬个空棺回去刘家庄了。
  王老八的工作就是善后,只见他从内一直打扫到外面,花丛中的火炮屑子是用手去捡拾的。
  等他一切弄停当清楚,天已快黑了。
  王老八的心中明白,地室中有了一具刚死了不久的人,是什么人?他才无心去问。
  王老八又开始升火做饭,他老煮面条,下的菜是芝麻叶,他也只有这两样往锅里下。
  王大娘叫儿子去山中打点野味,他无心。
  王老八的心中只想早早把凶手抓到。
  天黑了,王老八关紧了门,他睡觉不脱衣,拉了棉被盖身上,两只眼睛却在眼眶里直打转,他想着当年,当年师父在黄河边,自己去抓鱼,师父的本事大。
  当然,这时候他明白,师父并非是八仙中的铁拐李或李铁拐。
  师父抓鱼是以气功发在钓鱼线上,那钓鱼线立刻比一根针还厉害,水中大鲤看不见,师父的钓线穿过了鱼头的嘴巴,就被师父抓上来了。
  钓到鱼嘴鱼是死不了的,王老八又想及在龙爪山飞云岭上跟师父吃苦学本事,那真的是苦吃尽了。
  王老八躺着想得多,猛古丁传来一阵叮叮咚咚声,引得他把身子猛一挺。
  他听得更清楚了,不错!咚咚之声来自正面祠堂大厅内,王老八以天耳功再细听,他判定是那棺材里传出来的。
  王老八稍有犹豫,但他还是起来了。
  他取了钥匙,缓缓地往正厅上走着,那声音越发地清晰可闻。
  这天是个月黑头,月黑风高,外面几棵大树有响动,哗哗啦啦地好像天快塌了似的。
  王老八对于这种现象,并不惊心,飞云岭比这儿更荒凉,他天天半夜在山上苦练功。
  王老八提了灯笼走进祠堂大厅中,他轻悄悄地转到屏风后,又站在地下室入口处,那声音果然来自地下室中。
  王老八有些惊讶,因为他听到了吱吱怪叫声,还有些叮咚响。
  他的心中在想:“这地下室够宽大,摆了五口棺材,一大片的骨灰坛子,这些都不应该有声音的。”
  从声音判断,王老八以为这不像是什么人或妖的声音,这是兽。
  王老八在飞云岭学艺,他也学会了各种鸟兽的叫声,他的口技会把鸟也叫到他的附近吱吱叫。
  王老八决心要下去瞧一瞧了,他打开了锁,掀开了大木板,提了灯笼便往下面走。
  王老八走得很小心,十三阶梯走一半,顿了一下再细听,却没有声音了。
  这光景就奇怪了,明明听得地下室中有咚咚声,为什么会突然没有了。
  就在他一怔之间,那声音也响起来了,这一回王老八也看出来了,最左边的棺材之中有响动。
  王老八以为这必是今天运进来的尸体出了问题。
  王老八胆子大,而且胆子大极了。
  修习了绝顶武功的人,胆子当然更大,王老八举灯站在那口棺材一边,他听得那吱吱怪叫声,忍了几下他终于出掌。
  只见王老八右掌暗含金刚力贴在棺材盖子上,立刻,那棺材便有了响动,棺材盖子在移动,当棺盖才露出半尺多宽一道缝,忽然间几只长尾狐狸嗖嗖嗖地冲出来。
  初时王老八一呆,不料这五只大狐狸并不逃,围着王老八就扑咬。
  一般而言,狐狸见人应该逃,而且惊慌地逃走,但这五只狐狸不但不逃走,而且扑咬的样子比之虎狼也毫不逊色,还发出呜呜吓人声。
  王老八急忙跃上棺材上,不料狐狸们也紧追上,王老八提灯再下地,五只狐狸又追上去。
  王老八火大了,他只一落地,左手提灯出右掌,沉叱一声:“找死!”
  真叫玄,只见王老八右掌在半空疾闪,五只狐狸相继死在血泊里。
  如果仔细看,肯定吓人一大跳,五只狐狸就像被人用天下最快的刀切到颈部一般,血往外流着。
  王老八用的什么功夫,竟然把五只老狐狸以掌风杀死,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王老八却很淡然,他举灯看看棺材内,棺材中有狐骚味,可是想不通这五只狐狸是怎么藏在里面的。
  王老八唯一的想法,是白天的那些人暗中把狐狸放进这棺材内的,那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王老八当然想不通,于是他立刻动手,把五只狐狸拖出去,抛在祠堂后的林子里,又取来清水洗地面,忙到二更天他才走出地室外。
  就是这么一件事,王老八想到后半夜还未想通。

  ※※        ※※        ※※
  快到正午了,王老八又把火炉生了火,他正准备下碗面,忽然间,远处传来狗叫声,也传来马蹄声,令他吃一惊!又是什么人来了?
  王老八起身走到祠堂大门口,抬头一看,只见元宝山下三匹快马奔上山来了。
  在快马的前面有一只巨犬跑得快,一路往山上扑过来,好像小牛一般壮。
  三匹马已奔至半山坡,王老八的心中好笑,刘家的大姑娘又来了。
  不错,刘玉人来了,杠子女当然也来了。
  另一匹马上却是个面皮冷酷的青年,他手上拿了一根五尺长的马皮鞭。
  就快到祠堂门外了,刘玉人大叫:“大黑子,别乱咬人呐!”
  前面的大黑狗目露凶芒,站在王老八的前面一丈处,紧紧地盯牢王老八,那光景只要来人一声叫,这大黑狗就会扑击王老八。
  刘玉人当先到了王老八面前:“小王,我们又来了!”
  王老八道:“而且比昨日多了一位。”
  刘玉人道:“他是我三哥,他叫刘玉山。”
  那青年对他的妹子冷沉地叱道:“你对下人也是这么客气?”
  刘玉人道:“三哥,你别把他当普通人。”
  刘玉山看看王老八,道:“昨夜你听到什么了?”
  “没有。”
  “昨夜没有吓到你?”
  “吓我?我睡得很好。”
  刘玉人对他三哥道:“吹牛吹破了,还说你的东西灵,能吓死人!”
  刘玉山下了马,把马缰抛在王老八的手中。
  杠子姑娘也下了马,她对王老八道:“小子,你小心侍候三公子,别皮肉贱,挨皮鞭!”
  王老八不回答,他把马拴一边。
  刘玉人下了马:“小王呀!你在干什么?”
  “下碗面吃。”
  “好呀!我们也饿了,你多下一点吧!”
  这时候那刘玉山大步冲到祠堂内,那黑狗也跟上去,他一路走到地室大木板盖上,先是踢了几腿才呼叫:“来人呐!”
  刘玉人对王老八道:“快去,我三哥叫你。”
  “叫我?干啥?”
  “去呀!他的脾气不好,快去!”
  王老八立刻走进门,又奔到了祠堂内,他发觉这青年人以鞭指大锁:“开门!”
  王老八点点头,那钥匙还在他的腰间挂,立刻取了把大锁打开来。
  王老八掀开了地室大木盖,大黑狗也随着刘玉山走到地室中。
  大黑狗进入地室汪汪叫,狗鼻子尽在地面上嗅,还用狗脚抓个不停,好像要把地砖掀开来。
  “杠子,杠子!”
  刘玉山呼叫杠子女,外面的杠子走进地室中。
  那刘玉山指着五口棺材道:“他们说的是哪一口,你快指给我看!”
  杠子女道:“他们说是左边第一口。”
  刘玉山立刻奔过去,他双手推开棺材盖,而且也口中发出啾啾声。
  怪了!他的口技也不错,洞口的王老八就认为他的口技学得像。
  刘玉山低头看棺内,不由猛把身子挺,口中厉叱:“为什么一只也不见了?它们去哪儿了?”
  说着,刘玉山怒气冲冲地走到地洞口处,他鞭指王老八吼叱:“我的狐儿们呢?”
  王老八淡淡地道:“少爷,在下是看祠堂的人,你并没有把什么狐儿虎儿交给我呀?”
  刘玉山咬牙,道:“你敢顶我?”
  说着,他举鞭就往王老八的身上抽打。
  鞭子发出叭叭响,王老八只是冷冷地不动弹,可也有了怪事发生了。
  那是令人不敢相信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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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7 14:47: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小王无刀似有刀
  三公子刘玉山出鞭就打,鞭子叭叭叭连抽三下,刘玉人想拦也不及,皮鞭全部打在王老八的身上。
  “三哥,不要打!”
  刘玉人还是出手拦,刘玉山双目似喷火,他再扬鞭,却听王老八淡淡地道:“这鞭子怕是不能用了。”
  刘玉山提着皮鞭看,他的皮鞭在冒烟,他吃一惊抖抖看,哦,三尺皮鞭散开了,一段段地往地上掉。
  刘玉山猛吃一惊,王老八转身就往前面走,刘玉人急忙叫:“小王!”
  刘玉山猛叱道:“什么,你叫他小王?叫得那么亲热?你知道他是啥身份?”
  王老八已奔到祠堂院中了,忽听刘玉山厉叫:“快出去找它们!”
  他这是对那条大黑狗下命令,果然,大黑狗一溜烟似地奔出了刘家祠堂。
  刘玉山当先走出大祠堂,杠子女的脸面煞白。杠子女不但怕刘三公子,她也吃惊这王老八,老八的武功叫个啥,她还是头一回看到有这样的武功,真的是叫玄又玄。
  杠子姑娘不嚷了,她自己看看刚刚消肿的右手臂,比之人家王老八,她真的逊透啦!
  刘玉山当先出了大门,刘玉人紧跟出来,她发觉王老八在下面条,而且下得很多,因为多了三个人。
  王老八就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事似的,他对杠子女道:“面已下锅,别走太远。”
  杠子女也不知回答为好,还是不理才对,她怔了一下便匆匆地跟着刘家兄妹进入林中了。
  王老八淡淡一笑,低头弯腰下面条,当然,仍是一把芝麻叶放在锅里面。
  就在这时候,林子里传来黑狗叫,叫声十分凄惨,好像是哭爷叫奶一般刺耳。
  旋踵间,听得刘玉山尖声狂吼:“谁杀了我的狐儿们?是谁下的毒手呀!”
  王老八听得十分清楚,他面部木然,等到刘玉山兄妹与杠子女走回来,他已把面盛入碗中了。
  “面好了,吃吧!”
  刘玉山面对王老八,沉声道:“是你杀了我的狐儿?我肯定是你杀的!”
  王老八道:“公子看到是我杀的?”
  刘玉山扬起拳头,杠子女立刻叫:“打不得!”
  刘玉山咬牙道:“打奴才是我的权利。”
  杠子女道:“打了你手就会抬不起来了。”
  双目一厉,刘玉山收回拳头,他沉声道:“王八蛋!”
  “我叫王老八。”
  “王八……”
  “那是你叫的。”
  刘玉山想拔刀,但他还是忍下了。
  真是脸色变得快,刘玉山面皮一缓,道:“王老八,我问你,你这是什么功夫呀?”
  说着,他坐下来,而且还端了一碗面,再对一边的妹子道:“来呀,你不是说他的面好吃吗?”
  刘玉人也为她的三哥这种变化怔住了,听了她三哥的话,立刻点点头,道:“咱们就从来没吃过。”
  杠子女也拾碗吃起来,刘玉山吃着,又对王老八道:“你好像修了一身绝世功夫嘛!”
  王老八只淡淡一笑。
  刘玉人接着问:“啥功夫?”
  王老八见问得急,他叹口气,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只会抵挡人家打我的功夫。”
  刘玉山道:“如果我拿刀砍你……”
  王老八道:“我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他这是十分巧妙地回答。
  刘玉山忽地把一半面送到一旁黑狗前:“吃吧!”
  大黑狗只是闻了一下,便缩回了头,看得王老八十分不愉快。
  刘玉人道:“你怎么不吃了?”
  刘玉山道:“这是穷贱之人吃的东西,我今吃一半,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刘玉人转而看向王老八,只见这年轻人面上挂着冷傲地微笑。
  刘玉山重重地对王老八道:“好吧!事情便直接告诉你吧!”
  “啥事?”
  “是我的小妹,她为了叫你回心转意,别一个人在这儿守咱们的祠堂,一心想帮你回去刘家庄当护庄武师,可是你一口回绝了……”
  王老八看看刘玉人,见刘玉人在瞟他,他木然了。
  刘玉山又道:“那是人们求之不得的工作,工作既轻松,银子又拿得多,你怎么不干?”
  王老八道:“谢谢抬举。”
  刘玉山道:“为了叫你回心转意,我这小妹要我出主意,准备吓你,叫你害怕,然后你会改变心意……”他冷哼,又道:“我把我调教的狐儿暗藏在棺木中,装做死人抬到祠堂来,虽说吓你,也是善意,怎么了,那五只狐狸会死在林子里。”
  王老八这才明白,昨日送来的死人是假的,他的心中冷笑,面无表情,那模样谁也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刘玉人接道:“小王,你应该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王老八道:“我应该知道吗?”
  刘玉山似乎又要发火,他沉声道:“这儿只有你,这儿也只有你有钥匙,狐儿们憋久了会尖叫,把你引到地室中,你说对不对?”
  “公子好像你都看到了。”
  刘玉山暴跳如雷,吼道:“必定是你,你不承认也不行了。”
  王老八道:“狐儿是怎么死的?”
  刘玉人道:“刀,用刀杀死的……”他比划着刀杀的样子,又道:“一刀索命。”
  王老八道:“我没有刀。”
  刘玉山冷笑道:“又在说谎……”他指着门房中,又说道:“里面的墙上挂着一把刀,那是啥呀?”
  “刀!”
  “不就结了。”
  王老八道:“那刀挂在墙上,我从未碰过。”
  刘玉山道:“那是你说的。”
  王老八道:“久未用的刀,上面落有灰尘,我常想,我爹死的时候也未曾动过刀。”
  刘玉山立刻走到门房中,他抬头仔细看,不由得看得他一瞪眼。
  不错,刀身上一层尘灰,一看便知道久未有人碰过,那可是伪装不来的。
  愣住了!刘玉山在一怔之间,忽地又道:“不!那是刀杀的,王老八,你必然还有刀,你藏起来了!”
  一笑,王老八道:“公子,你可以搜可以找呀,如果你找到刀,而刀是我的,你出刀,我甘愿挨杀。”
  刘玉人道:“三哥,他不会杀死你的狐儿们,我以为这件事必另有其人。”
  “谁?”刘玉山厉声道。
  “查呀!事情没有查不出来的。”
  刘玉山一想,他沉声对王老八道:“是的,我当然会查,王老八一旦被我查出来,你就会倒大霉,包括你娘在内!”
  王老八双目一亮又暗:“关我娘何干?”
  “嘿……”刘玉山冷笑,他不开口地上了马,刘玉人也上了马,她在马上道:“小王,不是你干的就好。”
  王老八不回答,杠子女道:“是你干的就糟透了,咱们三公子杀人不眨眼!”
  三匹马下山岗,王老八直冷笑。

  ※※        ※※        ※※
  这件事过了五天整,有一天午时未到巳时才过一半,忽然远处传来喇叭声———又是那单调的喇叭声。
  王老八正在舀水煮面条,听了声音便走出了门,他站在门口往山下望,只见又是一批人抬了棺材上山了。
  单调的喇叭声,两个女子走中间,有个汉子提了一个篮子在前面,八人抬棺八人换,看得王老八一瞪眼,他心想:“这是不是真的死人了。”
  心中想着,他还是照规矩地把开地室门的钥匙取在手中,他等着侍候这批人。
  没多久,这批人抬了棺材上了山,祠堂大门口,那个手提祭品的汉子看了王老八一眼,道:“把钥匙拿过来,你守在这儿。”
  王老八把钥匙递过去,他看着八人抬了棺材走进去,一切与上一回差不多。
  王老八不进去,他守在祠堂大门内,棺材在祠堂正厅停下来,开棺就是放鞭炮,喇叭吹得更响亮,远远的,王老八遥遥看过去,他似乎看着死人被抬进屏风后,没多久又是一串鞭炮响起来,从厅后传来喇叭声,一行人又抬着空棺走出来。
  大门下,那人重重地看了王老八一眼,便把钥匙抛向王老八,道:“打扫打扫,年纪轻轻的勤快点!”
  王老八仍然不开口,只是微微点点头。
  王老八看着那批人抬着空棺下山岗,木然地又走回门房中,他要煮面吃了。
  至于打扫,那得等他先把肚子填饱了。

  ※※        ※※        ※※
  “啾啾,啾啾,叽叽叽叽……”
  这是什么鸟叫声?什么鸟也不是,这是王老八吃过了午饭坐在祠堂门口吹口技。
  王老八的口技是一绝,能把真鸟也引过来。
  从前有个会鸟语的家伙叫公冶长,他同鸟儿话家常,王老八虽非公冶长那么有本事,但他还是能把鸟儿引到他身旁。
  没多久,果然飞来几只黄莺鸟,只不过一群乌鸦也一齐飞过来。
  王老八心想:“乌鸦啄腐肉,何不把它们引到那些死狐附近去。”
  心念间,他吹着鸟叫起步走,一边走一边吹,吹得一群乌鸦与七只黄莺鸟自他的身侧往林中飞。
  王老八找到几只死狐,他抓了一只往空中抛,口中大声叫着:“吃吧,吃吧,我的朋友们!”
  王老八认为,乌鸦也比人老实。
  果然,一群乌鸦落下地,美食一餐吃起来,王老八很高兴,他看得一边哈哈笑,吹着口哨又走了。
  王老八想到了刘玉人,她是不是会相信五只狐狸不是他杀的。
  王老八是既不承认也没否认,刘玉人是怎么想,他就不在意了。
  过午不久,王老八例行公事展开了,他打扫大院,收拾厅上,看了看地道门的盖子,他忽然抽动鼻子。
  王老八抽动鼻子嗤嗤响,他奇怪,为什么有肉香味飘过来。
  王老八本来打算进入地室中去看看,但他一想之下,还是回身出去了,因为他未把钥匙带身上。

  ※※        ※※        ※※
  寒山有野狼,萧瑟西北风,元宝山祠堂,传来尖嗥声。
  王老八闷坐在门房内,忽然间他挺身而出,拉开了房门,人已落在院中。
  这时候两边高山上传来了野狼声,不少野狼往元宝山这面移动。
  风在吼,野狼的鼻子比猎狗还尖,它们似乎早已闻到了血腥。
  王老八在深山练功十年,对于狼的习性昂清楚,他听到了狼嗥,立刻童心大发,只见他跃身到了五只死狐附近,王老八一跃到树上,于是他又学狼叫。
  王老八的狼叫声比真狼叫得还悲哀,还可怕,也凄凉;没多久,从两边的大山崖奔过来几十只大野狼。王老八在树上看得清,野狼群开始打群架了。
  两边的野狼相互咬,为的是争那五只死老狐狸。
  这样的场面最好看,王老八似乎经常看,他心想:人还不是同狼一样,你争我夺动刀枪,一人吃饱管他娘的最好都死光,天下只余我一个郎。
  心中一旦想到这些不愉快,王老八振臂平飞,低吼一声,人已在二十丈外。
  王老八走远了,群狼还在互咬呐!
  王老八走回房门里,他打算先睡一觉,看看天色快二更,正打算关上门,忽然间又听得一阵咚咚咚地响。王老八愣了一下,扭头想,今天抬的棺材是不是又有了什么花样。
  他不能一任那响声响下去,缓缓地他拉开了房门提了灯笼,便往祠堂大厅上走。
  刘家祠堂的大灯笼都已点燃了,这工作天天如此,天一亮就熄灭。
  王老八是艺高人胆大,便是真鬼也不怕,只见他提了灯笼拿钥匙,大步急往厅内走——果然,那巨声正是来自地下室里面。
  王老八又是一声冷哂,他想:“最好是那只大黑狗在棺材里面,这样,自己就有黑狗肉吃了。”
  心念间,他打开了盖子上的大铜锁,掀起了大木盖,那声音更大了,好像拳头擂桌面一般。
  阴森森,寒气逼人,灰蒙蒙,阴风惨惨———地室中有阴风,那表示真有鬼。
  此刻,王老八是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得鬼也怕他三五分。
  王老八走到棺材前,只见又是第五口棺材最左面正在咚咚咚地响,他走到棺材前,又是左手提灯,右掌运足力量去推棺盖。
  沙沙之声刚传来,突然之间一把尖刀自棺材之中刺出来,尖刀刀尖已快沾上王老八的右胸上了,王老八反应快得吓死人,上身打横闪半尺,尖刀刀尖由下刺到他的眼皮下,差半毫未扎中他的身子。
  王老八左手再推送,灯笼换在右手上,轰地一声他又把棺盖合上了。
  这些动作只在眨眼间完成的,差一点没把棺材中的那把尖刀卡住。

  随之,王老八转身往地室台阶走,看是慢,他已到了地室口,就在这时候,传来砰的一声响,棺材之中跃出一个大花脸———血淋淋的鬼面一张。
  那棺盖被他一掌推开,人已往地道口飞去,哦!他手上的尖刀二尺半,激荡着冷芒指向地室上方的入口处。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至少他不是厉鬼,因为鬼是不会用刀杀人的,鬼更不会吼叱。
  这人持刀往上冲,一路杀向祠堂的大院中,他可也大吃一惊地愣住了!
  “人呢?”
  这人的身材十分精壮,稍瘦却更显得机灵,只是稍一顿间,便扑到了门房一边,他暴出一腿踢过去,“砰”的一声把门踢开,却发现房中并无人。
  大门下有人,那是王老八。
  “朋友,干啥?”王老八木然依旧。
  那壮汉粗声一哂,道:“王八蛋!”
  “我不叫王八蛋,我叫王老八!”
  “你王八老蛋,果然有一套!”
  “我不知你在说啥?”
  “真的不知道?狗娘操的!”
  王老八面皮一紧,道:“骂人是不好的,朋友!”
  那人冷冷道:“你溜得可真快,娘的!”
  王老八道:“我溜?没有呀,我在门外撒尿,你怎么这么说我,难道……”
  那人再冷笑,道:“带我去看看你撒的尿!”
  王老八道:“呶,在林子里,要看你去看,我要回去睡大觉……”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还伸伸腰。
  那人却嘿嘿地道:“小子,我们之间也别再逗了,咱们是打开了天窗说亮话,你是干什么的?我知道,只不过你绝对不该杀了三少爷养的有干年灵性通人的老山狐狸,这是一条不可原谅的死罪。”
  “什么?死罪?别人的命由他定夺?”
  “哈……东自开封,西至长安,刘三公子的威名江湖上无人敢惹,你这个王八蛋找死!”
  “我叫王老八……”他顿了一下,又道:“这么说来,刘三少爷是可以随便宰人了?”
  “你才知道!”
  “那么,阁下必是刘三少的杀手了?”
  “哈……刘家庄杀手五十二个人,你说我是谁的杀手?”
  他忽地尖刀一抡,发出“咻”的一声响,又道:“听三少爷说,你很有几手邪功夫,那行!今夜咱们碰上面,小子,你得小心了!”
  “你要动刀子杀了我?”
  “也是三少爷的交待。”
  “三少爷叫你杀了我?”
  “你小子不该杀了三少爷的五只老狐狸。”
  王老八道:“为什么不拿出证明来是我杀的?”
  那人忽地厉笑道:“小子啊!已经证明出来了,你也别再装下去了,大丈夫敢做敢当嘛!是不是?”
  王老八道:“我从未以为自己是大丈夫,朋友,这事你也没法证明是我干的呀!算了,你我本无仇,何必动刀子?”
  双目一睁圆溜溜,那人大方地道:“取你的刀来,褚老二不占你小子的便宜!”
  “褚朋友,我没有刀。”
  “门房墙上一把刀,取来!”
  王老八道:“不!那刀是俺爹的刀,不到时候不能用,褚朋友,你包涵!”
  姓褚的冷哼一声,道:“那你就休怪褚二爷对你下杀手了,接招!”
  他出刀比话还快,话音未落,刀风交织出声,尖刀已闪刺暴切过去。
  姓褚的身法怪异,满面涂了血彩,他如果不动刀而是双手变爪抓,任何人都会把他当厉鬼。
  闪跃中,王老八道:“没仇没怨地也杀人呀!”
  “你给老子死吧!啊……哟……”
  姓褚的说狠话,忽然一声尖叫,人已倒在血泊里,他的脖子几乎是被刀切断的。
  王老八看也不多看,他回身就走,他心中着实无奈,他回来这是头一回杀了人,可是———
  可是他又无法承认人是他杀的,无他,他还未找出杀死他爹的真凶。
  如果他为他爹报了仇,他就不会隐瞒什么了。
  王老八使的是什么手段杀的人?
  王老八的身上没有刀,但死的狐或人,均是刀痕在身上,而且十分整齐。
  王老八习过“无上天火神功”,那是“神州怪侠”甘天邪传授他的。
  当年“神州怪侠”甘天邪冰天雪地地卧在河面冰上,凭恃的便是这“无上天火神功”。
  江湖上的人要说谁习过这种神功,便是见也少见,而王老八的“气功斩”更是无人可敌。
  王老八不是乌龟王八任人捏的小子,他深藏不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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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彤云西移,红日东升,王老八又在元宝山上学鸟叫,他学的鸟叫很难听,因为他学的是乌鸦叫。
  乌鸦的别名叫老呱,北方人最讨厌它,秋天它吃包谷,雪天吃麦苗,树头一大群,整天呱噪个没完没了,令人见了就讨厌。
  再令人讨厌,可也有它好的一面,那就是乌鸦有反哺行为,乃孝的表现,余下的便是啄食荒野腐肉,也算是为环境做出应有的贡献。
  现在,王老八学着乌鸦叫,叫得呱呱呱,他自己听了也好笑。
  他此刻站在山头一边叫一边笑,笑得几乎出声,笑得他也觉得自己像是个大顽童。
  王老八叫了好一阵子,才看到从左面山林中飞出十几只老乌鸦。
  王老八以为它们应该早飞来的,也许是它们啄食了太多的狐狸了不饿了吧,所以叫了半天才飞来。
  有乌鸦一只一只地飞在王老八附近的树头上,这批乌鸦一时之间不飞下来。
  王老八却走到褚老二的尸体边,他只以手猛一抓,扯开了褚老二那上衣,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在外面。
  王老八冲着树上十几只老鸦道:“吃吧,娘的,我只要在此地住,以后有你们吃不完的肉。”
  他说完吹着口哨往回走,舒舒服服地掩上门,又愉愉快快地躺在木板床上,拉开老棉被,睡了。
  王老八心中渐渐明白,这以后办事在夜间,杀人也在黑天半夜,那么,白天多多养精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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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八看起来睡得自在香酣,但当山下传来马蹄声的时候,王老八一挺而起。
  王老八至少已猜出,该来的要来了。
  他杀了褚老二,而姓褚的又是刘家庄中原大善人刘维扬的护庄武士,这件事对于刘家庄而言,那是了不起的大事情————谁敢杀刘维扬的人呀!
  口中衔着一根茅草,王老八面朝大门跌坐在廊檐前的台阶上,他是什么也无所谓,因为他的身后也正是他爹王多寿挺尸的地方。
  王老八干这种为人看祠堂的工作,那股子怨屈便是他主动要干下去的基本力量,这力量支持着他。
  王老八是不会在他爹这件案子未破就离开这刘家祠堂的———赶也赶不走他。
  “砰”的一声大门被踢开了,又见是刘三公子与刘玉人、杠子女,再加上两个怒汉冲进来了。
  刘玉山大马金刀似的站在门房正中央,隔着一院的牡丹花,对面的厅台上坐着王老八,刘玉山忿怒地吼叱:“王八蛋!”
  王老八道:“三公子,我不是叫王八蛋!王老八⋯⋯”
  “滚过来!”
  刘玉人急忙道:“小王,快过来!”
  王老八慢吞吞地走到大门附近,道:“三公子,你怒气不息地走来,啥事?”
  刘玉山吼道:“钥匙拿来!”
  王老八道:“这是小事,三公子何必生气。”
  说着,王老八把钥匙交在刘玉山的手中。
  刘玉人道:“三哥,快去看看,说不定闷死了!”
  刘玉山道:“另有设计,闷不死的!”他忽对身后两个怒汉道:“李霸、黄大元,你们看着这小子,他想逃就砍了他!”
  王老八道:“谁想逃?”
  那高大的李霸叱道:“这儿哪有你开口的份儿,你他娘的乖乖给老子站着!”
  王老八木然了。
  他只要这模样,那表示他心中十分地不愉快,如果这时候有人想对他出手,这个人就肯定倒霉。
  杠子女道:“看牢他!”
  只见刘家兄妹与杠子姑娘三人匆匆地奔到祠堂神案屏风后的地室出口,那刘玉山自己动手,他开了锁掀了大木盖,扑通地下了台阶,杠子的火把举得高,又找到了那口棺材边。
  刘玉山叫杠子女的火把照近,他振起两臂推开了厚厚的棺材盖。
  “沙沙”之声起处,棺盖推开一尺他急忙低头看。
  “没人呐!”刘玉人说道。
  刘玉山冷哼:“王八蛋,走,上去找他!”
  刘玉人道:“不能强逼,好生地讲……”
  刘玉山咬牙道:“怕他不从实招出来。”
  杠子想说什么,但她话到唇边停住了。
  三人又冲出了地室,刘玉山恶狠狠地走到前面的大门下,他冲着王老八直冷笑。
  王老八依然木然,他也不问一问,只是淡淡地站着。
  猛然一声吼叫:“人呢?”
  王老八道:“三公子,你说的是什么人?”他顿了一下,又道:“三公子又没把人交给我,我不知道三公子要的什么人?”
  刘玉山道:“棺材中的人。”
  王老八道:“棺材中只有死人。”
  刘玉山几乎气结,他忿怒地吼道:“棺材中那人没有死,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王老八心中冷笑,但他顺理成章地道:“既然没死,为何把人装进棺材中抬来此地,什么意思?”
  不料一边的李霸大怒:“小王八蛋呀!你胆上生毛不是,敢对三少爷如此说话。”
  他就要拔刀了,刘玉山伸手一拦,问王老八:“你小子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至少你应该听到声音吧?”
  “有!但我没去注意。”
  “什么样的声音?”
  王老八道:“有点像是打斗声。”
  刘玉山急问:“在什么地方?”
  王老八道:“林子里。”
  刘玉山一听,道:“快去!”
  他带着两个刘家庄的杀手疾往林中奔去,这时候刘玉人却没有走。
  杠子也没有走,刘玉人道:“小王,你的话中出了个大毛病。”
  “啥毛病?”
  刘玉人道:“如果你不知道地室中有人,那地室中的盖子上了锁,下面的人是怎么出来的?”
  王老八早就想妥了。
  他淡淡地道:“我把钥匙搁在桌子上,必是有人偷了我的钥匙开了木盖。”
  刘玉人道:“你可真会捏造。”
  王老八道:“你就当做是善意的谎言,我也无所谓。”
  刘玉人吃吃地一笑,道:“你这人蛮会逗人的嘛,是不是你把褚老二杀了?”
  王老八道:“这话是你说的,我没说。”
  就在这时候,忽听天空中一群乌鸦狂叫,纷纷展翅飞得高,且传来厉声大叫:“褚老二呀!”
  这是谁的大吼大叫,听起来似乌鸦叫又比乌鸦叫的声音大,而且似是哭喊。
  王老八依然枯井无波。
  刘玉人道:“你果然杀了褚老二。”
  王老八道:“这话又是你说的,我没说。”
  “真是个可怕的怪人!”杠子女还是开口了。
  旋踵间,刘玉山与李霸、黄大元三人奔回来了,刘玉山戟指王老八道:“你杀了褚老二!”
  王老八道:“是谁见我动刀子的?”
  想到刀子,刘玉山立刻又奔进门房内,他抬头,那把上面依然封了尘土的刀,还是挂在上面,一看便知刀是许久未有人动过了。
  一怔之下,刘玉山大步走到王老八的身前,他举着手上一条新的皮鞭,沉声道:“你有刀!”
  王老八道:“我爹的那把刀在房中挂着。”
  刘玉山道:“你还有另外一把刀。”
  王老八双臂一张,道:“请搜!”
  刘玉山道:“当然要搜!”
  刘玉人道:“搜什么?他说没有就算了!”
  刘玉山叱道:“都是你……”他对李霸与黄大元二人道:“先搜屋,再搜他的身。”
  看吧,这两个大毛汉挽起了衣袖,冲进了房门,抓了床上的老棉被便往外抛,一件一件的东西抛出来,连桌椅板凳也丢出门外来,那锅碗筷子带水桶,件件用脚踢翻,便是墙上的刀也被抛出来了。
  王老八看刀抛出来,他双目变了色,变得赤红,但当他发觉刘玉人对他直摇头,王老八猛吸一口气,他忍下去了,他用极大的耐性,克制住情绪。
  李霸先开口:“没有,三公子!”
  黄大元已跳到了王老八的面前:“小子,你是叫黄大爷动手呢?还是自己脱衣服?”
  王老八顿了一下,他还是自己动手了。
  王老八的身上全是旧衣裤,而且也没有穿内衣小裤,这是习惯,王老八从小到大都这样,前几天他发觉夜间有问题,就不脱衣裤睡,内心中大叫不习惯。
  此刻,他面前站了一个恶汉黄大元,手握刀把对着他,于是,王老八脱了。
  他脱了上衣共两件,露出了上身令人看了好奇特。
  只见这王老八的上身,前面胸脯是赤红色,背部却粉白的,两条臂粗又壮,好像比常人还要长,看得人们发了呆。
  刘玉山冷笑:“是妖怪!”
  黄大元沉叱:“脱裤子。”
  王老八道:“朋友,你忘了此地有女子。”
  黄大元指着门房,道:“屋里脱。”
  王老八叹口气,他走进了屋子里。
  黄大元紧跟着死守在房门边,只见王老八解开了裤带提了裤腰上下左右地抖起来:“看吧!里面什么也没有,如果你不信,来看!”
  黄大元当然看,他低头裤里看,不由得又冷笑地叱道:“你娘的!一根毛也没长出来呀,就想成精呀,哦操!”
  他叫的声音大,外面的人全听到了。
  杠子姑娘叱道:“小姐在此,你胡叫个啥!”
  黄大元退开一大步,他对惊怒的刘玉山道:“三公子,什么也没有!”
  王老八急急把裤子穿妥,再把上衣也穿上,他更木然了,他就像是斗败的鸡、拖尾巴狗、逃难的可怜人化身,他就是那副呆子相。
  但他的心中却在怒吼着,这时候谁惹他,谁就会免不了地倒上个大霉。
  刘玉山咬咬牙,道:“人即使不是你杀的,你也是守祠堂不力,有愧职守。”
  李霸道:“三公子,就应该揍他!”
  黄大元道:“对,揍他一顿,以儆效尤!”
  “打!”刘玉山沉吼着。
  就这么一声吼叫,李霸与黄大元二人齐动手。
  这二人又是拳头又是腿,噼哩啪啦打起来。
  那杠子女急叫:“不可以!”
  “叭!”刘玉山出手打向杠子女,吼叱:“大胆!”
  “嗷!”杠子女张口吐出鲜血来,她不叫了。
  王老八偶尔出手挡,盘腿猛闪让,他就是不还手,令看的人以为他挨打好可怜。
  就在一阵暴打狠揍中,刘玉人尖声大叫:“住手,打也打够了!”
  李霸与黄大元收招退开来,刘玉人奔上去,她发觉王老八耸动双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怎么样了?”
  王老八道:“挨揍总是一件不好过的事情。”
  刘玉人道:“再也不找你当护庄武师了。”
  王老八道:“我只在这儿当守祠堂看门人。”
  刘玉山叱道:“狗差事!”
  王老八道:“我乐意。”
  刘玉山道:“真是个贱东西!”
  猛丁里,李霸一声哎呀,他张口吐出鲜血有一碗那么多,他面呈灰色。
  于是,黄大元也一声叫,同样地,打着哆嗦吐鲜血,好像这二人中了邪,着了魔。
  这鲜血溅了刘玉山一身,因为他站在二人前面,等他发觉已晚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杠子女道:“我就是叫他们不要打,公子你……”
  “叭!”刘玉山又是一掌打过去。
  “哎呀!公子又打我……”
  刘玉山叱道:“为何早不说,偏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吼叫,可恶!”
  再看挨打的王老八,他没事人似的仍然木然不说话。
  刘玉山想着自己的皮鞭,那条打过无数人的皮鞭也会断,而且还冒烟,这人打不得。
  这人的功夫又是怎么样呀?刘玉山猜不透,刘玉人更是不知道。
  但刘玉人的心中热呼呼的,她以为王老八是武功高绝的奇人,这个年轻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心念间,她走上前,拍着王老八道:“身子什么地方不舒服?”
  “除了心之外,一切都好。”
  “你心口受了伤?”
  王老八道:“那不是被打的,而是伤心。”他重重地看了刘玉山一眼,又道:“这年头,便是凭劳力吃饭的人也不容易,动不动挨打受气,这就叫王八好当气难受!小姐,你说我心难不难过。”
  刘玉山一声吼,道:“你去死吧!”
  王老八道:“那也要有死的理由,三少爷,生死也得看人,那是由不得别人说死就死吧!”
  刘玉山忽然嘿嘿笑了:“如果刀砍你不死,那才算你厉害,我刘三公子佩服!”
  王老八又木然了。
  刘玉人道:“人是挨刀死的,他又没刀,三哥,怕是有另外之人吧!”
  “另外的人?”
  “前几年不是来过太行山龙马队的人吗?他们不也是来搅和着咱们刘家的祠堂。”
  刘玉山一想,道:“龙马队!太行山区的龙马队,可恶的一批山寇!”
  刘玉人道:“三哥,这事还是向爹去报告,咱们一直未向爹报告。”
  刘玉山道:“真想不到,这么点芝麻小事,也需向老爷子报告,咱们当儿女的真惭愧!”
  刘玉人道:“要是真有龙马队的人出现,三哥,我们都会挨骂。”
  刘玉山收起了他的皮鞭,对李霸与黄大元二人道:“你二人可以骑马吗?”
  李霸却向王老八看了一眼,道:“小子,你这叫什么功夫?”
  王老八摇头道:“不是什么功夫,只会挨打。”
  黄大元吼道:“你少来这一套,水仙不开花你装蒜不是,啥功夫挨打不受伤,打你的人如同打自己。”
  王老八道:“那也许是因为二位不会打人吧!”他木然一笑,又道:“回去,回去研究研究如何打人,下一回再打就不会吃亏了。”
  李霸用力吐出一口血水,左袖在口边猛一抹,吼道:“下一回老子们用刀!”
  黄大元接道:“你等着挨刀吧!”
  这二人吃力地爬上了马背,痛苦得几乎掉下眼泪来。
  刘玉山又重重地看了王老八一眼,道:“去,把褚老二的尸体埋掉,娘的,便宜了一群扁毛畜牲!”
  扁毛畜牲者,乌鸦是也!
  王老八看着刘玉山几人骑马下了山岗,他忽然发出一声豹似的尖叫声。
  他才不会把褚老二的尸体埋掉,要埋,他只埋骨头。
                                                 
  第四章  交朋友鸟比人强
  王老八的职责是看守这刘家大祠堂,白天没事做,他独自找消遣,看着刘玉山一行人走远,王老八不打算为褚老二收尸,他要把尸体喂足所有的乌鸦。
  王老八又坐在一块石头上学乌鸦叫,他是敞开了喉管呱呱呱地叫,冲着左右两座大山叫得声音大,没有半个时辰,一天的乌鸦几百只,黑天盖地地飞来了。
  王老八认为他的口技是一流的,能把乌鸦群叫过来,太妙了。
  王老八也认为几十只乌鸦是啄不完褚老二的尸体,所以他还打算把野狼再叫来,但如今看到来了这么多的老乌鸦,他自己也看得头皮发了麻。
  王老八不叫了,他往回走,走进了刘家祠堂里。
  王老八今天还未吃饭呐,他把被甩的锅碗拾回去,再把床铺铺上被,一切重新再来过,想一想有钱有势的人,真混帐,专门仗势欺侮可怜人。
  有银子的人都有同样的想法,这世上为什么那么多讨人厌的穷光蛋,可是这种人也不想想,世上大伙都坐轿,谁抬轿?
  那个年头呀,朝中也正在斗西厂番子,争着权夺着利,就是“年三十晚上敲锣鼓——不知穷人苦不苦”的时代。
  王老八并不去管这些,他的目的是找出凶手,为他的老爹王多寿报仇。
  王老八下了一碗面,面中一把芝麻叶,看起来他永远也吃不腻这两样东西。
  天下事也真叫人迷糊、不懂,王老八吃过了他的面,洗净了他的碗,拉开了他的被子刚躺下,猛然间,门房外面“呱”地一声叫,吓人一大跳,只因为这一声叫的地点就在王老八的床外面。
  王老八猛一怔,他心想:“怪了,乌鸦怎么飞到他住的地方来了。”
  王老八以为这也没什么,他拉了棉被蒙着头,依然伸开双腿睡起来。
  王老八睡得很自在,呼吸均匀口半开,四脚拉叉面带笑,睡了快有一个多时辰,他又被几声呱呱叫吵醒了。
  王老八要养精神,夜里还得应付意外的事情,却被乌鸦叫得难再睡着,喃喃地,他掀开棉被拉开了门,然后伸头往外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天呀!怎么来了这么多!”
  当然是乌鸦来了这么多,只见大门里外、院内屋上院中间黑压压的少说也有近千只。
  “砰”的一声,王老八忙把房门再关上,心中想:“是不是尸体吃完了,又想啄食活人呀!”
  王老八心想:“自己真倒霉,无端惹上这批扁毛畜牲,这可怎么办?”
  王老八困在房中有半天,不敢开房门,于是,门外的乌鸦开始聒噪起来了。
  原因是王老八不睡了,露面了,大伙立刻鼓噪起来,可是为什么,不知道!
  王老八心中想:“自己不能永远被这群乌鸦困在房中不出来吧!”
  于是,双方僵持到天黑,乌鸦天黑会盲目,也就是严重的色盲症,王老八便在天黑才慢慢地往外走,只因为天黑他有一项重要的工作——点上八盏大宫灯。
  王老八举着火种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我的乖乖!成群乌鸦跟他走,可就是没有一只要啄他,这给了王老八勇气,他也微微笑了。
  王老八口中喃喃:“和平共存,和平共存呐!”
  王老八匆匆地把灯点燃好,又匆匆地往回走,他忽然想着一件事:“这些乌鸦是不是拿他当朋友呀!”
  心念间,他低身弯腰去抚摸,妙了,乌鸦并不闪避他,还发出呱地一声叫。
  王老八心中大为高兴,他双手拍了巴掌,道:“行!只要是大伙交朋友,我生个法子管你们吃!”
  他抬头看,房子上,屋子下,院子里,行道上,一群群黑呼呼的全是乌鸦或卧或站,这光景正说明,大伙打算吃定他王老八了。
  于是,王老八打定了个怪主意,他要出门到对面的山林中去走一趟,凭他在山中住了十年的经验,弄几只野狼太简单了。
  王老八说走就走,轻悄悄地走出了刘家祠堂,又匆匆忙忙地往元宝山下奔。
  他飞掠过那道分岔的山溪,奔上了左面的荒山上,然后他又学狼叫。                                    
  夜来山风带呼啸,狼嗥声可传五里外,王老八的口技吹得妙,学什么像什么,没过多久他笑了。
  王老八只见远处出现了绿眼睛,一闪一闪地慢慢地往他这面过来了。
  王老八有后续动作,他急急忙忙脱衣服,那么冷的天他不在乎,内吸一口气,丹田出声音,双目睁得圆,仰面他躺在地上了。
  从王老八身上散发出一股子炙热之气,他的胸前更见红得透了亮。
  他这是什么神功?
  他这是“神州怪侠”甘天邪传授他的武功,叫做“无上天火神功”。
  “神州怪侠”甘天邪当年引渡王老八,他就是发觉王老八小小年纪是个孝子,甘天邪卧在冰上不怕冷,就是用的这功夫。
  王老八运起这种神功,他身上的家伙会变形,他此刻运起这功夫,等着狼来了毙它几头当鸟食。
  王老八像个死人一般躺在地上不动了,他的眼珠子动,左右动前后动,他看到几只大野狼真狡猾。
  几只野狼盯上他,只是不立即扑过来,它们打横移动着,左几步再右几步,彼此低呼不下手。
  这就是要看谁的耐力强,沉得住气了。
  果然,欲多毙几只狼,就得静下心来等。
  王老八见有只狼过来了,那狼头一低又抬起,忽地一声“咻”起处,一只大野狼往他扑噬过来了。
  王老八不怠慢,他的臀部往地面猛一砸,人已弹升一丈高,他的双手疾劈间,两头野狼不及闪已倒下去了。
  王老八腾空再起,他迎上扑来支援的三头狼,穿梭的双掌化为一片掌影,那尖锐的刃风嘶嘶响,三头狼只逃走一条还带了伤。
  那逃走的野狼长嗥,附近林中的几十只野狼全逃了。
  王老八毙了四头大野狼,他把野狼抛在大树上,十分愉快地走回元宝山刘家大祠堂,那些乌鸦们没有一只在移动,只有王老八踢它们,它们才闪一边。
  王老八这下半夜睡得香又酣,一觉睡到大天光,怪了!天明以后乌鸦也不叫,直等到王老八拉开了门房的门,哦呀呀,群鸦齐声叫起来。
  王老八以为,这群乌鸦吃定他了。
  笑笑,王老八走出了刘家祠堂,他老弟又开始学乌鸦叫起来。                                          
  那呱呱之声叫得比真的乌鸦还高吭,还大声,他是一边叫一边走,一路下了元宝山,再一路过了山溪登上左边的那高山。
  几百只乌鸦也叫喊,呱呱呱地飞上天,扁毛畜牲也有灵性,一边叫一边飞,跟着王老八上了山林中。
  王老八从树上抛下了死狼尸,他大声呼叫:“下来吧!下来吃一大餐!”
  果然,群鸦飞落在山间,一群一群地围着狼尸啄起来,看得王老八微微笑,忽然看到褚老二的尸体已是白骨一堆了。
  王老八把白骨拖拉到一个坳地,用石块堆起来,也算是为褚老二下了葬。
  褚老二曾对他下刀杀,他还把褚老二白骨一堆埋掉,也算是仇将恩报了。

  ※※        ※※        ※※
  中条山中多乌鸦,中条山中也多狼,王老八惹上了乌鸦,却也得罪了狼。
  王老八当然不怕狼,只不过他三五天就得杀上几头大野狼,只因为乌鸦真的吃定他了,天天围着元宝山。
  元宝山成了乌鸦山,刘家祠堂变成了乌鸦窝。
  人们把这事传到刘家庄,中原大善人刘维扬听了这件事,不由得怒火中烧。
  刘家庄上有师爷,陈文章还是个进士出身。
  陈文章在刘家庄上当师爷,这已经有年头了。
  刘维扬把陈师爷找到他的后大厅,面上一片不高兴。
  “先生,元宝山成了乌鸦窝,这是怎么搞的?”
  陈文章当然不知道,但姓陈的是师爷,他不知道也得知道,否则就令主子以为他是个笨蛋。
  “庄主,应该高兴呀!”
  “我还高兴?什么意思?”
  哈哈一笑,陈文章道:“这是吉祥之兆呀!”
  刘维扬道:“什么个吉祥,你说说,我听听。”
  “庄主,可曾听过‘百鸟朝凤,天下一统’这么个词吗?”
  刘维扬哈哈笑了。
  陈文章抚髯又道:“说不定是那位公子要出头了。”
  刘维扬道:“先生解释得好,令我顿开茅塞,哈……”
  刘维扬抖开了绿色锦袍,大步走到前院的正厅上,只见他的两个儿子迎过来。
  刘维扬的大儿子刘玉堂,二儿子刘玉云并肩到了刘维扬面前,那刘玉堂低声道:“爹,咱们的人盯上了。”
  刘玉云接道:“只要过了八爪岭,他们就会……”
  刘维扬想笑,但他的面皮一动忍下了。
  “很好,虎头山八爪岭的力量应该可以对付。”
  刘玉堂道:“爹,要不要咱们接上?”
  刘维扬道:“咱们只等着接货。”
  刘家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父子三人一齐走回后院了。
  他父子三人这是干的什么事?大概慢慢地就会叫人们知道了。

  ※※        ※※        ※※
  天快黑了。
  有许多江湖朋友最喜欢天黑,因为天一黑许多事情办起来最方便。
  当然,不论是好事或是坏事全一样。
  元宝山下飞一般奔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个女子,她一路到刘家大祠堂外面,几乎叫出声来。
  “这么多乌鸦呀!”
  这女子几乎难以下脚走,她以脚去拨地上的乌鸦,还被乌鸦啄她的腿。
  王老八就不会被乌鸦啄,因为他成了它们的朋友。
  慢慢走到门外,那女子伸手去拍门,不料门内有人声,那当然是王老八的声音。
  “别拍门,别出声,轻轻进来吧!”
  门被慢慢地推开了,那女子轻悄悄地走进去,她再把门关上,回过头,内房的门也拉开了,只见王老八正在下面条。
  王老八的面条仍然是芝麻叶凑和着吃。
  王老八只淡淡地看了女人一眼:“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这女子,乃刘玉人是也!
  刘玉人早几天就想来了,她这几天睡不稳吃不好,心中有烦恼,她心中塞满了王老八的影子。
  女人一旦心中有个男人在折腾,严重的会发疯。
  刘玉人几乎想得发了疯,所以她暗中潜来了。
  她不骑马,更把杠子女抛开,这时候她也开了口:“也给我下一碗,我走饿了!”
  王老八又取了一把面下在锅里,他看看刘玉人,道:“你吃得惯这粗饭?”
  “我说过这面很好吃。”
  王老八道:“姑娘,这面条吃上一两次是新鲜,两顿以后难下咽,三顿四顿你只怕连看也不会看一眼了。”
  刘玉人一笑,道:“如果同你在一起,吃上三年也吃不烦,你信不信?”
  王老八听得一愣,道:“你愿意,只怕是你的家人也不同意。”
  说着,他盛了一碗放桌上,又道:“吃吧!小姐!”
  刘玉人接过碗,他吃得还真有劲,她也看着王老八坐在一边吃,吃了一半她又开口:“外面怎么来了那么多的乌鸦,你怕不怕?”
  王老八道:“只有鸟儿怕人。”
  刘玉人道:“太多了,从没见过那么多乌鸦……”她一顿又道:“你知道人们叫这儿元宝山吧?”
  “知道!”
  “可是现在有人改口了,改口叫这儿乌鸦山。”
  王老八淡淡地道:“也还好听。”
  刘玉人很快地吃完面,她看着王老八,笑笑,道:“小王,你快乐吗?”
  王老八道:“本来很快乐,可是爹被人杀了,你想我还能快乐吗?”
  刘玉人道:“你爹死得是不明不白,我爹还命人追查过,可是这元宝山四下无人烟,一时之间是很难查出来的,所以……”
  王老八道:“所以我是快乐不起来的。”
  刘玉人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接你爹的工作?难道你就不怕步你爹的后尘?”
  王老八道:“小姐,我就是在等着那一刻的再度出现,我在等!”
  刘玉人道:“小王,我没见过你出手搏杀别人,我只见过你挨打,小王,我发觉那些打你的人都反而受伤了。
  王老八笑笑,他未开口。
  刘玉人又道:“你这是啥功夫呀?”
  王老八道:“无上忍术。”
  刘玉人道:“什么叫无上忍术?谁教你的?”
  王老八淡淡地道:“当气功练至通天的时候,身体内就会产生一种自然的反应,也正是反弹之力,更是一种至大至刚的自我忍耐之功,小姐,意念之反应,有时候比之还手更具威力。”
  刘玉人把身子移近王老八,她轻声细语地道:“小王,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令王老八猛一怔,他怔怔地看着眼皮下的刘玉人,他忽然发觉刘玉人的双目有异样的光芒射过来。
  猛吸一口气,王老八道:“小姐,老八不敢奢想。”
  刘玉人道:“当一双男女在一起的时候,什么样的身份与地位,已经不重要了。”
  王老八道:“可是,那却是现实,而现实往往又是无情的。”
  刘玉人道:“我有勇气克服现实,也有勇气打破现实,我们……”
  王老八道:“我们不相配呀?”
  刘玉人道:“我今夜前来,就表示你配。”
  王老八又是一愣,他盯着刘玉人,道:“你会后悔的,你们刘家庄的势力,大概只有洛阳知府的大门才是你能进入的地方,我……”
  他自我解嘲地又道:“我王老八算是哪头蒜哪棵葱呀,我是想也不敢想!”
  忽地,刘玉人抱住王老八的脖子,她主动地送上个吻,道:“你不但敢想,而且也做了,是不是?”
  王老八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便是他娘吻他,那也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你……真大胆!”
  “一个人嘛,爱就是爱,何必搁在心里作贱自己,痛苦地睡不着觉!”
  王老八见刘玉人仍然抱着他脖子不放手,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他来一个搂腰猛一压,立刻间他也吻上了刘玉人。
  他感到好像在吞吃薄面片似的有一股香味道。
  刘玉人也回应,她吻得更厉害,她也有满意的反应,口中发出了唔声。
  这时候不用怕有人前来,因为外面落满了乌鸦,乌鸦是会叫的。
  只不过刘玉人突觉她似乎抱了个火炉子一般,不由得大吃一惊!
  刘玉人尚未发出惊叫,王老八已发觉了。
  王老八用了力,他的力量来自“无上天火神功”,那是发自他体内的神火。
  猛丁里,王老八对刘玉人道:“你等我,我去去很快就回来!”
  刘玉人道:“你身子好烫人,你……去哪儿?”
  王老八道:“不要问,我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刘玉人道:“小王,外面很冷呀!”
  王老八道:“越冷越好!”说着,他拉开了门便往外奔去。
  王老八的目力异于常人,夜间能识物,水中不闭目,他越过了乌鸦群,冲向了元宝山下的山溪边。
  王老八剥了衣裤溪中跳,那冰寒刺骨的山泉溪水他跳到里面才叫舒服。
  只见他泡在溪中不动弹,溪水嘟啷嘟啷地从他身边游过去,如果有人伸手摸一摸溪水,肯定以为是温泉。
  实际上王老八太紧张了,当刘玉人投怀送抱的时候,他的心火加欲火,一古脑地冲向他的顶门上,那便引发了他的神功自然出现,于是,他需要自我调适,压一压两种难以压制的火。
  他也需要把一身的污臭洗洗静,只因为人家刘小姐一身的香味又干净,他是一个一年不洗两次澡的人,两相拥抱之下,他便自惭形秽了。
  王老八在溪中先是连头也泡入水下不动弹,泡了一阵才搓着洗,从头顶到足底,他自以为至少洗掉四两污垢搓在溪水中。
  王老八洗澡不用毛巾擦,只见他跳上溪岸猛一抖,不但抖落一身的水,而且很快地水干了。
  王老八使出了“无上天火神功”,他的身子真干净,人家小姐不嫌弃,他又为何把这段孽缘放弃?
  他的心中想,以后大家情感好,也许人家刘小姐帮着把案子破了,这对他报爹的仇是有益的。
  王老八匆匆穿上衣裤,立刻拔身往回跑,这时候他觉得真轻松,好像轻了三斤多。
  王老八奔上了元宝山,一轮明月亮下来,大片的乌鸦不叫喊,他轻悄悄地推开了门房的门,于是——
  于是他看得吃一惊,因为桌子一边放了一叠女子穿的衣裳带小裤,还有包头的绿丝巾。
  王老八的眼睛张大了,他再看他的床上,一张老棉被下面挺得高,一个人的形像在抖动。
  王老八心中想:“这是更进一步了。”
  王老八今年二十刚出头,这样的年纪呀,神仙也难以把持。
  王老八不是神仙,他更难把持,忍不住地一声低呼:“刘……小姐……”                                         
  “嗯!”刘玉人棉被包着头,羞答答中带着几许的激动心态。
  王老八在这方面是没有经验的,只见他脱了衣裳压在刘玉人的衣衫上堆起来,伸手拉开了棉被便似一条蟒蛇一般滑进去了。
  棉被中传来一声低呼,听了便知道是刘玉人发出来的愉快声。
  刘玉人的头伸出被子外,她的面色好鲜艳,红嘟嘟的一身凉。
  于是——
  棉被是老旧了些,但一样的能叫人快活,现在棉被中的男女二人可快活得不得了。
  “你好热!”
  “因为我是男子,而且我的武功……”
  “你不会用你的武功烧我吧?”
  “哈哈……我怎么舍得!”王老八顿了一下,又道:“玉洁而冰清,我好像抱的是一块香玉!”
  “我本就叫玉人嘛!”
  “那就……哈……”
  “唔……你……”
  这二人不知在这老旧的棉被中搞的什么名堂,可也折腾得小房之中春色四溅,笑声连连。
  天知道他们在搞些什么……

  ※※        ※※        ※※
  美好的时光好像过得特别快,元宝山好像有了一丝银光,那温柔得像一头大白猫的刘玉人,正贴紧了王老八那尤如粟子般的胸膛,突然一声“呱”,她猛一挺起来了。
  于是,一双沉迷于美梦中的男女,立刻之间又被推入残酷的现实。
  刘玉人一惊而起,她拉过了自己的衣衫。
  “快起来,天快亮了,我需赶回洛阳去。”
  王老八吃一惊,道:“你不回刘家庄?”
  刘玉人道:“别问了,再晚就会出问题。”
  “出啥问题?”
  “这事很紧急,快,以后告诉你!”
  王老八穿衣比刘玉人的还快,他只那么几件衣裤,穿了就跳起来下了地。
  刘玉人道:“我来你这儿,他们是想不到的,但我离家一夜,我要捏造个去处,所以我要赶去洛阳。”
  王老八道:“你骑了马?”
  “就是要走路。”
  “此去洛阳一百里地,你走路?”
  刘玉人道:“路途远才能捏造事故骗他们,说我在路上遇见什么了……”她在束腰带。
  王老八也等在房门边,他忽然对刘玉人道:“小姐呀,我……”
  刘玉人忽地扑上来,她抱住王老八,道:“叫我玉人,好不好?”
  她吻了王老八,又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王老八道:“我如果叫你玉人,你又叫我小王,你们刘家庄的人会杀了我!”
  刘玉人道:“至少,只有我们俩人的时候,你叫我玉人,好吗?”
  王老八点点头,他忽然把刘玉人举起来,然后又背在背上。
  “你……这是干啥?”
  王老八已往门外走,他小心翼翼地趟过地上的乌鸦群,直到半山坡,他才开口:“小声点,背你一程!”
  刘玉人道:“你……要背我去洛阳?”
  王老八忽地全身肌肉一绷,刘玉人顿觉他身子热呼呼的很舒服,但就在这时候,她觉着耳边起了风声,黑暗中仔细看,啊呀,他宛似腾云又驾雾走得可真快。
  刘玉人心中吃一惊,王老八背个人还跑得这般快,比她自己单人跑也快多了。
  她此刻心中更明白,王老八实在具备一身傲世的神功,而王老八又是深藏不露。
  王老八现在只表现给刘玉人看,他是因为刘玉人昨夜没有保留地赤心爱上他,他才会如此回馈刘玉人。
  刘玉人心中高兴,她抱得更紧,她在王老八的耳边细声细气地道:“你从二更天都出力得紧,你累到现在还有劲跑这么快,你……你是金刚不坏之身呀!”
  王老八不回应,他跑得更快更舒适,他把精神贯注在两腿上,这时候他比千里马还跑得快。
  刘玉人就以为她是在飘飞,心中好不惊喜。
  眼看着东方露出那么一点鱼肚白,前面已是一条通往洛阳的官道,王老八放下了刘玉人:“玉人,我今送你七十里,你省了不少力气,我这就回去了。”
  刘玉人眨动美眸斜着瞟,她拉住王老八道:“小王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在一起的快乐。”
  “我也是!”
  刘玉人对准王老八猛一吻,王老八道:“天快亮了,快走,别人见了就不妙。”
  刘玉人正自四下看,显然她也怕被人发觉到,王老八拔身就往回奔,等到刘玉人再看他,王老八已在半里外,差不多快看不见了。
  刘玉人微微笑,她心想:“小王的本事,刘家庄只怕无人可比。”
  刘玉人面带微笑地往洛阳奔去,此去已不足二十里了。

  ※※        ※※        ※※
  王老八奔回元宝山的时候,日头爬升一根扁担那么高,几百只乌鸦没动静,等到他到了山顶,哦呀,群鸦呱呱叫着飞上了半天空。
  王老八手一挥:“去,去,去山林吃你们的野狼肉,叫我好生睡一觉!”
  他进了门,关上,猛一闻,有香味,这是女人花粉味,王老八拉开了还有余温的老棉被,面带微笑地躺在那充满旖旎浪漫的被窝里了。
  王老八很快地进入美梦乡里,他呼呼大睡,怪了!那么多的乌鸦全飞了,就好像它们怕吵了王老八似的,飞得一只也不见了。
  只不过王老八同这批扁毛畜牲攀上亲、带了故、成了好朋友之后,他可也闲不下来了,没事他得为这批畜牲弄吃的,要不然他就别安宁,肯定吵得他不太平。
  王老八同这批乌鸦双方的交情火样热,那光景,只要王老八没事往门外一坐,乌鸦就会往他的身上落,一堆堆地围着他。

  ※※        ※※        ※※
  王老八开始怀念一个人,那人便是刘玉人。
  王老八已经四天未见刘玉人了,他忍不住会站在元宝山遥遥看向东南方,希望看到刘玉人,快正午了,忽见远处又有了一批人往这面过来了。
  渐渐地传来那单调的喇叭声,呜呜啦啦地过来了,鞭炮在山下放了一大串,吓得元宝山上的乌鸦们一飞冲天呱呱叫。
  这一回好像多了一样东西,纸扎的人走在队伍的前面,有报丧的旗子两边走,那棺材仍是原来的,也依然来了十六个汉子抬。
  一行人就快到刘家大祠堂外了,王老八发现这一回是刘管事亲自带队前来的。
  刘管事远远地便叫王老八:“快把钥匙取出来!”
  王老八不用再进门房去,钥匙就在他腰带上,他伸手一抽,便把钥匙取手上,迎上去,钥匙送交刘管事。
  刘管事看着一天的乌鸦,便叱道:“娘的皮!哪来这么多扁毛畜牲,咱们刘家祠堂成了养乌鸦的地方了。”
  他指着大门,又道:“守着,别进去,这是规矩。”
  王老八点点头,道:“管事爷,我省得!”
  只见喇叭尖声吹,鞭炮一串又放起来,王老八把两扇大门敞开来,他看着这批人往祠堂中走,那棺材由八人抬,一拥到了大祠堂,有个少年托着个牌位,面现忧戚地走在棺材后。
  仍然是老规矩、老礼仪,先安牌位再把死人放进地下室中去。
  刘家大祠堂后面地下室中放的是骨灰坛子七十多,有五口棺材放死人,死人放上三年整,棺材之中的死人成了一堆白骨,这才由人前来把白骨装坛放地上,那五口棺材永远可以用下去,能用多久用多久。
  现在,一切礼仪全办完,一行人又在院中放了一串鞭炮才走出祠堂外,那支喇叭吹得就如同天上不下来的乌鸦叫声一样,听得人心中不愉快。
  一行人开始下山岗,刘管事再把钥匙交在王老八的手上,他重重地看了王老八几眼,自袋中摸出五两银子来:“呶!拿去,这是你一个月的工钱。”
  王老八接过来,他揣入袋中没反应。
  刘管事忽地低声道:“听三公子说,你是个怪人,是不是?”
  “我不怪,我正常得很。”
  刘管事道:“听三公子说,你不怕挨打。”
  “怕,是人都不愿挨打。”
  “可是你……”
  “我无奈呀,管事爷,我是伙计,主子打我,我还能怎么样?”
  淡淡地,刘管事又道:“打你的人反而受了伤,王老八,你这怎么解释?”
  王老八道:“也许他们打人太用力了吧!”
  刘管事道:“可是你怎么不受伤?”
  王老八道:“也许我是皮粗肉厚吧,唉,人嘛,我生在穷人家,吃苦挨打惯了吧!”
  刘管事一想:“也只有这种解释了。”
  只不过他走了几步忽回头:“王老八,我问你,褚老二真的不是你杀的?”
  王老八道:“我杀人干啥?没仇没怨的!”
  “不是你杀最好不过,褚老二在孟津有个厉害的姘头,那个女人谁也不想惹,她开了一家赌场,手下打手五十多人,其中一人还干过独行大盗,太行山他能拉出一杆子人马来。”
  王老八淡淡地道:“叫他们去查吧!”
  刘管事再看一眼王老八,才缓缓地往山下走去,那面,抬着空棺的人走远了。

  ※※        ※※        ※※
  大部分乌鸦飞入山林中去了,这夜天空又落雪,北风呼号着阵阵响,刘家祠堂的灯燃上了,王老八才发现只有不到二十只乌鸦落在房门下。
  木然地看看屏风后,王老八心中想,不会又有什么手段想坑吓人吧,已经两次了。
  他缓缓地走回门房下,心中直觉得今天送来的死人不大对劲。
  王老八走进门,他关上了门,坐在床边看着桌上放的一碗面,心中立刻起伏不平地想着刘玉人。
  刘玉人连同今天,已经五天没来了。
  也许刘玉人不会再来了,她想通了,想着我王老八是个穷光蛋,不配她,她是千金小姐呀!
  王老八有些不开心地忽然端起那碗面,五七口便全部吃下肚。
  他仰面倒在床铺上,心中是爱又是恨,他是爱恨交织叹口气,一拳捣在棉被上发出“噗”的一声响。
  忽地,他似乎也听到一声“噗”。
  这时候已快二更天了吧!王老八心中一紧。
  王老八仔细听,半天没响声,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祠堂的大厅上,又是一阵过去了,他以为必是外面乌鸦发出来的那一声“噗”。
  王老八正要睡下,忽地传来一声哀叫,那可绝对不是乌鸦发出来的声音。
  那是人发出来的,而且是个女子的声音。
  王老八心中一紧,他心中想到了刘玉人,别是刘玉人与自己的事情败露了,她被她爹杀了吧!
  一念及此,王老八立刻跳下床,拉了房门往外闯。
  王老八的心中想定了刘玉人,刘玉人她爹乃中原名人,刘维扬在江湖上是受尊敬的,他绝对不会叫自己的女儿同一个看守祠堂的小子混在一起,他宁可杀了女儿。
  王老八的心中已认定了刘玉人被她爹杀了,他跳过了大院,冲入祠堂正厅,宫灯高照,他闪身到了屏风后附近的地室口处,就在这时候,下面传来沙沙声,好像有人在下面移动着什么。
  王老八急忙打开地室锁,他掀开了那块大木板,低头往台阶下看去,黑呼呼地飘出一股子血腥味。
  王老八可急了,举灯走到地室中,五七步奔到了五口棺材边,他这才发现又是那第五口棺材盖似乎移动了两寸,有呼吸急促的声音传来。
  王老八不动,他再细看。
  “救……救命……啊……”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微弱地传出来,王老八急忙放下手上提的灯笼,身子一错,单掌使力在棺盖上,他把那笨重的棺盖推开了。
  王老八低头看棺内,他看得大吃一惊,只见——
  只见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子,披头散发一手拄在棺材一边,另一手举着要推盖子。
  再看这女子,她一身短毛衬里红绸袄,长毛裤子套棉靴,腰上的腰带断一半,有血块贴在她的身子上,只一看便知道她与人恶斗过。
  王老八再细看,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因为这不是他心中的人儿刘玉人。
  “救……我……”
  棺中女子坐一半又昏倒下去了。
  王老八可也动了救人的念头,他认为这一次不会是刘三公子设计再害他的!
  前两次刘三公子一心要吓跑王老八,也是听了他妹子刘玉人的话才设计出来的,如今刘玉人不会再坑他,那么,这一回就不会有人来害他了。
  王老八一心要救人,他双手一托,抱起了棺材中的人,他把女子背上肩,再把棺盖合起来,提了灯笼走出地室的门,匆匆地再把地室门锁上。
  王老八背了女子走回门房内,再把女子放床上,伸手一探女子的鼻尖,不由皱皱眉,喃喃地道:“快死了!”
  那女子竟又昏死过去了,王老八心中急,他把棉被叠起来,把女子扶靠在棉被上,立刻他运起“无上天火神功”在双掌上。
  只见他右掌按在女子的胸口,左掌又在女子的腹下游动,那是他能救这女子唯一的手段了。
  王老八的师父“神州怪侠”甘天邪在此,这事就好办,只一粒药就能起死回生。
  王老八的娘王大娘原本痨病在床三年多,那年王老八才十岁,他的孝心感动了甘天邪,老侠客掏出一粒药救了王大娘,至今王大娘还很精神。
  但此刻,王老八没有这种灵丹,他以神功为这女子在疗伤。
  王老八的神功属阳火,绵绵不断的功力输送到女子的体内,没多久,女子便悠悠地醒过来了。
  王老八心中一宽,那女子迷迷糊糊道:“谢……谢⋯⋯”
  王老八的手仍然在女子的前胸与肚脐之间游走着,听了女子的话,他忽然收手:“你醒过来了!”
  他这么猛一收,女子顿觉全身奇寒:“救……我⋯⋯”
  女子不但去拉王老八的热手,把王老八的一手放到了她的胸口,然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一口十分寒冷的凉气。
  “我……好冷!”
  失血过多的人就会全身发寒。
  王老八也觉不自在,但却又无法收回手掌来。
  摸吧!揉吧!他觉得手掌按的地方那种柔与软是叫人心醉的,他有一种重了怕破、轻了无效的无奈,于是——
  王老八把功力运至两成,他刚才只使出一成功力。
  于是,热流更强地进入女子的体内,那女子渐渐地有了反应,她的反应是脸现红晕,双目有光了。
  王老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当他发觉女子的身子由凉变温的时候,他收回了他的手。
  那女子忽然投入王老八的怀中,她低泣道:“救我!”
  王老八道:“你可以躺下来,我看看你的伤。”
  女子忽自怀中摸出一包刀伤药。
  “公子,这是刀伤药……”
  王老八接过那包刀伤药,他见女子躺下来了解衣带,便问道:“你伤在什么地方?”
  女子扯开了衣衫,只把下体遮起来:“你看,他们如此对付我一个女人呐!”
  王老八一听,道:“他们?他们是谁?”
  不料女子却反问王老八,道:“公子,先说,你又是什么人?”
  王老八道:“我姓王,我叫王老八。”
  “可是,你顶多二十岁,怎么是老八?”                                       
  王老八道:“我的名字叫王老八。”
  “你不姓刘?”
  “我姓王。”
  女的一听面现微笑——十分凄惨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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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4:22: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大祠堂内有秘笈
  这个女子身上挨了有几刀,王老八为她敷完药,数了一下共有伤七处之多。
  “姑娘,你快穿上衣衫吧!你需要大补!”
  “我好饿。”
  王老八道:“我先为你下一碗面条,你吃面条,我出去弄些野味来,老实说我也许久未吃肉了。”
  女的拉住王老八,道:“老八呀!你救了我的命,而且,而且……你……”她没有再说下去。
  王老八为女的下了面,她喂女子吃,只因为女子的肩背有刀伤,两手也敷了药包扎起来,不方便端碗用筷。
  那女子面上的血也擦拭干净,她很苍白,但五官十分清秀,看上去她应该是个美人儿。
  有一股英气自这女子的眉宇之间隐隐流露出来,她的眸芒与王老八是不一样的。
  王老八有些木讷,这女子却显得精悍。
  吃了几乎一碗面,女子开口了:“公子,这儿不是坟场吧!”
  “差不多与坟场相同。”
  “公子,你一人住在这里?”
  “姑娘,我是为人家看管大祠堂。”
  “你为什么人看管大祠堂?”
  “中原大善人刘维扬。”
  女子一听,双目一厉,道:“你原来是刘家的伙计呀!我……唉……”
  王老八道:“姑娘,当伙计又怎样?又不偷不抢。”
  女子叹口气,道:“也许你与他们不一样,只不过你可知我为什么会被他们抬到这刘家祠堂?”
  王老八立刻心中一动:“你不姓刘?”
  “我恨死姓刘的人了!”
  “姑娘也不是刘家庄上的人?”
  姑娘咬牙道:“我是长安镖局的人。”
  王老八道:“怪了!你既不是刘家庄的人,为什么会把你送来这刘家祠堂,而且还有你的牌位……”
  说到牌位,王老八对女子道:“你等我,我去去就回来。”
  王老八冲出房门外,奔进祠堂内,他找到一块新的牌位,王老八在悬挂的宫灯照亮下,他看那牌位上写的是刘月娥之位。
  谁是刘月娥?可能根本没有这个人。
  王老八冷笑了。
  匆匆地,他又奔回门房中,对女子道:“还以为你姓刘,死了又活了,我还打算送你回刘家庄,如今不但不能送你回刘家庄,而且马上要把你藏起来。”
  他对女子道:“藏起来你养伤,等你伤好了以后再回长安。”
  他想了一下,又道:“长安镖局?你贵姓?”
  姑娘道:“公子呀!听你之言我便放心了,我姓袁,我爹乃长安镖局总镖头袁百发。”
  王老八没听过,他甚至还是第一次听到镖局这两个字。
  王老八道:“姑娘,我以为你的处境很危险,我得想个法子,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
  袁姑娘道:“你叫……”
  “我叫老八,王老八是我的名。”
  “刚才以为你开玩笑,名字怎么叫王八,你……”
  王老八道:“原是不怎样,干了一月才明白,什么叫做‘王八好当气难受'了。”
  说完,他缓缓关上门,人便往外走。
  王老八到此刻才算明白个大概,所谓元宝山上的刘家大祠堂,并不是放的刘家人牌位,那么,地室之中的那七十多骨灰坛子必是有问题了。
  王老八的心中直冷笑,今天他总算知道了。
  姓袁的姑娘家在长安开镖局,她怎么会被人砍死的?而她的命真大,死了又活了。
  刘家祠堂中,骨灰坛子又是什么人的?他爹干了这么多年的看守祠堂工作,竟然不知道这刘家大祠堂还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他走着,猛然之间一顿,心中也跟着一沉。
  是的,难道他爹的死与这项秘密有关系?
  王老八越想越怀疑,心中一阵热来一阵凉,可好,今夜发生这事情,也许……
  王老八是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线索的。
  什么地方最安全,王老八以为只有找一处高山洞,把受伤的姑娘藏起来才安全。
  中条山中有山洞,虽然说没有终南山的山洞多,可仍有许多荒洞在断崖上。
  虽说天色暗,王老八还是看得见,这一回他飞跃在元宝山的右面山间,因为他在白天的时候就曾发现右面山岭上有个四四方方的荒洞,那是无人住的山洞。
  王老八一路攀上半山峰,他抬头看,那四方山洞的洞口有一半为老藤荒草所遮盖,有几颗石头堵住一半洞口。
  王老八飞跃而上七八尺,他站在洞口往里面看,忽地一声低吼,有一团黑呼呼的影子往他扑击而来。
  王老八早有准备,就担心洞中有怪物,他见黑影扑过来,低吼一声仰面倒,看上去他就倒坠下去了,妙的是他与那黑影合在一起了,半空中也不知王老八用什么招式手段,坠落中途又反弹,人已攀住挂垂的一大片山藤,这时候下面传来一声“咚”,那黑影弹了一下不动了。
  王老八松手落下地,只见那黑影不是什么怪兽,一头花斑大豹死在地上了。
  原来王老八见黑影扑击而来,他的双手往后闪,等到黑影快近身,他双掌掌刃切过去,同时出腿来一招“朝天一炷香”,反把黑影踢落下山崖。
  淡淡一笑,王老八为自己的机智而喝彩,如果遇上这畜牲,免不了一阵缠斗。
  “正可以烤食豹肉,这豹皮铺上也挺暖和的!”
  为了要找出真凶,他全力协助那位受伤姑娘,王老八也带着几许的兴奋,匆匆地上到断崖山洞中,他有夜视的功夫,站在洞口看里面,发现山洞并不深,大约只有两三丈,里面铺的麦草也烂了。
  王老八走进洞中看,这洞挖得好方向,洞口朝东南方,正是冬暖夏凉好住处。
  王老八把洞口加以清除,觉得一切都可以了,他才跃下断崖奔回元宝山。
  王老八推门走进房门中,那受伤的女子似乎是睡着了,他急忙走过去:“姑娘,姑娘,你醒醒!”
  姑娘张开疲倦的眼,见是王老八回来,强打精神,道:“公子,找到什么地方了?”
  “找到了,咱们快走!”
  “可是我……只怕走不动了!”
  “我背姑娘走。”
  姑娘道:“公子,翻山越岭你背我?”
  王老八淡淡地道:“我尽力。”
  他拿了个骑马蹲裆势,把姑娘用带子捆在他的背后,为什么还要用带子捆,只因为王老八还需抱走一床老棉被,要不然姑娘怎么睡山洞。
  王老八一切弄妥当,他推开门便往外走,天色有些暗,王老八却都看得见。
  王老八背着女子,抱着棉被,带着兴奋的心情下了元宝山,冲上右面的山峰,很快地找到了那个山洞下,姑娘抬头看,道:“就是上面那山洞?”
  王老八道:“不错,我连吃的也弄妥了……”他指指地上,姑娘一看是一头大花豹,她立刻明白这公子是个有真功夫的能人。
  就在她思忖中,王老八手拉老藤往上攀,攀到了山洞口,他才把带子解开。
  “我送姑娘先进去!”
  姑娘道:“公子,这洞中很干净,只是……”
  “放心,这洞口我在元宝山上看得见,我自会小心照顾你。”
  他把棉被铺草上,那姑娘挨刀有七处,她几乎没命,一个人能在死亡路上又回头,这人命真大。
  这时候大约三更天了吧,王老八对姑娘道:“你放心地躺着,我想个法子烤豹肉,豹皮你当铺的用。”
  王老八说着走到山崖下,他拖了死豹到附近的林子里,他把豹子挂树上,真玄,王老八杀豹不用刀,只见他挫马拿桩先站定,举起右掌运神功,一只手掌渐变红,红得透明。
  那才是真正的“无上天火神功”运施出来了。
  王老八的面色也变了红,他一声低吼,左手抓牢了豹的尾,他的右手虚空切,那豹子的外皮已裂开了。
  王老八剥的豹皮真完整,然后再把豹的四肢切开来,他用豹皮包起来。
  王老八不忘那几百只乌鸦,豹的肚肠是它们的。
  捧着豹肉到了山洞内,王老八笑笑,道:“姑娘,我为姑娘烤肉吃。”
  姑娘道:“我身边没有火呀!”
  一笑,王老八道:“我有!”他又飞落崖下,很快地找来一大捆干柴枯枝抱进山洞中。
  姑娘眨动着一双无奈的眼神,她发现这个年轻人有本事,办起事来没话说。
  只见这王老八支起个小小木架,把干草柴火放一边,他取了一根干树枝,紧紧地握在右掌中,王老八又运功,功夫运在右掌中,旋踵间,他的手掌在冒烟,吓得姑娘张大了眼,舌头伸出一半。
  王老八摊开手掌吹几口,轰地一声火着了,王老八把火苗子放进干柴里,没多久一堆火升起来了。
  “你……不是奇人,也是仙呀!”
  一笑,王老八道:“当初我以为我师父也是仙,其实不是的,我更不是仙。”
  姑娘讶然道:“你的功夫也只有仙人办得到。”
  王老八道:“功夫总需要苦练,我吃过很多苦。”
  他把豹肉以肉掌削切,看得姑娘又瞪眼:“你……你吓死我了,你以掌切肉。”
  王老八道:“我说过,功夫是要下苦练的。”
  姑娘抬头,她以羡慕的眼神说道:“公子,我觉得同你相比之下,我太渺小了。”
  王老八道:“我也不伟大。”
  火架上烤着豹肉,王老八再把豹皮铺地上,老棉被盖在姑娘的身上,他才问道:“姑娘,你说你是长安镖局的?”
  “是的,公子!”
  “别叫我公子,听了怪不自在,你叫我老八也可以。”
  “不如叫你小王吧!那还亲切些。”
  王老八心中想:可好,刘玉人也叫他小王。
  王老八点点头,道:“在下该怎么称呼姑娘?”
  姑娘道:“我姓袁,我叫袁小月……”她顿了一下,又道:“我爹他叫袁百发,长安镖局总镖头,两个哥哥是镖师,我们长安镖局有七十二名走镖的人马。”
  这个介绍够清楚了,无他,如果刚才不是王老八露的几手绝学,袁小月顶多只会说她姓袁。
  王老八看看洞外,道:“袁姑娘吃些豹肉,补一补身子是有好处的。”
  他把烤好的豹肉用木签扎了一块送到袁小月的手上,他自己也撕着吃。
  袁小月全身刀伤不再流血,但却痛得令她难受,接过豹肉勉强吃了些,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老八本想多问些袁小月的经过,她是怎么会被人砍成重伤抬上元宝山的,但当他发觉袁小月闭上双目,他轻声地道:“睡吧!等你伤势好了,我们再细谈。”
  袁小月没反应,她沉睡了。
  王老八把洞中略加收拾,他便急忙下了山洞,他不能留到天亮。
  王老八跃下了断崖,他把那豹的内脏堆起来,找了几根老藤拴牢,提了便往元宝山走来。
  王老八刚刚走到大祠堂的大门前,忽见一人坐在台阶上吓他一跳。
  “谁?”
  “好呀!你可回来了,叫你看守祠堂,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跑了大半夜!”
  王老八一听便知道那人是杠子女。
  王老八淡淡地道:“你怎么来了?”
  那还真是刘玉人身边的侍女杠子,她双手叉腰回叱:“是我在问你,你去哪儿了?”
  王老八提着豹子内脏肚肠猛一亮,道:“打野味去了,怎么,不可以?”
  杠子女眼一瞪,道:“你提这玩意做什么呀?”
  她的口气似乎缓和多了。
  王老八道:“这些是喂乌鸦的,你不见这儿有几百只乌鸦,它们也要吃东西。”
  杠子女道:“你什么不好喂,喂乌鸦,真是个怪人!”
  王老八却把一堆豹子肚肠抛在附近地上,他问杠子姑娘道:“你来有事吗?”
  杠子姑娘道:“我家小姐在洛阳,她走也不对我说一声,害我到处找她。”
  “你就找到我这儿?”
  杠子姑娘道:“不是啦!我是闲着没事情,跑你这儿陪陪你呀!”
  “你来陪我?”
  “是呀,我从刘家庄来,到你这儿快三更天了。”王老八心中一怔,此女早来一刻就糟了。
  “你回去吧,我要休息。”
  杠子女道:“你撵我?”
  王老八道:“不是撵你,是我要休息。”
  杠子女道:“你睡呀,我在你身边看你睡。”
  王老八道:“你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杠子姑娘道:“王老……小王呀,我们说说话嘛!”
  王老八道:“我是伙计呀!”
  “我也是丫头,所以我找你,我想过了,我们才是真正的天设一对、地长的一双,小王呀!我还会作羹汤,你不是有个娘吗?我最会侍候人了,我生来就会侍候人,你娘见我肯定会叫你讨我当你的老婆。”
  杠子女说了一大套,王老八听得冒火了。
  “嗨!你别对我这穷光蛋推销自己,好不好?”
  杠子道:“我们在一起,你就不是穷光蛋了,我存了不少银子呀!”
  杠子女动手了,她伸手去拉王老八。
  王老八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你别拉我呀!”
  杠子女道:“此地就只你我二人呀,王……小王呀,你只点个头,咱们先斩后奏也行,行不行?”
  王老八一听心中直是冷笑。
  杠子女生得不难看,白净净的太圆脸,双目一睁圆溜溜,只不过她长得壮、粗之外,还带着一双大脚丫子一尺长,这脚长又大,手便也大了,仔细看,她的手指头骨楞愣的根根酷似小棒槌。
  她乍看是女人,细看又像男人,这样的女子有力气。如果同男人在床上不如意,大脚只要猛一蹬,男人肯定被她踹到地。
  王老八见这杠子女纠缠他,想了半天没好计,不由对杠子女道:“我不能结婚呀!”
  “为什么?”
  “因为我习了特殊武功,不能结婚。”
  杠子女吃吃笑,道:“什么武功不能结婚呀,没听人说过,你想唬我呀,门都没有!”
  “我怎么会唬你呀!是真的!”
  杠子女道:“好,是什么样的武功,你说说,我听听。”
  王老八道:“我的武功属阳火,女人抱我同抱个大火炉子一般热。”
  杠子姑娘笑道:“冬天不怕冷。”
  她说着张臂要抱王老八,又道:“我试试!”
  王老八一拦,道:“如果我同女人上了床,那个女人死定了。”
  “少唬我。”
  王老八道:“我的玩意似火炭,女人遇上就死人,你如果不信,来吧,床上一抱你就知道。”
  杠子女半信半疑,她还是咬咬牙,道:“那就先抱抱再说,真要像火一般烫,我倒霉!”
  王老八道:“你不信?”
  杠子女道:“抱了才会信。”
  王老八也火了,他自己脱上衣,当然裤子是不用脱掉的,对杠子女他是不会脱裤子的。
  杠子女见过王老八的身上有异状,王老八的前面赤红,后背粉白。
  王老八暗中运神功,他运至九成功力开口道:“你怎么不脱身上的衣衫?”
  杠子女还半带羞地道:“奴家有些不大好意思嘛!”王老八一听,道:“那你就回去吧!”
  杠子女道:“我不回去,试了以后再说。”
  王老八一声吼:“来吧!”
  杠子女一哆嗦,不死心忙脱上衣,她的上衣脱下来,看得王老八一瞪眼,只见这女子腰粗胸脯大,几乎令王老八打喷嚏。
  王老八的“无上天火神功”早就火走百骸,气冲五内等着抱那杠子女了。
  一般人的体温三十六度上下吧!此时王老八的体温有九十度,那比开水还烫人。
  杠子女不知是王老八要整她,光滑溜溜的身上便一拥而抱住了王老八。
  刚开始,杠子女觉得怪暖和,她还想笑,不料她还未笑出声,突然一声尖叫:“烫死人也!”
  杠子女不抱了,匆忙双手把王老八的身子推开。
  王老八却要伸手抱,杠子女抓了上衣忙穿上,她穿了衣衫大声叫:“火星老爷的火也没有你的烫!”
  她叫着直摸胸口,好像胸口烫坏了似的。
  王老八道:“我是不会说谎的,你要不要我们盖上棉被倒鸳鸯,你就会一命亡!”
  杠子女道:“不搞了,算我今夜白来了,你是个火炭炉跳出来的王八!”
  “我叫王老八。”
  “去你的王老八!”
  “你不叫我小王了?”
  杠子女拔腿往外走,她走得太快了,外面传来乌鸦哀哀叫,想是被她踩死了。
  王老八反而吃吃笑了。
  就这么一搅和,四更将尽,五更天了,王老八拉起棉被一角,另一半垫下面,因为他的一床棉被送给那长安镖局来的袁小月用了。
  王老八睡在床上想事情,他这才明白这座祠堂有问题,地室中放的不是刘家的死人,那牌位也全是假的,这中原大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王老八又想到了他爹,他爹死在祠堂的地砖上,而且死得很惨,会不会是因为……
  王老八不愿再想下去了,他要慢慢地抽丝剥茧,找出真正的答案。

  ※※※
  王大娘上山来了,王大娘从阎王坡来,她为儿子送来吃的东西。
  每半个月,王大娘就会送来一次,那年头好的没有,王大娘晒干了芝麻叶包上一包,粗面条十几斤,有这些算是不错了。
  王大娘知道儿子有本事,嘴巴馋了可以打些野味,王老八他爹就是这样过日子。
  王大娘上元宝山,这条路她最熟不过,快近午时,王大娘到了元宝山。她老人家看到成群结队乌鸦群,免不了地吃一惊!
  推开房门,儿子还在床上蒙头睡,笑笑道:“真是好睡!”
  王老八开口了:“娘,又辛苦你了!”
  “你没睡着?”
  “五里远就见娘来了!”
  王大娘突然问道:“咦!被子怎么少一床?”
  王老八忽然坐直身子,他放低声音,道:“娘,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发现秘密是危险的事呀!”
  王老八道:“咱们查凶手本来就危险。”
  王大娘道:“你查到啥秘密?”
  王老八道:“这刘家祠堂的牌位不是刘家庄上人的,十多牌位是假的。”
  王大娘直发不愣地道:“什么?”
  王老八道:“娘,如果牌位是假的,娘呀!地室中的死尸骨头便也不是刘家庄上人的骨头了。”
  王大娘急问:“你怎么知道?”
  王老八道:“娘,我本来不知道,只不过前夜我才发现,棺材中的死人并没有死,又活起来了,这就是谁说的天网恢恢吧!”   
  王大娘道:“儿子呀,你快把你说的对娘说仔细,也好叫娘细细地琢磨琢磨!”
  王老八便把前夜救出袁小月之事说了一遍,完了他指指右面的高山,又道:“我把袁姑娘藏在山洞之中,她需要养伤,她伤得可重呐!”
  王大娘怔住了!
  王大娘听了儿子说了一半便怔住了!
  “天呀,这会是真的吗?”
  王老八道:“娘,人还在对面山洞中呀,不信你去问问那位袁姑娘!”
  王大娘道:“她真的姓袁?”
  “一点也不差!”
  “又是长安镖局的姑娘?”
  王老八听得暗吃惊,道:“是呀!”他顿了一下,又道:“听娘的口气,娘认得她?”
  王大娘道:“认得!”
  “什么?娘认得袁姑娘?”
  王大娘道:“儿子,在你一岁到三岁,这期间我同你爹跑江湖,玩的是你爹的一路刀法、娘的绳上功夫,那一年咱们在长安小南门拉场子,打算弄些银子过年,真不巧,那年风雪大,连下一个月,我们一家三口反而困在小旅店动不了,过年?连口饭吃都成问题。”
  她提到当年事,带着几许唏嘘。
  “儿子!有一天你爹在小旅店二门下磨他的刀,人家镖局里当家的在街上过,看到你爹了,娘还抱着你一边坐,人家袁师父转而走进小旅店,要酒要菜,请咱们吃起来,袁师父听了你爹的话,立刻要请你爹入伙他的镖局,你爹没答应,可人家并不强求,临去留下五两银子,还告诉你爹,啥时想加入保镖行列,他欢迎。”
  王大娘叹了一口气,又道:“可是你爹就是没有干,我们回来孟津阎王坡,这一住多年了。”
  王老八道:“原来还有这一段呀,那我更应该把袁姑娘救到底了!”
  王大娘道:“照儿子你说的,这是个危险之地了,你可要当心呀!”
  王老八道:“娘,你放心,儿子处处小心。”他木然地思忖了一下,又道:“娘,儿子发现,对付阴狠毒辣的人,那是需要非常手段的。”
  “啥非常手段呀?你叫娘操心了!”
  王老八道:“娘,为了给爹报仇,我打算以狠制狠,以毒攻毒,早晚把凶手引出来。”
  “儿子,有时候智取是上策,休忘了你只有一个人,他们的人多呀!”
  王老八嘿然,他重重地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想了一下,王大娘对儿子道:“儿子呀,我一时之间不便去探视袁姑娘,你看把她接到咱们家中住,那不是比在山洞更方便。”
  王老八道:“娘,我想过了,可是很危险,一旦被人发现,娘就危险了,我……怕失去娘!”
  王老八是孝子,失去爹就已经等着找人拼命了,一旦失去娘,他肯定会发疯。
  娘点点头,道:“暂时不见也好,你见了她就代娘安慰她吧!
  她老人家为儿子煮了面,母子二人吃起来。
  母子二人吃一半,外面乌鸦呱呱叫起来,王老八对他娘道:“有人来了!”
  王大娘道:“谁?”
  王老八道:“骑马的,至少来了五六匹快马。”
  王大娘道:“不知是刘家庄什么人来了?”
  母子二人放了碗筷,二人双双走到门房外,已发现元宝山下六匹快马上了山。
  王大娘遥遥地看,不由吃一惊,道:“刘家庄二当家,刘维扬的兄弟刘天雄来了。”
  她再细看,又一惊,道:“刘家庄大总管刘飞,还有刘家庄上四大杀手。”
  王老八道:“娘,不论出了什么事情,娘千万别出声,更不能插手。”
  王大娘忧虑地道:“过去咱们不知道,心中当然不发愁,如今事情知道了,儿呀,你叫娘怎不发愁?”
  王老八道:“还是我送娘下山回去吧!”
  王大娘道:“儿子呀,他们刘家庄上人我认识,必要时娘求求他们,记住,你只一个人,便是娘拼上也只有两个人,好汉架不住人多,双拳难抵四手,该忍就得忍。”
  母子二人正说着,六匹快马来到了元宝山的刘家祠堂大门外。
  来的六人都厉害,其中只有两个人王老八认得,他们是李霸与黄大元二人。
  这二人曾打过王老八,可是二人打得重,便也伤得重,回去刘家庄,在床上躺了三天整才下床。
  这件事传到刚从洛阳回来的二庄主耳眼里,可也令这位二大爷惊怒交加,什么样的人物不怕打?
  二大爷刘天雄便由总管老大刘飞带着李霸、黄大元与另外两个厉害的高手赶来了。
  两个高手也是玩刀大豪,一个人称白衫客,另一个名叫“鬼刀”周太甫。
  这二人身子生得壮又高,两个又均是白面郎,只是双目睁得圆,单眼皮下显得冷酷。
  六匹马按顺序拴在一边的松林下,那李霸当先戟指门下站的王老八,吼道:“二大爷,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子。”
  王大娘当先哈哈笑,一步一弯腰,两步作个揖的可就迎上前去了。
  “哎呀呀,是二当家的来了呀,王老婆子死了丈夫,多日不便前往刘家庄向二当家请安了,罪过罪过!”
  王大娘还示意王老八:“快过来呀,二庄主是咱们衣食父母呀,过来上前见个礼。”
  “免了!”那红面锦袍大汉抖一抖身上灰尘,他对王大娘道:“你儿子习了一身怪功夫呀?”
  王大娘道:“没有,没有,只是粗浅功夫。”她看看儿子,身子拦在儿子前面,一方面怕儿子挨打,另一方面又怕儿子不会说话。
  王大娘半弯腰,又道:“我一再告诫我儿子,不可以随便出手打架,要认真负责地为刘家祠堂看守好,二庄主,我儿子总算还听我的话……”
  那刘飞把手一挥,皮鞭子又一甩,道:“王大娘,你一边站,咱们二庄主有话问你儿子。”
  “是,是……”王大娘闪一边,她还是一手拉着儿子的衣裳。
  刘飞对王老八道:“我是听刘管事的话,说是死了的王多寿有个儿子长大了,也会点功夫,才答应叫你来此接你爹的工作看祠堂,你来了,怎么尽出事!”
  王老八道:“出啥事?”
  这话有些生硬,好像反将对方一军,听得刘飞一瞪眼,吼道:“咱们小姐要留你在庄上,你不干?”
  “我干我爹的工作。”
  “是你去掀棺材盖,你好大胆!”
  “谁看见了?”他这话听得刘天雄嘿嘿笑。
  “褚老二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
  “你在此看祠堂,为什么不知道?”
  “那姓褚的并未死在祠堂中。”
  一愣,刘飞又吼道:“他二人打了你,你怎么不受伤,他二人受了伤,这怎么说?”
  王老八道:“那是他们不会打人。”
  刘天雄已抚掌笑了。
  刘飞道:“你好一张俐口。”
  王老八道:“我实话实说。”
  刘天雄收住笑,道:“小友,听你的口气,你似乎有恃无恐。”
  王老八道:“我拿刘家庄的银子,我为刘家庄守祠堂,二大爷,我没有错呀!”
  “好,你没错!”刘天雄道:“我也知道你没有错,只不过我听了他们说你很厉害,挨打别人伤,所以我来了,来看看你的表演。”
  王大娘一听,忙道:“二庄主呀,我儿子不懂事,你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能撑船,放过他吧!”
  刘天雄道:“王大娘,你放心,咱们今天不动刀,只是表演给我看看。”
  六个人站在门外面,半圆形地把王家母子二人围在大门房下。
  只见刘天雄对一边的鬼刀周太甫道:“过去,看你的摔跤本事了!”
  摔跤是不用出拳打人的,李霸、黄大元二人上过当,这一回带来两个更厉害的。
  王大娘一听,道:“怎么,是花花搂腰一摔三跤呀!”刘天雄道:“摔跤是摔不死人的!”
  王大娘道:“我儿子他不会呀!”
  王老八拉过他娘,道:“摔就摔吧,娘,咱们不杀人也不打人,叫他们摔几下没关系。”
  王老八安慰他的妈,心中升起一股子忿怒,他年轻气又盛,恨透了土霸人物欺侮人。
  王大娘道:“儿子呀!小心呐!叫人摔几下就求饶,摔着你的身,疼坏娘的心呐!”
  听听,听得叫人心泣血。
  刘天雄对周太甫道:“出手吧!”
  姓周的大步走到王老八的面前,他吃吃笑着指地面,道:“这地下铺的啥?”
  王老八一怔:“石板!”
  姓周的大笑:“哈哈哈,你叫王八……哈哈哈,这正应了他娘的谁说的那句俏皮话来着,青石板上摔王八——硬碰硬呀,哈……”
  他笑,其余四人也笑,只有王大娘不笑。
  王老八也不笑,他木然,他不动,当姓周的一把抓牢他的衣襟,王老八仍然不动。
  于是,姓周的一声吼,便把王老八举在半空中,就听姓周的一声吼:“摔死你这狗娘养的!”
  “砰!”
  王老八被人摔了个结实,而且身子落地还弹一弹。
  姓周的不放弃,大踏步上前再抓起来,又举过头顶往地上摔。
  又是“砰!”的一声弹一弹。
  王大娘直叫:“别摔了!”
  姓周的不听嚷,那李霸与黄大元二人相视哈哈笑,刘飞还对刘天雄道:“这小子只不过能挨打,没什么了不起的呀!”
  王大娘双手只是摇:“饶了我儿吧!”
  姓周的摔了七八次,他又把王老八举起来,这一回他不往地上摔,他把王老八抛给了另一摔跤高手白衫客丁光,道:“你下场来过过瘾!”
  听听,拿摔人当过瘾了,当知这刘家庄是个什么样的坑人地方了。
  白衫客早把衣摆掖在腰带上,他一手便把空中抛来的王老八接牢。
  姓丁的嘿嘿笑:“老子摔死你这小狗操的!”
  这姓丁的不是抛摔,而是过肩摔,内行的人都知道,过肩摔更厉害,因为一旦他抓得牢,摔下去的时候顺势在中途加力道,挨摔的人就会吃不消。
  又是一轮砰砰响,这一回王大娘可也急了,她跳起来奔上前,大声吼叫:“别摔了呀……嗷……”
  王大娘忽然被那闪退的周太甫打横猛一挡,王大娘冷不防,立刻被摔出三丈外,她昏死过去了。
  王大娘只“嗷”了一声就不动了。
  这时候,王老八火大了。
  “娘……”他脱开了白衫客的抓握,一冲到了他娘身边,再叫:“娘!”
  丁光也一呆,这小子怎么挣脱的,他不信邪地又奔上前:“小子,老子还没摔过瘾呐!”
  王老八冲着走来的丁光猛一瞪,再怒视那周太甫,他挺直了身子,吼叱:“过来,我操你们先人祖奶奶,你们欺我就算了,为什么欺我娘!”
  他这一骂,显然他并未受到什么伤,他中气十足,比之未被摔还有力气。
  这光景刘天雄也怔怔地不开口。
  刘飞这位大总管站在一边吃一惊,他以为王大娘被摔死了。
  那周太甫走上前,他对丁光道:“这个小王八蛋真能挨摔,咱们得拿出看家本领来!”
  丁光道:“不叫他有喘息机会,直到把他摔得一身骨头碎裂,摔得他求饶!”
  “上!”
  丁光大叫着伸出双手就抓,那周太甫侧面出右手,他右手五指成爪。
  “我看你小子往哪儿躲!”
  突然间,王老八的身子一个急旋身,他的双掌切的妙,十九掌一口气切在半空中,便也切出两溜鲜血空中飙,那极为凄厉的两声尖嗥传来,只见先是丁光,他血染白衫往地上摔,头侧撞在石头上,他就再也不动了。
  那周太甫打着旋,旋了七圈才倒下地。
  周太甫倒地后冒出最后一句话:“小子有刀!”
  其实他是说“小子有刀”,但听的人以为是他说的“小王有刀”。
  虽然只是十九掌,但看上去就是一招。
  王老八杀了这二人,他咬牙切齿地转过身。
  刘天雄已发下射杀令了。
  “李霸、黄大元!”
  “二庄主,李霸等不及了!”
  黄大元也应:“黄大元在侍候二庄主了。”
  刘天雄吼道:“拔刀,娘的,这小王八蛋身上有刀!”
  王老八道:“二庄主,二大爷,咱们谁的身上有刀,谁才是真正的王八蛋!”
  刘天雄道:“他们是挨刀死的!”
  王老八道:“那是因为他们用了刀。”
  刘天雄道:“他们用刀,娘的,他们只是要摔你,你却杀了他们!”
  王老八道:“二大爷若不信,可以看,看他二人是不是掌中各握一把小刀三寸长。”
  他顿了一下,又道:“刀虽三寸;一样要人命。”
  刘天雄不用看,因为这白衫客与周太甫二人常常会藉着对人摔角而暗下毒手。
  刘天雄的反应是一声吼:“李霸、黄大元,你二人合力砍了他!”
  “呛呛”之声起处,李霸与黄大元二人的砍刀举起来了,二人对着王老八嘿嘿然。
  李霸冷叱:“王八蛋,你没刀比有刀还狠十分,老子走江湖二十年,看走了眼!”
  王老八道:“看走眼是很危险的事情。”
  黄大元闪身另一边:“这狗东西果然深藏不露!”二人移步,王老八不动。

  第六章 大门房内再春光
  王老八的双目在动,有一股灰蒙蒙的烟雾就在他的身上往外冒,那就好像一个人刚自热水中走出来带着一身的烟雾一样。
  天寒地又冻,不见王老八有汗水,相反的他流露出冷傲与孤独,在这种情况之下能冒出烟雾来,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李霸一刀在手胆气壮,走偏锋“咻”地一刀砍过去,黄大元也配合,他自另一边捅刀上,两把刀砍向王老八,看上去几乎刀刃沾上身,岂料王老八双肩一晃又摇,令人以为他变了,变成五个王老八。
  王老八的真功夫到了这时候他不得不使出来了。
  忽见五个王老八重叠在一起,两把刀刚及身,五个影像散开来一样令人眼睛猛一花。
  这眼睛一花可真要命,就听得“咔”的两声合一声,李霸与黄大元二人嗷嗷叫着往外暴退不迭,“当啷”之声响起,地上多了两把刀,两把刀的刀把子上有断臂握着,那断臂之处也微微在冒白雾,鲜血便也洒出来了。
  李霸疼得蹲又起,黄大元疼得直叫妈。
  一旁看得刘天雄也吃一惊,刘飞急叫:“我们走,我们回去向庄主报告。”
  刘天雄咬牙道:“这个王八蛋,出手就要命,你胆敢杀我刘家庄的人呀!”
  王老八只木然了,他的双目现凶光,如果这时候刘天雄与刘飞出手,他一样地会杀了他们。
  刘飞早拿话稳住了王老八,拍马紧紧地跟上去,他才不会留下来。
  那李霸嗥叫中,发觉王老八奔到他娘身前,抱着他的娘直呼叫,他对黄大元施眼色。
  黄大元也暗点头。
  两个恶人狠了心,慢慢地移动着身子,各自以左手拾起地上的砍刀举起来。
  王老八抱住他娘大声喊:“娘,娘,你醒过来……”王老八还不知道身后二人举刀过来了。
  就在双方不到一丈地,附近传来一声乌鸦狂叫声,叫得“呱呱”怪吓人,地上二人举刀往王老八砍过去,几十只乌鸦扑下来。
  几十只乌鸦扑向李霸与黄大元二人就啄,引得王老八回头看,他冷笑了。
  有乌鸦被刀砍死,王老八大吼一声飞身而上,他自李霸的头上掠过去,侧身下压,猛一踢,踢断了李霸的脖子,黄大元回身逃了三丈远,他忽见前面多个人,王老八堵住了他的去路。
  黄大元当头一刀砍,口中咒骂:“砍死你这鳖娃!”
  王老八不等刀砍到,左手反臂虚空,就听得黄大元一声尖嗥:“哎……哟……”
  李霸没叫出声就死了,脖子断是叫不出声音的。
  黄大元叫得声音尖,他的另一臂又断了,立刻死在地上,但他一声凄叫可真传得远。
  刘飞就对刘天雄道:“二庄主,我们是不是回去把受伤的李霸与黄大元救走?”
  刘天雄道:“不用了,他二人已是无用之人了。”
  刘飞也就没再说,是的,手臂被斩,当然已是废人,这种人留在刘家庄不但无用,也丢人——刘家庄的人怎么会被人砍杀,没面子。
  其实不用回头救人,李霸与黄大元已经死了。
  刘家庄杀手人物七十二个人,死上几个也无所谓。

  ※※※
  人呐!真想不到乌鸦也会帮助人,其实在生物学上有说明,水中有海豚,鸟中有乌鸦,乌鸦有反哺,海豚有灵性,如果成朋友,它们可是忠心的。
  几百只乌鸦在屋上树上看得清,它们可不会叫王老八挨刀子,因为它们已视王老八是朋友了。这朋友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朋友在危难的时候出手协助一把呀!
  此刻,王老八冲着群鸦道:“谢谢,谢谢!”
  于是,他急忙抱起他的娘,走进了门房,取来清水为他娘洗洗面,再回身他运神功按在他娘的命门上。
  王大娘悠悠地醒过来了。
  王老八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王大娘睁开眼看是儿子王老八在一旁,她一想便挺起身来,道:“儿子呀,二大爷他们走了吗?”
  “逃了!”
  “逃?你……你被他们摔伤什么地方了?”
  “娘,我把他们打跑了!”
  “你惹了祸了呀!唉!”
  王老八道:“娘,我本想息事宁人的,我的目的是要找出杀我爹的凶手,而且已开始有了点眉目,可是他们逼我,我无奈!”
  “所以你把他们打跑?这是人家地头上,咱们是他们的伙计呀!”
  王老八道:“娘,我把四个杀手杀了!”
  王大娘一听大惊,道:“哎呀!你还杀了人!”
  王老八道:“而且杀了四个。”他已不在乎了。
  王大娘吓得面发白,王老八道:“娘,外面有马,我先送娘回家去,儿子我不会离开此地的。”
  他似是很坚定地又道:“他们并未把我辞职呀!”
  王大娘道:“他们要杀你!”
  王老八道:“他们杀不了我,娘,你放心回去吧!”
  他扶老娘走出门,拉过一匹马——那是四个杀手骑来的刘家庄的马。
  王大娘道:“儿呀,你叫娘好担心呐!”
  王老八反而微微笑了。
  王老八也拉过一匹马,他对他娘又道:“娘,我送娘回去阎王坡,立刻回来元宝山。”
  王大娘已没有好主意了,她只能发出一声哀叹。
  这母子二人拍马往东驰,趟过小河越过山岗,远处已见阎王坡。
  王家住在阎王坡后面,一片竹林中只不过两间小茅屋,王老八送他娘到家门,王大娘伸手拉住儿子,道:“我的儿子呀!你可千万要小心,如今娘听你说的话,刘家祠堂有问题,祠堂那必是掩人耳目的,你爹呀,他八成是发现了刘家的秘密,才会被人乱刀砍死的。”
  王老八道:“娘,我也是这么想,只不知地室中的那么多骨灰坛子是不是刘家死的人。”
  王大娘道:“唉,等你报了仇,咱们母子二人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王老八安慰他娘,道:“进去吧!我还得赶回元宝山,这马……娘,留下好不好?”
  王大娘道:“不,不是咱们的咱不要。”
  他叫王老八再把马拉走,立在门口看着王老八又往回头路上走,她喃喃地道:“多寿呀!你若有灵,快保护咱们的儿子去,叫他平安吧!”
  王老八拉马走了,他转过了竹林绕过了阎王坡,他拍马疾驰。
  王大娘拭泪了,她伤心呐!
  如果儿子也像他丈夫王多寿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死在刘家祠堂的地砖上,她就凄惨了。
  王大娘开了门上锁,推开门往里面走,猛古丁她大叫一声:“哎呀!”
  王大娘退出了房门外,她叫道:“谁?”
  原来她开了门,屋内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这时候屋内传来一声笑:“别怕!我老人家来了。”
  好苍老的声音,好像又中气十足地在空中不消散,听得王大娘猛一愣!
  “进来吧!大娘!”
  王大娘用力摇头猛张眼,先是看到一根拐杖搁一边,再看到那粗面虬髯大铜铃眼,他……
  王大娘急忙走进去,她要往地上跪:“哎呀呀,原来是久未谋面的老神仙来了。”
  王大娘跪了一半跪不下去了,她觉着有一股力量把她的身子托住了。
  那人不是别人呀,“神州怪侠”甘天邪来了。
  王大娘急急地道:“老神仙,你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有老酒先为老神仙倒一碗。”
  甘天邪哈哈笑,他抚髯搔须,道:“大娘呀!你啥也别弄了,收拾几件行李跟我走!”
  “走?”王大娘也吃惊。
  甘天邪道:“此地危险呐!走吧!”
  王大娘道:“我走了,我的老八怎么办?”
  甘天邪道:“大娘,少为他操心。”
  王大娘道:“老神仙,我总应该通知我老八一声吧,他如果回来看不见我,他会急死的。”
  甘天邪道:“放心,大娘,若是告诉他,反而不大好,还是快跟我走。”
  王大娘道:“为什么?”
  甘天邪道:“如此,更能激发他对敌时的斗志,老八年纪轻,不知江湖多险恶,唯有把他的仁慈之心化为悲愤力量,他才会充分发挥出他的能耐。”
  他顿了一下,又道:“多年来,我是明查喑访,就是找不出几位老友的行踪。”
  他目光逼着门外,又道:“真是想不到呀,嘿……”他发出冷笑是厉烈的,令人听了会哆嗦。
  王大娘一听之下,也以为老神仙的话有道理。
  “快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
  王大娘还会有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物与几两碎银子而已。
  很快地,他把小包袱挂身上,便跟着甘天邪走出了门,她回头看,忽然对甘天邪道:“老神仙呐!元宝山那面还有个未被人杀死的姑娘,老八救了她,藏在山洞中,咱们是否也带她走?”
  甘天邪道:“不!叫老八多磨练磨练。”
  王大娘不再多说了,她跟了甘天邪便往西北方走去,西北方乃是大山岭,太行山、中条山、熊耳大山,再往西便是老秦岭了,谁知道他们去了哪座大山中。

  ※※※
  王老八拍马奔驰回到了刘家大祠堂,他老弟已不在乎了,他仍然要住在大门房。
  他把刘家庄的四匹马拉在林子里,再把地上死的四个恶汉尸体抛在树枝上,这样,狼是啃吃不到的,乌鸦们可就大吃特吃了。
  只见天都快黑了,一堆堆乌鸦在树上呱呱叫着抢食人肉带聒噪。
  王老八遥看右面的大山洞,他心中在想,不知人家袁姑娘如今怎么样了。
  王老八如今知道一件事,袁小月她爹曾济助过他一家三口过了个年。
  这就是恩人,受人点滴,报以泉涌,王老八更加对袁小月关心了。
  王老八仍然做他的例行工作,关上了门,燃上八盏大宫灯,再把花圃修一修,便升了火要下面条。
  他们没有别的好吃的,粗面条下一把再加点干干的芝麻叶,王大娘也只送来这两样。
  王老八很快地自己吃个饱,他坐在门口等时辰,他还打算快去看看山洞中的袁姑娘。
  王老八想到乌鸦也通灵性,竟然救了他一命。
  于是,王老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学着乌鸦叫。
  “呱呱呱……”王老八大声往空中叫,他的口技是一流的,而且是学啥像啥。
  旋踵间,一大群的乌鸦自远处林中飞过来了。
  什么鸟儿最爱聒噪?谁都知道首推乌鸦了。
  王老八大声呱呱叫,众乌鸦比他叫得更厉害,一时之间,刘家大祠堂外的地上房上树枝上,一片呱呱叫,好像大伙在争吵,十里之外也听得到。
  二更天还未到,王老八便拉上了大门,下了元宝山奔向右面的高山去,他急于要见袁姑娘,只因为袁姑娘必然知道许多事情是他要知道的。
  袁小月受了伤,而且伤得极重,就没有把她的遭遇转告王老八知道。如今王老八也杀了刘家庄上的人,他自己心中明白,过不久刘家庄必会前来收拾他。
  王老八匆匆忙忙奔到了断崖下,三两次攀跃间,他已到了洞口往里面看。
  “袁姑娘!”王老八在洞口低声叫,洞中却没有回应,王老八再伸头看,慢慢地走进洞中,他见洞中的火早已熄灭了,地上一边堆挂着豹子肉,那袁小月蜷曲在地上没反应,老棉被几乎盖住头。
  王老八过去,带着几分紧张地低下身子,他把棉被拉开来,袁小月出声了:“我……好冷!”
  王老八手一探,惊呼道:“你发烧了!”
  袁小月道:“你走后不久,我就……”
  王老八道:“别急,我师父曾经对我说过,我的功夫能治发烧,但我需先为你弄来一罐水喝下去。”
  袁小月道:“你的武功……”
  王老八道:“我的武功属火,师父说过,火对火没处躲,一对就消失。”
  王老八再把袁小月的棉被盖妥,飞一般地出了山洞,他展开轻功跑得快,一路又回到元宝山。
  王老八匆忙地把一罐开水提出来,他提了开水又奔进山洞中:“袁姑娘,起来快喝水!”
  袁小月吃力地坐起来,她接过了王老八的水罐猛喝,王老八一边鼓励她多喝,她几乎把一罐水喝光。
  王老八把袁小月的身子扶正,他对袁小月道:“试着把你的内功运起来,我要对你发功了。”
  袁小月喝了水,似乎病情减轻不少,闻得王老八的话,她用尽力气猛吸一口气,王老八的右掌已按在她的命门穴上了,立刻——
  王老八的“无上天火神功”施展出来了,那犹似火山溶岩般的热流奔入袁小月的体内了。
  先是,袁小月全身干干的有一股寒意似的挥之不去,但渐渐地,袁小月的额头冒出了汗水,汗水流到脖子,她的全身也湿了,她奇迹似的张大了眼睛,立刻觉得轻松自在,病魔远去。
  “我好了,公子!”
  王老八也发觉了,他收回右掌道:“你还是先睡下,我给你烤豹肉。”
  袁小月的病已稍愈,立刻感到了肚子空荡荡,她听王老八的话,躺在豹皮上盖了棉被,她在棉被中拭去身上的汗水,一边注意着王老八的动作。
  直到现在,袁小月才真正地注意到王老八,她的心中在想:这年轻人一身武功了得,如果他能跟自己在一起,那是自己的幸运,因祸而得福大概就是这写照。
  王老八烧着豹肉,他问袁小月:“姑娘,你说说,你是怎么被刘家庄上的人砍成重伤了,被送上元宝山刘家祠堂的。”
  袁小月道:“公子呀!”
  “叫我老八,我的名字叫老八,公子那是对有银子的人们称呼的。”
  “小王……呀!”
  “叫我小王也可以。”
  袁小月道:“我们长安镖局接了一趟镖,讲明了要在年前把两件宝物送到开封城,虽然只是两件宝,每一件均是无价之宝,其中一副是十分珍贵的名画,乃大唐玄宗李隆基亲笔所画名叫百美春浴图,图中绘了一百位赤裸美女在华清池戏浴,其中一人便是杨贵妃,此画流落民间数百年,不知怎么,却要送去开封府。”
  王老八不知道什么李隆基什么杨贵妃,他只是听。
  袁小月又道:“另外一件乃是三颗巨大如鸡蛋的千年珍珠,宝珠上有彩虹,十分耀眼可爱,每一颗都是无价之宝,三颗更是少见。”
  袁小月喘息了几下,又接道:“我爹接了这趟镖,保镖的银子五千两,主家先付一半,另一半货送到了回去长安取银子。”
  袁小月摇摇头,又道:“我们的计划弄错了,我爹率领三十二名镖师走大道,他们出了潼关往东奔,直指汴梁城方向,爹的目的是要引开别人的注意,暗中由我与副总镖头带了两件宝物潜行,走的是偏南的山道,咱们的副总镖头神刀将关永春关大叔,走镖闯道二十年,他扮成我的老父亲往南奔。
  “不料,自出潼关第三天,我们就被一批杀手拦住了,关大叔被三个杀手砍杀,掉进河水里,生死不明,我却被人抓去一座山庄里,唉!两件宝物被搜去,他们见我又出刀,立刻便是围杀,我……被他们砍倒在地,又被他们运到了你那里。”
  王老八一听,他冷冷道:“袁姑娘,你别慌,这乱子搁在我身上,老实说,我已杀了他们四个杀手了,我不走,我在元宝山上等,我的老父也是看守刘家大祠堂,他却死在祠堂里,姑娘,我必须找到凶手,否则我不走!”
  “你一人同他们干?”
  “不错!”
  “我却帮不上你的忙。”
  “你不用帮我,快把身子养好了,咱们再计较。”
  袁小月道:“小王,我好急,我担心我爹他们……”
  王老八道:“那也得等你把伤养好了,要回去长安我送你。”
  袁小月一听,伸手拉住王老八,道:“你……你真的会送我回长安?”
  “送你回去我再回来。”
  袁小月急忙点头:“谢谢,谢谢,你真是个见义勇为的侠士,谢谢!”
  说着,她主动地抬起身子吻了王老八的面颊。
  女人除了这种表示之外,还能表示什么才算是她最真诚的致谢。
  “袁姑娘,你歇着吧,我该回去刘家祠堂了,有更多的事情,我要去挖掘出来。”
  说完,他匆匆地走了,在洞口,他又回头,道:“罐子留下来,你需要喝水,想吃就吃豹子肉。”
  王老八飞身下了断崖,他匆匆地奔往元宝山。
  王老八已听到了乌鸦呱呱叫声,他的心中一动。
  这是夜间天黑又冷,乌鸦是不会这时候叫的,那除非……
  王老八立刻提高了警觉,全身戒备往刘家祠堂的大门走过去,轻悄悄地走过去。
  王老八不去推门,他拔身掠过了墙头落在院子一角,他发觉刘家祠堂除了阴风惨惨之外,一点儿异样也没有,怪了,乌鸦为什么聒噪?
  王老八先往大祠堂厅内走,去查看两边小耳厢,然后转到自己的小门房。
  王老八不用找什么洞口往里面看,他运起了“天耳功”仔细听。
  要知天耳功一旦运起来,地上蚂蚁也听得走路声。
  王老八听得吃一惊,怎么会有闷闷的呼吸声,他的房中有一个人,因为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王老八冷哂,是不是有人想来暗算他,这人会是什么人?于是——
  于是王老八走到了门房边,他听声辨位,这声音应在大床上。
  王老八伸手去推门,然后闪身跨进去,门房里没灯光,但王老八看得清,床上只有一床被,棉被之中有个人,好像那人睡着了。
  王老八有夜视功夫,他慢慢地掀起被子一角低头看,先是一股桂花香味飘出来,被子里露出个赤裸的、纤瘦的、白净的、光滑的玉腿一半露出来。
  王老八看得一怔间,立刻想到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刘玉人是也!
  二人分别有六七天,可好,刘玉人又潜回他的门房中来了。
  王老八一见这光景,他心想:“刘家庄原来在江湖上挂羊头卖狗肉,标榜仁义尽做暗算人的勾当,说什么中原大善人,原来全是骗人的。”心念间,王老八也火了。
  他本来是怒火,但当他慢慢地掀开棉被,不好了,他是怒火加欲火,便也不再客气了。
  王老八扯衣裳,他心又想:“你们不仁我就拿你当娼吧!”
  他扯了衣裳冲上床,一身火热地爬上去,就听床上的玉人儿一声“哎哟”叫,然后她醒了。
  刘玉人,是的,正是刘家的小姐睡在他的床上。
  王老八与刘玉人,二人先是不说话,动作可就不断,制造春光在被里面,真实情况是什么,被子遮住看不见,真讨厌。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很明显,王老八的神火令刘姑娘有些吃不消,不时地喘息道:“你好烫!”
  王老八心中想:“如果我爹是被你们害死的,早晚我会烫死你!”
  心中想是一回事,眼前他还是怜香惜玉的。
  这二人也不知折腾多少时,忽地刘玉人掀起被子一角来,哦!她压在王老八的身上,道:“我问你,你去哪儿了,害我久等!”
  她到此刻才提出,王老八早想妥了。
  “我去追杀一头豹……”
  “追上了吗?”
  “那豹跑得太快了,我追了五座大山,还是被它逃了。”
  “小王,你也太大意了,夜里追豹子,多危险呀!以后别追了。”
  王老八道:“久未吃到荤腥了,打点野味也不错。”
  刘玉人道:“想吃肉呀!我下回给你带些来。”
  王老八道:“我只吃野味,我自己会弄。”
  刘玉人忽然抱住了王老八,这二人又亲热上了。刘玉人似乎爱他爱得快发疯了,她大喘气。

  ※※※
  刘维扬自洛阳回到了刘家庄,“中原大善人”刘维扬在他的书房中听了老二刘天雄说及王老八之事,他气得大喘气,一掌拍在桌子上,叱道:“这些天不在庄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刘天雄道:“哥,谁会把一个小小看门的小子放在心上看在眼里,初时我也不知道,等到死了褚老二,管事才向我报告,我立刻带总管与李霸四人找去了。”
  刘维扬忿怒地道:“他敢在你面前杀人?”
  刘天雄道:“哥,也是我逼他出手,我是在掂量他的真实武功。”
  “看出是哪门哪派吗?”
  “没有!”
  刘维扬道:“你是怎么了,五十出头的人了,怎么活回头了!”
  他双目一厉,又道:“可以不用动刀呀!”
  刘天雄道:“哥,丁光、周太甫二人你是知道的,他们擅长大摔跤,先是由他二人下场子,本来摔几下那小子不还手也就算了,可是王大娘护儿子,反被周太甫推昏在地上,这才引起了那小子的怒火。”
  “他就出刀杀人?”
  “哥,他没带刀。”
  “你说他杀了四人。”
  “哥,怪就怪在他手上没刀,可是被他弄死的人,都是伤处出现刀口子,好像他手上有刀。”
  刘维扬呆了一下,道:“这会是啥功夫?”
  他忽地一声吼:“总管呢?”
  大总管刘飞急匆匆地走进刘维扬的书房:“庄主!”
  刘维扬道:“那小子是死了的王多寿的儿子?”
  “是的,庄主!”
  刘维扬道:“王多寿的武功如何?”
  冷冷一哂,刘飞道:“功夫是不错,可是他儿子的功夫邪门得紧!”
  刘维扬道:“邪门?会是白莲教的人物?”
  刘飞道:“不见怪异,却很实在,致人于死,轻而易举,实在匪夷所思。”
  想了一阵子,刘维扬道:“这小子杀了人之后,他必然是不再干了吧?”
  刘飞道:“他仍然住门房。”
  刘维扬一怔,道:“他有恃无恐呀,为什么?”
  一边的刘天雄道:“哥,这小子是不是为他爹的死才来当看门呀,如是这样,咱们就不得不防他了。”
  冷冷一笑,刘维扬道:“我既然回来了,这事由我来处理,他如果仍在大祠堂看门房,那好,明天准备去元宝山,我要大祭。”
  刘飞道:“大祭的日子未到。”
  刘维扬道:“你知道什么,快准备!”
  刘飞不敢多言,他点头。
  刘维扬又道:“咱们见了那小子,先稳住他,不提他杀死四名武士之事。”
  刘天雄道:“哥,是否围杀?”
  刘维扬道:“见机行事,不可鲁莽,我要弄清他是哪门哪派的人才决定动手。”
  就在这时候,门外跑来杠子姑娘与另一女子,那女子带着杠子姑娘走进门:“爹,玉人妹子又不告而别。”
  刘维扬道:“上次她独自去洛阳见我,我回来了,她又去了哪里?”
  原来上一回刘玉人知道她爹在洛阳,她来一个“打带跑”,先会王老八,再奔向洛阳,这回事只有她与王老八知道,别人猜也猜不到。
  此刻,刘维扬戟指杠子女,叱道:“你在她身边干啥的?你就会吃!”
  他忽对刘飞道:“关她三天不给饭。”
  杠子女吓得落下了泪,她屁也不敢放出来。

  ※※※
  距离元宝山五里半,传来了三眼子冲天火炮声,炮声冲上半天空,两个大铜锣响起来,再加上四支喇叭尖声吹,一队人马过来了。
  人马来了一百人,骑马的就有三十个,热哄哄闹滚滚,还未到元宝山,几百只乌鸦飞上了天。
  乌鸦群在天空中聒噪,地面上有人开骂了:“娘的老皮!哪儿来的扁毛畜牲,好像吃定了咱们这座元宝山不走了。”开骂的不是别人,刘管事是也!
  刘家庄的师爷陈文章也来了,姓陈的嘿嘿笑道:“对付一群鸦,太容易了!”
  刘管事道:“师爷有妙法?”
  “有!”
  “什么妙法子,你说说,我听听。”
  陈师爷是有学问的人,说出的话也不一样。
  他微微笑,道:“一不杀,二不毒,三不下网抓它们,我们的袖中有乾坤呀!”
  “啥子乾坤?”
  陈师爷道:“派上两个伙计在此地,叫他们敲锣又打鼓,偶尔放上一串炮,肯定把这批扁毛畜牲吓得不敢再落下来。”
  刘管事哈哈笑了。
  “真是妙法子,行,我回去派两个人前来。”
  前面骑马的刘飞猛回头:“派什么人呀,那小子不是在吗?叫他干这敲锣打鼓事。”
  刘管事道:“总管,怕是那小子不干。”
  刘飞道:“只要他住在元宝山咱们的刘家祠堂,他不干也得干!”
  这儿一队人马往元宝山移动着,元宝山上的门房中,刘玉人一声惊呼起来了。
  她赤裸地跳下床,看得王老八又想抱住她。
  “快起来,今天怎么来祭祖呀,怪事了。”
  “祭祖?”
  “是的,每年一次在正月,为什么正月未到提前了。”
  “祭就祭吧!你怕啥?”
  “我爹必来,刘家庄大部分人马都来。”刘玉人边说边穿衣,她匆匆忙忙地对王老八道:“快起来呀,我先走了,我往深山去。”
  “你不去洛阳?”
  “我去八爪岭!”她说完人已冲出去了。
  王老八心想:“偷偷摸摸也快活,怎么说走便走,好像老鼠在躲猫。”
  他起身,先把八盏宫灯吹熄,再把大厅扫一遍,院中野草也慢慢地拔,那群乌鸦早被吓得上了半空中去了。
  王老八正在院中清除杂草,当先就见刘管事到了大门外,刘管事隔着门呼叫:“王老八,你没走呀?”
  王老八道:“我为什么要走?”
  刘管事道:“你杀了人呀,还敢留下来?”
  王老八道:“我没杀人,我又没动刀。”
  刘管事一怔,道:“听说四个人是挨刀死的,而他们又同你对杀。”
  “我没杀,我只闪躲,他们以为我有刀,我没有,他们也搜过我的身。”
  “小王没刀?谁信,而你还在此工作!”
  “你们又没有辞退我。”
  刘管事看看上来的大批人马,道:“今天祭祖了,你要在一边侍候,不可令庄主生气。”
  王老八道:“我尽力。”
  就在这时候,大队人马上来了,为首一人穿的是大红蟒袍,只一看便知道是主祭者。
  刘维扬的外貌堂堂,满面红光,双目炯炯,胆鼻稍长,四方大口挂着一片灰色胡子,有一把切金断玉宝剑挂在他的马鞍上。
  王老八不卑不亢地站在大门一边垂手而立。
  刘维扬指着王老八对刘飞道:“是这人吗?”
  刘飞道:“庄主,他就是王多寿的儿子。”
  刘维扬再仔细看,他实在看不出这青年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刘维扬忽地面现和气之色,道:“人家死了爹,咱们应该善待人家。”
  “是,庄主!”
  刘维扬道:“送了他们多少抚恤金呀?”
  刘管事走上前,道:“庄主,抚恤金送过了。”
  “我是问多少?”
  “庄主,一共二十两。”
  王老八一听火大了:“庄主,咱们只收十两!”
  他此言一出,刘维扬气得面煞白,他怒视刘管事,叱道:“大胆!”
  刘管事低头不敢正视,他还带点哆嗦。
  刘维扬怒吼:“有很多事情,就是被你们弄砸锅,这是给人家死了人发的抚恤金,你也动手脚砍一半呀!”
  “属下知错,属下该死!”
  刘维扬道:“再送五十两,十两二十两银子又能办什么事情!”
  “是,属下回去就办。”
  他重重地看了王老八一眼,王老八只装没看见。刘维扬道:“进去,摆供,时辰一到开祭。”
  首先是师爷往祠堂厅上走去,安排位置,又分派司仪,这是祭祖大事,不能马虎。
  院子里,走廊上,四支喇叭带鼓锣,呜哩哇啦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门外面一串鞭炮燃起来,吓得天空中乌鸦飞得一只也不见了,都飞进山林深处去躲藏。
  刘家大祠堂中,刘维扬主祭,大铜香炉燃上了檀香直冒烟,一边的师爷读祭文,那声音真叫人心酸,听起来比之乌鸦叫还难听。
  祭文读得很悲惨,一读读了一大串,别人一句也听不懂,最后只听懂两个字:“尚飨!”
  刘维扬对于师爷读的祭文,他本人早就听了几十遍,差不多会背了。
  再叩首,又叩首,刘维扬自地上站起来,他起身看看厅外面,带来的武士三十六,分成四排站在大厅廊上,他们不看大厅内,因为他们常常来。
  这三十六人没有一人不把眼珠子盯上了王老八。王老八当然也发觉了。
  王老八早就发觉了,只不过他木然,他不看,他只是带着几分木讷地站在耳厢一边。
  刘维扬祭罢了祖,他在厅上看一遍,祭品之中有三种,猪牛羊全到了,还有瓜果一大盘。
  刘维扬走出了大厅,站在厅前微点头。
  他发现王老八站在左手边的耳房门,便向王老八招招手,道:“小伙子,你过来!”
  王老八缓缓走过去,他在暗中有戒备。
  王老八走到刘维扬面前,他抱拳施礼:“庄主!”
  刘维扬一笑,道:“我听他们向我报告过,你杀了四名我的武士。”
  王老八道:“我没杀人,我没刀,他们用刀。”
  忽听刘飞道:“小子有刀!”
  “我姓王。”
  刘天雄沉声道:“小王有刀,你……”
  王老八道:“二庄主不是派人查我身子了?我没刀!”
  “可是他们的伤口很整齐,就是刀砍的。”
  王老八半低头,他不再抗辩了。
  刘维扬却淡淡地道:“人已死了,我不计较,至少你们都是我的属下,对不对?”
  王老八点点头:“庄主海量。”
  刘维扬道:“我最是不喜欢我的属下动不动就对人拔刀,可是这拔刀就是赌命,一旦赌命,谁也没办法,只有一决生死了。”
  他表现出十分和善的样子,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搁在王老八的左肩上。
  刘维扬以平和的口吻又道:“小伙子,你好好地干,干得好,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人们都以为刘维扬真的不计较了,他大方,说话的口吻也和气,然而——
  然而王老八心中一沉,因为有一股巨大的寒流正自他的肩头往内腑侵袭着。
  王老八原来早有防备,此刻他忙暗施功力迎上去。
  要知王老八的“无上天火神功”乃绝世旷古武功,那一股比之炭火还厉害的内力一旦施出来,几乎已是无坚不摧无物可抵。
  刘维扬暗中摧动他那“寒冰掌”,打算先伤了这年轻人叫他吃吃苦头,知道厉害。
  刘维扬心中也冷笑,他还在思忖着是不是废了这小子,免留后患。
  就在他一顿间,忽觉一股热流宛如火山口一般透体而来,来势汹汹。
  刘维扬双目一厉,他的右掌不收回,从五成功力加到七成,加到九成,然后又加到十二成。
  刘维扬的额头冒出冷汗来,他无法收势,如果贸然收回,他必吐血倒地。
  刘维扬满面惊怒,却是难以开口。
  王老八动了一个念头,他不想在父仇未报、凶手未找到之前,先得罪了刘家庄的庄主。
  虽然他已心中明白八成,但他还是不表示出来。
  心念之间,王老八的肩头猛一甩,刘维扬的右臂弹起一尺高,他收掌了。
  这光景刘维扬心中明白,这小子如果不甩肩,他就得吐血。
  刘维扬抚掌哈哈笑,他对王老八道:“了得,了得,小王呀,凭你的功夫,足可以干上我刘家庄上的总教练,你是不是愿意呀?”
  他此言一出,所有的人全愣了!
  一个看门的小子,怎可以一下子爬在他们头上,那是不应该有的事情。
  刘维扬却又道:“人各有志,我不相强,小王,你还是多加考虑。”
  王老八道:“是,谢谢庄主抬爱。”
  刘维扬又哈哈笑了。

  第七章 老侠客山中援手
  王老八并不高兴,他依然木然,刘维扬再一次对刘管事道:“五十两银子送他家,你记牢了。”
  刘管事忙应是,他差一点尿裤子。
  刘维扬对王老八又道:“你爹王多寿的案子,我已报了官,当然我也在明察暗访,应该可以水落石出。”
  王老八的双目一亮,他看向刘维扬,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激动。
  刘维扬又道:“你爹尽忠职守,他死在他的工作岗位上,我希望你也是……”
  王老八一听再一次黯然——黯然又木然,这个人便有些无奈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刘维扬突然沉声道:“小王,你告诉我,你师承何人?”
  王老八道:“小时遇上一位老人家,我跟在老人家身边学艺,从开始到分开,他从来不提他的名和姓。”
  “他长得什么样?”
  “白胡子小老头,头上一个大疙瘩,一天难得说句话,我不敢问他姓啥?”
  他这是顺口溜,当然,只有顺口溜才会说得快,说得快就不用多思考,当然也就容易取信于人了。
  刘维扬就半信半疑,他双眉挤压在一起:“是个白胡子小老头?老花子?独行大盗葛元汉?这些人又不会这样的武功……”
  刘维扬再想着,他在这大长廊上踱方步,好像心中有什么化不开的问题在纠缠着他。
  半晌,他忽然问道:“小王!”
  王老八应了一声,道:“庄主,有啥吩咐?”
  刘维扬道:“你爹死了,我的心中还真难过。”
  “庄主慈悲。”
  刘维扬道:“我的心就是大慈悲惯了,中原大善人之家,竟然死了人查不出来,惭愧!”
  王老八道:“多谢庄主!”
  刘维扬道:“我不会放弃的,小王,我倒是看中了你的这身功夫。”
  王老八道:“庄主夸奖。”
  刘维扬道:“这儿的生活怎么样呀?”他关心起王老八的日子了。
  王老八道:“很好。”
  “如何个好?”
  “面条加上芝麻叶,已经很不错了。”
  刘维扬一听,道:“为我刘家庄办事的人,怎么能只吃这些,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刘维扬苛薄属下人了。”
  他对刘管事.又道:“把一应祭品留下来,全部留给小王食用。”
  他笑笑,又道:“每月的薪水加一倍。”
  王老八只有两个字:“谢谢!”他应该叩头的,但他不会对刘维扬下跪,因为他心中已明白了。
  忽然刘维扬对他的人马下命令:“回去了!”
  他转而重重地看了王老八一眼又道:“小王,不论你有刀没有刀,你已具有一身的绝学,我的这些杀手很难对付你。”
  王老八再木然,但武士中有人大吼:“庄主!”
  这是有人不服气才这么一声吼叫,刘维扬转头怒目而视,道:“回去!”
  他当先往祠堂门外走,当然,他走,别的人是不会也不敢留下来的。
  于是喇叭吹,鼓锣响,一队人马下山岗。
  那刘维扬恨得直咬牙,气得面焦黄,刘天雄在马上可就开了腔:“哥,怎么不收拾他小子!”
  “我像你们一样沉不住气呀,也不多想一想,我若叫你们出手,死伤难免,万一他跑了,这后续的事情怎么办?那就真的成了咱们心腹大患了。”
  他突然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刘飞!”
  刘大总管忙拍马过去,道:“庄主!”
  刘维扬道:“师爷的那一招也不知管用不管用,你们暗中派人前来查看,如果是死了,挖坑埋了了事。”
  一笑,附近马上的陈师爷道:“肯定那小子死定了,他是个木头,我只一看那样木讷,他就不是个机灵鬼,他会知道呀,哈……”
  刘维扬也笑了。
  “有那么一手好功夫,如果不是他爹的这件案子,老夫千方百计也要留他在我身边,甚至……”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兄弟刘天雄心中明白,若是没有王多寿的案子,他大哥会招这小王做他的东床快婿。
  刘维扬对师爷道:“如果你的计谋得逞,一百两银子是你的。”
  陈师爷笑道:“庄主,为庄主筹谋良策,属下的光荣,多谢庄主的奖赏。”
  刘维扬道:“那也得等到那小子死掉再论。”
  “是,是……”陈师爷马上也弯腰。
  从元宝山下来的这队人马,没多久便消失不见了。王老八直到人去远了,他才回身走到大厅上。
  只见神案上摆满了三牲与果子,一炉香烟仍在烧,王老八他喃喃:“我认为你们都不姓刘。”
  说着,他指指香案上的祭物,又道:“我等你们享用,人死在外,难得吃一顿,过些时我来收拾。”
  王老八这是为死难的可怜人设想,他认为地室中的七十多个骨灰坛子全不是刘家庄上的人。
  王老八也想过,等等天黑还需去山洞探望袁姑娘,这些祭品也正好为袁姑娘热上几块送过去。
  王老八退出了祠堂大厅,他去关门,天色将晚,他抬头看天,只见已有几只乌鸦自林中飞过来了。
  王老八一笑,他觉得扁毛畜牲都比人讲义气,乌鸦也会救了他一命。
  王老八站在祠堂大门口的台阶上,他的口技又施展出来了,那“呱呱呱”的声音叫出来,立刻之间,自元宝山两边的大荒山飞出两批乌鸦过来了。
  大批乌鸦几百只,天空一片乌云似的压下来,群鸦不怕王老八,一只只地飞落在祠堂里。
  王老八心想,供桌上的祭品差不多可以收回来了,他转而又进入祠堂的大厅内。
  收供品有礼貌,王老八先行礼,再伸手去取桌上堆的三牲供品。
  祭品是半生不熟的,那得再下锅煮一番,王老八端出一大盘,走出大厅外,乌鸦叫着迎上来。
  王老八微微笑:“别急,别急,等我为你们撕几块。”
  他把供品端进他的门房内,才端了一半,王老八看乌鸦又挤在门外面,笑笑,他捡块肥肉多的拿出来。
  王老八站在门口撕肉块,一小块指头那么大小他撕了几十块,拍拍手,笑笑道:“好了,我还得生火煮呐!”
  他匆匆忙忙地又把大厅供桌上余下的供品也取来了,王老八把火升上,他要捡好的煮几块,送去给袁姑娘吃。
  王老八看着那堆半生不熟的供品,他苦笑,因为刘维扬的话不可靠。
  锅里煮的快好了,王老八用竹筷去挑,他打算自己先尝尝,就在这时候,外面的乌鸦发了狂地叫起来。
  王老八以为必是又有什么人要来了,他放下筷子上的肉闪出门,王老八一看之下面色泛青。
  “天呀!”王老八呼叫着扑向它们,因为地上有几十只乌鸦在挣扎、在哀鸣,再细看,已有几只死翘翘不动了。
  “毒!”王老八双目暴睁,痛苦地大叫着:“毒!这是中了毒!那供品……”
  他奔进门,托着供品再狂叫:“这是有毒的东西呀!刘维扬呀!刘维扬……你好阴毒啊!”
  他不敢再把供品分撕了,他用布包起来。
  当然,锅里的也不敢要了。
  王老八奔出外面,他托着哀叫的乌鸦,道:“是我,是我把毒物送你们吃的,我该死啊!”
  原来这就是陈师爷出的馊主意。

  ※※※
  陈师爷的主意是对刘飞说的。
  “总管,把供品弄多点,每一件上面涂砒霜,头号的毒药加进去,这小子一吃便完蛋。”
  刘飞点头道:“那小子吃的不好,天天吃面条,他见了这供品以后必喜欢,哈……”
  这件事他向刘维扬作报告,刘大善人也同意了,只不过如果对方谈得来,这毒物就会带回刘家庄。
  王老八不买刘维扬的帐,所以刘维扬也不再客气了。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死了几十只乌鸦,可也救了王老八与袁小月二人。
  这也是陈师爷料想不到的事情。

  ※※※
  王老八见死了几百只乌鸦,他急得落下眼泪来,悲哀中他奔到一处土坳地,双手奋力地在地上挖,挖出一个大土坑,王老八拾起了地上的死鸦,一只只地抛入土坑埋起来,他厉声大吼:“刘维扬,这是仇呀!”
  如今他是更加怀疑他爹的死是被刘家庄的人坑杀的。
  王老八更不打算“离职”了。

  ※※※
  刘家庄的刘管事,他怀中揣了五十两银子往阎王坡赶去,阎王坡住着王大娘。
  虽然王大娘走了,跟着“神州怪侠”甘天邪进入深山中了,但这事刘家庄的人不知道。
  那刘管事更不会知道,他奉命带五十两银子送过去,但他也明白,这一招也表现出庄主的厉害地方,因为如果陈师爷的那一招失了灵,刘庄主把罪推给下面的人去担,他可以说,如果要加害,何需再派人送五十两银子,岂不多此一举。
  当然啦,如果得手,五十两银子又回来了。
  刘维扬何许人也!这种预留退路的手段他常用。

  ※※※
  刘管事拍马走一半,他又停住了。
  刘管事心中想:“何不先去到元宝山看看,如果王老八那小子死了,我就拨马回去阎王坡,干脆连王大娘也干掉,多省事?”
  刘管事这是恶向胆边生,他嘿嘿笑了。
  刘管事拍马到了元宝山,很快地到了刘家祠堂大门外,他下了马,开口大声喊:“小王,小王,我呀,刘管事来了!”
  刘管事叫了几声没回应,先是心中一喜:“小王,小王,你小子在哪儿呀?”
  他叫,乌鸦也叫,大群乌鸦仍然把刘家祠堂遮得黑呼呼的,树上屋顶尽是乌鸦在聒噪。
  刘管事到了半坡,它们就开始聒噪,现在聒噪得更厉害,刘管事“呸”的一声吐口水:“娘的,叫啥?”
  说着,他推开了大门走进去,往左一转推开房的门,他站在门口只一看,不由得哈哈狂笑起来了。
  “哈……”刘管事得意呀!
  “我操!你小子还是上了咱们师爷的当,死翘翘吧,哈……凭你呀!单打独斗地敢同咱们刘家庄斗,比谁的胳臂腿粗呀,娘的!差上十万八千里,嘿……中毒的滋味不好受,你吃了多少呀?”
  刘管事走进门房中,地上有供品,桌上一大堆,王老八的人头垂在床下面,他双目眼珠子张得大,嘴巴也张得大,四肢拉直的就像个死人。
  刘管事看看王老八死的模样,他忽然一紧眉头,道:“不对呀!吃了那一等一的砒霜是会七孔流血的,这小子为什么没见血。”
  说着,他探手去摸王老八的鼻端,就在这时候,忽地一只如钢钩的手扣紧了刘管事的右手腕。
  “哎呀!”刘管事痛得往地上蹲,他大叫:“你……嗷……痛死我也!”
  是痛,刘管事的腕骨碎了,痛得他眼泪直流。
  于是,王老八坐起来了。
  王老八早就发觉有人骑马过来了,他老弟正在生着气,死了那么多乌鸦朋友,发现有人前来,他心血来了潮,自己装死人。
  果然,他听了刘管事的叫声更确定他们想用毒坑他了,只不过令王老八遗憾的,是刘管事在得意忘形时候,他没有说出他爹王多寿是怎么被害的。
  现在,王老八却更木然了。
  “刘管事,你是跑来验尸的吧!”
  刘管事忿怒地叱道:“你是小伙计,胆敢对本管事不礼貌动粗呀?你不想混了!”
  “叭!”王老八抽掌打过去。
  “哎呀!”刘管事手一只手捂面吼:“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王老八道:“大管事,我不善言语,但每句话实在,我问你,是哪一个想坑我?”
  “你没吃一点吗?”
  “半点没吃。”
  刘管事道:“你真命大呀!小王……”·
  他的口气似乎软下来了,又道:“小王,其实这坑你的人不是我,我是为你娘送五十两银子的,不信我掏出来给你看。”
  他果然取出一包银子,可也难以打动王老八的心了。
  王老八道:“我如果死了,被毒死了,这五十两银子不但不会为我娘送去,反而你会去杀了我娘。”
  刘管事一听:“你……”
  “嘿……”王老八也冷笑。
  木然地冷笑,那是吓人的。
  “刘大管事,你们刘家庄到底是个什么所在?”
  刘管事道:“东至开封西至长安,江湖上哪一个不知道,黄河岸刘家庄是个行善的地方。”
  王老八道:“行善的地方也杀人?还养了那么多的杀手人物。”
  刘管事刘旺道:“这儿一边是大山,山头住有山大王,咱们有武力,乃是为了安全,还用你怀疑呀!”
  王老八冷笑一声,道:“我想我必须使一些手段了。”
  他咬咬牙,又道:“我的问话只一遍,是要死还是要活,那看你大管事是不是肯合作。”
  刘旺大怒道:“好哇!我是你顶头上司呀!你以小欺大呀!”他怒视,又道:“你想对我怎么样?”
  王老八忽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刘旺的衣领,他把刘旺拉出大门外,一边拖一边骂:“狗东西,你们处处在坑我,先是有人用迷药,又派人来想杀我,供品上放毒,一心要害死我,你是来收我的尸,你不是来送银子!”他把刘旺摔在台阶下,又道:“说!我爹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刘旺大叫:“冤枉!我还去报案了。”
  “那是你们自我掩护,说,不说叫你受活罪!”
  刘旺道:“谁知道你爹怎么死的……”
  王老八忽然骈指戳过去,他戳在刘旺的玄玑乳突与气海穴上,他的指功有真火,刘旺立刻一声尖嗥,全身扭了几下便在地上滚起来。
  刘旺的腕骨已碎,如今那地方也没有他现在疼,全身就好像有根烙铁在内腑跑,疼得不得了。
  “你……你这狠心的……鳖娃呀……你不拿老子当人看呀……哎呀!”
  王老八不但不听刘旺叫,反而学着乌鸦叫。
  于是,附近的乌鸦又围过来了。
  刘旺地上在翻滚,王老八只装没看到。
  “好,好,我说,我说!”
  王老八很兴奋,他就将知道凶手是谁了。
  立刻,他出手,拍活了刘旺几处穴道:“说吧!你又活了。”
  刘旺用力地喘了几口气,他似是恢复过来了,可是他就是拖延不开口。
  王老八突然又抓来,叱道:“说!”
  就在这时候,突然刘旺往王老八的身上撞去,便也抖出一把匕首在掌中,那匕首正往王老八的肚皮上扎过去,是那么得狠毒。
  刘旺甚至连出声也不曾,他的左掌匕首就沾上王老八的身上了。
  王老八的反应全是真功夫,他抓刘旺的一手忽然一个往侧推,人已倒立在半空中,刘旺的匕首就在王老八的身子下方捅过去,可也被王老八顺势推摔个就地爬。
  “嗷……”
  刘旺的人头撞上大石头,没破,但起了个大青包。王老八猛然一挺而站定,他不再多说,双掌翻在刘旺的身前便也翻出几道鲜血来。
  刘旺临死一声怪叫:“你……不得好死!”
  王老八把刘旺杀了,他的心中多少有些懊恼,因为他还是没问出凶手何人,为什么杀了他爹。
  王老八把刘旺的尸体扛了跑,他一边跑一边又学乌鸦叫,叫得一天乌鸦也跟上来了。
  王老八把刘旺的尸体抛在一处断崖深草丛,一群乌鸦也围上来了。
  王老八抬头看看远处的高山,是的,袁小月还在一处山洞之中养伤呐!
  王老八心中很不愉快,他还是提了一罐水为袁小月送过去,袁小月的伤很重,她是死里逃生。
  现在,王老八走到断崖上的洞口,他拨开了老藤走进去:“袁姑娘,我来了!”
  洞中传来一声应:“是公子……小王吗?”
  王老八走过去,道:“袁姑娘,渴了吧,我把水送来了,喝些水再说。”
  袁小月接过罐子仰面喝了几口,道:“小王呀,昨日刘家祠堂很热闹,在干啥呀?”
  王老八道:“明着是来祭祖,实际却是在对付我。”
  袁小月吃惊道:“那你可要小心了。”
  “我会的,我也见过了刘维扬。”
  “那个老奸呀!”
  “袁姑娘,你也认为刘维扬是伪善?”
  袁小月道:“我怀疑我去过的那山庄,可能就是刘家庄……”她又喝了一口水,接道:“若不是刘家庄,为什么把我入棺抬到刘家大祠堂?”
  王老八一听便冷笑了。
  袁小月道:“小王,事情到了现在,你对于刘家祠堂那个地方有什么想法?”
  王老八道:“我以为刘家祠堂那七十多个骨灰坛子,每一个都有问题。”
  “是啥问题?”
  王老八道:“那些死的人必是遭到他们的杀害,尸体无法收拾才会设下那个令人想不到的手段。”
  他忽然对袁小月又道:“袁姑娘,我本打算护送你回长安,只怕我分不开身了。”
  袁小月道:“伤好了我自己回去。”
  王老八道:“袁姑娘,如今正好有一匹马,是那刘管事骑来的,我已把姓刘的干掉,我看他鞍袋中也有吃的用的,不知你能不能骑马回长安。”
  袁小月一听,立刻道:“这几天我吃了豹肉很有帮助,伤也好多了,如果有马,我现在就可以走。”
  王老八道:“今夜入山进潼关?这一段山路不大好走,还是白天再走。”
  袁小月道:“小王,你不知道这事有多么重要,我早回去早安排。”
  王老八道:“你不是再查看刘家庄的情况吗?”
  袁小月道:“会的,我现在留下来不但使你分心,而且对我自己也危险,还是先回长安。”
  王老八道:“好,我帮你下山洞,然后把马拉到山道上,袁姑娘,你一路千万小心。”
  袁小月对于王老八十分得感激,下了山洞,她又主动地吻了王老八,低声细语地道:“小王,长安镖局我等你,我们……”她低下了头。
  王老八道:“姑娘,说来你我都是不幸之人,我这就去牵马了。”
  袁小月的面上见红,她看着王老八奔向元宝山,人便转往山道走去。
  王老八奔上元宝山,他牵了刘旺骑来的那匹马,在山道上找到了袁小月。
  袁小月仍然很虚弱,但她乃习武之人,有恒心跨在马背上,低头对王老八道:“小王,你也要注意。”
  王老八道:“我会的,我也不怕他们。”
  袁小月拍马往山下去了,她心中焦急,恨不得飞过潼关进入长安。
  袁小月相信,他爹带的人到了开封不见她与副总镖头,必然会回头找来,到时候她率领一批人马找上刘家庄,那就是她报仇的时候了。
  王老八看着袁小月拍马远去,他又奔人山洞中,把他的棉被与豹肉扛了出来,这些是他需要的。
  如果此刻间他对刘玉人怎么办?王老八自己还真不知怎么办?

  ※※※
  晨曦自山头洒下来一片金光,山道上有位姑娘下山岗,这姑娘走得快,一蹦三跳地从高山峻岭那面下来了,她边跑还带唱,到了山道往东走,忽然间她不唱了。
  这姑娘可不是别人,刘家庄上的刘玉人回来了。
  她回来得真凑巧,山道上来了一匹马,马背上坐的也是个大姑娘。
  这人可不正是那位长安镖局的袁小月还会是谁呀!
  袁小月连夜赶路,她赶山路没有停,白天山洞中睡得足,她夜间赶路又骑马,天亮赶了六十里,打算午时进潼关,再走便是平坦的通往长安的大道了。
  天下事就有那么巧,山道上这两个女子遇上了。
  初时刘玉人并不放心上,但当袁小月策马自刘玉人的身边刚驰过,刘玉人忽然喊起来:“站住!”
  马背上的袁小月勒住了马缰绳,她回头淡淡地道:“你叫我?”
  刘玉人道:“这地方只有我们俩。”
  袁小月道:“请问有何指教?”
  刘玉人走到袁小月的身边,她伸手摸着那匹枣红马,道:“这马是哪儿来的?”
  袁小月冷冷道:“你管不着!”
  刘玉人眸子一厉,道:“这是我们刘家庄的马匹,而且也是刘管事常骑的云地胭脂,怎会在你这里?”
  袁小月立刻明白了。
  袁小月首先明白面前这女子必是刘家庄上的人,而这一段路也是刘家庄的势力范围。
  当然,袁小月更明白,她此刻身上有刀伤,如果面前女子有功夫,而且功夫高过她,那么,她就必须想个法子脱身。
  心念间,袁小月立刻笑了:“哟!原来你也是刘家庄上的人呀!我们是自家人了。”
  她变得十分和气,又道:“请问你是……”
  “我叫刘玉人,你是……”
  “我是华阴人,刘管事曾去过我家,华阴城街北开杂货铺,他同我爹是朋友。”
  袁小月也走镖闯道,随口就是一段骗人话,她的目的就是想脱身,她也知道,深山之中这刘家庄女子独行,她肯定有功夫。
  刘玉人听得一怔,道:“从未听过刘管事华阴有朋友,你是……”
  袁小月道:“姑娘,不信,你回去一问便知,我姓李叫李开,我的名字很好记的,姑娘,这马是刘叔借的,我很快就骑回来的,我也对刘叔说过,很快就再来的,姑娘,我有急事,而且很急,再见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没有叫刘玉人开口的机会,而且是说完抖缰绳,双腿稍使力,那马立刻往:前就驰。
  刘玉人先是一愣间,立刻拔身去搁阻,她尖叫:“你等等!”
  刘玉人展开身法又追去,袁小月拍马疾驰山道上,这二人一前一后奔又驰,刘玉人边追边呼叫:“刘旺很少出潼关,他的工作在刘家庄,你骗我!”
  袁小月听到只装没听到,她坐稳在马上打着马,几次险险未落下马来。
  刘玉人追上一个山崖边,眼看就要追上袁小月了,而且她也相信,不出半里就会追上了,袁小月的马刚掠过另一山崖边,刘玉人疾忙飞身跃,不料就在这时候,突然地有一个人撞出来,就是那么巧同刘玉人撞个满怀。
  “轰”的一声起处,刘玉人被撞得摔出两丈外,差一点就滚落山溪中。
  再看那个人,乃是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他好像更惨,滚在一块大石边直唉呀,他一手抱腿大声,道:“是谁呀?走路不长眼,把我老人家碰断腿了呀!”
  老人家哎呀,刘玉人还坐在山溪边上直摇头,用力地摇着头,好像一时之间她也站不起来了。
  等到刘玉人稍稍清醒过来,袁小月早已不见了,只听得附近的那个老人还在叫:“腿断了呀!”
  刘玉人吃力地站起来,一瘸一瘸地走过去:“喂,你知不知道,你坏了我的大事情了。”
  那老人仍然抱住一条腿:“腿断了呀!”
  “你本来是个瘸子,少讹人!”
  那老人猛抬头,叱道:“你这个姑娘,我老人家只叫腿断了,我老人家并未要你赔我什么,怎说我讹人,你太不讲理了!”
  刘玉人一怔,道:“不讹我为什么叫腿断了?”
  老人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把老夫腿撞坏了,让老夫叫也不许叫呀?你……你好霸……嗷,疼啊!”
  刘玉人有些火但又发作不出来,她乃刘家庄的小姐,平日里任性惯了,可是面对这事,她气在心中。
  刘玉人看着远去的袁小月,忿忿然一跺脚,道:“算我倒霉,偏偏遇上你这个老东西!”
  她怒视老人,忽然转身而去,那老人似不示弱地道:“你爹也老……”
  刘玉人猛回头:“你认识我爹?”
  老人道:“不认识……嗷,腿断了也!”
  刘玉人道:“怎知我爹老?”
  老人道:“难道你爹比你年轻?”
  刘玉人一听之下,忿怒地一跺脚,回身便走,她再也不回头了。
  “哎呀!腿断了也!”
  老人仍然在叫痛,刘玉人已走出一里外了,老人的叫痛声仍然在她的耳畔响起,听起来就好像老人在她身后边叫似的。
  刘玉人拼命地跑,怪了,那一声“哎呀,腿断了也!”仍然在她的耳边响起。
  刘玉人再回头,她也在心中吃一惊,心忖:“这老东西怪人呀!他这是什么功夫,怎么这叫声不消失?”
  一旦想到老人有功夫,是怪人,刘玉人更是不回头,她拔腿跑,而且跑得更快了。
  那老人呵呵笑,他拄着拐杖起来了。
  “这个小丫头,刁蛮得紧,嘿……”
  老人像个大猩猩一般,扭动着身子钻入山林之中,刹时之间不见了。
  此老人有来头,“神州怪侠”甘天邪是也!
  不要说刘玉人不识甘天邪,便是刘玉人她爹刘维扬也只是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一位怪侠客。

  ※※※
  刘玉人不去元宝山,她不会这时候偷上元宝山,匆匆地她奔回中条山落雁岭前面的刘家庄,当她站在一道山脊上遥望那长河如带的滚滚黄河时,她也往另一方向看过去,那是元宝山的方位。
  刘玉人想起了王老八,她很想再去,但她此刻非回去不可,几天不在家,她的老子会大发雷霆的。
  到了庄前,刘玉人放慢了脚步往庄上走,迎面只见刘玉山带着他的那只大黑狗,另外以铁链拴了三头狐狸往庄外走来。
  刘玉山见是小妹子回来,很不高兴地道:“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大家都在为你担心。”
  刘玉人道:“我又不是三岁娃儿,有什么好担心呐!”
  “你去哪儿了?”
  “虎头山八爪岭呀!”
  “你去贼窝干啥?”
  “多日不见于大叔到咱们这儿来了,去瞧瞧呀!”
  刘玉山道:“你是不是不听爹的话了,爹叫咱们少去八爪岭,你忘了?”
  “所以我一个人去呀!这样别人就不会注意了。”刘玉山道:“你把杠子女害惨了!”
  “怎么啦?”
  刘玉山道:“怎么啦呀!爹骂杠子女不负责任,关她三天不给饭,快饿昏了!”
  刘玉人一听往庄内跑,她跑了几步又回头:“三哥!”
  “干啥?”
  “刘旺人呢?”
  “刘管事呀!昨日出庄办事,至今未见回来。”
  刘玉人怔了一下,道:“怪了!”
  刘玉人再看刘玉山,那刘玉山拉着他的狐儿,带着他的大黑狗走了。
  刘玉山去训练他的狐狸去了。
  刘玉人刚走到庄前大门下,只见总管刘飞与师爷二人并肩走过来,刘飞见刘玉人回来,他微微一笑,道:“我的小姐呀!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庄主生气了。”刘玉人却向刘飞道:“叔,旺叔去哪儿了?”
  刘飞道:“刘旺昨日给王大娘送五十两银子去了……”他看看师爷陈文章,又道:“怪了,刘旺怎么不见了?”
  师爷陈文章道:“刘旺爱小钱,喜占便宜,前日王老八揭了他的疮疤,二十两只给人家十两,他的心中有火气,谁知道他出什么歪主意了。”
  刘玉人道:“刘叔,我找旺叔是有事要问他的。”
  刘飞道:“啥事?你问我。”
  刘玉人道:“我从八爪岭回来,大山里我遇见一个女子,她骑着旺叔的马往西去,去得急急忙忙,我问她,她只说有急事就拍马而去,我追她她也不再理,我……我差一点追上她,可是……”
  她不说下去了,她如果说被人撞倒,多丢人,丢人的事要少提。
  刘飞双目一厉,道:“是什么样的女子?”
  刘玉人道:“是个同我身段差不多的女子,好像受了伤,她的面色也苍白。”
  “穿的衣衫……”
  “上绿下蓝,对了,是有几处破的。”
  刘飞瞪着陈文章:“难道是她?她……她又活了?”
  师爷陈文章道:“不可能吧!是她就不好了。”
  刘飞道:“为了证实不是,走,咱二人奔去元宝山,去瞧瞧是不是那丫头。”
  刘玉人惊道:“去元宝山呀!我也去……”
  刘飞道:“小姐,这事不能对你爹说,等我们回来了再说!”
  师爷对刘玉人道:“小姐,快进庄去,你爹面前小心说话。”
  刘玉人转身进庄去,她心中在想:“那女子与元宝山也扯上什么关系呀!”元宝山只是她家的一座大祠堂。

  ※※※
  刘飞与师爷几乎来不及骑马就往庄外奔去,这二人出了刘家庄,立刻展开轻功往那十里远处的元宝山飞奔而去,仔细看,陈师爷要比刘总管奔得快。
  姓陈的并非泛泛之辈,他的武功也是一流的。
  就在这刘家庄上坐上一把交椅而干上师爷,那不只是笔走龙蛇,还得要手底下有真功夫。
  陈文章的飞刀乃是江湖一绝。

  ※※※
  王老八这一夜睡得过瘾,而且睡得十分舒服,他几乎不打算吃早饭了,赖在床上抱紧了老棉被,那棉被上有两个女人的味道,王老八闻着微笑。
  王老八也为袁小月祈祷,祈祷她能平安地回到长安城,祷祝她的伤快好起来。
  大房门外面,原本静静地聚集了几百只乌鸦,乌鸦群似乎知道王老八在睡觉,竟然一只也不叫。
  门房中,王老八正自微微笑,猛丁里门外群鸦拼命地聒噪起来了。
  王老八一挺而起他光着屁股穿裤子,双手再把上衣披,腰带扎束,人已往房门外走出来。
  王老八心中明白,这是乌鸦在示警,山下有人来了。
  王老八立刻展现身法,他必须很快地把那八盏宫灯熄灭,因为是白天,白天点灯干啥呀?
  王老八不但熄了灯,他还拿着扫把在廊上打扫着,一副勤快的样子。
  于是,有一群乌鸦飞上了天,祠堂门外传来拍门声:“开门呐!小王!”
  “来啦!”王老八照样跑过去,他跑地有声,意思是告诉外面来人,他是跑着来开门的。
  王老八把大门拉开了门闩猛一看,见是总管刘飞与师爷二人前来,他木然地点点头。
  刘飞却急道:“钥匙!”
  “啥钥匙?”
  “开地室放骨灰的钥匙。”
  王老八心中一紧,他淡淡地道:“按规矩我每一天打扫一次地室,下面很干净。”
  “别多说了,快把钥匙拿来!”
  王老八取出钥匙,刘飞拿了就往后面走,王老八也跟上去了。
  王老八走到大厅廊,师爷回头一瞪眼:“你来干啥?”
  “侍候二位爷。”
  “不用你侍候,去,门外守着,有人来叫一声。”
  王老八木然地低头回身,他走了。
  王老八只好走到门房与院子的台阶上,他坐下来了。
  有乌鸦往他走过来,他示意乌鸦们:“嘘!”
  乌鸦有灵性,不但不叫,而且不动了。
  王老八提升功力,他运起了“天耳功”。
  天耳功一旦运起来,蚂蚁走路也听得到,当然,祠堂后地室中的动静他更会听见。

  ※※※
  总管刘飞匆忙打开地下室的大木板上的锁,陈文章使力把门板拉起来,两个人便匆匆下去了。
  地室中有五口大棺材,他们别的不去看,立刻奔到最左边的那一口棺材。
  刘飞双臂用力把棺盖错开两尺宽,陈文章举着火把照棺内,两个人低头看,两个都愣住了!
  刘飞道:“不见了!”
  师爷道:“怎么会呢?不是死了吗?”
  刘飞道:“必是死了……死了又活了!”
  师爷道:“真命大也!”
  这二人对着望,立刻又把棺材盖子合起来,那刘飞道:“师爷呀!你以为是不是王八那小子动了手脚?”
  陈文章道:“至今这王八小子充满了可疑,只是难以抓到真凭实据。”
  “上去,我们拐个弯抹个角地套问他小子。”
  师爷:“如果套出是这王八小子干的,咱二人是不是动手干掉他?”
  刘飞道:“咱二人怕是干不了他,可是咱们再把于寨主手下三人找来,叫他们再把王八小子弄昏,到那时候,咱们只需猛一刀,什么事情也解决了。”
  师爷道:“可是庄主派人去少林寺搬请慧空长老去了,咱们要动手,也得等到慧空来以后再动手。”
  刘飞道:“走,先去套口供去。”
  师爷与刘飞上得地面,那刘飞便把大木门再锁上,心中十分地焦急,如果逃走了棺材中的女子,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
  也面现不安,他出气有声,王老八早听见了。

  第八章 少林宗师吃一惊
  王老八早就站在大门口了,他还看着元宝山下,刘飞把钥匙抛过来,王老八木然地接在手中。
  “小王,这两天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
  师爷道:“有什么风吹草动的?”
  “有!”
  “快说,什么风吹草动?”
  “冬天刮的西北风,很冷!”
  师爷面色一寒,道:“有什么人出现过?”
  “有!”
  “什么人?”
  “前天不是你们来过吗?祭祖先呀!”
  刘飞看看陈文章,二人目光有凶焰。
  刘飞道:“昨日刘管事给你娘送五十两银子之后,人不见了,你怎么说?”
  “我无话说。”
  “什么意思?”
  王老八道:“刘管事人不见了,我怎么知道,所以我无话说。”
  陈文章道:“好啊!咱们拳打在棉花上,娘的,他四两拨千斤呀!”
  王老八依旧是木然。
  刘飞气得一瞪眼,叱道:“王老八,你干脆当王八吧!娘的,咱们问你话,一问你三不知呀!”
  王老八道:“总管呀!我干我的份内事,看守祠堂不被盗,各处打扫不偷懒,我认真工作呀,我什么地方不对了,你指教呀!”
  刘飞更气,当先往外走,陈师爷对王老八道:“刘管事去了阎王坡,是给你娘送银子的,去到现在未回刘家庄,王老八,不会是你下了毒手吧!”
  陈文章这是单刀直入了。
  王老八道:“师爷,你这是乱讲,人家刘管事是给我娘送银子的,这是有恩呀,我怎么会对恩人下毒手,这是说不过去的。”
  一怔,师爷道:“我是越看越觉得是你干的。”
  “我干了什么?”
  “你害死了刘管事。”
  “你拿出证据来。”
  “会的,早晚会拿出来的。”
  “师爷,我又不会离开元宝山,你随时可以找我,我等你拿证据。”
  他顿了一下,又道:“请问师爷,你二位去地下室中干啥呀?”
  师爷一听,叱道:“要你多口!”他也怒冲冲地走出了大门外,刘飞已在二十丈外了。
  王老八站在石阶上,他老弟心血来潮似地冒出一句:“好走哇!再来呀!”
  师爷不回头,但他仍然骂:“娘的,王八蛋!”
  刘飞与师爷回到了刘家庄,那师爷对刘飞道:“事关重大,不能再隐瞒庄主。”
  刘飞道:“怕是庄主发火会杀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若是等到事情闹大,庄主连你我也饶不过。”
  刘飞一想,遂点点头,道:“好吧!硬起头皮也要向庄主去报告。”
  二人匆匆走到庄内后大院中,正听得庄主刘维扬拍桌子发火骂人呐!
  刘飞与师爷走进门,只见老太太护着玉人在一边,刘玉人还泪汪汪呐!
  刘维扬见总管与师爷一齐走来,他沉声道:“什么事?”
  师爷看看厅上的人,道:“有件事情不好了!”
  刘维扬双目一厉,刘飞道:“这件事还是玉人姑娘说的,讲起来玉人有功劳。”
  刘维扬叱道:“她还有功?一个姑娘家,东跑西荡也不说一声,太不像话了,她还有什么功?”
  刘玉人不哭了,她要听听刘叔的说词。
  刘飞道:“玉人姑娘发现那保镖女没死,逃了,玉人姑娘见那保镖姑娘又骑的是刘管事的马,咱们玉人姑娘是认马追人,不料没追上,还是逃了保镖姑娘。”
  他顿了一下,见庄主面色灰沉沉的,未再说下去,师爷接道:“玉人姑娘对我二人一说,我二人忙就奔到元宝山地室中查看,糟了!人真的不见了。”
  刘维扬大吼一声:“都是一群饭桶,刘家庄会毁在你们这批饭桶手上。”
  刘玉人可也惊得目瞪口呆,原来那女子对刘家庄如此重要,可惜自己没抓住。
  刘飞道:“庄主,这事好像与王八小子脱不了关系!”
  “又是那小子……”
  “人是自祠堂逃走的,地下室又锁着。”
  刘维扬一听直咬牙,师爷道:“庄主,派人去八爪岭,把林疯子他们三人再找来。”
  刘维扬道:“如何打算?”
  师爷道:“先由他们把那小子弄昏,然后杀剐由咱们!若杀,简单啦,一刀了结;若逼口供,关在铁笼里,送到囚室中,到那时这小子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了!”
  刘维扬道:“就在这两日,少林慧空和尚会到来。”
  他想了一下,又道:“不如且等慧空来了以后,探出这小子师出何人门下,那时候再决定下一步。”
  刘飞道:“我还是派人把林疯子三人找来。”
  刘维扬道:“我们必须想妥对策,长安镖局袁百发的人面广,他若约来大批人马,我们要有对策。”
  师爷陈文章哈哈笑了。
  师爷是干什么的?替主子出馊主意呀!干上刀笔,师爷可是会缺八辈子德,硬把黑的说成是白的;干武的那更混蛋,杀人不眨眼。
  刘维扬忽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手印有半寸深,他忿然地道:“把他们几个囚起来,人未死绝就入棺,他们太大意了,我要办他们!”
  刘飞应了一声:“是,庄主!”

  ※※※
  刘玉人这两天不敢再乱跑,她的心中可也早就跑了,跑到了元宝山,跑进了门房中,也跑进了王老八的怀中了,她人不跑,挡不住她不想念。
  这人嘛,如果都得了健忘症,你看这世界多平安。
  就是人们大部分记性好,这江湖才会倒地翻天,所以啦,有恩的要报恩,有仇的要报仇,闹了个黄河水不清。
  就这事过了一天半,从登封少林来了一位老僧叫慧空,老和尚今年八十八岁,须眉胡子全白了,若非是个大光头,肯定他戴了一顶漂白帽——白发是也!
  慧空大师是有道高僧呀!他每天什么也不吃,当然荤腥东西更不吃,菜也不吃,他只喝一样,每天五斤老黄酒。
  黄酒是用糯米添大麦蒸熟了焖酿而成,是补酒,老和尚一天除五斤老黄酒之外,他什么也不吃。
  刘家庄有的是老黄酒,每年过冬以前就会酿造两千斤的糯米,一百坛酿好了下窑封封口。
  只不过刘家庄的人更爱喝那二锅头,黄酒,那是女人喝得东西。
  刘维扬不喝黄酒,但他此刻喝,因为他要陪着慧空和尚喝黄酒。
  慧空和尚虽八十八岁高龄,可是一步一步自登封少林寺走来的,刘维扬心中明白,别的不说,每逢过年一百两香油银子是他送的,登封离此三百地,老和尚只走了一天半,好像起了五更到半夜似的赶路,无他,只为每年一百两银子的香油钱,当然,为刘家庄办一件事,那也是少不了又得送他几个跑路办事钱此刻,刘维扬热情地招待着慧空和尚。
  别看老和尚年纪一大把花甲之外又加二十八,可是那一对眼珠子亮得像两颗猫儿眼一样有神,那面皮,一条皱纹都看不出来,一双手背青筋一根根地就好像要爬出来的蚯蚓一样。
  他是蒲扇手大脚丫,一袭黄色宽大的袈裟,裤腿用带子扎得紧,膀宽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大师呀!请干了这一杯吧!”
  慧空大师一口便是一杯喝下肚,他面带微笑,道:“刘庄主,老和尚心中明白,既非逢年又非过节,从老远派人把我老和尚接来,绝不是为了这几斤老黄酒吧!”
  “哈……”刘维扬笑了:“大师仍然快人快语呀!”
  慧空大师道:“刘庄主,你知道我老和尚是急性人,说了吧!”他顿了一下,又道:“从河南到陕西,刘庄主是大豪,手下能人又多,想到我和尚,必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化不了的疤,你说是啥,我听听。”
  刘维扬叹了一口气,道:“大师,这江湖已不成体统了,那些目无长上、以小欺大、忘却仁义道德之徒也冒出来了,不把我这刘家庄瞧在眼里放在心上了!”
  慧空大师又是一杯老黄酒喝下肚,他低头不开口。
  刘维扬接道:“大师,怪了!有个小子是我的小伙计,此人学了一身怪功夫,不知大师能不能瞧得出是你们少林七十二绝学中的哪一门功夫。”
  他有些口干舌燥也喝了一口酒,又道:“天下少林武学博大精深,七十二绝学,每一绝学均傲视群伦,所以把你老人家请来,先认一认这小子的功夫是哪门哪派?”
  慧空大师道:“他是你的小伙计?”
  “目前可以这么说。”
  慧空大师一笑,道:“既是你的小伙计,找他到此,当面一问不就结了。”
  “就是因为他不说,才劳动大师前来一认。”
  慧空大师道:“认了又如何?”
  刘维扬忽然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笑笑道:“这点小意思,大师笑纳!”
  慧空接过手中一瞧,洛阳通宝银号的银票,他笑笑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多福多寿,老和尚贪财了!”
  他收下了银票。
  不料刘维扬又是一张银票放在桌面上,道:“大师,你瞧瞧!”
  慧空大师取在手上一看,二百两银子,同样上面盖了一颗大红章——“洛阳通宝银号”。
  慧空大师道:“刘庄主,这……”
  刘维扬道:“五十两银票,只求大师鉴定出那小子武功出自何人门下,刘维扬不想树立强敌,至于这二百两银子,大师,如果刘维扬示意,大师就做了此小子!”
  慧空大师一笑:“刘庄主恨透此人,非索命难消你心头之恨了?”
  刘维扬道:“老实说,这小子当着我兄弟的面前已杀了我四个手下武士,另有一人我怀疑也死在他手上。”
  慧空大师双目一厉,道:“有这种事?”
  “刘维扬在大师面前不会说假话。”
  慧空大师立刻再把二百两银票收入怀中,道:“老和尚又贪财了!”
  他愉快地猛喝几口酒,又道:“既然这位小伙计已杀了人,我老和尚就好办了,他在哪里?”
  刘维扬道:“他今在我们刘家祠堂,就是那元宝山上的一院房子里。”
  慧空和尚道:“我去,施主去,还有何人?大家要不要一起前往。”
  刘维扬道:“元宝山距此十里,由我陪大师一同前往就够了。”
  “说的也是,只不过一个小伙计。”
  刘维扬知道这老和尚不骑马,便稍作收拾随身带了宝剑,那慧空拄着一根大禅杖,二人大步出了庄。
  这二人前往元宝山去找王老八,看样子会有好戏唱了。

  ※※※
  王老八坐在一棵老松下,他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黑呼呼地围了几百只乌鸦,偶尔有一声乌鸦叫,更显得凄凉与无奈。
  算一算时间,王老八以为他娘该给他送来面条与芝麻叶菜干了。
  王老八一直吃这两样东西过日子,王老八不是不吃肉,他可以去打野味,他也曾吃过豹肉,只不过王老八是个孝子,他爹死得不明不白,凶手也未找到,他食肉而无味,有面条素菜足矣!
  王老八坐在树下,他不时地往东看,他不是看风景,他看看是不是他老娘来到了。
  王老八左盼右盼地终于看到远处有了人在奔走,那不是他娘,而是两个人。
  俩人走得快,王老八一看便明白,这二人是能人,走起路来像流云。
  “路遥遥似流云之掠过,举手投足又似飞花吹雪,乃高人也!”
  这话是师父说的,师父甘天邪对王老八说过这话,而此刻得到了印证。
  王老八不为所动,他更加木然地坐在老松下,元宝山冲上两个人来。
  那两个人王老八只认识一个是刘维扬。
  王老八是不会认识老和尚的。
  刘维扬当先面对王老八,他重重地道:“叫你看守祠堂,怎么同一群乌鸦混在一起?”
  王老八还是要施礼,他淡淡地道:“庄主,我如果不坐在这里,大群乌鸦会飞到大祠堂里,那儿的花呀草呀就完了,地上也脏了!”
  刘维扬冷笑道:“你总是有理由。”
  王老八道:“庄主,我实话实说嘛!”
  刘维扬忽地一声撼天吼:“嗷……嗷……”
  他这是运足了中气吼出来的声音,功夫差的人就会吃不消,大群乌鸦被他这么一吼,噗噗噜噜,呱呱乱叫着一飞冲天。
  王老八却淡淡地不为所动。
  慧空大师也不为所动,老和尚笑笑道:“小施主好定力呀!”
  王老八抬头看,光头和尚的块头大,那只禅杖足有六十斤。
  “大师父,我猜呀,你必是拿了人家好处了,前来找我王老八的麻烦了!”
  慧空大师双目一厉,道:“小施主,对一位出家人,怎么如此刻薄!”
  王老八道:“我永远实话实说。”
  慧空大师道:“怎知老衲拿了人家好处?”
  王老八道:“大师父呀,似你这么大的年纪了,必是自小出了家,对不对?”
  慧空大师道:“老衲七岁入少林。”
  王老八道:“你老是有道高僧嘛!一个七岁的小孩就已四大皆空了,当然是有道高僧。”
  他一顿,再看看慧空的模样,又道:“大师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了,古稀之年了吧?”
  慧空心中一乐,这是人们的通病,人老了,总希望别人说他年轻些,那表示他还有得日子好活,当然高兴。
  只不过这高兴搁在心中,慧空大师道:“老衲今年八十有八了。”
  王老八双目一亮,道:“大师可以当我曾祖师爷了。”
  “老衲不是来攀交情,小施主!”
  王老八叹口气,道:“可惜呀!”
  “什么可惜?”
  “大师父,你若拿了别人好处,前来找我王老八的麻烦,那是损了你的功德,坏了你的清高,一生四大皆空,你全是骗人的了!”
  “哈……”慧空大师仰天狂笑,笑得半天空中的群鸦也不再盘旋了,而是呱呱叫着冲入林中去了,而且飞得一只也不见了。
  老和尚的撼天一笑,比之刘维扬的一声吼还令人吃不消,便是一边的刘维扬也闭目运功去抗拒。
  王老八神情一紧,他木然逼视老和尚。
  “说得好,说得对极了!只不过小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请大师指教。”
  慧空大师道:“少林寺五百僧众,每天需要吃喝开销,我和尚凭能力前来化缘,既不藏私,又不乱用,银子乃是菩萨们的香油钱,老衲无愧!”
  王老八听得一呆,这是人家的道理,只不过他还是淡淡地道:“拿银子的人叫你杀人,你干不干?”
  慧空大师道:“如是恶人,老衲当得超渡。”
  王老八道:“你看我小子是不是十恶不赦之人?”慧空大师道:“刘庄主只要老衲查出你的门派,师承何人而已。”
  王老八道:“怕是要令大师失望了。”
  “怎么说?”
  “因为我也不知传授我功夫的白胡子老头何方神圣,他不许我问。”
  一愣之间,慧空大师看向怒气不息的刘维扬。
  刘维扬沉声:“又是什么白胡子老头?”
  王老八道:“事情本来是这样。”
  刘维扬道:“王老八,本庄主是为了江湖道义,并非是怕了谁,如果你师父是本庄主之友,岂不是有损双方之间的感情,你为何不实说?”
  慧空大师道:“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自己师承何人的。”
  王老八道:“我就不知道。”
  慧空大师道:“那就休怪老衲出手了!”
  王老八木然一笑,道:“大师父,你那么大年纪,又是有道高僧,更是名派宗师,我小子不敌呀!”
  慧空大师振臂猛吼一声:“接掌!”
  王老八闪之不及,他右掌疾忙吐出,但闻“叭”的一声起处,二人双掌接实,好像一下子沾在一起了。
  先是王老八往后退,然后再见慧空大师退,二人进退之间,地上碎石沙沙响。
  只不过半盏茶时间,只见二人的掌对掌之间冒出了灰色的烟雾。
  那种烟雾就好像烙铁往水中泡发出来的一样。
  于是,王老八的面色更加木然,慧空大师却是满头大汗,这光景看得刘维扬也心胆欲裂,这小子使的是什么功夫,连慧空大师也全力拼。
  刘维扬心中在冷笑,何不助慧空大师一臂之力呀!心念间,他似乎是恶向胆边生了。
  “大师,刘维扬助你一把了!”
  慧空大师心中发急,怎好此刻以二对一,这要是传扬江湖上,他岂不砸了少林寺的招牌了。
  慧空大师的心中发急,却也无法出声阻止,那刘维扬忽地出掌:“接招!”
  他又使出他的寒冰掌,对准王老八拍击过去。
  “叭”的一声起处,王老八的左掌迎上了——他若不迎上去,当场就会倒地不起。
  现在,王老八的功力全用上了,他以一而抵江湖上两大高手,那是令人惊愕的。
  慧空大师本想抽身而退,但他明白,若想退出,必须二人一齐收招收功,否则自己必受重伤。
  刘维扬一掌接实,全力施为,只见王老八的身子被这二人的功力往山崖一边推送过去,地上的石头也碎了,双足划出两道石印,看得叫人吃惊!
  再看王老八与刘维扬的掌接实之后,那自掌上冒出来的白雾更加浓了,比之与慧空大师的掌更浓更密,三个人谁也不能开口,除了发动全身功力之外,稍一分心便吐血而亡,而且是死得很惨。
  就在这时候,王老八的身子已退无可退了,悬崖不深可也有七八丈,元宝山就是这一边有崖子,王老八就是不能后退,于是他用险招。
  王老八双足奋力猛一踹,他人已倒立起来,他的双掌,仍然与慧空、刘维扬二人的掌接实,看上去他双掌按着二人的掌似乎是被举起来似的。
  王老八的掌力产生了一种吸力——实际上火本有吸力,火焰漫烧就是这个原理。
  王老八身子悬空他仍然把两个高手的掌吸住不放,这种功夫立刻引起慧空大师的惊异。
  只见慧空大吼一声,拼着内腑受伤,另一掌斜拔而出,拍向王老八的右掌。
  王老八几乎与慧空同时撤掌,他不能也不愿慧空一掌拍中,那会受伤的。
  慧空便在此刻暴退。
  刘维扬立觉压力堆积过来,他大吃一惊,也学慧空的手法,另一掌拍击过去,却被王老八刚抽回来的右掌迎个正着,叭声起处,刘维扬连退七八步,几乎一屁股跌坐在一块尖石上。
  王老八并未下重手,否则刘维扬必吐血。
  慧空大师惊道:“小友,老衲的火龙掌独步武林,而你……你使的是不是久已失传的无上天火神功?”
  王老八一听,他还真的打心眼佩服这老和尚有见识有学问。
  只不过王老八并不承认:“大师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天火的。”慧空大师道:“如果老衲猜得不错,传你武功之人必是那神州怪侠甘瘸子。”
  他想了一下,又道:“听说甘瘸子从天山观音峰摔下以后再也不见此人了,怎么……”
  他怔怔地看向王老八,又道:“只有那无上天火神功可以抵住老衲的火龙掌。”
  刘维扬已喘过气来,道:“难怪我的寒冰掌受不了他的炙热流火,失去了摧心拘魂的功力。”
  王老八道:“二位说的,在下完全不懂。”
  刘维扬已火大了:“王老八……”
  “小子在,庄主!”
  “你既不愿跟我回刘家庄干更高的职位,我这儿庙小装不下你这位大神,你另谋高就如何?”
  但他忽然想到师爷与总管的阴谋,那是要取王老八人命的手段,遂又接道:“工资刚发不久,等你干满这个月,你滚!”
  王老八又木然了。
  元宝山的工作不叫他干了,心中一狠,忍不住地道:“好!干满一月我走人,此处不养爷,爷往别处去,处处不养爷,老天会照顾!”意思是“天无绝人之路”。
  刘维扬冷哼一声,对慧空大师道:“他的掌上功夫果然是姓甘老儿的绝活了?”
  慧空大师道:“应该不会错。”
  刘维扬忽然双目转动,慧空大师急忙摇头:“刘庄主,五十两银子很够了,多了老衲不想索取,真抱歉!”
  刘维扬听得心中一沉。
  “合我二人之力……”
  “非是只对付他一人,主要的是姓甘的不好惹,少林寺不想树他那种敌人。”
  言下之意,甘天邪才是不好碰的烫手人物。
  刘维扬道:“如果姓甘的摔死在天山观音峰,老禅师是否……”
  慧空大师道:“那是不可能的,那件事已二十多年了,而这位小施主二十多一点吧!”
  刘维扬惊怒地道:“老禅师,我们回去吧!”
  慧空大师当先走往元宝山下,就在山下石道上,一张银票往刘维扬飞去:“刘庄主,无功不受禄,接住!”
  刘维扬伸手接过银票,慧空大师已飘然往登封少林寺回去了。
  刘维扬只是冷哂,却也气得面发白。

  ※※※
  “呱呱呱”王老八又叫起来了,立刻间从两边山林中又飞过大群乌鸦来,满天的乌鸦尖声叫,遮天盖地地过来了,王老八看得很高兴,却又大声道:“真是对不起你们,今天来的两个人太厉害了,我没有给你们弄到肉吃,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其实乌鸦早已吃饱了,有四个尸体抛树上,足够它们吃上十天半月的了。
  如今乌鸦同人搞上关系,也算奇闻。

  ※※※
  刘维扬忿然地坐在他的书房中,刘维扬从元宝山回来之后,就未曾开过口说过话。
  刘维扬不高兴,整个刘家庄都没人敢笑出来。
  后堂屋中,老太太对小女玉人道:“你爹在生气,你小心别再惹他生气。”
  就在这时候,刘飞自前面走回来了。
  刘玉人立刻把刘飞叫进屋子里。
  “刘叔,我爹这两天生那么大的气,他……”
  刘飞道:“小姐呀,你最好别出去,庄主为了元宝山那小子,可发了怒火,必欲杀之而后甘心。”
  刘玉人一听,全身不自在:“怎么啦?”
  刘飞道:“怎么啦呀!褚老二他们一共死了五个人,如今刘旺也不见了,明里暗里是这小子下的手,可是咱们就是拿他没办法。”
  他咬牙,嘿嘿一笑,又道:“不过也快了,这小子命也快完了!”
  刘玉人一听,立刻往外就走,老夫人叫她也不应,刘飞急忙跟上去,道:“小姐,你要干啥?”
  刘玉人道:“我去找我爹!”
  “干啥?挨骂呀!”
  刘玉人道:“我有本事去劝小王,叫他到庄子上来服务,那是最上策。”
  刘飞道:“小姐,当初也是你的主意,要把小王吓跑,可好,咱们没把他吓跑,人死了好几个,再加上逃走了袁百发的女儿,问题够棘手了,还想干啥?”
  刘玉人不听刘飞的话,她一口气冲进她爹的书房,只见刘维扬在写大字,刘玉人走过去,只见他爹在纸上写了许多字,可也只是一个“杀”字。
  这表明刘维扬非杀人不可了。
  “你来干啥?回后屋去!”
  “爹,别生气嘛,女儿有办法把小王叫到咱们庄上来,他若来,咱们庄子上等于多了一百人。”
  刘维扬也相信女儿的话,但他仍然沉声道:“他不来,他可恶,他软硬不吃!”
  “我有办法叫他来。”
  “你有啥办法,他会听你的!”
  “爹,我是女人呀!”
  “可恶,你是刘家庄的千金小姐,你失身份以色相诱呀!”
  “当然不是啦,爹,反正我去了肯定会把他带来爹的面前。”
  刘维扬道:“好,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因为爹已安排了收拾他的手段。”
  刘玉人道:“行,我这就赶去元宝山。”
  这一回刘玉人高兴极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前往元宝山了,比之前两次偷偷摸摸潜去元宝山躺进心上人的怀里制造温柔,这一次美呀!
  这刘玉人乃千金姑娘,刘家庄势力大,养就了她敢爱就爱、说做就做的大小姐作风。
  刘玉人比之她姐刘玉梅开放多了,那刘玉梅虽然也习武功,她却比之大妹子正经多了。
  刘家还有三兄弟,刘玉堂是老大,刘玉云是老二,刘玉山三公子是也!
  刘家三兄弟各有所好,刘玉堂爱女人,他远在开封城还有个姘头。
  老二刘玉云在洛阳是有名的赌场杀将,是个玩赌的人,却也姘上了曹寡妇——那个开一家最大赌坊的老板娘。
  老三刘玉山却喜欢同狗狐混在一起,无他,三少爷喜欢这个调调儿。
  刘玉人策马走出刘家庄的时候,半道上遇见了三哥刘玉山,她冲着三哥吃地一笑,道:“你溜你的牲畜朋友回来了,中午不见你的人!”刘玉山道:“别问我了,你去哪儿?”
  “元宝山!”刘玉人表现得十分愉快。
  刘玉山道:“天快晚上了,你去那个鬼地方,干啥?”“就是天快晚了才办事呀!”
  “办啥事?你常往外跑,乱跑,爹不会饶你的!”刘玉人吃吃笑道:“我去找小王呀!”
  刘玉山道:“气死我了,你又去惹那小王八!”
  刘玉人道:“小王就是小王,什么小王八!”
  刘玉山道:“听口气,你看上他了,我们正打算杀了他,你知不知道!”
  刘玉人道:“你别再杀呀杀的,我把他带回刘家庄,叫他当总教席,他有功夫,爹叫我去的!”
  一怔,刘玉山道:“真有这回事呀!那小子杀了咱们几个人,庄上师父们正在商议对付他呐!”
  刘玉人道:“那是他们想的,一旦小王回到刘家庄上,大家也就心平气和了!”
  刘玉山道:“那小子死了爹,他好像在找凶手,哈……他找去吧!”
  刘玉人道:“我走了,我才不同你多啰嗦!”
  她拍马往前走,刘玉山又高声道:“小妹呀,你可别自作多情,那小子很木头呀!”
  木头者不懂风情也,刘玉人却也笑了。
  刘玉人知道王老八不木头,被子盖上身,他可是活泼又可爱,他才不木头。
  刘玉人策马往元宝山驰去,元宝山距离刘家庄只有十里地,十里有八里刘玉人是笑嘻嘻。
  一个人,独自一个人也笑得出来,这个肯定她是打从心眼里快活、高兴、爽气。
  刘玉人就在心里爽,而且她爽得不得了,因为她策马半山坡的时候人已在呼叫了:“小王,小王呀,我来了,你的玉人来了呀,嘻……”
  刘玉人的声音很尖,吓走了几百只大乌鸦,乌鸦叫着飞上了天,可也把个王老八引出来了。
  王老八一见是刘玉人又来了,他笑了,笑得很木然。
  刘玉人拍马到了大祠堂门口,王老八接过了马缰绳,道:“天快黑了,你来会有人知道的。”
  “我爹知道我来了。”
  “你爹?他允许你来?”
  刘玉人下了马,王老八把马拴在松树上,猛丁里,刘玉人一把抱住王老八:“几天不见,想死人了!”
  王老八吃吃笑:“小姐,我在下面条。”
  “那好,多下一碗,我也吃。”
  王老八道:“我的面条快吃完了,我娘怎么还不送来,她可能是忘了日子。”
  王大娘跟了怪侠甘天邪去深山中了。
  王老八当然不知道,还以为他娘忘了。
  刘玉人道:“别急,等明天我们骑马去你家。”
  “去我家?我家住在阎王坡,远呐!”
  “我们骑马呀!”
  “小姐,我不打算回家,至少我这两天不离开。”刘玉人笑笑,道:“进去吧,进去我为你下面。”
  王老八道:“实在不敢当。”
  这二人搂搂抱抱进入门房中,小锅的水已开了,刘玉人立刻挽袖,她抓了一把面条,道:“够不够?”
  王老八道:“还是我来吧!”
  王老八把面下了锅,门外已是天快黑了,于是,他要刘玉人看着,他得出去把八盏宫灯点亮——那是他的工作。
  王老八还真能干,就如同谁说的那一句:“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王老八对工作是不马虎的。

  ※※※
  刘玉人把面盛入大碗中,她站在一边往外看,王老八正由大祠堂中走出来。
  王老八绕过长廊走到门房,他问刘玉人:“小姐,我想问问你,你们刘家庄几代人物在这儿立牌位?”
  “不知道,反正很久很久了。”
  “都是你们刘家庄的人吗?”
  “看你问的什么话,不是我们刘家庄的人,谁会把别家的供在我们祠堂呀!”
  王老八一笑,因为他知道,就有一个牌位不是刘家庄的人,可是那牌位上却写的是刘什么娥的人,那应该是袁小月才对。
  王老八是不会此刻把事情拆穿的,太早了。

  第九章 小王被炒鱿鱼了
  二人相对吃面条,刘玉人吃了一半放下碗。
  “你怎么不吃了?”
  “我在想,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天长地久。”
  “哈,我不敢想。”
  “为什么?”
  王老八道:“你老子那一关就过不去。”
  刘玉人道:“争取呀,你求表现呀!”
  王老八道:“贫富差距大,公主附马爷,王八戏子鳖,三教九流有搭配,如果强求会倒霉,所以啦……”
  刘玉人急忙道:“看你说的什么话,你虽然贫穷,可是你有本事呀,本事大就可以争取。”
  “我怎么争取你老爹点头认可?”
  “表现呀!比方说你跟我回去刘家庄,当我爹手下的得力助手,我爹叫你干啥你干啥!”
  “叫我往东我不往西。”
  “对呀!”
  “叫我杀人我不放人!”
  刘玉人道:“刘家庄不会乱杀人,只有防备恶人找上门,那是不得已。”
  王老八道:“好,容我多思考思考。”
  刘玉人开始撒娇了。
  “小王,我们实际上同一对小夫妻差不多了,我们要天长地久呀,难道你不想?”
  “想,当然想,不想才真叫王八了!”
  “那好,明天咱们一同回刘家庄。”
  王老八道:“明天不行,我说过我得多想想。”
  就在这时候,刘玉人反手一掌熄了灯,她抱住王老八吻上了。
  “喂,我刚吃过面,咱们就要干呀,不卫生吧!”
  刘玉人呓语连连,道:“我要,我要……”
  刘玉人突然发情,王老八小心提防。
  为什么他要小心提防?那是因为王老八想到了昨日的事情了。
  昨日刘维扬来过,而且还邀来少林老和尚,他若不是修了“无上天火神功”,正好能压制慧空和尚的火龙掌,只怕他已躺下了。
  王老八以为事情不会那么巧,昨日大战,今日刘玉人就来,这有点像是美人计嘛!
  江湖上谁都知道,美人计有一半是危险的,弄不好会死人的,要不然天下男子多的是,偏偏送到你门前,难道你生了两个鼻子。
  王老八便是想到这里,他才会暗自提防。
  王老八也以为,除了提防也得尽力,如果不能满足这位千金小姐,她可能会对自己早下手,当然,如果她愉快,她舒服,说不定她迷了心志又舍不得对自己下手了。
  王老八是越想越觉得对,越想也越认为刘玉人今天是来诱杀他的,于是——
  老棉被开始波动的时候,门房中传出吱呀声,那是床太老旧了。
  人如果担负过重的东西,就会被压得呼叱呼叱叫:“嗨哟,嗨哟!”
  床也一样,如果上面压得太重了,床的叫声更可怜:“吱呀,吱呀!”
  床上的人在干什么?如果再问就多余了。
  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总不会在扮家家酒。
  只不过笑声还是有的,偶尔尖声“嘻嘻”两声,听起来以为有人在搔对方的痒了。
  别以为那只不过是一间可怜的小小门房,可是这门房内却充满了热呼呼的美,因为男的胶女的漆,双双粘在一块了,这一粘粘到了大天亮。
  王老八不得不起来,因为他得把灯熄掉。
  八只宫灯要熄灭,王老八对怀中刘玉人道:“回去对你爹报告,我会认真地考虑。”
  刘玉人也懒洋洋地起来了,她当然懒洋洋,一夜折腾,说得好听的激情之后,她的力气放尽了。
  刘玉人自己穿衣衫,王老八的衣裤很简单,他穿了就出门,他在院中开了腔:“你回去怎么说?你一夜在我这儿到天明。”
  刘玉人往祠堂外面走:“我自会说的,小王,我可是听你的,等你的好消息了。”
  说完,刘玉人骑马走了,她在马上打哈欠,这玩意还真累人,一干就是老半天,当然累得打哈欠。

  ※※※
  刘玉人刚走到庄口,迎面又见刘玉山拉了他的宠物出来了,刘玉山冷笑:“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刘玉人道:“我怎么啦?”
  刘玉山道:“我管不了你,进去吧,爹在等你了,小心你的脑袋!”
  刘玉人只是冷笑,因为她早就想妥如何向爹报告了。
  刘维扬把桌子拍得叭叭响,他真要杀人了。
  “回来没有?”
  “爹,我回来了呀!”刘玉人莲步走进刘维扬的书房中,只见一根皮鞭在一边放,她的心中一紧。
  “你一夜同那小子在一起?”
  刘玉人笑笑,道:“爹,昨日咱们说好的,爹给我一天时间去说服小王,对不对?”
  刘维扬叱道:“为何一夜不归?”
  刘玉人道:“昨日午后,到今日午后才算一天呀,爹,我提前上午回来了!”
  刘维扬吼道:“巧辩!”
  刘玉人笑笑,道:“爹,这不是巧辩,实情嘛!”
  “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毛手毛脚不存好心?”
  刘玉人道:“凭爹的威名,他又是伙计,他敢吗?”
  刘维扬道:“这么说他没欺侮你了?”
  刘玉人道:“只有我欺侮他。”
  刘维扬似乎气消一半,道:“说的怎么样了?”
  刘玉人心中一宽,道:“有希望了。”
  刘维扬道:“说个明白。”
  刘玉人道:“我们二人就在门房外的前廊台上畅谈一夜,我劝他,爹死慢慢找凶手,活人还是要力争上游的,我劝他回到庄上来跟在我爹身边办事,只要听我爹的话,这以后他们母子吃香喝辣享福一辈子,我劝他不要留在伤心地,那会永远不快活,我劝他如果表现得好,爹会为他讨上一房好媳妇,我劝他……”
  “别劝了,他怎么说?”
  刘玉人道:“他说叫他考虑五六天……”
  刘维扬一听,冷冷道:“叫他去见鬼吧!”
  刘玉人道:“爹,他是认真说的。”
  刘维扬道:“回后屋去吧!你以后少出来!”
  刘玉人一听,嘟着巧嘴走了。

  ※※※
  刘维扬也走出了书房,他大步走到前厅上,师爷陈文章与大总管刘飞迎上来。
  刘维扬道:“一切就按你们的计划去进行,记住!要干净利落。”
  他目露凶芒,又道:“为了永除后患,阎王坡那面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刘飞忙应道:“庄主,绝对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就在这时候,庄外传出马蹄声,没多久,只见三个汉子两高一矮直往大厅而来。
  刘飞走到厅檐下,他冲着来的三人点点头:“庄主在厅上,进来吧!”
  这三人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跟了刘飞走进大厅上,三个人恭敬地向刘维扬施礼,其中一人道:“奉庄主召见,兄弟们连夜赶来听差遣。”
  刘维扬点点头,道:“山上兄弟们还好吧!”
  那汉子道:“托庄主的福了。”
  另一汉子道:“禀庄主,孩儿们打探到消息,从长安又有一批宝物就要运出来了。”
  刘维扬道:“于刚怎么说?”
  “咱们当家的还是要听庄主的吩咐。”
  “哈……”刘维扬笑笑,道:“打听到详情再来向我报告,眼前叫你们三人前来,替我办一件事情。”
  他在厅上踱着方步,忽又面对三人道:“替我办好,每人赏一百两银子,够你们去孟津大脚妈那儿赌上三两天的了!”
  那高个汉子吃吃笑了。
  此人名叫申刚山,怀中带着长短刀,是个杀人之后还挖心的狠心人物。
  那个较瘦的高个子名叫杜大牛,有人见过姓杜的双手捧着人血喝,人称豹子杜的便是他。
  另一个又瘦又矮可带着那么些精悍的三十出头汉子,人称他“梁上小人”林疯子,那是因为他偷人兼杀人,这种行为就犯了江湖例律。
  江湖例律是杀人不取财,取财不杀人,林疯子不是的,他既偷也杀,所以有人叫他疯子,也叫他梁上小人。
  申刚山冲着刘维扬重重一礼,道:“庄主,咱们那就先谢谢庄主的厚赏了。”
  “别先谢,先把事情办成再说。”
  杜大牛道:“请庄主吩咐。”
  刘维扬对刘飞与陈文章二人道:“说给他们听吧!”说完便走回书房去了。
  “哈……”大厅上传出了大笑,刘飞拍拍杜大牛三人,道:“就是上一回那件事,咱们别的不要求,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林疯子道:“何用三人呀,我一个就够了。”
  刘飞道:“你一人行吗?”
  “行,怎么不行?”他顿了一下,又道:“一准行,又不正面交手,娘的,迷倒了我进去切下他的人头抱回来,嘿嘿……太简单了!”
  申刚山道:“就他娘的我所知,梁上小人在这方面从未失过手,他又知道如何下手。”
  杜大牛道:“送过多少死人了,放过太多东西,每一次……每一次……娘的只有一回,咱们差一点露了相。”
  他不说下去了。
  师爷陈文章道:“这小子功夫高,林疯子呀,可千万小心呐!”
  林疯子道:“安心啦,你们庄前去喝酒,三更四更间,我带着那小子的人头回来。”
  于是,这一天熬到天黄昏,“黑心狼”申刚山与“豹子杜”杜大牛,看着林疯子收拾妥当出了刘家庄,二人便同师爷与总管二人,一同走到庄前的客厢中,吃喝起来了。
  那杜大牛问道:“怎么不见刘旺呀!管事出门去了?”
  刘飞道:“怕是永远回不来了。”
  “怎么说?”
  刘飞道:“说了会吓你们一大跳!”
  申刚山道:“咱们胆子大,吓不死!”
  刘飞道:“那个长安镖局的女子,她没死,她逃了,逃回长安去了,而且还是骑走了刘管事的马逃的!”
  申刚山与杜大牛齐吃一惊!
  杜大牛道:“挨刀挨了七八刀,死在河岸边,头垂水面淌着血,尸是由庄上人收回去的,怎么了,她没死呀!”
  刘飞道:“庄主正为这事发火带发愁,不知如何对付了。”
  申刚山道:“好对付。”
  “你说!”师爷急问。.
  申刚山道:“一问三不知呀!”
  “那不行,人是咱们抬走的。”
  申刚山道:“咱们大庄主是善人呀,他遇上河边死了人,派人收尸送回去,这不是常理常情,人们对庄主更加赞赏表扬了。”
  “哈……”几个人一齐笑起来了。

  ※※※
  半圆月儿挂在空荡荡的天空中,没云,但几粒豆大的小星星好像快掉下来似的,说它动它又没动,说它们不动又好像在飘动,这就叫星不沉月不亮,地上狗儿汪汪叫。
  元宝山上没狗儿,元宝山上只有一群受欢迎的乌鸦。
  为什么乌鸦还受欢迎?因为它们与王老八是朋友,而元宝山上除死骨之外,只有一个活人,他就是王老八。
  乌鸦受到王老八的欢迎,一大群落在大祠堂附近。
  元宝山没有汪汪狗叫声,却突然传来呱呱呱的乌鸦叫,门房中的王老八是不脱衣裤的。
  王老八只有刘玉人来了他才脱光了一身衣裤。
  听得外面乌鸦叫,王老八先是竖起“天耳功”,不由吃吃一笑,只见他把几件东西塞进棉被里,装做是有人在床上睡了觉,而他的人却溜出了门房。
  王老八溜出了门外,他一跃而上了老松树。
  虽然是隆冬天,松树不落叶,浓密的树枝遮住了王老八的身影儿,便是祠堂的八盏宫灯再亮,也照不到他藏身的地方。
  于是,自元宝山下如飞地奔来一个矮汉,这人当然是前来收拾王老八的林疯子了。
  林疯子就是疯子作风,他也不想想清楚,连刘庄主也头痛的人物,凭他一人也想来杀人,真是自不量力。
  林疯子还未走到祠堂大门外,山坡上的乌鸦叫起来。
  林疯子重重地吐出一口口水,喃喃骂道:“娘的!哪来这么多扁毛畜牲,比咱虎头山八爪岭的乌鸦还多!”
  他是边骂边得小心走,怕是踩中乌鸦一声怪叫,那会叫醒睡在门房的那个小子的。
  林疯子三人曾迷过王老八,那一回他们没有打算要王老八的命,但这一回不同。
  林疯子先是潜到了祠堂一角,他纵身而越过了祠堂的围墙,身法真是高明,只一看便知是此道高手。
  林疯子最高明的功夫乃是猫爪功,那是轻功中的上乘功夫,走起路来如同猫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疯子贴近门边隔着门缝看,然后满面皮肉一松,他微微地笑了。
  林疯子肯定床上的人睡着了,他匆匆地原路退出来。
  林疯子闪身掠在大门外,外墙地方有个小石洞,那是他早安排的。
  只要他们有事前来刘家祠堂,肯定先把看守祠堂的人先迷倒。
  人被迷倒,那得睡上一天才会醒过来,王老八他爹常被这样迷倒,可是他就是不知道,等他有一天知道了,便被人活生生地砍死。
  这就有人会问,为什么刘维扬要找个不相干的人为他看守祠堂,他自己派他的人来看守不就没事了?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可大了。
  刘维扬说得对,他刘家庄上的人不守祠堂,为了掩人耳目,必须找外人来看守,那样,谁会猜到这刘家大祠堂之内藏着极大的秘密。
  江湖上以为刘家祠堂找外人看守,便不以为那儿有什么重要了——只不过死人和牌位而已。

  ※※※
  林疯子又蹲下去了,只见他用手指头在墙上抠挖,挖下一粒小石子。
  林疯子的动作熟,自怀中摸出一套工具来——小铜管等,他装粉快,手一甩间升了火,他把细铜管插入墙洞中吹起来,吹得灰烟往外溢。
  林疯子就应该想一想这烟怎么外溢,可他不想,吹了一阵他自己觉得头昏昏。
  林疯子急忙自怀中取了一粒药丸吞下去。
  于是,铜管中的药用完了,林疯子立刻收起铜管,他坐在地上不动,他在等。
  有几只乌鸦叼他的腿,被他拨开了。
  “去,去,娘的,这儿没有你们好吃的。”
  没过多久,林疯子笑了。
  “行了,切了人头奔回去,娘的,赶上喝夜酒。”
  “咻”的一声,他自怀中拔出一把尺半长的尖刀,他虚空一闪之间,又道:“刀呀刀,许久未见腥荤了,走,带你去喝血了。”
  他轻悄悄地往墙边移动着,到了那短墙下,林疯子张臂飞掠墙里面。
  刀在手上胆子大,林疯子只在门缝瞧一眼,人便大方地推门而入。
  “小子啊!同你娘一起去找你爹吧!”
  林疯子一手抓棉被,一手举刀杀,不料棉被一掀他吓一跳,枕头上放了个小铁锅,板凳藏在棉被中。
  林疯子知道上当了,他回头要走。
  “你……”
  “哈……你是杀我来的?”
  是的,王老八堵在房门口,他双手空荡荡,但有人就知道他的双掌比真刀还厉害,只可惜这人不是林疯子。
  林疯子这是头一回未得逞,便也嘿嘿冷笑了。
  “小子,你是怎么知道林大爷会来收拾你的?”
  王老八道:“你告诉我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没发疯!”
  王老八淡淡地道:“你惊动了乌鸦,乌鸦一叫我就知道有人来了,你说,是不是你告诉我的。”
  林疯子吼道:“虽如此,你还是难逃一死,小子,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由林大爷下手?”
  王老八道:“杀我可以,得先告诉我,谁派你来杀我王老八的!”
  “你去猜吧!”
  王老八道:“那么,你刚才说叫我母子二人去地下会我爹,你是知道我爹的死了?”
  “娘的,你去猜吧!”
  王老八又道:“还有,你好像不是来自刘家庄,你们来得很勤,你们来此干啥?”
  “小子,老子还是那句话,你去猜吧!”
  王老八嘿嘿一笑,道:“我可以饶你不死,只需你回答我这三个问题。”
  林疯子吼道:“饶?这字应该由我说!”
  王老八道:“你不再考虑了?”
  林疯子突然一声狂叱:“杀!”
  林疯子出刀是狂烈的,就好像猛虎扑绵羊,那刀芒交织成一片渔网似的还带着嘶嘶刺耳声。
  王老八扭腰摆臀左右闪,口中直叫:“厉害,厉害!”他闪到了大门外的石阶下。
  林疯子的刀芒仍然在王老八的身前激闪不已,总就是差那么一丝丝一点点。
  二人杀到祠堂大门外的老松下,王老八忽地双掌一变,左腿侧旋,看上去那应该是拳头招式中的双龙贯耳要命招式,然而却是双掌切去,掌式穿过了刀芒,就听林疯子一声尖嗥:“哟!”
  “当啷”之声随之而起,两只手握的尖刀已坠落地上,鲜血激射,林疯子几乎昏倒在地。
  王老八就在这时候暴出一腿,踢得林疯子往树根土撞下,他随后又跟上去,一把便把已失去双手的林疯于提在半空中。
  林疯子就是有一股狠劲,人在空中还骂人:“你娘的老皮,你是什么刀切了老子一双手,你这阴险奸诈小人呐!杀人不是这么作贱呀!”
  王老八嘿嘿一声,道:“我想我们的话已尽,下来的便是两个字。”
  “啥两个字?”
  “生与死。”
  林疯子额头也流血,他沉声道:“什么生与死?”
  王老八仍然把林疯子举在半空中,他大叫:“听着,想活命,快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否则只有死。”
  林疯子双手已被斩,他大吼:“老子凭啥告诉你?老子怕死不来了!”
  “好,回答的好,我回你的话,首先,你来杀我,既然,杀不了我,你又落在我的手上,你就得把我问的说出来,这也是我的凭借,至于你怕不怕死,那就不放在我的心上了。”
  林疯子道:“王八蛋,我来此地是挂过号的,我如果两个时辰未回去,王八蛋呀,他们就来收拾你!”
  王老八一听嘿嘿道:“本来慢慢地逼你口供的,娘的皮,你这么一说,我王老八不问了,咱们就在这元宝山上泡起来,泡到你能自动说出来。”
  王老八又对举在半空中的林疯子道:“你很痛,是不是?”
  “娘的,两只手断了当然痛!”
  “那好,我有办法叫你不再痛。”
  “你小子不是菩萨投胎,没那么善心。”
  “你不信?”
  “不信!”
  “好,我这就做给你看!”
  他这话甫出口,就见他双臂侧着猛一抛,林疯子的身子往那老松树干上砸去了,就听得砰的一声响,林疯子一声也没叫出来。
  头壳撞碎了,他当然叫不出来了。
  王老八摔死林疯子,他取出林疯子怀中的铜管,看了几眼冷哼一声,一把捏断抛下山坡,王老八不能把林疯子的尸体留在祠堂大门外,他扛起来就往对面山中跑,他把林疯子的尸体抛在大树上,那地方有骷髅,乃是刘旺刘管事的骨头,已分辨不出来了。

  ※※※
  天尚未亮,王老八站在祠堂门外学鸦叫,怪了!乌鸦好像知道王老八的心事一般,成群结队地飞往大荒山,那地方的大树上有吃的,那乌鸦争食也好看,一个人,尤其是矮小的林疯子,身上的肉也不多,几百只乌鸦何需多久,早被啄食得白骨一串了。
  王老八心中酷爱这群乌鸦,因为乌鸦救过他两次了,如今乌鸦成了他的好朋友,王老八看似孤单不孤单。
  王老八一睡近午时,忽听有人马奔来,他急忙下床出门去观看,元宝山下来了两骑人,骑马的一冲上山来,王老八立刻明白,这正是死了的矮汉说过的,不出半天就会有人前来索他的命。
  那么,这两个人必是矮子的同路人。
  王老八侧身靠在大门框一边,他看着上来两个凶汉,两个大汉不是别人,乃“豹子杜”杜大牛与“黑心狼”申刚山二人是也!
  原是敲定了,三更四更人回头,大家一齐喝酒拿赏银,然后去孟津赌一赌,只是他们左等右等不见林疯子回来,刘飞与师爷就有着不祥之兆。
  刘飞打算陪同申刚山二人一齐来看看,可是师爷向他抛眼色,刘飞立刻不走了。
  杜大牛与申刚山不能不去元宝山,二人同道十多年,一路杀出一片天,在那中条山的八爪岭山寨上,他三人可是一人之下数百人之上的人物,如今少了一个好哥儿,他二人气呼呼地找来了。
  杜大牛翻身下马就拔刀,那申刚山使个身法掠到王老八的面前,他的手上亮出了一把三尖两刃刀。
  王老八更加地木然了,他几乎眼皮也抬不起来,好像八天未睡觉。
  杜大牛刀指王老八就骂:“操你娘的,人呢?”
  王老八道:“在呀!”
  “在哪儿?”
  “我呀!我是,我就站在这儿呀!”
  杜大牛怪吼:“操娘贼,风凉话呀!”
  申刚山道:“快说,夜里来的那个矮子,他人呢?”
  王老八道:“嗨!二位,你们谁把人交给我了?我怎么知道矮子这人在哪儿?”
  杜大牛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
  “闪开,我们进去找一找。”
  王老八道:“你们是刘家庄的人吗?”
  申刚山叱道:“虽不是刘家庄的人,此地我们照样可以来。”
  王老八道:“那是我不在此地,如今我在此地,没有刘家庄上人的交待,你们就不能进去。”
  杜大牛叱道:“你小子找死不是?”
  王老八道:“也是没法子的事,我是苦命人,吃的是人家给的饭,就得听人使唤。”
  杜大牛冲着申刚山吃吃笑,笑得眦牙咧嘴。
  申刚山道:“这小子在发酷了,那意思是叫咱们送他一程了。”
  杜大牛道:“是个二百五……杀!”
  他突然平飞出刀直往王老八直捅过去。
  王老八身子不动,他双掌动,只见他更木然地左掌疾拨,右掌对准杜大牛的面皮上挥去。
  他的掌势,任谁都相信他除了自保之外,还给敌人一个大嘴巴子。
  然而却在一声沉闷的嗥叫声里,空中血雨飙,皮肉飘,杜大牛的半张面皮不见了,牙齿露出一半来。
  这形势,比之用刀还厉害,可是“小王没刀”。
  “黑心狼”申刚山见这光景,心下一狠要出刀,却发现满面流血的杜大牛狂嗥得不知他叫得什么,人已跃上了马背,拍马往山下冲去。
  杜大牛不干了。
  申刚山刀指王老八,吼道:“小子,你厉害吧!你嚣张吧!你冷血吧!可是你等着,我会再来找你的!”
  王老八道:“你要走?”
  申刚山吼道:“你把我的同伴杀成那样,我不能抛下他不管吧!朋友道义何存,你小子难道真冷血?”
  王老八道:“逃就是逃,说什么道义,这光景反倒是你那朋友帮了你的忙,你因他的重伤而知难而退!”他再冷冷地又道:“去吧!下次多多准备再来!”
  申刚山不管了,他飞身上马,轻功还露了一手“骑云穿山”式,上了马背便往山下追去。
  申刚山杀人十几年,什么样的人物也见过,这小子一招之间杀了人,而且连他出的什么刀也没看见,这有道是“大话随口说,人命只一个”,不逃,等挨刀呀!

  ※※※
  杜大牛如果不是骑马狂奔,他肯定会死在半道上,杜大牛的半张面皮看上去是揭去了似的鲜血不停地流。
  杜大牛话也难出口,便是打从后面追上来的申刚山叫他,也难以回应了。
  鲜血染红了杜大牛的上衣,灰衣变成了酱色,挺凉的天气,他的牙齿露一半,所幸那只眼睛未被切伤。
  申刚山拍马在咒骂,他骂王老八十代老祖宗,他是恨不得生吞王老八。
  杜大牛当然更恨王老八,只不过他就是想骂也骂不出口了,他出气如拉风箱,还噗哧噗哧的。
  这二人怒马冲进了刘家庄,庄上那么多的人全围上来了,只因为杜大牛伤得怪极了,什么刀子那么利,割去人家的半张面皮。
  刘飞一见杜大牛受了重伤,急忙叫来刘家庄的大夫王良。
  那师爷与刘维扬也奔人客房中,只见大夫王良已在为杜大牛敷上止血药,口中不停啧啧连声。
  刘维扬沉声道:“这是谁干的?”
  申刚山道:“就那王八小子干的!”
  刘维扬问王良道:“大夫,这伤……”
  王良边上药膏,边对刘维扬道:“庄主,这人的刀很利,刀口下肉无刀痕。”
  “小王有刀?”
  这一声出自刘玉人之口,刘玉人也来了,她听了王良大夫之言,惊呼这么一声。
  刘维扬问女儿:“玉人呀,你知道这小子手上拿的是什么样的宝刀?”
  刘玉人道:“小王他没有刀,我从未见过小工有刀,一定是……”
  “是什么?”
  刘玉人道:“我也说不上来,只不过小王真的没有刀!”
  申刚山道:“那小子双掌飞出,咻咻之声起处,老杜的刀也受了阻,脸上……”
  刘维扬道:“你没受伤……”
  申刚山道:“老杜受了伤,上马往回逃,我在老杜后面为老杜断后,我担心那小子心狠手辣对付受重伤的老杜,就没有同那小子对上招。”
  刘维扬道:“这真是刀割的?”
  大夫王良道:“我行医有年,我肯定是刀割的。”
  刘维扬一听,沉默半天不语。他在想:“那日同慧空大师前去,只是同小王对掌比内功,可并未出手对搏,否则,慧空必会知道这小王是不是带了刀。”
  那杜大牛上了药似乎痛苦减轻不少,他面色苍白地对着刘维扬比手又画脚。
  刘维扬问申刚山道:“他这是说什么?”
  申刚山道:“老杜提到林疯子了。”
  “林疯子怎么样了?”
  申刚山道:“问那小子,一问三不知,我看是……”
  刘维扬道:“被那小子害死了?”
  师爷道:“这小子真可恶,替咱们干活尽杀我们的人,庄主,咱们没理由杀了他,可是咱们有权利不雇用他吧!”
  刘维扬道:“师爷的意思是……”
  “赶他走路。”
  刘飞道:“对!早该赶他走了,庄主,刘家祠堂不能留这么一个不老实的小子,早晚他会坏了庄主的大事情。”
  刘维扬双目一厉,道:“总管!”
  刘飞忙应道:“庄主!”
  刘维扬道:“不再找外人了,就派个庄上的人前去,马上接下王老八的工作,叫那小子立刻滚蛋。”
  刘飞道:“庄主,那就派黑鬼文冲前去……”
  他还抬头四下看,又道:“平日里文冲自称胆子大,他的武功也不错,就派他去!”
  刘维扬道:“把文冲找来。”
  已有人往前门奔去,没多久,只见一个黑不溜秋大汉裹着一件短棉袄过来了。
  “庄主,找我文冲有啥吩咐?”
  刘维扬道:“收拾收拾,由你去元宝山守刘家祠堂,把那小子赶走,告诉他,我刘维扬请不起他这种人,叫他另谋高就。”
  文冲道:“庄主,何时前往?”
  刘维扬道:“现在就去!”
  文冲应了一声就要走,刘维扬又道:“每月加发你二两银子,叫帐上先支给你。”
  文冲道:“属下多谢庄主。”
  刘维扬忽地道:“文冲,你的胆子够不够大?那地方有些阴森。”
  文冲把胸脯拍得叭叭响,道:“庄主,文冲睡过乱葬岗,同鬼兄弟们拍肩搭背过。”
  刘维扬道:“有这种经验,我便放心了,你收拾收拾去吧!”
  他又重重地道:“轻易放走那小子,老夫心中实在不甘心。”
  师爷道:“庄主,何必同一个小子计较,咱们还有许多要事待办。”
  刘维扬道:“你要尽早设法应付姓袁的,我以为他们不久必会找上门来。”
  顿了一下,刘维扬怒视总管刘飞,又道:“刘旺人很机灵,他怎么会失踪了,他的马又被袁家丫头夺走,这种事是怎么发生的?”
  刘飞道:“庄主,这件事我想通了。”
  “你说,你是怎么想通的?”
  刘飞道:“那丫头的尸体咱们运进地室中了,那么,她又是怎么上来的?”
  他分析情况,有条不紊,又道:“那丫头受了刀伤几乎断气,只因为她血肉模糊,咱们的人以为她死了,可是在地室中她又活了,于是她在棺中呼救,然后小王那小子听到了,他把丫头救上去,因为小王身边有开地室锁的钥匙呀!”
  刘维扬听得直点头,道:“这么推论,必是那小王八蛋把袁百发的女儿放出去了。”
  刘飞道:“属下肯定是这样。”
  师爷道:“糟了!刘管事必已死在小王那小子手中了,袁百发的女儿才会骑走了刘旺的坐骑。”
  刘维扬吼道:“这小子真可恶,他前前后后杀了我六个人了,他还敢大胆地在我刘家祠堂干下去。”
  刘飞道:“庄主,那小子也在一心找杀死他爹的凶手,属下以为咱们准备弄个陷坑,引他往陷坑里跳,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以除后患。”
  刘维扬道:“这件事你同二庄主去商议,只不过千万不能再出纰漏。”
  刘飞道:“庄主放心,属下自有办法。”
  客室中,受了重伤的杜大牛还在哎呀叫呐!

  ※※※
  总管刘飞,率领五个刘家庄武士上路了,他们拍马疾驰,直奔元宝山。
  这六人中间就有个黑鬼叫文冲的,他是来接管刘家大祠堂看门之职的人。
  元宝山与刘家庄,相距只有十里整,六人骑马来得快,一冲到了元宝山。
  这时候夕阳未落山,半天空中一片红。
  这个时候有说词,当地人就知道三两天内有雪雨,因为天象有反应:“早有瓦片云飘必晴,晚有彤云西射必雨。”
  王老八便是站在门外的石阶上被洒下来的彤云照得他宛如穿了一身红衣似的。
  刘飞率人上来了,刘飞当先下了马。
  王老八礼貌地打招呼:“总管好!”
  刘飞淡淡地道:“小王,我很好,尤其是你没来以前更好不过。”
  他指着文冲,对王老八道:“小王,这些天你接替你过世的爹,苦撑着,受委曲干这看大门的差事,咱们庄主交待,你是有本事的高人,总不能永远干这种狗儿干的差事,所以今天换了,他来看祠堂。”
  一怔,王老八道:“他来接我的差事?”
  刘飞道:“不错,文冲接你差事,他的胆子可也不比你的胆子小。”
  王老八看看得意的文冲,道:“今天就撵我走路?”“你不走路,难道我走路?”
  王老八道:“工资给的是一个月,还差二十多天呀!”
  刘飞道:“送你了,算是遣散费好啦!”
  王老八道:“我尽忠职守呀!”
  刘飞道:“我们已死了六个人了,娘的,再下去,怕不知又要死多少!”
  王老八道:“总管,我又不是凶手!”
  刘飞道:“你也不是大善人,小王,你打点打点你的行李,你可以走了。”
  王老八道:“甚至也不打算请我到刘家庄当个看庄院的武师了?”
  刘飞道:“小王,本来是想请你的,先是你不干,这以后我们也不敢了;因为你是瘟神,咱们惹不起你行了吧?怕了你,可以吧!”
  王老八无奈地道:“行!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到处不养爷,爷去要饭吃!”
  有四个武师杀手人物欲拔刀,他们听王老八口称爷,再想到死了的李霸几人,立刻拔刀欲砍人了。
  刘飞沉声吼叱:“你们干什么?仗人多呀!娘的,你们动动大脑行不行,这小王他不是一般人,他的本事有多大,天才会知道。”
  冷冷一哂,他又道:“他称孤道寡也好,称爷叫爹也罢,那是想引咱们动手,他好借机以自保而干掉咱们,咱们出刀,你就笑了。”
  王老八还真笑了。
  王老八很少笑的,但他此刻笑了:“总管大人呀,你把我王老八当成阴狠毒辣的小人了!”
  “你也绝非大人物。”
  “我从来不以为自己是人物。”
  “你滚吧!咱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你小子退出刘家庄的地界!”
  王老八道:“好,我滚,只不过我总得办办移交工作吧!比如……”
  文冲走上前,他冲着王老八吃吃笑:“你的年纪并不大,怎么如此老油条。”
  王老八道:“朋友,如要不被别人整,你就得学学老油条。”
  他指指大厅,又道:“来吧!我把东西办移交,完了我还得同鬼儿们说再见!”
  “鬼儿们?”
  “不错,七十多个厉鬼在里面。”
  文冲一笑,道:“小王,办完移交之后,你再介绍那些鬼儿们吧!”
  王老八道:“行,你跟我来吧!”
  刘飞道:“快一点,我监交,完了还得回去呐!”
  王老八吃吃冷笑,他手上拎的是钥匙。
  文冲腰插一把刀,背上还有一把桃木剑,据他说那剑鬼最怕。
  王老八从耳厢先移交,他对文冲道:“天晚把灯点,天亮熄了灯,上午打扫各处,修剪花儿,下午可以睡一觉,因为夜间有响动,孤魂野鬼惨死的人,天天夜里有哭闹,我以为你把耳朵塞棉花才能睡好觉。”
  文冲淡淡地道:“我自有办法对付。”
  王老八走进大厅上,他指着牌位道:“数一数一共七十七个,这香案要干净,椅子套绣围,宫灯要点亮,还有的就是……”
  文冲跟着王老八,一路到了地室口。
  王老八指着大木盖,道:“我开锁,进去我们办移交,一件也不能少。”
  文冲道:“我有桃木剑,不怕妖和鬼。”
  他跟着王老八走进地室中,只见正面一排棺材有五个,棺材后的地上摆了七十多个骨灰坛。
  王老八道:“朋友,你数一数一共有几个?”
  文冲摇摇头,道:“数那玩意干啥?”
  王老八道:“公事,移交总是要算好,不能虎头蛇尾地办事情。”
  文冲道:“你休来这一套,小子,你的手段令人发指,你的模样叫人一看就觉得你阴沉狡诈。”
  王老八嘿嘿地道:“你们刘家庄的人又算他娘的啥?我爹是怎么死的?娘的,这些死了的人,是不是真的刘家庄的人?我看八成也不是……”
  “你凭啥这么说?”
  “我会找出证明来的,娘的,我看这座元宝山也有问题,我怎么从来不见有女眷们来祭祖,我只见杀手来此地,朋友,你心里比我明白多了。”
  他说完,忿忿地把钥匙抛在文冲的手上,立刻往上走去。
  文冲立刻大叫:“喂,你怎么说走就走呀!你等等我呀!小王八蛋!”
  文冲叫着往上跑,几乎摔一跤,等他到外面,才想起应把木盖锁起来。
  文冲用力砸,砸的声音大,音大能壮胆,他锁了木盖就往外跑,那面,王老八已背了两床棉被往元宝山下走去了,王老八还带着一把刀,那是他爹王多寿的刀。
  这些天,他一直想用他爹的刀杀了凶手,可是他有些失望了。

  第十章 马寡妇是大脚妈
  王老八不说话,扛了行李不回家;也不想他娘,王老八不是不想娘,他还未找到杀他爹的凶手呐!
  王老八从不因他爹被人害死掉眼泪大哭,那也不是他冷血,实在是他心中在泣血,非找到凶手不可。
  王老八是被赶下元宝山的,他带着两床棉被转而去到一个妙地方。
  那个地方他应该早就前去的,因为那地方能看清大半个元宝山。
  是的,袁小月养伤住过的那个荒山野洞就在元宝山的右面山崖上,那个被老藤遮去洞口的山洞,里面地上还铺了一张豹皮。
  王老八这夜便住进山洞中了。
  王老八也开始不再吃面条了,他自己打野味。
  王老八是不会饿肚子的,他有功夫在身嘛!
  只不过王老八这天夜里没一走了之,他在设计对付那个自以为胆子大的人。
  王老八这夜蒙头睡,他睡得很自在,当他第二天一大早醒过来,忽然听得敲锅盆的声音传来,王老八立刻爬到洞口瞧过去,他几乎哈哈大笑了。
  他目视远,看得清,元宝山上有响动,有个汉子在敲打,当当当声是他在敲东西。哦!一天的乌鸦飞在半天空呱呱呱乱叫,就是不飞开。
  原来怪事出现了,大清早文冲起来去熄灯,一地乌鸦也受了惊,怎么住在房门内的人不是它们心目中的好朋友,变了一个黑炭头大汉。
  文冲就算不敲锅盆,乌鸦也会飞上天。
  王老八看得清,一天乌鸦在乱叫喊,如果能听懂它们叫的啥,它们叫的是骂人话。
  王老八是乌鸦的朋友呀,他必须要乌鸦们知道,他并未抛弃它们一走了之,于是,他蹲在山洞口的老山藤后,他也呱呱地叫起来。
  “呱呱”之声有多大,比一天的乌鸦合起来还大。
  王老八的口技似乎是天生的,他是个学什么像什么的口技天才家,只是他自己听不懂他叫的啥。
  口技通神,鸟兽必会略知一二,王老八这些日子同乌鸦们混在一起,久了,也知乌鸦习性。
  他这么一叫不大紧,一天的乌鸦呱呱叫着飞过来了,没多久,元宝山上一只乌鸦也不见了。
  是的,文冲在赶乌鸦,他讨厌乌鸦,他此刻哈哈笑道:“畜牲!吵得老子不安宁。”
  文冲以为乌鸦是被他赶走了呐!他怎知,如果王老八不喊叫,他赶上三天三夜也赶不走。

  ※※※
  山洞中还有未吃完的豹子肉,王老八取了些自己用,余下的他撕碎了抛出山洞外。
  一天的乌鸦落在山洞这一面,一时之问不动了,也不叫了,叫了半天早累了,此刻落下来安静了。
  王老八不安静,他坐在洞中想事情,他相信,这元宝山上有名堂,一时之间他未发觉出来罢了!
  这一天王老八就未曾出山洞,他只是坐在洞口,有几十只乌鸦围在他身边。
  王老八以手抚摸乌鸦,他喃喃地道:“你们比我幸福多了,可以自由自在飞上天,不想过去想眼前,我就不一样了,我苦呀!”
  终于,王老八想到了个整人的方法,他笑了。
  王老八把地上铺的豹皮披身上,天刚黑不久,他便下了山崖,王老八把豹皮猛一抖,许多乌鸦飞走了。
  笑笑,王老八潜到了刘家大祠堂,他上了房。
  王老八上房学豹子叫,“嗷嗷嗷”叫得声音很大,看门房的文冲哗啦一声冲出来。
  文冲一手提着灯,一手握着一把刀,只见他落在院子里猛抬头,不由也是吃一惊!
  “好家伙,是豹!”
  文冲抡刀大声吼:“去,去!”
  屋上面不是豹,王老八来了。
  王老八学豹叫,他匍伏在屋面不走了,叫的声音有点像老猫叫,下面的文冲挥刀不敢往房上扑。
  王老八一看心想笑:“好嘛!你不敢上来呀!今夜咱们在这儿泡!”
  屋面上的花豹不走了,文冲就是无法去睡觉,文冲握刀找石头,他打算用石头砸,可是石头握手他又不砸了,因为祠堂屋面是琉璃瓦,砸破一个不得了。
  双方僵持到四更天,王老八才“收兵”。
  他跃下祠堂回山洞,心中愉快极了!
  王老八刚上到断崖,听得山洞中吱吱叫,他听得一怔,这是啥东西?站在洞口运足了目力看进去,三丈深的山洞底处有两只小狐狸偎在一起,王老八看看附近,怎么不见老狐狸。
  王老八走进洞中,只见洞中两只小狐狸多不过三月大小,可也受了伤。
  王老八想到当初刘玉山把几只狐狸藏在棺材里想吓走他的事,他反而杀了刘玉山的狐狸,如今再见到这两只小狐狸,他生出悲哀的心。
  王老八把豹皮铺地上,拉开了棉被先坐下,他切了一小块豹肉自己咬碎了送入小狐狸口中。
  令他高兴的是小狐狸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王老八把两只小狐里捧在草堆上,他还以被子一角把它们盖上。
  这件事原本很平常,只不过当王老八睡到过午一觉醒来的时候,发觉有只大狐狸守在洞口没进来。
  王老八吃一惊,这头狐狸干什么?
  那老狐狸见王老八醒来,它真大胆,慢悠悠地过来了,老狐狸走近王老八,口中发出尖声叫。
  王老八突觉这狐狸叫声也好听,他本能地学起来,而且一学就会—…他本就具有这方面的天才。
  王老八再看被角盖的两头小狐狸,他伸手拍拍,两个小狐狸睡得香,难怪老狐狸守一旁。
  王老八烤豹肉,他抛了一块送给老狐狸吃,那老狐狸也不拒绝地吃起来。
  王老八心中想:“这是人狐和平共存呐,妙!”
  于是天黑了,王老八对那老狐狸道:“别怕!欢迎住在我这儿,我有事去办,再见了!”
  那老狐狸似乎明白王老八的话,它不动,目送王老八出了山洞下去。
  王老八一走,老狐狸偎在两头小狐狸身边,舔着两头小狐狸的伤口,那表情就是无助的样子。

  ※※※
  王老八今夜决心要整一整文冲这黑汉了,甚至他还想收拾姓文的。
  三更天刚到,他已坐在刘家祠堂的门房边墙头上了,他会口技呀!
  王老八的口技不是学什么鸟呀兽的叫,他学鬼哭叫,而且哭得惨叫得尖,他凝聚真力发出的叫声,可以停在空中不即散。
  “还我命来哟……呜呜呜,桀桀桀……”
  这叫声还不算,巴掌拍在墙头上叭叭响,王老八没见过鬼,也没听过鬼叫喊,但他听师父说过,他这是举一而反三的学鬼叫。
  “还我命来哟……呜呜呜,桀桀桀……”
  门房的门哗啦一声拉开了,那文冲手中提的不是刀,他手上握着桃木剑,只见他大吼一声猛一抡:“什么妖魔鬼怪的给文大爷出来,文大爷手上是桃木剑,专杀厉鬼!”
  猛抬头,怎么墙头上传出鬼叫声,一点儿影子也没有。
  文冲正在吼叫,忽又听厅上的鬼叫声:“还我命来哟……呜呜呜,桀桀桀……”
  文冲听得真切,可也不在乎似的握了桃木剑,提了小灯笼,飞一般地杀向大厅上。
  大厅上仍然有声音在鬼叫,文冲就是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又吼:“出来,索命吗?来呀,找我家文大爷索命吧!”
  他这叫声完,半空中的鬼叫声还在,这就令文冲头皮开始发炸了。
  胆子再大,这时候也有点心慌慌不知所措。
  “咚咚咚”之声传来,那是地下室方向的大木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呀!还我命来呀!”
  这声音一听便知道是女的声音,文冲肯定是女鬼叫,他不退缩,这时候退缩鬼就会追他了。
  只见他大吼一声:“文大爷杀来了!”
  他仗剑奔到地室口,几乎仍有咚咚声。
  文冲火也大了,他自腰带中取出了钥匙,匆匆地打开锁,掀开大木板,一声大吼:“杀!”
  文冲的桃木剑指向地室中,人已往下面走去,他走得很厉烈,走得有力量。
  文冲在地室中走一遍,什么也没看见,他相信他手中的桃木剑有法力,厉鬼是不敢谪其锋的。
  文冲站在地室中嘿嘿冷笑,道:“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你们虽死得不甘心,可也怨不得谁,有道是‘江湖本是大染缸,变色的地方,会变戏法不一样,各凭本事,吃喝嫖赌当强梁,爷们高兴,人人都想我为王,没那个命!'所以啦,死了也就认了吧!”
  最后,他跺了三大脚,这是驱邪的动作,文冲咬牙回身往石阶上走去。
  文冲已快到地面上了,猛古丁洞口站了一个黑呼呼的怪物,没头,没脚,就那么冲着他站着。
  文冲一声惊呼:“你!”
  他只叫了这一声,那块大木门,咚地一声砸下来,砸得文冲又一声大叫:“嗷!”
  随之,下面传来咚咚声,再也没声音了。
  唰的一声拉开外套,王老八伸手拉开大木板盖子,他走到了地室中,只见文冲的头骨裂了,脑浆似流不流地挤在头壳破处,这表明文冲已被砸死了。
  王老八只四下里看了一下,人便走出来了。
  他不再停留,便往他住的山洞走回去了,他以为今天的夜里很顺利,且看刘家庄上的人怎么个应付了。

  ※※※
  大早起有人到了刘家庄,那是个女人,三十多四十不到的女人,她的模样俏,只是俏过了头。
  女人如果俏过了头,这个女人就风骚了。
  女人骑马,她身边的两个女子也骑马,两个女子带有刀,身子十分利落,只一看便知道会功夫。
  三个女人都会功夫,在孟津城会功夫的女人,那是有名的,这三个女人就有名。
  此三女中为首的女人大脚妈,马寡妇的名字叫翠花。
  另外二女是她贴身杀手,李仙儿与赵红就是那两个近三十岁女子的名字。
  三女策马到了刘家庄门口,迎面只见那刘飞与三个武士过来了。
  四人都认得马寡妇,而马寡妇有个外号,江湖人叫她大脚妈。
  翠花的一双脚丫子,比个男人的还要大,可是这种女人最能干,讨到这样女子的男人,肯定一辈子不要饭,只是马翠花的命薄福浅,结婚三年丈夫就完蛋。
  马寡妇很讨厌人们叫她马寡妇,她喜欢人们叫她大脚妈,现在就听刘飞笑道:“是大脚妈呀!欢迎欢迎!”
  马寡妇一听就笑了:“哟!大总管呀,怎么许久未去我的赌坊了,是不是手头不方便,没关系,你开口嘛!一句话要多少我大脚妈照借不误!”
  刘飞笑笑,道:“这一阵子太忙了,忙过以后去拜望。”
  他顿了一下,带有几分呜咽地又道:“大脚妈呀!你是来找褚老二的吧?”
  大脚妈点头道:“这个没良心的,他死到什么地方去了,寒冷冬天我为他酿了百斤老黄酒,下酒菜也有二十斤,热棉被,炭火炉,半个冬天过去了,他的人不见去我的马家堵坊转一转,他是不是另结新欢了?”
  她似乎真的生了气;又吼道:“大总管,你们再是忙,我来了,你得放他几天假,我把他接去我那里,你……不会拒绝吧?”
  刘飞叹道:“大脚妈呀!你……你叫我怎么说呀!”
  大脚妈道:“你慢慢地说。”
  “我说什么嘛?”
  “想说啥你说啥,还不就是笑哈哈。”
  刘飞道:“就是笑不出来了呀!我的大脚妈!”
  大脚妈一怔,道:“听你的话,好像我的褚老二他……他病了?”
  “他没病!”
  刘飞顿了一下,又道:“他死了!”
  “哈……”大脚妈吃吃地笑了。
  “嘻……”两个女杀手也笑,她们笑得开心。
  “刘大总管呀!你骗我大脚妈呀!”
  “真的!”
  “什么蒸的煮的,放眼千里内,哪一个敢杀你们刘家庄的人呀!开什么玩笑!”
  刘飞道:“开玩笑是王八!”
  大脚妈不笑了,但笑的面皮却僵在脸上。
  “怎……怎么死的?”
  “被个臭小子杀死的!”
  大脚妈一声叫:“什么样的臭小子,刘大总管你快说,这人他在什么地方呀?”
  刘飞道:“这人住在阎王坡后面。”
  大脚妈道:“阎王坡在孟津与洛阳之间,我知道那个鬼地方!”
  刘飞道:“那小子叫王老八,有功夫,他昨晚还在元宝山,我以为他人还未回阎王坡,你若想找他,行,我们带你去元宝山瞧瞧!”
  他拍拍拉来的马匹,又道:“我们正要送锅灶前去元宝山,咱们派人在守祠堂。”
  大脚妈一听,急叫:“那就快马追过去,老娘非杀了那臭小子不可!”
  刘飞带了三个刘家庄护庄武士,四个人纷纷上了马,立刻拍马往元宝山驰去。
  大脚妈在马上忽然尖声大哭起来。
  “呜……死了丈夫又死了褚老二,我这命算啥命哟……呜呜……这以后谁敢再沾我呀!”
  刘飞一边道:“大脚妈,别哭啦!找到那小子干掉他,为你出气,为褚老二报仇!”
  大脚妈仍然在落泪,伤心透顶。

  ※※※
  七个男女七匹马,相继奔上了元宝山,大祠堂真冷清,几百只乌鸦在半天空。
  刘飞下马大声叫:“文冲呀!给你送来补的啦!还装了一坛二锅头……”
  刘飞叫得声音大,大脚妈有些不高兴:“别叫呀,把那小王八叫跑呀!”
  刘飞道:“王老八不会在这儿的,庄主派来文冲就把那小子替换掉。”
  他下马推门往门房走,又道:“也许文冲会知道那小王八蛋去了什么地方!”
  大脚妈道:“会不会回去阎王坡找他妈呀!”
  刘飞道:“见了文冲再说。”
  七个男女都下马,大脚妈与两个女子站在大门下不进祠堂,但她指着刘家大祠堂对两个女的道:“你们看看,人家刘家祠堂多气派,有门房,有耳厢,雕栏画栋落地窗,人死也排场,房上有三星在高照,琉璃瓦每一块重量十二斤,宫灯呀,哦!白天还点着!”
  其实宫灯天亮应熄了的,谁熄?人都死了!
  刘飞推开房门,他咦了一声,道:“人呢?”
  三个护庄武师齐声叫:“老文呐!咱们来看你了!”
  刘飞四人一边叫,一边往后跑,穿过祠堂大厅过屏风,四人往后只一瞧,刘飞道:“地室盖子没上锁呀!”
  他四人立刻走过去,四个人把大木盖子掀开了。刘飞道:“快燃支火把来!”
  有个汉子又跑回头,在门房中找了一支火把燃上,便又匆匆忙忙地走到地室入口处,刘飞接过火把往地室一照,不由大声惊呼:“文冲!老文!”
  他蹬蹬蹬地到地室下面,几乎踩在一滩半干未干的血滩上,文冲早已气绝而亡。刘飞惊呼:“人死了!”
  另外三人齐声骂,刘飞却冷笑道:“那小子没有走,他仍然躲在这附近。”
  有个武师沉声道:“总管,这小子似乎同咱们刘家庄泡上了!”
  又一武师道:“初时咱们拿这小子不当一回事,娘的,原来是个不叫的小狗呀!”
  什么叫做不叫的小狗?这就是人们说的,不叫的狗会咬人,王老八木然,人们以为他老实,老实的人不会造反,刘家庄把王老八当老实人,这一来完了!
  刘飞道:“三位,说了半天你们认定是那小子干的吗?这文冲的伤口……”
  他低下头去再摸摸,不由低呼:“好像是什么东西砸的呀!这头骨……”
  “是不是这大门板呀!”另一武师去查看,他找到了一片血迹在木板上。
  “可不是吗,木板砸的!”
  刘飞想了一下,道:“文冲不可能自己砸自己的头,必是那小子潜来,诱文冲上当。”
  他顿了一下,又道:“今天,你们三人留下来守祠堂,我回去向庄主报告。”
  三个武师齐点头,这三人彼此在咬牙,光景是如果王老八再出现,他们三人就会杀了王老八。
  四个人锁上大门板,急急忙忙走出去。
  大脚妈等得不耐烦,她见刘飞四人出来,立刻尖声道:“怎么进去那么久?”
  “里面死了人。”
  “谁?”
  “刚派来一天的文冲呀!”
  大脚妈道:“又是那个臭小子干的?”
  “八九不离十。”
  刘飞说完,忽对身边一人道:“对了!文冲的尸体不能留在这里,你们三人再去把他的尸体抬出来,我立刻带回刘家庄。”
  三个武师立刻又奔回后面,开了地室门,抬出文冲的尸体,文冲的桃木剑也不要了。
  刘飞把文冲的尸体放在一匹马背上,他对三个武师道:“小心看守,那小子是个鬼灵精。”
  大脚妈道:“总管大人,我们不是找那小王八蛋的吗?怎么……”
  刘飞道:“怎么找?文冲死了,谁知道那小子如今躲在啥地方?”
  大脚妈道:“会不会他回去阎王坡了?”
  刘飞道:“大脚妈,你打算去阎王坡呀?”
  大脚妈道:“我的褚老二不能白死!”她咬牙又冷笑,这个女人真的是不得了,她对刘飞道:“阎王坡后他小子还有个娘?”
  “王大娘守寡阎王坡。”
  “嘿……我去把他娘抓回孟津城我的赌坊后,再一把火烧了他的房,我要叫那小子找上我的家门。”
  刘飞道:“他怎么知道是你干的?”
  “简单啦!我留字呀!那小子一见字,他就会找去孟津城,娘的皮,我撒网抓人!”
  刘飞一听,立刻赞道:“行!你也够狠的,我回去向庄主报告,我们想办法支援你!”
  大脚妈道:“不用,对付一个臭小子,我大脚妈如果对付不了,我白混了!”
  她转而对两个女杀手又道:“前往阎王坡,运气好可以堵住那小子!”
  大脚妈与她的两个女杀手策马疾走,刘飞嘿然一声,道:“这个女人有情义,一心要替褚老二报仇,她怎知小王的功夫……”
  刘飞拉了文冲的尸体,骑马下了元宝山,这时候天还早着,风却是大起来了。

  ※※※
  王老八不但为两只小狐狸弄吃的,他也忘不了几百只乌鸦饿肚子,那是三天以后的事情。
  王老八如今同那只老狐狸也混得蛮不错,老狐狸敢卧在王老八的身边,她温驯得像只小鹿一样。
  王老八替它把两只小狐狸养好了伤,老狐狸便拿王老八当成朋友了。
  西北风刮得呜呜响,抬头看,今夜是个云遮月的天气,王老八想着乌鸦没吃的,他忽然想到了文冲的尸体。
  王老八决心要把文冲的尸体弄出刘家祠堂,那可是乌鸦一顿大餐。
  山林深处树上几个骷髅垂搭着,那正是王老八把死人挂上去喂乌鸦的尸体。
  王老八上元宝山他是走熟了的路,没多久便到了半山上,忽然,他愣住了!
  王老八听到有人在说话,立刻静止不动,他竖起了耳朵,运起了天耳功。
  王老八越听越往山上移动了。
  这时候,刘家祠堂门房内,三个刘家庄的武师围坐在那个用木板支起来的木床上,两样小菜一袋酒,三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对喝着。
  喝就喝吧!三个人大声吼起来。
  “孟津那个大脚妈,她以为她的本事大呀,她这是在老虎屁股燃炮竹,那小子如果知道是她烧了他们的房子,又把他娘押去孟津城,你看那小子怎么折腾她的那间马家赌坊!”
  “如果大脚妈真能收拾掉王老八那小子,咱们谁不拍手笑呀,哈……”
  “喝酒,今夜咱们别睡觉了,小心那小子再出现!”
  三个人正在喝着酒,砰地一声门开了,三个人回头看,房门口站着个年轻汉。
  那人当然是王老八,他的面皮铁青,怒视着门内三人,道:“谁要烧我家房子掳走我的娘?”
  有个汉子把胸一挺,叱道:“小王八蛋,你果然还在这附近!”
  另一汉子吼道:“你又杀了文冲呀!”
  王老八道:“是的,我以杀来逼出凶手!”
  “什么凶手?”
  “杀害我爹的凶手。”
  “不知道!”那人在抓刀。
  王老八道:“那就别再喝酒了,快死的人何必糟蹋活人的粮食?”
  三个人火大了,他三人本来就是要砍了王老八的,闻言三把刀已举起来了。
  王老八回身就逃,他往山下逃。
  三个刘家庄的杀手以为王老八见他们人多,逃走了,立刻狂吼着追上去了。
  王老八跑得不快,但三个杀手却又只差三五丈远,就是追他不上。
  眼看着快到右面大山边了,有人还在大叫:“快过去堵住他,别叫他躲入林中了。”
  就在这时候,王老八突然一个大转身,他的身子宛如平沙落大雁,灰暗中他比别人的眼睛看得远,看得清也分得明。
  王老八厉叱一声:“杀!”
  只见他舞起双掌罩上去,掌风比刀声还吓人,对方的刀还未砍下来,王老八已自那汉子身边闪掠过去,在他的身后,那鲜血差一点没有飙在他身上,他的人已闪到了第二个正斜奔来的大汉身边。
  那大汉在黑夜中也发现了,他出手七刀十三斩。
  这人的功夫可能是最好的,刀法也辛辣,刀芒几乎沾上穿身而到的王老八身上。
  王老八冷哼:“撒手!”
  那人的刀果然握不牢地脱手飞上半天空。
  王老八不但叫这人“撒手”,而且他又是一句:“躺下!”
  那人倒得真是心不甘情不愿,他尖声:“狗东西你使的什么刀?”
  小王没刀,但被他杀死的人几乎都以为小王有刀。王老八不理睬,他旋身又扑上那第三人。
  “杀!”那人舞刀不求功,也全力把自己包在刀芒中,先求自保。
  王老八一声冷笑:“你不想死,可以,告诉我凶手是哪一个?”
  那人舞刀大声叫:“你小子一辈子也不知道。”
  王老八叱道:“那么,你也死吧!”
  他果然了得,虽在黑夜,他仍然听风辨位一头撞进对方的刀芒之中。
  那人的另一手上突然抖出另一把短刀,对准王老八捅上去了,这人是抱定死也要把王老八拖在一起。
  他怎知王老八的无上天火神功厉害;而王老八又非手上握有刀,如是他握有刀,他反而要挨刀,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回刀已是不及了。
  王老八的掌风就是刀,他冷叱一声打横切,那汉子的短刀已沾上王老八的衣衫了,突然在腕处一阵剧痛,立刻之间手断了,一手握着短刀落下地。
  “嗷哟!”
  这汉子只大叫一声便不叫了,因为他的脖子裂开了,那是王老八反手一掌切过了这汉子的脖根。
  “轰”的一声,这汉子也倒下去了。
  王老八更忙了,他很快地把三具尸体分别扛到树林中,又抛在树枝间。
  王老八不回山洞也不去刘家大祠堂,他拔腿就往阎王坡方向狂奔而去。
  王老八听了有人要烧他家的两间茅屋,还要掳去他的老娘,虽然老娘会武功,可是终究只是一个人。
  王老八不要他娘受委曲,他拔身就往回跑。
  他比骑马还要快,他已知道元宝山上有两匹马,但他不上山去骑,他要尽快地赶去阎王坡。
  王老八一边奔跑边呼喊:“娘,娘,小心敌人找上家门呀!躲起来,等等我!”
  他叫,那是他急出来的反应,这时候王老八恨不得一步到他家。
  从中条山与黄河岸的元宝山奔回阎王坡,路程足有七十多里远,王老八一口气奔到四更天,这时候天空中降下了鹅毛似的大雪花,雪花轻悄悄地落着,雪花无声似有声,宛如细诉着人世间的不平与悲哀、永无止境的怨愤。
  王老八绕过阎王坡的竹林,那似雾似云的烟灰仍然在冲天冒着,两间茅屋已剩下了四边的断垣残壁,那被烟熏黑了的梁柱,落雪立即融化。
  这凄惨的景象令王老八木然地呆立着,他反而沉静了,木讷地看着他生长的地方,仿佛又看到他时常攀爬的那棵柿子树,王老八又想起了黄河边捉鱼的事情,他那年十岁,他娘生了痨病,长年卧在床上的光景,娘想喝黄河鲤鱼汤,他去河边抓鱼,他遇上了老人家。
  那儿时的情景,就好像昨日的事情,王老八站着不动,他一直站着,直到天明还未动。
  天亮了,王老八想到他听到的话,孟津城开赌场的大脚妈。
  他吃力地转过身,忽然间,他在土场边看到一块木牌子,他走过去把木牌拔在手上,只见木牌上用力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杀我褚老二的下场”。
  王老八用力握紧了木牌,他眦目欲裂,突然大吼:“大脚妈!”
  他手中的木牌在冒烟,那不是他用火点燃的,他发出“无上天光神功”,使得木板燃烧了。
  王老八就在狂吼中,拔腿便往孟津城奔去,他要找大脚妈,如果大脚妈不把他的娘交出来,而且是毫发不伤地交出来,他就会杀了大脚妈。
  王老八从阎王坡直奔孟津城,他跑得比从元宝山来时更快,他几乎已不知道什么叫累了。
  那孟津城就在黄河南岸,滚滚黄河就在这儿附近不远处,突然河边变宽好几倍,看上去一片汪洋似的。
  王老八奔到孟津城的时候,真不巧,今天逢单日不开市,孟津这地方逢双才开市,如果单日进城,便是找个小店也不容易。
  王老八进了城,他一路匆匆走下去,竟然一个人也没遇见,从东西街转入南北大街上,忽然打横冲出一个人,这人的手中拿着酒壶芦。
  王老八上前伸手拦:“老人家,向你打听个地方。”
  那人猛抬头,王老八才看清他的长相像关公,红面赤,眼睛大,两道眉毛直挑到顶门间,粗粗的胡碴子三寸长,口中少了几颗牙,方面大耳英雄帽,一双蓝靴套住了他的粗裤腿。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听了就知道。
  “到处是地方,如果想喝酒,呶,你接过去喝几口,喝完了找地方去躺躺,哈……”
  王老八道:“我不喝酒,我只问你一个地方。”
  “啥地方也别问,今天孟津不开市,找人明天来,找地方,呶,咱们走去城隍庙内躺去!”
  王老八道:“什么地方也找不到人呀!”
  那人忽然醉指西街头,道:“除了那地方,那个女人最多的地方,她们在开张……“”他重重地看看王老八,又道:“年轻人,女人窝是妖精,少去为妙!”
  王老八道:“老人家,我去那地方干啥?我是找一家赌坊!”
  “赌坊?”老人红面一厉,叱道:“你去赌坊?你这么大个年纪也赌呀!告诉我,我刚把一身的银子七十三两全赌光了,没银子赌了,接了人家一壶二锅头走出来,你看吧!只要从赌坊中走出来,手上拿了一壶酒的人,这人肯定是输了五十两以上的银子,人家大脚妈的规矩,也是同情酒,可是咱们叫它伤心酒!”
  他自己先喝一口酒,又道:“银子输光当然伤心。”王老八道:“你已喝了不少酒了。”
  那老人吃吃一笑,道:“年轻人呀!我才刚喝一口酒呀!怎么说老夫喝醉了?”
  “可是你满面赤红……”
  “我这脸上的红光呀!唉,那是银子输光的人应有的基本反应,你小伙子只要注意着那些从赌场中出来的人们,只要是赌的一清二白光赤溜溜,这人的面孔就会红嘟嘟的像关公,无他,紧张一夜的人就是这副德性。”
  王老八道:“这么说来你输了?”
  “输了七十三两银子。”
  “你老这面孔……”
  “老夫本来是灰苍苍的,不是赤红色……”他张口哈出一口气,又道:“你闻一闻,就知道老夫是不是醉了的人,闻……”
  王老八道:“你老这么一把年纪了,当知十赌九输、十赌十诈这些话吧!”
  “当然知道,而且我明知他们玩诈。”
  王老八道:“这就怪了,明知有诈还去赌?”
  老人道:“不怪,不怪,一方面老夫很喜欢看到大脚妈的野性,再一方面嘛,总希望找个机会拆穿他们玩诈手段,可是……”
  王老八道:“怎么说?”
  老人道:“可是老夫心中明白,大脚妈的武功高,她的手下有几十个男女,武功都是一流的,再加上孟津的衙门为她撑腰,老夫不想惹事,被他们杀出孟津城!”
  王老八道:“你还是照样往大脚妈的赌场送银子?”
  “只要我有,非去不可,你不知道大脚妈冲人一笑,她娘的百媚生呀,哈……”
  王老八道:“老人家,大脚妈的赌场在哪儿?”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我虽然老痴,可是我不害你,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是个有作为的青年人,什么事情不好干,偏往赌场钻,年轻人,你见过有谁靠赌发财,置产穿金又带银子的?回去吧!回去干别的!”
  王老八道:“老人家,你好像是个好人嘛!”
  老人吃吃一笑,道:“少年人,你可能没听过黄河怪叟这个名号吧?”
  “没听过。”
  “我就是!”老人吃吃笑,又喝了一口酒,道:“算了,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提提倒霉事,我的小船也送进赌坊了,哈……”
  他说完就走,王老八可急了,好不容易遇上这老人,他又是自大脚妈那儿来的人,王老八当然不放过,他一个箭步去拦老人,怪了,老人双肩一甩,人已在三丈外了。
  王老八吃一惊,这个老人会武功。
  他怎么会知道,黄河怪叟乃是异人,论功夫,刘家庄庄主刘维扬也不一定打得过他。
  王老八不知这些,他木然地倒翻三个空心筋斗,呼啦一声他拦住了黄河怪叟去路。
  邪门了,老人家忽然左手拿酒壶,右掌疾拍:“小子接掌!”
  王老八心中不悦,接掌就接掌,谁怕谁呀!
  意念随心转,他左掌立刻迎上去,双掌接实,“叭”的一声,黄河怪叟倒退三步。
  他有些不信邪:“看走眼了,老夫全力施为了!”说着回臂一掌又拍出,这一掌带风声,王老八更凶了,他又是左掌迎上去,“啪”的一声双掌接实,黄河怪叟尽力而推,一股一股的内力源源而出。
  那王老八功随意念,对方来的功力,立刻被他拒挡于外,有一股炙热随之而发,王老八使出“无上天火神,功”了,那黄河怪叟的面色在变,由红而灰惨惨的。
  王老八不想伤及此老,他身子猛一侧,把黄河怪叟的掌势提往后方,就见黄河怪叟的身子冲前数十步,还是王老八追上去一把抓住,要不然黄河怪叟非摔个就地滚不可。
  猛然一个大旋身,黄河怪叟惊呼:“天火神功……”
  王老八也以为此老不简单,一语道出他的功夫是“天火神功”。
  笑笑,王老八道:“你老不打了?”
  “打不过你还要逞强,老夫身上痒呀!”他仔细看王老八,道:“小伙子,叫什么名?”
  “王老八……”
  “王……你不老嘛!”他吃吃地一笑,又道:“你说说,你找大脚妈干啥?她只开赌坊。”
  王老八心中已知此老喜欢大脚妈,自己如果说是前去杀人,此老肯定不帮忙,事情紧急,救娘要紧。
  心念间,王老八道:“老人家,我只是想去见识一下,我也只赌一把,绝不赌第二把。”
  黄河怪叟道:“你是一位三枪扎不透的固执年轻人,你一心要送大脚妈几两银子,行,我带你去!”
  他立刻往西街头走去,口中又问:“年轻人呀!这天火神功久已失传,少林七十二绝学也没有这一种武功,你是打从什么地方学的?”
  王老八道:“是一位白胡子老头教我的!”
  “那老头叫啥?”
  “他不许我问他。”
  黄河怪叟道:“老夫听说,习了这天火神功不畏寒,手掌搓木生火,是不是?”
  王老八道:“不错!”
  黄河怪叟道:“行,凭你这一套功夫,老夫陪你去赌一把,只不过你要动个脑筋赢!”
  王老八道:“你老指教!”
  黄河怪叟道:“凭你的功夫,我带你去抽单双。”“什么叫单双?”
  “哈,最简单不过了,我一说你就会。”
  王老八心中想:“我抽单双呀,我是来杀人的!”

  第十一章 老横找上大脚妈
  大脚妈就是马寡妇,孟津城的女强梁,她开赌场也有声望,地方上有谁敢来闹她的场,衙门捕头还拜她干大姐,手下男女杀手几十个,谁能打得过。
  大脚妈敢骑马找上刘家庄,索讨她的老相好,便知道这个女人赛张飞。
  张飞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大脚妈曾用力地拍胸膛,大奶子拍的“叭叭”响,道:“孟津城方圆五十里,我大脚妈的脚底板只要用力猛一跺,你们就得晃三晃!”
  单只她放火烧房子,就知道她是个霸道的女强梁。
  现在,门外进来两个人,那是一老和一少,那二人来得叫人直摇头,摇头的是三个守在大门内坐着吃茶的汉子王——三个人个头大又壮,所以堪称汉子王。
  有个汉子摇头道:“老头,你不是刚走嘛,怎么又来了,难道你…”
  这人看看王老八,又笑道:“他是你什么人?儿子!”
  王老八木然地不说话,那老者,黄河怪叟吃吃笑道:“你们的二锅头不错,想再来一壶!”
  另一个壮汉,道:“莫非又有银子了?”
  黄河怪叟笑一笑,他拉了王老八便往二门走。
  二门后是个大院,人们真快活,几间房中挤着人,什么样的赌全有了。
  王老八几曾见过这场面,他奇怪,人们还真有银子,赌桌上大小银子一堆堆,他王老八每月赚几两呀,看来这些有银子的人真不少,只有他王老八是苦哈哈。
  忽地,黄河怪叟拉了王老八走到一边,他低声对王老八道:“小子,你是想赢还是想输?”
  王老八本来一进门就要杀人的,他不是来赌的,但听了黄河怪叟的话,又见这儿尽是人,至少六七十人在热滚滚地赌,他点头:“赢!”
  “那你就听我的,咱们去赌单双!”
  “啥叫单双?”
  “那很简单,一是单,二是双。”
  “然后呢?”
  黄河怪叟道:“我告诉你,那个摇宝盒的老头是个高手,他不但赌术高,掌上内力更高,我曾与他暗中较过劲,娘的,我逊他一筹,所以我每一回知道是单是双,可是总是无法阻止他的天罡掌风,只要他掀开宝盒,吃瘪的肯定是我!”
  王老八道:“他以掌风在猛一掀中换点子。”
  “不错,而且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而无人看得出来!”“你去掀呀!”
  “不行,这是赌单双的规矩,由宝官开宝。”
  王老八道:“我要怎么对付他?”
  黄河怪叟道:“开宝时候发你的天火神功,把他的掌风消于无形,叫他无法把开出的宝换掉。”
  王老八道:“好!这我们……”
  黄河怪叟吃吃笑了。
  王老八道:“不多,五十两!”
  这五十两银子是由刘旺刘管事身上弄到的,那原本是刘维扬欲收买王老八,命刘旺送的。
  王老八把五十两银子取在手中,他不在乎,他本来不是来赌的。
  黄河怪叟道:“够了,够了,走,挤进去!”
  他们挤了二十多人在押单双方桌边,黄河怪叟把双肩左右闪,便也把人们挤得两边躲,王老八跟着进去了。
  对面,宝官一见是黄河怪叟:“老怪物,又弄到银子了,哈……押!”
  黄河怪叟并不急,他吃吃笑。
  这宝官抓起那个象牙雕的宝盒双手举在半空中用力地摇,他的口中还大叫:“一摇龙抬头,二摇凤展翅,三摇三星照,财神下凡尘……”咚的一声宝盒放在桌中央。
  王老八一看,桌子两边有金字,刻的是一边单,一边是双。
  那摇宝的白发瘦老人嘿嘿笑,他面上一片祥和看着黄河怪叟,那目光就表示出来:“看你能在老子面前作不作怪!”
  一笑,黄河怪叟把手拍拍单,对王老八道:“押单,押单!”
  王老八的五十两银子押单上,他木然。
  王老八木然是外表,实际上他运起了天火神功已发出了功,对准了对面的老人,只要老人敢发功,他的天火神功便顶击上去了。
  王老八的神功好像一股看不到的埋伏兵一样,只要对方出功,他就会一轰而上。
  五十两银子一次押,看得旁人也吃惊,这儿只不过二十多人在赌单双,最多的不超过十两银子已算是大的了,王老八突然五十两银子押上,立刻引起人们的目光盯在他身上。
  只见王老八的右掌竖起来,对正了对面的瘦老人。
  瘦老人双目一亮,他笑笑,道:“押,押,离手,开宝!”只见他右手掀宝盒,左掌在一尺之地微微扬。
  “哗”的一声,宝盒掀开了。
  “单,单呐!”大伙齐声叫起来。
  只见那瘦老汉的左掌在暗中甩,带着几许痛苦地看看黄河怪叟与王老八。
  王老八才多大呀!他又长得木讷,实在引不起对方的注意,瘦老头只注意黄河怪叟。
  调整了一下深吸呼,瘦老头又把宝盒举起来了。
  “一摇龙抬头,二摇凤展翅,三摇三星照,财神下凡尘,押,押!”
  瘦老头又把宝盒放在桌中央,这一回王老八又有惊人之举,他连赢的五十两银子全押上,一共就是一百两。
  大伙看得愣住了!
  只见黄河怪叟一掌拍在单上面,王老八便把银子往单的一边放。
  那老人双目一厉,他以左手去掀宝盖,右掌运出十成功力,天罡掌不带风声推得妙,就在掀开的刹那他挥掌,人们以为他出掌叫大家看单双,实际上他掌风早已切向盒中宝。
  只不过这一回他的掌风又遇上一股热流,生生把他的天罡掌风引开。
  于是,大伙又是一声惊呼:“单!”
  白髯老人这一回认清楚了,原来出掌的人是个年轻不起眼的小子。
  老人暗中再甩甩手,一百两银子送过去。
  黄河怪叟哈哈笑,他对王老八道:“今天运气好,咱们把握机会赌下去。”
  王老八一想,也许赌下去就能把大脚妈逼出来。他只稍一思忖,点点头。
  王老八是不说话的,他木讷。
  那老者举起宝盒用力摇,他还左三右四地打花摇,嘿嘿笑着把宝盒又放到桌中央。
  “押,押!”大概是紧张的关系,那几句喜话也忘记唱出来了。
  黄河怪叟对王老八道:“小兄弟,咱们再押单。”
  王老八是听黄河怪叟的,他把二百两银子全押上了。
  “哇!”大伙都叫了,大伙也忘了押了。
  王老八当然也紧张,他从未有过上百两银子的时候,如今他以二百两银子押宝,紧张啊!
  外面,白髯老者几乎双目憋出眼眶外,他暗中把天罡掌运至十二成功力,就在他左手刚掀宝盒,右掌立刻斜切过去时,可也遇上那股炙手可灼的掌风等在中途,宝盒一掀,老者抖着右手呼痛。
  老者只差未破皮流血,因为王老八的天火神功加重切出,那是会如刀割一般断手的。
  当然,这时候王老八是不会叫这老儿断手的。
  于是,又是一声惊呼:“单呐!乖乖!”
  这里,王老八连赢五把,一千六百两银子已在他面前堆起来。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外呼叫了:“大脚妈来了!”
  黄河怪叟对王老八道:“小兄弟,咱们见好收场,下回再来!”
  王老八这才一笑;“谢谢!”
  黄河怪叟道:“谢谢?什么意思?”
  王老八只取了二百两银子在怀中揣起来,余下的一千四百两他推给黄河怪叟,道:“把你的小船再赎回来,说不定我会去你的小船上住几天,老人家,你先走吧!”
  黄河怪叟道:“我们一齐走!”
  他如今把王老八当成自己老朋友了,此刻叫他走,那得王老八也走。
  果然,大脚妈与一男一女二人走过来了。
  大脚妈边走边抱怨:“什么跳梁小丑,吃定我马寡妇赌场了,娘的,一夜累得没好睡,刚同周公打招呼,就被你们吵来了!”
  她当然没睡好,从刘家庄奔马阎王坡,再从阎王坡转回来,上百里路呀,她能不累?
  闪出一条人巷,大脚妈走到瘦老头身边,她淡淡地道:“怎么,是不是遇鬼了?”
  瘦老头指着黄河怪叟与王老八,道:“一老一小,武功不小,那是啥功夫,咱没遇过。”
  “我来!”
  “大脚妈,他……”
  “他怎样?不就是银子吗?咱们难道收摊子呀!”
  她掀起桌上宝盒拼命摇,三角眼看着对面一老一少两个人。
  黄河怪叟暗中拖王老八:“走,走!”
  王老八是来干啥的,他是来找这中年女人的,他会就此走吗?
  “咚”的一声,大脚妈把宝盒放在桌中央:“押,押,压在老娘身上也不怕,有得吃有得赌,有得女人陪着睡,人生能有几回醉,何必生气!”
  别以为她这是胡扯八道一大串,实在已把酒色财气全抖出来了。
  王老八看着面前这女人,他心中在琢磨,要如何地狠狠折磨她。
  王老八仍然以为他的老娘被这女人抓来了。
  “砰”的一声,刚人怀的二百两银子全数取出来了。“老人家,你说,押哪边!”
  “单!”
  王老八看也不看着便把二百两银子押上了,押上他便暗中运起他的“无上天火神功”。
  王老八心中打定主意,你不动手脚还算罢了,只一动就叫你吃苦头。
  这时候谁还押呀,看吧!
  这时候也惊动了别桌的赌客全数挤过来了,仔细看,真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攀高桌子上,有人踮脚直嚷嚷:“闪开呀!”
  谁也不闪开,大伙挤着看热闹。
  只见大脚妈吃吃直冷笑,道:“小子,你就那么相信这个打渔老头的话!”
  王老八木然,他不说话。
  黄河怪叟也开口,他露出紧张。
  大脚妈左手去掀盖,她似掀不掀地右手骈起中食二指对大伙道:“你们大伙看清了!”
  看上去她以指遥指宝盒中的两粒骰子,实际上她的指风有嘶声,这声音别人听不清,王老八听得清。
  王老八的天耳功厉害,蚂蚁走路也听出来。
  于是,王老八的天火神掌隔着桌子发出去,就听一声“咔”脆响。
  大脚妈一声尖嗥:“哎哟!”
  她把宝盒掀开了,她叫的声音尖又大,大伙以为她输了银子才呼叫,实际上——
  实际上大脚妈的两根指头断了。
  大脚妈抖着右手呼痛不已,黄河怪叟吃吃笑,围的人拍手叫:“好也!”
  咯崩一声咬牙声,大脚妈忍住痛道:“赔!”
  于是有伙计自帐房把二百两银子取过来放在王老八的面前了。
  王老八只是看几眼,他等着再把银子押,而且只要押便是四百两银子。
  大脚妈却嘿嘿笑,对黄河怪叟道:“姚老相公,有件事情不知你听了没有?”
  “啥事?”
  大脚妈隔桌眼一瞟,道:“我派人去找你呀!你挤在这儿赌上了!”
  “找我干啥?”
  “我的褚老二死了,你不知道?”
  “嗷!褚老二死了呀!你的心肝宝贝死了?”
  “真的死了!”
  “哈哈哈,那太妙了,哈……”
  别人死了他还笑得出来,别人看得不愉快,幸灾乐祸不是,连一个安慰的话也不说,真过分!
  大脚妈道:“等我为褚老二报了仇之后,我大脚妈欢迎你来呀,好不好?”
  “好,好极了,哈……”
  大脚妈瞟的媚眼妙,她斜斜脸,又道:“后面去喝酒,我不久就去,去嘛!”
  黄河怪叟呵呵笑,他对一边的王老八道:“小哥,别赌了,我也不奉陪了,因为,哈……”
  王老八道:“休忘了你的船,我到河边会找你。”
  黄河怪叟道:“你来赌几把,见好就收吧!”
  王老八一想也是,没有这老人家,他不知押单还是押在双上面。
  王老八四百两银子往怀里揣,大脚妈一边说话啦:“怎么,不赌了?”
  王老八道:“不赌了!”
  大脚妈道:“你赢了就想走?”
  王老八道:“不错,你打算怎样?”
  王老八把话说僵了,马寡妇手一举,道:“我的好朋友们,今天到此收摊子,明天开市,后天请早呀!”
  她口中的明天开市,那是说这孟津地方隔一天开市一次,至于后天,后天大伙再来赌。
  大脚妈这么吼,所有的赌客都得走,只有一人不能走,那个人是王老八。
  当然,王老八也不会走,他好不容易找到大脚妈,他当然不走。
  王老八拉了一张凳子坐下来,就听得叮可当当关门声,哗哗啦啦地冲进十七八个男女堵住门窗出口。
  王老八再看二门外,那老人家哭丧着脸不动弹,他的双目直盯过来,意思是你为什么不逃走。
  此刻,大脚妈举着受伤的右手过来了。
  她吃吃冷笑道:“小子,你这是啥手段?大妈我只一出手,你就伤了我的手,你干啥的?”
  王老八道:“你真的是大脚妈?”
  “哈,孟津城何人不知我是大脚妈。”
  王老八道:“那就找对人了。”.
  “找我?干啥?”
  她忽然面皮一紧,吼叱道:“不论你干啥,今天先揍你一顿再问话!”
  “你要打我?”
  “还不用老娘出手!”她身子一退,又叫道:“你们给我打,着实打!”
  哦!立刻间挤着上来七八个大汉,他们出拳猛,踢腿狠,噼哩啪啦打起来。
  王老八除了甩甩头闪闪肩,他是不回手的,甩头,那是面上五官要甩开,闪肩便是别被打中要害。
  就在一阵狠揍中,那大脚妈见王老八不还手,她似乎是气消一半:“停!别打了,老娘这就问他的口供!”
  大脚妈单腿搁在凳子上,她冷笑着看王老八,她还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打人的几个汉子哎呀叫起来。
  大脚妈看得一瞪眼,道:“你们怎么啦?”
  说着,她低头看,三个大汉往地上坐,三个大汉的足肿了,三人在脱靴子,另外四人举着青紫拳头,痛苦地直抖动。
  大脚妈一瞧,她的气焰消一半。
  “小子,你这又是啥手段?”
  忽地,王老八站起身来,他的指头戳在大脚妈的鼻尖上,叱道:“你这个恶婆娘,我告诉你,褚老二是我干掉的,臭婆娘,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刘维扬的地头上杀他的人吗?”
  他咬牙,面色更加木然:“他们害死我爹,又打算坑我,你说我杀不杀他们?”
  大脚妈也呆了,王老八又吼:“你这个恶婆娘,为了你的拼头,跑到阎王坡,烧了我的家,还掳走我的娘,今天我老八找上你,娘的皮,改你的字号叫你遭殃!”
  猛丁里,大脚妈跳到桌面上,她尖声狂叱:“好小子!你有多大力量,敢到老娘这儿发狂呀,就算你是铁金刚,老娘一样把你溶化掉!”
  她再把手一挥,又道:“操家伙!今天砍死这小王八蛋!”
  随着她的吼叫,立刻闪出二十一个男女杀手围过来,大脚妈大叫:“先稳住,出手要见血,小心这小子他有怪功夫!”
  二门外,院子里,那黄河怪叟大叫:“别杀人,别动刀子杀人呐!”
  他要冲进门,大脚妈冷叱道:“后面喝你的黄酒,养养你的老精神去!”
  黄河怪叟道:“大脚妈,这件事情还是和平解决的好呀!何必杀……”
  大脚妈道:“你说得好听!”
  黄河怪叟道:“人家这是孝子呀,为父报仇也是天经地义的本分,你又何必为个褚老二烧了他的家掳走他的妈,你不对!”
  大脚妈吼叱道:“放屁,滚出去!”
  黄河怪叟道:“好,好,我滚,不听老人言呐,吃亏在眼前,我老人家站远些,小心溅上一身血!”
  大脚妈戟指王老八,吼道:“老娘烧了你家两间茅草房是真,至于你娘,我没有抓到她,老娘还打算活捉你娘以后再引出你来的,给我杀!”
  “杀!”
  受伤的七人早退出去了,这里二十一个男女分开来,他们的手上除操刀之外还有三节棍、长短刀,双枪之外带挠钩。
  这间大厅上的赌桌推开来,立刻之间赌场变战场,喊杀之声传屋外。
  再看挨杀的王老八,他赤手空拳迎上了,人家出拳踢腿他不在乎,动上刀子就不一样了。
  王老八以为,敌人动刀枪,是要取命的,既然想索我王老八的命,那就不用再客气了。
  王老八就是抱定这种心态动手的。
  就听他一声暴吼:“气功斩!”
  要知王老八习了“无上天火神功”,这神功之中就包含着“无上忍术功”与“无上气功斩”两种惊世骇俗的武功。
  王老八展开身形在这些刀枪剑戟狂杀中,只不过才几个照面,厅上已死了七个大汉,女子一人也未死,死的全都是脖子根在冒血。
  那王老八不是不杀女子,只因为女子在外面未及时对他下杀手出刀。
  大脚妈的手下有几个女子是厉害人物,大脚妈的功夫也了得,单就她的阴风指就有不少江湖客吃过苦头。
  大脚妈一看这小子不用刀而能把人放血,她惊怒交加地狂吼:“稳住,稳住呀!”
  这大脚妈手下最厉害的女杀手一共有七个,平日里,大脚妈说过的:“天上七仙女,她有七彩女。”
  七彩者——小红、小澄、小黄、小绿、小青、小蓝、小紫七色女是也!
  这七女平日练刀法也练阵法,后大院中演武场,七个女子摆开阵,一般江湖豪客就很难吃得消她七人的围杀。
  就在大脚妈呼叫着大伙稳住的时候,有个女子大声道:“当家的,咱们换个地方去杀,后院地方大呀!”
  此女一语提醒梦中人,大脚妈糊涂中醒来啦:“小王八蛋,要你娘,后院去!”
  她此话一出口,王老八双目一厉:“果然我娘被你掳来了,走!”
  他大步转往后院中,在经过黄河怪叟面前时候,王老八发觉这老人家愣在那儿不动了。
  王老八也不出声叫,他往后院跑。
  七个女子七个男子再加上八个大伙计,全都操刀冲到了后大院。
  王老八抬头看,这个大院根本上就是一个练武场,场子一边有单杠,石滚石锁放一旁,廊上有个兵器架,刀枪剑戟排的齐,石滚上站着大脚妈,她的一手叉着腰,另有一手受了伤,举得高。
  有个女子见王老八站到场子正中央,立刻叫出这么一句:“七星连环阵!”
  她这里刚刚叫出声,有个女子狂烈地举剑扑击过来,她的身法有一套,左三步右两步,一个箭步已到了王老八的身侧,而第二个女子的长剑也几乎递到。
  王老八只见这七女运剑如风,有些川流不息的剑气逼上身来,再细看去,宛如一条游动的蛇,首尾不接,却灵活异常。
  王老八哪有功夫同这些女子熬时光,他狂叱一声:“气功斩!”
  只见他不等随即杀上的女子剑劈近身,他已幻化一团灰影直欺而上。
  真叫玄,只见女子的长剑脱手而飞,尖声叫着抖着右手往外疾退,刹时之间七把长剑相继落在地上。
  王老八不愿杀女人,他却也把七个女子的握剑手腕震断,破了她们的七星剑阵。
  “杀呀!”十几个大汉出手了,王老八便也不再客气了,他心中明白,今天非下杀手难以救回老娘。
  只见他双掌翻飞,冲入人丛之中,双掌遥击,便已是鲜血飘洒,那站在石滚上的大脚妈,这一回她看清了,这小子手上没有刀,但掌风比刀还厉害,难怪她在赌桌上吃了闷亏。
  大脚妈心中明白,再不收兵都完蛋。
  心念电转她厉叫:“住手,住手,退下退下!”
  她的人马已在这时倒下五人——死了,鲜血在汩汩地流,人还在一挺一挺地不想断气的样子。
  大脚妈在石滚上落下了泪:“看看,看看,你小小年纪出手就要人命呀!你杀了我十多人呐!小王八!”
  王老八木然地道:“我很讨厌别人对我动刀。”
  大脚妈抹着眼泪道:“你是什么东西,你跑到我这儿撒野,你可恶啊!”
  王老八道:“别耍赖了,大脚妈,你先烧了我的家,掳去了我的娘,现在,你如果不想再死人,就快快放了我的娘!”
  他猛的一吼,反手后拍,“叭”的一声拍落一支偷掷过来的刀子。
  王老八并不回头看,因为他有天耳功,这种场面上,王老八早就运起天耳功,他耳听八面。
  王老八拍落了偷袭的刀子,猛回头,竟是那个宝官老者。
  王老八这么一看,老者一哆嗦。
  王老八沉声道:“在赌桌上我已饶过你一次,本想切去你的右手,你竟然偷袭我,你立刻自己把你的右手切掉!”
  “什么?你要他把右手切掉?”大脚妈大叫:“这是什么光景呀!今天遇上你这小煞星!”
  王老八道:“我说过,我讨厌别人对我动刀,我不取他的命已够仁慈了!”
  “什么?你杀了十多人还奢谈仁慈呀!”
  噗噜一声衣袂振飘,王老八平飞而起,当他掠过那老者身边又飞回来的时候,那老者已垂下了右肩痛得直喊叫不已。
  王老八厉吼:“把我娘交出来!”
  大脚妈到哪里交出王大娘呀,她大叫:“我这里没有你的娘!”
  王老八道:“你在前面还说过,要找我娘来后院,这话你不会忘记吧?”
  “那是引你到后院来,目的是杀了你!”
  王老八道:“既然,你们杀不了我,那么你们就挨杀吧!”
  他举起双掌就要出手了,忽听一声大叫:“等一等,等一等啊!”
  王老八转身看,只见是黄河怪叟过来了。
  黄河怪叟大声叫:“小兄弟,小祖宗,我想起来了!”“你想起什么呀?”
  “你的武功我听过。”
  王老八道:“老人家,你等等,先叫我杀了这些人!”
  黄河怪叟道:“你别杀了!”
  “我要他们交出我娘呀!”
  黄河怪叟道:“杀光他们你也找不到你娘!”
  王老八道:“怎么说?”
  黄河怪叟道:“别人我不敢说,大脚妈的个性我最清楚不过,她说这儿没你娘,我担保,我肯定这儿真的没你娘,别杀了!”
  王老八道:“她烧了我的家呀,我娘在家怎么不见了,准是她抓走了我娘!”
  大脚妈顿足叫道:“没有,真的没有你娘,我去你家,屋子里是空的!”
  王老八一听又愣了!
  黄河怪叟道:“小哥呀你别急,我老头帮你找你娘,放心,我会尽一切方法找到你娘的!”
  王老八双目有泪光,习了一身绝世武功,不但未报得爹的大仇,如今连娘也失踪了,房子也烧了,这光景任谁也会掉眼泪,但……
  但王老八就是不叫眼眶泪水流出来,他猛吸一口气,双目中的泪水没有了。
  王老八道:“真的不在这儿?”
  大脚妈却流着泪道:“真的没有啊!”
  “你不会永远骗我!”
  “我不会的,不信你搜嘛!”
  大脚妈一副可怜相,便是黄河怪叟也想落下泪。

  第十二章 小王赌坊遇老怪
  可是就在这时候,马寡妇的赌坊大门外来了几个汉子,这几个人是公差,为首的乃是孟津城的捕头,人称他“一手遮天”段一洪。
  段捕头没事就会到他干妹子这儿坐一坐,喝杯酒,睡个小觉再走路。
  他带的四名公差也沾光,碎银子少不了弄几个。
  人家当差是干啥的,只靠公家那么点官饷呀,喝西北风差不多。
  段一洪段捕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档子事他遇上了。
  段捕头走到大门下,他直叫:“怪了,怪了,今天怎么打烊这般早呀?”
  有个捕头走进屋中看,哇呀呀怎么地上死了人,那管帐的一见是段大人到了,立刻拍着巴掌叫起来:“老天爷呀!你看看,今天来了小煞星,他杀了咱们十多人,如今他还在后院中要杀人,大人呀,快去吧,去得晚了就见不到大人的干妹子!”
  段捕头一听火就往上冒:“什么样的狗东西!胆敢在段大爷的地面上撒野,他有几个大脑袋!”说着,“呛”的一声,他拔出腰刀在手中。
  “呛呛呛”起处,另外四个捕快的刀也拔在手中,就听段一洪暴吼一声:“我来了!”
  五个官差往后院奔去了,而且是一路奔一路叫,表现出正义与威风。
  后院中大脚妈一见来了官家人,又是她的干哥哥,一声尖叫她又变硬了。
  “干哥呀,你来的好呀,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儿死了十多人,人命关天呐!”
  段捕头吼道:“什么人干的,这是大案,谁?”
  大脚妈指着王老八吼道:“就是这个鳖娃他干的!”
  段一洪对他的四个捕役大声吼:“去,锁了他拉进衙门打官司!”
  四个捕快举刀就围上去了。
  王老八一声吼叱:“你们想死就上来吧!”他舞起双掌迎过去,想想看,公差四人怎是王老八的对手,早被王老八打翻在地。
  段一洪挥刀上:“你敢抗拒官府,造反了!”
  王老八木然地道:“官家不讲理,我就不听你嚷嚷!”
  段一洪三刀六杀又回身砍,王老八闪出三步他也让了三招,第四招又来,他回手接,一掌虚空切过去,就听段一洪尖嗥一声:“哎呀!”
  段捕头的刀落在地上了,他的手臂也在流血,他心中立刻明白,今天这小子不好惹。
  王老八打伤了五个官差,黄河怪叟忙上前道:“别打了,他们便是一百人也打你不过!”
  他这话对王老八说,当然也说给段捕头与大脚妈听,告诉他们,再打下去都完蛋。
  王老八怒往大脚妈逼过去,他忿怒地道:“你胆敢告我的状,我饶不了你!”
  吓得大脚妈又哭了:“你是老几呀,你拿人当泥巴捏呀,我死了丈夫过日子,我苦呀,我苦命人遇到老横呀,天呀!”
  黄河怪叟的身子一掠,他拦住了王老八,道:“小哥,别杀了,杀够了,官也杀、民也杀别是真想当老横吧!走,咱们立刻走,别的我老头子不行,一边帮你敲边鼓,自信是一把好手!”
  王老八道:“我们去哪儿?”
  “把我的船赎回来,二人河上游呀!”
  王老八道:“老人家,你真的相信这女人的话,我娘不在此地?”
  “我担保,有一天你查出你娘在此地,我老头的脑袋瓜送你当尿壶!”
  王老八重重地看看满面泪痕的大脚妈,却指着受伤怒目相向的段捕头,道:“是她,她烧了我的家,掳走我的娘,我才找她来的,他们用拳头我不还手呀,他们动刀要杀人,你大人看一看,看看我身边有没有刀!”
  段一洪吼道:“你杀官就是死罪!”
  王老八眼一瞪,叱道:“我警告你,你以后少找我的麻烦,如果以为你是官,可以随便吓唬人,你小心,我砍断你两条腿,叫你狗腿子当不成!”
  “反了,反了!”
  王老八道:“官不正民就反,娘的,你们不是天生就当官,你他娘的也是普通人!”
  黄河怪叟拉了王老八,道:“走啦,别吼了,上船我帮你找你的娘!”
  王老八拍拍口袋四百两银子,道:“你烧了我的家,这些银子盖瓦房,你们不怕死,找去呀!”
  他被黄河怪叟拖走了。
  王老八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跟了黄河怪叟走出了孟津城。
  孟津距离黄河边,在那儿有个大渡口,大小船只汇集了三十多艘,有人正在往岸上搬东西。
  石岸上有几辆大车停放着,王老八跟了黄河怪叟走到渡口,那黄河怪叟指着一条小船,道:“瞧瞧,那条船就是我老人家的小船,人呐,住在船上最安全,不怕风不怕雨,不怕山摇和地动,今天停靠风景区,明天河上抓鲤鱼,五湖四海都去得,天天咱作逍遥游。”
  王老八道:“你还是把它抵押了!”
  黄河怪叟道:“没办法,赌字染上就闹穷。”
  忽地,附近船上跳下一个汉子,那汉子奔到王老八的面前来,只见他指着王老八对一条大船上指挥卸货的汉子大声喊:“大公子,快来呀,这小子在这儿!”
  王老八转头看大船,果见一拥来了五个人,那汉子对来的五人中长相威猛的汉子,道:“大公子,就是这小子,他杀了咱们不少人!”
  那猛汉上下看看王老八,他也看到了黄河怪叟。
  “怎么,你老怪是他同路人?”
  原来这个三十多岁的猛汉也认识“黄河怪叟”姚一虎。
  姚一虎吃吃一笑,道:“原来是刘家庄的大公子刘玉堂刘大公子呀!失敬,失敬!”
  刘玉堂嘿嘿一笑,道:“老怪,你的朋友?”
  “嗷,认识也有半天了。”
  “才半天呐!”
  “有朋友认识一辈子,只不过酒肉朋友,只能共吃喝不能共甘苦,我们这位小哥不一样,认识虽只半天,令我老怪此生难忘,哈……”
  刘玉堂把双目一厉,叱道:“老怪,如果你不想同我们刘家庄做对为敌,今天之事你最好闪一边。”
  “大公子叫我看热闹呀!”
  “你说呢?”
  黄河怪叟道:“好,我老怪惹不起刘家庄,更怕你大公子的神拳,三丈之内要人命,我不想死,唉!”
  他叹口气又道:“人呐,越老越怕死,只因为越活越有意思,你说对不对?”
  “黄河怪叟”姚一虎,虽然不出手,但他已把刘大公子的武功抖露出来了。
  王老八当然听得明白,什么神拳,他没有领教过,今天还是头一回听说。
  黄河怪叟闪一边,刘玉堂把衣摆用力挽在腰带上,他冲着王老八冷笑道:“听他们向我报告,你小子大闹刘家庄,元宝山上你玩阴的,你杀人不用刀,可也比刀子杀人还厉害。”
  王老八道:“大公子,我是你们刘家庄伙计呀,我怎么会主动去杀人!”
  刘玉堂道:“大伙看着你杀人,你不承认?”
  王老八道:“我说过,我不主动杀人,如果有人对我动刀,那就不大一样了,因为我还不想死。”
  “你不想死,所以就叫别人死。”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刘玉堂冷笑道:“王多寿是你爹?”
  “不错!”
  “他们说你是为了报你爹的仇才甘愿去当祠堂狗。”
  王老八道:“找不到仇人我是不会放弃的。”
  刘玉堂道:“你只怕没有机会了。”
  王老八道:“那是你以为。”
  刘玉堂突然举拳大吼:“闪开!”
  大公子要出拳了,引得三条大船上的汉子们也住手站着看过来。
  这一段是河堤,河堤一边是乱石堆,另一边却又是黄泥巴。
  刘玉堂挫马蹲裆在运气,王老八木然地好像在发愣。
  一边的黄河怪叟一声叫:“小心黑虎偷心呐!我的乖乖二大爷!”
  黄河怪叟这是在提醒王老八,对方要发拳了。
  再看王老八,他仍然站着没有动。
  其实王老八木然就是在运功了,他的“无上天火神功”暗自运在双拳上,只要刘大公子出拳,他出掌。
  突然间,刘玉堂的双掌在两丈远处对准了王老八便打过来了,那拳风发出呼呼声,好像山沟刮起的旋风。
  王老八一见拳风卷过来,他抖出双掌迎上去。
  一个拳一个掌,四只手相隔两丈虚空挥舞着。
  于是,地上卷起了风,飞沙又走石,别人看得忍不住叫起好来了。
  这是情不自禁地叫好,只有姚一虎看得又一惊!
  双方对峙中,王老八的掌上渐渐吐出一股热风来,刘玉堂交叉挥拳七十一下,他的额上在冒汗。
  刘大公子也出声,出的声音是哼呀咯。
  王老八不出声,他的双掌连着拍,于是,有人在大叫:“刮起热风来了呀!”
  是的,王老八的掌上吐出了炙人的热风。
  王老八不但双掌发出罡劲的热风,阻住了一波波击来的拳风,而且他一步一步地逼进过去,王老八的面上更木然、更无奈的样子,但他的掌上已发出滚烫的热风,袭得刘玉堂面红耳赤喘气如牛。
  于是,刘玉堂的拳力衰退了,无力了,就在危机中,刘玉堂忽地一个铁板桥功夫,他的一腿疾踢,人已自地上往左边滚翻出三丈外,所幸未滚到黄泥滩上。
  王老八收掌还在冷冷地笑,他并不追击,但他却撂下了话:“回去告诉你爹,我一天找不到杀我爹的凶手,我是一天也不罢休,如果你们想坑我,你们就会付出生命代价,不信咱们走着瞧!”
  为什么王老八放过这刘玉堂,那是有原因的,而且原因可大啦!
  王老八谁都可以杀,刘玉堂不能杀,因为刘玉堂的小妹叫刘玉人,那可是同他一张床睡过觉的女人,只这么一层爱的关系,王老八就不能杀了刘玉堂。
  忽听刘玉堂大吼一声:“等等!”
  黄河怪叟姚一虎急忙上前,道:“刘大少呀,别叫了,赶快办你们的正事儿,再要打下去,那会死人的!”
  刘玉堂也以为姚一虎这话不错,他重重地道:“姚老怪,你说说,他小子这是什么功夫?”
  姚一虎道:“我得好生回船想一想才知道。”
  刘玉堂道:“为了他爹一人的命,杀了我刘家庄不少人了,他还要再杀下去,太过分了!”
  王老八猛回头,道:“怕死人就把凶手交出来!”
  姚一虎却拉了王老八道:“上船去,我把小船赎回来,走,别生气了!”
  王老八只得跟姚一虎往不远处的几条靠岸的船走去,那刘玉堂怔怔地在发呆,七八个汉子围过来:
  .“少庄主,不就是一个臭小子吗?咱们乱刀砍死他!”
  刘玉堂摇摇头,道:“这小子身负绝学,不是咱们能对付得了的,回去大伙再商量!”
  众大汉仍有人不服气地在咒骂。
  渡口岸上,三大车装的什么货,没有人敢去问,有大船在移动,好像装的是布匹绸缎,刘玉堂亲自押运这些货,等到全部上了车,那刘玉堂遥看远处小船,只见有人在理论什么,他冷冷地笑了。
  黄河怪叟姚一虎站在一条大船边上在吼叫:“为什么利息这么高?”
  大船上有个中年汉子双手叉着腰,他回吼:“姓姚的,你怎么不多想一想,你押了小船去干啥?”
  “赌!”
  “这不就结了,你是借钱去赌的呀!你不是借了银子去做生意,对不对?”
  “我做什么生意?”
  那中年汉重重地道:“你如果借银子做生意,利息当然少,咱不乱要,按规矩只要二分利,可是你是337
  去赌呀,这玩意儿与做生意就大不相同了。”
  姚一虎道:“有什么不同?”
  那中年汉子道:“做生意需长时间,还不一定能赚钱,所以利息不高;赌就不一样了,说不定借了我的银子你去赌,一家伙赢上几百银子你赚老鼻子了,然后不出一天就还了我的钱,你叫我如何算你的利息?这等于我帮你赢了银子,所以利息高,而且是按时辰算利息。”
  “娘的皮,要是我输了呢?”
  “输了就别再回来要你小船了!”
  姚一虎道:“好吧,你们放高利贷的总是算盘精,自有一套说词。”
  他手插袋中未拿出来,又道:“五十两银子,你只借了我不到三天,你算算,我一共给你多少银子吧!”
  一边的王老八就奇怪,姚老头身上有一千多两银子,怎么计较这一点。
  只听那中年汉哈哈笑着搬指头,他一遍又一遍地算,姚一虎火了:“娘的,你还有十根脚指头,怎么不一块算!”
  中年汉子道:“五十两,三天只差两个半时辰,那就逢五进一算一天,合计是三天,一天进五,二天以五十五两算,这就是五十七两半,然后再由五十七两半算,这合计我算你六十一两半,再一个逢五进一,你一共……哈……干脆,你给我六十二两银子算完事。”
  姚一虎对王老八道:“听听,他娘的,借我五十两银子,只不过两天半多一点,三天还不到,他就索了我利息十二两,你老弟觉得他狠不狠?”
  王老八道:“放高利贷那是对穷人的剥削,会绝子绝孙的,你信不信?”
  他顿了一下,又道:“可是你借高利贷去赌坊,这就另有说词了。”
  姚一虎一听,他也笑了,忽地,他手上托出两大把银锭,看得船上另外五个大汉也张大了眼睛。
  那中年汉子惊呼道:“老头儿,你发了!”
  姚一虎道:“不多啦,一千多两银子而已。”
  “一千多两银子还而……已呀,乖乖!”
  姚一虎把六十五两银子递过去,道:“找回我三两银子来。”
  那中年汉接过银子,笑了:“老人家,你三天前想去赌,没银子,是不是?”
  “是呀!”
  “我大方地借了你。”
  “我出高利呀!”
  “那就别提了,至少我的五十两银子帮你赢了大把银子,是不是?”
  姚一虎道:“你算了吧!我是碰上了我的小友,由他身上的五十两银子才把本捞回来又赢的!”
  那中年汉笑呵呵地道:“别管那么多了,至少你赢了一千多两银子,咱们江湖有规矩,见面分一半,就算不分,这三两银子你叫咱们吃个红,如何?”
  他指指拴在一边的小船,又道:“你老上船上看看,咱们把你的小船打扫得可干净呐,吃的——呶,送你一斤烤羊肉,你二位小船上配酒吃。”
  姚一虎道:“去你的一斤羊肉,不稀罕!”
  他也不再索要那三两银子了,兜着口袋跳上自己的小船上:“小兄弟,上船吧!今夜你住在我的小船上。”
  王老八没有地方去,他跟着姚一虎上了船。
  二人在小船上,那姚一虎低声地道:“下游有个柳树岸,小兄弟,咱们今夜有热闹。”
  “啥热闹?”
  “到下游我再告诉你。”
  姚一虎把小船摇到下游一里半地方,那儿果然是个杨柳岸,老柳树根露外面,姚一虎就把小船拴在树根上。
  姚一虎拴妥了船,他对王老八道:“今夜咱二人睡船舱,小兄弟,半夜三更有强梁。”
  “是强盗?”
  “不错!”
  笑笑,王老八道:“可有吃的?”
  “有,当然有吃的。”
  “可是你三天未回船上,咱们又未带吃的回来,这小船……”
  吃吃一笑,姚一虎道:“我老人家别的不注意,对于吃喝我很注重。”
  说着,只见他走到船尾弯腰低头伸手捞,水哗起处,往水下提上个大袋子,那是一只油皮袋子不漏水,姚一虎提到船上后笑了。
  “好,他们没有发现我的宝,哈……”
  油布包打开来,有一袋盛有五斤的二锅头,另外是酱牛肉六七斤,两个酱肘子香喷喷,有一包花生是五香的,还有十几个小卤蛋。
  “小哥呀!吃,吃!”
  王老八一看也笑了:“老人家,真有你的,你人不在,却把吃的用的藏在船底水下面。”
  姚一虎哈哈笑道:“人呐!什么都可以缺,就是不能缺吃喝,银子没有想办法赚,少了吃喝就完蛋。”
  这二人把酒交替着喝,每人手上抓了一块酱牛肉,一边喝一边啃,姚一虎还笑哈哈。
  王老八道:“老人家,我们同在一条船上了,我还不知道你老高姓大名?”
  “姓姚,名一虎,三十年前江湖小混混,三十年后我老人家依然是孑然一身,儿子误了没关系,连孙子也没有了。”
  王老八一笑,道:“你老同那个大脚妈有什么关系?她好像对你老有点……”
  姚一虎道:“大脚妈的老公马公度与褚老二我们三人当年在这孟津是混混,当然啦!那得有功夫,马公度的功夫加上褚老二的功夫,也不是我姚一虎的对手,可是那个大脚妈就是嫁给了马公度,等到马公度与西厂番子搭上线,娘的,他又被西厂番子杀了,却不知为了何事!”
  “什么叫西厂?我怎么没听过。”
  姚一虎道:“你最好还是别问的好。”
  “为什么?”
  “问多了,知道的也多,知道多了麻烦多。”
  王老八道:“这以后……”
  “以后马寡妇姘上了褚老二,那褚老二在刘家庄办事,两个人打得火一样热,只不过褚老二是无法离开刘家庄的。”
  王老八道:“这又为了什么?”
  “你不是从刘家庄来吗?你没听人说过呀?”
  王老八道:“我为刘家庄看守祠堂,人却未住进刘家庄上,知道的也就不多了。”
  姚一虎冷冷一笑,道:“你小哥是嫩,我告诉你,朝中有个太监叫汪直,他与刘维扬有关系。”
  “啥是太监?”
  “咯咯,你连太监也不知道呀,土哇!”
  “姚大伯,你说我不知道,那没关系,你今告诉我,以后我就知道了。”
  “说的也是!”他举酒袋猛喝一口酒,又道:“太监就是把一个大男人的卵蛋阉了以后,送入宫中专门侍候皇帝嫔妃的人呀!”
  “为什么阉卵蛋?”
  一笑,姚一虎道:“真土!这不明白呀!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子呀!你想一想,皇帝也是人,他那个玩意儿不是个不倒翁,他怎么能应付那么多女人呀!可是这当皇帝的又不想戴绿帽子,所以啦!便把他宫中侍候人的男人给阉了,他也就放心了!”
  王老八道:“谁愿意干那工作呀!绝子绝孙嘛!”
  姚一虎道:“你错了!”
  王老八道:“至少我不干!”
  姚一虎道:“那是你,小哥,干的人还争着干呐!”
  王老八道:“谁,除非……”
  姚一虎道:“你不知道、太监除了不人道之外,他们日子可惬意极了,在宫中,除了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之外,朝中大臣也拍马屁,出门骑马带坐轿,地方小官忙坏了,除了不招待他们女人,别的什么他们也要,比一般人阔多了,阔气呀!”
  他顿了一下左右看,放低声音又道:“告诉你,西厂杀人好几百,他们的头儿叫汪直,那小子就是个太监,与刘维扬的交情可好得不得了!”
  王老八双目一厉,道:“难怪刘维扬那么嚣张!”姚一虎道:“我他娘的也老糊涂了,对了,你说一说我听听,你小哥叫什么名?”
  “王老八。”
  “什么?你几乎叫王八!”
  王老八道:“听娘说,我本名叫王八,可是不雅,才在王八中间加个老字,所以我叫王老八。”
  姚一虎道:“我若叫你老八,好像你又比我大,我若叫你老王,可是你今天才多大?这么办,老夫叫你小王吧!小王也不错!”
  笑笑,王老八道:“有人叫我小王,其实我不计较,名字乃父母所起,总是为了我好。”
  他没有提到他上面七个兄姐命太短,没一个活过两三年就完蛋。
  姚一虎喝了半斤二锅头,他这才问王老八道:“小王呀!打从今天起,你有绝世武功,我有丰富江湖经验,咱二人联手在一起,江湖上就看咱二人的了。”他笑笑,又道:“老哥哥的功夫对付不了你,可是一般江湖客也看不在我的眼里。”
  王老八道:“我的目的很简单,一不想称雄江湖,二不想独霸武林,但求为我可怜的老爹报了仇,找回我的娘,然后独居深山与山水为伴,心愿足矣!”
  姚一虎道:“清高人人爱,江湖是泥淖,小王,你已很难拔腿抽身事外了,因为你已杀了人!”
  “我是无奈的。”
  “江湖上人人无奈。”
  “我为了自保呀!”
  “自保可以抽身而退,你却已杀了人。”他顿了一下,又道:“大脚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官府也会设法在抓你,而你还未找到你娘。”
  王老八一听又木然了。
  姚一虎淡淡地拍拍王老八,道:“小王,我想知道,你的功夫是不是当年我老怪听人传言的什么天火……神功之类的绝世神功。”
  王老八道:“无上天火神功。”
  “那是不畏寒的神功了?”
  “我可以卧冰当床。”
  “天呀!小王呀!你天下无敌了。”
  王老八道:“武功再高,也怕小人手段,大象还怕小老鼠往鼻孔钻。”
  “不错!所以啦,我们联手,就不怕下三滥的手段了,对不对?”
  王老八道:“所以我不拒绝,姚老,好像有人往这面过来了。”
  “我怎么没看见?”他抬头四下看,他怎知王老八的天耳神功有多厉害。
  “是的,是往我们这儿来了,而且……”
  “而且啥……”
  “别出声,我听听他们来了几个人!”
  姚一虎惊喜地闭紧了嘴巴,那王老八耳贴船板仔细听,他边听边道:“一共来了七个,他们是散开了过来的,好像走得很小心。”
  姚一虎一听笑了。
  王老八道:“冲着咱们来的。”
  姚一虎道:“冲着我口袋银子来的。”
  王老八道:“你故意引他们来的?”
  姚一虎道:“我财露白呀!嘿……”他笑着,又道:“小王,你别出手,由老哥我一人对付,叫你小王也瞧瞧我老怪这三脚猫功夫。”
  王老八道:“一旦打不过,你出声!”
  “行!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果然,从柳岸林中闪掠出七条人影来,七个人全部蒙面,只露出两只眼。
  七个人手上握着刀,突然围向小船边,只见姚一虎站在船边大声叫:“打劫呀!”
  岸边一人沉声道:“把银子拿出来,老命就保住了!”
  姚一虎道:“要是不拿……”
  “立刻杀了你!”
  姚一虎道:“既然是打劫,又何必蒙面?”
  “少啰嗦,你拿不拿?”
  姚一虎道:“行,要银子可以,那得看一看各位的功夫如何!”
  他忽地跃上岸,手上多了一根三尺老藤棍。
  另一人冷叱:“老家伙找死,上!”这人当先往姚一虎杀去。
  真有本事,他上就不见别人上,七刀一抡到了姚一虎的面前,寒芒成条激闪,姚一虎已知道这人的刀上功夫实在了得。
  老藤棍前拨右打,他闪打了十七棍才化解那一轮刀砍,人已闪出三丈远。
  “想逃?死吧!”
  这人是兜起一片厉芒轰过来的,换句话说,此人身形刚动,招式已现,杀法是狂烈的。
  姚一虎仍然连闪带打,他与那人对上了。
  就在几个掠杀中,就听那人道:“七把头,侧杀!”
  他这是叫人出手助他了。
  斜刺里跳出一个蒙面大汉,兜头就是三刀砍,有一刀几乎削中姚一虎的左耳。
  姚一虎舞起老藤棍,闪展掠挪地以一敌二,三人看似走马灯,实际杀得十分惨烈,忽听那人又道:“六把头过来围杀!”
  只见又一人出刀了。
  此刻,形成了三对一的局面,姚一虎已只有守而打不出一棍退敌。
  另外四人中,有二人目视船边的王老八,那光景,只要王老八有意蠢动,他二人就会出刀。
  王老八不动,他吃掉最后一口酱牛肉,他吃牛肉细嚼慢咽品味道,因为好吃嘛!
  又有一人加入了,只见这姚一虎时而腾空,时而侧旋,有两次刀从他的足下削过,还听到沙的一声,他的鞋底被削去一块。
  有个蒙面怒汉忽地抱头冲向姚一虎,他打算挨上一棍子也要叫这姚老头躺下去。
  姚一虎当然知道厉害,他来一个“野猴偷桃”,右手举棍拦刀,左手去抓敌人的下体,那也是一招要命招。
  那人当然不上当,使个“鲤鱼摆尾”闪过去,但他的刀仍然在回抽中得了彩。
  姚一虎的摘桃左手背上流血了。
  姚一虎闪开身法大声叫:“不得了啦!小王呀!”船边的小王早就要出手了,他不能眼看着四个人围杀一个老头子。
  王老八一声暴喝如打雷:“住手!”
  他的声音不是普通人吼的声音,普通人吼的声音再大也不值钱,吓不倒人!
  王老八吼的声音是神功内气凝聚的,那是撞人心扉夺人心智的一声吼。
  立刻,七个人闪开来,七个人猛摇头,而姚一虎手掩耳朵奔到船边来:“你这大声吼,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王老八却大步走过去,他拍拍自己口袋,道:“呶,我这儿还有四百两银子,加上姚老的,一共就是一千六百两,你们想要,就来取吧!”
  “杀!”
  七个蒙面汉才不听唬,一声大吼,七把刀猛往王老八杀来。
  有个汉子似乎是头儿,他大吼:“砍腿!削他的足,上盘三刀齐罩,他娘的,他不是神!”
  王老八当然不是神,但他的武功已通神,王老八他是人,但他的杀法又是神,只有神才会挥掌比刀子还厉害。
  王老八大吼一声:“杀!”
  七把刀还在数尺外,已见先扑近他身前的三人往外摔出去,三个人的脖子上在冒血,死了。
  另外四人还未发觉,王老八的双掌快得几乎是一片黑影掠过,四个人已吃他的“气功斩”杀死在地上。
  王老八吐气收功,姚一虎已吓呆在船边上。
  王老八缓缓往船边走,姚一虎才惊呼出声:“我的乖乖!小王呀!你有刀呀!我怎么没见你有刀就把人杀了!”
  王老八道:“姚老,我为了练这一手功夫,冰窟里我住了三年半,天天苦练劈冰砖。”
  他指指小船,道:“上船吧!上船好生睡一觉。”姚一虎道:“不,且等等!”
  “等啥?人全死了。”
  姚一虎道:“你刚才听过吗?他们口称七当头什么的,这是西厂的官衔呀!”
  王老八道:“那又怎样?”
  姚一虎道:“且看看他们身上的零件,如果他们真是西厂的人,小王呀!你想过没有,渡口又是刘家庄的人在卸货,他们是不是有关系?”
  王老八一听,遂点头道:“这倒是要看一看的,如果他们不是船上人而是西厂番子,这件事有得猜的!”
  姚一虎已往七个死尸前走过去了。
  姚一虎也是高手,黄河怪叟实非泛泛之辈,奇侠之流是也!当他看到每一个倒地的人均是脖子上被切开半尺长的刀口,他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种以掌风代刀出招,敌人永远也不知道如何去防、去挡,只有挨杀了。
  或许一般人以为小王有刀,他不但有刀,而且刀无形,且又能杀人于一丈之内。
  姚一虎剥开七个人的蒙面巾,立刻哈哈笑。
  “小王,你看,果然是大船上那几个人,他们扮强盗打咱们二人身上银子的主意。”
  王老八道:“其实我早看出来了。”
  姚一虎道:“咱也不客气了,银子再收回来了。”
  他剥开衣衫找银子,真妙,每个人身上均有几十两银子,而且……
  而且他们里面穿的黑衣衫裤扎紫带,身上还带着小腰牌,刻的是龙形图案西厂二字在上面。
  姚一虎一看吃一惊:“果然西厂番子,他们……”他再细看,取了另一块腰牌交在王老八手上,又道:“他们为什么要扮船夫在这渡口?”
  王老八道:“这些尸体?”
  姚一虎道:“快!抛入黄河去,咱们也得上岸去躲躲,这儿不好过。”
  王老八道:“我还打算睡一觉,这光景我也只好不睡了,咱们找……·找地方不如跟我走。”
  姚一虎道:“去那儿?”
  王老八道:“去元宝山呐!姚老,元宝山上是刘家大祠堂,刘家庄距离元宝山整十里,咱们去……”
  “住祠堂?”
  “不住祠堂,但有个山洞是好地方。”
  姚一虎哈哈一笑,道:“妙,你老弟也把我这老头子拖下水了,哈……”
  王老八道:“姚老,我们说定了的,你有经验我有武功,二人联手,天下无敌呀!”
  姚一虎道:“小王,你就是不说我老头子也会跟你走,老实说,我见不得刘维扬趾高气昂东西各吃一千里,我以为他凭恃的是西厂总监大太监汪直的势力。”
  王老八道:“咱们一老一小就去斗斗这刘家庄。”
  于是,七具尸体抛入老黄河,这二人便立刻连夜直奔中条山与黄河岸的那座“双龙戏珠”元宝山了。

  ※※※
  王老八与姚一虎奔到天快亮,二人正自往山道上转去,忽见三辆大车转人元宝山这面过来了。
  这光景看得王老八吃一惊!
  姚一虎道:“好哇!刘大公子的大车也来了!”
  王老八道:“怪了,这儿只是送来死人与牌位入祠堂,从来未曾有过大车也来的。”
  姚一虎道:“小王,快找地方去藏藏。”
  王老八道:“姚老,快跟我来吧!右面的山崖上有山洞,咱们快上山洞里。”
  姚一虎道:“进入山洞看不见了呀!”
  王老八道:“到了山洞,可以看到大半个元宝山。”
  姚一虎道:“行!咱们快上山洞去。”
  这二人闪身飞掠,找到了元宝山的右边高山断崖下,姚一虎回头看,果然元宝山上的大祠堂亮晶晶,华光四照,刘家大祠堂真气派。
  那正对方的山林中,又见一大片乌鸦在天空中聒噪不休,数也数不清,猛一看又像乌云一大片。
  姚一虎道:“难怪孟津与河岸不见乌鸦面,原来它们没下山。”
  王老八道:“它们才是我的好朋友。”
  姚一虎道:“什么?乌鸦是你的朋友?”
  王老八道:“怎么?不可以?”
  姚一虎道:“会倒霉的。”
  王老八道:“那是人们讨厌才说的,其实乌鸦也有义气,有良心,比人可好多了。”
  姚一虎道:“小王,你必十分照顾它们。”
  王老八吃吃笑了,笑得自在又轻松。
  王老八很少这么快乐,但提到乌鸦他便笑了。
  他手一指半崖一层老藤,道:“姚老,我们上去吧!洞中有豹皮与两床老棉被。”
  一听便知道王老八在此住过,姚一虎遂点点头。
  王老八振臂而起,拔身攀上山洞口,他才刚刚走到洞中三尺深,“咻咻”之声起处,两只小狐狸往他扑来。
  王老八吓一跳,错步举掌劈一半,只见一头大狐狸抬头卧在洞里面。
  王老八收掌,因为他想起了走时洞中留下两头受了伤的小狐狸。
  王老八这才看清楚,小狐狸见是他回来,表示出欢迎的样子,他弯腰抱住两头小狐狸:“好了,好了,太好了,跟着你们的老子回去吧!”
  就在这时,姚一虎也上来了。
  “怎么?你还有狐狸朋友呀!”
  三只狐狸见上来个姚一虎,那大狐狸双目厉芒直射,见来人是王老八朋友,便缓缓地往洞口走着。
  于是,王老八急忙取出一块酱肉,分撕开来送给两头小狐狸,大狐狸也以口衔着,一齐出山洞去了。
  原来深山之中狐狸最通灵性,三头狐狸守在山洞中,非得向王老八道个别它们才走。
  姚一虎进得洞中,吃一惊道:“洞中三头狐狸,却没有狐骚味,实令人匪夷所思!”
  王老八指指地上,道:“姚老,棉被每人一床,也就不惧高山寒冷了。”
  姚一虎道:“咱们升起一堆火来驱寒。”
  王老八道:“那得小心,别被元宝山刘家祠堂的人看到了,对咱们的行动不方便。”
  姚一虎道:“不知此刻元宝山上的刘家祠堂是在干什么来了,好像有人声。”
  王老八道:“姚老,小子我早就听到了!”
  他此话甫落,突然远处传来火炮声,那三眼子冲天炮一轰再响,有三股黑烟成柱直卷半天空。
  立刻间,对面高山之上又是一大批乌鸦飞上了半天空,那种聒噪真吓人,好像是两大批女人在骂街一般。
  王老八看得心中一动。
  要知两个婆子对骂已经够嘈杂了,如果是两大批女人对着骂,那足可以比拟这批冲天而起的乌鸦。
  王老八道:“姚老,我把乌鸦们叫过来,唉!它们必以为我困在刘家祠堂了,才会聒噪个不休!”
  姚一虎道:“小王,你玄了,还能把乌鸦叫回来呀!没听说过!”
  “你现在不是可以听了吗?”
  “好,你去叫,我看你能不能叫回一只来。”
  一笑,王老八走到了山洞口,他运起内功,张口学起乌鸦叫:“呱、呱、呱……”
  王老八对着天空叫,他那传在半空中的呱呱声历久而不消散,好像山风也吹不散。
  于是,奇景出现了,只见在半空中乱飞乱穿的乌鸦们,更大声地尖叫着飞越过元宝山,形成一片黑云般的飞到右面的荒山上来了。
  这种情形奇景呀!看得姚一虎啧啧称奇。
  “小王,原来你会鸟语呀!”
  摇摇头,王老八道:“我怎么会鸟语,我不会鸟语。”
  “可是你冲天一叫,它们就飞来了。”
  “那是因为它们把我当成了它们的朋友,没有把我当它们的敌人。”
  有个姚一虎,大群乌鸦不敢到洞口,王老八道:“姚老进洞去,乌鸦就会上我身。”
  姚一虎立刻走回洞中,果然,大群乌鸦把王老八围住了,那份热烈的样子,争着轻啄王老八,洞中姚老看得清,他深深地感动了。
  是的,便是这惹人厌的扁毛畜牲也讲义气论仁义,比之人们来,它们高尚多了,有良心多了。
  王老八这也算同乌鸦打过招呼了,他喃喃地道:“我去睡觉了,等我养过精神以后,找个机会为你们弄些吃的,娘的,天要下大雪了。”
  他缓缓地走进山洞中,拉开棉被,倒头便睡。
  算一算时辰,王老八已三天未曾合眼了,他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会生锈。
  姚老也一样地累,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多话,只一张老棉被他裹上。
  这二人就在这山洞中睡起来,外面已是又飘雪花了,大雪纷纷,乌鸦们冻得缩脖子。

  ※※※
  有十二名刘家庄的武士们,骑了马往回驰,为首的正是那刘家庄的二当家刘天雄。
  刘家庄的师爷陈文章也在其中,这一彪人马驰远了,从刘家的大祠堂中,又传出一声三眼子冲天炮,那一柱浓烟到天空,响声传进山洞中。
  刘家祠堂干啥放过冲天炮?其实很简单,只是为了驱散几百只乌鸦少往刘家祠堂飞落。
  王老八睡下去不起来看,他不必白天去祠堂,夜晚去才能办事情。
  王老八打定了主意,他同刘家庄的刘维扬泡上了。
  王老八与姚一虎二人睡得打鼾,那表示二人真还需要好好地养养精神了。

  ※※※
  大厅上端坐着刘维扬,他面色冷冷地看着走进厅上来的儿子刘玉堂。
  那刘玉堂有些不大一样,走起路来有点斜。
  “爹,这一路还算平安。”
  “东西呢?”
  “送去山里了,约定好了时辰,二叔在等着,我把货点完便先回来了!”
  “没有被什么人盯上吧?”
  “没有,爹。”
  刘维扬再看儿子,道:“你好像受了伤,你这模样是怎么回事?”
  刘玉堂忿然地道:“出了个小妖,娘的,他的武功十分怪异,我的神拳也难对付。”
  刘维扬惊道:“难道是那小王八蛋?”
  “谁?”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习了那惊世骇俗的上乘武功叫‘无上天火神功’的小子。”
  “他叫……”
  “王八,也叫王老八,爹已经听过了,这小子听了他家出事,奔回去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必是找上孟津去了,哈……褚老二的妍头大脚妈要倒霉了!”
  刘玉堂道:“可是那小子同黄河怪叟姚一虎混在一起了,他们……”
  刘维扬道:“这老怪可恶,如果遇上,先毙了他,娘的,他如果同那小子扭结成一股,这二人相得益彰,咱们的大事就不妙了!”
  刘玉堂道:“爹,难道他们敢怎样?”他忽然又道:“渡口有西厂的人暗中支援,见我们上了大车,他们大概回转北京了。”
  刘维扬道:“每一批东西都很重要,可要多加小心,休叫那小子看到了。”
  刘玉堂道:“咱们地方隐秘,又有机关,谅那小子也不敢贸然找去。”
  刘维扬道:“小心无大错,下去发给他们赏银每人十两,好生歇息几天。”
  刘玉堂道:“玉云、玉山他们人呢?”
  刘维扬道:“玉云去了八爪岭,玉山只会驯狐玩狗。”
  “两个妹子……”
  “玉梅在后院练剑术,玉人呐!天天往外跑,也不知她跑的啥劲?”
  刘玉堂刚起身,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娃儿走来了。
  刘维扬对于这个媳妇是宠爱的,两个娃儿一齐迎上刘玉堂,一家人欢笑了。
  这种日子多愉快,偏偏当事者不珍惜,无奈何。

  ※※※
  四更天传来咕咕噜噜的车轮声,立刻间惊醒了山洞中的两个人。
  王老八急忙奔到洞口看,外面黑呼呼地在落雪。
  姚一虎也过来了。
  “什么声音?”
  王老八道:“这声音是大车声。”
  姚一虎极目看远方,他是老眼昏花什么也没看见:“小王,你能看见吗?”
  王老八已运起了神功,他双目张得溜溜圆,看得到几里远的元宝山那面。
  忽然,王老八道:“看到了,看到了!”
  “你看到啥了?”
  “又是那三辆大车,怪了,这三辆大车去了什么地方,怎么天下大雪黑呼呼地又出来了。”
  这刘家庄的人真神秘,首先是刘玉堂把三大车东西运到大山道,他交割完了便带着他的手下人回去刘家庄,先向他的老子报告。
  然后,接到货的人正是刘天雄与陈师爷他们,还有十二名武士为掩护,把车上的东西抬走。
  抬到什么地方,当然是个神秘地方了。
  货物验收完,天将降大雪,山上下雪不好走,所以刘天雄率领武士们也回刘家庄去了。
  现在,三辆大车缓缓地驰去元宝山的山道,就快要驰过了山脚往刘家庄走了。
  就在风雪飘飞中,山道上有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打横阻住了去路。
  前面赶大车的缩起了脖子没看见,前面的拉车大马长嘶一声扬蹄倒退。
  赶大车的汉子猛瞪眼,不由咒骂起来:“操他娘!路边树倒中央……”他骂着,又吼道:“下车下车,抬树啦!”
  不但从车上跳下两个汉子,用耳帽包住头,便是后面的两辆车上也下来几个人。
  算一算每一辆大车上下来三个汉子王,九个人…拥到了大树旁。
  赶大车的低头看,看了半天吃一惊,道:“嗨,嗨,你们看,这树不是根短种的浅风,刮倒了的,它是从树身上折断的!”
  “怎么会折断?砍断才像话!”
  另一赶大车的道:“好端端一棵树,不生虫又不朽,怎么会断?”
  “鬼……吧!”
  有人这么一说,立刻有人骂:“放屁!死了那么多的人哪一回见到鬼?少胡说,快把树往一边推开,咱们还有一里路,五里一到吃朝酒!”
  什么是朝酒?
  原来那地方有银子的人,大清早起来天寒地冻,有钱人便把酿制的黄酒热起来,再与肉丝萝卜、豆腐凉粉、木耳香菇煨着煮,那东西喝上一碗会去寒,喝上两碗会出汗,老人喝了能养生。
  这九个人哼呀嗨地在推大树了,这时候有个人可就开了腔。

  第十三章 爱到深处也出刀
  “别推啦!送你们回老家!”
  “什么人?”
  九个汉子回头看,下着大雪,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有个杀手级人物自腰间拔出刀来,吼道:“什么人?少装神弄鬼,出来!”
  “别推啦!送你们回老家!”
  这同样的一句话,也似发自同一地点,但九个汉子竟然没看见什么人。
  九个汉子相互一望间,九把刀一齐举得高,又听那位杀手人物沉叱:“王八蛋,爷们在血腥里打滚十多年的人,少在爷们面前弄鬼,出来!”
  “我就站在你们前面,怎么你们看不见。”
  “在哪儿,在哪儿!”有人叫着,可就是不敢往黑暗中走,这时候九个人围在一起四下看。
  那话声本就不远,大雪花在飘着,西北风在呼啸,如果再耽搁下去,大雪就会封住山路。
  就在这时候,附近路边有一棵小树猛一抖间,小树上的雪花纷纷落下来,仔细看去,那不是一棵小树,而是有个人把一段树枝堵住身子,大雪飞飘中便人也被大雪掩盖住了。
  树枝往九个人集中地方飞过去,立刻有两个汉子挥刀砍过来了。
  “砍死你这王八蛋!”
  另外七人立刻分散开来,树暂时不搬移了,先收拾这个人要紧。
  那人见刀砍来,使一个燕子倒卷帘,人自一辆大车顶上飞掠,就在他落地刹那间,反手疾拍在拉大车的一匹马肚子上。
  这人的掌力足可以击毙一头牛,那马吃不消地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来,却也带动另一边的马。
  两个挥刀杀来的汉子,见大车猛移,立刻被阻在车的另一边,于是一场杀戮展开了。
  从雪影中闪出一个人,只见他舞起双掌扑击而上,西北风宛如报丧声,那悲凄与哀鸣便随着热血的飞溅传到几里外。
  当一切趋于平静而不再有杀戮,从附近闪出一个老人,是的,姚一虎过来了。
  姚一虎对那冷峻得而又孤傲不群的王老八道:“你把他们杀了!”
  “乌鸦不能挨饿。”
  “什么?你杀人是给乌鸦弄食呀!”
  “乌鸦比人善良多了。”
  姚一虎道:“可是你忘了一件事情。”
  王老八道:“啥?”
  姚一虎道:“问出他们三大车拉的是什么,而且三大车的货送到什么地方。”
  王老八淡淡地道:“我会知道的。”
  姚一虎道:“你怎么知道?”
  王老八指一指元宝山,道:“刘家大祠堂不会没有人的,我问他们!”
  姚一虎道:“如果他们不知道呢?”
  王老八道:“只要是刘家庄的人,他们就会知道。”
  姚一虎道:“小王呀!你也看守过刘家祠堂,你怎么就不知道?”
  一怔,王老八道:“那也没关系,除非他们不再来此地,否则我就会早晚弄明白。”
  姚一虎道:“或许这儿有什么秘道,而且也可能同你爹扯上关系。”
  他四下看了一下,又道:“也许你爹的死与此事有关系,还有,这些人能进入秘道,必属刘家庄忠贞之士,可惜全被你杀了!”
  王老八一听也觉不对,至少也该留下一个活命的逼问口供。
  但他是个永不后悔的人,拍拍大车,他对姚一虎道:“姚老,我们解下一匹马来,先把阻路的树拉开!”
  姚一虎道:“然后呢?”
  “每车各放一具尸体,任由马车拉向刘家庄。”
  “这余下的尸体呢?”
  “六具尸体挂树上,也算他们死后做功德,真正叫他们牺牲自己,喂饱寒鸦。”
  姚一虎道:“小王呀!你的心中果然充满了恨。”
  他顿了一下,又道:“一个武功高绝的人,如果此人心中充满了恨,那后果堪虑了。”
  如果这样的人杀人,那是不留余地的,王老八可能就是这样。

  ※※※
  两匹马把大树移开了,姚一虎再把两匹马套上大车,王老八已把三具尸体分别放进大车里。
  这时候雪似乎更大了,王老八把大车再看一遍,上面已是空的了。
  于是,他一掌拍在马身上,三辆大车便往大道方向缓缓驰去。
  没有人驾大车,但大车似乎驶得很稳,也许天亮之后大车就会被刘家庄的人看到了。
  王老八对姚一虎道:“姚老,我要把六具尸体背三具到荒山林中,另外三具我留下来。”
  姚一虎道:“留下三具干啥?”
  王老八道:“咱们暗中观察,且看他们刘家庄的人如何处理这三具尸。”
  姚一虎道:“这倒是可以一试,好,我助你抬尸。”
  王老八道:“姚老,抬尸不必了,你老回山洞吧,外面雪大了,挺冷的,你的身子骨不比我。”
  “不一样?”
  “我不畏寒冷,此时天气,我觉得如同阳春三月天一般舒畅。”
  姚一虎道:“如果是炎炎夏天,小王呀,你不就十分可怜了?”
  王老八道:“错了,夏天一到我更愉快,火与火是会抵消的。”
  “奇人呀!”
  “江湖上本就有许多奇人奇事,而且是天天有发生。”
  姚一虎点头道:“是的,奇事天天有,只不过你老弟台乃奇中之奇,哈……”
  姚一虎又道:“好,我老人家回山洞去了,你自己去忙你的搬尸工作吧!”
  其实何用搬多远,抬头就是大高山,王老八把三具尸体挂在荒山树枝间,他再把另外三具尸体放在高处石头上,这样,只要不下雪,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王老八一切安排合了意,他抬头看向元宝山,这时候是什么时辰,他也不知道,但他白天睡过觉,今夜打算先去看看元宝山刘家祠堂的光景。
  王老八一念之间即行动,拔身直上元宝山,地上看不清山道,地上盖满大雪花。
  只不过王老八的身法怪异,他踏雪无痕,一口气到了元宝山上的刘家祠堂大门外。
  王老八伸手去推门,门是由里面插上闩的,推不开。
  王老八走到那段围墙外,双臂一张人已越过了那不足三丈高的砖墙,于是——
  于是,王老八先是看到祠堂内的八盏宫灯燃上了,他又发觉这大院中的两边耳房似乎传来鼾声。
  王老八的天耳功立刻运起来,果然,两边耳房中有人在睡觉。
  他再细听大门房,门房之中也有人睡,只不过这人的鼾声不大,细细的,十分均匀。
  王老八绕到了门房边,他隔着门缝往内看,只因为门缝一点点,他似乎看到一件女人穿的外罩,是翻毛领棉袄。
  王老八一怔,他心想:“是个女的!”
  由于王老八认定门房中睡的是个女子,他决心要去开门了。
  这门房的小窗是固定的几根铜条扎入墙中,那是无法打开了,何况窗子又是在里面插上,王老八以单掌按在门板上,他知道那个小栓在什么位置。
  只见他的掌力在游动,游动在很小的门缝间。
  要知王老八的掌风比之真刀还厉害,掌风有感觉,轻悄悄地把里面的门闩往一边拨,只听得咔嚓一声响,王老八立刻收掌。
  于是他侧身轻轻地推门,只一尺宽他便闪身进去了。
  王老八立刻看清楚了,木板床上睡的不是别人,那可是曾同她在此共宿过的刘玉人。
  是的,床上睡美人果然就是刘玉人。
  刘玉人的睡姿什么样?只因他裹紧了大棉被,看也看不见,想也难想像。
  王老八缓缓地坐下来了。
  刘玉人的鼻孔以上是露在棉被外的,王老八的手慢慢地抚摸着刘玉人的长发。
  床上睡的女人,有时候长发是诱人的,王老八很喜欢刘玉人的长发,他几乎把刘玉人的长发送到鼻端嗅了。
  就在这时候,刘玉人突然伸出一只粉白嫩臂,用力地搂住了王老八的脖子。
  王老八顺势便吻上去了。
  “唔……我可等到你了!”刘玉人一边吻一边唔唔呀地说着。
  而王老八却是一边吻着一边脱衣衫,这时候他除了做这件事之外,还能干啥?
  刘玉人怕王老八走掉,她的另一手臂也抱过来了。
  王老八是不会走的,刘玉人能住到门房中,必是经过她爹的安排,也许这是个陷阱。
  王老八并不傻,他以为他同刘玉人之间的男女关系上掺杂了一层阴暗的色彩。
  虽然如此,王老八还是带着一股子热呼呼的意味,像一条有力的大鲨鱼般滑进了棉被中。
  刘玉人道:“别熄灯。”
  “为什么不熄灯?”
  “如果你一掌拍熄了灯,两边耳房的人一旦发觉,他们就会过来了。”
  王老八一听,他抱紧了刘玉人。
  刘玉人反抱,她回抱得更紧:“我都快冷死了,嘻……你来了,来了我就暖和了,嘻……”
  王老八的身子那股子热,正是他的“无上天火神功”在抗拒自然的寒冷而发出来的,刘玉人用力抱,好像抱了一个大大温水袋。
  温水袋比之热水袋妙多了。
  热水袋抱得紧了会烫人的,那温水袋却十分温暖,抱得人自在。
  刘玉人现在就自在得不得了。
  当王老八开始他的侵略行为时,刘玉人又几乎忍不住喊叫起来了。
  于是,这大门房内不见人,两个人被大棉被连两颗人头也盖上了,当然看不见人了。
  只不过不见人并不表示此地无人,此地有两个人,而且是两个疯狂的人。
  为什么说是疯狂的人,只要看看那么又厚又重的棉被一掀又掀地掀动个不停便明白了。
  当然啦,棉被下方细腻的动作是看不见的——谁也看不见。
  就在一阵狂风暴雨过后,刘玉人在王老八的耳边细声细气地道:“我等到你了!”
  王老八道:“我当然会回来,因为我在找凶手。”“别找了,跟我回刘家庄吧!”
  王老八道:“你叫我跟你回刘家庄?”
  “不错!”
  王老八道:“想想,我能跟你回刘家庄吗?”
  刘玉人道:“我爹想通了,你一人足抵几十人,刘家庄死了人,可是我爹答应,只要你投到刘家庄,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
  王老八道:“你爹真大方。”
  刘玉人道:“答应我,跟我回去吧!”
  王老八道:“除非我报了我爹的仇,否则……”刘玉人道:“何必冤冤相报呀!忘了过去,开创我们的未来,多好呀!”
  王老八道:“那是你想的,我不一样,为人子女,不能为父报仇,有何面目立于世上!”
  刘玉人道:“我求你,我已是你的人了。”
  王老八道:“别再说了,我的决定是不会更改的,你还是别提这件事。”
  刘玉人似乎落泪了,她用力地抱住了王老八,而且双腿也用力地勾住了王老八的腰,看上去她又将发动攻势了。
  是的,她是发动攻势了,只不过她不是男女之间的爱的攻势,而是——
  而是刀!也不知她的刀是从什么地方取在手中的,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王老八杀死。
  刘玉人的泪水在流,流得成串,因为她是真心地喜欢王老八,可是,事情至此,她又不得不出刀。冰凉的尖刀,带着一股子寒意,打从侧面的被外猛地刺人被中的王老八。
  王老八一旦警觉有凉的东西袭上身,本能地使出一股内力抵抗过去。
  王老八的左胯阻住了那冰冷的尖刀,却还是被尖刀扎入肉中一寸深。
  王老八右腿疾踢,踢开了盖在二人身上的棉被,立刻间俩个赤裸的人露出来,刘玉人那香艳的胴体实在够美。她那该凸的地方凸的好看,该凹的地方凹的诱人,肚脐下的一撮茸毛发着亮光,美得出奇。
  这么美的身子,却是手上多了一把尖刀,而尖刀又发着蓝汪汪的刃芒,只一看,天呀,还是一把淬毒的宝刃,而她竟然往她心爱的男人身上扎。
  她的第二刀又扎过来了,早被王老八推出一掌,掌风甫出,刘玉人抖手呼痛,尖刀已被王老八夺去。
  刘玉人立刻尖声大叫:“来人呐!”
  王老八觉得挨刀地方有些麻,知道刀有毒,他举刀想杀了刘玉人,扬了几次还是下不了手。他忿怒地急忙先穿裤子,上衣已来不及穿,蹬上了靴子抓了上衣,拉开大门,已见两边耳厢有十几个汉子挥刀往这边杀来,这些人之中就有那杠子姑娘。
  王老八跃出了大门外,这地方他熟悉,一溜烟似的下了元宝山,奔上了右面的断崖。
  这时候外面的雪更大了。
  王老八把上衣穿身上,他的胯上又是痛又是麻,头也开始有点发晕了。
  等到王老八进入山洞内,他一跤跌在地上,吓了正在睡觉的姚一虎一大跳。
  洞中黑,姚一虎低呼:“小王吗?”
  “姚老,我挨刀了!”
  “什么?你受伤了?”
  “是……的,而且是毒刀!”
  姚一虎匆匆地站起来,又把快熄的火拨烧起来,他极目地看看歪在地上的王老八,也看到王老八手上的宝刃是个镶有宝石的毒刀。
  “天呐!这真是一把毒刀!”
  王老八道:“快,快背我上高山之峰顶!”
  “现在?”
  “晚了就有问题。”
  姚一虎道:“行,我这就背你上高山!”
  他把腰带扎得紧,头上包了布巾,再用带子把王老八也捆在背上,姚一虎立刻出了山洞往山顶奔。天下大雪遮人目,西北风刮得叫人站不稳,姚老怪一边上山一边道:“你挺着,咱们快到山顶了!”
  姚一虎往山顶奔,还不到半个时辰,他已把王老八放在山顶一颗大石头上,这时候他虽然累得直喘气,还是挡不住高山大寒,冻得他不但没冒汗,反而直哆嗦。
  王老八闭口不说话,他早就在运功了。
  现在,王老八不但运功,他也把身上的衣衫裤子一件件脱下来,他赤裸了。
  姚一虎见这光景,忍不住地惊呼:“你不怕冻死呀!那会冻僵的!”
  王老八仍然不说话,只见他忽地仰天大吼一声,全身猛一抖间,他那胯上的伤口处竟然裂开来,有黑血汩汩在外溢,好像有人在他的伤口处往外挤压毒血。
  姚一虎冻得吃不消,见这奇景他也不动了。
  原来王老八习过无上天火神功之后,身子本能的百毒不侵,天火已至极至,那表示他的体内有极炽热的火在流动,什么毒也会被化为无形。
  不料中了这毒刃上的剧毒,且又是一把宝刃,王老八就知道有些不大对劲了。
  他叫姚一虎背他上山来,只因为他必须运功抵抗那些毒往上人侵。
  天火神功要冷却,他坐在大石上在风雪之中疗毒,这样的动作,姚一虎看呆了。
  突然,王老八一声大吼:“嗷!”他这是忍不住地一声呼痛,只因为体内剧毒被他逼出体外以后,伤处便不再麻木,而是刺痛。
  王老八虽然呼痛,他却十分高兴,因为他知道体内已无毒了。
  姚一虎看看东方道:“天快亮了!”
  王老八道:“姚老,谢谢!”
  姚一虎道:“小王,这是什么话,谢个啥!”
  王老八道:“这也算逃过一劫。”
  “那是孝心感天,命不该绝。”
  王老八道:“我要在此以寒疗伤,姚老,我身上无毒了,只需把伤口处加以治疗。”
  姚一虎道:“小王,我身上带有刀伤药呀!你已没有毒了,再把我这伤药点上去,咱们回山洞。”
  王老八道:“有了刀伤药,可以缩短我自疗的时间,姚老,再谢谢……”
  姚一虎道:“行道江湖少穷酸,别谢了!”他掏出一包刀伤药为王老八的伤处点上去,立刻惊呼:“哟!你的身子好热呼呀,还冒烟!”
  于是,天亮了,姚老怪又发现至少有一碗那么多的黑血已在石上凝固成块了。
  王老八对姚一虎道:“姚老,山上太寒,你老先回洞中吧!我再需一个时辰就回去,回去要大睡。”
  姚一虎也真的吃不消了,他对王老八道:“小王,你可要多加小心,我老怪回山洞去了。”
  姚一虎艰难地往山下断崖处走去,就在他刚到山洞口,隔着半空飘下的大雪,他发觉远处元宝山上有十多人在四下里寻找着,这批人冒雪奔跑,从山顶大祠堂找到半山上,然后又找到了两山之间的山道上,于是有人高声大叫起来:“快过来呀!”
  立刻,附近十多人往那呼叫的人围过去了。
  有人大叫:“在哪儿,在哪儿?”
  那是个大个子却瘦得很的人,他刀指一块大石上,道:“他死了,死在石头上!”
  “太好了,还是玉人姑娘有办法,永除后患了。”又有人叫道:“快上去看看!”
  大伙抬头,只见有两条腿自石头上垂下来,那尸体又是被雪覆盖得厚厚的看不见上身什么样。
  十几个汉子吃力地攀到大石附近,立刻又是一阵惊呼,道:“三个!”大伙异口同声。
  于是,很快地把大石上三具死尸拖下来,只见全是刘家庄的人,大伙看得吃一惊!
  有人大吼:“咱们今天必须找到那小子,他身上中了毒伤,活不长的。”
  另一大汉点头道:“对,今日不杀死他,明日就是心腹大患。”
  “快找呀!”这一声尖叱发自附近的大树下,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是刘玉人与杠子女二人也来了。
  刘玉人飞一般地到了大石上,她低头一看,也吃一惊,道:“不就是运东西来的吗?怎么只死了他三人。”
  杠子女道:“小姐,不对吧,还有大车上的人,他们……”
  刘玉人的右手受了伤,王老八就是不忍杀了她。
  在王老八的心中,男人不应该打杀女人,他以为男人打女人不是英雄,是狗熊、狗屎!
  王老八不当狗屎,他心疼,但还是放过刘玉人一马。
  刘玉人却不会放过王老八,她逼使杀手们快找,非找到王老八不可。
  这就是女人心。
  人言女人心海底针,那意思是摸不透的,刘玉人爱王老八爱得把她的身子也献上了,这应该是不会有假的吧,可是一旦把爱掺杂些什么,污染了爱,女人就变了。
  王老八对于这方面是欠缺研究的,所以他挨刀,所以他差一点死掉。
  王老八若非有神功,他肯定跑不出半里远就会倒毙在雪山上。
  刘玉人便以为王老八逃不远的,所以她发动大祠堂中所有的人,必须找到王老八。
  十多人又开始在找人了,他们找的是王老八。
  忽然间,丛林中发出几百只乌鸦,呱呱狂叫着飞往山林中,群鸦落入林中叫得声音更大,引得一人指着山林,道:“那是啥?”
  “在树上挂着,天呀,群鸦争食了。”
  十几个人急忙往山林中跑,刘玉人与杠子女也跟着往上奔。
  大伙踩着地上厚厚的雪,奔到了林子里,乌鸦见来了这么多人,噗噜噜又飞上了天,它们在半空中聒噪起来了,想来八成在骂人。
  树枝上的死人共三具,有人伸手拖下地,刘玉人上前只一看,惊怒地道:“是咱们刘家庄的人,也是昨日赶大车进山的人……”她咬牙:“小王,你残忍呐!我必千方百计杀了你!”
  杠子女道:“小姐,这个小王,他杀了咱们不少人了,他无刀比有刀还厉害。”
  刘玉人道:“他再是厉害,中了毒刃他一样会死,我们快把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十几个汉子立刻又分散开来,大雪下得急,地上落雪厚,人便是走路也吃力。
  他们在元宝山找一遍,本打算往两边高山再寻找,刘玉人又叫了:“你们紧守大祠堂,我回庄去向庄主报告,咱们需人前来支援。”
  她说完又对杠子女道:“去,把马拉出来,我们回刘家庄。”
  杠子女飞奔上了元宝山,很快地把两匹快马拉下来,刘玉人对十多汉子道:“回去元宝山,雪太大了。”
  她骑马与杠子女双双回刘家庄去了。

  ※※※
  灰苍苍的山顶上奔下一个人,王老八的刀伤似乎好多了,但他需要吃喝与休养。
  王老八胯上一刀深约一寸,虽然未伤及内腑,那地方仍然痛。
  王老八刚进入山洞,姚一虎立刻送上他的酒袋,道:“小王,快喝几口。”
  王老八一共喝了两三口,忽听远处传来喇叭声,又有三眼子冲天炮。
  姚一虎急忙走到洞口看过去,他倒抽一口凉气。“小王,快过来!”
  王老八早已站在他身后了。
  “小王你看,怎么刘家庄来了这么多人呀!”
  王老八道:“少说也有一百人。”
  “他们这是干啥呀?”
  “找我!”他手指过去,又道:“又是猎狗又是狐,人狐狗全到了。”
  姚一虎道:“小王,趁着他们尚未到元宝山大祠堂,我以为我们应该快离开。”
  王老八道:“若非身上挨一刀,这个场面我也不在乎,我还真的不想走。”
  姚一虎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好汉也架不住人多,大丈夫报仇何必一定在今朝。”
  王老八点点头,道:“行,咱们找地方先躲躲。”两个人稍做收拾,立刻出了山洞往山顶攀。
  别以为王老八受了伤,他仍然跑在姚一虎的前面,这二人一口气奔到山顶翻过了山头,荒林高山往北延,远远的那老黄河在前面。
  王老八道:“姚老,还是去你船上吧,咱们在船上住几天,你以为如何?”
  姚一虎道:“那太好了,走,去我船上住几天。”
  这二人一路奔向黄河岸,他们沿河岸往下游走,天下大雪也不管了,二人有功夫,再大的雪也不怕。

  ※※※
  刘玉人与杠子女驰马进入刘家庄,先是三辆大车停在土场上,压得车轮一尺深,车子四周围了人。
  刘玉堂、刘玉云,还有那刘玉梅兄弟妹子全到了。
  刘维扬站在庄门下,他吹胡子瞪眼睛地在咆哮。
  刘玉人策马过来,刘维扬大叫:“玉人,你得手了吗?那可恶的东西!”
  刘玉人道:“大车是怎么回来的?”
  刘玉山道:“当初都是你,什么小王小王的,如今可好了,咱们尽死人,九个人回来三个,全死啦!”
  刘玉人道:“另外六人也死了。”
  她此言一出,刘维扬狂吼如猛虎:“老夫要剥他的皮,生吃他的肉!”
  他怒指雪地上的刘玉人,又吼:“快说,你杀了那个小王八没有?”
  “爹,杀成重伤,还是被他逃往大山中,我是来向爹报告,是不是派人去搜山。”
  刘维扬忽地大笑:“哈……”他点点头,道:“只要中了我的毒刃,这人是活不成了,哈……”刘玉山道:“咱们还是要搜山。”
  刘维扬道:“那是当然。”
  刘玉人道:“天下大雪,要多派人手。”
  刘玉山道:“这时候就用上我的狗儿狐儿们了。”
  刘维扬道:“天下大雪没事做,叫他们全部出动,由玉山带着前往,找到那小子的尸体以后运回来,看我怎么下刀砍。”
  他声色俱厉,光景是恨透了王老八。
  刘玉山点齐刘家庄人马,大队人马开往元宝山。
  刘家的大祠堂就在元宝山顶上,是个好风水好地方,二龙抢珠是宝地,所以才叫元宝山。
  刘玉山骑马走前面,他身后是三只大狐狸,大黑狗紧跟上,另有猎犬六只狂奔在雪地里。
  怪就怪在狗狐同行不打架,好像大伙是朋友。
  元宝山与刘家庄,两地相隔十里地,虽然大雪天,刘家庄的人还是很快地到了元宝山上的大祠堂。
  刘玉山很精悍,他把人分成两批,先由元宝山往两边找,谁找到谁就叫。
  众人一听齐点头,纷纷持刀往外走,刘玉山也放了他的狗与狐,开始往山林中奔去了。
  远远地看过去,只见雪中刀光霍霍,人影点点,山林之中一片萧瑟。
  旋踵间,林中群鸦又飞上了天,满天的乌鸦在聒噪,刘玉山气得咒骂:“畜牲!可恶!”
  他以为乌鸦一叫,人必警觉,妨碍了他的工作。有人大叫:“在这儿呀!”
  刘玉山也听到了,他急忙奔过去,那是大石头,石头上死了三个人。
  一早,刘玉人也发觉了,她就没有叫人把尸体弄走或埋掉,如今又被刘玉山的人发觉了。
  刘玉山只看一眼,道:“妹子说的,果然人死了。”
  大伙又分途再去找,荒林中又有人叫了,便是狗儿也在叫,刘玉山急忙又往山林中奔,找到一看,他自己也黯然低头,因为树上的三具尸体已被乌鸦们啄得快成骨架一串了,那破衣碎肉,令人看了吃惊!
  “快把他们放下来,埋在石堆下,娘的,王老八这个王八蛋,他真他娘的会出这种残忍的歪点子。”
  一共是六具尸体,很快地用石块埋在石堆下,这时候近百人全都火大了,大伙非找到王老八剥王老八的皮不可了,有人大吼:“找!找到了咱架火烤他的肉吃!”
  听听,当知大伙有多么地恨王老八。
  于是,人马又分开了,人马分从元宝山的左右两边住断崖上寻找。
  刘玉山这一回果然找到了,他找到了那个老藤遮掩的山洞,他的狗儿在洞中是又咬又叫,叫得令洞口刘玉山大为紧张。
  “快来人呐!这小子原来躲在这山洞中呐!”
  刘玉山大声惊呼,附近立刻奔来二十七八个怒汉,有人大叫:“在哪儿?”
  刘玉山指着山洞,道:“在洞中,你们听,我的狗儿狐儿们在狂咬呐!”
  这二十多人立刻发一声喊:“杀呀!”
  立刻间有七八个怒汉已冲进洞中,等到他们看清楚洞中并没有人,一个个扬刀失望地走出洞外。
  有人向刘玉山道:“少公子呀,洞中没有人呐!”
  刘玉山立刻冲进洞中,只见他的黑狗猎狗尽在争咬着地上铺的一张豹皮,你争我咬,不亦乐乎!
  他的三只大狐却又尽在一床老棉被上咬又扯,好像同那张棉被过不去似的咬得凶残。
  原来狗嗅到豹皮有血腥,当然咬个不停,而棉被,王老八曾盖过两头受了伤的小狐狸,同类当然嗅出同类的味道来,更是咬得凶。
  刘玉山不知道这些,他怒叱:“去,叫你们找人,谁叫你们在此乱咬,快出去!”
  他手上皮鞭猛一抽打,狐狸与狗立刻又奔出山洞,它们有灵性,一个劲地往山顶跑。
  刘玉山率人也跟到高山上,忽地狗儿狐儿要往黄河方向奔,太远了,大雪纷纷又看不清,刘玉山在山上也吃不消,他大叫:“回来回来,乱跑乱咬!”
  他身后一人,道:“少公子,也许是狗儿嗅到气味才会往那面跑!”
  刘玉山道:“不可能,要知中了我爹的毒刃之人,没人能活出半里外,我肯定他小子必还在元宝山附近。”
  有个壮汉拧去一把清鼻涕,狠狠地甩到雪堆上,道:“少公子,会不会这小子就躲在咱们的大祠堂内,需知道小子对祠堂内外熟悉得不得了。”
  刘玉山一听吼叱道:“你怎么不早说,害得咱们在这大雪天满山穷找。”
  他急吹起口哨,再把他的狗儿狐儿召回来,刘玉山大声吼:“快把元宝山围起来,娘的,咱们一个小洞也不放过,给我仔细找!”
  大伙一听,哗哗啦啦地又奔下了高山又围住了元宝山,这种恶劣天气,上百人尽在这元宝上山前山后山左山右山地穷折腾,直到近黄昏。
  原来驻守在大祠堂的十几个汉子见刘玉山气忿地走来,就是没人敢吭一声。
  “你们快在祠堂内找一找,那小子不在外面山林中,他上了天还是入了地?”
  十几个汉子立刻行动起来,刘家祠堂几乎被他们找翻个个,当然他们找不到。
  刘玉山心中实在火,他的皮鞭虚空打,怒吼道:“王八蛋,你躲去你娘的啥地方呀!我要杀了你!”
  叫是没用的,因为王老八早已不在此地了。
  王老八如果不听姚一虎的话,仍旧在那山洞中,他可就真的成了王八。
  王八是受人欺侮的,也属于弱势的人。
  但王老八很自在。
  当他上了小船,躺在船舱中吃了酱肉又喝了酒,他便舒服地睡下了。
  姚一虎是不会再把他的小船停在柳岸的,他松开了绳子沿着河岸边往下游漂着。
  “小王呀!”
  王老八在舱中道:“姚老,什么事?”
  姚一虎道:“我把船往下游漂上二十里地,那儿有个渔村叫太平村,咱们在太平村停五天。”
  “为什么停五天?”
  姚一虎道:“太平村有位名医呀!你不是受伤了吗?至少叫这位大夫给你瞧瞧。”
  王老八道:“我的伤没关系,三天就会好。”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急于再去元宝山。”
  姚一虎道:“至少等你伤好了。”
  王老八道:“姚老,我心悬我娘呀,唉!很想与我娘二人相依为命呀!”
  姚一虎道:“也得慢慢来,休急躁,这常言道得好,天躁有雨,人躁有祸,什么事情也急不来的。”
  王老八叹口气,道:“那个刘玉人,她……她竟然对我小王翻脸不认人,我二人是抱在一起的呀!”
  “美人计呀!小王上当了。”
  王老八本来不说的,可是他火了,你刘玉人既然对我小王下得了杀手,我小王也顾不得你的名节了。
  “这女人呐!我二人赤裸在床上正快活,她那股子骚动令我以为她真心地爱我。”
  姚一虎吃惊道:“刘家庄的姑娘呀!她赤身同你抱一起呀,我问你,你也赤身了吗?”
  “我不赤身她不依!”
  “然后呢?”
  王老八道:“别提了,还不是那一套,她很主动。”
  姚一虎道:“你们连上了?”
  王老八道:“已连过几次了,她这一次想杀我。”姚一虎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小王呀,你们原是老相好呀!”
  王老八道:“所以我才未防备,差一点挨刀死在她的怀抱里。”
  姚一虎笑道:“牡丹花下死呀,你小王做鬼也风流。”
  王老八道:“姚老,我便实言相告,我爹死在刘家祠堂地砖上,这事绝对不简单,姓刘的既然拿我爹的人命不当人命,我便对他刘家庄使手段,他的闺女送上门,娘的,我照单收,也照干,且看是谁吃亏!”
  “你不爱刘玉人了?”
  “那还是有一点,可是这一刀便是那一点爱也消失完了,她杀不了我,看我以后怎么整治她!”
  姚一虎道:“难怪你去了那么久,原来是同人家刘小姐登巫山行云雨去了,我在山洞好孤单。”
  王老八道:“姚老,去太平村还有多远?”
  “天黑咱们就到了。”
  王老八道:“你说的那位大夫,他真的医术高明?”
  姚一虎道:“我的药也是他配的,怎么样?”
  王老八道:“我打算买几包带身上,这药不错。”
  姚一虎道:“人家江大夫也好客,每逢我去他那儿,必喝酒。”
  王老八道:“认识姚老之后,我有许多方便,真的是太幸运了。”
  姚一虎听了哈哈笑,他用力摇橹又撑篙,小船沿河顺流下,果然是夕阳照在河西上,姚老指着岸上的柳树林后土坡前:“你看,那儿一片房舍,咱们到了。”
  姚老怪把小船猛摆之下,那船顺势冲进一道小石湾中,石湾之中也有船,三艘船靠一边。
  黄河上的船多,为的是渡行旅过河用的。
  船上似乎有人认识姚一虎,有个汉子半百年纪,他对小船上的姚一虎道:“是姚老哥吗?多日不见了,你老好吗?”
  “好,好,他娘的好得不得了!”
  “哈……”那人一听笑了。

  第十四章 侠医隐居在渔村
  黄河岸边飞雪花,半里远看不见有地面,那也不用怕掉到水里面,只因为有水地方也结了冰,人从冰上走,足下发出沙沙声。
  姚老怪带着王老八,二人走到那二十几户的小渔村,这时候土场上有几堆麦草垛子,有个汉子在拔干草,想是要喂骡马,见姚老怪走来,不打招呼,只是看着二人。
  姚老怪冲那人笑笑,道:“就快过年了,朋友,新年快乐呀!”
  “新年快乐!”那人回上一句不自然,听的人以为他是一句应付话,有些不太情愿说。
  打了个哈哈,姚老怪与王老八二人匆匆转往左边的田埂,走向前面的三间老屋子。
  屋子一边奔出一条老黄狗汪汪叫,姚老怪手上的老藤棍比了个打势,那狗叫得更厉害,于是厚厚的木门拉开了,伸出一个人头来。
  那人戴着耳帽,但一张面孔红嘟嘟的,等到姚一虎与王老八二人走近,就听一声哈哈,门拉开了。
  从门内冒出一股子热气,那红面汉把二人让进屋里,道:“是你呀,姚老哥,稀客呀!”
  姚一虎与王老八二人抖落身上雪花,拍打着衣帽,只见屋子里火盆一边还坐着另外一个人,这人个头大,但身上带有伤,好像曾挨过不少刀似的。
  这人看上去也不失其厉烈、刚劲,他抬头,抱拳施礼打招呼:“二位请坐!”
  姚一虎看看那汉子,眨动眼睛,道:“老兄,你怎么看着很眼熟,你是……”
  那人只是笑笑,就在此刻,红面汉撩起长衫过来了,他把门关妥才过来。
  火盆上煨着两壶老黄酒,支起一个火架子,有个铁锅放上面,汤汤菜菜的全有了。
  加放两双碗筷,红面汉对姚一虎道:“差不多半年没见面了,这一位是……”
  姚一虎对王老八道:“这一位就是我对你说过的江大夫,江大夫乃关洛名医。”
  王老八施一礼,道:“在下王老八。”
  江大夫一笑:“快喝些吃些,逼出风寒。”
  江大夫又对那大汉道:“都是熟人,大家见个面好说话。”他指指大汉,又道:“关永春关副总镖头。”
  姚一虎道:“原来是秦川神刀将关老弟呀,哈大汉正是关副总镖头,王老八一听,立刻一声惊呼,道:“原来你没死。”
  这话出口,关永春双目一厉:“小哥这话什么意思,你想我关某死吗?你是不是他们的人。”他有些忿怒,好像要打架。
  江大夫也急忙看向姚一虎,目光之中流露出“你不该随便带个敌人来的意思”。
  姚一虎还未开口,王老八说话了。
  “请问你是同那‘风光一刀’袁百发的千金押了两件稀世珍宝,一件是大唐玄宗李隆基手绘的一对百美沐浴图,另一件是三颗千年巨珍珠,这些宝每一件价值连城,请问我说的对不对?”
  “你是什么人?”
  一笑,王老八道:“刚才说过,我叫王老八。”“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王老八道:“我知道还不只是这些。”
  “你还知道啥?”
  王老八道:“你们袁总镖头率领三十二名镖师快马走大道,直赶开封城,你却与袁姑娘走山道斜出潼关上汴京,而两宗宝物你带着,出了潼关第三天,你们便被人堵住了,而且你被砍翻黄河水中了,袁姑娘她……”
  关永春急问:“小姐她怎么样?”
  王老八道:“关副总镖头呀!她的命大,所幸未死,被我救下了。”
  “真的?”
  “我的话如果不错,就是真的了。”
  关永春使力站起来,冲着王老八就要跪下了,早被王老八伸手架住:“别多礼,有许多话咱们慢慢地说。”
  关永春道:“如今小姐她在何处?”
  王老八道:“她受的伤重,人们以为她死了,把她装在临时大棺中,我才有机会把她救出去,我盗了一匹马,送了她一程,她回长安去了。”
  当王老八再把细节说出来,关永春直叫:“上天有眼,上天保佑!”
  一边听的姚一虎与江大夫,二人直瞪眼。
  王老八叙述完,他想了一下,又道:“其实我爹当年在长安走码头,那一年天降大雪整一月,我们一家三口困住在长安小客栈,还是袁总镖头,送了我爹五两银子,才为我们渡过年关,这是恩情,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说,受人点滴,报以泉涌,所以我也对袁姑娘说过,你们袁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乱子搁在我肩上,我王老八一肩挑,一力承担了!”
  只几句话,听得人心激动。
  姚一虎忙对江大夫道:“小王他受了伤,打算找你先看看。”
  “行,行!”江大夫问小王:“小兄弟,伤在啥地方?”
  王老八把腰一动,扭着屁股他脱衣服。
  “小心受风寒,不用全脱。”
  姚一虎笑笑,道:“江大夫,他有功夫,赤裸身子坐在风雪高山上。”
  江大夫道:“奇人呐!”
  王老八把胯上的伤处露出来,那江大夫一看便惊呼,这是中了毒又挨了刀。
  王老八把那把淬了毒的毒匕首拿出来,道:“就是这把刀。”
  姚一虎道:“小王呀,他是差一点牡丹花下死,去当一名风流鬼了,哈……”
  江大夫仔细看,他再看看刀,点点头道:“伤口之处有紫黑色,是死肉却不侵入体内,小兄弟必有异功。”
  他把毒刀交还王老八,又道:“我切除四周黑死肉皮,大约三两天就好了。”
  一听就知道人家在行,王老八也大方,他取出一把银子共五十两,道:“大夫,收下,这是你应得的。”
  江大夫道:“太多了。”
  虽然这么说,他却还是把银子搁一边,只见江大夫走到门边开了门,他冲着风雪大声喊:“小风,小风呀,快来呀!”
  原来附近有两间小瓦房,那是江大夫家人住的地方,这儿,乃是江大夫看病的所在。
  很快的,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顶着风衣跑过来:“爹,啥事?”
  江大夫道:“快去叫他们几家人,每一家派一个人快来,来晚了没份儿。”
  江小风乃江大夫的儿子,他听了他爹的话,立刻冒着大风雪又出去了。
  江大夫这才对姚一虎三人道:“今年又是大风雪,已经半个月了,这眼看就快过年了,村里有几户打渔的,他们就是出不去,打不到鱼,他们困在家中干着急。”
  姚一虎道:“你这是在行善。”
  江大夫道:“几辈子老邻居,彼此有照应。”
  没多久,已有七个汉子拍门进来了。
  七个人冻得直哆嗦,江大夫对七人道:“把这些银子拿去分了,大家总得要过年。”
  他想了一下,又道:“帮我带回十斤老酒,五斤羊肉,我有客人。”
  “等等!”
  姚一虎开口了,他重重地道:“挑回一百斤二锅头,五十斤羊肉,五十斤牛肉,二百斤面粉,然后再挑回二百斤大白菜!”说着,他把一百两银子放在桌面上,又道:“这儿再加一百两银子,够了吧!”
  江大夫双目一亮,道:“姚老,你慷慨!”
  “哈哈哈……”
  “你大方!”
  姚一虎道:“老实说,这些银子也是小王他帮我弄到手的,我今见你江大夫如此行善,我老怪感动,立刻令我体会出什么才是快乐,哈……拿去,拿去!”
  又来了四个村人,大伙得知这件事,无不感激,他们联手带了银子便赶往洛阳去了。
  江大夫为王老八动刀子,他把王老八伤口四周的黑皮肉小心地切除下来。
  “这些皮肉不除,伤口是不会愈合的,一个不小心,又会有毒攻心,很麻烦。”他边切边说。
  他把割下来的黑皮肉收拾妥当,又道:“这些有毒,猫狗吃了就会被毒死。”
  王老八十分感激,他对江大夫道:“有幸遇到大夫,真是运气!”
  一边的关永春道:“我们小姐遇上你,她就有运气。”
  姚一虎道:“咱们有幸在一起,大家都幸运,哈……”
  一边江大夫的儿子小风,也高兴得笑了。
  江大夫吩咐儿子:“小风,你回去,叫他们做几样菜,多烧几样,爹今天在这儿同客人畅谈。”
  江小风点头,出门回另一房中去了。
  关紧了门,江大夫这才小声地道:“咱们都知道一件事情,可是没有人敢说出来。”
  王老八不知江大夫要说什么话,他不开口,但姚一虎开口:“有关刘家庄,中条山与黄河岸边的刘家庄。”
  “不错!今天我见大家都是自己人,才把心中话一吐为快。”
  关永春道:“大夫,我同咱们袁姑娘也算二次为人了,死而未死的人,还有啥看不开想不透的,阉贼当道,忠良被害,西厂杀手遍布,便是咱们保的镖也逃不过他们耳目,中途下毒手。”
  他的话令王老八吃一惊,道:“什么?不是刘家庄人下的手吗?”
  江大夫道:“刘家庄庄主刘维扬当年与西厂总监汪直曾经有过交情,他们一官一民,沆瀣一气,上下联手,尽搜天下奇宝。”
  姚一虎倒抽一口凉气,道:“难怪东至汴凉西去长安,姓刘的无往而不利,原来·……”
  王老八道:“我爹被人害死在刘家祠堂,我娘又失踪了,这是血海深仇,我不管他什么西厂东厂,更不管刘家的势力有多大,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姓刘的有得倒霉。”
  姚一虎道:“小王,西厂番子们手段阴狠毒辣,你可千万多加小心。”
  王老八道:“我很幸运,有姚老一边相助。”
  姚一虎道:“唉,我姚老怪的武功比你不过,但怪点子可不少,咱二人联上手,下决心为你爹把仇报,把你娘找回来。”
  “谢谢!”王老八道:“等我伤好了就走。”
  江大夫道:“还下大雪呀!”
  “下石头也走!”
  关永春道:“小王兄弟,可否听关某一言?”
  “你说!”
  关永春道:“要说我得从头说。”
  大伙围在火盆边,那关永春喝了热酒开口了。

  ※※※
  那是我与小姐二人过了潼关第三天一大早,我二人策马出了大山,那天是个阴天,可是既没雨雪也未刮风,就快驰马到黄河边了,忽地自林中冲出十二个蒙面大汉,他们只一出现,立下杀手,一句话也不说。
  那么紧急中,我与小姐二人拔刀迎战,,我口中大叫:“你们是什么人?大家若有误会可以明言,便是需要什么,也可以商量!”
  没有人开口,只是挥刀狂砍,于是……
   “小月,你快走!”
  “关叔,我们联手合击!”
  “不,你快走,这儿由我对付。”
  “关叔,我们分散更不利。”
  “你听关叔的,快走!”
  “我不能丢下关叔一人,我……”
  “快!我拦杀,尽快改道追上你爹,叫他们设法回马这条山路,咱们的东西被人踩到了,快走!”
  “关叔,你尽力了,我……”
  “你快走!”
  姓关的被十二人围杀,他是边杀边退,往黄河岸边退,而且尽量引住十二杀手向他杀来。
  于是,袁小月忽地挟马疾驰。
  就在这时候,又见另一路杀手自林中往袁小月逃的方向追杀过去。
  原来林中有两批杀手。
  有个大汉虽然蒙面,但他却大声地吼叫:“三当头,追杀那丫头,不能叫她逃掉!”
  这是十分令人吃惊的事情,有七名杀手拍马追向袁小月逃的方向。
  关永春为袁小月担心了,他这一分心,肩头上挨了一刀,几乎栽下马来。
  鲜血迸流中,忽地一刀砍中他的坐骑,那马往地上翻倒,关永春也滚在地上了。
  十二个杀手真够狠,立刻下马围杀。
  黄河岸边有刀声,人影幢幢飞掠中,又听得哎呀一声叫,有个蒙面人也中一刀,他的头上蒙面巾也落了,鲜血直冒中,关永春忿怒地吼道:“你们是官府人,西厂番子呀,可恶,官扮强盗劫财了。”
  “杀!”
  有七刀直往关永春砍去,有三刀已中在他身上,关永春就在连挨七刀中他跌落到黄河中了。
  他落入黄河就没再动,他的坐骑已被人拉住,鞍袋中的镖便也被搜走了。

  ※※※
  江大夫接道:“关副总镖师命不该绝,正遇上我自对岸回来,那天我是从济源为人看病归来,滚滚河水中发现了关镖师,费了好大力气才打捞上船,他已是气若游丝双目呆滞了。”
  关永春道:“关某再一次向大夫致谢。”
  笑笑,江大夫道:“也算咱们有缘份,这个年我觉得过的最有意义。”
  “哈……”姚一虎大笑,道:“妙,咱们这是缘份!”
  关永春道:“听得小王兄弟的话,是他救了我们小姐,倒是叫我安心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小王兄弟,在下还是刚才那句话,关某有件事相请。”
  王老八道:“只要不妨碍到我找我的娘,有什么事我也答应。”
  关永春道:“这次我中刀很重,一时之间尚需半月之久才能把伤养妥,我想……”
  忽听姚一虎道:“他们只称当头,那证明他们乃西厂番子不会错。”
  江大夫道:“只有西厂是这种称呼。”
  王老八道:“可是袁小姐的身子却又抬进了刘家大祠堂中,这又怎么说?”
  一时之间都愣了!
  这才是事情的真正关键,只可惜他们之间四个人又一时之间想不透。
  半晌,关永春道:“小王兄弟,我以为这件事说不定也与你爹的死会扯上关系。”
  “那怎么会呢?我爹被害的时间早。”
  “可是必是死在同一批人的手中。”
  “你是说西厂?”
  “还需要再详查!”他顿了一下,又道:“夺我们镖的人已肯定是西厂番子所为,如果再找来我家小姐,双方把事情兜起来,刘家庄就难脱关系了!”
  王老八一听也觉有理,他的心中又加了--层疑问,那便是元宝山必有什么秘道。
  王老八冷笑了。
  关永春道:“小王兄弟,你能不能走一趟长安城,快快找到我们小姐,只有她再出现,才能找上刘家庄。”
  姚一虎道:“那就免不了一场火拼了。”
  关永春冷笑道:“咱们找上刘家庄,并非只咱们长安镖局的人前往,必约出三山五岳知名豪侠一齐前往,只要咱们占个理字,刘维扬就得俯首认罪。”
  他顿了一下,又道:“有理行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他刘维扬乃中原大善人,他不会当着那么多武林侠客而当恶霸吧!”
  姚一虎点头道:“这倒是使得的。”
  关永春道:“事情不能拖延,所以我请小王老弟走一趟长安城,不知……”
  王老八道:“我还真的没去过长安城。”
  姚一虎吃吃笑了:“小王,你忘了老哥哥我了,有我呀!我不但能把你引进长安城,而且也找上长安镖局。”
  王老八一听,点头道:“行,等我的伤好了,我二人去找袁姑娘。”
  关永春当即要下跪,早被王老八托住了:“别这样,大概过了年,我的伤就好了。”
  江大夫道:“这事由我办,小王呀,你……年纪不大,却有一身好本事,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汴梁城见一个人,那人英雄人物,你只一见就明白。”
  王老八道:“我需要先找到我娘,大夫,我还要为我爹报仇。”
  江大夫道:“你是孝子,令我感动。”
  于是,开门了,门外进来江小风,他手上端的是吃喝的,大菜一共有四样。
  几个人高兴,便在江大夫这炼丹屋子里吃喝起来,王老八答应关永春,等伤好了便与姚老一同前往长安城走一趟,关永春大为感动,不停地向这二人敬酒。

  ※※※
  今年中原风雪大,直到正月初五才见缓和下来,王老八的胯上刀口早已愈合了。
  姚一虎已与王老八合计好了,打算二天一大早就走,姚一虎的小船暂停这小渔村。
  就在这天夜晚天刚黑的时候,忽地门外传来马蹄声,江大夫听得一怔,他呓了一声:“这是什么人?”
  姚一虎与王老八也站起来了,关永春拄杖走到三人身后面,这时那骑马之人已在门口勒住坐骑。
  江大夫并不认识来人,正要上前打个招呼,只见来人外罩披风头戴风帽,出口有白雾,声音若宏钟。
  “请问这儿是神医江大侠住所吗?”
  江大夫抚髯一笑,道:“在下就是江川。”
  那人一听,立刻跳下马来,重重施了一礼,道:“在下秦川帮忠堂堂主尹六郎,奉咱们帮主之命前来递送武林帖,请江大侠收帖。”
  江大夫一怔,道:“武林帖?”
  那人已把一张金字红帖双手递向江大夫。
  江大夫又是一怔,道:“杨生堂杨帮主金安。”
  那人道:“托江大侠之福,敝帮主粗安。”
  “为何发这武林帖?”
  “江大侠,帖上有略述,日期订在二月初二龙抬头当天正午,地点在长安西大街的太白酒楼。”
  江大夫手一让,道:“请进,薄酒一杯!”
  那人立刻又跳上马背,道:“江大侠见谅,尚有两处必须尽快赶去,不打扰了。”
  就在这时候,忽地一声大叫:“尹六郎,六郎!”
  人已骑上马背了,听了这一声呼叫,尹六郎呆了一下看向门内,只见一人拄杖而出。
  这人不是别人,副总镖头“神刀将”关永春是也!
  关永春拄杖走出门,尹六郎一跳下了地,这二人谁也未开口,立刻抱头大哭。
  王老八是不哭的,他爹死了他不哭,他娘失踪也不哭,他只是木然。
  王老八为什么不哭?如果知道他一把把眼泪往肚子里吞,就明白他的木然比之哭还叫人鼻酸。
  此刻,尹六郎扶正了关永春,他带了几分惊讶地道:“永春哥,你没死呀!”
  “差一点死掉!”
  “长安镖局有你的牌位,大伙伤心呐!”
  关永春也唏嘘。
  尹六郎又道:“总镖头与三十二名镖师与趟子手,活着的只有六人逃回长安。”
  他此言一出,才叫如雷轰顶,关永春几乎昏倒。
  尹六郎道:“总镖头重伤之后,两位公子拼命掩护,他们父子情深,大家感情更深,从中条山太白谷一路拼杀,逃出的只有六个人,总镖头人在中途便断了气,两个公子也受了伤,骑马逃回长安的六人,没有一个完整的。”
  关永春咬牙咯咯响,道:“太狠心了!”
  “听说是出了潼关你们分道扬镳,第二天他们就被埋伏的敌人围杀。”
  关永春道:“我们是第三天才被追杀。”
  尹六郎道:“本来还不知道何人下此毒手,初时以为你与袁姑娘必把镖货送入开封城了,怎知不多久,袁姑娘带伤回到了长安城,才知道你二人也遇上了敌人的围杀。”
  关永春道:“也是江大夫救了我,要不然早已死在浪涛滚滚的黄河里了。”
  尹六郎道:“见到永春哥仍在人间,六郎我是打自心眼里安慰。”
  “这武林帖……”
  “咱们帮主与总镖头什么交情,他们自小叩头过,也是好兄弟,帮主得知此事火了,他发出武林帖,邀出几家英雄,打算找上刘家庄,讨个公道!”
  姚一虎忍不住地道:“对,应该讨回公道。”
  尹六郎道:“我今要赶往少林寺,帮主与净空大师有交情,然后转往朱仙镇,中原神枪牛太平住在朱仙镇,然后快马回汉江,汉江帮帮主雷雨辰雷大侠,还要奔去武当山,知机子道长是一位嫉恶如仇的出家人。”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是先找到江大侠这里,很幸运江大侠未出远门。”
  江大夫有些神采飞扬的样子,道:“均是我辈侠义之士,多年未与这几位相聚了,江某必赴会。”
  到了这一刻,便是姚一虎也吃一惊!
  王老八也呆了一下,已听江大夫又道:“这么一段长远之路,江川不便挽留,三杯酒你喝下去,代江川问候杨帮主。”
  他提壶为尹六郎连倒三杯,尹六郎这三杯酒是要喝的,他一口气连喝三杯上了马,关永春已是泪流满面了。
  眼看着尹六郎策马奔驰而去,姚一虎对江大夫道:“原来大夫不但医术高明,武功更是深藏不露,认识大夫这五年多,今天才知你是高人。”
  “哈……”江川大笑。
  关永春道:“三位,如今听了这事,才知长安镖局伤亡惨重,我关某再也无心在此养伤,恨不得立刻回去。”
  王老八道:“既然发出武林帖,在下还需去一趟长安城吗?”
  姚一虎道:“小王,去!”
  “怎么说?”
  “那是当今英雄会,难得一遇的盛会,我同你小王有此机遇,不可不去!”
  江大夫道:“我是宁愿动刀治病,不愿动刀杀人,唉,我那三十六根夺命银针,尘封快十年了。”
  姚一虎猛吃一惊,道:“嗷!大夫可是当年的‘银针郎君’吗?也是奇士扬名天下,原来隐居在这黄河岸小渔村,太意外了。”
  “哈……”江川大笑,笑得十分豪放,仿佛又看到他当年行走江湖时候的侠义模样了。
  江川道:“自从那年在太行山区用银针伤了独行大盗万元洪之后,我就在此隐居了。”
  姚一虎道:“万元洪那刀客,他仍然在太行山区做买卖,很少有人去惹他。”
  江川道:“我认为这一次远去长安城,必是一次英雄会,咱们四人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姚一虎道:“我赞成。”
  关永春道:“关某十分感激!”他激动地又道:“江大侠不但为我治伤,更愿前往拔刀相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啊!”
  江川一笑:“你我江湖中人,何必庸俗。”
  王老八心中也热热的,人家江大夫才算得上人物。
  江川又道:“今日咱们歇着,明日天必放晴,咱们一早往西行。”
  大家一听,无一反对,于是,就在这天晚上,江川命人备下酒菜。
  村中人听说大夫要出远门,无不前来送行,一片祥和充满了江家屋子里,更令王老八深深感动不已,他的心中在想:“如果他的父母仍在,一家三口住在阎王坡后竹林边,日子再苦,那也是温暖的。”
  人嘛!只要看得开,苦日子也快乐,相反的,什么事也斤斤计较,这样活得就不自在了。

  ※※※
    果然,一大早江川四人便上路了。
  这天是初六,天已放晴,西北风也停了,可就是感觉上特别的寒,冷得叫人哆嗦流出清鼻涕——这是有原因的。
  要知下雪天上落,化雪寒气升,北方有句说词:“下雪不冷化雪冷!”
  姚一虎与关永春走在一起,江川走在最前面,只有王老八走后面,也只有王老八不怕冷。
  江川不知道王老八有奇异神功,以为他年轻气旺,如果他知道王老八习“无上天火神功”必惊讶。

  ※※※
  深山石道旁,怎么有人在那儿支起一个大帐篷,再看山道另一边,一座茅草棚子垮了。
  为什么茅草棚子会垮?当然是被压在上面的积雪压垮的,一大堆的雪还在上面呐!
  江川忽然自远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糟了!”
  姚一虎扶着关永春,听得江川的呼叫,忙也停下来:“啥事?大夫!”
  江川道:“走错山路了!”他指指前面,又道:“咱们走到贼窝来了。”
  “贼窝?”姚一虎一呆。
  王老八过来了:“啥事?”
  江川道:“这儿是八爪岭,虎头山有个强人叫于刚,他有一批喽罗就住在山上,咱们误打盲撞地来到这儿,只怕是要有麻烦。”
  四个人抬头看前面,只见有两个汉子守在那帐篷外边,好像等他四人了。
  姚一虎道:“这叫拦路迎财神,留下买路财,十足山贼的场面。”
  王老八道:“还有这样打劫的?”
  “怎么没有?”姚一虎道:“他们奉茶,咱们接茶,他们开口,咱们掏银子。”
  王老八道:“也是够辛苦的,咱们出十两够不够?”
  “哈……”姚一虎道:“小王,你说得可轻松,等一下听听他们的,你就知道了。”
  江川叹口气,道:“咱们是硬着头皮也得过,总不能回头跑。”
  姚一虎道:“那就有失身份了。”
  四个人之中,关永春的伤未愈,姚一虎还得扶持,这时候关永春低声对姚一虎道:“万一打起来,姚大侠,你就别管我,放手一搏就对了。”
  姚一虎笑笑,道:“放心,咱们之中有能人,哈……”姚一虎口中的能人是王老八。
  就在这时候,江川已快走到帐篷附近了,立刻,传来几声哈哈大笑:“哈……一大早喜鹊叫,果然有贵客打此路过,哥儿们累了吧!帐篷之中歇歇脚,朋友呀,渴了吧,咱们侍候几碗乌龙茶。”
  另一大汉腰上插把刀,他也接着道:“朋友们,天降大雪压垮了咱们的招待所,为了侍候过往客商,咱们这是凑合着搭这么一个帐篷,多原谅!”
  江川一笑,道:“兄弟们也挺辛苦的,咱们看得到,大清早多冷呀!”
  他自袋中摸出四锭银子放在茶盘上,又道:“朋友,这点银子,各位是喝酒不醉,吃饭不撑,也可是咱们一点心意,见笑,见笑!”
  见笑者不好意思也!
  那汉子托着盘子,目视盘中二十两银子,道:“朋友,你这是多少?”
  江川道:“银子不多,二十两,这若是一个人花,省吃俭用够两个月。”
  那人重重地道:“咱们不是一个人,山上兄弟有几百名,你这是打发叫花子,这么一点小钱呀!”
  另一汉子面皮一紧,接道:“几百人每天开销多少呀,兄弟们走投无路上此山,不为别的为吃穿,这个年过得真辛酸,过得可怜啊,今天这是头一笔生意,怎么你们只给这点儿钱。”
  王老八不懂这一套,强盗要钱全部掏。
  “你们要多少?”
  “哈……”那带刀的大汉笑道:“朋友们开窍了,开窍就什么话也好说了。”
  王老八道:“开口吧!要多少?”
  那汉子道:“要的多了你不给,要的少了我们就可怜了,咱们当家的有规矩。”
  “啥规矩?”姚一虎要发火了。
  那人不以为意地道:“一半一半。”
  姚一虎道:“什么意思?”
  那人一笑,手一摊道:“不依规矩不能成方圆,你们把身上所有的银子宝物掏出来,咱们当面鼓对面锣地来一个二一添作五地平均分,这就叫一半一半,朋友呀,这是十分公道的。”
  姚一虎第一个就火了。
  姚一虎怀中银子一千多两,叫他分一半呀,门都没有。
  王老八也木然。
  王老八木然是要动手的,他动手就木然,那是他在运内功,他出手就要人命。
  江川道:“朋友,你们不觉得过分?”
  他这话甫出,自帐篷中跳出八个怒汉,八人后面又走出个红髯怒汉。
  “谁说的,哪个放屁叫过分,谁?”他一边吼一边在拔他的鬼头刀。
  只见他刀一抡,发出“咻”的一声响,又吼:“听着,是你们不长眼睛,不识好歹,怪不了爷们翻脸无情,现在,你们身上的所有银子都要掏出来,哪一个胆敢说出一个不字,爷们出刀砍了他!”
  江川的面色一寒,姚一虎对王老八道:“小王,你老弟看着办吧!”
  王老八木然得更厉害,他走到江川的前面,道:“何必欺人太甚?”
  “爷们干的就是欺人买卖。”
  “我们再多些银子,怎么样?”
  “不行,大爷既然开了口,你们的所有财物都留下王老八道:“就没有商量余地呀!”
  “王八操的,你小子找死呀!”
  王老八道:“朋友,我也很讨厌别人对我动刀子。”
  那人红髯猛一抖,吼骂:“老子砍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咻”声随他的刀芒激闪,大个子压了上来,那种狂烈的杀人架势,便是一头牛也会被砍死。
  王老八只一个错肩闪,他的右掌猛一虚空切。
  “哟!”那人的脖子冒出血来了。
  王老八的出手,别人看得很清楚,他的手上没有刀,他是虚空一掌切,掌距那人一尺远,更不会发什么飞刀之类的暗器,但那人已往地上倒去。
  那人死不甘心地吐出一个字:“杀!”
  “杀……”
  十个山贼齐出刀,一拥围上来了。
  王老八一见,他木然地展开身法,但见一片掌影翻飞在刀芒边缘一尺距离,便见鲜血在溅,死的人还以为敌人出刀成幻,太快了。
  是的,王老八的“气功斩”施展出来了。
  当他穿过那围上来的一片刀光之中,刹那之间他的身法奇幻中便已杀死七个喽兵。
  实际上那个已经死了的红髯大汉才是他们的头目。
  这时候这些喽兵已知来人了得,便是他们的头儿当家的“过山虎”于刚在此,怕也逃不过人家的手段。
  有个汉子大声吼:“不得了啦!死人了呀!”
  这人还往帐篷跑,他打算去吹牛角号。
  王老八追来了。
  “你干啥?”那喽兵面煞白。
  王老八道:“他们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多没意思。”
  那人急得跳脚道:“爷,你是爷,我怕了你可以吧!你杀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算不得英雄嘛!”
  王老八道:“你很怕死。”
  “是,是,我怕死!”
  王老八道:“怕死的人上山当强梁呀!”
  那人哭丧着脸,道:“人多在一起,咱们就不怕了。”“你们是仗人多呀!”
  那人指着外面死的人,道:“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个,所以情况不一样了。”
  王老八道:“我是个做事很公道的人,他们死,所以你也得死。”
  那喽兵一听哭了。
  “你的年纪没我大呀,我家还养着妈,我在山上当强盗,王八蛋才愿意干。”
  他抹泪,又道:“我与你何仇与何恨,只不过伸手要点银子嘛,你定要取我的命……娘,儿不孝,儿死了你也活不成了呀,呜……”
  王老八本要下手的,但听了这喽兵叫他娘,王老八也是失了娘的人。
  他不管了,便是受骗吧,也认了。
  “呶!我送你一锭银子,你快下山回家吧,可是,我可要告诉你,下次我再遇上你当强梁,你知道我会用什么手段取你的命。”
  喽罗接过银子,他趴地上叩头,王老八一声吼:“你还不快走!”
  不走他是猪,是驴,只见他拔身就往山外逃,一溜烟似的逃走了。
  王老八一腿把帐篷踢垮,他转身,却被江川一把拉住了,江川有些发愣地道:“你……你……”
  王老八也发现,关永春他面色大变。
  姚一虎没反应,黄河怪叟吃吃笑。
  八道:“江大夫,你这是……”
  江川惊呼道:“你小王会使气功斩?”
  王老八道:“苦练十年。”
  江川道:“难道你见过那‘神州怪侠’甘天邪?”
  王老八这还是头一回出道以来有人叫出师父的名号,不由多看江川一眼。
  江川再问:“你见过甘老侠客?”
  王老八道:“是的,我见过。”
  江川道:“当年我曾练过几粒起死回生丹,甘老侠客只索走一颗,可是至今我未再见到他。”
  “起死回生丹?什么样?”
  江川用手一比之下,王老八纳头便拜。
  江川急拉起王老八,道:“小王,你这是干啥?”
  王老八道:“就是当年那颗回生丹,救了我娘的多年痨病。”
  “不错,回生丹特别对痨病有奇效,哈……”
  王老八道:“我的功夫就自那年开始苦练的。”

  第十五章 西厂大人玩道姑
  姚一虎听得小王习的功夫乃是早年江湖上武功最玄奥,而又在少年时期三闯少林无敌手的“神州怪侠”甘天邪的时候,更是喜得拍巴掌:“小王呀!你长江后浪推前浪了,你抖起来了,你是‘落水狗上岸——抖起来了’呀!这江湖上以后看你的了。”
  不料王老八听了却淡淡地道:“小子我无意江湖,只求找到我娘,报了杀父之仇,便找一处清静之地,奉养我母,此愿足矣!”
  四人正要往前走,忽听得山深处传来人马呐喊声,抬头一看,至少冲来几十人,半空中便传来响箭声,一支支的响箭,一根接一根地传向了远处高山中。
  江川道:“咱们的麻烦来了。”
  关永春道:“你们别再管我了,只管联手对付他们。”
  王老八一声冷笑,咬咬牙,道:“你们先走,我先迎上前去。”
  姚一虎道:“对,小王迎上去,先撂倒他们十个八个的,叫他们知难而退。”
  江川道:“小王呀!你虽有神功在身,可也要小心,暗箭难防。”
  王老八一听,立刻运起“天耳功”,他振臂疾飞,已往高山来人处奔去,看上去宛如一头上山野豹。
  江川看得惊喜,他这时候才对姚一虎与关永春二人道:“原来甘天邪并未死,他借机隐居起来了。”
  姚一虎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江川道:“此老年纪有多大,我也不知道,当年我二十三岁,跟了师父出了关,我们是去天山,当时各大门派、江湖枭霸、各地帮主、门主、教主,就在天山观音峰争夺那天下第一宝座,甘天邪以一敌七,为求一举得名而逼走其他人物,但他却被人虚空一掌打落在天山观音峰下。”
  他顿了一下,又道:“要知天山观音峰并非一般高山尖峰,上面尽是积雪,不知有多么深,甘天邪落下百丈深谷之中,再也不见了踪影,人们都肯定他摔死无疑,那时候我站得远,看不清他的人,只觉得他是个黑面胳腮老人。”
  江川叹口气,又道:“时光不饶人,今年我已五十有五了,算一算那件事,已是三十多年前的武林大事,你们可想甘天邪的年纪,没有一百也在九十之多。”
  关永春道:“江大夫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而已。”
  “哈……”江川笑笑,道:“我是大夫,哈……”
  是的,一般大夫善于养生之道,看起来总是年轻些。
  正说着,半山坡上喊杀之声传来,三人回头看去,半山林中已展开了一场搏杀追逐战。
  原来王老八一怒迎杀上前,就在山林前堵在山道出口,想下山,那得跳涧与飞崖。
  喽兵们没一个有这本事,可是,这一批来了六十人,六十人的后面跟了一个怒汉。
  喽兵们见王老八堵住下山道,立刻有两个汉子挥刀就砍过去,二人齐声吼:“杀!”
  两把刀刚递到,还未及砍落下来,突觉“咻”的一声,对方只不过挥出两个巴掌在三尺外。
  “嘶”的一声随之而起,两个喽兵已冒血倒在地上了。
  随之而来的两个喽兵,见这光景不信邪,挥刀便往王老八砍去。
  王老八大步走,他走一步挥一掌,迎面敌人不见刀,可觉得有刀砍到了脖子上。
  “哎哟!”之声又倒了两个,后边的立刻大声叫:“不好了,这小子乃白莲教呀!大手一挥就死人!”
  众喽兵纷纷往后退,最后面闪出那个怒汉来。
  “给我站住,怕死也敢上梁山呐!闪开了!”
  几十个喽兵往两边闪,闪出一道人巷来,那怒汉举着鬼头刀,大踏步地冲上前。
  只不过当这黑汉一怒冲到王老八前面,他看得心中一哆嗦,只差没有叫声“我的妈呀!”
  “你……你这王八没有死,你找来山上了!”
  王老八也认出来了。
  原来这黑汉不是别人,曾与那申刚山、梁上小人林疯子三人潜往元宝山,那林疯子又施惯伎,想以迷药迷倒王老八之后,出刀砍死王老八,可是第二次王老八有防备,反倒把个林疯子,这位梁上小人给杀了。
  此人便是参与那事时受了伤的“豹子杜”杜大牛。
  杜大牛与申刚山,加上个林疯子,三人被称是于刚手下的铁三角,林疯子死了,申刚山拼命救回杜大牛。
  如今又在此碰上面,杜大牛可就难看了。
  王老八嘿然一声,道:“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姓杜的,你们还有一位呢?叫出来,我一并送你们上西天,免得世上乱杀人。”
  杜大牛一听,色厉内荏地狂叫:“你是什么东西呀!别人的生死不是由你捏由你拿呀,操你妈,你这是欺到爷们的门上了,天下有此一说吗?江湖有此耍狠的了,你老横呀,你恶霸呀!”
  “住口!”王老八叱道:“原来此地是八爪岭,虎头山上的强人是你们!”
  他又是一声吼:“说!你们是山贼,为何同刘家庄勾结上,你如果说实情,今天我放生,否则,杀上山去,血洗八爪岭!”
  “听听,你们听听,在咱们地头上,还有比咱们更霸的人呀!你小王八蛋这不是蹲在爷们头上撒尿拉屎又是他娘的啥?”
  “你说不说?”
  “我不说你杀我?”
  “肯定?”
  “可是老子说了死得更肯定,能不能换个……地方……”
  “你非说不可!”
  猛丁里,杜大牛举刀,大吼一声:“兄弟们,给我围上去乱杀砍呐!”
  “杀!”
  两边的人举刀就砍上去了。
  王老八见乱刀砍来,大吼一声双掌疾出,就在他神掌狂切中,近身的几人已倒下去了。
  王老八杀人不用刀,但他的双掌发出的气功斩,威力比刀还可怕数倍。
  等到王老八又斩倒十多人,余下的拎刀回撤,王老八并不追杀,他只找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杜大牛。
  杜大牛早已不见了,杜大牛就是要他的人马为他制造机会,制造逃走的机会。
  王老八腾空奔往高处,哪里还有杜大牛的影子,就在王老八无奈地转身往山道奔回去的时候,远处传来弓箭声,王老八的“天耳功”听得一清二楚,至少有二十只利箭往他的身后左右射来。
  王老八不会等着利箭上身的,只见他振臂暴起,腾空五丈,人在半空中疾翻空心筋斗,但见那一支支利箭,发出嗖嗖之声从他的身子下方劲射过去。
  王老八对于这些箭他不在乎,半空中他哈哈一笑,只几个起落间,人已在一里之外了。
  没有任何人敢于追杀,更没有一个人敢于喝阻,眼睁睁地看着王老八走掉,再眼睁睁地看着死了那么多人。
  于是,杜大牛自一个石缝中跳出来了。
  杜大牛又开骂了:“王八蛋,你给我小心着,早晚杜大爷叫你知道厉害。”
  至于什么厉害?天知道,而杜大牛是不会详细说明的。

  ※※※
  王老八追上了江川三人,那姚一虎取过酒袋交在王老八手上,道:“喝几口晕晕,杀了人的人,喝儿口酒也驱驱霉。”
  杀人实在是一件伤功德的事情,只不过江湖上就是这么个无奈的定律,那便是你不杀人人便杀你。
  这一天他们匆匆赶,当天二更才进入至潼关。
  江川对姚一虎三人道:“多年未入秦川了,这八百里秦川又是个什么模样?”
  姚一虎道:“今夜先找一家大客栈住下来,明日一早咱们再赶路。”
  四个人走到潼关正大街,天黑地上有积雪,街中央的屋檐下挂了一盏气死风灯,上前一看,一边挂了个大招牌,写的是“悦来客栈”。
  姚一虎当即上前叩门,天冷,那门关得紧,拍了半天才听得里面传来人声:“谁呀!”
  “住店的!”
  “呀”的一声门拉开了,有个伙计手上举着灯,见门外来了四个人,立刻笑笑,他也许是习惯了,立刻背出一大串招呼客人的词句:“欢迎光临呀,咱悦来客栈最干净,没蚊子,没虱子,没有跳蚤和臭虫,羊肉汤,盘子面,天冷辣糊汤来几碗,有棉被,有热炕,还有夜壶炕下藏,不怕半夜会着凉,客官,请进啦!”
  姚一虎道:“别背了,就是没这些咱们也住了。”那伙计见四人进了门,立刻再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候,忽听街上马蹄声传来,伙计立刻小声道:“住在店中别出去,潼关来了西厂番子呀!”
  一听,就知道这附近会紧张,那年头,皇上只听太监话,因为他认为太监最忠心。
  汪直就是大太监,西厂是他的直辖领域。
  江川四人走进一间大房中,那个房间两边相对两个大炕,伙计先问:“要不要烧热炕?”
  王老八是不需烧热炕的人,再冷的天他不在乎。关永春需要,姚一虎吩咐伙计:“烧热炕!”
  伙计再问:“四位爷们吃点啥呀!”
  姚一虎道:“你们这儿有啥好吃的酒!”
  伙计立刻又背起来了。
  “在潼关论吃喝,四位走对地方了,咱们这儿的酒,烈的就是二锅头,温的糯米老黄酒,下酒菜也齐全,说卤味那是由大到小全有了,牛肝牛肚牛盘肠,牛心牛筋香又脆,猪肚猪肝颜色亮,猪脚花生煮一锅,牛杂汤很地道,来上一碗泡上馍,素的也全有,花生豆干粉丝拉皮带香豆,一边吃喝一边说着话,再来五十个大肉包。”
  姚一虎道:“够了够了,你随便来个五七样,二锅头来上三斤整,喝得不够再叫你。”
  伙计忽然一笑,道:“四位爷,咱们这儿有个对不起客人的规矩。”
  姚一虎道:“啥规矩?”
  伙计叹口气,道:“年头不对了,吃喝撞骗的人太多了,这一年不知怎么搞的,来往的客人之中有飞贼,进店来大吃大喝一顿纳头睡,半夜便从房子上面飞溜了,这算什么嘛?”
  他顿了一下,又道:“所以咱们把规矩改了,先拿押金再住店,二天算帐不吃亏。”
  王老八已自袋中取出十两银子,道:“够不够?”伙计一看笑了:“够,用不了这么多,各位爷们,一应吃的喝的用的,马上侍候。”
  他欲言又止地道:“隔壁还有单人房,哪一位喜欢玩的话,小子去办。”
  姚一虎道:“要单人房干啥?”
  “好方便呀!”
  “什么方便?”
  伙计走近姚一虎道:“你老如果想泄泄火,找个姑娘暖暖被窝,那就请到隔房住。”
  姚一虎叱道:“老子没有那毛病,我们四个人都没有那毛病。”
  伙计一呆:“算我多口,各位,吃喝马上到。”
  伙计匆匆往外走,姚一虎道:“年头变了,有姑娘与客栈勾结,干起皮肉生意了。”
  江川道:“听了令人鼻酸。”
  果然不多久,来了三个伙计真客气,热水送上来,有个伙计去烧炕,有个伙计先送来两只夜壶在炕头地上一角。
  随后,吃的喝的也送到,二锅头也是热过的。
  江川四人走了一天整,这中间还在山里遇上了山寇,如今吃的全摆上,四个人每人先喝一大碗羊肉汤,肉包子各吃十几个,这才开始把酒喝。
  江川说:大伙先吃东西再喝洒,以免肚子痛。
  这四人吃了个够,三更天不到就睡了。
  关永春与江川大夫睡一个炕,姚一虎便与王老八睡在近后窗的炕上,棉被一铺真暖和,没多久,几个人呼呼噜噜睡着了。
  王老八睡到三更天过一半,那算是半夜正子时,忽然他一瞪眼。
  王老八的双目看房上,有人很清晰地在房子上走,虽然走的声音不太响,但王老八的“天耳功”太厉害了,想一想,蚂蚁走路也听得到。
  王老八听声辨位,这声音好像是往南走,一想到夜行人出现有祸端,不定这人是去杀人的。
  心念间,王老八轻悄悄地推窗而起,一个鲤鱼跃龙门他飞身到了房外面。
  有一道围墙三丈高,王老八一越而出,猛抬头,只见一条人影正自往南奔去。
  潼关是山城,这人似乎路很熟,一路如飞出了城,由山坡断崖往山中奔去。
  夜行人往山中走,王老八有些犹豫,如果这人是回家去的,自己追去多冤枉。
  但他一想,以为既来之则安之,就当自己在练功。
  王老八练功比现在追人可苦多了。
  王老八一路暗中追下去,往南面跑了一里半,前面那人忽然转往西方奔,远处是高山,好像也叫华山,王老八不知道,他一路只是暗中跟。
  果然,那人奔到大山边,只见明月照白雪,有一座道观在山边。
  忽见前面那人奔到观外面,双臂一张又上了房,真叫识途老马,他几个腾空间,人已到了道观的后院中。
  那人刚跳落院中,暗房中传出“嗤”的一声笑,道:“徐爷吗?想你也该来了,嘻……”
  来人姓徐,他一个闪飞间,人已到了房中。
  “走,咱们去地下室中。”
  “她答应了?”
  “她快答应了。”
  姓徐的用力把那女子猛一搂,道:“正元,我看你还是还俗吧!过这种日子多枯燥!”
  一笑,笑得十分淫,那叫正元的道姑道:“我不枯燥,我快乐极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同你之外,另有人呀?”
  正元道姑媚笑道:“你在京中一年之中能回来几次?我不骗你,我有,你吃醋了?”
  “那个人比我怎么样?”
  “至少胜于无聊,嘻……”
  “哈……”姓徐的也笑了。
  男人都有一个毛病,总要比人强。
  这二人走入内室中一晃之间不见了。
  旋踵间,忽有一人双手托了盘子,匆匆地也走入内室中,也是一晃不见了。
  那个不辨方向而追来的王老八可也急了,他在房上使了个倒卷帘身法,屋子里什么也不见了。
  屋子里正面是禅房,有香案,有道场,两座大神像在那高大的香案上,香火还在燃烧着。
  王老八闪身也进入这后屋内,他不用找,他也不用急,定下心来坐在墙边上。
  王老八使出他的“天耳功”仔细听,这一听之下,不由令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是刘家庄的刘玉人。
  刘玉人几次同他在床上,刘玉人就是发出了那种动人心智的荡声来。
  这声音来自地下面,显然的,这地下有地室。
  半夜三更十分冷清,半夜三更也听得远,王老八就像在他面前一般,因为他有“天耳功”。
  天耳功异于顺风耳,想也会知道,顺风耳是要顺风才听得到,逆风怎么听,谁听说过“逆风耳”的?
  王老八的“天耳功”就不一样了,四面八方他都听得到。
  王老八找不到入地室的出入口,但他却又忍不住地仔细听下去。
  有什么好听的,地室中传出来的是嘻嘻哈哈笑,然后又是一连串的哼哼嗨嗨与梦呓叫,而且很久很久才又听得几声笑。
  干什么?谁知道,看不见,休乱说。
  半晌,又是这种声音传出来,看样子姓徐的还真有一套,他好像金枪不倒铁金刚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忽听姓徐地道:“每次来,先侍候你们两个厉害角色,可也耗了我不少力气,且喝了酒,你二人好生劝劝人家大姑娘,别吓着人家了。”
  “她呀,见咱们痛快就把眼睛闭起来,真笨!”
  “别这么说,我徐某人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儿,今天不成有明天,明天不成有后天,我不急,我不用强,我姓徐的一定要人家姑娘心甘情愿,那样办起事来才有意思,用强挣扎,一拉扯就失去温柔了。”
  “放我回家吧!”
  这一声哀叫,叫声不大,但王老八听得清楚极了,他的心中一动,怎么了,把人家姑娘囚在地室中呀!
  王老八正忿怒地想着,忽听一个道姑道:“你怎么至今不开窍,生为女人身,就应该像我们,你看看,双方在一起多快活,你看了不少次了,几曾见我们痛苦过?”
  另一道姑道:“就是嘛!人家徐当头很会叫女人舒服,你试试不就知道?”
  又听另一道姑道:“你若试了呀,只怕你以后不请自来找徐爷了,嘻……”
  猛地,那女子尖叫:“不要碰我!”
  “你还真够味,哈……”
  “你再亲我,我立刻咬舌自尽,你们……”
  “好,好,不香你,我不香你,哈……”
  忽地,有个道姑道:“徐爷,四更将尽了,你是不是今天不打算回去了?”
  姓徐的道:“今天我睡在此地了,娘的,好像是很累的样子。”
  忽听一个道姑道:“徐爷,过来说话。”
  姓徐的转到了大床里,那道姑叽叽喳喳地在姓徐耳边直嘀咕。
  嘀咕些啥?四丈远处的裸女听不清,但地面上的王老八听到了。
  王老八一听心头火大了。
  原来那道姑对徐当头道:“徐爷,弄昏了下手吧!虽然不动,也是不得已,等事情过后,她就会顺从你了。”
  姓徐的道:“且等我睡上一觉再决定,娘的,已经等了五天了。”
  那道姑笑笑道:“好,这事早办早妥当,日久难保不生变。”
  另一道姑道:“我也累了,睡一觉吧!”
  哗的一声,一件被子也遮盖在那泪流满面的赤裸女子的身上了。
  那是个娇艳美貌如花似玉的女子,她秀色冠绝,五官端正,唇红齿白,长发垂肩,还带着一股子香味道。
  这地室中升起了一炉炭火,十分的温暖,一时之间,好像地室中的人都睡了。
  有个女子未睡,传来几声呜咽与饮泣,王老八本不打算插手江湖事,只因为他自己也可怜,至今难见老娘面。
  然而王老八还是想通了,师父教了自己一身绝世奇功,师父的目的是干啥的?还不是要自己出山来管一管这人间不平事。
  王老八油然升起一股侠义之气来了。
  其实人人都会有江湖侠义精神,那是渐渐养成的,王老八就是在多次拼搏中产生了正与邪、善与恶的鲜明对立观念,他有反应了。
  黑暗中他运起功力看得清,神案后是个大屏风,有一根巨大的柱子隔出一道走廊,王老八缓缓地移动身子,他的“天耳功”助了他,只听传来呼吸声更见清晰,令他的精神一振。
  王老八刚刚走到屏风后,突然间他的身子悬了空,他中机关了。
  就听“扑通”一声响,王老八跌入一个深坑中,便也传来几声咚咚响,那是机关中发出来的。
  王老八不抬头也看得见,那原本是一个翻板,也是设在屏风后的机关。
  王老八见这坑只不过三丈余深,这对他而言,实在不难跃上去。
  但王老八另有他的打算。
  就在这时候,地室中传出了人声呼叫:“快!有人闯入观中了,中机关了!”
  只听声音,便知道地室就在附近。
  “快,把贼子逮住再说!”是姓徐的声音。
  这时候倒是听不到被囚女子的声音了。
  要知道翻板这种机关,人一旦掉在下面,便是能跃上来,但因大木板已卡住,必须上面的人才能打得开。
  话虽如此说,王老八仍然不在乎。
  只要是木板,王老八就不在乎。
  王老八在深坑之中斜着坐,他在等着来人了。
  附近传来女子呼叱声:“你们四个懒虫还不快起来,有奸人进入观中了,快拿绳子来拴人。”
  忽听那姓徐的在地室中大吼:“别拴人了,打死在陷坑中再拖出他的尸体,抛入山沟不就结了,吼吼吵吵扰人好睡!”
  “徐爷,就照你的吩咐,你睡吧!”
  有足声奔过来,一听果然有个对四个女子厉声道:“快去,拿一桶桐油燃上了往下面倒!”
  有个女人道:“仙姑,不行呀!放火一烧上面的木板也着火了。”
  “对,用另一种方法。”
  “还有啥好方法?”
  “仙姑养了几条毒蛇,就把毒蛇放进地坑中,管叫他被毒蛇活活咬死。”
  “对,仙姑,我去把笼子提过来。”
  就听那道姑道:“快去,快去!”
  王老八在坑中听得清,他心中吃一惊,如果抛下几条毒蛇,咬上一口就没命。
  王老八可也急了,他使出了“气功斩”。
  只见王老八双手猛往洞壁插,那地洞深坑不光滑,王老八的脚也可以踩在坑壁上。
  王老八心中明白,蛇是不会攀墙爬壁的,只不过王老八的计划要改一改。
  他此刻已攀到那块大又厚的木板下方了,用手稍推推之不开,他一手插在坑壁中,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欢叫声:“仙姑,毒蛇来了!”
  扑通一声响,有个铁笼搁在地上了。
  “快,把它们放下去,小心咬人!”那是仙姑的警告声。
  “别先开栓,看一看是个什么人?”
  “不拉栓看不见呀,仙姑!”
  忽听仙姑呼叫:“下面的朋友,你是什么人,快报上姓名来,要不然你死得惨。”
  王老八当然不回答,他若回答就糟了,因为他就在几个女子的足下面。
  那仙姑叫了几声不见回应,有个女子道:“仙姑呀!会不会不是人,也许是狐狸狼狗什么的!”
  那仙姑道:“是人,狐狸野狗没那么重!”她稍停,又道:“可能掉落下去昏死了。”
  “这是机会,快把毒蛇抛进去。”
  有个女人去拉梢子,另一女人把翻板掀开一尺长一个缝,急急忙忙地把一笼毒蛇往深坑中倒下去了。
  听那噗噗噜噜之声如同在下饺子。
  “砰!”
  “哎呀!”
  只见那翻板被踢得往另一方向砸去,有个女子被这一砸往地坑之中落下去了。
  那“哎呀”一声叫,便是这女人惊呼的。
  于是,有一团黑影飞掠上来了。
  当然,那是王老八上来了。
  原来他见翻板栓梢已拔,木板掀开,机不可失,双手插牢坑壁,双足猛往木板踹去,他的人已跃在地面上了。
  那道姑吃一惊,急忙闪身退到了屏风前面,她可狂叫了:“快来呀!点子硬!”
  地室中传来一声吼叱:“什么人敢来华山道观撒野,不要命了!”
  随着这一声吼叫,由暗角处奔来一个仗剑道姑,只见她冲过来以剑指着王老八,叱道:“你是什么人?”
  “老百姓。”
  “你活老百姓呀?”
  “没被毒蛇咬死,当然是活老百姓。”
  “可恶!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是坑死人不偿命的地方。”
  王老八再看过去,一共是五个道姑,这其中三人生得凶悍,尽是粗壮的女人。
  三个粗壮的道姑早已手上拿了刀,还有一个在深坑中哀声叫,想是受不了毒蛇咬她才叫。
  那仗剑的道姑叱道:“告诉你,徐大人可是在此歇息,你知道徐大人是干啥的?”
  王老八道:“知道。”
  “你知道?”
  “是呀!徐大人不是同你二位在地下室中扮那妖精打架的勾当吗?”
  “可恶啊!你找死呀!”
  王老八又道:“你们还弄了人家姑娘在下面,二位,对不对?”
  仗剑道姑叱道:“你管不着!”、
  另一道姑道:“衙门的人也管不着!”
  王老八道:“无法无天了呀!”
  那道姑道:“朝廷命官在此,你才知道。”
  忽听一声怪吼:“娘的!什么人在此鸡毛子喊叫的,害老子睡着又醒了。”
  随着这吼声,一个高又壮的红面大汉走出来了。王老八看清楚了,那道墙有暗门。
  王老八更看清这人就是夜行而来的汉子,他淡淡地道:“你阁下艳福不浅,搂搂抱抱两个出家人,外带一个好姑娘等着被你们弄昏了,你再来他娘的霸王硬上弓了,我问你,你一夜折腾三回呀,你他娘的是铜头铁罗汉呀,你那根鸟是铜的?”
  那汉子大怒:“哪里来的臭小子,徐大爷今天开你的膛,挖你的心下酒!”
  他的双手并举,露出套在两手的虎爪,那是精铜打造的,一根根均如尖锥钢钩一般吓人。
  王老八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兵器。
  猛丁里姓徐的疾扑而上,厉烈地狂叱:“接招!”王老八疾闪之间,他口中淡然:“厉害!”
  姓徐的一招扑空,他见王老八仍然双手空空如也,更是狂烈地疾抓猛劈。
  王老八闪过第三次,他的右掌猛一切——虚空相隔有三尺,但姓徐的左手被斩断了。
  “哎呀!”鲜血迸流中,他大吼:“大爷我乃西厂当头,你敢伤徐大爷呀……嗷!”他痛得不知是坐是跳。
  王老八道:“徐大人呀!嗨嗨嗨,你怎不早说,真的是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己人不识自己人!”
  “你小子是……”
  王老八道:“也是呀!”
  “你可有腰牌。”
  “有呀!当然有!”他说着,也取了一块只在空中扬了一下,那是他在刘家庄时,黄河岸一战得到的。
  “你……果然是一家人,你……为什么……”
  王老八道:“我赶去个地方,冒打误撞地来到这儿。”
  “去哪儿?”
  “刘家庄。”
  “刘维扬与咱们总监司乃是拜兄弟,你应入潼关去中条山,怎么反而出了潼关。”
  王老八急道:“刘家庄死了个王多寿,这件事闹大了,你徐大人可知王多寿这个人?谁杀的?”
  “哎呀!快为我止血呀!刘家庄死过许多人,谁会认他娘的什么王多寿个王八蛋。”
  他是痛极了才大骂,可也把王老八骂火了,他在找凶手,爹死了还挨骂。
  王老八一声暴吼:“送你上西天!”
  姓徐的几乎眼睁睁地看着王老八当头一掌拍过来,这一掌打得很实在,正拍在姓徐的头顶上。
  吭叱一声闷哼,姓徐的已倒在地上了,头没破,血未流,但王老八明白,姓徐的脑瓜里面变成浆糊了。
  “杀!”
  这是两个道姑出剑了。
  王老八最不想杀女子,他以为女子是弱者,而他又习了绝世武功。
  但此刻这两个道姑太厉害了,那剑势、招式、身法,都说明了二人的剑法造诣深。
  王老八发了狠,一头闯入剑光中,他的双掌出奇招,三个旋掠间便听得哎呀之声传来,两个道姑的剑落了,两个人甩着右臂鲜血拔身便往观外逃,王老八追到观门口,两个道姑往山上逃去了。
  王老八返身走回道观中,只见三个高大的道姑吓得在一边直哆嗦。
  王老八指着三人,叱道:“想死想活?”
  有个年长的道姑道:“笨蛋才想死。”
  又一道姑道:“请问大人,你真的是西厂大爷?”
  王老八到这一刻才明白,刚才她们三人为什么不敢对他出刀。
  笑笑,王老八道:“当然是呀!”
  “大人,我们不识当家,你大人多原谅!”
  王老八道:“抛去你们手上的刀。”
  三人真听话,立刻把刀抛在地上。
  “走,带我下去,把姑娘放出来。”
  有个面皮很白的道姑道:“大人,放哪一位呀?”
  王老八又呆了:“什么,下面有几位?”
  “七位姑娘,大人!”
  “哎哟,七个呀!我只听一个……”
  那道姑道:“徐大人驻守在潼关一年整了,这儿的女子他捡好的弄进华山道观来。”
  “为什么弄来此地?”
  “此地方便又干净,更加我们两位观主貌美好看又不争风吃醋,所以也就……”
  王老八不听了,他沉声道:“快,下去救她们!”
  三个高大的道姑排成一行往前走,果然就在那后墙角起有一道假墙暗门。
  王老八小心再上当,他紧跟在三个道姑身后走,进入假墙是石阶,地下传来一股子热气,还是脂粉香味浓。
  四个人走入地室中,王老八看得直叫奇,这里真的是好住所,只见……
  只见东西是大床,不用烧热炕,好大的炭火炉子火正旺,大床上乱七八糟可也是锦被罗帐双人枕,一边有小桌,各式茶点三四盘,有玉壶一把冒出酒香来。
  猛然之间往西边看,只见是个小地室,室中挤了六个大姑娘,面泛白似傻子,近小室门处的床上,用绳子拴了一个赤裸的大姑娘,姑娘还在哭呐。
  那姑娘几乎开口骂:“你们西厂人可恶啊!”
  其实地上的姑娘早就听到上面有人来的,但听又是西厂的人,她们不敢再叫喊。
  王老八道:“我不是西厂番子,我是来救你们的。”
  “你不是西厂大人呀!”
  又是那白面大道姑惊问,她似乎不相信地又道:“那你的西厂腰牌……”
  王老八道:“我杀过西厂番子,我取了他们腰牌,我还打算把姓徐的腰牌也拿过来。”
  王老八这么一解说,怪了,三个道姑一声吼:“杀死他呀!”
  地室中双方距离近,三个道姑均是大块头,三人虽然刀已不在手中,但三人六只大手却往王老八扑击过来。
  王老八大叫:“你们打吧,尽力的打吧,打死我算了,打吧,用力呀!”
  果然,王老八不还手,而且他双手抱头,光景是除了头之外,余下的任你们修理了。
  三个块头凶悍的道姑,噼哩叭啦打得凶,王老八已快坐在地上了。
  对面的小地室中,有两个女子抓着铁栅大声叫:“别打了,打死人了也!”
  王老八还在呼叫:“打呀,打呀,你们出出气,我也过足了挨打瘾呀!”
  挨打还有瘾呀!谁听说过有这种怪事情。
  有,王老八就习过“无上忍术”。
  三个打他的道姑,忽然间一齐狂叫起来:“哎呀!我的手……”
  “哎呀!我的腿……”
  她们仨人这么一吼叫,就看到仨人的手脚变了形,一个个肿成了刚起锅的“供香馍”。
  什么又叫供香馍?
  这可是在北方那地方才会有的大馒头,当年关一到,家家户户就会蒸许多摆在香案神桌上的大白馍,一个就有一斤多,圆圆的,鼓鼓的,可以由初一摆到正月十五。
  此刻,三个道姑痛得哇哇叫,王老八吃吃笑起来,三个道姑怎么会明白王老八习过绝世“无上天火神功”呀,她们以为打得太狠了,才会把手打肿。
  但王老八却又没事人似的吃吃一笑,道:“你们不再打我了?”
  一个忿怒的道姑吼道:“我们想杀了你!”
  王老八一听火大了。
  他忽地一掌切过去,谁也没看到他是怎么出刀的——他根本不用刀。
  王老八使出“气功斩”,就见那道姑的头几乎由肩头滚落在地上。
  鲜血在冒,吓得两个道姑一声叫:“哎呀!你是什么人,我们知道了。”
  王老八道:“我是什么人?”
  白壮道姑道:“咱们同根同源呀,你是不是由茅山下来的仙师呀!”
  “你说什么?”
  “你是白莲教的吧!同门相残了!”
  王老八这才会过意来,原来她二人把他看成了白莲教,这也是他第二次听到白莲教这名字。
  “我不是白莲教。”
  “你又不是西厂,又不是白莲教,那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手一挥能杀人?”
  王老八冷冷地道:“别问了,我实在不想杀女人,你二人快把他们放出来。”
  两个道姑手举起,道:“我们手肿得不得了,拉不动铁栅门呀!”
  王老八道:“告诉我,我来拉!”
  只见那个白壮道姑道:“就在墙的右边,有个铁桩,用桩顶着铁栅,要用力猛一顶。”
  王老八道:“你们不会叫我上当吧!”
  “不会,不会,你有大本事,我们不敢!”
  王老八走过去,他取了那铁桩,有个石臼在门下方,果然,他把铁桩插入石臼中用力一搬之间,只见那铁栅门发出咚的一声响。
  王老八立刻振臂用力把铁门推起来了。
  有三个女子为那个赤裸的姑娘解开绳子,七个女子挤着出来了。
  这七个女子长得美极了,可也像是疯子一般。
  七人大吼一声如虎豹,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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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08:55: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潼关姑娘爱小王
  七个女人宛如七头出了栅的母老虎一般,立刻冲上去对两个大块头道姑又踢又抓又咬,刹时把两个壮硕的道姑围挤在地,当然,如果不是王老八在场,她们还是害怕的;如果两个道姑不是拳腿重伤,再多七人也打不过。
  有两个女子在地上捡起刀,劈头就砍过去,立刻间两个大个子道姑死在地上了。
  王老八几曾见过女子拼命赛虎狼的,真野性。
  王老八不看了,他缓缓往前走,他已走到那个华山道观的观外台阶下了,忽听身后有人叫喊他。
  “英雄呀!等等我们呐!”
  王老八回头看,七个女子追来了。
  是的,七个女子往他这面奔来了,王老八不能不站住,他站在山道边,看着七个女子围上来。
  “英雄,你救了咱们的命,咱们都从心里感激你,可是这事情……”
  一呆,王老八心中想:“还有可是,可是什么?”
  那个动刀砍人的女子道:“英雄呀!你救人要救到底呀!”
  “不是把你们全部救出来了吗?”
  “是的,救出咱们全部,可是……”
  另一女子接口道:“那个姓徐的,他可是被你杀死在道观中吧!”
  王老八道:“姓徐的不死,救不出你们。”
  那女子道:“姓徐的一死,事情闹大了,连我们的家人也要悲惨。”
  王老八心中一紧,道:“怎么说?”
  那女子嘟着嘴,道:“我们都是被人逼来的,潼关衙门的师爷叫东方仁,师爷也会动刀子,东方仁同这姓徐的有勾结,还有那捕头任九成,他们同姓徐的是一伙的,我们逃了,姓徐的见道观中人死了,他们必找上我们家中拿人,英雄,这事你看怎么办?”
  王老八一听,心中不快,这不是吃撑了没事干跑到道观来找麻烦惹是非吗?
  七个女子围着他,只差未表示出“你多事”。
  想了想,王老八道:“我有个馊主意,你们七个先走吧,我回去道观中。”
  有个女子道:“她们六人走,我陪英雄一起去。”
  仔细看,她是那个被剥光了衣服拴在小室床上的女子,这女子正自盯他看。
  王老八道:“姑娘,你们一起回去吧,我有办法叫你们家人也平安。”
  那女子道:“她们可以回去,我不能,也不行。”
  王老八有些不悦:“你怕我逃走?”
  “英雄别误会。”
  王老八指向潼关方向,道:“那么,你们还不快逃走,待着干啥?”
  先是六个女子回身便往潼关走,只有这一个,她走到王老八的面前流着泪。
  “你走呀,哭什么?”
  王老八的心中可也奇怪,这女子莫非是被姓徐的与那几个道姑折磨得快疯了?
  心念间,他对这女子道:“回去吧!忘了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他指指半坡上的道观,又道:“我要上去动个手脚,免得潼关衙门的师爷捕头再找你们家人麻烦。”
  那女子抹泪道:“求你,我要同你在一起。”
  “哎,我可是有急事的人呐!一大早我们就要去长安,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呐!”
  他又指指天再道:“四更快尽,五更天亮,你不快走就麻烦了。”
  女子道:“不要我跟你走,我死给你看。”
  王老八道:“你吃定我了。”
  “我求你!”
  “干啥呀?”
  “等你办完了事,陪我回我家,好不好?”
  “送你回家呀!”
  “是的,是的,送我回家。”女的破涕为笑,很美。
  王老八想了一下,道:“远不远?”
  那女子道:“就在关内后街上。”
  王老八道:“只要不远,我送你回家。”
  女的一喜,身子往王老八贴去,王老八却急急地往道观内奔进去了。
  神龛上是吕祖神位,长明灯四盏点得亮,神是神仙,仙人救世,可也出了不少邪而又淫的徒子徒孙。
  王老八再进观中,他还冲着吕祖一鞠躬,然后在地上以手沾着干而未干的血迹,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他也用尽了力气才想出来的,因为他识字不太多。
  “杀淫徒者,王老八是也!”
  他写好以后问身边的女子道:“我写的好不好?”那女子道:“很好,是我见到的最好的字了。”
  王老八吃地一笑,他对女子道:“我叫王老八。”
  女子也笑:“好奇怪的名字,以为你四五十岁了,怎起个老字。”
  “不老就成王八了。”
  女子看着地上的字,又道:“官家一见会抓人,抓王老八这个人。”
  王老八道:“姑娘快走,那是以后的事了。”
  女子紧紧跟上去,一路直奔潼关城,二人刚到城门口,也正是五更一到开城时。
  开城的一共三个人,城门一开,立刻走来了七个女人一个男人。
  原来先走的六女见城门未开,就在附近林中歇着。
  有个女子问王老八,道:“你回去干啥?”
  不用王老八回答,王老八身边的女子就回答了:“英雄以血书字,写的是‘杀淫徒者,王老八是也’!”
  “嘻……”几个女子笑了。
  王老八道:“笑啥?”
  有个女子道:“天下没有王八,更没有人叫王老八的,官家一辈子也抓不到人。”
  王老八道:“我的名字叫王老八。”
  “你开啥玩笑呀!”
  “我的名字就是王老八,有什么好开玩笑的。”
  几个女子一听不笑了,匆匆地走进了潼关大城门。
  王老八一百个不愿意,他还是跟着女子转入后街,那女子边走边哭起来了。
  前面有个大门楼,姑娘指着门楼对王老八道:“那儿就是我的家。”
  “你家有钱嘛!”
  “我爹是个大善人,爹的名字叫吕善。”
  姑娘刚刚走到大门下,里面跳出几个汉子来了。姑娘对王老八道:“跟我一起进去吧!”
  王老八道:“姑娘,我已送你回家了,我说过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待办呐!”
  姑娘一听,一把抓牢王老八,道:“进去嘛!快快跟我进去嘛!”
  已有一个汉子叫着往里面跑去:“咱们姑娘回来了,老爷太太别哭了,姑娘回来了!”
  大堂中奔出七个男女迎出来,姑娘也哭:“爹,娘,我是被这王老八救出来的呀!”
  她的那个老字未念出声,变成是“被王八救出来”。
  大伙一听吃一惊,救命恩人叫王八,不像话,有人以为姑娘发疯了。
  那老者正是潼关大善人吕善,他一把握住王老八的手,摇又叫:“谢谢,谢谢,请问小哥贵姓大名,仙乡何地?”
  “我叫王老八。”
  “你……叫王老八?王……八……”
  “我的名字叫王老八。”
  “请进,请进屋里说话。”
  王老八道:“不,我把你的姑娘送回来,我这就赶快去长安,我有急事。”
  姑娘一下子又过来、她拉紧了王老八:“坐坐嘛!不坐我不放你走。”
  王老八道:“姑娘,一切乱子我担待了,你们一家也平安,我有急事呀!”
  姑娘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王老八一听,猛一怔,道:“这话又怎么说?”
  姑娘在她娘的耳边小声说,听得老太太也瞪眼:“这是真的?”
  “是真的,娘!”
  老太太开口了:“那你不能走了,就在咱们家住下来吧,你……今年多大了?”
  王老八一听,糟了!救人救出毛病来了。
  “老太太,你问这些干啥呀?”
  “说,你多大了?”
  王老八道:“这才刚过年,今年二十一。”
  “好,好,就是你了。”
  王老八道:“什么就是我呀?”
  “跟我的桂枝结婚呀!”
  “我的妈呀!”王老八大叫:“什么跟什么呀!我……”
  吕善人拖住王老八,道:“小哥,你得进屋里,我只一说,你就明白了。”
  王老八道:“我没时间了。”
  吕善人道:“听完了你再说,进去,进去!”
  他把王老八拖进屋子里,吕姑娘同他娘坐一旁,吕姑娘盯着王老八看得微微笑,吕老夫人也点头。
  闲人都被赶出去,吕善人这才对王老八道:“老八呀,你是不是看到我女儿赤身露体呀?”
  王老八道:“我救她呀!”
  吕善人道:“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你已看到我女儿身子了,她这一辈子是你的人了。”
  “谁规定的?”
  “咱们豫西的规矩,你不知道呀!”他盯着王老八看着,又道:“我吕家的家教严,我女儿很有规矩的,你娶了我女儿,是你的福气!”
  “我没这个福气!”
  “你……不干?”
  王老八道:“我心里想干,可是我又不能干。”
  他此言一出,吕家三口也吃惊,吕善人道:“老八,你得说出理由来。”
  王老八道:“吕老,小子我习了一门玄门绝世武功,那武功当初我也考虑过,一旦习成功,不能同女人上床,因为一旦上了床,女人就会被烈火焚身而亡。”
  他心中在暗笑,还得露上一手吓吓人。
  于是,王老八暗中运起天火玄功,他把手一伸,又道:“你们如果不信,过来摸摸我的手掌心,便知道。”
  吕善人伸手摸,他急忙又缩回手来,道:“滚烫的一只手呀!”
  吕姑娘的面色也变了:“怎么习这样的功夫呀!”
  王老八道:“没这功夫我怎么打败姓徐的当头呀!”
  吕姑娘也伸手摸,果然烫她的手,王老八又道:“我大部分夜里不睡炕。”
  吕善人道:“你睡那里?”
  王老八道:“睡在雪地冰上。”
  “真的呀!”
  王老八立刻脱衣裳,他来一个光脊梁,赤着上身走到院子里,院子边上堆着雪,他打横躺在雪地上,口中还呼叫着:“真舒服,过瘾呐!哈哈哈……”
  忽听吕姑娘尖声道:“爹,娘,我怎么办呀?”
  吕善人道:“总不能今天嫁明天就发丧吧,女儿,这是命,人家老八不会多口的。”
  王老八起身走到吕姑娘身边,道:“吕姑娘,其实我还真的未曾看清楚你的身上啥模样,只不过你如果定要嫁给我,行,等我三年怎么样?”
  “为什么等三年?”
  “三年之后我练另一种功夫,成了咱们就结婚,当然啦,如果不成你嫁他人。”
  吕姑娘含情脉脉地道:“好,我等你三年,我一定等你三年,快把上衣穿身上,会受风寒的。”
  一笑,王老八道:“那是一般人,我不会,我在冰河上躺着睡。”
  但对于吕姑娘的关怀,王老八心中热热的,他久未受到异性的关爱了。
  他与刘玉人已是情人变仇人了,刘玉人一刀几乎要了他的命。
  如今又有女子对他关爱并一心要嫁给他,王老八如果不是要奔向长安城,要不是为了报大仇,他真的还会心动而答应娶人家吕姑娘为妻室了。
  王老八握紧吕姑娘的嫩手,一股热流令吕姑娘以为是火炉,王老八只笑笑,道:“我有同伴在等我,咱们有缘终会相见的。”
  吕姑娘几乎又要落泪了,王老八急急向吕善人施一礼,再向吕夫人也施一礼,转身大步走出门。
  院子里的人对于王老八睡在雪堆上仍然一身滚烫,无不啧啧称奇,王老八可也急坏了。

  ※※※
  悦来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更是急坏了。
  “这小子去了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这人不是别人,姚一虎是也!
  大客房中睡了他们四个人,天明少了一个王老八,另外三人就发了急。
  江川大夫也急,桌上的早饭未开动,姚一虎站在门口左右望,他几乎要骂人了。
  就在这时候,街那面奔来了王老八。
  姚一虎尚未开口,王老八已叫了:“对不起,对不起,有事出去了。”
  姚一虎道:“有事也不说一声,小王呀!如今咱们是在一条船上的,命运已是共同体了呀!”
  王老八道:“所以我跑步回来了,快,吃了饭咱们上路去长安。”
  姚一虎不再多抱怨,四个人便在桌边围坐下来,伙计一边侍候着,大清早也有酒喝。
  四个人吃一半,哦,门口来了两个人,那是由吕家来的人,其中一人牵着马,另一人正是吕善人。
  王老八见吕善人又追来,心中有些慌,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吕老,你这是……”
  吕善人一笑,道:“听说你要去长安,长安离此三百多里,走路也要两天半,所以我送你一匹马,你骑在马上去长安。”
  王老八道:“吕大叔,你的心意我谢了,你看看,我们这儿四个人,其中一人还有伤,我一人骑马上长安,这像什么话呀!”
  吕善人道:“是不大对劲,不过没关系,就凭你行好事,救了我女儿,我每人送你们一匹马。”
  他不等王老八拒绝,立刻对门口牵马的汉子,道:“阿福,快回去,叫他们再拉三匹马来,备鞍子哟!”
  听听,吕员外吕大善人多周到,那叫阿福的把马拴在客栈门一边的横马杠上,立刻便又往家中奔去了。
  姚一虎听出问题来了:“小王,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老八淡淡地道:“没啥事,没啥事!”
  没多久,果然又牵来三匹马,这时候悦来客栈的掌柜也来了。
  当地大善人来到,掌柜的当然要出面,人家大善人一句话:“丁掌柜的,他们的饭钱住店钱不能收,叫人去后街我家取。”
  王老八道:“吕大叔,咱们已付了,昨天就付了。”
  吕大善人道:“付了退还,小王呀,你可休忘了,咱们等你三年呀!”
  王老八重重点头,道:“放心,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你老请回去,咱们上路了。”
  姚一虎几人都有马可骑了,尤其是关永春,他只要有马骑,四人的行程快多了。
  关永春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进去长安城。

  ※※※
  “回来了,回来了,副总镖头回来了呀!”
  这是个趟子手在喊叫,他推开了长安镖局的大门,一路奔到了正厅的廊台上,几乎是手舞足蹈却又快哭出来了,那是很复杂的表情,是惊是喜,是悲也是乐。
  这时候的正厅内,一排放了二十七个牌位,有十几个男女跪在地上,这其中只有一口棺材停放,两位道长在超渡,那光景真凄惨。
  这人在呼叫,厅上的人中走出三男一女。
  这三男之中有个虬髯红面老人,他大马金刀的堵住来人,叱道:“正在做二七超渡亡魂,少杂毛子喊叫的,行不行?”
  不行,只因为太过兴奋了,那汉子指着镖局门外,道:“杨大爷,你看,你们看,关副总镖头没死,活了,回来了呀!”
  三男一女一听之下,立刻一齐奔到“长安镖局”大门口,果然来了四匹快马,马蹄声蹬蹬蹬蹬地到了门外,大伙一看,眼也直了。
  两个男的围向关永春,那女的却迎上了王老八,还有那被称呼杨老爷子的,他走到了江川身边,紧紧地拉住了江川一臂:“老贤弟呀,你给老哥哥好大的面子呀,你是第一个到来的,谢谢,谢谢!”
  江川道:“杨帮主,我们五年多未见面了,你仍然健朗赛金刚。”
  那红面虬髯老者不是别人,乃秦川帮帮主“霹雳掌”杨生堂是也!
  杨帮主再拾头,只见姚一虎仍然在马背上没下来,他的双目一亮:“黄河怪叟?”
  姚一虎这才一笑跃下马来:“不错,难为杨当家的还记得我这个河上渔郎。”
  杨生堂把臂不言欢,很忿怒:“二位,这还是什么江湖呀!没有忠义,没有是非,没有公道,没有人性了嘛!”
  江川道:“所以我江某人接获老哥的武林帖立刻束装赶来了。”
  这时候另一面更有感人的场面。
  袁小月紧紧地抱住了木然的王老八,她的泪水直线一般往下落。
  袁小月落泪,王老八木然,人们看得也凄惨。
  另外两个男的,正是总镖头袁百发的两个公子,袁冲与袁光两兄弟。
  兄弟二人也落泪,双双扶着关永春往正厅上走,关永春一边走,一边呼叫:“总镖头,总镖头呀,想不到潼关一别,你先走了呀!呜……”
  关永春哭着,就在灵前跪倒了。
  再看长桌上放的二十多个牌位,这其中还有他关永春的牌位在。
  袁光立刻走过去,取下了关永春的牌位,总不能自己给自己立牌位吧!
  袁光把关永春的牌位烧了,放在焚香的火炉中烧了。
  原来那位骑快马发放武林帖的汉子叫尹六郎,他至今还在按照行程快马加鞭地奔驰几个地方未回来,所以关永春还活着的消息,长安镖局的人尚未获悉。
  那面,袁小月拉了王老八对杨生堂道:“杨大叔,这位就是我向大叔说的人,他叫王老八。”
  杨生堂的双目一亮,立刻面对王老八,他重重地把手放在王老八的肩头,道:“小兄弟,你仁义,你英雄,你救了我这可怜的侄女,谢谢,谢谢!”
  王老八竟然不说话,他的表情木讷,便是点个头也没有,但杨生堂却很满意地又道:“想不到小兄弟也来了,你这情义又令人感动,你小弟听说身负大仇,可也有一身的绝世功夫,我老哥的仇也有望了。”
  袁小月道:“大叔,回后屋去吧,那儿好说话。”
  这时候关永春还跪在总镖头袁百发的灵前痛哭,两个少主也陪他哭。
  袁小月过来了:“关叔,我们回后屋去吧,大家有事商议。”
  就在这时候有个女人拉了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奔来了:“永春、永春!”
  关永春回头看,儿子老婆奔来了,于是——于是这一家三口又抱在一起大哭。
  杨生堂摇头叹道:“看看,刀杀人容易,留下来的却又是这么个惨痛的场面。”
  忽地,关永春用力抹去眼泪,他咬牙对儿子妻子道:“一齐进来吧,咱们不死,敌人就得死!”
  他口中的敌人认定了刘家庄。

  ※※※
  袁小月把王老八介绍给她娘袁夫人,那老太太冲着王老八就要跪,早被王老八扶住:“老夫人,别这样,小子我受不起。”
  袁夫人抬头仔细看,她还上下瞧,点着头,道:“英雄出少年呀!”
  袁小月道:“王……哥……”
  “你叫我小王吧!”
  “小……王,我娘的礼你不受,我的礼……”她说着就要拜下去,又被王老八扶住了:“姑娘,这时候不是来这世俗之礼的时候,我们都是江湖儿女。”
  他又指指进门来的众人,又道:“大家是共商报仇的时候,咱们听几位前辈的话办事。”
  袁夫人点点头,道:“听听,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很有道理。”
  她点点头,心中着实喜欢上这王老八了。
  现在,这间后堂屋内坐的人突然之间沉静了,大家正等着杨生堂开口。
  秦川帮帮主霹雳掌杨生堂重重地看了每个人一眼,道:“我们不但要报仇,还要把失的镖找回来。”
  杨生堂忿然地咬咬牙,又道:“老夫发出武林帖,邀约当年几位好友,无他,劫镖之人太霸道了,他们既要镖还要杀人,江湖例律何在?正义仁义何存?”
  江川道:“江湖路难行,只因为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遇上凶霸,令人无奈。”
  杨生堂道:“就在这无奈中,我们却必须站出来,为江湖做些什么……”
  他看看门外,又道:“年已过去,风雪也稍停,如果尹六郎路上顺利,大约就在三五天之内,各方好友也应该到来了。”
  他这话甫落,从前面奔来一个趟子手,这人到了后屋门下,抱拳道:“少林净空大师到了。”
  杨生堂一听,立刻往外奔去,姚一虎与袁家兄弟二人也一齐迎出去了。
  就在前面大院中,迎面走来个大和尚,他一袭袈裟风尘仆仆,一看便知连夜赶来了。
  “老施主,和尚来了。”
  “大师,老夫这……大师这么一来,算是给足了杨生堂面子了。”
  “快别这么说,你施主为江湖主持正义,和尚能效绵薄之力,也是功德一件。”
  两个兄弟袁光与袁冲已双双跪迎了。
  大和尚十分豪情,似乎与少林慧空大师又自不同,他双手急伸,一股大力扶住了袁家兄弟往地上跪:“快起来,休如此。”
  杨生堂道:“大师,他们应该叩谢。”
  袁氏兄弟二人退一丈,立刻跪叩大礼,大和尚净空也就受下了。
  就在后屋内,净空大师对杨生堂道:“事有凑巧,若非大雪阻隔,贫僧已云游去了。”
  他抚髯又道:“尹施主冒雪叩山门,他那种风雨无阻的精神,令人感动,贫僧得到消息,便匆匆地赶来了。”
  袁夫人道:“非常感谢。”
  大公子袁冲道:“各位前辈,镖失找镖,欠债还钱,人家镖主很够意思,得知镖失,咱们又死伤多人,便答应宽限百日,百日之后,如把失镖寻回,押镖银子加一倍,否则,封镖局,赔银子,听候人家开价了。”
  他这一声明,屋中人无不黯然。
  杨生堂道:“关副总镖头与袁姑娘遇上的人马,应可以分辨出他们是哪一条道上的人吧?”
  关永春道:“有个印象,他们均是蒙面人,但我还是扯掉那人的面罩,很像……西厂人。”
  “什么?西厂番子?”
  屋内人均吃惊,西厂势力大,无人惹得起。
  袁小月道:“我却被人抬入刘家大祠堂中去了。”
  他看了一下身边的王老八,又道:“我以为那是刘家庄人干的。”
  杨生堂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刘家人把个外人送入自己的祠堂内厝呢?他刘维扬什么意思?他与西厂难道沆瀣一气?”
  提到了刘家庄,王老八就是木然,他的面上露出了无奈,却也叫人以为他很痛苦。
  他当然痛苦,想着他爹死在刘家大祠堂内,想着老娘又失踪了,想着那个以身相许而又对自己出刀的刘玉人,这些足以令王老八痛苦无奈。
  袁小月也只是知道王老八要为他爹报仇。
  杨生堂道:“咱们等到各路人马到齐之后,便直扑刘家庄,非把失镖先逼出来,再讨公道。”
  就在这时候,忽地有个伙计奔进后院来。
  那伙计带着些许忿怒,站在门外道:“大公子,那个每年来一次、找咱们总镖头比武较量的叫花子,又带着他们花子帮的八大高手在大门外的街上布了个花子大阵,他……他一屁股坐在门外石台上赖着不走了。”
  袁冲一听,道:“还比个啥武?我爹都不在人世了,还来比武……”
  “我们叫他进门瞧瞧灵堂,他不听,他说得可好,咱们总镖头‘风光一刀’,杀遍天下无敌手,所以他说是咱们在哄他。”
  姚一虎火大了:“这是什么话?有人装死呀!”
  那人道:“可是他就是不听,也不走!”
  姚一虎道:“这好办,由我老怪去会一会这些花子帮的家伙!”
  袁冲道:“大叔,如今秦川的花子帮人物变了,他们讨饭是硬干,擂砖的刀切头皮的,气炮竹筒扰人清梦,如果有人得罪他们呀,来上二百花子堵大门,堵了大门就拍手叫,彼此吵骂又打架,你若再不给几个,花子们来的更多。”
  王老八道:“官家不管呐!”
  那袁光接道:“官上的人有话说,他们是最善良的人,虽然沦为讨饭人,不偷不抢是好人,靠门边,伸手讨,人吃一碗他只要一口就行了,官家没办法。”
  王老八对姚一虎道:“姚老,我陪你老去会会。”
  姚一虎哈哈笑道:“行!你小王一去不得了,就用不到老怪出手了,我一边瞧!”
  他说完当先走,王老八紧跟上。
  这二人刚走,袁小月道:“小王的功夫已通天了。”
  江川道:“他习会了‘无上天火神功’”。
  此言一出,净空大吃一惊,道:“什么?”
  江川道:“我认为他使的就是天火神功。”
  净空大师道:“我听上辈掌门提过,当年他还年少,少林来了个青年,凭的是一身绝世武功,三闯少林无敌手,那一套霸道功夫,超越了少林珍藏的七十二种绝学。”
  江川道:“就我以后所知,‘神州怪侠’甘天邪没有几年工夫,他便惹得一身的仇恨。”
  净空大师道:“可惜,那一年天山观音峰一战,贫僧未逢盛会,甘施主被打下了观音峰,人们以为他是活不成了,岂知……”
  就在这时候,姚一虎在门外发出一声枭笑声传来,声震屋瓦。
  袁小月道:“各位前辈,我们出门去瞧瞧。”
  江川道:“就我所知,这‘一杖挑山’石寿山老花子,他实际上并不是个恶人,可是为什么每年年初便来找袁总镖头比武……”
  袁小月道:“我爹与他功力相等,每年一次,以百招为限,这已是第四个年头了,可是……”
  袁小月几乎又落泪了。
  江川道:“也算盛会,咱们一同出去瞧瞧吧!”
  几个人便由袁大公子领路转到了长安镖局的前大门,人只一出门,大门便又关上了。
  无他,大厅上正在超渡亡魂,不能看到刀枪搏杀场面,两个道长在念经呐!

  ※※※
  街当中分别由八名五袋高手手持打狗棒站成四个角阵,有个披着一头华发的老人,手持青竹杖,一身补钉衣,拄杖在街中央。
  姚一虎面对这老人,嘿嘿地笑道:“你这老花子,怎么越活越混蛋了,没看人家在办丧事呀!”
  那老人,敢情正是花子头石寿山。
  姓石的吃吃笑道:“少来!我太了解袁百发了,他这是计呀!”
  “什么计?”
  “不想比武之计——上一回正月初他就说过,他说咱们叫花子吃饱了没事干,找人叫咱们练练拳,他姓袁的事情烦,不想比武了,那行吗?总得比个高低出来的!”
  姚一虎道:“不比不行?”
  “不行!”他顿了一下,又叱道:“姓姚的,你在河南吃闲饭,黄河之上你去混蛋,我在秦川当要饭,你为什么管闲事,你他娘的吃撑了?”
  姚一虎一声大笑,道:“花子头,你还是快走吧,走得晚了你肯定会灰头土脸。”
  “放屁!你叫袁百发出来!”
  “袁百发出来呀!你个老要饭的也必会吓得局裤子!”
  “我石寿山不是被人吓大的,叫他出来!”
  姚一虎对一旁的王老八道:“小王,听听,这就是江湖呀!”
  小王木然地不开口。
  姚一虎又道:“小王,你怕不怕挨打呀!”
  王老八道:“人人都怕挨打。”
  姚一虎道:“你瞧瞧,他们手上是打狗棒,抡打起来狗也怕,有功夫的人功力贯注在竹杖上,那比铁棍还厉害,瞧!这老家伙就有这能耐。”
  姚一虎这是提醒王老八,小心老叫花子手上的竹棍。
  王老八忽然想起他爹王多寿来了。
  他爹是被人杀死的,人家袁小月的爹也是被人杀死的,袁家正在祭亡魂,这老叫花子来打扰,比他娘的什么武呀,这叫欺侮人。
  王老八面皮一涨,大吼一声,比打雷还叫人吃不消。
  “都滚,滚开!”
  对面站的石寿山,他被震得捂耳朵,八个五袋花子也一怔,双手持杖准备打了。
  王老八指着长安镖局内,怒责老叫花子:“比,比,比啥武呀!你进去,进去同鬼比去!”
  石寿山的头猛一摇,回吼:“你这小子什么东西,也敢对石某人吼叫呀!”
  王老八道:“你若不走,我不但吼,还要揍人。”
  石寿山一听大怒:“娘的,真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让你吃点苦头,你不知道什么叫大小。”
  王老八走前一步,道:“你出手吧!”
  姚一虎抚掌笑笑,道:“走不了啦!哈哈哈……”
  当然此时走不了啦,如果此时石寿山带着他的人走掉,那就丢人丢大了。
  江湖人都有一身傲骨,便是挨宰也认了,掉血可以,丢人不可。
  石寿山每年来一次,便凭借一身的傲骨。
  石寿山见这年轻人逼来,他是有身份的人,怎好对一个默默无闻的后生小子亲自动手。
  老实说,便是叫他白白出杖打王老八几棒,他也觉得丢了他的人,失了他的身份。
  石寿山一声冷笑,他对右面的两名五袋花子道:“你们过来两个,领教这小子的绝学。”
  立刻间,跳来两个五袋中年花子,两支竹杖齐在半空抖得嗖嗖响,其中一人开了腔。
  “小子,取出你的家伙来。”
  忽听姚一虎道:“小王呀,那就棍对棍吧,你用我的老藤棍。”
  姚一虎把他的老藤棍抛过去,王老八反掌又把老藤拍回给姚老怪。
  王老八只是木然地摇摇头。
  王老八此刻想到了他爹,更想到了袁百发。
  王老八把双手一错,道:“上呀,王八蛋!”
  他本不善骂人,为了激怒对方,为了叫对方先动手,他开口骂人。
  果然,两个花子齐声吼:“找打!”
  只见两支竹杖一打王老八的头,一打王老八双腿,那正是打狗棒中的厉害招式。
  一般人遇上这一招只有退闪,因为这是叫人顾此失彼的一招,花子们很有研究。
  岂知王老八并不闪退,他抖起双掌切向打来的两根竹杖,就是看不见王老八怎么下的手,好像他的双掌并未接触到两根竹杖,却听得咔喳一声,两根竹杖断了。
  只这一招间,已引得另外六个五袋花子齐忿怒。有个五袋花子吼叫一声:“上!”
  “打呀!”
  六个人从三个方向奔来了。
  其实现在也有人爱看狗打架,而且还斗狗咬架,当然,人们也更爱看人打架,只不过那得站得远远看,因为人打架会溅血,血溅身上会倒霉。
  没人愿意找倒楣,所以许多人把远处的街道也堵起来了,无他,看花子们打架呀!
  花子是穷光蛋,穷光蛋的人爱打架,有钱的人就不一样了,有钱人吃得好穿得暖,日子过得很平安,他们才不会找人打架。
  六个五袋花子围紧了王老八,打狗棒便一齐打上去了,却也一根根地被王老八的掌风击断。
  王老八的掌风可以把人头削落,打狗棒算什么。就见他大吼一声:“找死不是?”
  他吼,那是他此刻并不想伤人,这是长安大街呀,惹来官府人多麻烦,袁家还在办丧事,只不过他吼,八个五袋花子回叫:“什么东西,兄弟们,打呀!”
  这是要围杀了,王老八火大了,他的双肩猛一抖,拿个小桩站得稳,于是—
  于是乎,八个五袋花子高举拳打,一抡猛打,王老八并不还手,他好像十分可怜的样子。
  袁小月大叫:“不要打了,你们要打死人呀!”
  袁小月要冲过去,姚一虎一把拉住她:“休为小王担心,好戏快上演了,哈……”
  八个花子见王老八不还手,打了一轮收回手,有人呼叱:“你怎么不还手?”
  王老八冷冷道:“不屑于还手。”
  忽地,有两个花子举着拳头大叫:“哎呀我的手!我的手肿这么大呀!”
  旋踵间,另外六人也大叫:“手呀!好痛!”
  这些人怎知王老八的“无上忍术功”厉害,打在王老八的身上有多大力量,反弹的回力就有多大。
  这光景王老八抖一抖双肩,就仿佛他抖得无数拳头往地上落一样,他轻松地冷笑着。
  猛丁里,老花子石寿山暴吼一声:“小子接打!”
  他的青竹杖抡在半空中,便也洒下了一大片竹影直往王老八的头上罩去。
  王老八也不含糊,他在大片竹影中伸手把石寿山的青竹杖抓了个正着。
  只此一招就叫人喝彩。
  姚一虎就抚掌大叫:“好呀!”

  第十七章 群英大会长安城
  大门下人丛中,秦川帮帮主杨生堂双目圆睁,张口不出声,一副震惊的样子。
  净空大师也全神贯注,面上灰髯在抖动。
  大门外的大街上,姚一虎叫着“好”,他往一边闪退。
  王老八左手抓牢了老叫花子“一杖挑山”石寿山的青竹杖,好像正中了石寿山的杀招。
  要知石寿山的竹杖功夫,江湖人称他一杖挑山,那是他以一枝青竹杖一挑之间,上百斤的东西也会被他挑飞上了半天空。
  王老八一掌抓牢青竹杖,石寿山立刻震臂运功,一股巨大罡力源源地奔涌过去,他以为这种足以弹震上百斤的内力自青竹杖传去,这小子不死也得被他震出三丈外摔个半死。
  岂料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石寿山发出的内功,穿越竹杖一大半,忽然像遇上一堵墙似的被对方的巨大力量吞没了,令他一惊!
  石寿山乃花子帮帮主,这个人他输不起,意念之间,他立刻把一身的功力全部推送过去。
  石寿山以为他的内力足以挑起一头牛。
  王老八一副可怜木然的样子,他的左手紧紧地抓牢那根青竹杖。
  双方均抓得牢,但青竹杖身在微微颤抖中,忽然之间,所有围观的人传出了惊呼。
  所有的人们,不自觉地移动着身子往这边走,他们的目的不为别的,而是发觉到被王老八握到的那一端为什么会冒出烟来了。
  青烟袅袅往空飘,石寿山大吼一声往后摔出两丈外,他一屁股摔在地上,张口吐出两口鲜血来。
  青竹杖在王老八的手上,但王老八又把一端仍在冒烟的青竹杖抛过去。
  “收下你的打狗棒,你若收兵,进去向灵堂一拜,否则,你就是输不起的小人。”
  用力抹去嘴巴血渍,石寿山一挺而起,他惊呼:“甘天邪是你什么人?”
  王老八道:“不认识。”
  “老夫也想你不会认识,你今年才多大,而甘天邪三十年前已摔死在天山观音峰后山断崖而死了。”
  其实他怎知那是甘天邪的计谋。
  甘天邪以绝世武功震惊江湖九大门派而引来许多杀机,令他突然觉得受到了盛名之累,正是人怕出名猪怕肥的地步,他不得不想个绝妙方法,叫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摔死在那断崖的万丈深渊里。
  石寿山拾起竹杖,他十分怜惜地看着那一段快被焚了的地方,以双目间十分怪异的眼神看着王老八,道:“你必得到了甘天邪的武功秘笈,否则……”
  就在这时候,净空大师与江川、杨生堂从大门下的人丛中过来了。
  净空大师道:“阿弥陀佛,石老施主,贫僧施礼了。”
  那江川也道:“还识得江某人吗?”
  杨生堂道:“为何不进来看看灵柩呀!为什么不想想,我的袁兄会装死不见你?他不是孬种。”
  石寿山双目一亮:“哟,你们也在呀!”
  杨生堂道:“我们早就来了,石当家的,话由我姓杨的说出来,你是不是相信?”
  石寿山一怔!
  姚一虎道:“花子头,你他娘的都多大年纪了,快六十了吧!”
  “老夫今年六十二。”
  “你白活一甲子有二。”
  “怎么说?”
  姚一虎道:“你怎么仍然好勇斗狠,看不开这人生本是一场春梦呀!”
  石寿山道:“江湖争的就是一口气。”
  姚一虎道:“袁总镖头已死,你争的狗臭屁!”
  石寿山双肩一耸,吼道:“何人杀了袁百发,江湖上何人能杀袁百发,我老花子绝不会轻饶他!”
  姚一虎道:“你打算怎样?”
  石寿山道:“率领我花子帮兄弟,为袁总镖头讨个公道,也算为老夫失去一位武功上难分你我的对手聊表我的心意。”
  姚一虎道:“用不到你找袁总镖头仇家了,你此刻进去烧上一炷香,也就足告安慰了。”
  石寿山道:“老怪呀,你说怎样我怎样……”他对八个正自痛苦的五袋门下高手,又道:“走,咱们进去,为咱们那原本可敬的对手上个香叩个头,也算旧帐一笔勾销。”
  杨生堂道:“石当家的,我袁老哥的大厅上一共摆了三十六个牌位,幸而回来的尸体也只有我袁老哥一人,如今正在超渡,你只在厅廊一拜,也就够了。”
  石寿山道:“怎么?死了那么多呀!难怪多天不见开门,这……这是他娘的什么人下的毒手?”
  杨生堂道:“目前尚难确定。”
  他冷冷一笑,又道:“杨某已撒出武林帖,几处至友将陆续来到,到时候我们将共研对策,向这黑心的奸人讨个武林公道。”
  石寿山道:“杨当家的,你开帮立派在秦川,我乃秦川花子帮,为什么我接不到你的武林帖,怎么,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一批穷人呀!”
  “哈……”杨生堂一笑,而笑得很无奈:“石当家的,五年前我就听我的袁老哥提过,你二人的武功在伯仲间,你二人年年都交手,你不服他,他不认输,你们好像有过节,我如果把武林帖递过去,肯定你会乐死。”
  “胡说八道!其实在我老花子心中,我很佩服袁百发,只不过咱们人在江湖不能轻言输,咱们是谁也输不起,要说什么过节,大概只是身处江湖吧!”
  杨生堂道:“如此说来,你不计前嫌了。”
  石寿山道:“我们本来无嫌隙。”
  杨生堂道:“好!欢迎你老花子加入。”
  石寿山把手一挥,对八个花子帮五袋高手道:“进去吧!就在台阶下,咱们向袁总镖头行个礼吧!”
  八名还在痛苦的花子们便由大门走过去,果见有两个道士正在超渡念经,灵堂上挂满了素帐,有内眷在跪拜,那气氛就叫人觉得真的是死了人。
  石寿山率领八名花子站在台阶前,九个人一声不吭地叩了三个头,那石寿山可就开口了。
  “袁老兄,是谁害了你,你有灵就托个梦,咱们交过四次手,可是咱二人心中明白,咱二人英雄惜英雄,你跑镖走道也辛苦,我是苦命叫花子,求你显个灵,不论是水里火里,石寿山为你去拼命。”
  说着又叩了一个头,这时袁家兄妹也落泪,回了石寿山的礼,袁家兄妹再向石寿山跪拜。
  石寿山忙扶住,道:“打从今天起,你们的事就是花子帮的事,但有消息,说一声,花子头率众找仇人。”
  门外面有人还嘀咕:“看看,打不过变朋友了。”
  有人也喃喃:“江湖本就这回事,谁是真朋友呀,那得把心挖出来瞧瞧才算准。”
  姚一虎拉住王老八,道:“小子,我知道你出马就有收获,你别小看了花子帮,这老家伙呀,他大声一吼,长安城中成千上万的花子就会挤着走来。”
  “那么多叫花子呀!”
  姚一虎道:“这还是小数目,只要往陕北走,花子是成群结队的。”
  这时候,袁家老二袁光来了。
  “各位前辈大叔们,素斋已备好,各位客厢入座吧!”
  再看天色,敢情已快天黑了。

  ※※※
  就在江川、杨生堂一批人转往长安镖局大门内的时候,远处街头一角,忽地闪出一个人来。那是个彪形大汉,别说是虬髯长满大半个脸,便是他那根根手指头背上也是毛长一寸多,黑茸茸的连上了粗臂,有一把砍刀用布包着挂在左背上,大踏步到了长安镖局快关上的大门口。
  “那位可是‘银针郎君’圣手神医江川吗?”
  大伙齐回头,露出惊讶之色,无他,只因为这人的口气不善,而且声若洪钟。
  江川在一呆之间,立刻走到大门口,他这么一看之下,不由得双目一亮:“是你,独行大盗葛元洪。”
  “哈……”毛面大汉厉笑:“不错,你是江川,你原来还在这浊浊江湖之上,并未隐退呀!”
  江川道:“隐退了,但闻得好友有难,又死伤几十人,江川不来也要来了。”
  独行大盗葛元洪那一双铜铃眼一厉,道:“那是你的义气,葛某人却难忘多年前一针之赐,姓江的,今夜二更天,我葛某人在灞桥候驾了。”
  葛元洪把话说完,回转身而去,他走入人丛中了。江川却也愣在大门下。
  江川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长安遇上了这凶残的大盗。
  王老八上前,他淡淡地道:“江大夫,今夜我陪大夫去……去……什么地方桥……”
  姚一虎道:“距离长安十五里的灞桥。”
  王老八道:“就是灞桥,小王我陪大夫前去。”
  姚一虎道:“小王呀!你去当然也就少不了我老怪一份了,对不对?”
  江川道:“承二位的厚爱关怀了,显然,这葛元洪是要我一人前往,二位一同前往就给人以口实了。”
  王老八一听,木然了。
  姚一虎道:“姓葛的见咱们人多,他不敢此刻叫阵,却约大夫二更天灞桥交手,真是狡诈。”
  江川道:“不!你们不明白,葛元洪乃独行大盗,他身上背了许多大案子,他再凶悍胆大,也不能在这长安城内横行霸道,这是他的苦衷。”
  姚一虎道:“大夫反倒替这姓葛的说话了。”
  江川道:“江某做事,凡事为自己但也要替对方想想,否则必也算不得正大光明了。”
  王老八道:“大夫光明磊落,我的心中更觉难安。”“怎么不安?”
  “我是受过伤的人,承蒙大夫为我医好,如今不能陪大夫去赴约,岂不是心中不安了。”
  江川一笑,便转身走回长安镖局客厢中了。
  大家吃着素斋时,那杨生堂对江川道:“江贤弟呀,对付一个独行大盗,就不用你出面了。”
  江川道:“杨帮主,这也是江某多年来心中的疙瘩,能有机会解决掉,倒也是一件好事,帮主的关怀.江川心中感激。”
  江川这也算是拒绝了杨生堂的助拳,倒是那袁家兄妹,心中甚是不安。
  只不过他们在丧事中,对于这种江湖恩怨之事,也是无可奈何。

  ※※※
  月明,月明肯定星稀,江川一袭长袍扎了裤管,他穿着一双布鞋,步履轻快地出了长安城,他回头看,身后无人追踪他。
  江川走得轻松,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是去赴约同人决斗的样子,就好像他是去月夜游玩似的只差未唱起歌儿来。
  大雪早已不下了,大雪已停了三天,地上却仍然是一片银白。
  天空中半个月亮本不亮,只因为照在地上的雪,才显得月明。
  远处就是灞桥了,那三列老柳林子柳梢儿动也不动一下,人们看过去,好似在看一幅画——画景是不会动的。
  如此美的景致中,远处的石堤上却站了一个人,那是个铁塔似的大汉。
  就在江川快要走到石堤边的时候,那大汉猛地一个大旋身,他竟然不是那独行大盗葛元洪。
  这大汉比之葛元洪还要高,要壮。
  只不过这人的兵刃却与葛元洪的相同,同样的一把特号砍刀。
  “你来了!”那人吃吃冷笑。
  江川道:“阁下是谁,恕江某眼拙。”
  “葛元龙,葛元洪是俺哥。”
  淡淡地,江川道:“我乃令兄约我来的,你令兄为什么不来?”
  “谁说我没来,哈……”
  江川回头看,只见果然是葛元洪来了。
  葛元洪是从江川来的方向过来的,江川立刻明白了,葛元洪是守在暗处观看自己是否也邀来了助拳的人,特别是小王吧!
  江川洞悉葛元洪的心中机关,他仍然淡淡一笑,道:“我是不会找来帮手的,姓葛的,你带帮手了。”
  葛元洪嘿嘿一声怪笑,道:“我们是兄弟情深,他又不是外人。”
  江川冷然一哂,道:“姓葛的,你仍然是个黑道小丑,黑道大亨,你差远了。”
  葛元洪猛一吼:“可恶!见面你就撩拨葛大爷!”
  葛元龙道:“哥,趁此四下无人,砍了他,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江川立刻道:“怎么,当年的黑道独行大盗变成双盗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葛元洪叱道:“你是等不及地要死了。”
  江川道:“姓葛的,江某人并不想杀人,但逼急了也就不在乎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在此,我有个意见,不知你兄弟是否成全。”
  “说!”
  江川道:“双方对决,难免死伤,只不过江某这一回重出江湖,为的是替好友助一臂之力,如果二位点个头,咱们把这一场决斗,改在百日之后的二更天,江某愿在此同一地点恭候,便是你二位齐动手,江某也绝不抱怨,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说得顺情合理,却不料葛元洪仰天哈哈一笑,道:“是不是替我那‘风光一刀’袁百发报仇呀!哈……姓袁的老儿,他挡了葛大爷不少财路,他的镖犹似开了保单,道上兄弟不敢沾,他死了,道上兄弟们拍手只叫好,我说姓江的,你别义气为重了,眼下你保命吧!”
  葛元龙接道:“哥,早干早了事,同他啰嗦啥呀?”
  江川道:“二位,就算是江某求你们如何?”
  葛元洪哈哈大笑,道:“求情呀!也不怕失了你银针郎君的身份。”
  江川道:“也是为了义气。”
  葛元洪道:“你义气呀!你死吧!”
  他话声甫落,兄弟二人举刀就杀。
  葛元洪厉吼:“兄弟,咱们交叉狂杀,不给他有发针伤人的机会。”
  葛元龙接道:“雷霆刀法,管叫他五七招内躺下。”
  他抡刀疾上,刀法辛辣,十七刀抖手之间全轰上去了,果然令江川暴闪侧旋,不及取他的三十六根银针。
  葛家兄弟二人杀法凶残,交叉旋刀,刀刀均往江川的要害处砍。
  那江川也展开身法,他以双掌拍打拨阻,三五招间已是险象环生。
  江川几次突围,打算在奔跑中取出他的银针,岂料他的企图总是被葛家兄弟识破,并横刀拦住江川的退路。
  就在这时候,突听一声厉吼:“真不要脸的东西,俩打一呀!”
  这一声吼骂,立刻引起葛元洪的回骂:“狗东西少管你家葛大爷的事情,找挨刀不是!”
  他骂,但手中的刀更快,因为他明白,机会不再。
  这时候自柳林中走出两个人来,那可不正是姚一虎与王老八二人还会是何人。
  姚一虎又开骂:“娘的!路不平有人踩,事不平有人摆,约好了一对一,如今变成二对一,这算他娘的啥!”
  只一听就知道不对劲,葛元洪当先往外闪跳,当他在月色之下看清来的二人之后,他是全身上下不自在地有些儿哆嗦。
  葛元洪厉叫:“兄弟,退下,娘的皮,姓江的不守约定,他暗中把人约来了,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姚一虎回骂:“放你妈的屁!你为什么把你的兄弟也找来了?”
  葛元洪厉吼:“黄河老怪呀!你少在此人模人样,你是他娘的啥东西,如果是你一人来,你看葛大爷在乎不在乎你出招!”
  言下之意,他是担心王老八,因为长安大街上他发觉王老八武功高绝,他兄弟肯定打不过王老八。
  姚一虎也非软脚虾,听了葛元洪的话,哈哈一声笑,道:“话又是你说的。”
  葛元洪道:“你叫那小子站远一点,只要他不出手,你来看咱们会不会含糊!”
  他微微一咧嘴,又道:“你们这批满口仁义道德而又自以为白道的人物,竟然也会失信于咱们,来了助拳人呐,比我们还多一个,可见你们都是些欺世盗名之辈,混帐王八之徒!”
  姚一虎对小王道:“小王,你闪开,这一仗由老哥哥我松散松散筋骨。”
  小王道:“为什么不叫我出手?”
  姚一虎道:“你出手呀!他们肯定会逃!”他口中的逃字声音特别大,但葛元洪就是没反应。
  这时候江川正与葛元龙杀得凶残。
  姚一虎心中明白,只要自己拦下了葛元洪,他相信江川有机会取出他的银针。
  姚一虎就是心想及此,他叫小王一边站。
  王老八真是不情愿,但他还是退出五丈外,这时候如果江川有不幸,王老八必然会杀人。
  姚一虎抖一抖老藤棍,他粗声地道:“姓葛的,你是个小人,因为你是大盗,但我们不能,看到了吗?咱们的小兄弟闪开了,你还不出刀。”
  “老子砍了你这打渔出身的老怪!”
  大砍刀劈头就砍,七刀合一刀带起刃芒劲闪,姚一虎的老藤棍疾拨又打,口中直叫:“厉害!”
  这二人交上手,一个拼命砍,一人快速闪,一时间实难分出个高低下来。
  但另一面,江川就轻松多了。
  葛元龙的砍刀很想把江川圈入他的刀芒中,但江川实非泛泛之辈,他在三五次疾闪中,右手已挟了两根银针,只不过他并未打出银针。
  江川很大方地边打边呼叫:“葛元洪,江某人刚才说的话仍然算数,百日一到,江某人仍在此地候驾,如果答应,咱们就此收兵。”
  葛元洪的心中一动,他正要开口回应,岂料那葛元龙狂叫着抡刀怒杀:“死吧,我说儿,哪有时间等三月。”
  刀光霍霍尽在江川的身子四周闪耀,江川忽地一个云里翻,他半空中右手疾抖。
  葛元洪一见大叫:“小心他的针!”
  “哟!”葛元龙一声闷叫。
  “唉!”葛元龙的砍刀随之也落在石堤上了,只见葛元龙的一条右肩垂下了,他痛苦地跺着脚。
  他的肩头上挨了那银针,肩井穴又麻又痛,痛得他直吸气。
  葛元洪疾扑过来,姚一虎大叫:“别跑哇!”
  葛元洪不理不睬,他奔到了兄弟葛元龙身边大叫:“兄弟,哪儿痛!”
  江川道:“别问他,问我!”
  葛元洪怒道:“就知道你又放了银针。”
  江川道:“百日后咱们在此决斗,此言仍然有效,姓葛的,你怎么说?”
  “我若不答应?”
  “你兄弟的一条右臂从此报废。”
  “我若答应?”
  “你兄弟的右臂就保住了。”
  葛元洪咬咬牙,道:“好,我答应,百日之后,葛大爷必在此候教。”
  姚一虎道:“仍是你兄弟二人?”
  葛元洪却沉叱:“怕了你就别来。”
  一笑,江川走过去,他在葛元龙的肩头上拔出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又把一粒药丸交在葛元洪的手上,道:“用黄酒冲服,三日后就没事了。”
  葛元洪忿怒地接过那药丸,吼骂:“你们当大夫的家伙,再习了武功,实在不是好东西!”
  姚一虎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葛元洪道:“我是大盗,我们从不说自己是善类!”
  他又冲着江川道:“秦岭山道,你挡葛大爷的财路,这在咱们,此仇是非报不可,记住,百日之后来此地。”
  他扶着兄弟葛元龙,匆匆地走了,走入柳林之中刹时间传来马蹄声,原来这兄弟二人还骑了马。
  姚一虎与王老八急急地围住江川,只见江川的手背在流血,原来江川也受伤了。
  王老八道:“这二人真可恶!”
  江川淡淡一笑,道:“不吃亏,他切我一刀,我叫他也痛苦三天。”
  姚一虎道:“江大夫,这是大盗呀,他们是不讲道义的,他们只会砍别人。”
  江川道:“回去吧!再晚怕进不了城了。”
  王老八道:“大夫,你的伤……”
  一笑,江川道:“我是大夫呀,哈……”
  挨了刀仍然笑得出来,姚一虎就摇头。
  江川道:“那一年也是个下雪天,我从武关回豫西,就在秦岭的三仙峰下,遇上了一个推车的汉子,那车上一边是包袱箱子,另一边坐着个女子。
  “推车的年约三十岁,也有一身好功夫,三仙峰下山道上,那葛元洪把砍刀挡在肩头上,他当路一站,搁住了那辆车。”
  姚一虎道:“必是推车的财露白了。”
  江川道:“不错,推车的来自阑关,他乃是收了买卖带着他的媳妇回老家的,他们山路已走了三天半,想不到过了武关就被姓葛的拦住了。”
  他忽然一笑,又道:“你们以为姓葛的是独行大盗呀,其实他的手下养了许多眼线分散在各地,专门为他打探有银子的,一旦消息可靠,出刀砍人便是他自己的事情,姓葛的是不会暗中盯人打听。”
  姚一虎点头道:“对,这种勾当我听过。”
  王老八没听过,他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狗屁倒灶事情,令他十分不快。
  王老八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呐!
  江川又道:“那推车的汉子一见是个大毛汉子拦他的路,他十分老实地开口,要银子的照送,十两二十两的就可以了,不过姓葛的却要车上的箱子。
  “人家是养家的人,当然不答应,姓葛的怒吼,如果不答应,不但杀了推车的,便是车上的女人他也要了“于是乎,双方拔刀干上了。那推车的汉子怎是那葛元洪的对手,几个招面,被葛元洪杀得一身冒血,几乎被砍落山崖下,吓得车上女人下来了,她尖声叫……”
  江川叹口气,又道:“我是听了女子的尖叫声才匆匆赶到,也刚巧救了那汉子,可是葛元洪那时候并不认识我,他咒骂起来……”
  三人边走边说闲话,江川又道:“我把事情拦下来,姓葛的吼着叫我报上名号来,我当然报上名字,他一听之下,突然出刀,我们就在荒山道上干起来·……
  “我是一边杀一边叫汉子快推车走人,那汉子冒着一身血,他吃力地推车奔向下面的小县城。我与葛元洪大战三十多回合,最后以一根银针,才把他的右臂扎得抛刀垂下去,用的就是刚才那一针。”
  姚一虎道:“难怪他见你使出那身法,急得叫他兄弟快闪躲。”
  江川道:“白天也难躲,何况是夜间。”
  王老八道:“就为了这件事,他就要约斗大夫,这人可算恬不知耻了。”
  姚一虎道:“这呀,我说小王,这可不是小事一件,这在黑道就是断人财路呀!”
  王老八道:“他们这不是杀人谋财呀!比之挡人财路黑心多了。”
  “黑道的人是不论这些的,有时候走在路上你惹他不顺眼,立刻拔刀就相向。”
  王老八道:“无法无天!”
  姚一虎道:“他们乃觉得快意动刀,痛快痛快!”
  王老八道:“挨刀的就不痛快了。”
  姚一虎道:“黑道就是专门制造不痛快。”
  王老八道:“我是说他们自己一旦挨刀就不痛快了。”
  姚一虎道:“这不就把话又说回来了,他们挨刀,死了算了,他们不死,此仇必报,你看看,这独行大盗葛元洪不就是又找来了?”
  江川道:“我见了葛元洪的弟弟葛元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姓葛的约我来此决斗,还以为他习了什么更厉害的武功,却原来是有了个帮手。”
  三人很快进入长安城,正巧城门快关上了,那姚一虎对王老八道:“小王呀!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江湖,是个十分标准的人吃人地方。”
  王老八道:“所以我报了父仇,找到我娘,我便带着我娘埋名深山了。”
  姚一虎道:“那你就错了。”
  王老八道:“我错了?”
  姚一虎道:“而且大错特错。”
  三人走在街道上,王老八又道:“姚老哥请明讲。”
  姚一虎道:“小王呀!你只要在江湖之上立了万,对着任何人出了拳头动上刀,你这就算跳进染缸里面了,再想一身白净地走出来,难了!”
  王老八一听不开腔了,是的,他不但揍了人,而且杀了人,他不但杀了人,而且杀了不少的人,姚老怪说得不差,早晚就有挨杀的人他们的家人朋友也会找来。
  想通了,王老八应该烦的,可是他反而木然地笑了,笑的是什么味道?
  笑得无奈。

  ※※※
  灵堂上的超渡亡魂过程已完,正厅台阶上,有个老道正与另外两位身披道袍作法事的在说话,江川猛抬头,他面现欢喜,道:“知机道长!”
  台阶上那灰髯老道回身看,不由一声佛号:“无量寿佛!江施主回来了。”
  江川走上前,姚一虎也叫了:“知机老道,难道忘了黄河岸上的老渔人了?”
  知机子又是点点头,道:“原来各位都来了。”
  他看向王老八,姚一虎已为知机子介绍:“他叫王老八,咱们都叫他小王。”
  知机子冲着小王点头,姚一虎又对王老八道:“小王呀!道长乃武当剑术名家知机子。”
  小王道:“道长你好!”
  知机子淡淡地点个头,道:“镖局的人回后面去了,我来的时候人刚回后面,他们均是内眷,大门却又虚掩,所以我直接到了这里。”
  江川道:“不对呀!杨帮主与少林净空大师在呀,难道他二位去了秦川帮总堂了?”
  姚一虎急往客房中走过去,他走了一半路,大门外又进来两个人,敢情正是那霹雳掌杨生堂与少林净空大师二人回来了。
  姚一虎一见嘿嘿一笑,道:“二位,你们八成也去了灞桥柳树林了。”
  淡淡一笑,杨生堂道:“总不能只有你二位去吧?”
  原来杨帮主也是不放心,便与净空大师一同赶到了灞桥,只是他们未出面。
  这时候知机子迎上前来,杨生堂一见立刻双手拉紧了老道,激动地道:“道兄来了!”
  “连夜下山来了。”
  杨生堂道:“他们兄弟呢?为何不来接待?”
  有个诵经的道士道:“袁夫人昏倒在地,他们扶了去后面了。”
  杨生堂一听,对姚一虎道:“可怜我这老嫂子,这几天她常昏倒,我去看看,你们回客房中等我。”
  小王道:“我也去!”
  一怔,杨生堂道:“小王,难道你会医术?”
  小王道:“江大夫医术高明,在下的内功有奇效,也许可以试试。”
  江川道:“我们三人一齐去。”
  于是三人匆匆走到了后大院,就听袁家兄妹呼叫道:“娘,娘……”
  杨生堂推门走进去,一屋子站了近二十多人,大家似乎都慌了手脚,见杨帮主进来,袁小月哭道:“大叔,这一回很严重了,叫了半天叫不醒!”
  杨生堂走近床边看,他也急,小王道:“且容我试一试吧,也许……”
  江川道:“忧心焦虑,内腑郁结化不开,这是年纪大的人无病却比有病还严重。”
  袁夫人当然忧烦,丈夫死了,又死了那么多的兄弟,更要命的是镖主限期归还失镖,责任落在两儿一女的肩头上,这么大的一堆烂摊子,袁夫人日子不好过了。
  两个女子在推捏,那是袁小月的两位嫂子,小王道:“我试试,如果不成,便看江大夫的了。”
  他坐在大床边,把袁夫人的身子翻个转,袁夫人的头一偏,人趴伏在床上了。
  小王很自然地把右掌放在袁夫人的背上移动着,在移动几周之后,单掌按在袁夫人的命门。
  真玄,小王的掌上有热气,围的人均看清楚热气往上冒出来。
  就在一阵气烟中,袁夫人突然大声一咳,她被咳得身子也颤起来,猛张口,吐出半碗黑乌乌的血,江川已抚掌,道:“这就好了,这就没事了!”
  杨生堂大为感激:“神呐!”
  小王收回右掌,袁小月以巾为小王拭面,但小王笑笑,道:“姑娘,我只用了二成内力,我没出汗。”
  袁小月却哭了:“小王,你就不会叫我为你稍做一些事吗?就算是一点点也叫我安慰。”
  小王一听怔住了!
  袁夫人果然醒来了,她睁开眼看到一屋子关心她的人,老泪纵横地道:“去,你们去守灵吧!”
  江川道:“我开个药方子,你们去药铺抓药,吃了以后就没事了。”
  他又道:“嫂子积在内腑的瘀血太久了,一时之间不易化开,气结便会叫人昏倒,如今全部清除,这以后就好了。”
  袁小月却仍然面对小王,她仍在落泪。
  小王道:“姑娘,我们都是丧父之人,我出力是应该的,休放心上了。”
  袁小月道:“我只想叫你知道我多想为你也做出一点什么来,可是你……”
  小王淡淡地摇摇头,他对江川道:“大夫,我可以先回前面去了。”
  袁冲、袁光走过来,兄弟二人对小王直说“谢谢!”反而令小王无奈地笑了。
  小王心中最知道的一件事情,那是“神州怪侠”甘天邪对他说的,天下武功之道,可以害人者非武功,可以救人者才称得上武功,无上天火神功就可以为人治病,无上者,已至极限也,天火者乃天下至火,炽可以炙死人,暖可以温暖人,如此方称神功也!
  小王是不会忘记这几句话的,所以他才会跟了杨生堂与江川大夫一齐来到后院。
  他果然把袁夫人积郁的体内血块逼出来。
  此刻,杨生堂对小王更加佩服了。
  杨生堂在打主意,总要想办法把这少年人留在他的身边,那就堪称如获至宝了。

  ※※※
  袁家兄妹听说武当道长知机子连夜赶来,立刻也奔到前面客房中,他兄妹三人热情地招待着。
  那神刀将关永春与知机子交情不差,关永春一见知机子,话还未说先流出眼泪来了。
  知机子忙拍着关永春肩头,道:“关施主,贫道连夜赶来,无他,就是拔刀相助。”
  他又问杨生堂,道:“杨当家的,这是什么黑心人下的毒手,夺镖杀人,好像是要把人杀绝,闻之令人发指。”
  杨生堂道:“目前根据副总镖头之言,像是西厂人下的手。”
  知机子一呆:“西厂番子们?”
  杨生堂道:“可是根据我这死而未死的侄女之言,又像是那中条山临界黄河岸的刘家庄刘维扬下的手。”
  知机子道:“嗷,那位誉满中原的大善人刘维扬吗?”
  杨生堂道:“正是此人。”
  知机子沉吟不语了,他在思忖着。
  姚一虎道:“老道,且等咱们约的人都到齐,一齐找上刘家庄,无论如何也要叫姓刘的有个交代,看他们刘家庄有什么说词。”
  袁小月道:“我是被刘家庄人当成了死人抬进刘家庄的大祠堂地下室中棺材里,我是被小王哥把我救出来的。”
  她不只叫小王,而且还加上一个“哥”字,说完了还睇视小王一眼。
  小王也跟着点点头,表示袁小月的话没错。
  净空大师道:“前不久我那师兄慧空,曾应邀去了一趟刘家庄,回去以后他关了禅房就很少走出来,我就在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小王道:“慧空是去过,而且我也会过,只不过大师父只看了我的功夫之后,便匆匆地回少林去了。”
  净空大师道:“老衲师兄见多识广,必是看出小施主的武功得自当年的甘大侠,那可是十分重要的……”他顿了一下,又道:“三十多年了,快四十年了吧!甘大侠凭绝世神功三闯少林,他挑战三次胜三次,少林有七十二绝学,竟然无一可以赢他,此事说来十分丢人,但出家人看穿了江湖上优胜劣败的后果,赢而何欢,败又何惧,甘大侠锋芒太露,惹得他天山坠崖!”
  小王并不加以纠正,他师父不许他说这一段。
  就在快三更天的时候,大伙打算各自歇下了,忽然屋顶传来响声。
  “有人!”
  姚一虎一掌打熄房中燃的灯,却又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呼叫:“别慌,别慌,我雷雨辰来了也!”
  房中大伙一听,杨生堂一声大笑,立刻跳到院子里,他迎上了刚自屋顶跃下来的汉江帮帮主“铁桨震三江”雷雨辰。
  雷雨辰见是杨生堂,立刻问道:“杨兄,为何你发出武林帖,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杨生堂黯然一叹,道:“雷兄,走,先给我们的袁哥上香吧!”
  “什么?袁哥……他……”
  “他死了!”
  “怎么!袁哥死了?这是哪个王八狗操的下的手?”
  杨生堂道:“不但袁哥,还有大半个镖局的三十多好兄弟尽死了!”
  就在这时候,袁家兄妹三人闪出门外来,只见三人一齐冲着来的雷雨辰跪下去,三人叩头,那袁冲抹泪道:“雷叔,侄儿们不孝,害你老奔波前来……”
  雷雨辰忙道:“你们快起来!”
  他指指正厅上的灵堂,又道:“走,我先为老哥上一炷香,咱们有得干的!”
  雷雨辰是个十分直爽暴躁的人物,铁桨震三江之威名,在三江地界是响字号人物,他如果赶来,肯定有好戏连台上演了。
  雷雨辰燃上了香,他大叫一声:“袁哥,雨辰来了,雨辰给你上香来了。”
  声音雄壮,却十分凄厉,听得叫人落泪。

  第十八章 群豪找上刘家庄
  就在“铁桨震三江”雷雨辰来到长安镖局第三天正午时分,秦川帮忠堂堂主尹六郎策马回来了,尹六郎与中原神枪牛太平一齐到了长安镖局。
  对于尹六郎这一回撒出武林帖之事,杨生堂甚为满意,杨帮主吩咐尹六郎,叫秦川帮的四大护法整理准备,打算就在一两天内出发。
  这天也正是袁百发的三七忌日,杨生堂自任主祭,陪祭者有武当知机子、汉江帮雷雨辰、少林净空大师、圣手神医江川、中原神枪牛太平以及小王与姚一虎等人。
  若论武功,这几人算得是当今一流高手。
  正午时分祭拜完毕,秦川帮四大护法已把马匹干粮备妥,在镖局大门口侍候着。
  人家杨生堂就是够义气,临出门还奔向后院中去交代。
  “嫂子,你安心养身子,这乱子搁在兄弟我肩上,总是要给百发大哥讨个公道回来,至于那两件宝,你放心,咱们肯定在限期之内找回来。”
  袁夫人一听,抹着泪水,道:“生堂,无论如何你得受嫂子这一拜……”
  袁夫人起身就要跪拜,杨生堂急急忙忙拦住了:“嫂子,这是不可以的,老嫂如母,你休折煞杨生堂,你保重,我们走了!”
  “关副总镖头真的可以动刀了?”
  “关永春必须前往,他与袁姑娘是人证。”
  “我那两个儿子也一齐去,兄弟呀,这就看你的了。”
  于是,镖局六名镖师,再加上袁氏兄妹三人,关副总镖头率领,再加上袁氏兄妹三人,这一共就是整十个。
  秦川帮来的四大护法与杨生堂,及另外十大杀手,这一共就是十五人。
  姚一虎、小王、知机子、雷雨辰、净空大师、牛太平、江川,这一共又是七个人。
  这三批人马加一起,一共就是三十二个人,虽然只有三十二个人,足可以打败三百二十个一般武士。
  三十三匹马在门外侍候,有一匹马上驮的是粮食帐毯与酒食,骑马走山道,这种天气最怕雪封山,万一真的路不通,他们便只好找地方支帐篷了。
  只不过他们一路也顺利,快马三天已过了潼关快到虎头山了。
  虎头山八爪岭上有强人,“过山虎”于刚的人马就在八爪岭上。
  姚一虎骑马走在最前面,只要过了潼关,大山区内他最熟悉不过。
  一行人不用过黄河,沿着黄河往东行,古城附近再过河,那北面便是中条山。
  姚一虎乃是黄河怪叟,他在河上也是个人物,只不过姚一虎长年住在孟津附近的黄河上,原因是孟津有他最喜欢的地方。
  大脚妈马寡妇的赌坊他常去,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脚妈的模样他喜欢。
  大脚妈失去了褚老二,当然姚一虎更喜欢,只不过他心中明白,小王闹了大脚妈的赌坊之后,他不知道大脚妈会不会理睬他。
  姚一虎的心中塞满了大脚妈的影子,山道远处却站了几个大个子堵住了山道。
  那是个狭道,抬头看,两边崖上似乎人影幢幢在闪动,三十三匹快马徐徐驰过去,这批人一个也不好惹。
  杨生堂一行刚走到,只见大个子身后的山道放了拦路栅,那大汉把手一举,高声唱道:“虎头山八爪岭,人马上千开山路,你出银子我出力,平安保你出山谷。”
  姚一虎在后面一笑,道:“娘的,他们把词儿篡改了,那也就是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打此过,留下买路财。’如今听来,又似乎文明多了。”
  杨生堂策马走过去,他双手重重一抱拳,道:“朋友,请问哪一位是当家的,秦川帮杨生堂拜山。”
  那人猛抬头,道:“拜山?”
  杨生堂道:“请传话!”
  那人面皮一紧,道:“拜的啥山?留下银子马匹你们走人,拜的啥山?”
  杨生堂冷哂,道:“连规矩也不懂,开的什么山,立的什么寨!”
  猛地一顿,那人冷笑:“就凭你们这么三十来人呀,娘的,你们何不抬头看!”
  不用看,两边山崖上早已备下了滚木擂石与弓箭手,还有两边的暗杀埋伏也似乎一闪一缩地冒出个头。
  有了这些埋伏,那人当然趾高气扬,不把来的人物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了。
  姚一虎突然一声吼:“朋友,这山路是你们开的?”“不错!”
  “树也是你们栽的?”
  “也不错!”
  姚一虎嘿嘿一笑,道:“杨当家的,咱们改道吧!不打这条道上经过了,你们跟我绕道,我知道还有一条路,咱们走!”
  姚一虎拨马回头走,杨生堂以为是真的,他也只得对大伙道:“回转去吧,不走这条路了。”
  突如其来的变化,山道上那人猛一怔:“站住!”姚一虎道:“不走你的路了,对不起!”
  他当先拍马往回撤,那人大叫:“来了还想走?”姚一虎大叫:“快走哟!”
  就听那人大手一挥,吼叫:“追杀他们!”
  “呛呛”之声起处,附近草丛石窝中刹时奔出五六十人之多,跟着那人便绕道追上去了。
  姚一虎仍然往前驰,他身后,脾气暴躁的“铁桨震三江”雷雨辰吼道:“喂!老怪,你在搞啥名堂,凭咱们这些人还用得到怕他们呀!”
  姚一虎道:“找个空旷地方宰他们!”
  只一说,雷雨辰就笑了:“真行,有你的!”
  前面山边有斜坡,那地方树不多草不长,正是个打仗的好地方。
  后面追来六十多山寨下来的喽兵,一边追一边叫:“别逃,别逃!”
  前面的姚一虎手一举,他变成老大了,就听他一声吼:“咱们在这儿揍活人!”
  他这才说了一句狠话,忽然,前方来了大批人,只一看少说也有二百人。
  姚一虎也吃一惊,这光景是被人包围了。
  杨生堂大叫一声:“不好!”随之,他身边的四大护法也拔刀在手准备干了。
  小王忽地哈哈笑,姚一虎道:“小王,你能打倒他们几个呀!”
  小王指着来的人,道:“他们是花子帮的人来了,我可看得很清楚。”
  他此言一出,大伙再极目看去,果见是花子帮的人追上来了。
  只见一个个手举着打狗棒小跑步。
  什么叫小跑步呀,那是出腿拉开的距离不大,却又比走还快,要把身子弹起来的样子。
  这些花子帮的人一路追上来,巧了,正遇上山贼追杀这批英雄人物。
  姚一虎也看清楚了,当然,小王的年纪轻,双目又看得远,所以他先看见。
  果然,那老花子“一杖挑山”石寿山举着青竹杖当先奔来了,也真难为他老人家了,跑得汗流浃背可也神不变气不喘,他指着杨生堂十分愉快地要骂大街了,忽见来了一批山贼,老花子道:“打劫的呀?”
  姚一虎道:“花子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
  “什么意思?”
  “还会有啥意思,眼前追来的是山贼,你去打发他们回头走,让让路,如何?”
  石寿山道:“小事一桩!”他举杖大吼:“兄弟们,迎上前去,围紧了不放人!”
  哗啦啦碎步跑,二百花子迎上去了,追来的山贼六十多,有个大汉在吼叫:“上当了,上了他们的圈套了!”
  又听那带头大汉大声吼:“原来是花子帮的人呐!”
  又有人呼叫:“花子帮的呀!好谈判!”
  五十多人举着刀,他们聚在一起不砍杀,又见那大汉走上前,他看看四周微微笑,老花子拄杖迎上来。
  “小子,天下饭分三级呀!”
  “什么叫饭分三级?”
  老花子道:“有硬的、软的,还有太平饭。”
  “什么意思?”
  老花子道:“这硬的是属于你们哥儿们的,只因为你们手上拿了刀,啃天啃地吃八方,谁敢不给就死人。”
  “啥……你老说的一点儿也不差。”
  老花子又道:“另一种饭叫太平饭,吃这种饭的人吃的是心不惊还哈哈笑,吃饱了还跳三跳,只因为他们吃不了,东西太多了。”
  那汉子道:“你说的这种人是有钱的人。”
  老花子道:“这最可怜的就是我们杆上的小人物了,吃的可是软之又软的软饭呐!”
  他突然大声道:“吃的是软饭,可也吃十方,所以啦,咱们见谁也伸手,老乡呀!今天来了二百多人,你们山上可有什么好吃的,快快拿来吧!”
  那大汉一听,道:“什么?讨饭讨到爷们山上来了呀!没见过!”
  老花子道:“你现在不是见到了。”
  那人叱道:“不给!”
  老花子道:“你不给,我偏要,今天咱们这儿泡上了,我看你们给不给!”
  “要不要脸呀!操!”
  “你忘了,咱们要脸就不靠门边了,更不会啃吃软饭了,对不对?”
  那人大怒,吼叱道:“对你娘的老蛋!你们就不怕挨刀杀呀?”
  老花子道:“死了更好呀!这辈子贫下辈子富,变成富人多舒服!”
  忽有人叫道:“赵爷,何不劝他们一齐上山,大伙在一起干呀!”
  姓赵的点点头,对老花子道:“真的没饭吃了?”老花子道:“有饭谁愿意当花子?”
  “那好,你们整编了。”
  “整编?编啥?”
  “当然编入我的喽罗下,由软饭改吃硬饭呀!”
  老花子摇头,道:“虽然咱们吃软饭,皇帝老子也不会管,绝不能干你们那一行。”
  “怎么啦?”
  “干上你们这一行,走在路上就会提心吊胆不自在,就怕遇上官。”
  那怒汉叱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老花子道:“咱们顿顿白吃饭。”
  他头一转,对他的人们呼叫:“伸手要饭啦!我这一群正在饿肚子的孙儿们!”
  果然,二百名花子手持打狗棒,一手伸向前,口中齐声叫:“大爷奶奶哟!剩饭剩菜给一点吧!”
  山贼们也呆了,这算他娘的啥?
  就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花子们围上来,可也无法用刀砍,只因为花子们伸手向他们讨吃喝呀!
  双方刚接近,老花子又是一声吼:“不给就打!”
  于是乱棒突然打起来,六十多山贼出刀不及,早被打得往四散逃。
  花子们追着打,吃软饭的打起吃硬饭的来了,刹时间地上滚了三十多山贼,敢情腿被打断了。
  就听姚一虎哈哈大笑,道:“老叫花呀!真有你的!”
  老花子石寿山回眸一瞥,道:“走,为何不告知我老叫花。”
  姚一虎道:“何用告诉你呀!江湖上谁人不知花子帮传递消息最快,而你们……”他一笑,又道:“你们不是追上来了!”
  杨生堂重重抱拳,道:“石帮主,杨某人代我那死去的老哥哥向你致十二万分的谢意了,谢谢!”
  石寿山道:“别看不起人嘛!至于谢谢,也就免了!”
  姚一虎道:“石老花子,你抬头看远处,那儿是狭道,两边山上有埋伏,怎么过?”
  老花子只一看,笑了。
  姚一虎道:“笑啥?”
  老花子道:“你们稍等,我花子帮的兄弟去开道。”
  姚一虎道:“花子头,不可硬冲呀!山上滚木擂石还有弓箭手。”
  石寿山只是神秘一笑,他忽然一声吼:“别再追打了,跟我走哇!”
  果然,花子们都跟上来了,还有不少人嘻嘻哈哈地不亦乐乎。
  姚一虎也想不出这老花子会有什么鬼名堂去对付前面山崖上的埋伏山贼。
  杨生堂道:“我们反而依赖花子帮的人了。”
  净空大师道:“山贼与花子帮,均属可怜人。”
  雷雨辰道:“以我的想法,咱们硬闯。”
  知机子道:“贫道以为我们之中,只须二人飞身到山峰上,不难收拾上面的人。”
  几个人正在交谈,忽然前面浓烟冲天而起,只见两处断崖已冒出火光来了。
  姚一虎抚掌道:“咱就没想到这手段,娘的,放火一烧,山上的山贼就惨了!”
  杨生堂惊呼:“看,上面有人往下跑了。”
  “杀呀!”这是另一批自埋伏的半山坡冲下来的山贼几十人。
  于是,花子帮的人马迎上去了——他们的人多呀!
  大火已烧到半山崖上了,山风大,火光烈,噼哩啪啦吓死人。
  姚一虎一声叫:“各位,快过此山道呀!”他拍马当先往前冲去。
  小王紧跟在后面,杨生堂等一共三十二人,立刻一溜烟地驰过了那半尺宽的一段狭道。
  众英雄回头看时,花子帮的人已同山贼们杀在一起了。
  忽然间,小王飞身直往山坡那面扑击。
  小王为什么要在此时出击?
  小王口中的叱吼就明白了:“看你们今天往哪儿逃!”
  他几乎是飞上山坡的,因为有两个怒汉率领一批人杀下山来了。
  原来那二人不是别人,虎头山八爪岭上的三大头目中的杜大牛与申刚山二人来了。
  八爪岭的三大头目中,那位“梁上小人”林疯子早已死在刘家祠堂了。
  上一回逃了杜大牛与申刚山,小王心中就有疙瘩,等到刘玉人用刀捅他,他更对这二人火大了。
  今见二人率领人马杀下山,小王当然要出马。
  姚一虎见小王飞扑半山上,他拦之不及,眼巴巴地对杨生堂道:“小王要杀人了!”
  杨生堂这批人早盯着小王看过去,山上的喽兵哇哇叫:“杀呀!”
  此刻,小王迎上了举刀奔杀来的杜大牛与申刚山二人,这二人一见是小王,又惊又怒,那吃过小王苦头的杜大牛,人称他豹子杜,十分凶残,见小王冲来,他举刀便砍,口中厉叱:“老子劈死你这小狗操的!”
  申刚山乃黑心狼,上一回他是叫别人掩护他逃掉的,今日又见克星到,他的心中吃一惊,见杜大牛出刀砍,他也卯上了。
  只见这申刚山抱刀忽然就地翻,地趟刀他在半坡上使开了,洒着一片刀芒往小王的下三路砍杀过去。
  “气功斩”洒出一片掌影,一片掌影就是一片刀芒的出现,掌影距离二人还有一丈远,就听噼叭之声连连响,真玄,只见申刚山的刀不见了,杜大牛的面颊上也肿了,二人翻身就欲逃,忽又发出吭叱两声合一声。
  这时候才见小王伸手抓,他抓牢二人的后背,便也抓出一片血肉来。
  就听那夜枭一般的长嗥传来,申刚山先就往崖下翻滚,杜大牛吼声大,他举着两手虚空抓,飙着鲜血往前冲,冲出五七丈便倒地不起了。
  骑在马上的雷雨辰大叫:“小王用的什么刀?”
  牛太平也吃惊:“小王有刀!”
  净空大师道:“小王施主无刀,但他的手法比刀还厉害许多。”
  知机子道:“果真是神州怪侠甘天邪的绝技再世,这一手乃是那无上天火神功中的气功斩了。”
  姚一虎道:“小王有刀呀!刀无影!”
  山坡上,两个头目已死掉,众喽兵发一声喊:“快逃,快逃!”
  有的大叫:“点子硬,点子扎手呀!”
  大伙发狂地往山上逃,花子帮的人还在叫:“娘的皮!不管饭还想逃?”
  小王不追杀,他在毙了两个头目之后,木然地又走回来了,他坐在马上还木然。
  姚一虎却大声喊叫了:“老花子呀!石帮主,别追打了,咱们快呀!快把你的人马开往刘家庄。”
  果然,花子头石寿山撮唇打个口哨,山坡上追打喽兵们的花子帮兄弟们,一个个立刻又回来了。
  此刻,两处断崖上火烧山,火光已冲上了天,八爪岭上有人在吼:“集合,集合!”
  敢情又有喽兵要杀来了。
  杨生堂大声叫:“咱们可以走了,不能在此耽误太久呀!”
  他这么一吼叫,石寿山也吼叫:“兄弟,排队往山下走了。”
  花子帮的人无纪律,但花子帮极服从,秦川来的这批花子,大部分是来自陕北。
  陕北人强悍,打仗杀人他们照样干,对于这些山贼,他们不在乎。
  山上有人带着人马下山了,只不过杨生堂这批人可也走远了。
  花子帮来了二百多的高手,他们选高手那也得由大伙推荐。
  要知秦川八百里,高山峻岭七百多里,高原更有大半个省区那么大,在这么大的土地高原山谷中,别的不算多,饿肚子的真不少,人如果吃不饱,就得往外地跑,跑到外地把饭讨,伸手门边便是乞讨,这样的人真不少,他们有组织的十万人,无组织的多如牛毛。
  石寿山的花子帮有组织,他几万人中来了这二百人,那当然一个个都得给他争光才行。
  就以这一仗而言,他们之间连个受伤的也没有,舞着打狗棒,哈哈笑着下山岗去了。
  花子帮的人走在山路是一行,到了大路是成双,他们一二一地还叫口令,齐步走走得刷刷响,看起来就有力量,好像受过军事教育一样,还把歌儿唱。
  “皇帝,皇帝……皇帝,皇帝……”
  “花子,花子……花子,花子……”
  沙沙沙走路声,低声粗气气哼哼,忽然之间歌声高吭入云霄。
  “从前有个朱皇帝,今天有个石寿山;
  “皇帝人马只几千,寿山人马十几万;
  “南征北战当了王,寿山接下打狗棒;
  “从此叫花有官位,啃天吃地走十方;
  “哎嗨哟!哎嗨哟!你们吃稠我喝汤呀,哎嗨呀……
  别管他们唱的啥玩意,朱元璋当过花子是不会错的,既然他老人家也曾是杆上兄弟,花子帮的脸面就大了——有面子呀,皇帝也要过饭,这伸手讨就自然自在自得其乐地用不到面红了。
  所以大伙唱起这首石寿山编的歌儿,听吧!那可是精神大了,何止是声震河岳,几乎山石滚下来,差一点溪水也倒流。
  石寿山哈哈笑,打狗棒搁在肩头上,他吼声更大地道:“唱,唱到刘家庄,吓死刘维扬!”
  哦!别看吃的是粗烂馍,唱起歌来可嘹亮,可别以为他们是穷开心,那你就错了,他们是来揍人的。
  出了山沟往东北,不足十里就是那落雁岭,刘家庄就是在中条山与黄河交界处的落雁岭前面。
  花子帮的二百人唱着歌,歌声压过马蹄声。
  骑马的当先驰进刘家庄的那个大土场子上,三十三匹快马一溜地拴在一排桑树上。
  随后来的花子帮,一二一地进了庄,真整齐,好似个个受过军事教育的老兵。
  “咦?”
  这一声几乎是一伙一齐发出来的——所有的人瞪了眼。
  只见刘家庄的大门楼拉开了,院中摆了二十整桌酒席,大盘冷菜先端上,杯筷酒壶放上面,十几个伙计等着要上桌,大厅上落地大门窗也拉开来,厅上摆了整六桌,那刻刘维扬抚髯哈哈笑:“来了就好,各位爷们当家的,今天来到刘家庄,那可是瞧得起我刘维扬,先喝洒,再吃肉,边吃边喝话家常,哈……”
  “啊!”大伙又忍不住地发出惊呼来。
  这是干啥的?大伙是来讨公道的,可不是来赴宴的,姓刘的这是搞的什么鬼呀!
  此刻,杨生堂当先走向大门下,他抬头,冷沉地道:“刘维扬,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你披了一张伪善人皮,骗了个中原大善人之美誉,私底之下,你勾结西厂,一手遮天,吃定了八方豪杰,一批批的英雄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你的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你打劫了我袁老哥的镖,一口气杀了长安镖局三十多人,这笔血债,姓刘的,咱们要你血债血还。”
  他是声色俱厉地道出事实,大伙也等着刘维扬如何加以辩驳解释了。
  “哈……”刘维扬笑得十分自然,他笑着道:“中原大善人实不敢当,只不过为了这个江湖哥儿送的这个美誉,我刘维扬何只一次受人误会,令人曲解,只是刘维扬但求心安,至于理得,便也不计较了。”
  杨生堂沉叱:“曲解?”
  他回头,手招副总镖头关永春,而袁小月也走来了。
  这二人站在杨生堂身边,就见这位秦川帮主冷笑,道:“姓刘的,你可还认得他二人?”
  刘维扬一见,立刻抚掌笑笑,道:“好,太好了!”“怎么个好法?”
  刘维扬道:“这位姑娘好像那天死了的嘛!想不到她又活了,真是太好了!”
  他再看看关永春,又道:“你……不是长安镖局的关副总镖头吗?你难道……”
  “我也死而未死,被人救活了!”
  刘维扬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关永春咬着牙,冷冷道:“问你!”
  刘维扬道:“问我?问我啥?我又怎么知道!”
  他此言一出,群雄俱皆一怔!
  杨生堂嘿嘿笑道:“推了个一干二净呀!姓刘的,你怎么不听我这侄女怎么说呀!”
  刘维扬道:“袁姑娘你说!”
  袁小月道:“我昏死了,你的人把我装棺抬到你们刘家大祠堂,厝在祠堂后的地室中,那儿放了许多骨灰坛子,你想不到吧!我又活了,而且有人把我救上来,为我把伤养好,送马让我回长安。”
  刘维扬道:“这就是我说的,许多善事被人曲解掉了,奈何!”
  他重重地叹口气,又道:“你是个女子,我们的人并不知道你是长安镖局的小姐,有人向我报告,若论当时情况,一般人是不会插手管的,或者把你的尸体抛入荒山或河中,可是我不忍,我以为你是个外乡女子,应该把你的尸体妥善安置,可是又不能抬进刘家庄,一方面你不是刘家庄的人,再方面也不吉利,天下那有把死人抬到自己家的道理。”
  他叹口气,又道:“我便吩咐他们,把小姐的尸体暂厝刘家祠堂,等候打听你的来历,咱们设法告知你家人,前来收你的尸,也只是暂厝呀!却惹来了你的误会。”
  乖乖!大伙一听全呆住了。
  现在,小王缓缓地走出来了。
  “你不是我雇的看守大祠堂的小伙子吗?你不告而别,害得我的总管到处找你!”
  一怔,小王道:“刘庄主,你可真会编造呀!你的人杀人不眨眼,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刘维扬道:“呓!我一直很关心你,一心还想提拔你,你爹死了,我叫他们多送五十两银子给你娘,这样的关爱你难道一些心肝没有?”
  小王道:“你派人几次杀我,有没有?”
  “没有!”
  刘维扬道:“我为什么派人杀你?我有什么理由非杀你不可?我只有对你同情呀!小王……”
  “你同情我?那些被我杀死的人又怎么说?”
  刘维扬道:“小王,我为什么请人为我看守我们刘家大祠堂?”他面色一紧,又道:“那是因为这儿临近山区,坏人不少常到刘家祠堂偷东西,东西失去没关系,打扰先人不得安宁才要紧。”
  他几乎在咬牙,又道:“所以我请有功夫的人为我看守大祠堂。”
  小王也火了:“你少来,娘的,你还请来个大和尚,也是少林慧空大师,对不对?”
  刘维扬点头,而且目光也瞟过了净空大师道:“对,是有这么一回事!”
  小王道:“你们二人对付我,还会错?”
  一笑,刘维扬道:“看,又误会了不是?”
  他抚髯一哂,又道:“老实说,老夫也是听了下人们报告,小王有刀刀无影,我一时好奇,才约来老友慧空大师前来,想看出你的武功出自何门派,那慧空大师一试便说你小王身负绝学,听了,使老夫也大为高兴,打算请小王你担任我刘家庄的总武师,而且三番两次地由小女玉人找你劝说,可是你……”
  他说至此,忽然庄内一声尖叫:“小王……”
  群豪抬头看,哦呀,庄内飞一般地奔出一位玉人来,她乃名副其实的刘玉人了。
  小王一见,便咬牙切齿。
  刘玉人冲到了庄门口,她叫道:“小王,小王,我爹答应了呀!”
  小王叱道:“少来,你一刀没把我杀死,你还有脸再来见我!”
  刘玉人娇嗔地道:“你怎么了?你不喜欢我了?”“你外表美丽,心如蛇蝎,你……对我出刀……”
  刘玉人道:“谁叫你脱我衣裤,我还没对我爹娘报告,你强要,我急了才会……”
  小王听得全身哆嗦,每一回都是她先脱,如今改口了,听起来她可以够资格立牌坊当贞节女了。
  小王忍无可忍地道:“哦呸!”他双目尽赤,又道:“你脱我的还是我脱你的呀!你这贱人!”
  刘玉人一怔,好委屈地道:“怎么这么说人嘛!我娘我爹已答应我嫁你了,你还这样恨我呀!”
  小王道:“我不但恨你,而且还想一掌切下你的人头来,你这女人真刁!”
  刘玉人忽地掩面大哭,叫了一声:“爹……”她转身便往庄内走,她大叫:“我不要活了!”
  刘维扬一笑,道:“儿女之事,争争吵吵,我的心中还是把他当成我未来女婿。”
  大伙一听,这刘维扬到底什么样人物,如此海量包涵,江湖少见。
  刘维扬忽地拍着胸脯,道:“长安镖局失镖死人,这件事刘维扬既然知道,自然是义不容辞地插手管了,各位,不论是水里火里,但有吩咐,绝不推辞。”
  这话一说,全呆了。
  半天不开口的姚一虎,忽然道:“刘庄主呀!曾有人说那西厂总监汪直,与你有密切的交情,是不是?”
  刘维扬道:“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自他阉后入宫,彼此早无来往了。”
  “真的吗?”
  “我为何要骗人。”
  姚一虎道:“有人见过刘家祠堂有西厂番子出现。”
  刘维扬道:“何止西厂番子,便是山中的盗贼,地方的恶棍宵小也出现过,那已不足为奇了。”
  姚一虎听得一怔!
  小王吼道:“刘维扬,我爹怎么死的?”
  刘维扬道:“老夫若知,就不用你小王多手多口,早就为你报了大仇。”
  小王一听,心中明知这刘维扬不是善类,可是他至此也无法多口了。
  袁小月早已沉默了。
  关永春也知道他遇上了西厂人,但他心中也想着刘家庄必与西厂有勾结,可是那需要证据。
  忽听刘维扬道:“上菜,难得各方英雄到来,若不坐下来喝几杯,刘维扬还算什么人物呀!”
  花子头石寿山大叫:“兄弟们,喝酒啦!”
  哗哗啦啦响,二百名花子进门了,大伙围桌坐,刘家庄内热闹了。
  花子帮的人入席了,杨生堂等三十二人却仍然站着未动,姚一虎也未动,小王更是低头生气,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忽地,小王大吼:“刘维扬,你把我娘怎样了?”
  刘维扬道:“我怎么知道你娘怎样了。”
  小王吼叫:“我娘必在你手中,你否认不了!”
  刘维扬心中暗喜,因为他真的不知道王多寿的老婆去了哪里。
  刘维扬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尤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场合中,面对的又是这些江湖大豪,一旦说错话,必然会惹得一场大屠杀。
  心念间,他忽然单膝跪地,抬头望天,大声诅咒:“皇天在上,我刘维扬如果知道王多寿妻子下落,我就是猪狗不如,必遭天打雷劈,黄沙盖脸。”
  他这个表现,无形中加强了他刚才说过的话,便是假的,也开始动摇人心。
  刘维扬站起身来,又道:“各位,可以入席了吧!”
  他神色自若,态度诚恳,令人觉得他是一位宽宏大量而又慈祥的长者。
  杨生堂就不知如何应付当前的情势。
  知机子看向关永春,只见关副总镖头的脸上一阵青又一阵红,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净空大师也一样地看着小王,他的心中以为小王是不会说谎言的,但小王也怕提不出强而有力的证据了。
  忽又听刘维扬高声道:“总管何在!”
  附近闪出刘飞来了:“庄主!”
  刘维扬道:“客人的马匹长途赶路,快把马匹洗涮喂上好草料,不能稍有差池!”
  刘飞答应一声,立刻高声大叫:“来人呐!把马拉上马槽。”
  匆匆地奔来十多人,这就要拉马了,小王厉声吼:“你们吃吧!我走了!”
  他拍马就走,看方向,他是往孟津方向去了。
  姚一虎道:“小王,别走呀!等等我!”
  姚一虎也追上去了。
  袁小月流泪了,她与两位兄长在一起,三兄妹对关永春道:“关叔,我们怎么办呀?”
  杨生堂忽地吼叫,道:“刘庄主,听你之言,处处合情合理,好像肯定咱们冤枉了你。”
  刘维扬道:“实情如此。”
  杨生堂道:“好,咱们这就回头,但此案绝不会就此罢休,一旦咱们找到证据,刘庄主,到那时候就是双方翻脸动刀的时候了。”
  刘维扬道:“刘家庄永远不会搬家。”
  这表示他随时都在,欢迎再来。
  十几个伙计要喂马,只是无人下马,杨生堂对江川几人道:“各位,我们暂去洛阳,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另外几人不反对,只是他们之中走了小王与姚一虎二人,令袁小月不知所措了。
  花子帮帮主“一杖挑山”石寿山坐在桌上举杯喝,他的人马早已又吃又喝起来,大门外,杨生堂高声道:“石帮主,咱们撤去洛阳了。”
  石寿山道:“好呀!只不过你们先一步走,咱们吃过了随后去。”
  杨生堂道:“何不一起走?”
  石寿山道:“你们骑大马,我们走路呀!先走,咱们会很快赶去的。”
  杨生堂又对袁家兄妹三人道:“先回洛阳再筹对策,不把事情弄清楚,大叔绝不罢手。”
  关永春道:“刘家庄必与西厂有勾结。”
  杨生堂道:“我们就从这一点下手侦察。”
  于是,杨生堂率人就要走,刘维扬在门口大声叫:“各位,便是一杯水酒也不吃就走了?”
  没有人回应,只有马蹄声,当三十一匹怒马冲出了刘家庄的时候,刘维扬在一边嘿嘿冷笑了。
  就在这时候,师爷与刘天雄走来了。
  师爷对刘维扬低声道:“庄主,大船三条已备妥了。”
  刘维扬点点头,道:“河面上最干净,可惜真正有功夫的家伙们先走了。”
  师爷道:“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刘天雄道:“哥,便是服装也妥了。”
  就在这时候,石寿山举杯大叫:“刘庄主,怎不来同咱们喝几杯,莫非嫌花子肮脏呀!”
  “哈……”刘维扬走过来了:“这是什么话,刘维扬只是觉得杨帮主他们多人没有给刘某人一个面子,心中十分难过罢了。”
  石寿山道:“放心,只要那‘风光一刀'袁百发的死与刘庄主扯不上关系,这件事花子头我为庄主去担保。”
  刘维扬道:“我怎么会呀!”
  石寿山道:“既然没有,那就喝酒!”
  刘维扬举杯,他喝了一口,道:“石帮主完了后也去洛阳吗?”
  石寿山道:“洛阳是个大地方,地方越大,我的人马就不会挨饿了。”
  刘维扬哈哈一笑,道:“到了我刘家庄,是不会叫各位兄弟只吃些许酒菜的。”
  他又吼叫:“总管!”
  刘飞又走过来:“庄主!”
  刘维扬道:“吩咐下去,灶上赶做馒头大饼,把养的牛宰一头,记住,料要香,叫他们每人在怀中揣个一斤酱牛肉,路上他们啃着吃,此去洛阳一百地,还需过那老黄河,快去筹办。”
  刘飞点头道:“半个时辰足够了。”
  他说完立刻去张罗,石寿山哈哈笑:“刘庄主呀!
  你太客气了。”
  他举杯站起来:“兄弟们,站起来,咱们大伙敬刘庄主一杯酒。”
  “干!”
  大伙齐声叫,刘家庄上真热闹,本来,石寿山还想叫他的兄弟站出来数上一段“数来宝”,对刘维扬歌颂一番,只是刘维扬却叫人快去取来一百两银子,当面交给了石寿山的手上。
  石寿山晕了,他接了银子哈哈笑,又叫大伙齐声冲着刘维扬大声叫:“谢谢!”
  一时之间,这批花子忘了自己是老几了。

  第十九章 花子中计河面上
  石寿山吩咐六名六袋长老把人马集合在庄门口场子上,他叫大伙站整齐,每个纵队十个人,一站站了二十排.有不少花子在打嗝,只因为吃得太饱了。
  石寿山还大声叫:“吃饱了吗?”
  “吃饱了!”全体花子齐声吼。
  “喝足了吗?”
  大伙又是一声喊吼:“喝足了。”
  石寿山道:“咱们大伙应该谢谢谁呀!”
  众花子又是一声应:“谢谢刘庄主。”
  石寿山冲着刘维扬重重抱拳,道:“我的兄弟们是有良心的,兄弟们谢你大庄主了。”
  刘维扬抚髯道:“随时欢迎前来,吃顿饱是少不掉的,哈……”
  石寿山突然大声对众花子道:“好啦!咱们最后唱个歌给刘庄主听一听。”
  只见他对一个中年花子道:“唱整齐些,这是献给刘庄主的。”
  那中年花子往高处只一站,双手高举,他还起个头自己先唱一句:“从前……唱!”
  众花子立刻高声唱起来:“从前有个朱皇帝,今天有个石寿山;
  “皇帝人马只几千,寿山人马十几万;
  “南征北战当了王,寿山接下打狗棒;
  “从此叫花有官位,啃天吃地走十方;
  “哎嗨哟!哎嗨哟!你们吃稠我喝汤呀,哎嗨呀!”就这么几句歌词,花子们来回唱两遍,然后——
  然后他们又一二一的走出了刘家庄。
  石寿山走在最前面,刘家庄上的人开了腔,他们开腔是咒骂:“真他娘的一群不要脸……”
  刘维扬嘿嘿冷笑,他挫着牙,沉声道:“刘飞、师爷!”
  休忘了,师爷的武功也不错,这二人一掠便到了刘维扬身边。
  “没问题吗?”
  刘飞道:“按照计划动手脚,要发作也得三个时辰,而且会叫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昏睡无力气。”
  师爷陈文章接道:“也是大当头的交代,宫中的东西,万无一失。”
  刘维扬一听又是冷笑,道:“大约他们在船上就会发觉了,哈……全部抛入黄河喂王八!”
  他说完转身就走,回后庄去了。
  刘家庄似乎又平静了,而且一如往常。

  ※※※
  石寿山由六名六袋长老陪同着,大伙一路往洛阳,三个时辰还未到,前面已是老黄河渡口了。
  河面上停了两艘大方船,足有七丈宽八丈长,船边上八个撑竹篙,另有八人是帮手,他们手上拿“碰点”,拉着长绳连上岸。
  再往远处河中央看,有一根五七十丈那么长的粗链子连到了船上,那一端抛在河中央稳住了船。
  只因为黄河水天上来,从天上来的大水是湍急的,大方船如果不在河中央抛个大锚稳住船,那船一旦离了岸,肯定滑往下游十里远,船再往渡口就难了。
  那年头老黄河上没有桥,全靠这种大方船,不论是人车马匹,一船能渡百十人。
  只要上了大方船,人就得蹲下去,紧闭嘴巴不说话,只因为万一说出话来不吉利,就会挨船家的骂。
  曾经有过这么一回事,说的是两个人在渡口相遇,两个人当然打招呼。
  “陈爷,好啊!”
  “是你呀!史爷,发财!”
  两个人踩了跳板想上船,早被船家挡住了。
  这二人一呆,不知为何不叫他二人过河。
  姓陈的急问:“船老大,为什么不叫我二人上船呀?”
  船老大一瞪眼,道:“你们刚才说的啥?”
  “啥也没说呀!”
  “你们说沉也,什么意思?”他指指另一人又叱道:“你还加上一句死也,这沉入河中当然死,去,去,今天不渡你二人!”
  怪了,船上的过河几十个,大伙都叫他二人走开,因为大伙都不想沉、不想死。

  ※※※
  花子帮的人知道这一套,有个花子当先走到大船边,他的莲花落打上了。
  “哎!打竹板到河岸,花子兄弟抬头看,河岸停靠两条大龙船。”
  “哎!两条船真够大,一船能装八千八,能运人能运货,能运黄金十六车。”
  “哎!船老大你发啦,每天行船八百趟,你们吃肉我喝汤,这吃肉的人有力量,把兄弟们送到河那厢…
  “那厢”者,当地人指的是河那边。
  船上的十六个人哈哈笑,有个中年大汉开了腔:“别唱啦!上船吧!便是没肉吃也送你们见……见……河那厢!”
  这大汉本打算说“送你们去见水龙王”,但他话到口边打住了,他如果此刻说出来,肯定花子们不上船。
  二百名花子上了船,上到船上便一个挨着一个坐下了,黄浪在翻腾,几乎河水翻船上。
  船老大一声叫:“解开,开船!”
  “嗷……咯哟,吃水的人儿辛苦哟!河神老爷多照顾,平安走过这一回,嗷……咯……”
  这是下篙撑船的人,他们一边撑船一边唱,脚步捏拿得准,唱的歌词是向河神老爷讨碗饭吃。
  于是,两条大船刹时之间到了河中央,撑船的十六个大汉不撑了。
  花子帮的人一见就叫了:“怎么收篙不撑了?”
  十六个人在一起,十六个人吃吃笑起来了。
  这时候花子头“一杖挑山”石寿山双目一厉,他猛吸一口气,不由面色大变。
  石寿山的功夫一流的,但当他提气运功时候,突觉有异样,他乃高手,立刻知道上了刘维扬的当了。
  一个武者,无法提气凝神运功出招,那就如同一个废人一样。
  石寿山低声对身边的六个长老,道:“你们暗中运气,试一试有啥不对劲的。”
  六个长老半闭目,却突然全身抖起来。
  “帮主,全身骨头不听使唤了。”
  “我们上当了,我们初时也试过,刘维扬的酒菜没问题,但不知怎么会上当。”
  他摸摸怀中塞的一块酱牛肉,又道:“我们也没吃这些,不知道怎么会中毒。”
  突然,十六个大汉把他们的足下木板猛一掀,哗哗啦啦地跳上二十个持刀大汉来,他们一色的灰衣衫,头上缠的是红布带,从外表上看,真像八爪岭上下来的山贼。
  船上撑船的十六人也立刻拔出刀来了。
  花子们一见上当了,立刻举手中打狗棒要往上冲,怪了,一个个立刻变成有气无力汉,好像三天没吃饭,又似大病十几天的样子。
  对方就不一样了,他们操刀便砍杀起来了。
  花子头石寿山一见这光景,他对五袋长老六人道:“快,撤!”
  六个人加上石寿山,就着船边一滚,人便滚落到黄河中去了。
  他们在水面大声叫:“快跳!下水中逃呀!”
  也只是叫了这一声,人便冲远了,可也听得不少花子们往河中滚落,如同下饺子,落入水中六七十个。
  那些不跳水的花子不是不想逃,只因为他们不会水上功夫,在船上,便是挨刀也要拼一拼。
  真叫惨,两条大船至少死了一百二十多个,对方却一个也没死。
  这件事传到了刘维扬的耳朵里,“中原大善人”刘维扬听得哈哈笑,但他笑着问道:“那老花子死了吧?”
  传话的人说不知道。
  刘维扬一听火大了,他也不笑了:“跑了头儿呀!以后有得麻烦了,你们办这么一件小事也办砸!”
  他又怒气冲冲地回后院去了。

  ※※※
  花子头与六长老,七个人在滔滔河面载沉载浮地一下子就是十八里,那地方河面猛一宽,七人才拼了命爬到了岸边泥滩上,累昏过去了。
  初春的北国天仍寒地仍冻,人泡水中不觉得,一旦上岸就吃不消,七个人冷得直哆嗦,可也稍稍清醒一些。
  石寿山仍然握着青竹杖,他颤巍巍地站起来,道:“天黑了,咱们找地方生上一堆火,娘的,这个当可真他娘的上大了。”
  六长老者,分别是林火旺、万山、齐天送、巴玉、任勇义与杜子壮。
  就听这六个年已五十开外的人齐声骂:“刘维扬他娘的真不是东西!”
  六个人先是骂的刘维扬他娘,骂到后来骂到刘维扬十八代老祖先。
  杜子壮道:“这一带好像大平原,树林也少见。”
  七个人哆哆嗦嗦往前走,忽然间,前面河湾处露出一点小小的灯光来。
  石寿山极目看,他问身后六人道:“你们看一看,前面好像有灯光。”
  六个人一齐看,万山道:“对对,那是灯光没有错。”石寿山道:“还有多远呀?”
  万山道:“我看不出两里地。”
  “走,咱们过去先摸摸对方啥人物……”他自怀中掏出酱牛肉,刚张口,忽又停住了:“娘的!有毒呀!”
  他说有毒,别的,就不敢吃,可是此刻又饿得慌。
  要知在水中泡了那么久,天寒水冷饿得快,当然此刻七个人饿坏了。
  虽然只有两里,他们走得很辛苦,因为黄河岸边泥浆多,石头蛋子也最滑,七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发觉石湾一排老柳树,有条小船靠河边。
  石寿山七人快走到船边了,七个人满身是黄泥,早已分不出谁是谁了。
  “老乡,引个方便呀!咱们苦命人.饥又冷又湿了一身的衣呀!”
  这是石寿山的叫声,可也把小船上的人叫出来了。小船上一共两个人,一老一小两个人。
  两个人一齐站起来,两个人也一呆,就听一个苍老声音,叱道:“你们是人是鬼?”
  “人呐!不是鬼!”
  “为什么把面孔糊上黄泥巴,天黑想吓人不是?”“呓!”石寿山也吃一惊,这个声音不陌生。
  石寿山急走几步到船边,他立刻抚掌又乐了。
  “嗨嗨嗨,原来是老怪呀!哈哈哈……咱们七个有救了!”
  小船上的老者不是别人,姚一虎是也!
  至于那个年轻的,他当然是小王。
  姚一虎看了半天才猛然醒过来,只因为他发觉对方手中的青竹棍。
  “娘的!你是花子头嘛!”
  “对,对,对,你总算认出我花子头了,哈……”
  “你笑得出来?”
  “来见你以前笑不出来,今见了你老怪在此,我石寿山当然笑得出来!”
  姚一虎看看另外六人,道:“花子帮六大长老呀!”
  林火旺六人齐抱拳,杜子壮道:“咱们上当了,那刘维扬不是东西呀!”
  一边的小王跳过来,他吼道:“你们不听我的嘛!吃了亏上了当吧!”
  石寿山道:“别说了,咱们七个饿坏了。”
  姚一虎道:“你手上拿的是啥?”
  “刘维扬送的酱牛肉。”
  “你有酱牛肉还叫饿?”
  石寿山道:“吃不得呀!我的哥哥大爷!”
  “为什么吃不得?”
  石寿山道:“呶!八成有毒,你吃,你吃!”
  姚一虎当然不吃,他指指河面,道:“怕被毒死呀!那就丢入河里吧!”
  “扑通”一声,石寿山手上一斤多那么一大块酱牛肉投入河中了。
  他为什么要拿着不马上丢,那是有原因的,万一找不到地方弄到吃的,他们就会稍稍尝一些,不多啃。
  如今遇上姚一虎与小王,他当然把肉抛弃了。
  姚一虎道:“七位花子大爷,你们上船吧!到船尾去挤一挤,先提水把个身子冲干净,娘的,我还有二锅头两三斤,喝了驱寒意。”
  石寿山七人直叫谢,一拥跳上小船上,果然,小船尾有个小木桶,提了河水冲身上,七个人打着哆嗦把身子冲干净,石寿山已叫道:“酒!老怪呀!你的二锅头!”
  姚一虎把一袋二锅头递交在齐天送的手中,道:“拿去吧!省着喝!”
  齐天送不喝,双手交在巴玉的手上,然后传到了石寿山的手中。
  石寿山接过酒袋喝了五六口,他才交由巴玉几人轮流喝,花子帮的规矩大,帮主不喝谁敢先喝。
  七个人喝了酒,姚一虎道:“我的船舱也不大,你们的衣衫全湿了,不如全脱光,大被七人盖,你们睡上一大觉,赶到明天就好了。”
  石寿山大为感激,他拉紧了姚一虎道:“老怪,你令老花子感动。”
  姚一虎道:“等你们歇过劲来,再把详情说出来。”
  石寿山道:“老怪,我们七人挤着睡,你二人今夜怎么办?”
  姚一虎哈哈一笑,道:“我睡在外面呀!”
  “冷呀,老怪!”
  “放心,我肯定比你们还暖和。”
  石寿山是想不通的,人坐外面天降霜,西北风自河面吹过来,人会不冷才叫怪。
  只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七个人脱光了衣裤便挤入小船舱中了,所幸未把小舱挤破。
  七个光屁股老人挤在两张被子里,没多久便传出了鼾声,七个人真的累惨了。
  小王坐在船头上,那姚一虎与小王二人来上一个背靠背,二人就这么闭上眼睛也睡了。
  姚一虎果然不觉冷,那小王更是不畏寒,二人一睡到半夜,姚一虎还觉得背后烧得慌。
  姚一虎心中最明白,小王身上不畏寒,小王身负天火神功,便是冰上也可以睡大觉。
  姚一虎沾了小王身上的温暖,如同拥了个火炉子睡大觉,那比之石寿山几人光屁股睡小舱还舒适。
  小王睡觉了吗?没有,他在练气功。
  “无上天火神功”有“无上忍术”,有“气功斩”,这些功夫不能稍有放松。
  小王只要有机会,他就会闭目苦修。
  虽然姚一虎贴紧了他的背,小王依旧能练功。
  一个练功一个睡,时光匆匆天明了,小舱内七人还在呼呼噜噜地睡,姚一虎已起来了。
  只见他真服务,把石寿山七人的衣裤在河上加以搓洗,一件一件地摊在河边石地上压了石头等晾干,小王可走过来了。
  “小王,我知道你下半夜没睡觉。”
  “姚老哥,小王练功就是睡觉。”小王顿了一下,又道:“今天,我去元宝山。”
  姚一虎道:“现在去那个鬼地方呀!干啥?”
  小王道:“人们常说的那句硬汉话,在什么地方丢的,就在什么地方找回来!”他咬牙,又道:“我爹是在元宝山死的,所以我再去元宝山。”
  姚一虎道:“可是那刘维扬,他娘的他是啃住了老吊滴溜转——死不松口,怎么办?”
  小王道:“我想通了。”
  姚一虎道:“你想通什么呀?你说说,我听听。”
  小王一拳砸在手心上,睁目咬牙,道:“杀!我在元宝山宰人!”
  姚一虎道:“小王,我以为这事需商量。”
  小王道:“姚老哥,我不想拖你下水,所以我独自前往,你还是过你的逍遥日子,你口袋中有银子,又在心中想着人家马寡妇,去吧!别为小王操心了。”
  姚一虎听得一怔,道:“嗨嗨嗨,小王,你说你不要拖我下水呀?”
  “不错!”
  “我已经心甘情愿地下水了,去孟津,去长安,又去刘家庄上干,我早就下水了。”
  小王道:“姚老哥,真是很抱歉,小王心存感激,姚老哥,再见了!”
  姚一虎道:“小王,你真要走?”
  小王道:“父仇未报,母又不知生死,我此刻度日辛苦,十分伤感,非走不可。”
  他要走,姚一虎道:“难道你忘了,有我在你不会上当不吃亏,我们是一个出力一个出智呀!这不是早就说好了的?”他摇手,又道:“小王,你撂不下我老怪的!”
  小王已往柳树林中走去了。
  姚老怪一急之下也跟上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树林中走,有斜坡才刚上去,突然之间,从那边河上游放下一个大方船,船上有汉子三十多人。
  仔细看,这些汉子手中拿着刀,大方船上的人也开了口,大声吼:“那儿有一条小船呀!”
  “靠过去,靠过去!”
  这吼叫声早被斜坡林中的小王与姚一虎二人听到了。
  小王抬头看河上,姚一虎也吃一惊,他低呼道:“哎呀,我的船!”
  是的,大方船巨无霸,小船如何禁得起挤压呀!
  小船被大船猛一顶,就听咯咯咔咔响,大方船上有人吼:“船上什么人?”
  小船上的人共七个,这时候有人从舱中伸出头来望,口中大叫:“不好了!”
  小船快被撞沉了,只见从小船舱中跳出七个赤裸裸的老汉来。
  七个人正是石寿山与他的六名长老,立刻间,大船上传来厉吼声:“是他们,快围杀呀!”
  这是何叫的?大船上人多没看清,石寿山几人当然更是来三及看,每个人伸手就抓打狗棒。
  石寿山再一看,他们的衣裤晾在石滩上。
  七个人心中直叫苦,光屁股打仗不像话,可也没办法,大船上已跳下十多人冲杀过来了。
  石寿山厉声叫:“快去岸上把衣穿!”
  不料敌人之中有人开口了:“姓石的,别穿了,来不及了,爷们是来送你们花子帮的狗东西上路了!”
  石寿山不识这个人,这个人却是刘家庄来的杀手,而且一共来了七个厉害的。
  七个刘家庄的杀手有改变,改成山寇模样,他们带来二十人,上了方船往下游追杀那些落入水中逃走了的花子帮兄弟。
  他们沿河找,如今找到这小船来,也正找到了正点子———石寿山。
  石寿山七人丑大了,光屁股被人围起来。
  只不过七个人有精神,夜来吃了二锅头又睡到天亮,每个人面上有血色,不似昨夜晚,上了岸直哆嗦。
  石寿山大声吼:“操他娘!刘维扬不是东西啊!”
  “骂吧!在死前痛快地骂几句,那也是不为过了。”“是刘维扬派你们来追杀?”
  “废话!”
  “刘维扬在那些酒菜之中下的是什么毒药?叫爷们吃了变成软脚虾!”
  “哈……你去猜吧!”
  石寿山举着打狗棒,又道:“这么说来,长安镖局的镖货也是刘维扬派人劫得了?”
  “王八蛋,你去想吧!”
  “你们劫镖又杀人,江湖难容!”
  “哈……快死的是你们!”
  石寿山七人不愉快,全身赤裸着,有生以来从未遇上这种事,真想掘开地皮赶快溜走。
  地皮永远开不了口,他们更是难溜走,因为二十多个持刀大汉已紧紧地把他们七人围上了。
  突然间,那大汉举刀一声吼:“杀了他们,咱们还要冲到下游找人呐!”
  他口中的找人,当然是去找逃走的花子们——刘维扬四更天不到下命令,沿河追杀花子帮。
  其实,只要围住石寿山七人,花子帮那些人也已不足为患了。
  此刻,二十几个恶汉举刀砍,他们从三个方向交叉杀,石寿山七人举杖拦,刀声与杖声好像同一种咻声,没几个照面,花子七人被敌人拆散了,于是形成了四个杀一个,黄河岸出现了奇景,他们围杀的人是赤裸裸的光屁股汉,如果这事发生在大街上,你看好看不好看。
  中,先是石寿山的屁股上开了花,鲜血往腿上流,他老人家咬牙不喊叫。
  另一面林火旺与万山二人也挂了彩,二人的肩背与大腿冒出鲜血来。
  一个赤裸的人,身上挨刀,立刻可以看得见,打狗棒早已打翻五个恶汉,可是这并不影响战况,处在下风的仍然是石寿山他们七个。
  “嗷!”这是杜子壮发出来的声音——杜子壮的左上肩被切下巴掌大的一片肉,若切中脖子就惨了。
  没多久,七个光赤的人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了。
  石寿山七人就快躺下了,突然间一声吼叱,飞来一个人:“住手!”
  这人来得快,好像飞一般从柳林中扑来了。
  这人的后面还有个老者,也奔跑,口中直叫:“等等我!”
  是的,小王与姚一虎二人急急忙忙地由斜坡上冲回河岸来了。
  挨棒子抱头跌坐一边的三个杀手厉声吼:“滚开!
  你们不要命了!”
  但当另一人看清楚来的两个人时,立刻又一弹而起。
  “高当头,不好了,这小子来了!”
  正在奔杀石寿山的其中一个光面三十多岁的大汉,他拔身疾退,退出三丈外抬头看:“什么人?”
  原来姓高的不认识小王。
  既然不认识小王,当然也不认识姚一虎。
  “你们是谁?”
  姚一虎当先道:“你阁下又是谁?”
  那人冷叱:“大胆!”
  姚一虎道:“胆子不大不来了!”
  有个杀手指着小王对那白面汉,道:“高当头,就是这小子,七当头肯定是这小子干的!”
  姓高的一听,他厉叱一声:“住手!”显然,他要集中力量,来对付小王一人了。
  石寿山七人得机会便奔向石滩上,一个个抓了半干还湿的衣衫裤子忙穿上。
  挨刀的四人直哎呀,好像力气放尽了。
  姓高的当头看一看自己这面的人,可以冲杀的有二十一个汉子,他的胆子更大了。
  姚一虎道:“娘的老皮!赶尽杀绝呀!”
  小王木然了,他好像又是无奈地半低头。
  别以为他低头看地面,他的耳朵比眼睛还灵光,眼睛只在看三边,耳朵却能听后面。
  姓高的刀指小王叱道:“你小子年纪不大嘛!”
  “杀人不分年纪。”
  一怔,姓高的又道:“是你杀了咱们七当头?”
  “我杀过很多人。”
  又是一怔,姓高的吼道:“你可知高当头的身份吗?”
  “啥身份?”
  “县太爷见了也下位迎接。”
  小王道:“他仍然只是个人,而且是个挨杀的人。”“你可恶!”
  “不,我可怜!”
  姓高的双目张得圆,再吼:“你可怜还杀人,要是不可怜,天下人都死光了。”
  小王道:“高当头,你这个名称是多大的官呀?”
  “老子七品高一点,六品下一点,小子,你可是在同自己的命开玩笑了。”
  小王道:“当我知道我爹被人杀了以后,我的命已经一文不值了。”
  姓高的这是在叫大伙喘喘气,如今他看差不多了,一声冷笑,道:“是到了送你上西天的时候了!”
  小王道:“如果你有本事,别送我上西天,你就大方地送我小王下地狱吧!”
  “下地狱?”
  “不错!一个人,连自己父仇也难报,老娘又不知是生是死,他这人就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
  小王边说,缓缓地抬头,他冷峻地又道:“你朋友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刘维扬杀了我爹?”
  姓高的双目喷火,挥刀疾上,口中狂吼:“杀!”
  这姓高的刀法相当犀利,刀光乍现,已十九刀劈空而上,他不但出刀,而且双腿交盘踢出七腿,只一亮招,便知道是关外来的高手。
  小王并未稍退,他见刀光罩头,下盘虎虎生风,厉吼一声:“气功斩!”
  看上去他好像大劈掌,那么样的大敞门好像不设防,实际上他是上交下切有一股看不见的刃锋划空而上。
  于是,只见先是一条腿垂下来了,姓高的刀还未杀下,人已滚在地上了。
  姓高的大叫:“我的腿!”叫着,他抖手打出手上的刀,狠狠地往小王的胸前扎去。
  小王只是冷笑,反手一拨,手未碰刀,但刀已落。“给我杀呀!”姓高的痛苦中厉叫。
  “杀!”杀手们一拥而上,好像恶狗抢着咬。
  小王大叫一声:“来得好!”
  就在这时候,姚一虎火大了:“我来了!”
  姚一虎舞起他的老藤棍,立刻传来哦哦声,打得两个围杀的大汉抱头往外闪。
  那面,穿了衣裤的石寿山七个人,便是负伤也卯上了,七个人舞起青竹棍,嗷嗷叫着:“打呀!”
  石寿山一个人迎上了那个举着一腿直喊叫的高当头,他扑上去便是十八打。
  什么叫做十八打?这是花子帮立的名堂。
  花子帮的人如果犯了帮规,他们不打九不打十,一口气打上十八棍,也不轻也不重,这人就得躺上三天整。
  如今石寿山是气急了,他出手就是十八棍,姓高的刀掷了,空手躺在地上叫:“打死人了!”
  石寿山不听嚷,习惯性地棍棍打下去,他一口气十八棍,棍棍打在姓高的人头上。
  在平日,十八棍打在屁股上,如今打在人头上,等到他收回青竹杖,完了,姓高的头破人死了。
  石寿山有“一杖挑山”的力量,十八棍打下去,姓高的便是铁头也完了。
  石寿山本想加入战圈再干,只是他的伤口在裂痛,痛得他眦牙咧嘴吸凉气。
  忽然间,小王展开身法,他舞起双掌撞进了刀芒中,立刻就见刀飞人叫鲜血冒。
  小王不开口,他使出了气功斩,这些杀手们头一回遇上这种绝世功夫,刀还未砍上敌人,自己便被那无形的“利刀”杀翻在地。
  小王与姚一虎还有三个六袋长老,如今反而围住了五个大汉一轮杀。
  眼看着只有两个大汉了,小王突然大声叫:“住手!”
  姚一虎道:“小王,干完了吧!干完了咱们回船上!”
  小王道:“不,这两人我打算放生。”
  石寿山道:“不能放走!”
  小王道:“你们几位一边站,我来!”
  他缓缓地逼过去,又道:“我不杀你们了。”
  两个恶汉齐瞪眼,其中一人厉叱:“你不是菩萨,娘的皮,你又杀死那么多的人。”
  小王道:“我打算放你二人活着回去。”
  “你必有条件。”
  “是的,我有条件,只不过条件并不苛刻。”
  另一人道:“啥条件?”
  小王道:“告诉我,什么人杀了我爹?”
  两个人彼此望,好像吃惊的样子。
  小王又道:“说了,我每人还送你们一百两银子。”他自袋中真的把银子摸出来了。
  小王的银子来自大脚妈的赌坊,想发意外财,大概只有去赌坊了。
  两个人又是双目一亮。
  小王道:“说,说了我把银子送你们,说,说呀!我把所有的银子送你们!”
  忽地,一个汉子厉声道:“我们不知道。”
  小王一听,木然地道:“再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砰!”
  “嗷……”
  只见一块银子狠狠地嵌入那人的顶门上,当场死绝。
  另一人猛一震!
  “现在,只有你一人了,你如果说了,我这几百两银子便全是你的了。”他顿了一下,又道:“你有了这银子以后,可以远走高飞,无人知道是你对我说的。”
  不料那人看着身边死的大汉,他早已血脉喷张,全身颤抖,喃喃低语:“昨日咱们兄弟还表明心迹,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落得个同年同月同日死,谢老弟呀!你走不远,我老汪跟来了!”
  只一听便知道这人与死者是拜把子兄弟,拜弟死了,拜兄岂能苟活。
  这人的话,小王也听到了,他木然一呆。
  姚一虎道:“笨蛋!”
  猛然间,这姓汪的一声大吼:“老子劈死你这狗东西!”
  他双手抱刀,对准小王便撞上去了,他这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小王又舍不得他死掉。
  小王并非可惜这人的生命,而是他想在这人的口中得知什么人杀了他爹。
  一念之间,小王疾闪,他只闪不出掌,身子就在这姓汪汉子的侧身旋杀四周飘掠。
  小王边闪边道:“我不想你死,你应该多想想,我此刻就是给你机会多想想。”
  小王的声音几乎就在姓汪的耳边响起,但姓汪的像发了疯似的狂杀怒砍,正反疾杀,可也无法砍中小王。
  姚一虎在一边也火了,他突然一棍打过去,当的一声打在姓汪汉子的肩头上,还真重,那姓汪汉子的右臂已无法举起来了。
  “撒手!”
  姚一虎的老藤棍更厉害地打在姓汪汉子握刀的左手背,就听“当”的一声,刀落了。
  姓汪的虽然双手无力,但他出腿有致,更兴狂踢,酷似一头疯驴。
  小王也火了,他疾出一指,戳在他的涌泉穴上,姓汪的吭叱一声萎坐下去了。
  小王一个箭步扑上去,一把揪住姓汪的,他大吼叱:“你的命是你爹娘给你的,不是他,不是任何人,你知道吗?不是这姓谢的,是你父母,他死了,你可以活下去的,你为什么……”
  突然,小王呆了。
  姚一虎也呆了,因为这姓汪的真够义气,他死了,死得那个表情就好像他憎恨透了在这个可憎的世上再活下去似的,死得带着一些些微笑,他……
  他舌头咬断,大量鲜血往外溢,他死而面带微笑又好像他自己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轰的一声他倒下去了,倒在姓谢的身边。
  小王更木然了。
  姚一虎道:“这个笨蛋!”
  那边,石寿山道:“这人不是笨蛋,他精悍!”
  姚一虎道:“花子头,人都死了他还精悍个鸟!”
  石寿山道:“如果他真是西厂的人,他死就是一种真正的解脱。”
  小王不听这些,他在忿怒。
  姚一虎道:“也许花子头说得对,至少对朋友而言,他全了义,对西厂而言,他也勉强算是求仁得仁。”
  石寿山道:“西厂的人忠于皇上,但他们行事乖张,朝中大臣也怕他们,只不过他们受到了严格控制,任务失败的后果是悲惨的。”
  姚一虎道:“他们的人已经死了,咱们把他们的尸体抛入黄河,那大方船任由漂往下游。”
  他看看附近,又道:“这地方暂时不能停留,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小王道:“我去元宝山。”
  石寿山道:“二位老爷少爷,你们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们七个人呀!咱们四个人身上挂了彩,一时之间行动也不便,能帮咱们找个地方把伤养好了再分道扬镳,如何?”
  石寿山的语气带着恳求的意味,对于一位花子帮帮主而言,他已是十分委屈的了。
  小王对姚一虎道:“姚老哥,你看这怎么办?”
  姚一虎道:“你小王走,我必跟你走,你小王如果想帮帮石帮主的忙,你我送他们去个地方养养伤。”
  小王一听,心中明白,姚老哥这是把助人的责任推在他的身上了。
  想了一下,小王道:“但不知姚老哥要把他们七位送到啥地方养伤?”
  姚一虎道:“别的地方不知道,黄河两岸我清楚,何不找去太平渔村呀!”
  小王道:“那是江大夫住的地方。”
  “对,那地方很安静,如果江大夫回了家,岂不正好由江大夫为他们治伤,多好哇!”
  小王道:“好吧!你的小船如果没挤破,咱们这就放船去太平渔村。”
  他指着柳林,又道:“我看那两匹马就放生吧!也叫敌人弄不清楚何人失的马。”
  原来小王与姚一虎二人匆匆地与杨生堂他们分开,二人也是骑了马回到黄河岸柳林中的。
  姚一虎道:“放生就放生,谁捡谁发个小财。”
  于是,他把尸体一具具抛入河中,再把那大方船推入河心任由漂流。
  所幸,小船并未被撞破,石寿山七人又上了船,这人多只好挤着坐。
  姚一虎乃黄河怪叟,他操舟的本事是一流的,这一带他对地形也明白,什么石岸泥岸浅滩暗礁、急流涡漩与恶浪,每一样他都十分清楚。
  小船不驶河当中,河当中是盖头浪,船小会翻的,姚一虎一会儿摇橹,一会儿又换竹篙,天快黑的时候,他已把小船弯进了太平渔村的石堤后小湾中了。
  姚一虎刚把小船靠上岸,附近跑来六七个渔村的人围上小船了。
  有个汉子行着礼,道:“二位又来了,这个年大伙过得很丰富,全都是二位的善心,村里人还正在叨念二人呐!你们今天终于来了!”
  姚一虎一笑,道:“那只是一点点小意思,何足挂齿,咱们早忘了。”
  “你们可以忘,咱们不能,咱们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小王淡淡地跟着姚一虎上了岸,石寿山七人也下了船,六七个渔人只一看,纷纷地走回渔村了。
  为什么纷纷走避?只因为有四位长老挨了刀,鲜血染红了衣衫,谁愿意惹事呀!
  小王又木然了。

  第二十章 巧计狙杀出家人
  姚一虎来过太平渔村,他也是江川的座上客,由他带路走到江川的家门,他们不去江川的家眷住的那几间房,而是又到了江川这三间练丹调药的地方,江川那个十六七岁的儿子正在屋内守丹炉,忽见来了姚一虎九个人,立刻奔回家眷住的地方,要为姚一虎几人弄吃喝。
  石寿山在这调药房中看一遍,他好像稍懂岐黄之术,自己动手去调配,看得姚一虎微微笑道:“老花子,小心毒药!”
  石寿山道:“生不如死呀!老怪!”
  姚一虎道:“挨了一刀就不想活了?嗨!好死还不如赖活呐!”
  六位长老中只有三人没挨刀可也累得岔了气,有个长老叫任勇义,他帮着石寿山把药研。
  于是,吃的喝的送过来了。
  姚一虎问那少年人,道:“你爹他没回来?”
  “没有,不是与二位一齐走了?”
  姚一虎道:“你老子去了洛阳,我问你,你是不是能去一趟洛阳?”
  少年人道:“什么时候去洛阳?”
  姚一虎道:“明日一大早,叫你爹快回来。”
  少年人点点头,道:“就说来了受伤的人。”
  姚一虎道:“对,叫他快回来,还有要事。”
  石寿山道:“我打算去洛阳找他们,娘的,我花子帮这一回死伤惨重啊!”
  姚一虎道:“千万不能去,洛阳是个大地方,刘维扬在洛阳有堂口,被他们认出你老花子还活在人间,你们几个就惨了!”
  石寿山道:“所以你叫江大夫回来为我们治伤。”
  姚一虎道:“那只是其一,重要的是要把你们发生的事情经过对江大夫说个明白,要知道杨帮主他们还停留在洛阳。”
  小王未开口,他却一心想着元宝山。

  ※※※
  从刘家庄忿然走去的杨生堂一众英雄,尚未进入洛阳城,先是那武当道长知机子对杨生堂道:“我们住进哪一家客栈?”
  杨生堂转而问关永春,道:“关老弟当知洛阳哪一处客栈适合我们这些人马暂住。”
  关永春道:“洛阳最大的客栈,首推神州大客栈,但这家大客栈设在闹市,人多嘈杂,不如城门口附近的广来客栈,咱们可以包下来。”
  那袁冲接道:“是的,关叔说的也正是我们走镖洛阳常住的客栈。”
  袁小月道:“我们本来就是要在洛阳广来客栈会合,然后快马奔往开封,想不到……”
  一行人决定住进广来客栈,便一同策马到了南门口,果见进城门处一家大客栈,挂了个大招牌,上面刻的是“广来大客栈”。
  三十一匹快马一拥进了大客栈,土场上尘土飞扬,五个年轻伙计奔上前,客屋正门站着老板与帐房。
  这是大批人马,老板脸上笑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走近关永春与袁家三兄妹:“欢迎,欢迎,许久不见走东路了。”
  关永春一声苦笑,他对这个小老头道:“先为老板介绍,他们都是咱们长安镖局请来的高人英雄,都不是一般人,希望能安静地在此住几天。”
  那老板笑呵呵地道:“行行,总是尽力安排,做到宾至如归。”
  这时候又奔出三个伙计,大伙先是卸下马鞍,拉马上槽,然后端水送茶开桌上菜,只因为天已快黑了。
  杨生堂为了安静与方便,他决定把这家广来客栈包下来,也只不过多出两间客房。
  杨生堂一行吃完饭,各人的房间也分配妥,那净空大师与知机子道长睡一间,汉江帮帮主“铁桨震三江”雷雨辰与“中原神枪”牛太平合住一间房,杨生堂与他的秦川帮十五高手分住三间大客房,长安镖局十人住在偏院大通间,袁小月住在侧面小房间,那关永春与江川住在前院一间又是客房又是书室的房间中。
  二更天了吧!广来客栈的大门外有人在叩门。
  叩门的还高声叫:“开门了!”
  房中有个伙计回应了:“别家住店吧!咱们这儿已经住满了。”
  “开门呐!找人!”
  “找什么人?人都睡了还找人,明儿来!”
  “开门,找的是住在这儿的客人,快开门!”
  “真啰嗦,刚睡着就被吵醒。”
  屋内人一边抱怨着,还是把门开了,开了门他一愣,道:“呓!小和尚……”
  门外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只见他把个条子塞在伙计手上,道:“拿去,快交给今天来的那位大师父,他看了就会明白的。”
  “你不进去?”
  “我回白马寺,你快送去。”
  伙计呆了一下,只见这小光头和尚转身就走,一下子走入黑幕中了。
  洛阳还真有个白马寺,这白马寺是佛教名刹,听人传说在东汉明帝永平年间,有白马腾空而降,是为天马行空,人们便在那地方建了一座寺庙称做白马寺,算一算也有一千五六百年时间了。
  白马寺就在洛阳以东十一二里地方,规模很大,寺中主持元空大师,论辈份与少林慧空与净空等也算同辈。
  刚才那小和尚言及他是白马寺来的,可知这小和尚又得摸黑回寺了。
  伙计一念及此,急匆匆地关上了门,一路奔回客房中,他拍门呼叫了:“师父,师父睡了吗?”
  门开了,开门的是知机子。
  “这儿两位均称得上师父,找哪一位?”
  伙计把纸条递过去,道:“你看!”
  知机子接过纸条一看,笑笑道:“落款是元空大师,那不是找贫道了。”
  一边的净空大师哈哈一笑,道:“元空师兄呀!他怎知我已到洛阳来了?”
  他接过纸条灯下看,又道:“什么!病危!速来!”净空大师吃一惊,道:“这么巧呀!”
  他不及再多思考,对知机子道:“我走一趟白马寺,你先睡吧!”
  说完匆匆出门而去。
  知机子先是点点头,但当他一怔之后,惊呼一声:“糟了!不会是什么奸谋吧!”
  他想着,忽又淡淡地道:“凭老和尚的修为,江湖上有谁能是他对手!”
  江湖上还真有更厉害的,不但武功厉害,而且心狠手辣,阴损诡诈。

  ※※※
  净空大师没有告知杨生堂,知机子也没有告知杨帮主,他就纳头便睡。
  看上去似乎是一切平静正常。
  城外有些凉,雪在溶化中,风一刮就叫人觉得冷嗖嗖地不好受。
  净空大师振衣奔走,他的心中想的是白马寺,这儿虽说距离少林寺头尾不见日整整走一天的距离,可是他已有几年未来了。
  净空大师想着的是元空大师那十分溜圆的头,他个子小,身子壮,面皮红润,双目奇大,儿年不见,不知他的一指禅功是否更精进了。
  就在净空大师刚走到一条小河边,大木桥还未踩上去,附近突然传来嗖的一声响。
  净空大师看也未看,振起双袖往前后甩起两股劲风,有一支箭刚被他以天罡气功拨落,随之又是嗖嗖嗖连三箭响起。
  净空大师一声暴吼,人已弹起三丈余高。他的身子四周已是劲风回旋,只见他的双袖虚幻中宛如两片飞云,人已飞落在木桥上了。
  河中立刻有箭落水中的声音,净空大师一旦上了木桥,他暴吼一声:“什么人暗箭伤人?”
  “哈……”声音不在净空大师身后面,声音来自桥的那一边。
  猛然间,只见有个大汉手持明晃晃的砍刀,一步一步地过来了。
  “呵……”又一声笑似鸭叫,是从净空大师后面发出来的残酷笑声。
  再回头,果然又有一个大汉高高的,头上挽了一块青巾,手上拿的是一把弯刀,背上挂了个弓,他一步步地堵住净空大师的退路逼过来了。
  净空大师立刻明白,射他的人就是要把他逼上桥面,然后二人把他堵在木桥上狙杀。
  净空大师禅杖平举,他是有些顾此失彼地看看前面再看看身后,心中直叫自己“上当了!”。
  净空大师沉吼:“你们是谁?”
  前面的怒汉嘿嘿笑道:“和尚,你出家人不在寺庙修心养性,你他娘的六根难净地跑出寺来要为人打抱不平呀!你他娘的是不是稀饭吃腻了,想在外动动荤腥。”
  净空大师叱道:“原来与谋害长安镖局的事有关呀!”
  背后的那人粗声又冷笑:“和尚,等你明白已晚了。”
  净空大师道:“听起来好像今夜贫僧死定了。”
  “保证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净空大师道:“二位施主,既然二位如此笃定,何不坦诚相告,什么人劫镖杀人?”
  两个人似乎一呆,还是前面的大汉开了口:“你马上就会明白了。”
  “怎么说?”
  “哈……等你死在这桥中央之后,阴司里有记载,你一看不就明白了?”
  桥这边的人也吃吃笑了。
  便在这时候,桥的一边有人开口了:“少同他啰嗦,杀了完事。”
  净空大师一看,心中只叫苦也,因为桥的两端又各站了一个人,那二人不上桥,却也是大杀手级人物。
  这条河水不急,但很深,初春河水如冰,六块三尺宽半尺厚的长木板搭在河上面,双方对搏,也只能挑出这个场面来。
  听得有人吼叫着动手,净空大师打横站在桥中央,手中禅杖端在双手上,他不看左也不看右,双目盯紧河面上,双足不丁也不八,稳稳地好像胶在木板上。
  “杀!”
  “杀!”
  这二人前后喊杀,出刀却只是一出即收,净空大师的禅杖抖起来,东捣西也捣,就是不追击。
  对方就是要他追击,他不上当,他站得稳稳的。
  桥上的两个大汉嘿嘿笑,忽然一人道:“这老秃子,他打算在这桥上同爷们泡呀!”
  另一人道:“行!大家就在这桥上熬,熬上一夜也没关系,咱们可以换班打个盹,他能吗?哈……”
  说的得意,他笑了。
  猛古丁,净空大师一声大吼:“接招!”
  只见他抖起禅杖疾打,杖风呼呼中直往前面一人捣去。
  前面的人疾闪退,砍刀沾在禅杖上发出沙沙声,却不料身后一人了得,他弹身半举,双手握刀飞到了净空大师的身后,他的刀十分厉害,尖尖的弯刀已刺到净空大师那宽大的僧袍了。
  猛然一个半旋身,就在大师突觉一阵刺痛中,他向前捣一招,后回抽,猛地又捣向后,就听“嗷”的一声,那人的胸口被捣中,张口吐出鲜血来,身子…晃间,落入水中了。
  于是桥的那一端,飞一般地奔上另一个挥刀大汉,这人口中厉骂:
  净空大师还得应付前面一人,他已觉出刚才背上一刀令他吸气困难,便是裤腰也已染满了鲜血。
  有一个念头在净空大师的心中荡漾,他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自己怕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意念一起,净空大师舞动禅杖虎虎生风,那杖影在月光照耀之下,发出璀璨的芒影成束,他舞杖狂吼,前打后砸,一步步往桥的另一边打过去。
  忽有人大叫:“老和尚想逃!”
  桥头上还有一人,这人真阴,他暗自拾了两粒石头,飞身也上了桥。
  这人大叫道:“别叫他逃走!”
  “杀!”
  一边的大汉旋刀又上,他以攻为守,不再后退,就听当声起处,这人的刀被净空大师的禅杖砸飞,而他仍然十指如钩地往净空大师抓去。
  就在这时候,半空中一块石头砸过来,又准又狠隔着一人打中净空大师的大光头,发出咚的一声响。
  净空大师几乎发昏,他的光头迸出鲜血来了。
  净空大师见三人已上了大木桥,心中生出同归于尽的主意,如今天寒地冻河水凉,大家水中去干吧!
  心念之间,净空大师把手中禅杖来了一招“野战八方”,打退两面夹击他的敌人,然后猛提一口真气,力贯双腿,大吼一声如打雷,三个杀手又是石头又是刀地再一次扑上来,而且就在这一招间双方就要见分晓了。
  猛丁里,听得咔嚓一声暴响,木桥断了,断的桥板往斜偏,连带着另外两块桥板也塌了。
  净空大师以一招看似千斤坠却是般若大法神力,把这木桥压毁,另外三个杀手也吃一惊,有一人弹身往空跳,净空大师顺手抛出禅杖,狠狠地掷在那人的腰眼上。
  “嗷!”那人在半空中一声叫,“扑通”一声落入水中了。
  净空大师落水中,他反手抓住落下来的禅杖,他似是力气用尽了,入水之后往下漂,另外二人也在漂,水太冷,二人分别往岸上移。
  净空大师是载沉载浮地不知去向了。
  天更黑了,那大半个月亮早被一片乌云遮住,这光景好像一场春雨快下了。
  如果是春雨就更好了,因为那地方人们常会以为“春雨贵似油”。
  只不过水也好雨也罢,那一大早起来的杨生堂那些群豪们,才听知机子说过,净空大师已去了白马寺。
  杨生堂这些人怎会知道净空大师好惨好惨。
  大伙围坐在食堂上,这里挤坐的全是自己人,广来客栈被杨生堂这批人包下了。
  大伙一边吃着饭,一边等着派出的人打探消息。
  长安镖局失镖死了人,洛阳这是大地方,总会有人知道的。
  大伙吃着饭,忽然老板带着一个身穿锦缎袍子的中年人进来了。
  那老板哈哈笑,道:“各位,我为你们介绍,这一位乃是洛阳通宝银号的大管帐——尤先生。”
  听的大伙一怔!这是干啥呀?
  姓尤的大管帐重重地抱拳,来一个罗圈揖,笑咪咪地对一屋子人道:“咱们通宝银号接到东家的命令,各位来到洛阳,一切花费全由咱们负担,吃住尽量,切莫客气,哈……”他又一礼。
  杨生堂道:“你们东家是谁?”
  尤大管帐的道:“中原大善人刘维扬刘老爷的便是。”
  大伙一听,呆了。
  袁小月冷冷地走过来:“回去告诉刘维扬,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这时候咱们不领情。”
  尤大管帐的一愣,道:“姑娘,咱们东家……”
  “别说了,你回去吧!休再来。”
  这一屋子的人不好惹,大管帐心中明白,这号人物惹不得,弄不好拔刀就砍人,他笑了。
  他自己明白笑得必定不自然。
  笑得不自然就是难看,那比之刚来的时候,笑得就是不一样。
  尤大管帐的忙应道:“是,是,我不再来了。”
  他转身而去,客栈老板却又恭恭敬敬地把尤大管帐的送出门外了。

  ※※※
  杨生堂一共派了十名秦川帮的人在外打探,这一天傍晚,有个少年人气咻咻地找来了。
  这个少年人推开了客栈门,他就喊叫了:“爹,爹,你果然在这家客栈,我找了七家才找到你!”
  食堂上,巧了,江川刚巧面对外,他坐在桌边闲吃茶,忽听儿子的声音,令他吃一惊!
  江川回叫:“小风,你怎么找来了?”
  那少年人正是由太平渔村找到洛阳来的江川儿子江小风,他走得呼叱呼叱直喘气。
  江川拉过儿子,道:“给各位大爷们见个礼吧!”人家江小风就是乖,抱拳来个罗圈揖,口中呼叫:“爷爷伯伯叔叔们金安了。”
  大伙看得直点头,江川也有面子。
  “为什么急急找来?”
  江小风道:“那天……就是去年同爹一起走的一老一少二人又回来了。”
  江川怔了一下,道:“那是姚老怪与小王二人了?”
  江小风道:“就是他二人,他二人救了七个老人,一齐找到咱家里……“”
  “什么样的七位老人?”
  “有四个受刀伤,另外三人是内伤,好像花子帮。”他一提花子帮,哦呀!一屋子的人围起来了。
  杨生堂急问:“花子帮,你怎么知道是花子帮的人?”
  江小风道:“他们的手上拿的是(棒。”
  “不错,这就肯定是花子帮的藏人了,花子帮出事了!”
  江川道:“他们找去,必是为了找我医伤,各位,我的本事就是救人……”
  他看看关永春与袁家兄妹,又道:“你们在此打探消息,我回去救人,等完了以后,我把他们也带来此地,大家仍然在一起,力量集中。”
  袁小月忙应道:“江大叔的主见很好,快回去吧!让小王他们一起来!”
  她的心中早已抹不去小王的影子,姑娘心中有了意中人,袁小月时时刻刻想着他的小王。
  人家江小风还未吃东西,袁小月很细心地包了一大包好吃的塞在江小风的手上。
  江小风真的很饿了,他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父子二人匆匆地走出了广来客栈,江川以为救人如救火,他父子必须连夜赶回太平渔村去。
  走出客栈看天色,江川对儿子小风,道:“快走,这个天气快变了。”
  江小风还真累,别说跑了几十里,便是在洛阳找人也找得两腿酸。
  只不过他吃着一包肉与肉包子,年轻人力气足,他爹又是名大夫,平日早已调教出好身手,这时候跟在他爹的后面尽力赶着。
  这一路赶到了三更天,前面的小路往山坡翻,山坡上却见那两棵梨树下面站了三个大汉吃吃笑。
  梨树下有两块大青石,黑天青石还发光,那是平日里常坐人,被人的屁股坐光亮了的。
  冬天梨树尽枯枝,忽然站了三个人,那是会吓人一跳的,何况三个大汉子。
  “什么人?”
  “江大夫吗?”
  对方见面就指名道姓地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江大夫心中猛一沉!
  江大夫本能地把手拨开儿子,他的身子堵在儿子江小风前面,低声道:“小心,一旦动手你快逃!”
  江小风道:“爹,别为我操心,常言道,战场父子兵,我不怕!”
  江川叱道:“你那点功夫还早着呢,听爹的话。”
  这父子二人也只能说话到这里,因为三个大汉扛着刀已品字形地把江川父子二人围住了。
  有个站在江川正面的是个满面黑胡子的黑面汉,这人也是三人之中的领头人物,就见他凶残地眦眦牙,鼻音浓重地道:“江大夫,咱们早就调查过了,你虽是大夫,却有‘银针郎君’之称号,江湖上又比之你那‘圣手神医’招牌,更是响亮。”
  他嘿嘿一笑,又道:“只不过你隐居渔村很本分,江湖中事你不过问,相安已经快六年了吧!”
  又是一声冷嘿,又道:“这就怪了!你太平日子不想过,过腻了,你那三十六根银针是不是呐!想再入江湖重扬名再立万呐!行,今夜咱们侍候你!”
  另一人道:“头儿,这是一举两得,连他儿子也赔上了,哈……”
  江川急道:“各位,请问,你们是哪一条道上的?与我江某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还要杀我儿子!”
  又一人叱道:“什么深仇大恨,江湖上讲的是利害关系,当你走出那个小渔村的时候,就已经生死不由己了!”
  江川一听,冷笑道:“你们只有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刘家庄,你们是刘维扬暗中派来的杀手,对不对?”
  “对与不对你不是全说了吗?嘿……”
  江川急切地道:“我儿可闪一边,你们撂倒江某人,我儿自是难逃走,需知我儿只不过十五岁,他又未习过功夫,难道你们还怕一个娃儿?”
  江小风今年十七岁,但江川说他十五岁,十五岁就小多了,更加又说是个娃儿,三个大汉齐点头。
  有个三角眼大汉刀一指,吼叱道:“去那边的石头上站着,站着看爷们把你爹砍翻在地,哈……”
  听口气,他以杀人为乐,全不想别人是怎么个想法,尤其是儿子听说有人要杀他老子的那种反应,这人也不放在心上了。
  这表明眼前三人必是专业杀手,唯独专业,才会凶残下手而不把别人的痛苦当一回事。
  江川怒叱儿子:“快过去,你碍了我出手,反而我们死在一起,需知休叫我分神呐!”
  声音凄凉,要向儿子下跪了。
  江小风面目冷冷,他不开口,但却又缓缓地移动身子,三个人的双目盯紧了江川的双手不敢移。
  眼睛不移身子移,而且是越移越快,好像走马灯一般,令人有些眼花撩乱。
  从他们的脚步、出腿、身形、握刀,可以看出他三人大概是老搭档了。
  所谓老搭挡也就是三人常常合作杀人。
  江川不动,他甚至头也稍稍地低下去,看上去好像他在沉思一件好久好远的往事一般。
  终于,三个人发难了。
  “杀!”
  又是那黑毛汉下达围杀令,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往江川的头上身上砍去。
  江川也发动了。
  江川的方向不向上,他忽然矮三尺,贴地、翻滚,看上去那就是一招十分平常的武功动作——懒驴打滚!
  虽然这一招很平常,但在江川用来却大大的不样,因为他已把刀杀他的距离拉大了,距离拉大对他有莫大的好处,他可以有时间出手,更在滚动中掩去了他手上的银针,谁也看不出他银针如何出去。
  江川明白一件事,他如果腾空而起,那就麻烦大了,他能阻住二人,但第三人的刀就不会对他落空了。
  刀已砍下,银针出手,半空中传来两声凄嗥。
  “嗷……嗷……砰……杀……咚……”
  “哎……”
  这一连串的声音响起,江川双手用力地抱着一腿,他的腿上一刀真惨,所幸未被刀砍断。
  只因为他在地上翻滚中打出四支银针,那黑毛汉的一只眼睛中了一根针,扎得他收刀回身抱头大叫。
  另一汉子的脖子上被扎中,那入喉一针几乎叫他全身虚脱。
  但第三人刀已砍来,江川的双腿已踢上去了,而且也踢中了那人的肚皮,但他的另一腿却挨了一刀。
  那人就要出刀再杀,这光景他是非砍了江川不可,而江川已站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好凌厉的一块大石头,生生砸中这恶汉,砸得这人一声哎,几乎昏倒。
  是的,江小风扑上来了。
  江小风早就手抓两块石头,准备支援老爹。
  黑暗中他这一石头来得巧,砸得那人哇哇叫,而江川大叫:“杀了他们!”
  挨石头的那人一听,以为江小风有本事,他拔身扶紧了另外二人,急匆匆地奔下山坡去了。
  江川还在叫:“追,杀了他们!”他叫,但却拉住了奔过来的儿子江小风。
  江川这是唬人的,因为这时候唯有这一招了。
  江小风惊呼:“爹,你的腿!”说着,他脱了外衣,扯了布条,把他爹的伤腿裹紧。
  江川是大夫,他叫儿子分成三段用力缠住大腿根。“爹,我们快走!”
  江川道:“弄个树枝我当拐杖。”
  江小风道:“不用,我背爹走得快!”
  只见他又把布带挽在腰上,把他爹也捆在背上,这父子二人急急忙忙地也下了山岗。
  也不知这江小风是哪里来的这股子力气,他一口气把江川背进了太平小渔村。
  这在平时是无人会相信的,但江小风硬是做到了,但当江小风把老爹背到了大门边,他虚脱了,只因为他是使出了异乎寻常的力量,当力量在用,他麻木,当事情结束,一切恢复正常,江小风就面无人色了。
  江川就明白这些,他为儿子的表现而骄傲。
  门外有了声音,天还未到五更天,但门内忽然飞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年轻人,江川一看便开口:“小王少侠,我父子差点回不来了!”
  闪掠出来的正是小王,他在室内用功,听得远处有足音,足音到了门外,他出来了。
  小王一见是江大夫回来,父子二人倒在地上,他急问:“怎么了,怎么了?”
  江大夫道:“遇埋伏,在双梨坡!”
  双梨坡就是江川遇埋伏的两棵梨树坡上,小王一听忙呼叫:“姚老快出来!”
  姚一虎早拉开了大门扑上前:“天呀!血流湿了裤管,大夫挨刀了!”
  他托起江川往屋内走,小王也抱起了江小风走进门。
  屋子里,花子头石寿山七人也醒过来了。
  石寿山急问:“大夫呀!这是怎么回事?”
  江川道:“有人在半路上堵住我父子二人,打算把我父子砍在中途。”
  “几个人?”
  “三个,十分凶残的三个杀手。”
  石寿山大怒,吼道:“必是刘家庄的杀手,刘维扬真的不是东西,他好阴险呐!”
  江川便叫姚一虎快去附近另一房子,叫他的女人快过来。
  姚一虎心中明白,江夫人也是医道高手,便立刻走出门去,没多久,只见来了两个女子,这其中一人正是江川的妻子。
  “怎么会是这样?”江夫人几乎落泪。
  另一姑娘托着半昏迷的江小风,呼叫:“弟弟!弟弟!醒醒……”
  江川道:“小青,快去煮一锅稀饭,下些醒神药,小风只是太累了,他有些虚脱。”
  江夫人又道:“多烧一锅热水送来。”
  江夫人忙了,她在木架上取药、调配,脸上是焦急的,口中想说又说不出来。
  于是拥睡在一张大土炕上的花子七人也起来了,他们之中四人也挨了刀,但见江川为他们的伤中途被人砍伤,那石寿山怒极而吼:“娘的!我必发动秦川花子帮兄弟,一举杀向刘家庄!”
  江川的腿伤严重,但他救治得法,免去切割一腿之苦,可也几乎累坏了他的妻子。
  江川躺着,他又指挥妻子把花子帮的四人刀伤敷药包扎,这儿成了养伤之所了。
  当江小风也喘息着坐起来的时候,小王对姚一虎道:“说来说去还是刘家庄,不如我再去元宝山,总会找出有力证据,叫那刘维扬无话可说!”
  姚一虎道:“小王,你如果走了,这儿怎么办?”
  小王一怔,姚一虎又道:“这儿都受伤了,万一再来一批杀手,他们岂不完蛋!”
  小王道:“他们会找到这儿吗?”
  江川道:“会,他们早打听过我住在太平小渔村,而且也是那三人中的黑汉说的。”
  小王木然了,他淡淡地道:“我不走了,江大夫,我不会抛下你们不管,我更不会忘了你为我医了毒伤。”
  小王自怀中摸出一把带毒的尖刀,刀长不足一尺,却是又尖又利又有毒,那正是那天夜里刘玉人刺杀他的那把毒刀,如今在他的手中。
  他看着毒刀,仿佛看到了刘玉人一般。
  刘玉人是美的,是艳的,美与艳不同,但一个女子既美又艳,这个女子就很能吸引男人。
  小王不是浪荡,但他仍然躲不过刘玉人的纠缠,有一半思想,小王是对刘维扬报复。
  小王在刘玉人的身上发泄,就是对刘维扬的报复。
  小王相信,他爹王多寿的死与刘维扬是脱不了关系,只是他就是找不出真凭实据。
  现在,小王定下心来,他暂时不打算去元宝山了。

  ※※※
  现在,有条小船本没有篷,但船中临时支了个粗麻篷,使力的由那一对老夫妻划到了小石堤内的小湾中。
  小船到了小湾,老太太坐在船边四下看。
  “有人,有船,咱们需要等一等!”
  “你以为这太平村不会太平了?”男的是个老头,他放下了篙跳上岸,接过绳子去拴船。
  老头把船拴好,他才又四下看,而且还踮起脚来看,好像看看这附近有什么危险。
  什么危险也没有人危险,万物之中人最阴最毒,你想想,这世上如果没有人,多妙呀,处处是鸟语花香,那天上飞的珍禽大鸟,地上走的爬的,样样不缺,没污染,没杀戮,听任自然生存自然淘汰,万物各吃各的,各玩各的,那多妙呀!可是有了人,人这玩意就讨厌了,因为人才是天下最贪得无厌的怪物。
  我说这话你不信,可以看看呐!天下有人死,而且不是因为别的动物,而是因为人。
  来的两个老人那是一对老夫妻,若问他们名和姓,那会吓人一大跳。
  当年,大约二十年前吧!伏牛山区有一对鸳鸯大盗,他们杀人有手段,有名的“四把刀”就是他夫妻二人。
  现在,这对夫妻来到了太平村,他们想干啥?听了就会叫人奇怪了。
  那男的在岸上指着远处几处房子,道:“巧仙呐!便是几处房子地方也没有人。”
  女的道:“阿允,快,背了去找江大夫!”
  只见女的边说,边把那粗麻布猛一掀,真吓人,麻布下面盖着一个快死了的人,仔细看是个大光头。
  大光头就是个和尚,和尚头上有血块,和尚的后背也有血,一件僧袍快染成红色了。
  那和尚不是别人,净空大师是也!
  净空大师自桥毁落入水中以后,先是在水底往深处潜,他的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他的禅杖不放手。
  水中潜出十几丈,再到水面早已不见那三个——不,应是四个狙杀他的杀手了。
  只不过到了这时候,净空大师又强自在水中漂出半里远,他实在无力地漂游了,当他摇摇晃晃地上了岸,“扑通”一声趴在岸边的草泥上,昏死过去了。
  天亮了,只见附近岸边拴了一条小船,船上走出来个老婆婆,她一边涮洗着瓦盆,一边在唠叨:“老头子,起来吧!起来下黄河,咱们不是打算去孟津吗?”
  船舱中不回声,传出来的是鼾声。
  老太太洗过盆直起身来往岸边看,这一看吓了她一大跳:“死人呐!”
  船舱中鼾声没有了。
  船舱中传出吼骂声:“你这老太婆,一大早吵人清梦,娘的,被你吵了几十年,不知何日才清闲!”
  “快出来,老头子,死人了!”
  “死人!叫他死吧!关我宫允何干……哎呀!”
  船舱中跳出一个老头子,他又叫:“死人?真的?在哪儿,我看看!”
  他每句话只简单两三个字,也是两三个问题。
  要知河南人说话最干脆,往往一句很长的话,他们只一个字或两个字便明白了。
  这老者宫允,当年伏牛山区的鸳鸯大盗,他们就是说的很简单。
  那宫老太太李巧仙,她说话就简单,只见她手一指,指向河岸边,道:“那……”
  她甚至连个声音也省略掉。
  宫允抬头看过去,他回了一句:“快……”也是一个字。
  于是,夫妻二人奔上岸,并肩奔到那老和尚身边。“是个和尚!”
  “快看看是死是活?”
  宫允翻过和尚仔细看,不由大叫:“我的妈呀!是他!是我们的恩人呀!”
  李巧仙也细看:“哎呀!净空大师呀!”
  宫允忙把头贴在净空大师的胸口听,他大叫:“有!”
  “有啥?”
  “声音!”
  宫允说着指指小船,又道:“我把他抱上咱们小船上,弄点稀饭喂一喂!”
  这一双夫妻忙碌了,把大和尚弄到小船上,宫允发觉净空大师伤处都在要害,把珍藏的伤药用上了。
  他夫妻二人也明白,可能是遇上仇家了,快快把净空大师用麻布盖起来,小船离岸了。
  小船在河上一个多时辰,终于老和尚醒过来了。
  净空大师张开眼睛看,见是宫允与李巧仙这对江湖上打滚三十年的老夫妻,他凄然一笑。
  “大师,你别多话,闭目调息养精神。”
  宫允一顿,又道:“当年你在大山里凭恃着佛家慈悲,救了我夫妻二人,这段恩情呀!咱二人没齿难忘。”
  淡淡地摇摇手,净空大师道:“我……我的禅杖“在,在这儿,真行,人昏了禅杖还拿着。”李巧仙说着,她把禅杖举起来。
  宫允道:“禅杖乃出家人第二生命呀,丢不得呀!”“你二位要把我送哪儿?”
  “送个能把大师身上的伤治好的地方。”
  净空大师一听,他闭上了眼睛,他相信这二人不会坑害他,他们当年为恶江湖,但今日却是好人。
  净空大师想着当年,伏牛山老龙岭下他救了这二人的事情,只是他流血过多,又在水中泡了大半夜,他真的累了,他更明白必须快找大夫,否则伤口溃烂,都是在要害地方,非死即残。
  净空大师昏睡了,宫允与李巧仙这一对老夫妻可忙了,这夫妻二人用力摇又撑,小船撑到了太平村。
  真巧,江川带伤在这儿!
  大夫挨刀一样会叫,因为痛得厉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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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9 15:57: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渔村来了鸳鸯盗
  当年的鸳鸯大盗,如今早已淡泊湖海,在这黄河岸滩附近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按照宫允的说法,他夫妻过的是再也不会心惊胆颤的日子了。
  但此刻又自不一样了,少林净空大师曾有恩于他夫妻二人的。他们出身江湖,讲的是恩怨分明,这才不辞辛劳,冒险把老和尚送来太平渔村。
  江川在屋内忍不住地哎呀叫,江夫人一边在升火炉子,江川的女儿回另外屋里做吃的,江小风就在门边喘大气。
  门外传来呼叫声:“江大夫,江大夫在家吗?”
  “吱!”的一声门开了,开门的是姚一虎。
  姚一虎认得伏牛山区的鸳鸯大盗,他以为这夫妻二人被刘家庄收买了,因为他夫妻外号四把刀。
  什么叫四把刀呀?
  这是说他夫妻二人一旦同人动上刀子,他们明里两手各持一把刀,暗中还有两把刀,刀子藏在鞋底里,一旦弹腿踢出去,就是尖刀破人肚肠。
  这夫妻二人一出现,姚一虎叱道:“娘的!怎么是你二人呀!又收人家多少银子为人操刀杀人呀!”
  宫允道:“杀人?杀谁?杀你老怪?”
  姚一虎立刻全身戒备,但见宫允肩上扛个人,他沉声道:“他是谁?”
  “和尚!”
  姚一虎道:“他受了伤?”
  宫允道:“不受伤来此干啥?”
  姚一虎仔细看,不由大吃一惊:“天呀!是净空大师呀!他不是在洛阳吗?为何也受了伤?”
  宫允道:“我怎么知道?”
  李巧仙道:“老怪,咱们不是来杀人的,咱们是来救人的,快叫咱们进去!”
  姚一虎把身子一闪,道:“快进去吧!江大夫在屋里,只是江大夫也挨刀了!”
  一听之下,宫允夫妻吃一惊!
  等他二人把净空大师往土炕边一放,江大夫不哎呀了,他不能再叫了,因为他看到了净空大师,更看到了净空大师一身湿衣大半血染成红。
  江川是有职业道德的大夫,他叫儿子江小风快去取来一件大棉袍,再叫妻子回去煮姜汤。
  屋子里没女人,他命宫允快把和尚的袈裟脱下来。
  屋子里升了一炉子火,把人拉在土炕边,大棉被盖一半,露出净空大师背上的刀痕半尺长。
  江川吃惊道:“所幸未切中大骨。”
  大骨者,脊椎骨也!那年头叫大骨,也叫大梁骨。
  江川忘了自己刀口痛,他亲自动手为昏睡中的净空大师把伤口加以处理,又把和尚头上的伤也包扎,大棉被为和尚盖起来。
  小王看得直咬牙,他又想去元宝山,可是如今又多了一个受伤的,他更走不了啦!
  花子帮帮主“一杖挑山”石寿山重重地道:“真可恶!把人家出家人杀成这么凄惨,谁下的刀呀,哦操!”
  小王接口道:“我肯定是刘家庄人干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刘维扬是伪君子!”
  姚一虎道:“小王,得拿到证据呀!无凭无据,很难入人以罪!”
  “会的!”小王道:“我早晚会抓住刘维扬的小辫子,叫他俯首认罪!”
  “哎呀!”江大夫忍不住地又是一声叫,再看过去,他已把净空大师的伤处理好了。
  工作完成,他又哎哟叫了起来!
  宫允道:“江大夫,人是我夫妻二人送来的,大师父曾施恩我夫妻,这一回你为大师治伤,说吧!你开价多少,我夫妻加倍奉上。”
  “哎呀!”江大夫叫着,又道:“你们走吧!免费了。”
  宫允道:“那不行,大夫,你也受了伤,还要免费,不像话!”
  江川道:“老怪告诉他二位,我为何不收费。”
  一边姚一虎接道:“不但不收费,还得谢谢二位大力救人呐!”
  李巧仙道:“说明白点,老怪!”
  姚一虎道:“实对二位说吧!我们都是接了武林帖的人,为的是长安镖局总镖头袁百发被杀之事才集合在一起,而且原本是找上刘家庄向刘维扬讨个公道,岂料姓刘的狡猾,他推了个二六五死不认帐,如今有几位当家的正住在洛阳……”
  江川道:“住在洛阳广来大客栈。”
  姚一虎又道:“大师也是其中之一,便是江大夫也在被邀之列。”
  宫允一听,对他老婆道:“老太婆,这医药费咱们真的省了。”
  李巧仙道:“等大师醒来,咱们打声招呼吧!完了咱们去河面上。”
  江川道:“也得吃过酒饭再走。”
  那江小风把吃的送过来了,李巧仙与宫允也不客气,与花子帮七人、姚一虎与小王围在一起吃了个痛快。
  李巧仙抹抹嘴巴站起来,他刚走到床边,那沉睡中的净空大师低呼:“哎……哟……”
  “醒了,醒了!”
  净空大师张开眼,见是宫允,低声道:“多谢宫施主,这是什么地方呀?”
  宫允道:“大师,我把你送来太平小渔村江大夫家里来了。”
  “江大夫?他……”
  江川一声呼叫:“大师,好像我们都上当了。”
  净空大师头微转,道:“江施主,你……”
  江川道:“我也几乎命不保……”
  净空大师道:“敌人手段狠毒,必置我们于死地才甘心,这会是刘……家庄人……干的?”
  忽听宫允道:“大师,我夫妻早已跳出江湖了,今见大师已好了,咱们这就回船去了。”
  净空大师道:“我佛必保佑二位平安。”
  小王看看这二人,他有些木然,他当然不会知道这宫允夫妻当年是山中的杀人魔。
  他看看二人走出门,又把门关上,姚一虎还叫了一声:“好走,好走!”
  只不过宫允与老伴李巧仙二人已往河湾走过去了。
  就要快到石湾了,忽见河面飞也似的来了一条快船,四根竹篙用力撑,刹时撑到河湾边,咚的一声撞上岸,便也跳上六个汉子来。
  这些汉子打扮很怪,但宫允一看便知道,这些人全是西厂番子。
  一条石堤连到村头上,六个番子奔来了,成一行地往这面奔,一看便知来杀人。
  宫允看看老伴,急急道:“你说!”
  李巧仙道:“这一辈子几十年,我哪一回不是听你的呀!你说吧!你说咋着就咋着!”
  这最后一句话,若非黄河两岸人是听不懂的,那意思就是“你说了算数”。
  宫允道:“抄家伙准备杀!”
  “嘻嘻嘻,多年未动刀,刀快生锈了。”
  “咱们不能看着两位恩人挨刀子,江大夫,净空大师他们有伤在身呐!娘的,老花子他们也不好过,屋子里能拼的就是那个姚老怪,他肯定杀不过这批人。”
  他夫妻怎知小王的厉害,一个小王可敌一百个高手不止。
  这二人并肩堵在石堤上,想过去就得从他二老的头上飞过去。
  奔在前面的瘦高大汉远远地已在吼叫:“闪开,闪开!”
  宫允二人不动了,而且站在石堤正当中。
  “找死吗?”那大汉奔过来出刀就砍人。
  这是不留情的杀人,只为挡了他们的路,只不过那年头真正的官兵衙役也惹不起他们西厂的人,因为西厂直接对宫里负责,汪直就有先斩后奏的权势。
  冷焰激闪,寒星流窜,大汉的刀被两把短刀架在半空中,他看得一瞪眼间,下盘忽然一道光闪出现,这大汉也了得,原地向后弹了二尺远,可也听得嘶的一声,他的裤裆已破,有鲜血往外流,但他明白那是皮肉伤,只差分毫未伤及内腑。
  就这样,也吓出这大汉一身冷汗。
  手中刀疾斩,这大汉狂吼:“正点子,杀了他们!”
  随着他的这句话,就听得扑扑噜噜衣袂飘飘声,有两个大汉挥刀直欺而上,挡在大瘦汉子的前面。
  现在,变成了一对一的局面了,只见石堤上搏杀起来,而且杀得凶残。
  宫允大叫:“老太婆,你琢磨,番子们的手段是什么?”
  李巧仙道:“管他是啥呀!咱们已经出刀了。”
  宫允道:“娘的,多年未杀人了,不但刀钝了,我的心沉了,有点他娘的下不了手似的。”
  李巧仙道:“老头子,休忘了,你不杀人人杀你,这以后,你制造了一个老寡妇。”
  “杀呀!”宫允拼上了。
  宫允是听了老伴的凄凉话才发了狠,想想,老来无伴多可怜呀!死人是不可怜的,活人才难受。
  宫允的双手舞尖刀,下盘踢出尖刀来。
  他的足尖露出寸半长的尖刀交互踢,那比一头花豹豹爪还厉害。
  他拼,李巧仙更拼,这老夫妻二人豁上了,可也把六个西厂番子杀到了石堤头,于是——
  六个西厂番子到了石堤头,他们退得快,却在这儿忽然之间杀上来,只因为石堤头上有一片石滩三丈方圆,六个人立刻将宫允与李巧仙二人包围上来了。
  西厂派出的杀手都厉害,更何况他们杀人只求目的而不择手段,常常倚多为胜。
  此刻他们把这老夫妻二人围了个紧上加紧,看吧!六把刀子尽朝两个老人的身上砍,可也把两个老人忙坏了。
  宫允与李巧仙二人已知上了当,他们如果堵在石堤上不过来,至少他二老不会陷入被包围的苦战中。
  围杀中,宫允的手足并用,可也救了几次老伴的危机。
  需知双方距离近,这一对几十年的老夫妻,当然免不了彼此照应,便是在恶战之中仍然如此,绝非一般人所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东西”的说法。
  人家鸳鸯大盗宫允夫妻不是的,守在一起几十年,那份感情,套句宫允的自豪之话,他们夫妻在小船上办起那件事情来,依然是有声有色,不亦乐乎。
  此刻不提那回事,此刻这对老夫妻被六个西厂番子杀得只有招架之力了。
  猛然一片刀芒中,一片血雨飙上了天,那李巧仙尖声长嗥:“嗷……”
  “稳着,稳着呀!我的老伴……”
  “我……嗷……”李巧仙挨刀仍然干,宫允立刻像疯子,他舞刀直冲上去,人在半空已杀出二十一刀,又踢出十七腿。
  “吭叱”一声,有个番子被他几乎开了腔,但那人的一刀又砍在宫允的肩头上。
  “哟!”宫允也忍不住地低呼了。
  这石堤头上杀得凶,远处的屋子里,正在闭目打坐的小王,突然一瞪眼。
  要知住在黄河岸的人们都习惯了轰隆轰隆的河水声,那是澎湃的黄河在怒吼。
  有了这河浪涛涌的声音,足传十里外,而小王忽然听到了金铁撞击声。
  金铁之鸣与河浪之声是不同的,一个是刺耳的尖厉声,另一种却是沉闷的有些雄壮的声音。
  小王运起“天耳功”,突然一跳到了门边,他伸手拉开了门,已看到远处河堤头上在厮杀。
  再一看,他火大了:“是他二老!”
  “谁!”正在养神精的姚一虎过来了。
  “姚老哥,你看!”
  姚一虎极目看过去,不由惊呼:“天呀!六名西厂番子同宫允夫妻二人干上了。”
  他只一说,屋子里的人立刻紧张了。
  怎么会呢?西厂番子怎么会找到这么荒凉的黄河岸边小渔村来?
  屋子里三名未受伤的长老花子立刻取了打狗棒戒备,江川对姚一虎道:“快去支援他们!”
  小王已飞出了房门,匆匆地奔上了石堤。
  姚一虎不会放弃这场面,他跑得更加快。
  “小王,小王,等等我!”
  小王的双目已张大了,因为他发现宫允与李巧仙这一对老夫妻挨刀流血仍在干,口中还带骂:“操你娘!老汉今天拼上了!”
  “老伴呀!死在一起也不错!”
  “杀!”宫允厉吼:“杀死一个就够本,巧仙呀!杀死两个有得赚!”
  六个西厂番子伤两个,还有人大叫:“别急,先累死这两个老狗,小心他们的脚!”
  又有一人叫道:“他们的脚由我剁,娘的,我身上的这个刀口令我痛苦!”
  原来他的大腿上开了口,鲜血染红一大片,于是,这六人的杀法变了,只扑上去砍上一刀就闪开,六个人分两个方向杀,你一刀我一刀,等着要两个老人的命了。
  现在,小王奔来了,姚一虎也到了。
  “住手!”小王暴吼:“你们可恶!杀两个老人呐!”
  他吼着立刻冲上前去,两个近距离的西厂番子四刀杀,口中大叫:“叛徒,找死!”
  小王一听大怒,他已深深体会出这些比之盗匪还可恶的家伙,他们假官府之名,欺压善良,营私舞弊,还出刀杀人。
  就在这两把刀已当头砍下的刹那间,小王的双掌舞起一片掌影,那带着刮面的锐气罡气在一瞬之间切过了这二人的脖子,立刻就见红光迸现,两把刀已被小王拨落在地。
  人们还不知道这两个怒汉是怎么死的?
  那姚一虎知道,姚一虎厉叫:“老宫呀,你二人可得稳住,咱们来了!”
  宫允叫道:“再要不来,我们人鬼两界了!”
  姚一虎只说不出棍,他站在石堤上大声叫:“已经死了两个了!”
  四个围杀宫允的怒汉齐齐看过来,果见他们的两个人已死,一个年轻人舞着双掌打过来,四个人立刻火大了,他们抛下受了伤的宫允夫妻二人,立刻往小王冲过来,口中齐声大叫:“杀!”
  “杀!”小王回以厉吼。
  于是,他连着又是一声狂叫:“气功斩啦!”
  又见刮面掌风骤起,先冲到的两个大汉已莫名其妙地死在地上了。
  另外二人的刀舞得紧,却看不到同伴是怎么死的。
  这样的杀法如何再杀下去,他二人砍儿十刀,回头就往堤头逃,却迎上了宫允撞过来。
  宫允出刀是凶狠的,他是手脚并用的四把尖刀都有收获,右足上尖刀划开了惊慌而逃的一个大汉肚皮,左足上尖刀又勾进了这人的小腿上,他的双手尖刀更捅入另一大汉的胸口,他本人在得手之后也挨一刀,那一刀他打算挨的,因为他这种杀法是大敞门。
  大敞门就是不设防,也是拼上老命的杀法,所以右边大汉在死而未死绝的时候,一刀砍在宫允的头门上。
  宫允挨这一刀,照说他是活不成了,可是天下事有许多出人意料的。
  原来宫允戴了一顶老棉帽,帽子的正前方钉了一块半寸长一寸宽的翠玉,大汉的一刀不偏不倚地正巧砍在宫允的那块翠玉上。
  “当”的一声玉碎了,那大汉也死了。
  李巧仙看得大吃一惊,以为老伴完蛋了,她大叫,叫的声音就如同元宝山上的乌鸦叫:“阿允呀!”
  宫允把头猛摇,他摇落顶门上的那块碎了的玉。李巧仙一看她不哭了,她吃吃地笑了。
  “你没死呀!吓我一大跳!”
  “我死不了,因为我舍不得离开你!”
  两个老人流着血,二人的说话也诙谐,姚一虎走上前,他很快把六个西厂番子抛入大黄河,再对小王道:“快!他二人受了伤,咱们扶他二人快回屋里去!”
  宫允却拉紧了小王,道:“你……刚才叫的啥?”小王一呆:“我叫啥?”
  宫允道:“你的啥功?老头子没听清。”
  小王道:“问那呀!那是一招杀死人的气功斩!”宫允道:“乖乖!你会这功夫呀!这不是三十年前甘天邪震动武林的绝技呀?”
  小王木然一笑,道:“我扶你老回去治伤。”
  那面,姚一虎已扶着流血的李巧仙往回走去了。
  宫允大叫:“天呀!咱二老重作冯妇了呀!”
  什么叫“重作冯妇”,那当然不是再去山中当大盗,而是他夫妻二人又出刀了。
  姚一虎与小王,急把这一对老夫老妻救回屋子里,那江川一看叹口气,道:“一屋的重伤之人呀!奈何,奈何!”
  他叫着,还得为二老治伤,他自己的伤还在痛得难以忍受,还得救他人,江川当然叹气。

  ※※※
  屋子里,老叫花石寿山对三位未受伤的六袋长老,吩咐道:“单在这儿养伤治病也不是办法,不如你们三位回转长安,发号施令把兄弟们召集个几千人一齐带到刘家庄,咱们给刘维扬来一个人海战术,烧了他的庄子,为兄弟们报仇。”
  三个未受伤的六袋长老,分别是杜子壮、巴玉、万山三人,他们听了石寿山的话,那巴玉道:“当家的,咱们要去,也得等到当家的几人伤好了再走!”
  杜子壮道:“是呀!这样也好叫人放心。”
  石寿山道:“此地有这位小王在,你们还担什么心呀!快去吧!咱们一个月后再见。”
  他这是下了命令,杜子壮三人便要走,忽听江川道:“等等!”
  石寿山道:“我的主意已定,我花子帮要与刘维扬正面干,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江川道:“我以为应叫他们先去一趟洛阳,找到杨生堂杨帮主,告诉他们每个人不要落单,那会被敌人盯上,他们这是打算各个击破了。”
  床上的净空大师接道:“对,对,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些,果然还是江大夫高明。”
  姚一虎道:“如此说来,他们在洛阳等于是落入敌人的掌握中了。”
  江川道:“实情如此,所以我们必需派人前去,通知他们多加小心。”
  石寿山道:“只怕他们三人对于这一段路不太熟悉。”
  姚一虎道:“绕过孟津下洛阳,这是一条官路,很好走的。”
  石寿山道:“老怪呀!这一带你最熟悉,何不带他们走上一段,到了大路上你回程。”
  姚一虎道:“我是跟定了小王,我不走!”
  石寿山道:“顶多半天工夫,我替你老怪看牢小王,他绝对不会丢下我们这一屋子的受伤之人,独自离开。”
  小王道:“我会等各位伤好了,去了洛阳与杨帮主那些人会合之后再走。”
  石寿山道:“老怪,你听听,你该放心了吧!”
  姚一虎道:“这屋子里那么多伤的人,数一数一共就是八个人,小王呀!你的责任可大了。”
  小王半低头,他又木然了。
  姚一虎只道:“小心有坏人找上门,这一半天我就会赶回来。”
  江川见他们四人要走,立刻又道:“记住,杨帮主他们住在广来大客栈。”
  巴玉道:“广来大客栈,记下了。”
  于是,姚一虎与三个六袋花子长老匆匆到了河岸边,上了姚一虎的船。
  那姚一虎摇船在河面上,他对杜子壮三人道:“喂,你们真要弄来数千花子围刘家庄呀!”
  杜子壮沉声道:“咱们花子命不好,可也不是随便叫人坑杀的!”
  巴玉接道:“命不好已够可怜了,还拿咱们开刀,这是仇,同花子帮卯上,大家走着瞧!”
  姚一虎道:“几千人要吃喝,大山中你们怎么过?”
  万山道:“先皇有先例,花子吃十方,只要有人的地方,花子就饿不死。”
  姚一虎道:“说的也是,有道是‘花子逑长脖子细’,能禁得饿,饿上五七天也不会死。”
  “哈……那是你老怪说的!”巴玉又道:“咱们吃香喝辣你没见过!”
  “吃什么香,喝什么辣,吃的是别人下巴水,喝马尿吧!还吃香喝辣!”姚一虎是笑骂。
  万山道:“老怪呀!你怎么没听过先皇发明花子鸡,石头肉,青石板上烙烧饼,这……你吃过吗?”
  姚一虎还真的没吃过。
  姚一虎常吃黄河鲤鱼,那正是靠水吃水,他几曾吃过花子鸡、石头肉、青石板上烙烧饼。
  姚一虎用力咽口水,笑道:“行!逮个机会,咱尝尝各位的好手艺。”
  “哈……”三个花子全笑了。
  那巴玉笑道:“咱现在就弄一道花子鸡你领教。”
  “现在?”姚一虎一呆:“船上那儿来的鸡?”
  巴玉道:“一说就有,你仔细听分明。”
  姚一虎几乎发了愣,他张大了眼睛看三人。
  就听巴玉一声叫:“什么地方的泥巴好?”
  杜子壮立刻合唱:“高原黄土最地道!”他边唱还用双手虚空挖,挖了十几下。
  他这是挖啥?当然在挖泥土。
  巴玉又唱:“什么样的鸡子肥又壮呀?”
  那万山唱起来:“山上养的土鸡筋少肉多肥又壮!”只一听就知土鸡香。
  巴玉又唱:“弄只肥的老母鸡哟!”
  万山双手一比,道:“呶呶呶,十只肥母鸡你挑大的!”
  巴玉高声笑又唱:“来哟!泥巴糊在鸡身上,又挖坑又升火,母鸡埋在泥炕上,把柴火烧的旺哟!嗨……
  这三个六袋长老比手划脚的在小船上,好像他们真的在弄花子鸡。
  等到三人哈哈笑,巴玉已双手刨地上似的又叫了:“哦哇呀!好香的花子鸡,这鸡腿是我的!”
  杜子壮道:“你吃腿我吃胸,鸡屁股是老怪的!”他一个大比势,把手送到姚一虎面前,道:“呶!你老怪尝尝这鸡屁股!”
  姚一虎在撑船,听了立刻也火了:“什么呀!叫我老怪只吃鸡子小屁股呀!娘的!你们这是叫花子跳脱衣舞呀!”
  一呆,巴玉道:“什么意思?”
  姚一虎道:“穷……光蛋也开心,简直就是穷开心。”
  杜子壮道:“老怪,你吃过了。”
  姚一虎道:“吃过了?”
  杜子壮又道:“我们也吃过了。”
  姚一虎道:“你们也吃过了?”
  万山笑着拍拍肚子,道:“吃得好开心、好愉快、好舒服哟!”
  姚一虎叱道:“你们吃屁,你们吃过啥?”
  万山道:“花子鸡呀!好吃得不得了呀!”
  姚一虎大怒:“还吃得叫好呀!”
  万山道:“你老怪也吃了个鸡屁股,你感到光荣的。”
  姚一虎吼道:“吃鸡屁股的人还光荣呀!”
  杜子壮笑笑,道:“太祖皇当年在杆上的时候,他老人家最爱吃鸡屁股,这鸡屁股也是咱们当家吃的,今日请了你老怪,你光荣呀!哈……”
  “哈……”另外二人也笑了。
  姚一虎道:“什么跟什么呀!鸡在哪儿?”
  “大伙吃了呀!”杜子壮还抹抹嘴巴。
  姚一虎叱道:“放屁!这就叫穷开心。”
  杜子壮道:“老怪,这就叫意境,就当是吃过了一顿花子鸡了,你想想,就算真的吃过花子鸡,又怎样?三个时辰变了样,四个时辰变肚肠,六个时辰再香的东西也变成了臭屎一滩了,对不对?”
  姚一虎听得一呆!
  万山又道:“局出去的更臭,还不如比划的好,哈……
  姚一虎立刻明白,他被这三人愚弄了。
  但他还是哈哈笑:“行!就算我吃了你们的鸡屁股了,领教,领教,谢谢,谢谢!”
  杜子壮道:“要不要再吃石头肉呀?”
  姚一虎道:“别吃了,改天吧!我送三位上岸了,呶!你们瞧,前面那座城就是孟津城了。”
  姚一虎把小船贴岸靠,三个花子帮的六袋长老跳下了姚一虎的小船上了岸。
  那万山在岸上哈哈笑道:“姚老怪呀!等回来弄只花子鸡送你吃!”他又大笑,是真的,绝不指手划脚一番逗逗你,哈……
  三个长老往孟津城的大道上走去了,姚一虎正要把小船调回头,从渡口那面跳来个女子,姚一虎一看就笑了。
  姚一虎见这女的不走了,他用竹篙抵住岸。
  那个女子来得快边走边在招手:“等一等,你这个可恶的老怪呀!”
  “哈……”姚一虎大笑:“你快快上到我的船上来,咱们船上谈恋爱!”
  都快六十出头的人了,他仍然想谈恋爱,只不过姚一虎的心中明白,谈恋爱要看对象,如果对方十七八岁大姑娘,他肯定不敢,除非他是个性变态的老色狼。
  姚一虎不是色狼,他要恋爱看对象,比方说跑向他来的这个女人,都快近半百了,那一双大脚丫,跑起路来“扑哧扑哧”响,比个男人走路还稳当。
  姚一虎哈哈笑:“我的乖乖!韭菜炒大葱了呀!”什么又叫韭菜炒大葱了,那意思是乱七八糟。
  此刻,那个中年女人奔到了小船边,她扭动腰肢猛一跳,就听姚一虎大叫一声:“船翻了!”
  小船差一点翻了,小船左右摇了十儿次,才被姚一虎把小船稳住。
  那女人,嗨,可不正是孟津城中开了马家赌坊的大脚妈还会是谁。
  大脚妈带着眼泪笑了。
  姚一虎道:“欢迎欢迎,欢迎光临我的小船上!”
  大脚妈的面色突然一寒,吼道:“老怪,你这些天都去了啥地方,我四处找,八处问,又找又问找不到,这儿天我来渡口守着,今天可被我撞见了!”
  姚一虎笑笑,道:“你找我呀!干啥?”
  大脚妈道:“我想通了,我要找你当我赌坊总管。”
  姚一虎道:“当年马公度的工作呀,马公度是你先生,那个工作他适合。”
  他顿了一下,又道:“马公度死了,你又找上褚老大脚妈道:“褚老二是挂个名,因为他是刘家庄的人,刘家庄的人没有人敢惹呀!”
  “可是褚老二也死了。”
  “所以大脚妈我可想通了,还是来找你。”
  “找我?”
  “是呀!因为你同那个小鳖娃儿有交情,那个小王八不怕刘家庄的人,他比刘家庄的人还厉害,所以我请人要请最厉害的。”
  她抹去眼眶的干泪,又道:“我知道我是请不动那个小王八的,所以啦!因为你同那小王八有交情,我请你也更好。”
  “更好?”
  “是呀!你不是一直在打我的主意吗?我今天就向你投怀送抱,你……嘻·……你的模样又老又怪,办起那事来,你不会心有余力不足吧!”
  姚一虎一听快瘫了:“我的乖乖,你……说风就是雨呀!我的妈呀!”“我不当你妈,情人嘛!”
  姚一虎道:“你这狼虎之年的女人,你休小看我姚一虎,我不是那猴戏唱的那几句‘年纪迈血气衰,那为床上栋梁材’的老朽人物,上了马管叫你直叫小哥哥!”
  大脚妈道:“行!咱们就把小船往荒岸边靠,今天就同你打一架,嘻……“”
  姚一虎一直以为大脚妈在开玩笑,话到此地他傻了。
  “嗨……大脚妈,你玩真的呀?”
  “炒的火气大,蒸的香嘛!”蒸与真同音也。
  姚一虎发愣又发昏,大脚妈抓过竹篙她撑船。
  小船被她撑得快,三里外有一处大荒滩,那儿几棵老柳树,赖着树根就是不被河水冲走。
  小船贴着柳根拴了绳,姚一虎还在发愣呐!
  姚一虎心想:“这大脚妈是玩真的了,难道自己拔腿跑?像话吗?”
  姚一虎当然吓不跑,只是他往日里天天想着大脚妈,如今这一刻到来,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大脚妈很高兴,她先是走到小船尾,自己动手弄小菜,她还问:“酒呢?”
  姚一虎道:“有,有,我来弄!”
  他忽然高兴起来了,事情想通了,事情不过就是这样,他立刻走到船尾,伸手船底水中摸,然后提出一袋酒,姚一虎把酒在大脚妈的面前晃:“瞧!我的酒在水中。”
  大脚妈道:“比之窖藏还高明。”
  于是,大脚妈为姚一虎斟酒,姚一虎为大脚妈送菜,这二人船尾吃起来。
  吃着喝着你看我来我看你,大脚妈扑哧一声笑了。“我是越看你越顺眼。”
  姚一虎道:“我也是,大脚妹呀!我喜欢……”
  “哈哈哈,今天才听你叫我妹,来,喝几杯!”
  姚一虎愉快地哈哈笑,一口气喝了七八碗二锅头,他伸手对大脚妈道:“咱们这是在小船,不是在你那香喷喷的闺房中,只不过为了提高双方的快感,咱们彼此说上几句好听的吉祥话,如何?”
  大脚妈道:“好呀!你先说!”
  姚--虎道:“好,我先说你吧!你听着!”
  他摸着大脚妈的面颊,道:“红嘴唇白嘴齿,面皮光又亮,金手环玉手指,乖巧也伶俐,我欢喜!”
  大脚妈也有一套:“铜铃眼大草胡,满面红光赛关公,手臂粗巴掌大,摸在身上沙沙沙,舒服嘛!”
  姚一虎又道:“缎被妙帐有帘牙,床上花味香,你是一身如白面,两奶软似棉,果然是,桃花面,胭脂点,红乳斗,下身圆,男人遇上就会瘫,瘫在你身边。”
  大脚妈听得吃吃笑,道:“饮酒吟诗穷开心,你我二人共枕眠,谁不羡。”
  姚一虎突然抱起大脚妈就往小船舱中钻,他口中还真叫:“我他娘的只羡鸳鸯不羡仙了,哈……”
  “砰!”的一声小舱门也关上了。
  关上了小舱门就应该安静吧!怪了,听听那种扑扑咚咚的声音,就好像从水底提上一竹篓子活鱼似的发出那种噗噜声。
  只不过这种声音并不长,没多久就息了。
  息了乱咚声,可是那条小船它不安分,仔细看,小船一闪又闪的,如果不是黄河的水声大,你必然会听到叽喳叽喳的水声传过来。
  小船没被水冲动,那是因为小船舱中的两个人不太安分。
  姚一虎是久旱逢甘霖,他拿老命卯上了。
  大脚妈不示弱,谁含糊谁呀!
  于是,小船上春光无限好,直到天将破晓才听得小船上传出阵阵鼾声来。
  这种结果谁也相信是圆满的了,其实全错了。
  为什么错了?看吧!
  大脚妈轻悄悄地爬出了小船舱,她整头发,端衣裳,抹粉面,登快靴,快靴里还藏了一把刀。
  那把刀不长,可是又尖又利,只要会杀人,那种刀就用得上。
  大脚妈的尖尖小刀在她的手上晃了晃,她有点想要刺杀姚一虎的样子。
  其实她真的是要杀了他,因为姚老怪把个小王领到了她的赌坊,弄走了她一千多两银子。
  大脚妈只会把别人的银子弄到她的口袋,在孟津,有谁能弄去大脚妈的银子呀!
  此刻,大脚妈又为什么不对姚一虎下狠心杀了他呢?大概可以从大脚妈的面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就知道了。
  大脚妈一夜风流在小船上,她大概已经发觉这老怪能给他满足,她才刀下留人吧!
  于是,大脚妈把姚一虎身边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取了只留下五十两——姚一虎已用了二百两银子,他原本是一千四百两。
  大脚妈留下五十两是有原因的,这表示姚一虎就是她的男人了。
  大脚妈的男人,口袋中不能空空如也!所以她为姚一虎留下了五十两银子,当然,姚一虎发觉自己失金,他会想到大脚妈还是关怀他,以后自然成了大脚妈的男人。
  变成大脚妈的男人,那比身边有一千二百两银子还叫姚一虎愉快。
  大脚妈跳上岸,她走了,走向渡口,她儿乎是想高声地唱一首《回想曲》了。

  ※※※
  姚一虎从未如此好睡过,他睡到了天晚才醒过来,这一醒他摇头,头有些昏沉。
  姚一虎低呼:“我的大脚妈呀!”他叫了两声没回应,伸头舱门外,吃一惊道:“我的妈呀!天快黑了!”
  姚一虎不见了大脚妈,四下看,好凄凉,渐渐地他想到了昨夜“好风光”,不由又叫:“大脚妹子呀!你在哪儿呀?你的亲哥哥叫你啦!”
  这时候哪有大脚妈的影子呀,姚一虎回身在一边摸,他很快摸出五十两银子。
  一呆之下,姚一虎急忙又在每个角落找,找他的一千多两银子。
  于是,他口中低呼:“不好了,上当了!”
  姚一虎再一想:“这个婆娘真厉害,她是怎么在吃的东西里面下了那么一点点蒙汗药呀?”
  姚一虎一想也不对,二人折腾到四更天。突然,姚一虎想通了,大半夜这婆娘喝了一口酒,她把那口酒用口吐入他的口里面,他在兴奋中“呱嘟”一声喝下了喉。
  “对,就是这口酒出了问题。”姚一虎一旦想通,便急忙着衣起身,放了船到了渡口附近。
  姚一虎不打算吃这种亏,他决心去找大脚妈。
  姚一虎越想越气忿,小船拴在石堤边,那个地方也是他当初押船给那批扮成行商的西厂人物的河岸,如今他又把小船拴在那附近。
  姚一虎心中也发急,不知道小王会不会走掉。
  他一路进了城,来到了马家赌坊,天刚黑,正是赌客上门的时候。
  姚一虎气冲冲来到了大门内,抬头看向二道院的大门下,那几个女子站在院门口,姚一虎的出现,立刻引得一个女子抚掌笑:“来了,来了也!”
  “迎我?”
  “是呀!干妈说你真行呀!”
  姚一虎一听,他应了那句话:“息却了雷霆之怒,罢却了虎狼之威。”
  他变了,变成一副风平浪静之姿,温驯如猫之态,而且还哈哈大笑起来。
  姚一虎哈哈大笑,举步走进屋子里,他抬头看,心中暗叫一声:“我的乖乖!”
  只见那大脚妈坐在一个大澡桶中,上身的白肉露一半,那一双奶子忽隐忽现地叫人看得直瞪眼,好像漂在水面上似的。
  姚一虎道:“你洗澡呀?”
  “我从小船回来就洗澡,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姚一虎拉把椅子坐一边,道:“大脚妹呀!你就那么爱洗澡?”
  大脚妈一笑,问道:“我问你,你几天洗一次澡?”
  一笑,姚一虎道:“不一定,不过至少也要洗一次。”大脚妈道:“什么时候才洗一次?”
  “年三十呀!洗个澡驱驱霉,一身轻松迎新春呀!”“那平时你就不洗呀?”
  姚一虎道:“多麻烦,洗不洗反正我是一个老光棍。”
  大脚妈道:“难怪我同你睡了一夜,回来全身发臭酸,害得我全身不自在。”
  姚一虎道:“我没你说的那么脏,夏天我天天下黄河,哪天不泡上两个时辰在水里面。”
  大脚妈道:“以后你吃住同我在一起,我洗澡,你洗澡,可不要弄我一身骚!”
  姚一虎道:“光景你现在好像要逼我洗澡了。”
  大脚妈道:“是呀!门已关,这儿没人进来的。”
  说着,她哗啦一声站起来,水花之中真不赖,有红色,有黑色,还有粉红色衬出一副好身段,乍一看她只有二十几三十岁,绝不像快五十岁的母老虎。
  姚一虎吃一惊,这个女人真大方。
  大脚妈用个大毛巾猛一裹,她对姚一虎道:“脱呀!脱了下去洗个澡,那水中放了香草料,洗过以后你涂摸,摸好以后吃果果。”
  什么叫果果?那地方把点心叫果果。
  姚一虎一狠心一拍巴掌笑呵呵:“好,洗就洗吧!洗过以后吃果果。”
  姚一虎扯去一身棉衣裤,只见他大步一跨跳人大木桶里了。
  “唔!真舒服!”
  姚一虎刚叫舒服,大脚妈一声叫:“你二人进来啦!”
  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半老徐娘大手大脚的大个子女人,这二人手上拿着毛巾与刷子。
  “好好地侍候你们的姚大爷!”大脚妈说着自己去整理身子了。
  看吧!这两个大手大脚大个子女人走近大木桶,先是一个按住姚一虎的头,另一个用刷子用力刷,刷得沙沙响,令姚一虎大叫:“轻一点呀!”
  两个女人先是前后背上刷,再是四肢刷,最后更把头也用力搓着刷,刹时间,水面漂起一层污垢来,两个女人看地真想呕。
  一个女人沉声叱:“你看你这些灰,足有一斤多。”
  姚一虎道:“言过其实。”
  另一女人道:“跳出来!”
  姚一虎道:“你二人走出去我跳出来。”
  “你还怕羞呀!”
  “老夫不习惯。”
  “你以后就习惯了。”二人四手猛一托,一下子把姚一虎托出水桶外,一条大毛巾遮住了中间的身子,又被放倒在一张凳子上。
  一个女人大声叫:“换水啦!”
  匆匆地又来两个大女人,又是桶又是热水地挑来两桶,把原来的脏水换上了。
  扑通一声门关上,两个女人就在姚一虎的身上搓起来,搓得姚一虎眦牙又咧嘴,差一点叫起妙来了。
  这一搓又搓下二两多的陈年老土,这才又把他抬入大木桶中,那香料就放了一大碗,熏得姚一虎差一点打喷嚏。
  姚一虎叫道:“差一点把我肚皮上的毛也搓掉光,干净了,这一回我真的轻了好多斤,哈哈哈……”
  下人们把木桶抬走了,掀帘走入大脚妈的闺房中,迎面一股子夜来香味道,大脚妈指指对面小玉桌,道:“来吧!咱二人好生喝几杯,昨夜你的小船呀!我只是觉得够刺激,嘻嘻嘻……”
  姚一虎道:“只不过今天你的招待呀!太贵了!”
  大脚妈道:“什么意思?”
  姚一虎道:“你拿走了我的一千一百两银子,大脚妹子呀,太狠了吧!”
  大脚妈淡淡地道:“老怪,你怎么不多想一想?”“想啥?”
  大脚妈道:“你该向褚老二学一学,人家褚老二,只要有什么好处,总是交在我的手上替他保管,无他,我们是一家人呀!”
  她有些娇嗔地又道:“如今褚老二死了,死在那个小王八蛋的手上,由你老怪来填空缺,你的东西当然也得交给我,对不对?”
  姚一虎听得一愣,道:“交给你就变成你的了!”
  “是我二人的呀!傻子!”她在姚一虎的面上摸一把,又道:“你身边放几十两银子,这在孟津小地方,你还算是有银子的了。”
  姚一虎心中一沉,这个女人真会打主意,娘的,她稍使个手段,银子又是她的了,她有啥损失?
  她是个女人呀!而且是个老女人,她仍然凭恃她天生捣不烂的一个洞,把她的银子又吸回去了。
  一旦想至此,姚一虎越觉不自在,能再要回来吗?昨夜二人已在一起了,不要回来吗?娘的,他是猴舔蒜坛子,越咂叭越不是味道。
  姚一虎正在打主意要怎么讨回他的失金。
  他找来便是为了失金,姚一虎不打算在此常住,他心中要去找小王。
  不料他还未想出对策,大脚妈抛去了裹在身上的大毛巾,“扑通”一声一屁股坐进姚一虎的怀中了。
  真香,姚一虎这一辈才初次闻到这香味。
  真光,大脚妈会保养,她仍然一身的细皮白肉。
  真浪,大脚妈的圆屁股就是没停过的扭不停。
  姚一虎再不多想了,这包括他的一千一百两银子在内,全不想了。
  想啥?大脚妈张口直咬他,咬的说痛又不痛,说是不痛嘛,姚老怪仍是呜呜叫。
  这二人先是一阵胡闹,之后,二人对坐起来,又是酒又是肉,吃得姚一虎乐不思太平渔村了。
  当然,大脚妈主动往床上一滚,姚一虎更是忘了一切地来一个饿虎扑羊。
  老虎饿了是会噬人的,姚一虎正在啃他的猎物,而且啃得十分有意思。
  至于是什么意思,看不见听得见,全是哼嗨声,听久了便也觉没意思了。
  他们在房中待多久,是他们的自由,他们是想待多久待多久,谁也管不了。
  只不过当天将四更的时候,马家赌坊的赌客们也走得差不多了,远处的街上来了几十人。
  仔细看过去,这中间有公差,有番子,那“一手遮天”段一洪也在前面。
  段一洪者,孟津的衙门捕头是也!
  这批官差与番子拥到了马家赌坊大门外,由段一洪临场指挥,他手一挥,有十个差爷分开来,拔刀分成两批人,紧紧守住了前后门。
  段一洪再对身后一位番子道:“于爷,房上的就由贵手下出力了。”
  姓于的也把手一指,指向了房子顶,立刻就见四个西厂大汉番子飞身上了房子顶,一个闪身不见了。
  暗桩分派妥,段一洪也不叫门,横着肩头对准赌坊大门猛一顶,轰的一声门开了,里面几个伙计在收拾赌桌,忽见冲进这些人,呆了!
  段一洪开口了:“通通别给我动,哪一个敢动要你命,爷们是来抓人的!”
  抓人?连问也不敢问,段一洪当先后院冲,他带的人中一大半是西厂番子。
  西厂番子最冷酷,提刀到了后院中,那段一洪似乎有内奸,他一直走到后屋门,手又一挥之下,出腿就是猛一踢,卡的一声门开了。
  段一洪果然是办案的人,他一声雷吼:“拴人!”
  一拥就是七八人,刀子举着进屋了,这些人冲到大床边,有人拉被子猛一掀,哦呀!光溜溜的男女两人抱得紧,睡得酣,很自然,没动弹。
  猛地一声吼:“拴起来!”
  立刻就是冰凉的铁链锁身上,那当然锁的是姚老怪。
  姚一虎是被人拍他的嘴巴才拍醒的,等到他迷迷糊糊张开了眼睛看清楚,心中不由叫得一声:“苦也!”
  姚一虎被拖下了床,大脚妈在穿衣衫,他立刻大声吼:“喂,为什么锁我姚一虎,我他是光脊梁!”
  他只被套了一条裤子,上身是赤裸的。
  段一洪冷冷一笑,道:“三大罪足以砍你头!”
  姚一虎道:“我有三大罪?啥罪?你说!”
  段一洪道:“你勾结那个杀人小子,孟津城他乱杀人,这可是你一伙的,你二人一起来诈赌。”
  姚一虎听得一瞪眼,段一洪又道:“第二桩大罪,你诈赌,银子呢?”
  姚一虎又是心头一紧,段一洪又道:“最不该的是你同几个自恃武功高的恶霸,狙杀西厂官差,老怪呀!你们几人分别已被盯上了,官家网已撒,这就收网了,而你,嘿嘿嘿,你是落网头一人!”
  段一洪忽地一声吼:“把他带走!”
  姚一虎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回头看看大脚妈,只见大脚妈面无表情站一边。
  立刻之间他心中明白一大半。
  姚一虎冲着段捕头笑笑,道:“大人,我被你们拉去,光景是死定了,这人死之前,你得答应我在这尘世上最后一项要求吧!”
  “啥要求?最后一顿酒菜?行!少不了你的一斤二锅头、三个菜叶蛋。”
  姚一虎道:“老怪我早没那胃口了。”
  段一洪道:“那你要什么?”
  姚一虎道:“我只要求对大脚妹说上几句私人语,三言两语就够了。”
  段一洪道:“你都快死了,还有啥话说?”
  姚一虎道:“怎么!你不答应?娘的!人死为大,我只要求两句话呀!”
  段一洪想了一下,道:“好,咱们把门口大窗房子上全守紧,你休想再打歪主意。”
  姚一虎道:“娘的!我身上一共锁了两根粗铁链,我能怎样?”
  冷冷一哂,段一洪把他的人撤到了院子里,姚一虎便呵呵笑了。
  一边的大脚妈仍然是面无表情。
  “大脚妹子呀!你过来!”
  大脚妈忽地冷笑道:“老怪,认了吧!”
  姚一虎道:“妹子,你就受他们唆使想坑我!”
  大脚妈道:“我死了人,我失了金,老怪!你为什么不把那小子一齐带来呀?”
  “带来小王你们就完了!”
  “老怪,明里不行暗里来。”
  姚一虎双目一厉,道:“难怪他们把我拴上我才慢慢地醒过来,原来上了你的当!”
  “哈……知道得太晚了。”
  姚一虎道:“可是你在床上的动作是真的,你那股子骚劲,我老怪肯定绝不会虚伪的!”
  “那当然是真的,只因为我大脚妈也是女人,而且是老女人,也一样地需要男人,姚老怪,你在这方面令我有些舍不得。”
  姚一虎一笑,把个头用力点,道:“哦!就凭大脚妹子你的这句话,我姚老怪满意了,行!我就把我这一辈子弄到的金银珠宝放在什么地方,告诉你!”
  他此言一出,大脚妈听得全身一紧。
  “我的妈呀?你老怪还有藏宝呀?”
  “笑话,凭我姚一虎在黄河两岸几十年在风里浪里翻滚,我不弄些宝物,老来怎么办?”
  大脚妈吃吃一笑,道:“在哪儿放着?你……你会告诉我吗?”
  姚一虎道:“你虽伙同官家来坑我,可是你仍然赞美我们两夜风流的快活,也许可以说成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吧!我不拿你当外人!”
  大脚妈听得快哭了:“姚老怪,我喜欢你!”
  姚一虎道:“我存放的宝物中,有一对镶蓝宝石的大手环,还有半斤重的宝石链,元宝一共五十个,那一副大肚和尚戏刘翠图,可是北宋名画,价值连城。”
  大脚妈一听,几乎噎气。
  姚一虎道:“这种东西我全送给你了。”
  大脚妈道:“等你死了,我为你披麻带孝,我为你弄上一口柏木棺,大墓家十亩地,七七四十九棵大柏树围起来,石人石马各一对,还请来和尚道士超渡你,叫你的灵魂早早奔向极乐世界去享清福。”
  姚一虎道:“太好了!为我设想的真周到,哈哈哈……
  他突然放低声音,道:“过来,我得小声地告诉你,这是藏宝地方,别人听了没你的。”
  大脚妈侧过半个身子,她把个耳朵贴过去,就快碰上姚一虎的嘴巴了。
  姚一虎细声细气地先不说,只把个大脚妈的大扁食似的耳朵含口中,他用舌头挑几下,猛古丁,姚一虎的牙齿猛一咬,好像他吃了脆骨一般,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在姚一虎口中嚼起来。
  “哎呀!”大脚妈厉声嗥,可也把门外的段一洪吼进了房中。
  “怎么了,怎么啦?”
  大脚妈骈起她的阴风指,疾点向姚一虎的气海穴,她一心要杀了姚老怪。
  姚老怪身上有铁链,他见大脚妈下毒手,立刻就地滚,正巧段一洪进来了。
  “不能杀他,几位大人要他的口供。”
  大脚妈少了一只耳朵,痛得她跳脚骂:“狗娘生的老东西,老娘就算不能亲手杀了你,也要踢你三脚!”
  她举腿要踢姚一虎,又被段捕头喝住了:“你也是江湖上打滚的女人,怎么会叫他把你的耳朵给咬下来?”
  大脚妈叫道:“我上了这老狗的当了!”
  “哈……”姚一虎大笑,只因为他咽下了一只人耳朵:“好吃,好吃,哈……你们谁吃过人耳朵,哈……”段一洪一声吼:“带回衙门去,娘的,回去衙门再收拾你!”
  “哈……”姚一虎大笑,有个捕快把姚一虎的旧棉袍为他披在身上,一行人拥出了马家赌坊。
  姚一虎至少在大脚妈的身上讨回一点公道,总算稍稍平心中的气愤。

  第二十二章 老怪上当受苦刑
  孟津县衙门的东侧,有一间地下室,那儿是个刑房,七软八硬的东西全齐了。
  所谓七软,是大绳、小绳、皮鞭、牛筋、凉水、辣椒水,外加水银一小罐。
  要水银干啥?对付顽固的江洋大盗呀?头皮割个口,倒那么一滴水银上去,揭去巴掌一巴头皮,用辣椒油往上抹,能叫人痛到脑浆里,别以为辣椒油只往鼻孔灌。
  至于八硬者,刑房俗称八大件。
  这八大件若是酒席,那表示八个盘八个碗好菜全到了,可是在刑房中也叫你吃大菜,那一共是铁四木四,分别是火烧铁链子及铁嵌铁铼铁锤子,木的有老虎凳、拿大翘、竹夹子还带钉板床。
  那年头,人只一进入刑房中,好的话,不死也得蜕层皮,奄奄一息算好的。
  姚一虎知道要倒霉,他一路上哈哈笑。
  要进刑房了,老怪还会笑,其实他哭叫有啥用。叫人说他老怪是孬种呀!干脆笑吧!便死了也叫人留下个好印象,说他老怪够种。
  一伙人拥入了县衙门,又一路进了刑房中,段一洪一声吼:“吊起来!”
  姚一虎叫道:“怎不先过堂?”
  过堂者乃是要上公堂审问的意思。
  段一洪嘿嘿冷笑,道:“是要去过堂,但在过堂以前,咱们这儿的规矩不可废。”
  “啥规矩?”
  “清心棒五十下,再下一根穿指针。”
  姚一虎道:“大人,这些是不是可以免掉?”
  “免掉?”
  “是呀!反正是你们问啥我全招,你们还打啥?”“就算你招也要打,这是规矩。”
  姚一虎道:“谁定的这种缺德规矩?”
  段一洪道:“阎王爷定下的老规矩!”他突然大吼一声:“把他捆住。”
  刑房中有个像杀猪的大案板,姚一虎被抛在案板上,牛筋带麻绳,半脚腰脖扎得紧,动也动不了。
  他是被趴着拴,裤子也脱一半。
  段一洪又是一声吼:“给我打!”
  两个行刑汉子取来两根桑木扁担,对准姚一虎的大屁股像打铁匠打铁似的你一棒我一棒地打起来。
  五十大棍打完,姚一虎硬是不叫出一声来。
  段一洪嘿嘿笑,道:“老怪呀!你够种,不叫一声!”
  姚一虎斜目一闪,道:“叫?叫就不痛了?皮肉破了会不痛吗?操!”
  段一洪一听,叱道:“操?操谁,你操,我操,他操,乱七八糟的行吗?”
  他咬咬牙,又吼:“送他一根穿指针,我看你还能操不操!”
  这儿是姓段的地盘上,他要怎么就怎么,他要叫人吃什么,犯人是不敢多吭的。
  姚一虎为他的一个“操”字大为后悔,可是——就见有个汉子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帽,笑嘻嘻地从一个架子上拿下一个盒子,打开来,他小心地把一根一寸长的银针取手上。
  那根针也讲卫生,他拿到火盆前,用夹子夹了在火上烧,然后又夹着到了案板前。
  忽地来了两个汉子,把姚一虎的左手拉得直直的,更把五根指头套上一个铁夹子板上,指头想动也动不了啦!
  姚一虎大叫:“干什么呀?你们这些狗东西!”他似乎豁上了,开始大骂。
  他这么一骂,刑房中的人全火了,只见那人真在行,拉拉夹子把火烧的银针慢吞吞的、小心翼翼地往姚一虎的中指甲下方刺进去,一边刺,一边笑,就好像他太舒服了才忍不住得笑。
  “嗷……”姚一虎再是硬汉,到了此刻也尖声叫起来了,他叫得房顶也快塌了,有尘土往下落。
  段一洪哈哈笑,那根针就停在姚一虎的指甲里未取出来,痛得姚一虎全身直哆嗦,口中嘶嘶地叫。
  要知道十指连心,那该有多痛呀!用上这种刑,事过也没证据,针一拔,上点药,一切如常,可是在扎的那一刻就叫人想死。
  姚一虎就想死,可是他又不甘心。
  于是,有三个西厂番子进来了。
  段一洪立刻笑迎上前:“三位当头大人!”
  有个灰面怒汉,沉声道:“就是这老狗!”
  段一洪道:“大人,错不了,是他同那小王八,他们二人干的勾当。”
  “那个小的这一段时间杀了不少人。”
  “那小子的武功怪,咱们收拾不了他。”
  “所以本大人来了!”他对右边那个鹰目汉子,又道:“二当头,问问他,那小王八蛋今在何处,咱们去抓人。”
  这位二当头低头看着姚一虎,道:“老头,你听到了没,那个小子在什么地方?”
  姚一虎道:“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可是,你们这样对付一个老头子,行吗?”
  “拔针!”二当头叫那人把扎在姚一虎指甲下方的针快拔出来。
  那恶吏只把夹子一抽,姚一虎倒抽一口凉气。
  一把揪住姚一虎的头发,二当头厉叱:“说!那小子在什么地方?”
  姚一虎道:“你们还是杀了我吧!娘的,老夫今年一甲子,死了不算夭寿!”
  二当头怒叱:“你还想挨扎呀!狗东西!”
  姚一虎道:“若要老夫说出那小王的下落,行,那得依老夫一个条件。”
  “啥条件?”
  姚一虎道:“除非等我的伤好了,不痛了,我才会心甘情愿地说,否则,你们杀了我吧!”
  二当头一听真火了,他取过一块烙铁要烧人了,姚一虎大骂:“你烙吧!老夫如果含糊你,当场断舌死给你们看,我操你娘!烙吧!”
  姚一虎真的卯上了,不就是死吗?
  大当头伸手拦,道:“这老狗有求死的念头,好,给他治伤,只要把他伤治好,他如果再使刁,看我不一片一片地碎了他!”
  这大当头说完,立刻带领他的人走出了这刑房。段一洪过来了。
  “老怪!你这是干什么呀?快死的人了,不干脆,何不赶快招出来!”
  “操你娘的老蛋!你把老夫折腾个死去活来,我是他娘的不甘心!”
  段一洪道:“好!算你会赖,敷药,治他的伤!”
  几个狱卒奔上来,匆匆地把姚一虎松了绑,又把他移到附近的牢房中。
  只见一个老狱卒为姚一虎治伤口。
  牢中自有牢中的伤药,专治被打伤的犯人,姚一虎心中冷笑,只要把伤能治好,有机会出去杀他们。
  姚一虎的心中在琢磨,太平渔村住的都是受了伤的人,如果去得早,受伤的人伤未好,后果就惨了。
  姚一虎就是想及此,他才拼了命,非先治他的伤不可,否则死就死,死也不说。
  姚一虎的计谋得逞了,他本来第三天就不痛了,但他把背上屁股的伤口又挫裂,就这样又混过了一天。
  姚一虎在第四天一早尚未醒来,牢门口站了三个西厂番子,又听那二当头道:“踢他起来。”
  不用踢,姚一虎坐起来了。
  “不痛了吗?”
  “好多了。”
  “可以说出那小子的地方吗?”
  姚一虎道:“可以。”
  二当头道:“你快说。”
  姚一虎道:“往黄河下游二十里,岸边有个小渔村,那个渔村叫太平,他在那儿。”
  “放屁!那儿我们去了人,我们早知道有个大夫姓江的,我们去杀他们,而且……”
  姚一虎接道:“你们去了六个人对不对?”
  “你……”二当头道:“你怎么知道?”
  姚一虎道:“他们遇上了当年伏牛山区的一双鸳鸯大盗,在黄河岸边全死了。”
  大当头怪叫,道:“难怪不见他们六个人转回来,原来……”
  姚一虎道:“我只说这些,你们便知道我的话是真的不会错。”
  大当头双目一厉,对那捕头段一洪点个头,道:“等我的消息,怎么处理他你照办。”
  段一洪道:“大人放心,他跑不了的,我派专人看牢他。”
  姚一虎立刻明白,如果这西厂杀手们在太平渔村中得了手,杀了人,或者把小王也抓到,那么,他姚一虎便死定了。
  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姚一虎?那当然是先留他活命,万一他几人上当,回来再算帐。
  姚一虎就是想到此,他的心中又开始紧张了,如果小王也被抓,大伙全完了。
  且不提姚一虎在操心事,太平村中有了风雷声,有一条大船顶上岸,带人前来的是段一洪。
  段一洪本来不必来,可是太平渔村属于孟津县管辖范围内,他非来不可。
  这一回来了西厂大当头、二当头,西厂的杀手二十人,全是一流玩刀名家。
  撑船的六人不下船,船上放了三个大铁笼,那可准是个囚人犯的,这条官派大船上,另有木桩一大根,那也是准备拴人的。
  西厂大当头“血刀”赵天齐当先奔在石岸上,他的身后紧紧地追了二十名西厂杀手,那二当头却走在最后面。
  二当头“穿云豹”花文渊一边走一边观察这一带的形势,他看不出这儿怎么会藏了他们要捉拿的人犯。
  西厂是具有官方身份的,可他以江湖手段在办案,所以便是朝廷大员也畏他们几分。
  如果这样的人物与江湖上的大豪有勾结,天下就不会太平了。
  此刻,“血刀”赵天齐刀指前面的三间房子,道:“必是那一间。”
  紧跟在他附近的段一洪立刻对赵天齐道:“大人,按手续,应由属下先出面,我带来了八名捕役,上前去盘问,咱们亮了衙门字号,就不怕他们反抗。”
  赵天齐道:“他们之中那小子不是已杀了人吗?”
  段一洪道:“不错,只要问出是他们干的,咱们一线先拴人,如果他们反对,杀起来,咱们的人便联手干他们,如何?”
  讲起来这是正常手续,实际上也是争功,如果这事成功了,肯定少不了他的一大功。
  赵天齐可不在乎,他冷冷地道:“就凭你的意思去干,我们退二线。”
  段一洪大臂猛挥,他吼叫一声:“跟我冲上去,铁链备好,准备锁人。”
  就听几声哗啦响,几个人一拥到了门外的小土场子上,段一洪回头看,二十二名西厂杀手已展开了包围,把这座屋子围住了。
  段一洪心中安了,他心中打定了主意,如果杀不过,他有后盾呐!只要一声叫喊,西厂的人便杀过来了。
  现在,他并不直接去拍门,他命一人去叫门。
  那人快步握刀奔到了门外:“开门,开门!”
  “呀”的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他拄杖抬头:“找谁呀?”
  叫门的衙役一瞪眼,道:“爷们办案。”
  另一衙役更凶狠,刀指老者道:“把屋子里的人全叫出来。”
  老者道:“干啥?”
  衙役一听,大怒,他劈头一刀,吼叫:“杀人!”
  这一刀下得又疾又狠,差一点砍在老人的头顶上。
  老者的棍子猛一拨:“怎么见面就杀人!”
  他这一拨拨得妙,棍子滑打在衙役的握刀虎口上,几乎把刀打掉。
  衙役暴退一大步,戟指老者,吼骂:“老狗,你敢拒捕吗?”
  老者道:“咱犯了啥王法?”
  “你们通通都是杀人犯,出来!”
  那老者一听,怔怔地道:“我们家中坐,谁是杀人犯?别是栽什么赃吧?”
  那衙役正吼着,段一洪过来了。
  段捕头咬牙冷冷道:“栽什么赃?你们的人已招认了,要不然爷们怎么会找上门来抓人。”
  那老者道:“我们的人?谁?”
  段捕头很笃定的道:“姚一虎姚老怪,他难道不是你们一伙的?”
  老者猛一怔:“不是!”
  段一洪道:“不是?那得到衙门去说去!”
  老者道:“想屈打成招呀!少来你们官府那一套!”
  段一洪道:“告诉你们,姚一虎已招了供,六名西厂大人死在这里了,你们一个也休想逃!”
  就在这时候,打横闪出几个人来,这些人一旦出现,段一洪猛然吃一惊!
  只见出现的人都是不好惹的人物,这其中最令他吃惊的不是别人,小王是也!
  不但小王出现,江川、宫允与李巧仙也在其中。有个和尚是净空,另外便是花子四个人。
  花子头“一杖挑山”石寿山扮个老头在门口,他本来有六个长老,有三个被姚一虎送走了,送他们三人去长安,准备号召花子帮兄弟,大举围上刘家庄。
  此刻,三个六袋长老跟着石寿山走出门外来了,那任勇义冷冷道:“咱们的伤也好了,是到了松散松散筋骨的时候了。”
  听了便明白,姚一虎还是想得周到,多熬几天,大伙的伤也应该治得差不多了。
  还真叫姚一虎猜中了,原来江川等人就是在等姚一虎,等他回来以后,大伙再赶回洛阳的广来客栈去,把大伙这些天的遭遇说给杨生堂他们知道,别再上当。
  现在,段一洪见这光景,他指着小王大声吼:“咱们来办案的,只抓这小子,别的人不要插手管闲事,杀人大案,不容你们胡来,快退回去。”
  小王一听,淡淡地道:“抓我吗?上一回放了你,你不知感激我,今天当面找来了。”
  段一洪吼道:“你若不跟我们回衙门投案,你的朋友姚一虎就完了。”
  小王道:“你们把他怎样了?”
  段一洪道:“去了就知道。”
  那宫允一听火大了:“少听这狗腿子的话,今天他们送上门来,正是收拾他们的好时机。”
  小王道:“宫大叔,姚老在他们手上。”
  宫允道:“杀了他们,咱们去救人。”
  一边,李巧仙接道:“原本想当善良百姓,却是官逼民反,娘的,弄个西厂乱杀人!”
  她才说至此,附近四周缓缓地围来了,围来二十二个西厂番子。
  江川一看,惊呼:“西厂番子!”
  净空大师道:“他们真是消息灵通,无孔不人呀!”
  石寿山大声道:“娘的,难怪这狗腿子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原来他也把西厂人带来了。”
  段一洪闪身迎上西厂大当头“血刀”赵天齐:“赵大人,呶!那个年轻小子正是小王八,他叫王老八,也是大人一心要拿他归案的人。”
  赵天齐双目圆睁,一把怪刀极宽,摇身便到了小王的身前。
  “小心,小王!”江川忙呼叫,又道:“姓赵的会缩地功,刀法辛辣,每出刀必见血。”
  小王十分木然,他不作声,但知道的人便明白他早已暗中把功力运在全身。
  赵天齐偏头一声冷笑:“你倒是识货行家!”他上上下下看看江川,又道:“阁下是……”
  “江川,职业是个大夫,大人指教!”
  赵天齐道:“能识得本大人的功夫之士,必非泛泛,你不只是一位大夫。”
  江川道:“粗浅功夫稍知一二。”
  赵天齐双肩一挑,冷冷道:“明是大夫,实是造反,你罪无可赦!”
  江川道:“官匪勾结,又该怎么说?”
  赵天齐道:“那是你胡说八道。”
  小王已忍不住道:“不是为了抓我吗?你们又何必扯个没完没了。”
  二当头从左边绕过来,听了小王的话,冷冷道:“小王八蛋,你杀了我们不少人,是吗?”
  小王道:“我不杀人人杀我……”他嘿然,又道:“就如同现在,如果有人要杀我,我一样是以牙还牙。”
  段一洪大吼:“听听!听听这小子的话,他说得多么嚣张,多么目中无人!”
  小王一瞪眼,道:“我有目中无人的条件,大人,你不会有第二次幸运的,你马上就知道。”
  段一洪的全身不舒服,大叫道:“大人,小心这小子的刀呀!他出刀不见刀,快得比个眨眼还快!”
  赵天齐一听,他对二当头花文渊道;“花二当头,他小子出刀快,爪刀也不慢,这小子是你的了。”
  花文渊咧嘴嘿嘿笑,他移步向小王。
  只见他的尖刀二尺长,窄窄的刀身闪蓝光,左手套了一支五爪手套,那比豹爪还锋利的寸长尖刀,一伸一缩握在他的胸前。
  “小子啊!花大爷这就来摘你的心肝肺了,你可要小心了!”
  小王木然地又是半垂头,他几乎又闭上了双目似的,这时候,他的天耳功发生了效用,就凭他的听力,对方的一切动作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那果然是凌厂的一击,花文渊也不愧有“穿云豹”的外号。
  只见他拔身腾空,半空中先洒出一片锐利的刀芒流闪,双足前踢半空,后腿往后甩踢,那支豹爪已往小王的面门抓去。
  小王的反应是一连七个后翻,他不急出手,但当他第八个空翻中,他反力道地反而上冲,就在他迎上追来的花文渊的时候,抖然间一声吼:“气功斩!”
  没有人看到小王手上有刀,但小王的掌势根本就是迎头切物的架势。
  没有人知道鲜血是怎么从花文渊的面上溅出来的,但花文渊的面颊上裂开了半尺长,便是鼻子也被削成了两半,只差没双目失明。
  豹爪击空,尖刀抛飞,花文渊尖声厉嗥:“嗷!”
  就在这时候,一团如幽灵般的黑影,宛如乌云盖天一般狂泻而来,那身法之快,看得人以为是鬼魅之突现。
  是的,大当头“血刀”赵天齐五十一刀盘杀而上,他口中狂烈吼叱:“小子大胆!”
  小王早已注意到了。
  当江川说此人有缩地之功出刀见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姓赵的了。
  此刻,见这姓赵的足不沾地地杀到,小王的身形更妙,他双肩疾甩,人已弹退十几步,那是他的诱敌身法,他的杀着并未即出。
  赵天齐的刀仍在半空中吐出条条锐芒,左掌也即刻虚空拍出。
  刀是有形的,但掌却无形。
  赵天齐的“风雷掌”有隔山打牛之威力,他在此刻追击中突然打出,便是小王也觉出一股巨大的力道往他撞来。
  这一撞立刻激起了小王好胜的雄心。
  小王不退了,他忽然转身站定,只见地面飞砂走石,被赵天齐的掌风击得如同刮起一股妖风。
  小王大吼一声,抡起左掌直撞过去,他的无上天火神功使上了。
  “轰轰轰”之声激起二人之间流星卷飞,赵天齐立刻觉出一股炙热的气流往他的身上卷来。
  赵天齐右手血刀疾劈七刀,但是刀刀砍空。
  小王便在这时候厉叱一声:“杀!”
  他果然了得,左手出掌,右手也出掌,只不过两掌各有不同,各有妙用。
  左掌击阻敌人的风雷掌,右掌切出比利刀还厉害的掌风,那赵天齐顿觉握刀手腕如被刀切,本能地反应就是急流勇退。
  他明白,双方距离远,足有一丈开外,如果临近,他的握刀右腕必断。

  第二十三章 小王仁义救老怪
  “血刀”赵天齐心中明白,这小子身负绝世武功,难怪几批人马派出,便似泥牛下海一去无迹,心中又惊又怒,立刻间,他在闪掠中狂吼一声:“杀了他们!”
  没有声音回应,但刀光霍霍,锐气流闪,二十名西厂番子立刻间围杀而上。
  江川大吼一声:“上啊!”
  那花子头石寿山抖起青竹杖便是迎上两个扑杀来的西厂杀手。
  石寿山迎战,那三位六袋长老任勇义、齐天送、林火旺,三人也拦下了另外三个杀手狠干起来。
  净空大师舞动禅杖也堵住两个杀手厮杀在一起。宫允与李巧仙这对老夫老妻共处数十年,他夫妻二人在刀林之中出生人死地一向是联手对敌,敌人再多也只他二人,敌人一个,也是二人联手,如今围上两个,看起来是一对一的局面,宫允与李巧仙二人根本未放在心上,他二人出刀有致,杀法怪异,看似四把刀,下盘的尖刀还未出鞋尖呐!
  江川左手捏了两根银针,右掌拍击,身法灵活,他对付的一个番子就在大门下。
  小王就不一样了,早有四个番子杀手已围住他,那“血刀”赵天齐反而退闪在外围,他可未收刀。
  赵天齐运功,试着握刀的右手臂,那手臂看不出一点痕迹,可就是隐隐有些痛。
  这时候面皮流血惨不忍睹的二当头“穿云豹”花文渊闪在几丈外,把一块布使力压在他的面孔上。
  花文渊的双目如鹰隼,他的那只豹爪手套,仍然可以看出他在一伸一缩。
  捕头段一洪吩咐他的八名捕役道:“准备锁人,不能放走一个。”
  他自己奔到了花文渊身边,道:“大人,快,我怀中存有刀伤药,让我为大人包扎。”
  花文渊忙点头,他十分痛苦地道:“那就快动手。”
  段一洪看得准,在场的这些人他是一个也惹不起,既然惹不起,又不能站在一边看热闹,他找了个工作便是亲手为二当头花文渊把伤治。
  段一洪把一包药往花文渊的面上扑,口中啧啧道:“这小王八蛋,刀是怎么出的,这刀痕真叫玄呐!”
  花文渊仍然在怒视着小王。
  他的心中也怀疑,这小子真的有刀?可是怎么没看到,难道他会妖术?
  当上西厂大杀手,想的只有如何去杀人,从未想到自己也挨刀,花文渊心中忿怒,他还打算再拼。
  只不过这时候令他吃惊的,乃是那一对老夫妻,真残忍,已有两个杀手被他们杀死在地上,死的不是上三路,乃是下盘小肚子。
  谁会相信他们的足尖藏有刀。
  四个围杀小王的杀手,出刀狂烈,杀法诡异,四把刀尽在小王的身前身后嗖嗖狂掠。
  初时,小王还打算先杀了那个赵天齐,但当他发觉赵天齐知难而退,就知道姓赵的狡诈。
  几次腾闪,四个杀手丝毫不放松地仍然围住小王奔砍,他们以为小王连拔刀的机会也丧失了。
  他们怎知小王的双掌就是刀,而且比刀还厉害。
  就在四人刀焰交叉轰上去的刹那间,小王忽地腾空而起四丈高下。
  怪了!四个杀手不放松,一齐拔空也追上去,只不过小王仍然比之他四人高出一丈高。
  虽然只高出一丈,那也足以叫小王出掌发功。
  就听他人在旋翻中口中厉吼:“气功斩!”
  人们只看到他的双掌飞舞,却已发觉空中溅出血雨来,追的最接近的二人,不但刀落了,而且有两只断臂随之落在地上,当二人尖声狂嗥着摔下地来的时候,那个早已觑势的赵天齐已摆动双肩等在地面上了。
  他相信就是再厉害,当力量在半空中用尽的时候,还是要落下地来的。
  小王只要往地上落,赵天齐的一刀必得手。
  赵天齐早看过了,这儿就是一个小王最棘手,收拾了这小子,其余的人应不足为虑了。
  赵天齐举头看,刀已贯足了力道,甚至还打算以风雷掌来一个刀掌齐出。
  小王在下击中也早已发觉了,当另外两个杀手左右闪躲间,他把凝聚的气功斩交互着切向赵天齐。
  双方又差一丈距离,赵天齐突觉锋刃割面,有血外流,大惊之下,立刻收刀收掌,就地施展他的缩地神功闪出了五丈外。
  小王落下地面,他左右开弓地狂切,立刻,另外两个杀手抛刀往地上撞去。
  花文渊又出刀了。
  他像个疯子般,双手抱刀,厉烈地大吼:“我要活劈了你这小狗操的呀!”
  赵天齐打横未拦住,当然,段一洪更不知道二当头会又挥刀杀上去,看得他一瞪眼。
  花文渊刀已指到小王的眉心了,小王一声大吼:“去!”
  他拍出一掌有九成力道,前冲的花文渊宛似撞上一堵无形气墙般被反弹得往回翻滚四丈外,他那口中吐出来的鲜血,好像血河溃了堤缺了口一般。
  段一洪立刻奔上去,二当头呀!
  花文渊已昏过去了。
  那面,赵天齐往面上一抹,抹出一把血来,所幸未被小王砍破了面皮。
  这时候,宫允与李巧仙二人哈哈狂笑,二人在追杀一个西厂杀手,那宫允咬牙叫:“拦住他!”
  李巧仙道:“久未动刀杀人了,刀艺生疏不太灵光,倒叫这小子逃脱!”
  二人好像不打算放过那人似的,兜拦阻击,还哇哇怪叫,好像杀人不痛快。
  杀人当然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但那是对一般人而言,比方说官家的刽子手,他们杀人就不痛快,只因为职业关系,他们又不能不杀。
  再就是自卫自保的人,他们也是杀人无奈何。
  唯有杀手与强盗除外。
  宫允夫妻杀人利落,杀人不拖泥带水,可是当他们杀得不顺心时候,就是杀的人再多也不痛快。
  他夫妻已杀死三个了。
  净空大师就是全力自保,他不打算叫人死,老和尚一本慈悲之心,他几次未把对方的头打烂。
  花子帮的四个人联手了,他们站成四角形,四只打狗棒封紧了门户,偶有佳作打得敌人哎哟一声叫。
  江川手上扣的银针,直到现在未发出手。
  回头再看小王,他出手就不留情了。
  西厂二当头伤得重,几乎已站不起来,大当头赵天齐也在面上冒出了血,再看地上死了七八个,这仗如果再打下去,肯定落个全军覆没,一个别活。
  这时候小王已往段一洪逼过来了。
  “大人,捕头大人,是你把他们带来的了。”
  段一洪吃一惊:“你要干啥?”
  小王冷冷道:“我在问你话。”
  “大胆!你敢造反?”
  “我已经造反了,大人,我等着你来锁我了。”段一洪大叫:“你不要过来。”
  小王道:“不过去大人怎么锁我?”
  段一洪对附近的捕役道:“把他锁上!”
  八个捕役一听,打着哆嗦往小王逼去。
  小王双目一厉:“滚!”他的右掌狂挥,地上飞砂走石,飞砂中人刺痛,走石中人发出砰声响,他怒叱:“你们滚开!”
  八个人宛似落入气漩之中,站立不稳地往外撞去。
  段一洪惊怒:“拔刀砍他!”
  小王道:“大人,那要由你出手了。”
  段一洪不能叫小王看成窝囊废,大吼一声:“老子砍死你这小畜牲!”
  他举刀往小王头上就砍,小王并不闪,但小王的左手真快,一个挺前间,扣住了段一洪的握刀手腕。
  段一洪手腕虽被扣紧,他的两腿猛力交踢过去,而且一连七腿踢在小王的腿上肚子上,踢得叭叭咚咚响。
  段一洪也非泛泛之辈,他每一腿也有百斤力,就算不能踢死牛,踢死大狗没问题,然而小王就是不动,小王连眉头也不皱。
  等到段一洪收腿,他立刻大叫一声往地上萎去。
  他不是手腕被抓才痛苦地往地上萎去,而是他的双腿痛得难以忍受。
  他忘了小王有“无上忍术”奇功。
  段一洪难以站起来,小王淡淡地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你这个小王八呀!你这是啥邪门功夫?”
  小王道:“大人,事到如今,咱们啥也别问了,我只问你,你把姚老怎么样了?”
  “他与你这杀人犯同出同进,他就要吃官司。”
  “姚老并未杀人呀?”
  “也是一样有罪。”
  小王道:“那好,我现在以命换他的命,如何?”
  段一洪道:“行!如果你的命去换姚一虎的命,我十分同意。”
  小王道:“你弄错了,不是我的命。”
  “怎么?不是你的命?”
  小王道:“是你的命。”
  段一洪一听大怒:“什么!我又不是杀人犯!”
  小王道:“可是你的命现在是我的,大人,如果我出掌,你就会立刻死在此地,你再也回不到孟津城。”
  段一洪也相信小王的话不差,小王如果要他死,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你放手呀!”
  小王道:“你还未回答我的话。”
  段一洪突觉右腕刺痛,一股炙热之力往他的身上流动过来,吓得他一震间,忍不住地大声叫:“放,放,本大人回去就放人!”
  他叫着,看看两个受伤的当头大人,又道:“这小子老横呀!”
  小王放开了手,他退了两丈才又一声吼:“通通滚,那个留下别活命!”
  段一洪也大叫:“撤,撤,别打了!”
  赵天齐的脸灰苍苍,二十个西厂杀手死伤了一半。
  他看看对方,对方几人立刻闪在一起,他们并不追杀,只有宫允与李巧仙这对老夫妻。
  宫允说了一句:“放虎归山之事,在当年我二老是绝对不会干的笨蛋事。”
  李巧仙道:“是嘛!杀完了咱们去把姚老怪再救出来,多好呀!”
  这二人的话谁也听见了。
  段一洪就怕小王变卦,他大吼一声:“抬了死的,扶住伤的,回衙门去了!”
  西厂番子们惨败,没有人敢再出手,赵天齐大步往船上走,有个捕役背了花文渊。
  花文渊怒目看向小王,他却发现小王木然地半垂头,好像很累的样子。
  “你娘的,等着瞧吧!”
  小王双目一厉,但他却并未再出手,背着花文渊的捕役怕小王出手,拔腿跑得还真快。
  于是,这批本来是来杀人的西厂番子与衙门捕快,却似逃走一般好不凄惨。

  ※※※
  “小王!”石寿山走上前,他拉住小王,又道:“你怎么听信那阴狠毒辣段一洪的鬼话呀?他绝对不会放回姚老怪的,不信等着瞧!”
  李巧仙接道:“上当了也!小王呀!”
  江川道:“咱们应该留下人质。”
  净空大师在门下道:“小王施主心存仁厚,只不过也是修了一次德,且等对方失信,再出手就不算罪过了。”
  老和尚的话有玄机,其实也发人深醒,如果敌人先失信,这小王自然杀人有理。
  小王这才对大伙道:“我想过了,各位放心,我这就去把姚老接回来。”
  江川道:“你一人前去会上当。”
  小王道:“各位的伤刚愈,还需多休息。”
  石寿山道:“等上一天,老夫陪你去。”
  小王道:“不,我独行,我不会上当,我要叫那段一洪知道,他想骗我,他就只有死!”
  小王是说走就走,他离开了太平渔村。
  那宫允道:“你们看,这小子会不会上当呀?”
  他这话没人回应,但大伙都在心中为小王祷告着,希望小王能平安。

  ※※※
  小王在石堤那面等,他等了一条太平渔村的小渔舟驰过来,那渔舟上的人见是小王,不用小王多问,想到哪儿就去哪儿,因为他们把小王当成一家人了。
  小舟沿着黄河往上划,撑船的利用漩浪把船撑得十分稳当,小舟撑过五里泥滩,小王便上岸了。
  小王叫舟上人快回去,他抛了一锭银子在船上,撑船的人不要也不行,小王飞身走远了。

  ※※※
  孟津城好像十分紧张的样子,别的地方看不出,但县衙门附近有埋伏,仔细看,县衙附近的房子上就藏了二十多名弓箭手。
  除了房上的埋伏,县衙门的每一段道路上均派守有捕快在站岗。
  驿馆就在县衙的左边,西厂番子们住在驿馆中,如今来了七位大夫正为他们医治着伤。
  当然,孟津的县太爷更紧张,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上,死伤又是西厂武士。
  那年头,西厂总监事乃太监汪直,姓汪的如果在皇上面前奏一本,他这个小小七品富的小小前程便随那滚滚黄河之水东流了。
  紧张之余,大人亲自陪在驿馆中。
  二更天将尽,有个人贴着街边往街上走,这个人走得很小心,一路走到马家赌坊的大门外。
  这人左右看一遍,然后又急匆匆地进人赌坊中。
  没有人注意这个人,他转到了后院中,走人了正厅内,一屁股坐下来,口中叫了一声:“我的妈呀!这一回差一点回不来了也!”
  屋内房中一声笑:“外面有人叫我了,嘻……”
  彩影一闪门帘掀,走出一位徐娘半老来,她,可不正是那位大脚妈还会是哪一个。
  大脚妈走出来,贴得紧紧地站在那人的面前,灯光挑亮,这才看清楚此人的面。
  此人非别人,“一手遮天”段一洪段大人是也!段一洪为什么来了?
  不用猜就明白,段捕头的几句话就明白了。
  “你这个女人刚性太厉害了,先是克死你的丈夫马公度,再是克死你的妍夫褚老二,姚老怪同你睡了两夜,娘的皮,他差一点被我整死在狱中,而我……
  大脚妈吃吃笑,她似乎对于她的这些成就有那么一点沾沾自喜,道:“你怎样?”
  段一洪道:“我们弄在一起呀,我他娘的也差一点挨杀呀!我的大脚妈!”
  大脚妈道:“我有个办法保你不挨杀。”
  “你有什么办法?”
  “你以后别叫我大脚妈,你把大脚二字省略,你一叫再叫,你就走了运,保证你不会再挨刀!”
  “你叫我叫你妈呀?”
  “哎!对了,这样叫你就不挨刀。”
  段一洪道:“别逗了,叫他们取酒菜,压压惊,顺顺气,今夜我只能陪你个把时辰。”
  大脚妈道:“为何不到五更天?”
  “五更天呀?告诉你,京中来了厉害的西厂番子,他们由大当头、二当头亲率,可是,他们死了人也有受伤的人,两位当头有一个几乎死掉,我看有罪受了。”
  两个大脚妈的贴身杀手女子把酒菜送上来了,有个姑娘问道:“老板,几时叫起床。”
  大脚妈道:“四更到了叫起床。”
  段一洪道:“不行,半夜子时我得走!”
  大脚妈道:“何必那么急呀?”
  段一洪道:“我不说你不知道,大脚妈呀!如今县太爷也睡不好觉,他随时会找我。”
  大脚妈道:“半夜子时三更天,好吧!我放你回衙门。”
  就听咚的一声响,房门关上了。
  又是酒又是菜二人房中吃起来,这二人吃着吃着嘻嘻笑,笑声传到房门外。
  笑声不但传到了房门外,便是后墙的人也听到了。
  那儿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才真正是段一洪不想见到的人,也是段一洪见了就头痛的人。
  是的,那个人就是小王。
  小王来了!
  小王早就来了,他自己不是傻子,走进孟津城,他提了个菜篮子,头上包了一块印花布,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叫人以为他是个残废人。
  谁会去注意一个瘸子呀!人们只注意王老八的出现,而且段一洪特别有交代,小王是个年轻人。
  小王在衙门那条街上伫了许久,不见姚一虎被人放出来,反而看到县衙门里里外外地加强了防御,立刻,他知道段一洪毁约了。
  小王在街角生着气,宫老的话令他明白,为什么他们老夫妻二人叫着,“他上当了也!”。
  现在,他就真的觉出自己上当了。
  就在他坐在暗处发呆时,从衙门内走出了段一洪。
  小王双目一亮,他抛去了菜篮子,拉下头巾遮住面,一瘸又瘸地跟上去了。
  小王要找个地方对段一洪下手,可是很快的,段一洪进入那家赌坊中。
  小王一怔,这家赌坊他知道,自己如果走进去,肯定有人会认出他。
  小王在此曾杀过人,人们对他记忆清楚。
  小王绕过了一条暗巷,他的心中明白,段一洪是孟津捕头,他是不可能在此赌的,那就不太像话了。
  那么,这段一洪来到赌坊干什么?
  小王以为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与大脚妈有勾搭。
  心念间,小王贴着赌坊的后墙坐下来了。
  他坐下来不是为了休息,相反的,他运起了天耳功,鼻观心,眼观鼻,然后又眼观鼻,鼻观心。
  为什么这样啰嗦地说?当然有原因,小王要把功力周而复始运转着,把远方的一点一滴动作也要听到。
  他现在的面孔上在扭动。
  只因为他不但听到了声音,而且也从声音中听出房中二人在做些什么事。
  脱衣声,声音粗的是男子的衣裳,细声的便是女子在脱衣裳。
  抛衣衫,粗声是男人的衣裤,微微的当然又是女人穿的衣裤了。
  上床了,床没声音,但扑通一声却令小王听得很清楚,因为这一时候便是蚂蚁走路他也听得到。
  沙沙之声传来,那是很细腻的沙沙声,这是男女抱在一起的声音,一般人平常是听不到的。
  没多久,又传出了呼叱呼叱声,小王仿佛想到他自己同刘玉人在一起时的声音--有男音也有女音。
  小王不必抬头拨开窗子看,他的耳朵比之眼睛来,那是没有分别的。
  小王并不打算等到段一洪在房中办完事再下手,但他在欲动手时,忽听那房中传出声音来。
  小王一听,忙又坐下去了。
  于是,房中传出了段一洪的声音:“大脚妈呀!真厉害!”
  “叫我妈,你又忘了!”
  “唉!别开玩笑了,如今案子闹大了。”
  “怎么个大法呀?”
  段一洪道:“我不说你当然不知道。”
  大脚妈扭得很吃力,有些喘道:“你一戳‘说’我就愉快‘明白’了。”
  段一洪笑笑,道:“话说清楚呀!你这浪货!”
  他顿了一下,又道:“西厂监事汪直呀!他同那刘家庄上有勾结。”
  大脚妈道:“什么样的交情?”
  段一洪道:“汪直他是豫西人呀!曾与刘维扬是同乡,他们有交情,两个人如今是一黑一白地一个明里干,一个暗中夺,也不知他们把大批宝物存放在什么地方,可也坑死了不少人。”
  大脚妈道:“刘维扬势力大,我曾去过他的庄子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褚老二已经死了。”
  段一洪道:“所以你回头去了阎王坡,烧了那个小王八蛋的家呀!”
  “不错,我是气头上嘛!”大脚妈一顿,她又道:“那小子说我杀了他娘,又说他娘失踪了,我怎么知道呀!娘的,我只烧了他的家,要是抓到他的娘就好了。”
  大脚妈只这么一句话,她就算在无意之中救了自己这一条花命。
  花命者,女人离不开男人的命也!
  段一洪道:“我在衙中有交代,咱们得快点办,办完以后我回衙门去。”
  就在这二人正在床上翻云覆雨热闹非凡中,睡房中突然多了一个人,小王进来了。
  隔空打穴手法,小王虚空点,他点的床上两个人如同狗卵蛋,没分家。
  小王走过去,他喃喃道:“真难看。”
  于是,他找衣裤,找的是段一洪的衣裤。
  小王穿了看,看了穿,匆匆地他穿了段一洪的衣服飞出了这间睡房门,小王的心中又想他的娘了。
  “娘,娘,你在何方哟!”
  听了就明白他的心中有多苦。

  ※※※
  衙门那面有暗桩,房子上爬的是弓箭手,狱门附近灯火亮,便是个蚂蚁也休想爬进爬出的。
  小王从黑暗中闪了几下身子,有两个捕快往这面走过来,其中一人道:“大人,没事!”
  “别走动,桩是暗的不能动!”小王粗声低叱,他自己也以为自己学得十分像段一洪。
  要知小王的口技是一流的,他是吹什么像什么,学啥像啥,他此刻学的是段一洪的身段与声音。
  两个捕快果然不敢动,小王在暗中开口了:“快去牢里,那个小王八蛋好像打算劫狱,怕是无人敌挡得住,你二人快去用麻袋把那老家伙背到我这儿,叫那小子扑个空。”
  “地牢更是不安全,快去!”他几乎声色俱厉。
  两个捕快拔腿跑,他二人也不想一想,如果移动犯人,捕头为什么不出面?真是两个大笨蛋。
  可是,在那种年月,原本也就是那模样,衙门中捕头是武官,一切他说了算。

  ※※※
  事情还真快,两个捕快把个大麻袋扛出来了
  小王一见忙又道:“快,出城藏到城壕边的石洞里,那儿用草把洞口去堵上。”
  两个捕快真听话,背了麻袋去叫城门:“开门!”
  守城的也紧张,一共站了三个人,听了衙门捕快叫,有人问:“你们出城干啥呀?三更天!”
  捕快回应:“办案。”
  这是公事,守城门的忙把门拉开两尺宽,两个捕快往城外的壕边走,前面的岔路上传来小王的声音:“快跟我来呀!两个猪!”
  两个捕快吃一惊!怎么大人已经出城了。
  段一洪在他的属下心目中是有本事的人,不论武功、机智,均高人一等,如今突然出现,正说明段一洪的武功了得。
  两个捕快不疑心,抬了麻袋跟上去。
  前面走的是假的段一洪,后面跟的是真捕快,三人一路匆匆走,就快走到黄河岸边了。
  月光之下前面的小王站住了。
  两个捕快累得大喘气:“大人,是不是打算把这老家伙抛进老黄河呀!”
  小王把头猛一抬,两个捕快吃一惊:“你……你不是俺们的大人呀!”
  “我是你们大人要抓的人,小王!”
  “王八蛋,你骗得爷们好苦哇!”
  小王淡淡地道:“可是想动手?试一试!”
  另一捕快吼道:“不试!”
  小王道:“我打算放你二人回去,可是又不想叫你二人把我的行踪传回去。”
  “你要杀人灭口?”
  “杀你们两个,太简单了。”
  “杀了公差,你就是造反呐!”
  “我已杀过几十人了,多你二人不在乎!”
  他此言一出,两个捕快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两个人几乎要哭了,其中一人道:“饶命吧!小王爷,你杀了我不要紧,我家中养着七十岁的老娘呀!”
  另一个接道:“我娘今年八十呀,留下老人多可怜。”
  小王道:“你二位这是求饶?”
  “我们不能死呀!小王爷!”
  小王道:“我怕你二人回去多口呀!”
  那捕快道:“你背他快走,你走南,他们要问我,我说去北。”
  “对,你去东,我就说你去西。”
  小王道:“我怎么会相信你二人的话?”
  两个人立刻指天发重誓,一个说:“我若泄露小王爷的去向,黄河泛滥我淹死。”
  另一个更大声:“我若对官府说实话,天打雷劈我他娘的不得好死。”
  小王把手一指,道:“且把麻袋解开来,我得先看看我的姚大叔如何了?”
  两个捕快求表现,二人抢着解麻袋,于是,一个血糊淋漓的老人露出来了。
  “哎哟!”
  那老人低声叫,叫得好凄凉。
  小王低头仔细看,他看得咬牙又切齿:“娘的,真整人呀!拿人不当人!”
  他突然狂叱:“谁干的?”
  两个捕快吓一跳,一个摇手道:“我有七十岁老母在,我不干这种事。”
  另一人也急忙道:“我娘能活八十岁,就是因为我没干缺德事。”小王一听忿然地道:“是段一洪那王八干的?”
  两个捕快直点头,小王道:“孟津在哪个方向?”
  两个听得一怔,小王再吼:“那个方向?”
  有个捕快把手指,指向了西北方。
  小王道:“你二人往东南跑。”
  “小王爷呀!往东南就要跳黄河了呀!”
  小王道:“沿着河边跑,一个时辰再回孟津城,跑,不跑我杀人。”
  两个捕快一听,二人拔腿就跑,没多久进入夜幕中不见了。
  小王竖起耳朵听,二人已往东南跑了半里远。
  小王取过长腰带,他把姚一虎背起来,姚老怪还在半昏迷中未醒过来呐!
  小王叫了两声:“姚老哥,姚老哥!”
  姚一虎没反应,他立刻用带子把姚一虎捆在背上,背着姚一虎便往回走,五更天他背到了太平渔村外,只见有个年轻人站在河岸边举着望,见了小王回来,立刻迎上前去,道:“我爹以为,如果你这时候不回来,大伙就去孟津城了。”
  年轻人乃江小风是也!
  小王对江小风道:“大家都好吗?”
  “我爹他们在商量去洛阳了。”
  小王一听未再说什么,背了姚老怪走到屋子门口才站定,姚一虎又是一声大喘气,他张开了眼。
  “哎哟!这是哪儿呀?”
  屋中群豪闻言全出来了,大伙一见姚一虎的惨状,无不恨声连连。
  江川道:“快放炕上,我为他治伤。”
  小王匆匆把姚一虎放下来,江川忙着剥衣衫,旁边升起一炉火,姚一虎又是一声叫:“唔……”
  大伙再细看,姚一虎的身上布满了伤,小王急又叫:“姚老哥,你觉得怎么样?”
  姚一虎冒出一句话:“我是活着吗?”
  大伙一听,啼笑皆非,小王道:“我把你救回来了。”
  姚一虎用力看看每一个人,又冒出一句:“我离开的时候,你们……你们都在哎呀叫,有伤在身你们痛得不得了,怎么现在都好了呀!”
  江川道:“咱们的伤全好了。”
  姚一虎又是一声:“哎呀!”他看看身边几人,又道:“你们好了,我老怪可惨了呀!”
  小王道:“姚老哥,江大夫为你把伤治,你很快也会好起来。”
  姚一虎一听,厉吼:“我好了以后饶不了那个段一洪王八蛋,他拿针烧红了往我的指甲中扎!”
  别说是挨扎了,便是听了也叫人全身上下不自在。
  小王道:“姚老哥,你安心,这事我自有主张,如今那个段一洪被我整得也不好受。”
  江川在为姚一虎把身上的伤细心地治疗,姚一虎却急急问小王:“你怎么整他的?是废了他的武功?还是砍了他的腿呀?你说说,我听听!”
  小王道:“我暗中跟到了孟津城,我把自己改扮成个卖菜的瘸子,哈……”
  大伙一听也笑了,小王又道:“我在衙门附近等机会,我不能走进衙门找姓段的呀!所以啦,我等呀等,等到了二更天,那家伙才露面。”
  姚一虎也不叫痛了,他用心听小王说下去。
  大伙都等小王快快说下去。
  小王道:“衙门有埋伏,弓箭手二十多人爬上了房脊,暗角处也藏了几十人,那段一洪二更刚过他去会他的情人去了。”
  姚一虎道:“谁是他的情人呀?”
  小王道:“就是那个开赌坊的大脚妈呀!”
  “什么?大脚妈!”姚一虎狂怒地又道:“操他老表大姨妈的,原来大脚妈爱的不是我,她又妍上了段一洪呀!这个婊子养的!”
  姚一虎臭骂,他也火大了:“原来那女人勾结段一洪,她去河边渡口等我的人,害老子上恶当呀!”
  宫允一怔,石寿山笑道:“老怪呀!听口气,你有一段不平凡的遭遇了,那好,你躺着身子不动只动口,你说说,我们大伙听一听,你遇上个什么情景呀?”
  姚一虎忽地哎呀一声;道:“丢人呐!”
  石寿山道:“说说呀!”
  姚一虎道:“你们又何必‘打烂砂锅璧(问)到底呀’,哎!丢死人了!”
  石寿山道:“大半截已入了土,还怕什么丢人的,老怪,你说呀!”
  姚一虎看看小王,叹口气道:“我不该送他们三个花子回秦川,娘的,孟津渡口我遇上了那个烂货大脚妈,她娘的,她勾引我呀!”
  “哈……”大伙都笑了。
  小王未笑,小王反而为姚老难过,他木然面无表情,因为他也听到大床上段一洪与大脚妈的对话。
  他已知道西厂与刘家庄有勾结,他还打算把这事告诉大伙呐!
  石寿山却又逼着姚一虎:“仔细说出来,大脚妈怎么会勾引你?”
  姚一虎道:“我正打算拨船回头,大脚妈从渡口跑过来,她说的,她要我做她的人幕之宾呀!”
  石寿山道:“你绝对不会拒她一里之外的。”
  人言千里之外,他说一里之外,那是石寿山的诙谐,如果不幽默,花子帮的日子怎么过?
  姚一虎道:“我认识这烂婆娘有年头了,娘的,她有了丈夫我没指望,她后来妍上褚老二我只能看,如今褚老二死了,她找我,我若拒绝是混蛋。”
  石寿山道:“所以你又同她上了?”
  “我们当夜就住我的小船上。”
  “你一夜风流呀!”
  姚一虎道:“我他娘的应该来个打带跑,拾到甜头就回来的,可是那女人……哎……”
  “怎么了?”
  “我进了孟津城,到了她家门,丫头为我洗个澡,又侍候好酒好菜一大桌,娘的,那女人真会摆谱,她为我唱歌又扭腰,一身的漂白肉,尽在逗弄我……”
  石寿山等听得也醉了。
  “你走桃花运了。”石寿山道:“桃花运不能犯得太红,那会出现血腥的。”
  姚一虎道:“真他娘的衰,那女人暗中使阴招,弄了一夜她乐了,我也睡着了。”
  石寿山笑道:“那不是很愉快吗?”
  姚一虎道:“等我醒过来,娘的,天亮了,鸡叫了,几根铁链把我也捆上了。”
  石寿山道:“段一洪来了!”
  姚一虎道:“他们可笑了,那女人对我冷冷笑,段一洪上来就揍我,他逼我把你们躲在什么地方,小王在什么地方,一五一十地招出来。”
  宫允道:“你招了?”
  姚一虎道:“初时打死也不招,可是你看看,我两手指甲被针扎,生不如死呀!”
  宫允道:“那地方是痛苦。”
  姚一虎道:“招是招,我招是有条件的。”
  石寿山道:“啥条件,你被他们锁上,还有条件?”
  姚一虎道:“我是在拖时间呀!他们如果不把我老怪的伤医好,打死也不招。”
  石寿山道:“你为什么拖时间?”
  江川哈哈一笑。
  净空大师道:“姚施主是为了让我们多一些时间把伤治好,敌人再来,我们就不畏惧他们了。”
  江川道:“不错!必是如此,所以才有昨日一战,而且我们也大获全胜。”
  姚一虎惊道:“他们果然找来了!”一顿,又道:“我把一切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小王的身上,我对小王充满了信心,只要小王在此,他们就难得逞,只不过……”
  石寿山道:“又怎么了?”
  姚一虎道:“他们挨杀以后回来,有两个番子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几乎把我老人家打死!”
  原来他这一身伤是又被人打的。
  姚一虎又问小王道:“段一洪真的成了大脚妈的最新男人了?”
  “他们在一起很热呼!”
  “他娘的!”姚一虎道:“你为我杀了他们?”
  “我没有,就在他二人床上干事的时候,我遥出指,点中他二人,他们连在一起不动了。”
  “哈……哎哟!”姚一虎大笑,但他笑得过度,引得他身上的伤处裂痛。

  第二十四章 两地群豪大会合
  江川听了小王的解说,他立刻对大伙分析当前的危机,那可是人们想也想不到的。
  江川带着几分忧戚地道:“如此看来,便是住在洛阳城广来客栈的那些人马也危险了。”
  净空大师道:“老衲中途遇袭的时候便已思忖及此了。”
  姚一虎的伤尽是外伤,经过包扎已好多了,再经过吃足了睡个安逸觉,他几乎可以下床跳动了。
  老怪闻言道:“他们又没有同人砍杀,更未惹上官兵们,他们有何危机?”一顿,又道:“他们是为了查镖找凶手呀,难不成也有罪?”
  一笑,江川道:“如果明里而言,他们当然无罪,找凶手有什么罪?问题在于事态似已明朗,刘家庄同西厂总监汪直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这样的仇家是阴毒的,想同他们说理,那要他们自己有理,我们有理必招无礼对待。”
  姚一虎道:“说的也是!”
  石寿山道:“俺花子帮讲的是恩怨分明,花子兄弟日子过得够辛酸了,他们拿人不当人,咱们就同他们豁上干。”
  江川道:“我以为洛阳住着不太平,他们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倒不如把他们都找来,咱们以我这看病房当根据地,更何况这儿又离刘家庄不远,过了黄河就是中条山,落雁岭在河面上就看得到。”
  落雁岭前就是刘家庄。
  净空大师忧心地道:“江施主,如果把人都叫来此地,对于施主的家眷与太平渔村的人是不是会造成伤害?”
  江川道:“所以我这儿距离村子还有一箭之地,他们如果找来,找的是我江川,不应找上渔民。”
  姚一虎道:“江大夫,这就难说了,敌人是残暴的呀!他们来个血洗,他们岂不遭殃?”
  宫允眼一瞪,道:“何不干脆叫他们大伙儿暂住船上,等事情结束再回来。”
  大伙一听齐点头,江川一想,也算是个万全之策。
  他重重地对大伙道:“我这儿安排村里人或暂迁或上船,咱们快派人前往洛阳,把杨帮主他们找回太平渔村来,越快越好。”
  突然,姚一虎大吼一声:“气死我也!”
  大伙吃一惊,石寿山道:“老怪呀!你唬叱啥?”
  姚一虎道:“我他娘的省吃俭用不乱花,前后积了一千多两银子呀!全被那臭女人一马扫走了,哎呀!我……我完了!”
  小王道:“你老哥说过的,在哪儿丢的就在哪儿找回来,是不是?”
  姚一虎道:“好!只要你小王在,我的银子会回来。”
  江川道:“我们派谁去呢?”
  “派小王。”
  小王一昕没反对,但净空大师有意见。
  “不能多叫小施主露脸,他是咱们手中王牌。”姚一虎也认为净空大师的话是对的。
  “我也反对派小王出马。”
  宫允一笑,道:“我老夫妻二人走一趟洛阳,如何?他们还不会知道我二老已‘改正归邪’了吧!”
  “叭”的打来一掌,而且是打在宫允的头上,打的人当然是宫允的老婆李巧仙。
  李巧仙叱道:“你不会曳文就别曳文,什么叫改正归邪呀!应说是改邪归正,你懂不懂?”
  宫允苦笑道:“本来不懂,娘的,你这一巴掌打得我老头儿不懂也得懂了。”
  “哈……”大伙这么一笑,事情算是说定了,于是,宫允与李巧仙二人便立刻起身,这二人当年活动在伏牛山区,如今来到黄河岸边,虽多年封刀,但如今又出刀,反而精神大了。
  这二人也不用划小船了,他们绕过了孟津去洛阳,当天天未黑,二人就进了洛阳城。
  南城门口,宫允与李巧仙夫妻二人找到了广来大客栈,客栈的门是关着的。
  宫允上前去拍门,有个伙计道:“别家去吧!咱们这儿没房间。”
  宫允乃山中王,也可以说是刀客人物,他说出话来就如同拉出来的石头一般硬:“你不知道我老人家要住店呐!妈的皮!”
  伙计一听也怒,豫西人大都火爆:“嗨!这个老东西,你不是吃饭长大长老的,你是吃炸药长大的呀!怎么说话这么冲?”
  宫允道:“是你说话不得体!”
  伙计吼道:“要怎样才算得体?”
  宫允道:“要我教你也可以,先跪下叩三头。”
  “我要你教我啥?我们这儿房间由人家包下了,你老人家少在咱们这儿张飞打哈欠!”
  “什么意思?”
  “人粗气壮哇呀呀!”
  李巧仙走过来,道:“小哥,和气生财嘛!咱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
  “住在这家店的客人呀!”
  “啥名?”
  “有位陕西过来的姓杨,杨当家的。”
  伙计一听,道:“是有个姓杨的在,我是有交代的,二位,你们说话客气,我当伙计的当然更客气,二位,这就叫你初一,我十五,二位先进来,我侍候二位喝口水,我去后院请杨老爷子出来。”
  李巧仙白了老伴一眼,见伙计往后走,他低声道:“知道了吧!好话一句三冬暖,恶言伤人六月寒,这呀,你懂不懂?”
  宫允道:“若是二十年前,娘的皮,我一把火烧他娘的一个精光。”
  李巧仙道:“二十年前呀,二十年前还用得你动手,老娘早就一刀抹在那家伙的脖子上了。”
  听了就知道这二人的出身多吓人。
  二人正在喝着茶,往后院走出两个人,一老一中年,只一看便知道是杨生堂。
  关永春也陪着出来了。
  关永春一看到宫允与李巧仙二人,立刻全身戒备,口中沉声道:“是你们呀?”
  杨生堂也冷冷地道:“好个凶残的鸳鸯大盗,你二人莫非已投靠西厂?”
  关永春也冷笑道:“是不是刘家庄刘维扬叫你二人找来的?”他咬咬牙又道:“二位,如果此刻找上我长安镖局,就有些落井下石了,只不过虽然咱们有不幸,也不会含糊二位,约个地点再动手。”
  宫允看看李巧仙,叹口气,道:“坏人易作,娘的,好人难做呀!咱们这是好不容易改邪归正,热心过火似的跑来,反而落个灰头土面,你看看,你看看,怎么办?”
  李巧仙道:“哎!别废话了,有道是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呀,把话说清了,他们自然会明白。”
  他看看关永春,再看看杨生堂,她发觉二人戒备着,模样带着紧张。
  仙心中明白,江湖八把刀,出手就要命,说的正是他夫妻二人,如今人家这样戒备,正应了那句话,也是一句老话“树的影儿,人的名儿”。
  只不过那是当年杀人所立的字号,他们早收敛了。
  淡淡一笑,李巧仙道:“咱们实话实说,我夫妻是从江大夫那儿来的。”
  她此言一出,杨生堂突举双掌:“你们把江大夫怎么样了?”
  “别紧张,别紧张,有话说,听我慢慢地讲。”就在这时候,从后院又走出几个人来了。
  武当知机子、汉江帮帮主“铁桨震三江”雷雨辰、“中原神枪”牛太平,全出来了。
  这些人一见是宫允夫妻二人,立刻也是面皮一紧。
  牛太平叱道:“找上门来了!”
  知机子道:“还以为死了,多年未有他们的消息了,想不到投靠刘家庄上了。”
  宫允一见这几个高手,不由沉声道:“若是当年,我把你们当混蛋,今天不是了,今天你们是好汉。”
  他顿了一下,又道:“是江大夫分析了此时情况,他认为你们的处境十分危险了。”
  “什么?”杨生堂道:“你二位……”
  李巧仙道:“我们已同西厂番子们打过了,杀了他们六个人,而且第二仗又干掉两个,都是在太平渔村呐!”
  关永春一听,道:“真的吗?”
  李巧仙道:“咱们不会打老远来告诉你们这件事。”
  关永春道:“你们变好人了呀?”
  宫允叱道:“好人不是谁的专利呀。”
  李巧仙道:“我告诉各位,江大夫上一回自洛阳回去,他在半道上遇伏击,差一点死掉,他是重伤之后由他的儿子背回太平渔村的。”
  此言令大伙吃一惊!
  杨生堂怒道:'“可恶呀!谁下的手?”
  宫允却又道:“先别问何人下的手,我还要告诉你们,净空大师根本没回少林寺,老禅师也差点被杀在中途,他也是受了重伤,才被……哼……”
  他哼了一声,又道:“净空大师当年对我夫妻有恩,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所以我们在河上遇到他淹得奄奄一息又身上冒血,才急急忙忙把他移去太平渔村,嗨!江大夫也挨刀在喊痛。”
  雷雨辰道:“你们也救人?救了大师?”
  宫允道:“怎么?我们就不能救人呀?救人难道也是你们专有的?”
  雷雨辰一怔,关永春走上前,重重抱拳施一礼,道:“二位,是关某人不是了,刚才有所冒犯。”
  宫允道:“你不再以为咱二老是坏蛋了?”
  关永春道:“能弃前嫌,为我长安镖局拔刀相助,均是我长安镖局的恩人,咱们都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屎香屁臭还识得,二位,我代袁家一门谢了。”
  李巧仙吃吃一笑,道:“当年山区咱们拦过长安镖局的镖,那已是陈年旧事了。”
  一笑,杨生堂道:“何不把净空大师与江大夫二位是怎么遇伏之事,说给咱们听听。”
  宫允想了一下,他便把这些天所听所见,仔细对屋中几人说了一遍,听得群豪无不火冒三千丈。
  杨生堂道:“如此说来,咱们的处境是危险了?”
  知机子道:“不错!一旦他们收拾了小王,那么,下一步必是咱们。”
  牛太平道:“走去太平渔村,地理上也较单纯,而且咱们的力量也能集中。”
  就在这时候,袁家三兄妹走出来了。
  袁家老大袁冲见宫允夫妻在座,他面上现出惊怒之色,关永春道:“阿冲,如今人家宫大叔站在咱们这一边,他夫妻是真帮人,你们三兄妹应上前见个礼。”
  袁冲道:“你相信吗?”
  “事情经他们一说明,不相信也相信,而且,我们这就打算走。”
  “走?去哪儿?”
  “去太平渔村,黄河岸边的太平小渔村。”
  “为什么去那儿?”
  关永春道:“江大夫的家在太平村,而且江大夫与净空大师的离开,是受了敌人的诡计,他二人几乎命不保,所以也想到了我们的安危,叫咱们快去会合。”
  袁小月道:“敌人好像就在咱们四周虎视眈眈地观望,令我一直担心紧张。”
  李巧仙走过来,她手拉袁小月道:“你是袁姑娘吧!放心,咱们都去太平渔村,那儿地方距离刘家庄也近,咱们就在那儿调兵遣将,好好同他们干一场。”
  袁小月道:“有个叫小王的人,他……”
  袁小月这些天,做梦也在念着小王,她很不安呀!
  李巧仙道:“小王呀,他那一身功夫真玄,这以后江湖上就是他的天下,说句俏皮话,他呀,‘落水狗上岸——抖起来’了呀!哈……”
  只一听就知道这二老果然已经站在他们这一边,只要是出力帮助长安镖局,就是义气,也是朋友。
  袁家三兄妹也就不怀疑地施礼、道歉。
  杨生堂把他的十五人叫过来,吩咐他们快收拾行装,拉马准备上路了。

  ※※※
  走了净空大师与江川,二人走时未骑马,他们的马匹便由宫允与李巧仙夫妻二人骑上。
  这些人正在客栈院中收拾了鞍袋,带了吃喝要走路,忽见客栈门外来了一位锦袍中年人。
  那人不是别人,洛阳通宝银号的大管帐来了。
  大管帐抬头看,他吃一惊,道:“各位,你们这是做啥的呀!要走了?”
  杨生堂道:“大管帐有事吗?”
  那大管帐道:“咱们东家的吩咐,白马寺设下酒席,由咱们三位大掌柜作东,酒席已备,各位……”
  杨生堂淡淡地道:“回去说一声,咱们不是前来游山玩水的,咱们是来办事的,好意留待将来吧!”
  他把手一挥,又道:“走!”
  广来大客栈的大门拉开了,一彪人马驰出了大门,那大管帐看着这批人去远,他才发出一声冷笑。
  忽地,他沉声道:“伙计!”
  三个伙计齐跑来:“爷!”
  “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好像说的什么太平渔村。”
  “还有什么?告诉我!”
  “爷,他们似乎早已知道有个刘家庄。”
  “又怎样?”
  有个伙计一笑:“爷,他们说去就近打仗呀!”
  那大管帐又一笑,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道;“拿去,你们分用。”
  一锭银子五两重,这大管帐刚转身,两个伙计忙跟上去了。
  大管帐猛回身,叱道:“你们干什么?”
  有个年纪稍大的谄笑道:“大管帐,他们这些人在咱们这儿吃住,花用、草料棉被、侍候小费,银子可不少呀,你老……”
  大管帐道:“同我说这些干啥?”
  三个伙计围上了:“咱们帮你这些天送消息,什么消息全送上,你老只这么些银子打发呀!当咱们是叫花子,要小钱不是?”
  大管帐道:“你们要多少?”
  伙计三人齐声道:“每人五两。”
  大管帐叱道:“就算每人五两,你们永远也富不了,娘的,拿去!”
  又是两锭银子取出来,那伙计道:“还有二人未拿到。”
  大管帐忿然地叱道:“没来的不给了!”
  扑通一声门关上,有个伙计大声喊:“小丁、小余快来呀!大管帐有赏钱!”
  “来了,来了!”听到钱,只有木头人才不要。
  大管帐的无奈了,又取出两锭银子来,这一回他大吼:“开门,娘的,一群混蛋!”
  广来客栈的大门开了,而且开得很大,因为客栈中的人走光了,生意还是要做的。

  ※※※
  杨生堂这批人策马不经孟津,而且是往西绕过了仰韶直奔黄河岸。
  他们朝北驰了二十里,已听得轰轰隆隆的黄河水声传来,那是震撼人心的。
  就在一片野林中,忽见有上百人马在林子里,仔细看,竟然是官府的人马,这其中还有西厂的杀手。
  杨生堂叫大伙快下马,抄家伙,显然这地方潜来这么多人马是要对付什么人了。
  此地距离太平渔村不远,这批人肯定是来对付太平渔村的,只见这批人正在一堆堆地共商量着什么,还指向河边。
  当然,他们也发现来了一批骑马的人,有两个当官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
  有个统领人物指着杨生堂一行,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来此干啥?”
  杨生堂施礼道:“大人,咱们是为了找回失镖与抓杀人的凶手才来的。”
  “什么镖局?什么凶手?有冤屈到官府去申冤,你们私斗是犯法的。”
  杨生堂道:“保镖的规矩,有时候官家也莫可奈何,大人,如何申冤?又如何为死者报仇?”
  忽地又奔来个西厂番子,这人一到,立刻刀指宫允与李巧仙二人,吼道:“前日有他两个老东西,抓他们!”
  宫允已吃吃笑道:“娘的!真叫冤家路窄呀!哦操!老伴呀!再拿人肉磨刀吧!”
  不停地杀人就是以人肉磨刀,这种话乃是他二老当年常自我解嘲开开玩笑的话,多年未提,听来已见生疏了。
  袁家老大听得清,他心中一热。
  他到此以前,仍然怀疑这一对当年山中刀客会真的老来回头是岸。
  但此刻他感动了,他大声道:“宫大叔,宫大婶,谢谢,谢谢你二老拔刀相助。”
  袁小月甚至也叫:“谢谢,谢谢你二老!”
  真情的流露,目中的含泪,那是十分感动的,也是令人激动的。
  宫允大笑道:“谢啥呀?咱们如今一条船,生死荣辱在一起了!”
  李巧仙道:“贤侄儿,你们的孝心我感动,咱们啥也别说了,准备出刀吧!”
  那面,有人吹起尖声喇叭来,尖声哇哇啦啦的,可也把上百名官兵与三十多名西厂的杀手吹过来了。
  就听那官员指着宫允与李巧仙二人,道:“你们是束手就缚?还是我的人抓你们?”
  宫允道:“大人呐!抓我干啥?”
  “你二人是凶手呀!”
  “什么凶手?遭人砍杀,出刀自卫,这也叫他娘的是凶手呀!那么你说说,我听听,乱杀人的人又是他娘的什么东西?”
  那军官大怒,吼叱道:“刁民!”
  “我承认。”
  “好,给我抓起来!”
  忽听一个西厂杀手吼叫:“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也只有西厂人才会如此嚣张,三十多名西厂番子们拔刀把杨生堂这批人围住了。
  围是围住了,但他们只在外围,而官兵们已开始杀过来了。
  那位军官也拔刀,他举刀大吼:“杀了他们,他们是在造反!”
  “杀呀!”
  杨生堂也忿怒地反吼:“各位当家的,干了!”
  武当知机子叹道:“官匪勾结,民不聊生,已无可忍耐了!”
  他拔剑迎上,抖手便把一个扑上来的汉子刺死在地,那面,“铁桨震三江”雷雨辰抡起六十四斤大铁桨暴打又刺,十几个官兵被他打得外闪不迭。
  长安镖局共十人,见这光景先是一怔,只因为他们乃是正正当当的保镖人,绝对想不到会同官兵们杀起来,那是造反。
  就在大伙发愣中,关永春一声雷吼:“兄弟们,就把他们当土匪吧!杀!”
  关永春这是豁出去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大概只有刀,刀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了。
  听得副总镖头的吼叫,大伙拔刀就上,立刻与冲来的官兵们杀在一起。
  长安镖局这一回几乎是精锐尽出,每个人都有绝活,冲杀起来,几乎以一当三。
  以一当十言过其实,以一当三才实在。
  秦川帮的十五杀手,更是由杨生堂亲自挑选,他老家有句话,兵不在多而要精。
  秦川帮的十五人,也均是杨生堂的近卫,久经阵仗,对于眼前形势,他们表现得乃是毫不在乎。
  “中原神枪”牛太平更是火冒三丈,这是官逼民反呀!三句话不对头,就拿官府大帽子压人呐!
  牛太平出枪如神,杀法狠辣,单只三次回马枪,就叫三个汉子倒在血泊中。
  杨生堂跃下马来,双掌交错,霹雳掌暴打又切,几个近身的汉子吃他掌风打得往外撞去。
  双方就在这野林中追杀狠干起来。
  别以为杨生堂这些人比之对方少了七十多人,可也正巧他们都能以一敌三。
  袁小月心中悲痛,她以为失了镖又死了人,到此刻还受官家如此对待。
  她更以为官家应该帮助他们的,如今非但不帮助,还要杀他们,这算是什么公理吗?
  袁小月出刀凌厉,她在气忿中杀人。
  袁冲与袁光兄弟二人早已往人多地方杀过去了。
  在狂杀狂吼中,天空刮的是西北风,如果仔细看什么人杀的人最多,大概要算那鸳鸯大盗老夫妻二人了,因为他夫妻二人的身上尽是血,便是头上腿上也是血,当然那是别人身上的血。
  这是他夫妻二人联手以八把尖刀放出来的血,地上的尸体在不断地增加,有人更吼叫:“造反了也!”
  这一句声音也真大,但大不过“铁桨震三江”雷雨辰的那一声“轰天雷吼”。
  “嗷……嗷……”声音之高吭,直冲霄汉而久久不散,随着那呼呼西北风吹出几里外。
  于是,几里外有人忽地跳出屋子外。
  屋子里,大伙好几个,弄了个火盆温着喝酒,一边吃一边在商议,这几人不是别人,乃江川、净空大师、姚一虎、石寿山与三位六袋长老。
  只有小王,小王跌坐在床边上,他垂目不语,但当他的耳朵往上猛一跳间,忽地他跃到了门外面。
  姚一虎的伤才刚刚好大半,见小王这样,还以为小王要走。
  “嗨,你去哪儿?”
  小王木然半垂头,忽地对屋内人,道:“那面有人在打斗,而且人很多!”
  江川吃惊道:“会是谁?”
  石寿山道:“我的花子兄弟不会来得那么快呀!”
  净空大师道:“难道会是洛阳的人回来了?”
  江川道:“也许是,他们遇伏也说不定。”
  其实这批官兵与西厂三十名杀手,乃是由四当头率领。
  西厂四当头“绝户杀”厉世雄乃是关东杀手出身,一把长刀配短刀,从关外杀到关内无敌手,这一回乃是奉命以雷霆之势,一举消灭太平渔村中暗藏的群豪,不料还未开始发动,就被杨生堂这批自洛阳回来的遇上了。
  双方这时杀得凶,那雷雨辰就是与厉世雄杀得血肉横飞才会一声“轰天雷”,震得厉世雄也是耳膜嗡嗡作响,但姓厉的凶残成性,长短刀卯上了大铁桨,两个人杀了个忘我存在,好像还有得拼。
  再看杨生堂,有五名秦川帮杀手死守在他的四个方向,为杨生堂制造机会,只要听得砰的一声,必有人吐血倒下去,那也正是中了杨帮主的霹雳掌死的。
  于是,战争搏杀面扩大了。于是,从太平渔村那面飞一般地奔来八个人——这八个人中有个奔行如飞的年轻人,他就是小王。
  不错,小王来了。后面跟着而来的有江川、净空大师、姚一虎、石寿山以及花子帮的三位六袋长老任勇义、齐天送与林火旺。
  这八人渐渐地也看清楚了,那小王人在十几丈外,便见袁小月同五个官兵杀在一起,袁小月的两条粉臂有刀伤,她是洒着热血在拼搏。
  小王就如同天外飞来一般,他突然从空而降,人刚落地,就是一招“气功斩”。
  掌风比刀刃还厉害的暴切过去,袁小月侧面的两个汉子叫也未叫出来便死在地上了。
  他手上是空的,人又是怎么死的?
  另外三个回刀砍,早被小王又是双掌疾切,三个人死得张大了眼——那是死而不甘心,不知怎么死的人,当然会张大了眼。
  袁小月一见是她心目中的小王出现了,她大声呼叫:“小王,小王哥哥来了!”
  她叫了两声便落泪了。
  小王也有些心酸酸地,道:“你收刀,且看我杀了他们!”
  当他发觉袁小月两臂的刀伤,怔了一下,从怀中抽出一条布巾,道:“快把伤处缠紧了!”
  袁小月眨动着星目,她温驯地点点头。
  女人到了这时候仍然温驯,那是她要对方明白,她的心中有了你。
  小王不懂这一套,腾空扑了过去,他大吼:“我要杀尽你们这批比土匪还可恶的家伙!”
  小王专找西厂杀手,他找对了主儿,因为正同雷雨辰决战的四当头厉世雄,正绕着雷雨辰急步旋转,那架式与凶悍,光景就在一招之间分输赢了。
  小王就是在此时扑到了。
  “来吧!我小王才是你们西厂的眼中钉、肉中刺,想拔除,你就冲着小王我来!”
  “铁桨震三江”雷雨辰道:“小王吗?小心这家伙的短刀,很阴!”
  “嘿……”厉世雄笑得叫人起鸡皮疙瘩:“怎么?你才挨了三刀就得到教训了?你这个叛逆!”
  雷雨辰反唇相讥:“你还能再吃本帮主几次挑砸?”
  小王忽地直欺而上:“杀!”
  什么话也是多余的了,不就是杀吗?那么,再多说仍然要杀个结果。
  有着锐啸的狂飙,也有着刮人的劲气,姓厉的早听过他们几个吃过苦头的同事说过,他们把小王的功夫也上了名人录,写的是“小王有刀”。
  小王两手是空的,但小王有刀,有刀的敌人就应该小心对付。
  厉世雄见是这小子自称小王,他机警地特别注意小王的双手。
  是的,小王的手上无刀,但似乎掌风会索人命。
  厉世雄杀人,但他更注意被人杀,如果一个人只会杀人而不会防着被人杀,甚至没有能力避免被杀,这个人,便是最厉害的杀手,他的命也不会长久。
  厉世雄刀指小王,他不急于奔杀,全神贯注地注视小王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小王的双手。
  一声冷哂,小王缓步往厉世雄逼去:“你为什么不出刀呀?”“我只是空空两只手。”
  厉世雄不甘示弱地道:“本大人在琢磨,要在这一招之间叫你死,还是逮活的。”
  小王道:“那也要看你的本事,不能只说说而已。”
  厉世雄稍稍移动,小王又道:“只要你有能力,我小王是看不起逃命的人,你大人不会中途逃命吧!”
  “大胆!”厉世雄吼叱:“真是无法无天!”
  小王道:“有法,但你们以法坑杀人,有天,却又被你们一手遮天,干的都是男盗女娼勾当!”
  厉世雄大吼一声:“我宰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狗!”
  随着他的吼声,他双刀并举,直欺而上。
  于是,小王闪掠中狂烈地挥出双掌,但见气漩凝聚成无形锐芒,中途已令厉世雄觉出他出的刀如切在棉絮上一般地难以着刀,又好像劲风吹偏了他的刀势。
  小王在这时候厉烈的大声“气功斩!”
  他掌势猛然切去,相隔五尺,厉世雄突觉脖子一疼,他反应之佳,那是小王出道以来遇上的头一人了。
  厉世雄顺着那股子劲风切割,他往另一边疾倒而滚,起身就狂闪又躲,而鲜血已在他的脖子外溢,所幸未被切在要害之处。
  小王一掌过去,他并未追杀,而厉世雄的双刀也仍然握在手上。
  一边的雷雨辰看得吃惊,但当他看到厉世雄那惊悸的面孔,立刻想到出手。
  雷雨辰大吼:“你逃不走了!”
  厉世雄只要小王不追杀,他就不怕,见雷雨辰又举铁桨打来,他一弹而上。
  两个人又杀在一起,而厉世雄立处下风。
  厉世雄必须小心小王的动作,只是小王仍然站在那里不动,但厉世雄反而心有旁贷,难以发挥出他的杀招。
  这时候姚一虎正与一个官员对上了,那是个带兵武将,姚一虎出手是老藤棍,他的“九杖十八打”很多怪招,打得挥刀的汉子哇哇怪叫。
  姚一虎若非伤痛刚愈,他是不会把这人放在心上的。
  关永春与袁家兄弟也联上了手,一时之间,他们与二十名官兵杀得凶残,便是镖局里的几个镖师也加人了。
  最惨烈的应是七个西厂番子围杀江川与牛太平二人,那江川与“中原神枪”牛太平配合着对付这七个西厂杀手,杀得是血肉横飞,衣破汗湿竟然没有一个稍退。
  于是,这光景被小王看到了。
  小王错身疾闪,飞一般地冲到江川身边,便也拦下了三把利刀的砍杀。
  小王厉叱:“可恶的番子!”
  江川见小王扑来,精神更是一振,抖手两支银针发出,两个番子一人闪得妙,但另一人却哎呀一声疾退。
  小王便是在此刻抖闪出他的双掌。
  小王的双掌比刀还利,掌风起处,迎面两个番子已往地上倒去,血往外飙,上身立刻尽赤,两个番子在地上还在双腿乱蹬,死不瞑目的样子。
  小王一举杀了二人,牛太平的压力顿减,只见他银枪宛似银蛇出洞,左挑右刺,扎得两个番子冒血疾退。
  小王一见,他转而又奔向围杀杨生堂的十几个官兵。
  官兵更不知小王厉害,见他赤手空拳杀来,立刻有三个军士挥刀向他砍来。
  小王一个腾空,从三人的头上一丈高处掠过去,他发了狂似的一声怒吼:“杀!”
  只见他双掌斜着虚空劈,两股锐气爆发出来,那掌风遇到什么便切割什么,七八个正自狂杀的官兵,吃他掌风杀得血糊淋漓,纷纷倒在地上。
  只这一招之间杀死这么多人,就令官兵们大吃惊,有人就狂叫:“不得了!天神呐!掌风也能杀死人呀!”
  有人开始溃逃了——西厂的人仍在干,但那位四当头“绝户杀”厉世雄人已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有个带队军官大吼:“四当头,厉大人呐!”
  没有回应,立刻令这位军官吃一惊:“四当头,厉大人呀……你……”
  有个汉子大声道:“厉大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又有人听得以为厉世雄已死了,便大声地叫着:“不好了,厉大人死了!”
  奔杀中的西厂番子们听了此吼叫,一个个开始往大路上撤退,官兵们死伤过半,西厂的杀手也死了十一个,这个仗再打下去,肯定全数死绝。
  姚一虎大吼:“小王,别放过西厂番子们!”
  他从林中冲出来,小王立刻又奔杀过来了。
  袁小月也一样地跟在小王身后面,她还低叫:“小王,小王,小心呐!”
  小王当然听到了,但他只在心中想,手法上他要露一手叫袁小月看一看他的真功夫。
  前面一丈多处,三个番子握刀跑,也是跑向大路上,那小王忽地蹈空天马行,半空中他大吼一声双掌往三人的背后虚空切过去。
  下面跑的三人还不及回头,三个人已衣破血流,肩背裂开一道血槽,就那么撞挤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手便是姚一虎也大为吃惊——玄了。
  袁小月更是全身一紧,她几曾见过这种杀人法子的。
  要知武功之中有隔空打穴、隔山打牛,风雷掌与神拳,均可以遥击敌人,但虚空杀人却甚少见过。
  不但少见,听也觉其玄。
  小王空中翻了两个筋斗,他又追上另一个番子,只那么疾劈一掌,那人哎呀一声回头看,小王还离他有一丈远,小王手上是空的。
  只不过姚一虎明白,小王有刀,刀是气功——而且是属于“无上天火神功”中的“气功斩”绝杀。
  人们还在追逐,但已是稀稀落落的了。
  官兵们拥到了大道上,西厂番子们十七人还在跑,他们再是凶残,遇上了全是有功夫的群豪,也一样地难以招架,而拔腿就逃。
  那光景正就是兵败如山倒,事情也凑巧,小王他们本来被这些官兵要围在太平渔村中一举杀光完事,想不到先遇上了从洛阳回来的杨生堂这批厉害人物,双方先就杀一场,却又被小王的“天耳功”在数里之外听出来。
  如此地巧合,也算是天网恢恢吧!否则也算是上天的巧妙安排了。
  看着官兵们匆匆撤去,这还不能去追杀,需知百姓追杀官兵,那就有些不像话了。
  杨生堂见官兵与番子们匆匆退走,他立刻把众人召集在林中。
  “各位,咱们有多少受伤?”
  群豪中只有雷雨辰与牛太平二人受了伤,花子帮中的两位长老臂上挨了刀,还有秦川帮三名兄弟,与长安镖局的两位镖师挨了刀,所幸都非重伤。
  杨生堂对小王道:“这一战全靠你的力量了。”小王叹口气,道:“我娘至今无下落。”
  杨生堂道:“吉人自有天相,小兄弟,你们母子早晚会团圆。”
  小王木然地又半垂头。
  袁小月走过来:“小王哥,我们怎么都是苦命人,我爹与那么多兄弟,还有……还有那两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时间一到,不知如何赔人家了。”
  她此言一出,大伙同声一叹,这时候谁也想不出一点儿有助于破案的办法。
  杨生堂道:“咱们如今人已到齐了,再也不要落了单,被敌人各个击破。”
  那净空大师道:“那夜骗我去白马寺,会我的同门元空大师,老衲不疑有他,几乎命不保。”
  “哈……”宫允道:“多亏我们老俩口遇上,把大师救回太平渔村。”
  他本来不需说出来的,有功应该由别人说,净空大师就点头道:“不错,多谢二位施主搭救。”
  宫允忙道:“何需言谢呀!我夫妻当年在山区也受过大师的恩泽呀!”
  李巧仙道:“说的也是,不用谢了!”
  其实他夫妻只是加强各人对他们的好印象,不要再把他二人看成大盗杀人王。
  杨生堂道:“咱们是否仍回太平渔村?那地方是不是够咱们住呀?”
  这还真是大问题,但江川却点头道:“够!我的两处房舍够住了。”
  姚一虎道:“两处?难道你老弟的家眷……”
  江川道:“这儿他们住着也不平安,我叫他们母子女三人立刻回她的娘家去暂住,咱们也好敞开了干!”
  他这是毁家全义的表现,至少有些像是为义气而不去多为老婆孩子。
  杨生堂十分感动,道:“你老弟,当年咱没有错交你这位朋友,你令我感动。”
  忽听姚一虎道:“娘的,我去个地方!”
  他看看小王,又道:“希望小王同我一起去一趟孟津城,娘的,那个婆娘把我的家当一扫而空了。”
  小王却摇头。
  摇头就是不去的意思,姚一虎怔住了!

  第二十五章 捕头牡丹花下死
  姚一虎见小王摇头,愣了一下,道.“你不打算同老哥哥一起前去孟津?”
  小王道:“孟津那个捕头与马寡妇必重伤在家,姚老哥前去没问题。”
  姚一虎道:“小王,你去哪儿?”
  小王却走到杨生堂面前,道:“杨大叔,当初你们在洛阳,必然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不错,天天派出几批人,什么消息也没有。”
  小王道:“有两大原因,其一,敌暗我明;其二,那儿是刘维扬的势力范围,当地人哪一个不怕他们。”
  杨生堂道:“对,就是想通了这些,我才决定换地方,只是不知咱们的行迹早落入敌人手中。”
  小王道:“眼前尚不致有何问题,还是要派人分别去打探,我去元宝山。”
  杨生堂道:“什么,元宝山?”
  小王指向黄河对岸的一处高山,道:“元宝山就是刘维扬在上面建了一座大祠堂的地方。”
  姚一虎道:“小王,元宝山那面必是戒备森严,处处陷阱,老哥哥我不放心你一人前去。”
  淡淡一笑,小王道:“放心,那儿的一草一木我都十分清楚,他们奈何不了我。”
  袁小月走向小王,道:“小王哥,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吗?我是在那儿被你救的。”
  她声音婉转,态度文静,露出一副乞怜的眼神。
  小王摇头,他对大伙道:“在洛阳,你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地,这一回各位去太平渔村,我潜去元宝山,我在暗中察看,只要他们仍在那一带活动,我相信我有办法找出他们的真正机关。”
  杨生堂拍拍小王,笑笑道:“你的计策很对,我们就去太平渔村,你老弟多加小心了。”
  小王重重一个抱拳礼,立刻回身就走,他要过黄河往中条山方向去了。
  中条山落雁岭前面正是刘家庄,而元宝山又在刘家庄以北十里远。
  小王已走远,袁小月目光滚泪水,但未掉下来。
  姚一虎大声叫:“小王,一半天我会找你去的呀!我知道你藏身之地。”
  姚一虎知道小王住在元宝山右面的山崖上,那个地方他去过。
  小王当然听到了,但小王心中有打算,那个山洞绝不能再去住了。
  于是,林子里,各人把马匹拉出来,这就骑马往太平渔村缓缓而去。
  这些人中,最焦急的莫过于关永春与袁家兄妹了,眼看着人死了仇难报,而两件稀世宝物又如何才能赔人家,几个人真是食难下咽了。

  ※※※
  那个年头,一千多两银子对于一个孤独的老怪而言,算是个大数目,姚一虎非找去孟津索回来不可。
  姚一虎不但要索他的银子,更要为自己争一口气,大脚妈欺骗了他,他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大脚妈是个少不了男人的超强女人,先是丈夫马公度,再是那个刘家庄杀手褚老二,勾引姚一虎为的银子,孟津捕头段一洪才是她又姘上的男人。
  段一洪是捕头,也是当地维持治安的人物,开赌坊上姓段的,这往后谁敢再去她的赌坊中捣蛋。
  现在,姚一虎又来了。
  姚一虎绝对不能明目张胆的、大摇大摆的、明正言顺地从城门走进去,因为城门加派了守城的,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但觉有些紧张兮兮的。
  姚一虎蒙着一只眼,拄着一根棍,少穿一只鞋,披头散发的左手拿了个木碗,脏兮兮地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进城了,守城的不会管的,守城的天天见花子进城。
  花子者,要饭的人是也,历代各朝,唯独大明朝的叫花子最自由自在,官家也让三分,找花子麻烦那是给自己找麻烦,无他,开朝皇帝也讨过饭。
  只此一项,花子多少也算有了社会地位。
  姚一虎扮个花子进了孟津城,他老人家不吭声,一瘸一瘸地到了马家赌坊门外,他坐下了,坐在台阶上。
  姚一虎为什么坐下?只因为天尚未黑嘛!
  嗨!还真有好心人,见姚一虎那模样,从赌坊走出来的赌客,还有人抛点碎银子在姚一虎的木碗中。
  姚一虎摸摸面颊,自我解嘲地一笑,喃喃地道:“我他娘的真像花子吗?”
  就这么跌坐在台阶上,姚一虎坐到天黑,他的木碗中集一集、数一数,已快有一两银子了。
  姚一虎笑了,他扶扶眼罩再抬头,这些银子去赌一赌,赌到二更再找那婆娘去。
  姚一虎刚走进门,忽被一人揪住,灯光下那人叱道:“娘的,已经要饭了,还赌呀!”
  姚一虎学哑巴,他“啊巴啊巴”地亮出那些碎银子。
  “去,去,赌光了你饿死吧!”
  姚一虎挣开那伙计的手,人已挤进去了。
  姚一虎又挤进摇宝的桌边上,他的碎银子不足一两,他下注,下的注是无人下的一方,另一方下的注可就多了,少说都在百两上下。
  只不过姚一虎连赢五把。
  五把就是十六两不到,姚一虎低头一把抓,他老人家不赌啦!因为对方换了个人,那个认识他的老宝信过来了。
  姚一虎怕被他认出来,见好就收,走了。
  姚一虎走到二门口,有个大夫提了药箱走出来,管帐先生送客人,一送送到大门外,还听那大夫道:“算是好了,多养息就没事了。”
  姚一虎听得清不知是谁生了病,他转向往后走,有两个女子在端酒菜。
  姚一虎明白,大脚妈的身边女子不好惹,尽是辣椒形的杀手。
  前院人多没关系,后院人少需小心,姚一虎闪闪缩缩地走到后窗下,他坐下来了。
  姚一虎坐的地方就与小王曾坐过的那地方,那大窗里面正是那大脚妈睡房的大床铺。
  姚一虎这时候心中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的一千多两银子,只要大脚妈把银子还他,也就算了,这女人虽然可恶,但她总是女人,一个可怜的寡妇,何必要杀她?
  这个思想也是他坐下来以后才有的。
  姚一虎来时是打算杀了大脚妈的。
  就在这时候,听得一女子声音道:“大娘,酒菜送上了,你起来吃吧!”
  “你们去吧!不叫你们别来烦我。”
  “是,大娘,我们就在外间,有事叫一声。”
  “大夫刚才怎么说?”
  “说你已好了,大娘!”
  “唉,这个短命的,段一洪禁不住人家隔空一指戳,他不但倒阳,还死在我的肚皮上,真霉!”
  大窗外,姚一虎听得清,他几乎要叫出口来了。
  姚一虎也想通了,为什么官家去太平渔村,不见有捕头段一洪的人前往,原来他脱精了。
  什么是脱精?
  那正是男人最要命的一项绝症,当男人在女人身上超乎寻常地舒服过了度,他那个小子封不了口而滔滔狂流,直到精尽神迷断气僵硬为止。
  本来,有经验的女人只要突然在男的身上用力咬一口,甚至狠狠地在男的那个发了疯的家伙附近抓一把,就会叫男人猛一哆嗦,也就不会再无止境的流了。
  只可惜那夜小王不但点了段一洪的身子,同时也点了大脚妈的穴道。
  这二人直僵到五更天,才被人发觉,大脚妈的七八个女杀手,七手八脚地把这二人分割开,因为二人仍然似连体“老婴”一般连着。
  这么一分开,才知段一洪早已断气多时了,而大脚妈也直咽气,好像快死了一般。
  这件事闹大了,孟津城是满城风雨,大伙都说大脚妈不该长了一双大脚丫,那是踩死人的大脚丫,而且专踩跟她有关系的男人。
  也许是不假,姚一虎只同她快活两夜,人就差一点死在牢中刑房。
  “呀”的一声响,里面的房门关上了,姚一虎也听得床上有动静,他不动。
  姚一虎很有耐性地在等着,他在窗外地上闭目养神,直到再听那里面传来收拾盘碗声,更传来了大脚妈的问话:“前面的场子上如何?”
  “大娘,与往常一个样。”
  “没发现那小子再来?”
  “大家很注意,没见再来。”
  “操他先人的,真不是个玩意儿,还有那种坑人的。”
  大脚妈的作风就是个粗俗的男人作风,她照样开口骂人,而且不逊于男人。
  于是,房门又关上了,外间的几个女子也分别走出去了,这附近又静下来了。
  就在大脚妈扑通一声坐回大床上,大窗一晃又开一团黑影飞进来了,飞到了大脚妈的身边。
  大脚妈反臂出掌,不料她的掌遇上了一堵墙似的大巴掌了。
  “你……”大脚妈本能地捂住曾被咬去大半块的耳朵。
  “嘿……大脚妈,我又来了!”
  大脚妈在吃惊中忽地笑了:“咯……”
  那人当然是姚一虎,姚一虎一把扣住大脚妈,道:“你还笑得出来呀!”
  大脚妈道:“我当然笑得出来。”
  姚一虎道:“你的理由是啥?”
  大脚妈道:“上天实在太照顾我呀!嘻……”
  姚一虎听得猛一怔:“啥意思?”
  大脚妈道:“姚老怪呀!我亲爱的,你应该想到的呀!你看,我的丈夫死了,公度他短命嘛!可是公度一死没关系,我又有了褚老二,可是褚老二也短命,他也被那小王八蛋杀了,嘻……死了个褚老二,我就在你老怪与段捕头二人之间精的挑、细的选呀!”
  “你他娘地选上了段一洪!”
  大脚妈道:“谁知道段一洪也短命,娘的皮,他拉了我一肚皮,死在我的肚皮上。”
  姚一虎早已听到了,但他仍然故作不知,惊呼一声,道:“嗷!段一洪死了呀?”
  大脚妈道:“他是牡丹花下死,去做风流鬼了!”姚一虎道:“你是牡丹呀!快谢了的老牡丹!”
  “哈……”大脚妈道:“你别管什么牡丹,老怪呀!上天十分厚待我,我这里刚死了个段一洪,哈……上天又把你老怪送来了,你说妙不妙?”
  姚一虎道:“是妙,(妙)庙后一个大窟窿,(庙)妙透了,只不过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大脚妈道:“你不是来重温旧梦呀!”
  姚一虎沉声道:“那不是春梦,噩梦,娘的,差一点没命!”
  大脚妈道:“以后不会再有了,你放心,我这儿就是你的温柔乡了。”
  姚一虎道:“屁的温柔,你他娘的心眼中正在设法要坑我。”
  大脚妈道:“不会不会了。”
  姚一虎道:“难再叫人上大当,你少在我面前狼来了,我再也不受骗。”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呀!”
  “你怎么证明呀?老牡丹!”
  姚一虎果然松开了手,但他仍然全身戒备。
  那大脚妈抖了几下被抓痛的手,然后——
  然后她双肩一晃,外袍里面光脊梁,两只不算坚实的奶子还有弹性,她的双腿接着抖,哦!这个女人可以参加着装比赛了,一下子全身赤裸裸,姚一虎便也“火”大了。
  姚一虎说了一句废话:“你这是干啥?”
  大脚妈翘起一腿,搁在姚一虎的肩头上,笑吃吃地道:“证明给你看呀!”
  一切都“明白”了,那姿势看得姚一虎噎气。
  有一股酸香味道,说它好闻又难闻,说它难闻又香喷喷,宛如山上结的酸枣一般,姚一虎咕嘟一声咽了一大口的口水。
  姚一虎心中发了狠,张臂抱个紧。
  大脚妈咯咯笑,双腿一弯夹上了。
  姚一虎急忙脱衣裤,大脚妈捏住鼻子,道:“几天呀!你的身上酸酸的。”
  姚一虎怕再洗澡,原因是他怕上当。
  “别提洗澡了,先办正经事。”
  大脚妈道:“对,对,正事办完我们一起洗他娘的一个快快活活的鸳鸯澡。”
  姚一虎急切地发动了,他这一回不客气,那是怎么个不客气?只听那大床吱呀吱呀的响又快,就知道姚一虎恨透了这大脚妈。
  不要以为男女一床被,绞颈搂抱睡,就是一对恩恩爱爱的男女配呀,错了,天下有太多的男女是同床异梦,要不然这句“同床异梦”话是怎么流传千古的?
  姚一虎就与大脚妈同床异梦。
  姚一虎真想压死大脚妈,他真恨透这女人了。
  大脚妈捏着鼻子应付他,她几乎想双腿一夹夹死·这个老怪物。
  别管二人是怎么压又怎么夹,这一场游戏还是玩到了三更天。
  大脚妈以为玩了以后姚一虎会睡在她的怀抱中,不料姚一虎去穿衣裤。
  “干啥?”
  “干完这个干那个。”
  “那个?那个又是啥?”
  姚一虎的老藤棍举在手上了:“银子,大脚妈,你拿了我的银子呀!该还我了吧!”
  大脚妈这才想通,姚一虎是来要银子的。
  “嗨嗨,老怪呀!以后你吃住在我这儿了,我为你保管银子嘛!”
  姚一虎真厉害,他噗地一棍打在大脚妈那光溜溜的圆屁股上:“叭!”
  “老怪,你疯了,我是你女人呀!”
  姚一虎又是一棍打,“叭!”
  “哎哟!你好狠心呀!”
  姚一虎道:“没你的心狠,因为我没打算杀了你!”
  大脚妈暗中骈指,猛地疾点过去,早被姚一虎料到了,料到就是一棍打。
  姚一虎知道这女人的阴风指厉害,戳上身子会叫人打哆嗦,功夫失不说,且有断脉之危。
  姚一虎一直处在戒备状态,如今大脚妈骈指点来,姚一虎“嗖”地一棍打过去,若非大脚妈缩手快,这一棍就会叫大脚妈痛得大叫。
  “你呀!”
  “叭叭叭”连三棍,姚一虎打在大脚妈的背上,打得大脚妈眼泪也流出来了。
  “好狠哟!你这个老怪呀!”
  “女人就是贱,不打不听话!”
  大脚妈道:“你为什么比他们三个还狠心呐!”
  大脚妈口中的三个,就是已死了的马公度、褚老二、段一洪三人。
  姚一虎一听,冷冷道:“娘的,我不狠心也死了!”
  他把手一伸,道:“再不把我的银子拿出来,我说大脚妈,我姚一虎放火烧了你的大赌坊。”
  大脚妈一听,道:“不,不,你老怪别放火,你的那点银子还不放在我心上,你等着,我拿给你!”
  大脚妈也穿衣衫,穿了裤子穿靴子,只见她扭腰摆臀地走到床头边,伸手去拉箱子。
  姚一虎看得一瞪眼,原来银子在眼前。
  姚一虎这么想,猛古丁,大脚妈自床下抽出一把剑,她侧身弯腰矮一尺,剑尖已指向姚一虎。
  姚一虎以为银光是银子,忽见一点寒星灯下闪,猴叫一声三级跳,他是往后跳,堪堪躲过那剑尖。
  姚一虎缓过身来要发火,他决心把这恶毒的女人头壳敲碎掉。
  不料,大脚妈忽地把剑又收回,另一手取了一张银票在手上,他笑道:“老怪呀!你长寿,你能闪过我那一招‘凤凰三点头’一剑,足证你的寿限未到。”
  姚一虎大怒:“老子没死,你死吧!”
  大脚妈道:“我还你的银子呀!呶!这是银票一千二百两,你拿过去仔细瞧。”
  姚一虎咬牙,道:“娘的!你可真会见风转舵,我问你,刚才你若刺伤我呢?”
  “必杀了你!”她笑笑,又道:“你只一受了伤,你就杀不过我,我再一声叫,我的八金钗就会来,你便是再行,也非挨杀不可。”
  姚一虎道:“可恶!”
  大脚妈道:“我们均是江湖人,我心中明白,我如果真同你干起来,在我叫她们前来之前,你必先杀了我,老怪呀!你想想,我的日子多美呀!我还打算同你再多多地干个十次八次,百次也不多呐!”
  姚一虎一把接过那张大银票他仔细看:“这是……他娘的多少呀?”
  他把银票拿颠倒,大脚妈道:“你不识字呀?”
  姚一虎道:“自小走江湖,几曾上学堂,只不过久了,数目字还是认得几个的,嗯!你也不敢少给我,如果你还想过你快乐日子!”
  他掖在腰带里,掂一掂老藤棍,又道:“大脚妈呀!在床上某一动作,你确实够他娘的有劲,那可真叫没话说。”
  大脚妈得意地道:“莫非是会吸你吗?嗨,一般女人休想同我比,老怪呀!你真是识货的行家人,欢迎你多多的前来,我可真的把你当成我的第四位男友了。”
  姚一虎道:“行,咱们就这么敲定了!”他掀开了后窗外边瞧,仔细地左右看,忽地一闪人已飞出去了。
  姚一虎走了,大脚妈哭了。
  姚一虎不走城门,此刻城门是关上的,姚一虎翻城墙,翻过城墙过城壕,到了城外他大声地笑了。
  大脚妈不笑,大脚妈哭。
  大脚妈不但哭,而且还跳脚骂:“死鬼呀!公度呀!你死了把我留下来,你看看,我这日子怎么过,尽是被人欺压呀!呜……褚老二呀!你可恶,为什么你死也不来托个梦,叫我怎么做,呜……段一洪呀你是官呀!你只会安乐死,我被你害惨了,出门被人指指又点点,你为何不先杀了这姚老头,害老娘到口的肉又丢掉,呜……天下还有这种事呀!煮熟鸭子也会飞。”
  她在为她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可惜,那确实是她的煮熟鸭子。
  旋踵间,八名女杀手挤进了大脚妈的房间中,大伙见大脚妈又哭又叫,都呆住了!
  有的叫干娘,有的叫大婶:“怎么啦?怎么啦?”大脚妈收住了泪,停住了哭:“你们来晚了!”
  “怎么了?”
  “那个死而未死的姚老怪找上我,娘的老皮,他又把一千二两银子捞走了。”
  大伙一听便也怔住了!
  忽地,大脚妈又冷笑了:“叫他得意吧!我们赶去个人到洛阳。”
  大伙等她说下去,大脚妈又道:“洛阳有个通宝银号,那张银票有小小的问题,乃是褚老二生前在银号中偷的,他偷了银票送了我,叫我过几年再去兑现的,哈……这个乱子我推给了姚老怪,看他怎么能兑现。”
  原来那银票还有这一段,姚一虎怎么会知道。
  姚老怪正喜孜孜地奔向元宝山去了。

  ※※※
  小王走得快,天未黑他过了老黄河,沿着河边往山道中走,小王的心中忽又出现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刘玉人是也!
  刘玉人现在是不是更恨他呀!小王不放在心上了。
  小王越过一道小山丘,他可以看到元宝山了。
  元宝山的西面乃是两座大山,山势险峻,断崖陡峭,蜿蜒连绵,看上去宛如两条巨龙而龙头冲着元宝山。
  就是这个气势,这么个山形,人们便叫此景为“二龙戏珠”宝地。
  既然是宝地,那当然称得上风水绝佳,也正因为如此,刘家的大祠堂就建在这元宝山上了。
  现在,天才刚黑,小王已来到了元宝山。
  小王先是一怔,怎么乌鸦不见了。
  绕着刘家祠堂走一遍,小王不用越墙而入,他坐在墙外边仔细听。
  小王的“天耳功”使出来,他听了一阵子。
  小王忽地转身走,他急急走向元宝山的右边断崖上,月光之下他看得吃一惊,只见地上死了许多乌鸦,而且就在那山洞口处死得最多。
  这令小王十分伤心欲绝,乌鸦是他的好朋友,也可以说曾救过他的命,如今死了近百只,他怔住了。
  小王把死乌鸦拾了两只,他极目看这死鸦,只见乌鸦的口角有黑沫。
  小王想也想不到这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它们吃了什么毒东西才会死得这么多。
  小王再往山洞中看,怎么洞中也死了一大遍,至少四五十只之多。
  小王一见心酸酸,他走进洞中去观看。
  小王进洞刚站定,忽觉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
  低吼一声,小王平飞闪出洞外,一头撞入附近的蔓藤深草堆中。
  小王心中明白,这是毒,这一带有毒,必是刘家庄请来了什么会使毒的人。
  小王立刻打坐在深草堆中,全力的运出“无上天火神功”,只见他把神功使出来,便见他的身上冒白烟,汗出如雨下,却仍然觉出头上昏沉沉欲倒下。
  小王的神功有逼出毒物的功能,这也是他师父神州怪侠甘天邪对他说的。
  不料运功一遍之后,头仍不适欲昏,这可真的令他发了急。
  如果这时候敌人出现,他站也站不直,肯定小命也难保。
  小王急了,再把神功运至十二成,又见他的身子汗出如雨,口干舌燥中,忽然有个黑影往草丛中移过来,小王心想:这会是啥东西?
  就在他无计可施中,附近出现三个黑影,小王在运功,他是无遐分神的。
  怪的是三个黑影就在他的身前不动了,小王以为这三个东西可能没有看见他。
  再一轮运功过后,小王仍然头昏欲倒,他可真的急坏了,这是什么毒呀?如此厉害。
  其实毒的种类很多,如神经毒、食物毒、沾肤毒、气血毒,这其中就属神经毒厉害。
  小王中的就是这种神经毒,毒到了他的脑门内,一时之间他无法解得掉。
  而江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种毒,那个人并非他人,乃太行山区“毒孤老人”白秀水是也!
  人们不叫他独孤老人,而以“毒孤老人”称之,只因为他并非孤独,他一大家子人有二十一口之多。
  有这么多家口的人,他当然不孤独。
  但“毒孤老人”又为什么“孤”呀?实乃他的用毒已天下无再出其右了。
  白秀水这老人来了,由刘家庄上的大总管刘飞,亲自率人马进入太行山区的“毒孤山庄”,把他老人家请来了。
  刘维扬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明着干谁也打不过小王,小王的功夫已天下无敌了。
  既然如此,那也只有来阴的,阴的后面就是毒,他们立刻想到了“毒孤老人”白秀水。
  白秀水有个不是毛病的毛病,他最讨厌乌鸦叫,因为乌鸦叫的声音令他心中不愉快。
  太行山中的乌鸦多,但太行山中的毒孤山庄,一只乌鸦也没有。
  “毒孤老人”白秀水来到了元宝山,他见到这么多的乌鸦,几乎令他作呕,甚至不想留下来。
  一天的乌鸦呱呱叫,叫得他老人家大骂:“你娘的,看我老头儿收拾你们吧!”
  他这一火不打紧,元宝山死了二百多只乌鸦,吓得鸦群又飞进山林中了。
  元宝山断崖上原本不会死了乌鸦的,可是刘飞带着白秀水来,他对白秀水说,那小子常常藏在这个小山洞。
  白秀水一听,袋中摸出个小瓶子,他叫刘飞:“你下去,以后少上来!”
  刘飞是知道厉害的,他匆匆下了山崖,白秀水随之也下来了。
  “好了,只要他再来,你们手到擒来。”
  刘飞一听,乐了!
  “那小子还去什么地方?”
  刘飞一想:“大祠堂。”
  “大祠堂能布毒吗?布啥地方?”
  刘飞道:“祠堂不用布毒了,一旦那小子在这附近出现,我们就快马加鞭赶来收拾他。”
  白秀水道:“我是由你们请来助你们的,你怎么说,我老人家就怎么办。”
  白秀水就这么住在了刘家庄,刘维扬待之如上宾,白秀水有吃吃好的,有喝喝佳酿,他老人家愉快了。

  ※※※
  直到天快亮了,小王仍然在和洞中的毒搏斗,几乎用尽力气了。
  缓缓的,吃力地张开了眼睛,小王看得吃一惊,原来夜间的三个黑影仍然在。
  小王发觉是三头狐狸坐在他身边,他立刻想到了自己曾救过的两头小狐狸,过个年,它们又长大了不少。
  令小王吃惊的乃是那头老狐,它口中衔了一把小青叶带嫩花的草。
  老狐狸见小王张开眼,立刻把口中的嫩花草送上去,它以口送到小王的手上。
  小王一见,不由低声:“这草可以解毒?”
  那老狐狸竟然点个头,而且嗅嗅那草花。
  小王一见,立刻张口要嚼,那狐狸有了反应,它张口又咬住小王一手,令小王不解其意。
  那狐狸果然有灵性,它用鼻尖用力地吸着那些小草花,而且还对小王直点头。
  小王终于开窍了,这草不能吃,这草只能闻呀!
  小王把小草花送到了鼻尖用力地吸了又吸,顿时觉着有一股百花香味冲上了脑门,他感觉舒服多了。
  小王又吸了一阵,忽地跳了起来,他的精神也大了,伸手摸摸三只狐狸:“谢谢,谢谢!”
  三只狐狸欢跳着跑入深山中了,可也令小王大为感动又感激。
  人们有几个像畜牲那么义气的?这年头太少了,这年头人们只会尔虞我诈,混帐王八。
  小王抬头看向元宝山,他忽见有人在祠堂前移动着,看不清那是什么人,但一晃就不见了。
  小王需要找地方睡大觉,因为他这一夜尽在运功,他体力太虚了。
  小王不往元宝山,他转而往深山中走,他需要找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好好地养足精神。
  小王走过一道山溪,一道山崖凹进个大湾,那儿真是林密石危,虬根老藤遮去大半块断壁,那是个十分隐秘的地方,有个突出的崖子,如同个大伞一般还有泉水往一边流过,发出滴嗒滴嗒响声来。
  小王不但走到山泉边,他还往葛藤下面钻进去。
  如果是夜间,这儿必有毒物出现,但如今天亮了,小王看得清楚,他找了一个石板是斜的坐下来。
  小王的功力已恢复了,对于狐狸的相助,十分的感动,手上还握着那一撮小草花。
  小王不舍得丢弃,那是救了他命的东西,他反而往怀中一揣,睡下了。

  ※※※
  山中无岁月,但山中有时辰,元宝山这面,午时刚过不久,远处传来了喇叭声。
  又是那十分单调的喇叭声,声音很刺耳,声音也传得远,小王在深山中也早已听见了。
  再看来元宝山的这一队人马,不多,依然是一个人吹喇叭走前面,四根大旗跟着他,八抬的不是大轿,而是原来的那口棺材。
  跟在棺材后的还有替换抬轿的四个人,余下的二人便是两个道士了。
  这又是送死人来的,刘家庄把死人送到祠堂地下室中以后,便抬着原来的棺材回去刘家庄了。
  小王闪身在高处望,只见元宝山前放起了三眼子冲天炮来,只可惜如今没有乌鸦往天空飞又叫。
  小王本打算走向元宝山,但他想了一下又停住,因为他得弄些吃的,他一天未进食了。
  这时候找吃的是个问题,只因为小王担心被人发现他又回来了。
  小王是潜在暗中,一心要找出刘家庄在这元宝山做的是什么勾当。
  如今他要走出去,那得挨饿到天黑。
  远处,元宝山上又传来叮当敲鼓声,冲天火炮三声响,吹喇叭的下山了。
  远远地,只见这二十几个人又抬着空棺下了元宝山,这时候眼看着夕阳快到山头上,小王正在四下看,忽然远处传来尖声喊:“小王、小王……”
  小王听得一瞪眼,仔细听好像女子声,再细听他更是吃一惊,是她!
  小王心中的她不是别人,刘玉人是也!
  刘玉人在元宝山上大祠堂中想刺杀小王未成功,两个人就再也不是一条心了。
  小王与群豪找上刘家庄,刘玉人对小王只是冷冷地不在乎,不料她此刻在这地方叫“小王”,她又有什么样的坑人阴谋呢?
  小王心中不愉快,但他还是慢慢往山前走来。
  小王走得很小心,直到他已看清那条人影站在元宝山的祠堂外,两棵老松下的石板上还在不停地喊叫,小王看得怔住了!
  刘玉人怎么不回刘家庄,她留在这儿干什么?
  那呼叫之声渐渐地变得凄凉了,听得人以为有人在叫魂。
  人在外撞到了邪,回家又病又傻,就会请个神婆来叫叫这人的名字。
  “小王哟!回来哟!小王哟!回来哟!”
  小王被这声音叫得心慌慌的,不知刘玉人为什么这么样地呼喊他。
  小王很想不理会,却是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又慢慢地往祠堂方向移过去,刚过了溪湾,忽见一个高大女子闪出祠堂门外面。
  小王远远看见,已知道那是杠子女。
  是的,杠子女陪着刘玉人来了,这是主婢二人呐!杠子女有功夫,人长得粗又壮,却是个十分忠心的下女。
  那年头丫头卖终身,主叫婢死婢难活的时代,刘玉人坐在石头上大声喊,杠子女用力地劝。
  “小姐,咱们回去吧!天都快黑了。”
  “要走你走,我不回去!”
  杠子姑娘几乎要哭出来了:“小姐,你不回去,老爷夫人会打死我!”
  刘玉人道:“你走开,不要来烦我!”
  刘玉人站起来了:“小王哟!回来啦!小王哟! 你回来呀!小王呀……呜……”
  刘玉人叫得自己也哭了。
  刘玉人有些无奈地她站起来了:“杠子!”
  “小姐,咱们快回去!”
  刘玉人道:“我们住在这里,好不好?”
  “小姐,你别害我了,庄主一巴掌打死我!”
  杠子姑娘叹口气,又道:“这几天,小姐天天这个时候来叫,叫那个小王八蛋!”
  “小王就是小王,不许骂王八蛋!”
  “是,小姐,可是那小……王不知在啥地方?他为什么不再来了?”
  刘玉人道:“杠丫头,你知道吗?小王在我心中是多么重要呀!”
  杠子女道:“在庄主心中是坏蛋,咱们庄主一心想着要怎样地杀死他。”
  刘玉人道:“如果小王死了,我也死!”
  杠子女大惊,道:“哎呀!小姐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呀!便是你害单相思,也不能自杀呀!对不对?”
  刘玉人道:“你……你怎么会知道哟……”
  只见这二人缓缓地拉马往山下走,那刘'玉人一边走还一边又回头,口中仍在呼叫着:“小王哟!你回来呀!小王哟……呜……”她哭了。
  刘玉人哭着上马与杠子姑娘二人走了。
  从那元宝山后高处望去,二人骑马走远了。
  元宝山到刘家庄,路程整十里,这二人大概要走到天黑才会到。
  小王心中犹豫,刘玉人这是在搞什么鬼名堂,怎么远来这儿呼叫他的名字,干啥呀?
  小王的心中不安逸,他还在找吃的,就在这时候,忽见一条人影飞一般地到了元宝山的右边山崖下。
  那个地方的上面就是那山洞呀!如今山洞中死了不少乌鸦,便附近也死了不少。
  如今有个人奔上断崖,看得小王发一呆。
  “这会是谁?”小王站着不动。
  小王不动,但双目张大,他发现那黑影进去了。
  小王心想:“这个人如果好端端走出来,这人必是下毒的人,我是不会放过这人的。”
  如果,这人也上当,肯定他不是刘家庄的人。
  小王正自思忖着,忽地那人影又出了洞,而且忽地一下子倒在地上了。
  小王心中直叫:“这人不是刘家庄的人,快,赶快上去救救他。”
  心念间,小王拔身狂奔,距离足有半里外,但小王飞得快,几个起落间,他已到了山崖下。
  小王不稍停,立刻拔身而上,他攀到了洞口猛一看,地上爬了一个灰发老人家。
  有一根老藤棍掉在这老人的身旁。
  小王立刻叫起来:“姚老哥呀!你来了呀!可也上大当了。”
  小王急忙取出藏在身上的香草花,先把自己鼻子堵上,然后再把姚一虎的身子托起来。
  只一看,果然就是黄河怪叟姚一虎来了。
  姚一虎跑去孟津城,他折腾了大脚妈之后,索了一张一千二百两的银票,他这是连本带利全有了。
  姚一虎不忘要找小王,他匆忙奔来了,奔来就听到刘玉人在呼叫小王。
  姚一虎找个地方藏起来,直到刘玉人走了,他才赶紧奔向右面的山崖上。
  姚一虎也不知道这山洞布了剧毒,他只一进入就觉头昏脑涨要摔倒,他硬挺,到了洞口还是昏死在地上了。
  现在,小王把姚一虎的身子抱出洞口外,急急忙忙地把那香草花塞在姚一虎的口鼻上。
  要知姚一虎的反应如何?那得慢慢地说下去。

  第二十六章 太行山来了毒王
  姚一虎口吐白沫在抽搐,那表示他就快死了。
  要知姚一虎没有小王的武功高,本来小王的“无上天火神功”是毒火难侵身的,只因为这白秀水的毒过于厉害,小王才会受不了。
  如今姚一虎就差了那么一大截,姚一虎的死相已现,灵魂儿就快出窍神游极乐西方了。
  小王便在这时候,把那一把小草花堵在了姚一虎的鼻子上,真奇妙,这就叫天下一物克一物,酸浆降豆腐。
  姚一虎还是慢悠悠地醒过来了,可也已快二更天了。
  姚一虎大大吁了一口气:“我……我他娘的是……在哪一殿呀!快过五殿阎君那一关了吧!”
  小王道:“姚老哥,你没死呀!难道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王呀!”
  姚一虎一听之下猛一起,道:“我是不是中了毒?”
  小王道:“不错,那地方我也去过,我也中过毒。”
  “什么,你中了毒?你是怎么好过来的?”
  小王把那一把小草花一扬,道:“就是它,是这一把不知名的小草花救了我。”
  姚一虎一听,惊讶地道:“哟!原来你还知道岐黄之术呀!不得了,了不得!”
  小王道:“我怎么会知道岐黄之术,这是来自朋友的帮助。”
  “这儿你还有朋友?”
  小王道:“我的朋友是狐狸。”
  姚一虎吃吃笑道:“别逗你老哥哥了,那畜牲见人就逃,有了灵性成了精,还祟人,少闻与人有交情。”
  小王道:“你不知道,当初我救过两只小狐之事,知道了,你就会明白畜牲比人还忠诚,义气。”
  姚一虎重重地点点头,道:“可也是啊!如今江湖上出了许多牛鬼蛇神,他们把道义放脑后,利字摆前面,既短视又混蛋,坑人的手段一大串,操他娘的天下怎么不大乱,你我好人怎么不完蛋!”
  小王道:“你能走得动吗?”
  姚一虎道:“我试试。”
  他站起来全身用力抖了几下,道:“虽然还有些不自在,只不过能活就很好了c”
  小王道:“走!山中找地方歇着,我还未吃东西,总得弄些吃的。”
  姚一虎自怀中摸出一包吃的来,那是他常备在身边以利不时之需。
  姚一虎就常把吃的与他的银子藏在他那小船底下面,无人知道水下还藏东西。
  姚一虎道:“吃吧!就算是战备口粮吧!先填饱肚子再办事。”
  小王愉快地接在手中,他打开小油包,只见包内还有豆干几块,卤蛋四五个,另外就是两个干得如同石块的杠子头。
  “够了!”小王先塞个卤蛋吃着,道:“想我来这刘家大祠堂,他们不管吃不管穿,我就是每天吃两顿粗面条过着赤贫日子。”
  姚一虎道:“凭你的一身功夫,你完全能足够在这莽莽江湖上呼风唤雨,你吃粗面条,真冤!”
  小王道:“就算是卧薪尝胆吧!我没找到杀我爹的凶手,我的娘又失踪了,我有什么好享受的?我惭愧、我难过,我自以为笨蛋呐!”
  姚一虎道:“那是你的孝心,人嘛!只要尽了全力,也就对了!”他一顿,又道:“比我还老许多的古人说的,谋事在人,尽力在我,成事在天,天早注定,小王,你如此孝义,你早晚会找到凶手,寻回老母的。”
  小王不说,他木然地啃着杠子头。
  姚一虎终是没有小王的根基深固,他需要好生养息,虽然已无大碍,等到他们又在深山中找到了另一个山洞,姚一虎便昏沉沉如酒醉般睡下了。
  小王没睡,他打坐在一块石板上。
  午夜,天空如洗,半圆月反而更明亮,但仍有霜,霜是冷的,抬头看,高山积雪仍未溶化掉,高山也许还会来一场春雪。
  那是一处断崖,石板成块凸出一丈余,便也形成了个半圆的凹地。
  姚一虎就躺在凹地里面,他的身边放着他的老藤棍,很静,小王就在凹口处打坐。。
  从对面吹来的寒风,依旧是刺骨的,但小王不在乎,他敞开了衣襟在打坐,这光景约莫着三更天了吧!忽然之间,远处传来马蹄声,令小王吃一惊!
  小王几乎是跳起来的,他急忙去叫姚一虎。
  “姚老哥,你醒……”他发觉姚一虎昏睡,还不知道姚一虎仍有余毒在身。
  小王就没有余毒,小王的神功早已由毒由汗水冲淡了。
  小王低头看,便也不叫了,他又冲出了半崖外,那声音正是有人骑马而来。
  半夜三更天,这会是什么人骑马进入老深山呀!
  小王拔身往山道上奔去,他奔了一半便见三十多人骑着马往元宝山的左面大山弯中疾驰,这批人似乎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奔驰得十分快速。
  小王发足如飞,他绕过山脊转下去,等到他到了山下面,山溪潺潺,已不见这批人马的任何踪迹了。
  怔怔地,小王站在山道边,他看向高山,再看溪流,心中略有些毛毛的感觉。
  小时候吧!那是八九岁的年纪,爹告诉他一个很难令他忘怀的故事。
  那当然是鬼故事。
  年纪越小,越爱听鬼的故事,而且有的鬼故事往往令这听的娃儿一辈子也难以忘怀。
  小王就记住这个鬼故事而至今不忘。
  当他发觉眼前的光景,立刻联想到他爹王多寿曾经对他讲过的这个鬼故事。

  ※※※
  山西有个地方叫“河村”,河村又分上河村与下河村。
  这两个村庄的姓氏那么巧,一姓干,姓干的住在上河村,一姓戈,姓戈的住在下河村。
  别以为这是故事,至今河村还有石坊,写的是老祖宗们为了争河水双方互砍互杀的情形。
  山西西北缺雨水,河村中间有个小河沟,有一年闹旱荒,小河沟快干涸了,有村人忙着在上河村挖沟蓄水,于是河沟的水更少而引起了双方械斗。
  就是那么一场厮杀,双方各死了上百人,这以后常常在河村闹鬼。
  于是,不论是上河村或下河村,只要天黑就关门,门外常有鬼嗥声,道士超度也不行。
  怪了,每逢七月中,上河村与下河村半夜传来一二一的口令声,还有舞刀刺枪哇哇叫。
  就在那一夜,有个老道经过河村,半夜三更天,发觉河的一边有“人”在操兵,再看河的另一边,也有一队在训练,老道士仔细看,这些训练的全是鬼,只因为这些人没有下巴,动作起来又无声无息。
  老道士不害怕,他走向小木桥,立刻听到有人叫:“别动,让开,叫道长过去!”
  老道士由上河村走过桥到了下河村,等他走出半里回头看,后面什么也没有了。
  高原上徐徐吹来一阵风,老道士有些流汗水,他明白,这些就是“阴兵”呀!
  阴界有阴兵,阴界仍然会打仗。

  ※※※
  小王听他爹说的这鬼话,至今未忘记,而且就在此一刻,他忽然想起来了。
  “是的,必是爹说的那些玩意儿,这儿有阴兵。”
  他真的以为有阴兵,他把刚才发现的三十个骑快马的人当成了阴兵。
  既然消失掉,小王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缓缓地往回走,他也不能不管姚一虎的安危,万一那山凹处出现了虎豹野狼,姚老哥必惨。
  小王已快走回山上的断崖下了,猛古丁又听到了那怒马奔腾声传来。
  小王想也不多想,立刻飞跃着往山下奔去,他决心要看一看什么样的阴兵在这山沟之中搅和。
  山风在耳边嗖嗖掠过,小王几乎像飞一样,冲到了山下,山沟中有声音,声音好像在遥远的山那边,其实不是,等到小王奔到发声地方,马蹄声反而在山的左方渐渐地远去了。
  小王急忙往山上奔,他打算居高临下再细看,但当他到了山上的时候,夜色之中他发现那队人马已在一里外几乎看不见了。
  小王怀疑,这不一定是阴兵。

  ※※※
  姚一虎睡到二天过午还未起来,小王渐渐有些急了,他几乎无法走开。
  小王有些无聊地啃着杠子头,也无聊地又学着乌鸦叫,深山上他叫得凄凉,宛如发泄满腹的悲哀。
  他叫着叫着吃一惊,天空中出现十几只乌鸦在呱呱叫不停,而且越叫越见附近的乌鸦在集中。
  小王见到了这批乌鸦,想到了彼此是朋友,不由站起来又敞开了嗓门高声叫。
  天空中已有乌鸦落下来,分别落在小王的四周,有几只还落在小王的脚背与肩头,仿佛久违了,老朋友再相聚时倍感亲切。
  小王坐下来,他喃喃地道:“我知道有人来害你们,不过没关系,我为你们报仇。”
  乌鸦好像听得懂小王说的话,地上落下的更多了,少说也有近百只。
  人鸟不能交谈,但人鸟心仪相连,小王对于自己的口技天才,那可是满意极了。
  就在距离夕阳搁在山头上以前,还差那么一扁担高下的时候,远处,元宝山那面,忽然传来了尖声的叫喊,那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小王,小王啊!”
  小王昕得吃一惊,怎么又来了。
  他早已听出来是刘玉人的声音,那种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总叫人以为是疯子在喊叫。
  小王听了十几声,他心中十分激动:“这个狠心的女人,她为什么还在叫我,她是不是没有杀了我心中不甘呀!她这是诡谋,我才不上当。”
  心中虽然这么想,他还是缓缓地走向山下,又慢慢地走往元宝山那面。
  于是,他抬头看到元宝山大祠堂外面,那刘玉人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冲着荒山大声叫:“小王,小王啊!”
  小王心中直起疙瘩,这个女人干什么呀?难道非杀了我小王才甘心呐!
  刘玉人的身边还站了一个高大的女子,小王不用猜他就明白,那是杠子女。
  “小王,小王啊!回来啊!小王啊!你快回来啊!”
  小王搔搔自己的头,他有些不忍心,他打算走过去问刘玉人,为什么叫他的“魂”,难道这是什么妖人传她的害人手法?
  传言妖人有几种坑人手法,其中人们常见的常叫的,莫过于把敌人的生辰八字写在一个纸扎的人或编的稻草人身上,每日在此人的生辰时用银针刺在草人心窝,一共要刺七七四十九天,这个人肯定会完蛋。
  另一种便是叫魂,叫的人手拿敌人的草人,然后呼叫,叫一声刺一下,也是七七四十九天,无非是把敌人咒死、阴死。
  一念及此,小王忿然要上元宝山,他找刘玉人去理论,说不定他会杀了刘玉人。
  “站住!”这是身后有人吼。
  小王回头看,姚一虎来了。
  “你醒了?”
  “弄了那么多的乌鸦呱呱叫,我不能睡得稳呀!”小王道:“身上毒如何?”
  姚一虎道:“我以为全好了。”
  他把那一束小草花交还小王,又道:“既然知道这儿布了毒,咱们快去找这种解毒草,以免莫名其妙地被恶人毒死,多冤呀!”
  小王道:“你就没听到那女子在呼叫我呀!”
  姚一虎道:“早听到了,怕你上当,才拦住你。”
  小王道:“我不怕。”
  姚一虎道:“我怕。”
  小王一呆:“你怕?你怕啥?”
  姚一虎道:“我怕你上了当,万一死翘翘了,我怎么向杨帮主他们交代呀!”
  小王无奈地道:“难道是我需要你老哥的保护呀!”
  姚一虎道:“打起来你行,动歪脑筋,我行!”
  小王道:“可是你听,她叫得多么……难听……”
  姚一虎道:“别理她,把她当歌儿听。”
  小王叹口气,道:“我还是会见她的,她再想坑我,我必杀了她。”
  姚一虎呆了一下,道:“不如我出面,你别出面,我去看一看势头,如果她有什么诡计阴谋,我老怪只一看就明白,她瞒不过我这一双老花眼。”
  小王道:“也就辛苦老哥哥了,只不过小心这女子,她的武功了得,她身边的杠子女也力大无穷。”
  一笑,姚一虎道:“别把她们说得那么厉害,我老怪也不是纸糊的。”
  小王木然了,他看看姚一虎走向元宝山,自己便急忙攀上一棵大树,他拨开树叶往远处看,远处就是元宝山,姚一虎已快走到半山上了。
  小王的心中也跟着开始紧张了。

  ※※※
  “咚咚咚咚”,姚一虎故意把脚步走得咚咚响,果然,松树下面的女人低头看。
  那个大个子女人不是别人,杠子女是也!
  只见她忽地站在石阶上,两手叉腰一声吼:“喂,你是干什么的?”
  姚一虎哈哈笑道:“大姑娘有人在这叫,叫得老汉心发焦,所以上山来了。”
  “滚!”杠子女叱道:“上来打断你狗腿。”
  姚一虎一怔,道:“厉害!”
  石板上的女子正是刘玉人,她面色冷酷地看过来,她的双目有怀疑,但是未开口。
  姚一虎又开口了:“我站在此地怎么样?”
  杠子姑娘道:“你瞎子呀!这儿是刘家祠堂呀,这儿没有供着你爹娘,到人家祠堂干什么?”
  这是连骂人带吼人,骂大又不带脏,吼人全是理。
  姚一虎不但不发怒,反而哈哈笑。
  “你这个母夜叉,就算长得像李魁,你至少温柔点也可以,你既是李魁样,吼声像张飞,嗨!你这一辈子白活了,白穿一身女人皮。”
  姚一虎也一样说话不带脏字,可是句句如巨锥捣在杠子女的心口窝。
  女人就怕别人说她丑,姚一虎这是搔到了杠子女的痒处了,杠子女厉吼一声:“打死你这老狗!”
  杠子女一冲到山坡下,她与姚一虎打起来了。
  这二人半山坡上打得烈,松树下,刘玉人又叫啦!
  “小王,小王啊!回来哟!”
  刘玉人叫着还拭泪,她这又是为什么?
  谁会知道刘玉人为什么,她的样子好像是极端伤心,十分悲哀,那不像有什么坑人的阴谋。
  姚一虎渐渐发觉这大脚女人的力气真大,一根杠子舞得滴滴溜溜发出呜呜响,那光景挨一下肯定吃不消。
  打着打着,姚一虎大声吼叫了:“我知道小王在哪儿!”
  他这一吼叫,刘玉人飞梭而下,她掌劈在杠子身上,并把杠子姑娘推开。
  “别打了,猪!”
  杠子女忙收杠子闪一边,她厉叱:“别上他的当,小姐,他是打不过想休息。”
  刘玉人已站在姚一虎面前了:“老人家,你是谁?”
  姚一虎很坦白:“那天大伙同小王找上刘家庄上,我老头子就是其中一份子呀!”
  此言一出,刘玉人已相信一半了。
  杠子姑娘一呆:“真的有你呀!”
  姚一虎叱道:“就凭你那点功夫呀!告诉你,刚才我老怪是在逗你玩,玩真的呀!你早叫妈了!”
  “哎!我不信!”
  姚一虎叱道:“你不信就说不信的话,你哎啥?”
  杠子女道:“听你叫妈,我能不回应吗?”
  刘玉人叱道:“上去,你少坏事,对年长的不礼貌,平日我是怎么对你说的。”
  杠子女拄着手中杠子带着些不高兴地往老松下上去了,她还回头吃吃笑。
  刘玉人对姚一虎道:“我不管你去过我们刘家庄的事,老人家,请问你……”
  “我叫姚一虎,江湖人叫我黄河怪叟的便是。”
  刘玉人道:“我是请问你,你知道小王在哪里?”
  姚一虎点头道:“我知道。”
  刘玉人显得很兴奋地道:“老人家,你告诉我,小王他现在在哪里?”
  姚一虎道:“小王似乎恨你,你找他干啥?”
  刘玉人一听,越发地相信姚一虎知道小王的下落。
  ,他就在这山中,姚一虎心中在想,好像这刘玉人并未存有恶意嘛!
  就这么一怔,刘玉人已上前紧拉姚一虎一手,道:“老人家,求求你,快告诉我小王的下落。”
  姚一虎发觉刘玉人蛮可怜的。
  姚一虎当然会心软软的,他叹口气,道:“姑娘,我可以为你传话。”
  刘玉人道:“我必须见他,老人家,求求你……”
  她缓缓地往地上跪,刘家庄的小姐呀!几曾想过有一天还向外人下跪。
  老松下的杠子姑娘大叫:“小姐,为什么向这头儿下跪,不可以!”
  刘玉人只做未听到,她抖着姚一虎一臂,又乞求:“老人家,你说,你需要什么,我都会依你的,但求把小王在什么地方告诉我!”
  姚一虎道:“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老怪,你……站起来!”
  刘玉人道:“我有天大的事情,我必须要亲自见到小王才会说出来。”
  姚一虎道:“你就那么喜欢小王?”
  “是的,老人家!”
  “可是你差一点杀了他,你用刀,而且又用的是毒刀,你一心要他死呀!”
  “我是气他不投顺到刘家庄,我气他……”
  姚一虎道:“你气了就要他死呀!他上过当,怕不会再见你了。”
  刘玉人道:“我好在没有杀死他,否则我也必死!”
  姚一虎吃惊道:“你也自杀?”
  刘玉人道:“如果再有七天我见不到小王,我就会死在这儿,死在祠堂大门房中。”
  姚一虎听出事态严重,他安慰刘玉人,道:“死了死了,一死百了,那是混球人说的话,姑娘可千万别糊涂,什么事慢慢来,总会能解决的,这好死不如赖活呀!”
  刘玉人道:“我发过誓,我在此地呼叫半月,半月一到,我决心死!”
  “为什么?”姚一虎怔了又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痴情到这个地步,好像没有小王你已了无生机了。”
  刘玉人道:“不错!我抱定了必死决心,若不见到小王,我只有死。”
  姚一虎叹口气,道:“好,我为姑娘去传话,咱们约个时间,明日此时此地见。”
  刘玉人称谢不已,道:“谢谢,谢谢!”
  姚一虎道:“只不过我不能肯定小王会来见你,不过,至少我会把你的话带给小王。”
  他有些无奈地又道:“回去吧!别再叫了,记住明天来此我们见面,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刘玉人表露出千恩万谢的样子,她也不叫祠堂门口松树下的杠子女,一个人缓缓往元宝山下走。
  杠子姑娘早看到了,她大叫:“小姐,骑马呀!”
  两匹马拉着紧追上,刘玉人可怜兮兮地上了马,她回头又对姚一虎道:“老人家,你真是好人。”
  姚一虎摸了一把胡碴子,他喃喃地道:“什么好人坏人呀!这个年头很难分得清呀!”

  ※※※
  刘玉人与杠子女二人骑马走远了,走得已经看不见了,姚一虎怕上当,他绕了个山道转向后山中,他在山中走了五六里,突听小王的声音传来:“姚老哥,我在这儿!”
  姚一虎循声看过去,一个大石后站着一个人,可不正是那小王会是哪一个。
  姚一虎走过去,他也不解地道:“小王,这件事连我也糊涂了。”
  “姚老哥,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什么又来叫我的名字,她在咒我短命,是不是?”
  姚一虎道:“她不是又来叫你的名字,她已经叫了七八天了,而且打算叫上半个月。”
  小王怒道:“把我叫挨刀呀!可恶!”
  姚一虎道:“她说了,叫满半月,如果再看不到你,她就会死在那大祠堂门房中,而且决心一死。”
  小王怔住了!
  只要提及门房,那个地方令他兴奋,那个地方也叫他伤情。
  不论兴奋或伤情,那都与刘玉人扯上了关系。
  小王怔了半天,喃喃地道:“她……为什么?”
  姚一虎道:“小王呀!我看你遇上了痴情女子了,我告诉你,江湖上一旦撞见这样爱你的女子,那可是挥之不去的麻烦事,你小王琢磨。”
  小王琢磨什么?同刘玉人在一起也不是他的主动,他根本不懂这一套。
  他看看四周,道:“老哥哥,你替我拿个主意。”姚一虎道:“你打算见见她吗?”
  小王道:“不能叫她为我死呀!”
  姚一虎道:“你得小心上当。”
  小王道:“我戒备,我保持安全距离。”
  姚一虎道:“那就把约定的时间定在明天傍晚,地点就在黄河岸。”
  小王道:“黄河岸呀!”
  姚一虎道:“我的小船在河岸的小湾中藏着,你事先躲进小船,我把她叫去。”
  他顿了一下,又道:“她身边有个大丫头像头牛,我陪她在这元宝山前,不会去打扰你们的会面。”
  小王道:“咱们有条件。”
  “啥条件?”
  “问问她,由她告诉我爹是什么人杀死的?我娘去了什么地方?”
  姚一虎道:“我可以问她。”
  顿了一下,又道:“她如果不知道呢?”
  “她应该知道。”
  姚一虎道:“这件事我先问,然后你再问,这也不能硬叫人承认,至少她是个千金大小姐。”
  小王不在乎什么千金大小姐,他的心中充满了恨,所以他便也不在乎什么了。
  二人回转到深山沟中的崖凹处,二人吃的东西已不多了,姚一虎还打算回小船上,他在船上有存粮,但小王却取出那一束解剧毒的小草花,道:“老哥哥,这一带山草树杂,我们何不多找些这种阴湿的小草花,也好以后遇上施毒的人,早早有个防备。”
  姚一虎也点头,道:“对!我们找,多找些揣在怀里,万一再中毒,立刻就用上。”
  这二人开始在山中找起来。
  只不过从高山找到山沟里,就是找不到这种十分秀气的小草花。
  那花叶三瓣,每瓣有三色,乃是红蓝黄,看上去比染上的色还好看。
  花枝是深绿色,有小叶是尖尖的,每株有一尺那么长短,有一股沁人心肺的芳香,实在好闻。
  姚一虎与小王二人在山中找,找到天黑也没找到,二人有些气馁地回到了断崖下。
  天黑了,姚一虎对小王道:“你休息,我去那小船上,我把吃的弄来。”
  办什么事情也少不了填饱肚子这一项,姚一虎认清了地方,匆匆地走了。
  中条山有几处山溪是流入黄河的,姚一虎找到了他藏小船的地方,上了船他觉得还是独自一人住在河上最快乐,那种自由自在少却心惊肉跳的日子,千山万水任徜徉,五湖四海留歌声,多么的惬意。
  姚一虎有些后悔再入江湖,但那也只是他一念之间,当他跳到了船上,拉开了舱门,发觉到有个人只伸出一条雪白大腿在棉被外,他吓一跳。
  “谁!”
  舱中的棉被抖开了一半,有个白泡泡的女人坐起来了:“你去哪儿了?害我等你快一天了。”
  这是个女人,而且是姚一虎又爱又怕又心不安的女人,她,不错,正是那个叫大脚妈的女人找来了。
  大脚妈一挺坐起来,她伸出了双手,笑哈哈:“来呀!我的男人呀!”
  姚一虎道:“你他娘的怎么会找来了?”
  大脚妈道:“简单啦!我雇一条快船,沿着河边找,还会找不到你的船呀!”她得意地又道:“只要找到你的船,就能找到你的人,对不对?”“对!”姚一虎道:“我承认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女人,佩服,佩服!”
  他站在舱门未动作,又道:“大脚妈,你找我干啥?需知一千二百两银票是我赢的,又不是偷你的。”
  大脚妈一笑,道:“我找来,有两个主要原因。”“啥原因?”
  大脚妈并未穿衣衫,她的奶子露一半,偶尔还会颤一颤,这表示她仍然有吸引男人的本钱。
  姚一虎就直瞪眼。
  就听大脚妈道:“这第一个原因,我是要来通知你,那一张一千二百两银票乃是洛阳通宝银号的银票,你如果要换现银,只要去洛阳通宝银号,别的地方不换的,记住了,是洛阳通宝银号。”
  她的最后一句话也特别声音大,光景以为姚一虎年纪大了,怕他听不清楚。
  姚一虎道:“这得多谢你了,那么,这第二个原因又是什么呀?”
  大脚妈道:“第二个原因呀!我是来宣布,从此以后你姚一虎就是我大脚妈的……的……怎么说呀……对了,就是我大脚妈的人幕之宾了,嘻……”
  “什么叫入幕之宾呀?”
  “真是没学问,我告诉你,说得文明好听,咱们是常来常往的好朋友,若是直接了当地说,那就是我把我的床帐拉开了,欢迎你上我的床,就这么个解释,听懂了吗?你这个老糊涂!”
  便是老糊涂吧!她不往外瞟一眼。
  姚一虎心想:“昨晚差一点被毒死,今晚是不是会乐死,娘的,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心念间,他沉声道:“大脚妹子呀!你会不会突然拿你的那把剑,再给我老哥哥来那么一个凤凰三点头,一家伙刺死我!”
  大脚妈道:“我如果带刀剑来找你,我就是一头猪,只有猪才会笨得要杀自己的人幕之宾。”
  她说着也豁上了,双手还把被子抖,她抖得很高、很开,姚一虎可以清楚地看到棉被中无刀剑,当然姚一虎也看到了大脚妈那一身诱人的白肉,而且是该高的高,该凹的凹,一双大脚也好看。
  姚一虎心中着实不安定。
  大脚妈又道:“你看清楚了吗?如果没看清,你就进来搜一搜,我的身子不怕搜,不怕摸。”
  姚一虎叹口气,道;“大脚妹子呀!我对你呀,他娘的去皮,我是又爱又恨呀!”
  大脚妈道:“别恨了,只爱就好。”
  姚一虎道:“大脚妈,我今夜有事呀!”
  大脚妈道:“啥事也得搁一边,你得进来抱抱我。”
  “你就那么喜欢男人抱呀!”
  “因为我是女人呀!女人是干什么的?如果这女人不被男人抱,多逊呀!”
  “嗷……轰!”姚一虎卯上了,他虎吼这一声便扑上去了,这好像他在告诉他自己:“谁怕谁呀!”
  于是,小舟又动荡不安了。
  于是,好端端的两个人,出气好像猪圈里传出来的闷哼声,这是干啥的?看不清呀!舱门关上了。
  看不清的事情是不可以乱讲的。
  其实又何必去讲?闭上眼睛想一想也就想明白了。

  ※※※
  无论如何,姚一虎这一夜快活呀!
  无论如何,小王这晚可也心焦了。
  小王在山中等到了天亮,怎么不见姚一虎回来,还以为姚一虎迷山路了。
  小王在等,而姚一虎风流一夜到天明。
  天亮了,那睡得口水也流了一滩的大脚妈,仍然一条全腿勾在姚一虎的肚皮上。
  另外,大脚妈的一臂也勾紧了姚一虎的胸毛,姚一虎知道大脚妈的武功,他睡着以后还蓄意把几处大穴自闭自封起来。
  大脚妈的阴风指有隔空点穴之力道,姚一虎不得不加以提防。
  此刻,姚一虎见天色已大亮,急忙推开压在身上的大腿,一挺而起,早被大脚妈又按倒。
  “再来,再来!”大脚妈醒过来就是这一句。
  姚一虎当然不上马,他推开了大脚妈又起来。
  “不行,有人在等我,我得马上走,这……”他穿衣,冲出了舱门,又道:“大妹子呀!你若有兴趣,欢迎常来呀!”
  大脚妈叹口气,道:“老怪呀!你对我下了逐客令呀!”
  姚一虎道:“过河,我打算去洛阳。”
  “干啥?”
  “把银票兑些银子呀!比方说你来了,我总得有酒有菜招待你吧!”
  大脚妈一听就乐了。
  “行!你过河去洛阳,我过河回孟津,过一天我会再来你小船上的,真好玩!”
  “什么好玩?”
  “小船一晃又晃的,好玩极了,哈……”
  姚一虎道:“你这个压不死的浪女人,你是不是个狐狸精呀!哦操!”
  “嘻……”大脚妈笑了,笑得好开心。
  小船把大脚妈送过河,大脚妈还用劲托着姚一虎的大毛嘴吻了几下,表示她爱死姚一虎了。
  男人遇上这回事,腰杆是直直的,立刻以为自己是天下最伟大的大男人。
  当然,姚一虎也不例外,他仰天哈哈大笑,表示他快乐得不得了。

  ※※※
  姚一虎从黄河岸奔洛阳,两地相距三十五里地,他算准了时辰,因为他与小王约定好,明日傍晚他把刘玉人接去小船上,叫他二人见见面。
  姚一虎想着,小船上已没有什么好招待人吃的喝的了,趁此机会,把一千二百两银票折合成银子。
  银子比银票实用多了,银票写的印的他不认识,银子他常花用。
  姚一虎也打算有了银子修修面,买两件新衣换换穿,别叫大脚妈见了捏鼻子。
  姚一虎想到大脚妈,立刻忍不住地笑哈哈,昨夜小船又春风,大脚妈的表情叫人发狂。
  姚一虎一路走到洛阳城,他这不是头一回进银号。
  他找到了“洛阳通宝银号”,大大方方地进去了。钱庄人势利眼,姚一虎是个粗布老汉进去了。
  里面的掌柜管帐把式相公还有个小子学徒在二门边站着,别看没有人,这些人均是冲着前门直瞪眼。
  尤其是姚一虎破破烂烂地走进去,屋子里人人都瞪眼,只差未轰他出去。
  哈哈一声笑,姚一虎问道:“兑银子在哪儿?”有一个相公走过去:“老头儿,干啥?”
  姚一虎有些不太高兴:“干啥?你们这儿干啥?我来兑银子呀!我干啥?”
  相公年纪轻,姚一虎一吼他一愣:“你兑进兑出?”
  “啥呀?玩女人呀!对进对出的!”
  兑进是以票换银子,兑出则是以银子换银票,可是姚老怪听拧了,他听的对进对出,可那地方的人都知道,对者在动词上是顶的意思,那是土话方言,男女在一起对进对出的意思。
  相公几乎发火,他伸手,道:“你换啥?拿出来!”
  姚一虎道:“早说不就结了,什么对进对出的,听起来多粗俗呀!”
  说着,他自袋中把那一张银票掏出来了:“拿去,娘的,全兑成银子。”
  相公打开大银票,看得他瞪大了眼,一怔之间,他拿给了柜台内的把式。
  把式一看也一惊,随手又交给帐桌边站的大管帐。
  大管帐一看一哆嗦,转身又拿给二掌柜,二掌柜一看,立刻转身进入套房中,半天不出来。
  这是大地方,大字号,当然规矩大,一切手续均要一级一级地呈上去,就这么一张银票,也要经过这么多道关卡仔细看。
  姚一虎有些不耐烦,他虎吼一声,道:“怎么去了这么久,你们这是干啥的?”
  忽见套房门开了,二掌柜走出来,他变了个哈哈笑的笑弥勒模样,道:“老先生,这是大数目,我们在准备,你请二院客座中稍坐,吃点点心喝杯茶,很快就好了。”
  姚一虎心想:“真势利,见我的银子多,就对我如此客气呀!”
  他跟着二掌柜到了二院边厢中,只见这儿明凳净桌,雕花门窗,有两盏琉璃灯高高挂,地上还铺了厚毛毡,有张桌子上已摆了点心共三样,热呼呼的茶一大杯。
  姚一虎也饿了,三盘点心他都吃,热茶喝了三杯半,他点点头,对那二掌柜道:“你们招待得也周到。”
  二掌柜道:“老先生,你这银票是怎么赚来的呀?你老发财!”
  姚一虎道:“你放心,咱这银票来得正,而且正极了!”
  二掌柜道:“我相信,我们都相信,只不过对于超过一百两的银票要验几道手续,千两银票就更不用说了。”
  姚一虎道:“需要多久?”
  二掌柜未回答,客门外传来一声吼——

  第二十七章 玉人怀孕报小王
  姚一虎吃一惊,他心想:“老先生变成老贼了!”他往外猛一看,哦!院子里站着五个人,这五人之中有一个他认识,刘家庄少庄主刘玉堂是也!
  这姓刘的身边站了个披发大汉,一双老鼠眼骨碌碌,可是大嘴巴是吃四方的那一种——好像有点像八爪岭上的山大王。
  另外三人他不识,不知哪一个是大掌柜。
  姚一虎见这场面,他并不惊慌,两三步他走到院子里,老藤棍托在手掌上,吃吃一笑,道:“哟!是大少庄主呀!老夫没想到会这儿遇上了。”
  刘玉堂咬牙冷冷道:“上一回你老怪不是也去了咱刘家庄?怎么样,你们那批自以为英雄人物,可还在暗中找什么证据吗?”
  “不错!”
  “找到什么了吗?”
  “早晚会找到,大公子……”
  猛地一声吼,刘玉堂叱道:“你们是英雄,英雄还有偷盗的呀!”
  姚一虎回吼:“放屁!谁偷谁的呀!”
  刘玉堂举着那张一千二百两银票叱道:“这就是咱们银号失窃的银票,绝对不会错,你怎么说?”
  姚一虎一听火大了。
  “娘的!我这银票可是来路明的银票,也是老子在马家赌场赢来的,老夫是宁把小船押别人借银子,也不屑于偷窃,不信可以去孟津城一问便知。”
  刘玉堂道:“问谁?每次偷窃之辈被抓,都说是从赌场赢的,这个借口我听多了。”
  “大脚妈呀!可以问她呀!”
  刘玉堂冷笑道:“那得先锁上你,再找大脚妈对质;姚老怪,你是束手就擒,还是由爷们动手。”
  姚一虎也火了:“想拴老夫,那得劳动各位动一动你们的富贵之手了。”
  老藤棍举在手中,姚一虎准备干了。
  刘玉堂嘿嘿冷笑,道:“拿下!”
  他虽然吼叫,他并不出手,暴闪一大步,人已站在对面的厢门下。
  那个老鼠眼披发汉也一样地闪到了通往后院的大门下,他的两手腕有护手环,大手张开叉着腰。
  另外三人动手了,当刘玉堂闪开之后,有个大汉伸手就抓,抓向了姚一虎的胸前。
  姚一虎当然不叫对方抓住,老藤棍未击出,但左掌疾拍,反切对方那只手。
  这一切也够劲,可惜比之小王的那一切差远了。
  小王如果切掌,这人的手会断,像刀砍一般必断,但姚一虎的一掌便很平常。
  他的掌切上去,那人的手似条毒蛇一般反面扣,两只手掌在中途纠缠七次,还是得用上老藤棍。
  姚一虎的老藤棍突然出手,“叮”的一声敲在那人的手指上,那汉子“呀”未叫出来,另外二人已冲上来了。
  姚一虎厉吼:“娘的!仗着人多呀!老夫全接下了。”
  三个怒汉围紧了姚一虎,四个人几乎打成一团,姚一虎暴闪横跨,斜出飞掠,他棍子打得十分巧妙,不输花子头的那根青竹杖。
  厢门下,刘玉堂忽地隔着一丈远打出一记神拳,姚一虎绝对想不到会有这一记闷拳中背上。
  “轰”声并不大,但姚一虎身子往前栽,人往地上爬,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在地砖上。
  “啊!”姚一虎一挺未起来,两只大脚丫子踩在他的两边肩背上。
  “你这个王八蛋,不但偷袭老子,还下阴手呀!”
  刘玉堂嘿嘿冷笑,道:“收拾你这老怪,也叫那些从广来大客栈逃走的人断臂折翼,嘿——捆起来!”
  那个鼠目披发怒汉道:“大公子,我回山寨去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刘玉堂道:“带一千两银子,为兄弟们置些新装。”
  那披发汉子呵呵笑了。
  姚一虎听得清,姚一虎当然知道最近的一座山寨那是中条山中的虎头山八爪岭上有强盗。
  姚一虎突然大吼一声:“于刚,你这个狗东西山大王,你好大的胆子,直入洛阳城来了。”
  那个披发怒汉还真的是“过山虎”于刚。
  于刚本欲转身而去,听得姚一虎的一声喊,他猛回身,冷冷一瞪鼠目,道:“老头,你识得于大爷?”
  姚一虎道:“刘家庄与虎头山有通气之交,江湖上何人不知晓?你他娘的真大胆,大摇大摆上街来,他就不怕官府抓你。”
  于刚忽地笑笑,道:“抓我?抓我个鸟,有道是强盗沿街走,无赃不定罪,抓啥?”
  他忽然肩不动腰不塌露了一手缩地功,站在姚一虎的面前又道:“倒是你这老小子,你他娘的还想活呀!你去死吧!”
  “咚”的一声,于刚一腿踢在姚一虎的腰眼上。
  那真是狠狠的一腿,踢得姚一虎叫也叫不出声音,只是翻动着白眼。
  “哈……”于刚大步走,蹬蹬蹬地走出了“洛阳通宝银号”的大门,出西门往中条山方向去了。
  姚一虎可就惨了!
  姚老怪被拖人间暗室里上了绳,他被抛在土墙脚,一时之间也无人再管他了。
  那间房子没有窗,那间房子只有个单扇大木门,门板就有一寸厚,从外面上了大铜锁,里外有人也难启开。
  姚一虎开始受活罪了。
  每天只有一个粗面馍,一杯凉水,当然受罪。

  ※※※
  小王可急了,为什么姚老哥到现在还不见人回来?
  所说现在,那是说已经过午了。
  姚一虎昨晚就应该回来的,他得回小船弄吃的呀!
  小王不但替姚一虎担心,更替他自己紧张,只因为今天傍晚要会一会刘玉人,不知如何是好。
  小王想着姚一虎告诉他的话,便匆匆走到黄河岸,他忘不了姚一虎的安排,叫他今天躲在小船上,然后姚一虎把刘玉人找来。
  小王就是不了解,为什么姚一虎他不回来?
  小王奔到黄河岸,看看附近没有船,心中以为姚老必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就在他无可奈何的时候,河面上飞一般地来了一条快船,那快船停在岸边上,只见一个女人上了岸。
  小王闪在附近大石后,他仔细看来的人,不由冷笑了,因为那不是别人,开赌坊的大脚妈又来了。
  大脚妈还提了一篮酒菜走过来。
  “一虎呀!我的男人呀!你怎么没回来呀!”
  大脚妈这是爱上了姚一虎,她才呼叫姚一虎的名,而女人不叫男人姓只叫名,更表示她爱死这男人了。
  大脚妈叫着叫着不叫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哎呀!我的妈呀!老怪八成出事了。”
  她叫着就要回头往快船走,口中又叫:“当初我确实要用那银票害死你的呀!老怪!可是昨日我想通了,你老怪若是完蛋,我的第四任男友泡了汤,以后的日子不愉快,谁还上我的床!”
  大脚妈往前走,她身后传来一声叫:“站住!”
  大脚妈吃一惊,道:“谁?”
  当她回头猛一瞧,不由得跳起来了。
  “是你这小王八蛋呀!”
  小王面无表情地道:“你把姚老怎样了?”
  大脚妈对小王无好感,小王整过她的大赌坊。
  “老娘把他泡在老娘的腌菜缸里了,怎样?”
  她这是一语双关,你若把她那地方当成腌菜缸也行。
  小王不理这一套,他略带客气的语气道:“我们二人在一起,他不见了我着急,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会去了哪里。”
  大脚妈也知道这小子与姚一虎的关系,上一回他二人合作之下,弄走了她一千多两银子,至今还心痛不已。
  但当她再想到姚一虎决心当她第四个男人时候,她又心情放开朗了。
  大脚妈想着姚一虎,立刻对小王道:“小王啊!我是看在姚哥哥的份上才对你说的。”
  小王吃一惊:“怎么?他变成你的姚哥哥了。”
  大脚妈道:“他是我的男人了。”
  小王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大脚妈道:“所以我就把情形告诉你。”
  小王道:“你快告诉我,我有急事呀!”
  大脚妈道:“是这样的……”她说了这句话,自己掀开篮子,又道:“我也饿了,原本带来同一虎哥二人在他的船上对酌的,他不在了。”
  大脚妈取了酒袋自己先喝三大口,篮中菜她吃了十几口,那香味令小王流口水。
  小王已一天未进食了,昨天他就等姚一虎上小船取吃的,取到现在不见人。
  小王道:“大脚妈,你是喜欢上姚老哥了。”
  “不喜欢我来干什么?”
  “我是姚老哥的朋友呀!”
  “我当然知道。”
  “那么,你吃,为什么不叫姚老哥的朋友也吃点、喝点而独吞?”
  小王又道:“这是礼貌问题,至少有机会我会在我姚老哥面前说你是如何地关心他呀!”
  大脚妈一听笑了:“对,我是应该招待你,来吧!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小王接过篮子,他是什么都吃,而且便是二斤老酒他也喝一半。
  大脚妈道:“你好像三天未吃饭。”
  “一天!”小王道:“只有整整一天未吃饭。”他把篮子递过去,又道:“现在,你可以把话说明白了。”
  大脚妈道:“老实说三天前我还一心要干掉姚一虎,我可是千方百计想他死,只不过我们小船相聚后,我大脚妈看开了……”
  她吃吃一笑,又道:“我把他害死又怎样?他死了,我更烦恼。”
  她当然不能说出她与姚一虎在小船上愉快的事。
  大脚妈还是忍不住地吃吃一笑,又道;“原是想坑他,我把一张一千二百两的银票送了他,那是洛阳通宝银号的票子,我叫他去兑换,哈……”
  她忍不住地笑了。
  小王不笑,他仔细听。
  大脚妈接道:“那张票子有问题呀!”
  小王急问:“啥问题?”
  大脚妈道:“那张票子是褚老二在通宝银号中顺手牵羊,……不,那么大的一张银票,应该说是褚老二顺手牵牛了,对不对?”
  小王叱道:“你叫姚老去上当,对不对?”
  大脚妈道:“前天是对的,昨天就不对了。”
  “怎么说?”
  大脚妈道:“昨日我想他呀!前日要他去倒霉,今天他不在,我看他是完蛋了,怎么办?”
  小王一听,道:“走,咱们找上洛阳去。”
  大脚妈道:“就你一个人?”
  小王道:“大闹你的赌坊也是我一个人。”
  大脚妈听了那回事她就咬牙,但此刻为了姚哥哥,她不但不咬牙,还笑了。
  “我也去吗?”
  小王道:“你去,是证人,我去是揍人,他们说理,你当然为姚老哥证明那是你赌坊出的票子,他们动粗,就由我对付。”
  大脚妈一听之下“啪”的一声打在小王的肩头上,她笑道:“真是好,人家说,宁多一个朋友,不要一个仇人,如今我大脚妈就拿你当朋友了,走,洛阳走一回。”
  她提着篮子与小王二人上了船,又过了老黄河。
  这二人走得快,一个时辰还未到,二人进了洛阳城。
  大脚妈最明白,通宝银号她常来。
  小王还是头一回,他发觉这家钱庄真气派,里面的人也穿戴得体面,只不过一个个的面上表情不愉快,因为小王是个穷小子。
  小王被人看成了大脚妈的小跟班了。
  管帐的见来了孟津的大脚妈,走上前道:“又有什么进帐了,大脚妈!”
  大脚妈是老江湖,她也会唬人:“喂!我叫姚老来兑一千二百两银子,怎么兑到现在不见人回去。”
  她这么一吼,所有的人全愣了!
  他们也知道这个女人发起泼来难缠。
  管帐的笑笑道:“没见人来呀!”
  大脚妈吼道:“你们少欺骗我这苦命的女人,快叫你们的大老板出来,不见人我不走!”
  她对小王又道:“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泡上了。”
  就在这时候,忽听二院中传来吼叱声:“什么人敢在咱们这儿吵闹,不想活了!”
  随着这吼叫声,二门走出四个怒汉来,哦!双方对上面,大家都瞪眼。
  四怒汉中就有个刘玉堂,小王一见也冷笑了。
  刘玉堂不笑,他一怔,只因为刘玉堂曾在元宝山吃过小王的苦头,如今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刘玉堂还是吃一惊!
  他心想:“这小子怎么也来了!”
  大脚妈走上前,她还双手叉腰,吼叫:“大公子,你把姚一虎怎样了?”
  刘玉堂冷冷道:“干啥?”
  大脚妈道:“我交给姚一虎一张一千二百两银票前来兑换银子的,人呢?”
  刘玉堂回吼:“他是贼,那是我银号失窃的银票。”
  “哈……”大脚妈笑笑:“贼?谁是贼?”
  一呆,刘玉堂道:“谁拿了那张银票谁是贼,大脚妈,你知道咱们怎么对付贼的手段吗?”
  “怎么对付?”
  “天黑装麻袋,弄个大石头压上去,抛人黄河里完事,如此而已!”
  大脚妈道:“你大公子要不要听听那银票是怎么落到我手中的?”
  “你说!”
  “那是褚老二过年时候送我的,我把那银票压在箱底一年了,原因是他叫我过几年再用,当时我就知道那张票子有问题,果不其然也!”
  刘玉堂开骂了:“放屁!褚老二是我的人,他会对自己人下手偷?”
  大脚妈道:“你以为你身边的人都是那么忠心呀?”
  刘玉堂回头看看身边三大汉,三人立刻一瞪眼,三人都想出手揍大脚妈。
  刘玉堂冷笑:“死人,人死了是无法对证的,这件事到此为止,滚!”
  大脚妈道:“人呢?”
  刘玉堂道:“什么人?”
  “姚一虎呀!”
  “你少管!”
  真是不讲理,小王就是专门对付不讲理的。
  他伸手拉过大脚妈道:“大脚妈,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我姚老哥必然十分感激你,你过来堵住大门,这以下的事情是我的了。”
  大脚妈点点头,道:“丈母娘提篮子——看你的啦!”
  小王冷冷又木然,他走到刘玉堂的面前道:“姓刘的,我现在不是你刘家庄的伙计了,你说出的话要当心。”
  “你想干啥?”
  “我想干啥你知道!”
  刘玉堂大怒,吼道:“洛阳是个有王法地方。”
  小王道:“那么,你刚才要把人抛入黄河,也是你口中的王法?”
  刘玉堂道:“你这个小王八蛋!恶到门上来了,你以为得手一次,就以为老子怕你了?”
  小王道:“我不叫你怕我,我叫你把人交出来。”
  刘玉堂吼叫:“要人没有……”
  小王突然出招,双掌交错中,刘玉堂大叫:“小心有刀,快闪!”
  他闪退,另外三个大汉闪退到二道院中拉开了阵势也拔出了刀。
  小王木然地走向二门,前门口站定了大脚妈,她叫道:“小王呀!利落些!”
  是的,这儿是洛阳,洛阳不是杀人的好地方,但形势上动了刀,这就难免有死伤。
  刘玉堂吃过亏,差一点断了臂,他心中奇怪,自己明明挨了刀,为什么小王没刀?
  小王有刀,小王的双掌就是刀,气功斩乃无上刀法之最,三个大汉当然不知道。
  三人见小王走过来,而且走到院中央,这可是三面攻击的好时机。
  “杀!”
  三个人挥刀就往小王砍过去,却发现小王的双掌左右切,再横杀,三把刀刚往他身上砍,三个人已飙出了鲜血来,三个人扑通通倒下了。
  就在小王旋身中,耳边响起一阵风,那是劲风,小王听得十分清楚。
  于是,他的右掌往后猛一切。
  “嗷……”身后一丈处,刘玉堂的拳头也流了血。
  刘玉堂想暗中出神拳,不料他的劲力快撞上小王的时候,劲风之中一股尖刺力道冲过来,随之就是拳上刺痛,痛得他忍不住地一声大叫。
  刘玉堂不但叫,他也拔身横里闪,闪出三丈外。他发觉小王并未追杀,但小王开口了:“刘大公子,我要你快快放出姚老来!”
  “没有!”
  小王举起右掌,道:“这一掌我一定把你的头砍掉,你若不信,就再说一个没有。”
  刘玉堂大叫:“好,好,你有种,你小子狠,刘大爷今天栽在你手中,你狠吧!你敢不敢接下老子的决斗之约!”
  小王道:“我只要你马上把姚老出来,别的,那得见了姚老再说!”
  刘玉堂正要拼命,二老板一跳过来了。
  “少东家,咱们放人,咱们本是要送官的,既然是一场误会,地上三人在流血,要快医治,咱们吃点亏算了。”
  刘玉堂冷沉地道:“放人!”
  两个伙计往后院跑,那是去放人了。
  小王道:“银子多一倍,二千四百两。”
  刘玉堂大怒:“一个蹦子也不给!”
  二老板道:“小兄弟,你何必狠心要银子?”
  小王火大了:“娘的,这些天来到处打打杀杀的,打来杀去的,还不都是为了银子在玩命。”
  他顿了一下冷冷道:“既然大家都为银子拼上命,我小王也不是省油灯,银子不拿我要你们一屋子人的命!”
  他这是借个机会扮强梁了。
  二老板一听,吃一惊:“你杀咱们所有的人呀!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小王道:“对付你们刘家庄的人,娘的,功夫才是天理,我小王如今一个人,杀光你们我拿银子走活人,走到天边我也会安心,因为你们的银子是黑心的。”
  刘玉堂大怒,他抖着手背上的血,吼道:“你比强盗还狠十分呀!”
  就在这时候,两个伙计把姚一虎放出来了。
  姚一虎见了小王在,他的嗓门放大了:“哦操!你老弟怎么知道的,你是天兵天将下凡尘,我老怪的命又活了。”
  小王一见姚一虎那个狼狈样,不由叫道:“老哥哥,你一边歇着吧!看我的手段对付他!”
  前面大门下堵住的是大脚妈,她见姚一虎出现在二道大院中,一声大叫:“一虎哥!我来救你回去了。”
  姚一虎眯着眼睛看出去,他大叫:“我的证人来到了,娘的,我没偷你们银票。”
  大脚妈走上前,一把抱住姚一虎,她手摸姚老怪,口中啧啧叫:“好可怜,他们打你了!”
  姚一虎道:“把老汉打惨了!”
  刘玉堂吼叱道:“滚!少在我这儿肉麻!”
  小王冷叱道:“银子拿来再走人!”
  小王忿怒地要出手,姚一虎扑近刘玉堂,劈手就是两巴掌:“娘的,你用神拳偷袭老汉呐!”
  刘玉堂左闪右躲还是挨了一巴掌,小王上前猛一点,刘玉堂立刻倒在地上吐血,不但吐血,口还有白沫溢出来,他在地上滚又叫。
  小王对那二掌柜道:“五千两银子拿出来,再不拿无人救得了他,我这是独门打穴。”
  二老板大叫:“不是要二千四百两吗?为什么一转眼伤了人又要五千两?”
  小王咬牙道:“再啰嗦你同刘大少一样,我叫你也滚在地上吐血叫,而且还要银子一万两,你信不信?”
  “我信!”二老板面色铁青:“我们今天遇上老横了,他娘的,这非花钱消灾不可了。”
  他回头大声叫:“快拿五千两银子来!”他问小王,又道:“要不要银票?”
  小王道:“不要,咱们要银子折换金条。”
  他不傻,五千两银子太重了,那只一合计就是五百多斤重,怎么拿,如果折成金条就省力气多了。
  二老板心中骂:“这小子是个王八蛋!”
  他只好叫管帐的,快去拿金条,如此一折算,正好十比一,三十多斤两根金条,这就好拿多了。
  小王见一包黄金交出来,他嘿嘿地对一屋子吃惊又忿怒地人,道:“这可是我王老八的手段,想找回这些金子,那可行,去找我王老八。”
  只见他走到刘玉堂面前,出腿一脚踢过去,也不知他踢中刘玉堂的什么地方,刘玉堂霍然好了。
  刘玉堂见小王已往门外走,他大吼:“站住!”
  小王回头笑笑,道:“干啥?”
  刘玉堂道:“约斗,不敢去的是小人!”
  小王道:“约斗?行,你说吧,在什么地方呀!”
  刘玉堂道:“古城西南黄河岸八里湾。”
  小王道:“距离你们刘家庄也最近。”
  刘玉堂道:“怕就别去,三天后的现在。”
  “去,我是有条件的前去。”
  刘玉堂道:“什么条件?”
  小王道:“银子,若去,我劝你多带银子,因为银子可以救人命。”
  刘玉堂道:“你有银子?”
  “我只有命,杀不过我就死。”
  他说完木然垂首,大步走出了“洛阳通宝银号”。
    刘玉堂忿怒地大吼:“备马,回去!”
  立刻,有两个伙计往后院奔去了。

  ※※※
  小王紧追上姚一虎与大脚妈,姚一虎吃力地走着,出了城往北行,大脚妈这就要把姚一虎拖回孟津城,她要为姚一虎把伤养。
  姚一虎边走边道:“我的大脚妹妹呀!我有要事呀,我非尽快地赶去元宝山呀!”
  大脚妈道:“去那鬼地方干啥呀?”
  “非去不可。”
  这时候,小王走上前,他把一包金条交在大脚妈手上,道:“拿着,这些是姚老哥的金条,你收下。”
  金条取在手上,大脚妈道:“小兄弟,你可真行,三言两语就是一包金条,怕不有三十多斤重!”
  淡淡地,小王道:“提了金条你回孟津,等着以后同我这位姚老哥过好日子。”
  大脚妈道:“我的男人受了内伤呀!”
  姚一虎道:“若非小王,我的老命今夜就会下黄河,所以啦!他的事情我去办,你去回孟津。”
  大脚妈怎知小王什么事,听了也只好点点头,道:“好了,我今天不找你了,过两天再找你。”
  她们走在双叉口,姚一虎对大脚妈道:“这是金条呀!拿回去小心放。”
  大脚妈吃吃笑;“我开赌坊二十年,这金条我也有了不少,等你回来叫你仔细瞧。”
  “哈……”姚一虎得意地笑了。
  女人能把她最喜爱的东西亮给男人瞧,这说明她是真心地爱上这个男人了。
  姚一虎想通这些,他笑了。
  于是,大脚妈也不在乎身边有个小王在,她抱紧了姚一虎,狠狠地吻一下,姚一虎更笑歪了。

  ※※※
  孟津城距离黄河不多远,几里地而已,渡口有个茶馆,别看是茶馆,还有酒菜卖。
  小王与姚一虎走来,那小王身边有银子,他花银子买酒菜,一买就是一大袋。
  小茶馆中酒买十斤多,卤菜烧饼一马扫,全都还不到十两银子。
  有了这些吃喝,小王与姚一虎找到小船急往对岸划,那姚一虎道:“咱们差一点赶不上时辰了。”
  小王又忧虑了,他在想着刘玉人,她为什么非要找他不可?
  姚一虎用力气,小船撑过老黄河,顶着岸边往上游撑,他又把小船撑到了那一片荒石野林岸边。
  姚一虎对小王道:“兄弟,你在小船上等着,我这就前往元宝山。”
  小王道:“真是的,正事不办,偏就受这富家女的纠缠,无奈何!”
  姚一虎拴妥了船,他往中条山的方向奔去,姚一虎这是去找刘玉人了。
  他差一点被刘玉人大哥抛入老黄河。
  姚一虎就快奔到元宝山,抬头看,夕阳快落下山头了,那也正是他答应刘玉人的时辰到了。
  突然,远处传来大声喊,又是那么凄惨。
  “小王呀,小王哟!”
  姚一虎急了,他忍痛跑得更快了。
  姚一虎开始往元宝山上走,就听那杠子女拍手道:“小姐,小姐,别叫了,那个死老头子上来了!”
  刘玉人叱道:“你不许骂他死老头,他是来帮我们的,你要对人家客气!”
  杠子女忙应道:“是,是,我叫他爷爷可以吧!”
  刘玉人已迎向姚一虎往山下,二人就快碰头了,姚一虎也笑了。
  刘玉人不笑,她发急地问:“可有小王的消息?”“有!”
  刘玉人激动地道:“在哪儿?”
  姚一虎道:“姑娘,你要吩咐你的这个大个子姑娘,叫她走到元宝山上别下来,让她也在山上等着我。”
  刘玉人对身边的杠子女,道:“听到了没有,把带来的酒菜,招待老爷子在山上吃去。”
  杠子姑娘看看姚一虎,道:“小王真的来了?”
  姚一虎道:“我跟你去山上……”他指指元宝山上面,又道:“你在上面等着我。”
  杠子女不想走,但见刘玉人一瞪眼,她才对姚一虎提出了警告:“老……老先生,你若设计坑我家小姐,小心我们刘家庄非杀了你不可!”
  姚一虎道:“我为什么要坑她?上去吧!”
  杠子女扛了一根杠子往元宝山上走去,姚一虎这才对刘玉人,道:“姑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见小王不可,但就我所知,刘家庄的上上下下,都想杀了小王。”
  刘玉人道:“有一段时间包括我也想杀了小王。”
  姚一虎道:“你现在不恨他了?”
  刘玉人道:“我为了他的安全才找他。”
  姚一虎道:“套一句刚才的丫头那句话,你若是坑了小王,我老怪一样会杀人。”
  刘玉人苦笑了。
  姚一虎这才对刘玉人,道:“去吧!黄河岸边乱石荒林中,小王就在我的小船上等你了。”
  刘玉人一听,口中直叫:“谢谢,谢谢!”她的人已在十几丈外了。
  姚一虎就是不明白,刘玉人为什么非要找到小王不可,她干啥呀?
  刘玉人一路奔到黄河岸,他呆呆地站在小船边。
  她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味道,也许应该说是快见到小王而情怯。
  她曾出刀要杀小王,而且那又是毒刀。
  此刻,她低声道:“小……王……”
  她叫了六七声,却不见有反应,刘玉人急了,她跳上了小船,看到了船舱内,不由面色泛灰,因为小王并不在舱中。
  “小王,小王哟!”
  刘玉人又开始呼叫了,但她只叫了一声,便听得似蚊蝇声音在耳边响起:“找我干啥?”
  “小王,小王,快出来呀!呜……”刘玉人忽然双手捂面大哭起来。
  有泪水流下来,哭得十分伤心,双肩耸动,声音沙哑,她这绝非是做作。
  “小王……小王啊……你……”
  来了,一块被荒草掩盖的大石后面,小王站起来了。
  他也缓缓地往小船边上走,口中冷冷地道:“你这恶毒的女人,你又使出什么诡计要害我呀?”
  刘玉人猛回身,她急忙拍着自己的身子,道:“小王,你来搜我的身子,我什么也未带身上。”
  她还自动解罗衣,便是内衣也露出来了。
  小王道:“你,天天在叫喊,叫我的名字,叫魂呀!”
  刘玉人又落泪了。
  小五沉声道:“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是?你少在我的面前来这一套,有什么事你快说。”
  刘玉人听了不但哭出声来,而且大哭,嚎啕大哭。
  小王不耐地叱道:“怪了!你是刘家庄的小姐呀!你那不可一世的作风、嚣张跋扈的模样哪里去了?”
  刘玉人拭着泪,道:“小王呀!我有了!”
  小王道:“你有啥?”
  刘玉人道:“我有你的孩子了呀!小王,呜……”刘玉人哭得更伤心了。
  是的,当一般女子面对自己男人说出已经怀孕,那是会立刻得到男人珍惜的、爱护备至的。
  可是刘玉人怀了身孕,她不但不敢对父母提起,甚至小王也不在身边。
  她这种委曲,直到见了小王,才忍不住哭了。
  小王呆住了,这是一件头痛问题呀!
  如果刘玉人怀了他的孩子,自己的仇报不报?
  小王缓缓走过去,他面对刘玉人道:“真怀孕了?”
  刘玉人点点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小王心中一动,刘玉人这副可怜相,他就看了会心软,男人遇上可怜的女人,都会同情,只不过一旦分不清同情与爱情,往往就是悲剧一桩。
  小王只一听刘玉人怀了他的孩子,小王也是个可怜人家的孩子,他有些紧张。
  “走,上船舱中歇着。”
  只这么一句话,就叫刘玉人破涕而笑了。
  “你……不再生我的气了?”
  小王道:“我不会忘记你差一点杀了我!”
  刘玉人道:“我如果杀了你,我此刻也死了,我没面目活在世上。”
  小王心中一紧,他还伸手扶着刘玉人走人船舱中,只见舱中有吃有喝。
  小王把吃的摆开来,道:“吃吧!”
  刘玉人却取过酒袋把酒倒了一碗,道:“我为了那一刀,向你陪罪。”
  小王接过酒,他喝下了,刘玉人这时候温柔地倒在小王怀中,很温驯。
  在过去,刘玉人是疯狂的,坦荡荡天崩地裂的作风,到如今,她变得真的像一只小猫了。
  小王道:“你怎么知道你怀孕了?”
  刘玉人道:“红期一到不见红,吃了东西就想吐,小王呀!这种现象就是有身孕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小王,怎么办?”
  小王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刘玉人道:“我们只有一条路。”
  “你说,什么路?”
  “带我走,我们远走高飞。”
  小王道:“行!只不过那得等我把事情办完,我就与你远走高飞。”
  刘玉人道:“你还有什么事比我们远走高飞还重要呀?”
  小王道:“其一,我父的大仇需报;其二,我母的生死我还不知道。”
  他叹口气,又道:“为人子者,这可是责可旁贷的天职,如果没办好,我是一辈子也内疚。”
  刘玉人叹口气,道:“那要等多久呀?”
  小王道:“等不了多久的,你放心,你回去等着我,我是个负责任的人,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刘玉人一听,搂紧了小王就吻上了。
  “你……叫我好高兴,小王,小王,抱我……”小王回抱,两个人又滚在一块了。
  二月里树摇动,小船上又装满了春风。
  前夜小船是两个老的在折腾,今夜换成了年轻的,小船依然在摇动。
  刘玉人为了肚子有了种,她不过分地疯狂,小王也有意思,几乎是点到为止,意思意思就收兵。
  这二人抱在一起到天明,小王忽然开了口:“再过两天去赴约。”
  刘玉人惊道:“赴什么约?”
  “你大哥刘玉堂约我去比武。”
  刘玉人一听发了愣:“什么?我哥约你决斗!”
  小王道:“是的,不去是孬种,我不想当畜牲。”
  刘玉人道:“在什么地方?”
  “古城西岸八里湾。”
  “你千万别去呀!”
  小王道:“为什么叫我当小人?”
  刘玉人道:“我大哥去了也不会同你比武的。”
  小王道:“你怎么知道?”
  刘玉人道:“我大哥他打不过你呀!既知打你不过,还要约你决斗,小王哥,你琢磨以后就知道。”
  小王道:“就算他有帮手,我也不怕。”
  刘玉人道:“小王哥,我告诉你,如今我们刘家庄住了一位厉害的人。”
  “谁?”
  “太行山的'毒孤老人’白秀水,此老乃是用毒高手,听说江湖施毒,无人出其右。”
  小王道:“不错,我就是差一点上当。”
  刘玉人惊道:“你几乎上当?在哪儿?”
  小王道:“就在元宝山后的山洞口。”
  刘玉人道:“那个地方布了毒,小王哥,便是大祠堂的大门房中也布了毒,你要小心呐!”
  小王道:“难怪那儿不见人,原来布了毒。”
  刘玉人道:“如今祠堂中的门前也布了毒,去的人先服了解药,不知情的人就会上当。”
  小王道:“你以为你哥会把这毒孤老人带去那八里湾中与我斗?”
  刘玉人道:“你们并未指定何人出手,我哥就有理由叫毒孤老人出手。”
  小王一听,嘿嘿笑了。
  刘玉人见天色不早,她急忙起身:“我要回去了,小王,我等你啊!”她再吻,有泪水流下来。
  小王却伸手在刘玉人的肚子上抚摸着。

  第二十八章 灵狐报恩渡小王
  刘玉人走了,过没多久,小船一个晃动,姚一虎上来了,小王在舱口道:“姚老哥,害你在外面没有好好歇息,你身上还有伤。”
  哈哈一笑,姚一虎进入小船舱中,又道:“好香的味道呀!小王,你原来与刘维扬的丫头搞上关系了呀,你……麻烦大了!”
  小王道:“老哥必定饿了吧!请先吃些东西。”
  “我不饿,那个粗丫头带有吃的,我盯住她不叫她乱跑,真是的,你们这就快四更天了。”
  小王不愿再说刘玉人这件事,便对姚一虎道:“老哥哥,再有两天我要同刘玉堂决斗,这件事你以为要如何去应付?”
  姚一虎道:“去他的决斗,休理会他!”
  “不!”小王重重地道:“我已答应了,只不过我听玉人说,刘家庄请来了一个会玩毒的老人,乃太行山‘毒孤老人’白秀水,此人……”
  姚一虎立刻惊呼:“什么?那个毒老头子呀!娘的他还没死呀!他可真能活!”
  小王道:“你识得此人?”
  “这个老东西,举手投足都有毒,他出气吐口水也有毒,抖抖衣摆也有毒,当年江湖上被他毒死的人还真不少,娘的,他怎么又出来了!”
  小王道:“听口气你老哥也怕他呀!”
  “谁怕谁呀!多加小心,那老小子的武功却是平平。”
  小王道:“如何可以防住他的毒?”
  姚一虎道:“我看呐!你怀中的那把小草花含在口中,塞人鼻孔,应该可以防住那老毒物的百毒了。”
  小王道:“这件事尚有两天多,姚老哥,要不要去到太平渔村,见一见江大夫,也许江大夫知道如何防毒。”
  姚一虎道:“江大夫只会治病,我以为去也是白去。”
  小王低头木然了。
  姚一虎又道:“与有毒的人过招,切记三原则。”
  小王双目一亮,道:“你多指教。”
  姚一虎道:“首要看风头,你绝不可站在敌人的下风处,次要避免对掌,拳掌相接,肯定上当。”他顿了一下,又笑道:“这最后一项绝不能逞强去接他的暗器。”
  小王点头道:“领教领教。”
  姚一虎忽地一笑,道:“养女心向外,果然不差,刘维扬的女儿更不例外,她真心地关怀你了。”
  小王道:“我仍然在心中恨她。”
  姚一虎道:“小王呀!得饶人处且饶人吧!那位小姐我看她挺不错的!”顿了一下,姚一虎又道:“真是的,小王,你还没告诉我,姑娘为什么要找你,她找不到你就会死!”
  小王木然地道:“她怀孕了。”
  “我的妈呀!”姚一虎几乎跳起来,如果不是船舱矮,肯定他会跳三丈。
  姚一虎道:“小兄弟,你把人家刘维扬的姑娘肚子搞大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姚一虎道:“老实说,对于这种事,我老怪也是不知道,因为我没这经验。”
  小王道:“她叫我同她远走高飞。”
  姚一虎道:“那就飞呀!”
  小王道:“大仇未报我不飞,还有我娘的下落至今我还不知道,我不会走。”
  姚一虎道:“天色不早了,我先睡着养精神。”
  小王道:“我不打扰你,我去深山查看去。”
  姚一虎道:“多加小心呐!”
  小王跳上岸,匆匆地往深山中去了。
  姚一虎吃个饱,立刻拥着他的老棉被睡下了。
  小王走到高山顶,那地方既隐秘又看得远,天才刚刚亮,正是运功好时光。他找一块大石坐下来,闭上双目盘膝坐,面向东方练吐呐,刹时间已进入忘我境界。
  小王张开眼睛可不是太阳光照的,而是他又听到了马蹄声,而且来的还真不少,至少比上一次出现得多。
  小王使出“天耳功”,辨出方位在元宝山左面,他紧张地站在石上往远处看,从山沟中狂奔来近五十名铁骑,二人一抖冲进了山沟中,小王一见,立刻飞一般地往山沟那面狂追过去,他要认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为什么骑马来到大山中。
  小王估计,这一次至少来了五十骑,他们冲进山谷中,刹时之间进入一片密林中,又传来哗哗啦啦声。这种声音小王还是头一回听到,更令他吃惊而不解。
  只可惜姚一虎没有来,也许姚老哥能猜出来。
  小王奔到一处凸崖上,他等着这批骑士们回转过来的时候,就能在暗处看清楚了。
  不料事情并非小王想像的,突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小王急忙看过去,渐渐地,那一队骑兵从另一个方向奔走了,而且是狂奔而去。
  小王怔住了,这是干什么的?他已有两次看到这种情况了,他有些闷闷不乐。
  但就在这天正午时分,远处又传来了单调的喇叭声。
  小王对于这事是不会陌生的,这表示又有人死了,又有棺材往元宝山上抬来了。
  紧接着,三眼子冲天炮连三响,那是棺材往山上抬了,有大旗共八面,道士前面两个人,抬棺材的有八人,另外八人在后面跟。
  这队人马又上了山,棺材抬得不见了。
  远处,小王心中最明白,棺材把死人送到了地室中,那地方死了许多人。
  许多是多少?总有个七十快八十个人了。
  只要有死人,必有个牌位放在祠堂的供桌上,然后就是一香超度。
  只不过小王也奇怪,为什么刘家大祠堂没有人看守了,是不是他们怕再遇上我小王呀!
  一念及此,小王也冷笑了。
  是的,他已经在此地杀了不少刘家庄的杀手,这还包括那个叫刘旺的大管事在内。
  现在,送死人的这队人又下山了,仍然是吹吹打打往十里远的刘家庄走回去了。
  当然,小王现在也知道,刘家大祠堂的前大门门房如今也已由毒孤老人布了毒,那是专门对付他小王的。
  祠堂中布了毒,那就用不到再派人去看守了。
  小王不打算人祠堂,只因为祠堂中的一切他早已明白,就是那地室中摆了几口棺材与一大片骨灰坛。
  小王坐在山石上看着元宝山,他很希望再看到那一队骑士再出现。
  就在他口衔一根茅草口中嚼,打算往黄河岸去与姚一虎再商议的时候,忽然有一点黑影在远处荒坡草丛里一隐一现,一现又隐地往他这面过来了。
  小王把身子一挺,他这才刚欲走过去,忽见一头老狐狸往他扑来,那野狐冲到了小王身边不动了,那野狐露出乞怜之色,而十几丈外,一头巨大的黑狗咬来了。
  小王见这光景,立刻一个错步斜肩,右掌已往大黑狗当头切去,口中大吼:“去!”
  那黑狗几乎咬到小王的身上了,却被小王那一掌切得狗皮也破了,狗头更冒出血来。
  那黑狗着实凶残,虽然头破血流,滚地一弹又起,再一次往小王的身上咬去。
  小王冷笑,一个半旋身让过了狗头,反手一掌再切,那黑狗回咬一半便大喘气地倒在地上了。
  狗的肚子破了个洞,肚肠已露出来了。就在这时候,小王回头已不见了那头老狐,正在四下观看,忽地有人大叫着往这边过来了。
  那是个骑马的年轻人,他的马后还跟了三头黑黄二色大狐狸。
  骑马的人大声喊:“黑子,黑子!”
  等到怒马奔上山坡处,小王木然地不动了。
  骑马来的不是别人,刘玉山是也!
  刘玉山低头看,立刻自马上跳下来,他抱住死了的大黑狗狂叫:“黑子,黑子,你死得好惨呐!”
  小王这就要下山了,刘玉山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小王道:“干啥?”
  “是你把我的黑子杀了?”
  “不错!”
  “为什么?为什么你杀了它?”
  小王淡淡地道:“为了不想被它咬,就好像不想被人出刀杀是一样的。”
  刘玉山大怒,吼叱:“你是什么东西!你的狗命怎比得我黑子的命哟!”
  小王道:“那是你以为,在我的眼里,你同这黑狗没什么分别!”
  刘玉山拔刀,口中忿怒地叱道:“你敢骂本公子,我……我杀了你!”
  小王道:“你如果杀不了我,你就会死,刘公子,你杀不过我的,不相信你出刀,我不躲!”
  刘玉山当然知道小王的厉害,可是他此刻骑虎难下,一怔之间,他突然撮唇一声口哨,就见一边的三头狐狸往小王移去,移得并不快,慢慢得移着。
  就是不快,才令小王一呆,他心想:“刚才为了救你们的同类,我才杀了大黑狗,如今你们反而要对付我。”
  他的心中有些气,忽听刘玉山又是几声口哨,三头大狐狸发动了。
  三头大狐齐扑咬,好像它们发疯了。
  小王见这三狐狸凶悍,不由大怒,双掌已击出,右腿一弹,人已升高二丈,就听咚咚咚响声,三头大狐早被他打滚出数丈外,打得三头大狐狸啾啾叫着逃走了。
  小王不杀大狐,那是因为这些已通灵性的山狐曾经救过他,至少它们是同类。
  刘玉山大怒,再撮唇口哨,哪还有狐狸影子。
  “好小子,你连我的灵狐也打跑了。”
  “下一个就是你!”
  “你是什么东西!你敢对本公子怎样,来吧!且看我如何杀了你!”
  一笑,小王道:“你走吧!我不会杀你的。”
  小王想到了刘玉人,玉人乃是刘玉山的二妹子,刘玉人又怀了他的孩子,只这么一层关系,世上是不会有人杀大舅子的,他小王更不会。
  刘玉山忽地一刀直捅过去,小王疾拍一掌,掌风锐利,刘玉山的刀尚未沾上身,刘玉山的小臂猛一痛,尖刀已掉落在地上,刘玉山抖着右臂连连呼痛,小王冷冷道:“你是对我小王动刀子唯一能站着的人。”小王说完就走,走得不回头。
  刘玉堂大叫:“我会找你的,我会叫你死,我的黑子、狐儿们不能就此罢休,你小子等着挨刀吧!”
  小王理也不理地往深山中走去,刘玉山却突然捂面哭起来了。
  刘玉山哭着上了马,他匆匆奔向刘家庄。
  小王并未走远,他又出现了。
  小王走向大黑狗,他笑笑,因为他听人家常说,这狗越大越肥,肉也结实,花子帮的兄弟最爱吃狗肉,而刘玉山养的狗必然不是吃屎长大的,刘玉山喂的狗食,肯定比一般人吃的东西还要好。
  小王看着,他这就要升起一把火来烤狗肉了,忽然天空出现了乌鸦,小王笑了。
  小王张口学乌鸦呱呱地叫起来,没多久,空中乌鸦越聚越多,有些开始往下面落。
  这些乌鸦认出是小王,哦!几十只落在小王身边来,小王把黑狗尸用手切开,一地的肠肚滚流而出,他拍拍手一声叫:“你们吃吧!哈哈哈,天上飞的鸽子鹌鸠,地上走的兔子狗肉,而黑狗又是狗肉极品,吃吧!”
  小王走了,他不吃狗肉了,他叫乌鸦们饱餐一顿。
  他打算转回黄河岸找姚一虎去了,猛然间,他想着怀中藏的那一束小草花,看看天色尚早,小王拿小草花开始往山崖中荒林中找去。
  他是一边找,一边比对,他找到一处绝崖下,忽见当面坐着一头老狐狸,这头狐狸小王似曾相识,那头大狐狸抬头,注视着小王手上的那一束小草花。
  立刻,小王灵机一动,他举着小草花对那头大狐狸道:“狐兄弟,这是你送我的了?”
  狐狸有灵性,站了起来。
  小王又道:“你若肯帮忙,快快引我去再多找一些,因为有人要用毒害我,你……能帮我小王这个忙吗?”
  不料那狐狸开始走动了,怪了,它是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小王,好像怕小王走错地方似的。
  小王心中在想:“人怎比狐呀!人是利字当头,男盗女娼全不在乎,狐就有良心。”
  这一路还翻山岭,走了至少五里远,小王抬头看,怎么又绕到元宝山附近的两座大山里来了。
  这儿也是中条山,也近黄河岸,小王见那狐狸忽然不走了,它往一边闪。
  小王忙去石头堆中找,他找小草花。
  那堆石头好像有许多苔藓滑溜溜的,很好看。
  小王低头看向一片荒草,那头狐狸已往一处潮湿的屯洞中走进去,走到洞口还回头看小王。
  小王发觉那山洞口只有不到二尺大小,大约也只能挤进一个人。
  他还在犹豫,由洞口飘来一阵香风,令他精神大振,小王已明白,这老狐狸带他前来找到了小草花了。
  小王低头爬往那湿漉漉的山洞只一半,立刻他又退回来,因为洞中黑呼呼的便是他这具有一身绝世武功的人,也是难以看得见。
  急急忙忙小王弄了一根松枝点了火,他举着火把再往那山洞中爬,前面已发现那狐狸就在三丈远处未走开。
  小王举着火把看,忽然他站起来了,因为这个山洞洞口小,但越往里面走,越是宽敞,已可以不用弯下腰身了。
  小王又见狐狸带他往深处走,真令人惊讶,这个潮湿的山洞中竟然没有毒物存在,什么毒蛇蜈蚣蟾蜍,一点影踪也没有,只有香味充满这个山洞中。
  走着,忽听得叮呤叮呤泉水声,那香味便也更浓烈了,小王用力吸了几口,精神更觉清爽,那头大狐狸已在一个水道边停住了。
  小王举着火把看,只见石壁上小草花一片一片得长得可也真茂盛,看得小王大喜过望。
  “太好了,谢谢,谢谢!”
  小王这就伸手去摘小草花了,猛古丁地面传来震动声,小王吃一惊!
  “这不是那一队铁蹄声又来了吗?”
  心念间,他运起了天耳功,可也听得他心惊肉跳,因为声音就在这座山中,而且十分近。
  小王把耳朵在石壁之上移动着,忽然,有一处石缝有了星光射进来,小王急忙用目看过去,那很远的另一面,果然传来人声,小王更是吃惊了!
  他再也想不到,会在这荒山野洞中还藏了人,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干什么的?
  小王立刻加强功力,功力直达右耳,他把右耳贴在石缝口处,似乎已可以听到了传来的话声。
  “师爷你负责,总管要尽力协助,把各类宝物分类列册,等总监事到来,咱们是一清二白地全部呈递,我不想有事出差错。”
  “庄主安心,绝不会有丝毫差错。”
  “留下日用的,你们五人在此守着,千万不可以走出去,一定要把事办妥当,我给你们五天时间够了吧!”
  “庄主,足够了!”
  “好,你们在此工作,我去全力对付那批死敌,他们在,咱们的工作就不会顺利。”
  “送庄主。”
  于是,过不多久,就听得马蹄声再起,越去越远了。
  小王这是意外的发现,他带着惊喜兴奋地匆匆摘了一大把小草花包起来,他要对那头狐狸致谢,可是早已不见狐狸影子了。
  小王举着火把又爬出了这个十分潮湿的山洞,带着无比的高兴,匆匆地走向黄河岸,这时候天已黑,星月当空,那一队骑马的早已驰远了。
  便是过午来的抬棺材那批人也不见了。
  小王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光,他只是快快地奔向黄河岸,他要把听到的消息告诉姚老怪,请姚老怪赶回太平渔村,因为他相信,只要攻进那个山洞中,找到了宝物之后,长安镖局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忘了自己的大仇,更忘了寻找母亲的下落了——他是急人之急了。

  ※※※
  小船昨夜又春风,小船天天有春风。
  小船现在还在晃,晃得人心慌,因为什么?姚一虎昨晚以前就应该找上元宝山后的大山中与小王会合了,只是他醒来以后喝了酒,抹抹嘴巴下船,忽然又见那条快船找来了。
  姚一虎看了看,忍不住吃吃笑了。
  他口中喃喃:“这个女人呀!她是夜夜离不开男人压的奇人呀!”
  其实这世上有这种女人,而且很多,当然也有夜夜离不开女人的男人,这种“奇男”也很多。
  如果一个男人讨了个这种奇女人,他大概寿命就会减去一大半,如果一个女人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认了,随这男人在外“藏污纳垢”吧!
  大脚妈可能就是这样的奇女子,她今夜又找来了。
  她也绝非为了一包金条,她有的是,只因为她发觉,姚一虎真有那么两下子,同她是旗鼓相当。
  姚一虎见来了马寡妇,他大笑,张臂抱。
  “我亲爱的奇男,好了吗?”
  “好了,你……怎么叫我奇男?”
  “哈……那是因为我这大脚妈乃奇女子呀!嘻……”
  姚一虎道:“你他娘的是上山不怕虎伤人,我是他娘的就怕你有两样心呐!”
  大脚妈猛一抱,道:“啥意思?”
  “简单啦!你会不会玩腻了狠狠对我下一刀?”大脚妈道:“没有那回事。”
  姚一虎道:“好吧!今夜咱二人再风流。”他愉快地又道:“我风则流呀,你风则骚,来,先喝酒。”
  这二人喝到天黑黑,喝到了月上山头才相对哈哈笑起来,姚一虎忘了去山中会见小王了。
  当然,小船上又见二人在坑那人世间最好玩的游戏了,而且货真价实的有声有色。
  这时候便是天塌了,姚一虎与大脚妈也会齐声大叫着:“叫小王八蛋们去顶吧!”
  可是,这节骨眼上,小王回来了。
  小王正打算往小船上跳,他中途反力道地又翻个空心筋斗上了岸,因为—
  因为小船舱中传出了尖笑声,小王一听就知道那是大脚妈的声音。
  大脚妈的声音似乌鸦叫,小王一听就知道。
  船上人家在办事,小王怎能再过去,左右看,他慢慢地上了山,找了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他上去了。
  大树上小王一样的闭目养精神。
  也许是太过兴奋了,半天小王还微微笑。

  ※※※
  黄河浪涛如雷声,滚向东,流水急,可再是急也比不过时光去得快,没多久,天亮了。
  小船上有了声音,那是姚一虎的声音。
  “别来了,天天你来多麻烦,我在这儿办事情。”“办什么事情也比不过我们在一起的重要。”
  “你怎么把这事儿当饭吃呀!那小王还在等着我。”
  “好嘛!我回去了!”
  姚一虎与大脚妈也走出来了,走在小船头:“我送你过河去。”
  于是,小王飞一般的过来了。
  “嗨!二位快乐呀!”
  姚一虎道:“废话!当然快乐,而且快乐得不得了!”
  “哈……”大脚妈道:“你快乐吗?”
  小王道:“我快要快乐死了,当然比你们还快乐。”
  他向姚一虎招手,又道:“姚老哥哥你过来,有件事情我一说,肯定你也快乐。”
  姚一虎急忙走过去,二人往山边走着,小王先把一把小草取来,道:“拿着,你快去,分给他们那些在太平渔村的英雄豪杰们。”
  姚一虎惊喜地道:“你找到了解毒草花呀!”
  他接在手上,又道:“真不少。”
  小王道:“我找到了解毒小草花,我也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姚一虎道:“是啥秘密?你说说,我听听。”
  小王道:“刘维扬的大秘密,被我发现了。”
  姚一虎道:“刘维扬的山中秘密呀!太好了,在……在什么地方?”
  小王道:“老哥哥,你要把这些解毒草送去太平渔村,并叫他们赶快来这黄河岸,最好夜间走,别叫人知道。”
  姚一虎道:“你都看到什么了?”
  “我无意之间听到了人声,有个石缝传来了刘维扬的声音,他叫五个人留在那山腹之中办什么事情,又说什么总监大人要来,别的就不知道了。”
  姚一虎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总监是什么人物,难道西厂总监汪直吗?那个阉了的奸贼,他害死不少忠良臣士,他会与刘维扬通气?”
  小王道:“我以为长安镖局的事情应可以解决了,老哥哥可以赶去太平渔村了。”
  姚一虎乐了:“好,我撑船去。”
  他回头,大声叫:“嗨!亲爱的大脚妹子呀!我送你过河回孟津。”
  大脚妈一听,抚掌笑了。
  姚一虎不会把大脚妈一路护送回孟津城,只不过到了河对岸,大脚妈便一路笑进城了。

  ※※※
  姚一虎撑船在岸边附近,他的心中很得意,因为小王的消息对太平渔村中的群英是好消息。
  姚一虎以为,终于有了发现,但不知太平渔村派出的哨子有没有别的发现。
  就在这时候,忽见河面飞一般地过来三条大方型巨船,黄浪滚滚烟波浩渺中,三条巨船少说也有一百多人。
  姚一虎吃一惊,这些番子们是干啥的?他想到了太平渔村,说不定就是冲着太平群英而来。
  一念及此,姚一虎的小船靠了一处泥沙拥塞的岸边顶上去了。
  姚一虎把小船用一根绳子拴在一块石头上,飞一般的奔往太平渔村。
  姚一虎回头看河面,三条巨船还在河中间,从船的动向看,如此大的船,必须往渡口才能停靠。
  姚一虎展开身法如飞,一路绕到了太平渔村的村头上,村中却是很安静,不见有人影子。
  那江川说过,太平渔村的家眷们暂时迁离开了。
  姚一虎奔到了江川的炼药房,他还未拍门,但门却已自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就是江川,姚一虎喘息了。
  江川一笑:“快进来,吃茶!”
  姚一虎见一屋子挤着人,这包括秦川帮的杀手十五人,长安镖局有十人,还有那花子帮一共四个人,鸳鸯大盗宫允夫妻,余下的便是知机子、净空大师、雷雨辰、牛太平与江川、杨生堂这些高人了。
  杨生堂见来了个气喘吁吁的姚一虎,急问:“小王人呢?他怎么样了?”
  姚一虎道:“各位,大批番子过河了。”
  杨生堂道:“大批?多少?”
  姚一虎道:“三条大船挤得满满的,没有二百人也有一百八!”
  杨生堂道:“西厂番子个个武功了得,他们这是大调动,必是冲着咱们来了。”
  牛太平道:“来就来,谁怕谁!”
  雷雨辰更是连声哼叱:“我上前去杀一场,那比窝在这儿好多了,沉闷了几天,咱们等消息。”
  姚一虎道:“我老怪就是送消息来的。”
  大伙一听,急又围上来。
  袁小月道:“大叔,你还没告诉咱们,小王的情形怎样了,咱们也等他的消息。”
  姚一虎一听,就知道这袁家大小姐的心中有了小王,一个女人爱,男人多自在,两个女人爱,三人不愉快,这小王就快不愉快了。
  姚一虎一笑,道:“各位,时光宝贵,快快收拾了跟我走吧!”
  杨生堂道:“走?你得先对咱们把话说完呀!”
  姚一虎道:“我怕河上的番子们围过来呀!”
  杨生堂道:“你长话短说。”
  姚一虎道:“小王发现了,元宝山附近有山洞,山洞之中有名堂,那儿好像藏了许多宝物呀!”
  他忽然自怀中摸出一大把小草花,举在手上,又道:“刘家庄请来一个‘毒孤老人’白秀水呀!”
  杨生堂一听,面色一变,道:“姓白的又走出太行山了呀!这个最会坑人的老东西。”
  知机子道:“多年未在江湖出没的毒孤老人,竟然进入刘家庄,我们不得不加以提防了。”
  关永春道:“是的,此老我也认识。”
  那江川已接过姚一虎手上的那一把小草花,抖着双手,如获至宝地道:“这宝物呀!一根就价值不菲,珍贵得叫人爱不释手,你们是怎么得到的?”
  姚一虎道:“我不知道,小王弄的。”
  江川道:“生于黑暗,长于潮湿,芳香扑鼻,可解天下剧毒,有此花草,便五毒也退避不出了。”
  当大夫的还真识货。
  姚一虎道:“我与小王,差一点中毒死掉,就是这种小草花救了我二人,所以小王又在山中找,他叫你们每人拿一些,遇上白秀水那老毒物,也就不怕他了。”
  江川立刻点头道:“这比我的解毒丸好多了,我这就分给每人。”
  屋子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大家伸手取一根,闻之,果然香气沁心,令人舒畅。
  这时候袁小月走向姚一虎,道:“他还好吧!”
  “谁?”
  “小王哥哥。”
  “他好,好得不得了。”
  袁小月一听,有了笑意,她也半低下了头。
  姚一虎道:“姑娘,小王明天有一场决斗,就是在什么地方他没有告诉我。”
  袁小月道:“这时候他还同人决斗什么呀!别是上了人家的当了。”
  她流露关怀,表现地很热情,可也十分的焦急了。
  是的,小王只对刘玉人说了决斗地点,那是在古城西南黄河岸八里湾。
  袁小月道:“为了不叫小王吃亏上当,我要去见见小王哥,至少我的江湖经验比他多些。”
  姚一虎道:“要找小王不容易,他藏在元宝山后的大荒山上,可不是原来的大山洞。”
  袁小月也住过那山洞,她是被小王救去的,休养了几天便回长安城了。
  话虽如此,袁小月还是独自走了,她甚至马也不骑就走了。
  袁冲与关永春并未拦住袁小月,那是因为未来一战关系重大,这一方不能少了小王。
  姚一虎道:“你们大伙快走吧!我去撑我的小船了。”
  杨生堂道:“我看不用了,咱们大伙一齐走。”
  群豪已打点妥,这就要出门了,忽见去了的袁小月又匆匆地回来了。
  袁小月走入屋内,道:“那么多番子,他们……”杨生堂道:“是不是找来了?”
  袁小月道:“他们又坐船往对岸去了,而且还有一船是官兵。”
  杨生堂道:“官兵有多少?”
  “我看有百人之多,一齐过河对岸了。”
  姚一虎道:“必是转往落雁岭刘家庄上去了。”
  杨生堂道:“这样,他们已有三百之众。”
  净空大师道:“再加上刘维扬庄上的杀手,他们这一股力量就不可忽视了。”
  知机子道:“咱们是否也追上去?”
  雷雨辰道:“杀一阵也无所谓。”
  牛太平道:“早晚要杀出个结果来。”
  江川道:“番子们又过河去了,必是去刘家庄了,那么,他们并非是对付咱们来了。”
  大伙一听,也就舒了一口气。
  生堂道:“不过这儿已不宜再住下去了,咱们分散开来,化整为零,潜去那元宝山后的荒山之中,且看那刘维扬他们在弄什么鬼。”
  宫允这时开口了:“咱们打游击也可以呀!”
  “什么叫打游击?”众人问。
  一笑,宫允道:“想当年呀!我同我的浑家在山中做买卖,多半就是游击战,敌强我走,敌弱就把他吃掉,如此简单战法,只赢不输的。”
  一边的李巧仙已吃吃笑开怀了。
  杨生堂道:“还是暂不出手,且等机会到来,咱们一举攻上刘家庄。”
  花子头石寿山哈哈笑了:“各位,只要我的三位长老去了长安城,各位放一百二十个心,不来一万也有八千花子兄弟会赶来的。”
  一边的林火旺接道:“咱们兄弟只一到,立刻冲上刘家庄,刘维扬他能杀多少呀!”
  齐天送道:“杀不了他得管吃饭。”
  任勇义道:“对了,已经半个月了吧!他们也应该来到中条山,怎么不见他们回报。”
  石寿山道:“还是过河去元宝山,那儿距离刘家庄十里远,什么消息也方便。”
  群豪过去一商谈,决定了化整为零过黄河,所有的马匹拉着走,一行人三三两两地往渡口走去。
  这时候黄河对岸的几条大船早已不见了。

  ※※※
  袁小月跟定了姚一虎,因为姚一虎知道小王藏在深山什么地方。
  袁小月也对他两位哥哥说明白,那是有关这一回长安镖局失的两件宝物,时间上也只剩一个月了。
  如果在这一个月内仍然找不到宝物,长安镖局便是变卖了祖传遗产还得去坐牢。
  事情紧急,三兄妹心中明白,小王对他们太重要了,妹子又受过小王的恩惠,当然应该去关心小王。
  袁小月就是这样,才跟了姚一虎,登上姚老怪的船。
  小船撑向对岸,袁小月坐在船头上看向那峰插入云的中条山,她的心中既凄苦又焦急,恨不得马上找到小王。
  姚一虎笑笑,道:“袁姑娘呀,你很关心小王呀!”“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小王救过你命呀?”
  “是的,若没他救我,早死了!”她指着远处的元宝山,又道:“死在刘家祠堂内。”
  姚一虎道:“刘维扬真是头狡猾的老狐狸,他硬是把黑的说成是白的,还说他好心地不叫外地死了的人暴尸荒野,骗谁呀!”
  袁小月道:“我们没有一人相信他的鬼话,可也没有一人能提出有力的证据出来。”
  姚一虎道:“这就是刘维扬厉害之处,江湖上出了这号人物,那会死很多人的。”
  袁小月道:“我真的弄不懂,为什么官兵与西厂杀手派出这么多的人,他们干什么?对付我们吗?”
  姚一虎道:“那需要看到了才知道。”
  小船就快近岸了,忽然间,从山中冒出一百名汉子来,这批人一看就明白,他们是山寇。
  这批山寇不到黄河岸,他们沿着山边的山路往那落雁岭前奔去,走的是快步,每人的肩上扛着刀。
  落雁岭前是刘家庄,这些人难道是去抢刘家庄的吗?姚一虎就看得一呆。
  是的,如果这批山寇此时去抢刘家庄,那可真的要有一场热闹好看了。
  姚一虎对袁小月道:“怎么样?咱们撑船接近刘家庄,看看这批山贼干什么?”
  袁小月道:“最好他们杀起来。”
  “你是同意去看热闹了?”
  袁小月道:“看看也无妨。”
  姚一虎调了个船头,用力撑向了中条山的落雁岭前去了,他还真想看看热闹呢。
  人嘛,谁不喜欢看热闹,看人打架更要看,这是天性,有许多人最爱看残忍场面,有的人斗狗,有的人斗鸡,有的人斗马,还有的人斗蟋蟀,更有的人拿人同兽斗起来,斗的越是血糊淋漓,越是够刺激。
  只不过这一回怕是要叫姚一虎失望了。
  袁小月坐在船头看岸上,远处的山寇们跑得快,眼看就要到了刘家庄,不料半途上迎上刘家庄的人,刘家庄的人有三个,他们拦住了这批山贼,也不知他对山贼们说了些什么,山贼们都站定了。
  这又是什么光景呀!为什么山贼们不走了?
  姚一虎正在怀疑,忽见有人把手疾挥,这批山贼改了道,他们不去刘家庄上了。
  山贼们转而去了元宝山。
  姚一虎只看山贼们去的方向,便知道他们是去元宝山,为什么?他永远也想不到。
  袁小月更是想不通,为什么人来了又走了。
  他们怎么也不知道,如今刘家庄上来了三百多名官家的人马,有西厂番子二百人,还有官兵一百多人,想一想就知道,官兵遇强盗,是要干一场的,总不能双方拍拍手,笑哈哈,挤在一起吃喝吧!那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至少,刘家庄的人明白这一点,听说来了同路人,急忙奔去中途拦。
  来的强盗转去了元宝山,当然都有重要事情在等着。
  在河面上,姚一虎就有些糊涂了,他老人家把个小船往岸边撑去,想找机会上岸看清楚,为什么双方不碰面?为什么强盗转去元宝山?
  他老人家以为,这场架不打多可惜呀!
  就在他把小船抵住岸,草丛中冒出个大毛汉,那人的手上有砍刀,他是因为尿急才会脱队到草丛中来的。
  小船上的袁小月看得一瞪眼。
  袁小月也气得全身一哆嗦:“是他!”
  姚一虎已跳上了岸,闻言道:“谁?”
  “抢我们镖的家伙,我忘不了他的模样。”
  姚一虎吃一惊,那大毛汉也哈哈笑了。
  “果然,果然呐,哈……你这丫头又活了!”
  他挽了裤子便举刀杀来了。
  姚一虎大叫:“过山虎!”
  过山虎是什么人?过山虎就是于刚,而于刚便是虎头山八爪岭上的当家的。
  如今袁小月拔刀要拼命,姚一虎大叫:“不可以!”姚一虎拉住了袁小月,他急忙把小船撑开了。
  袁小月要拼命,姚一虎道:“姑娘,既知是这姓于的下的手,他跑不了的,他乃八爪岭上的山贼!”
  袁小月道:“我要杀了他!”
  姚一虎道:“你听,那家伙在呼叫了。”
  是的,于刚在呼叫他的人,快找船来追杀。
  袁小月也看到奔下来二十多握刀汉子。

  第二十九章 毒孤老血战小王
  岸上跑来的是山贼,二十多人在岸上奔,姚一虎对袁小月道:“袁姑娘,你认清楚了吗?打劫你与关副总镖头的人中,真有这姓于的在内?”
  他想了一下,又道:“你们不是说他们蒙了面巾?”
  袁小月道:“这人的大半张脸我知道,同时刚才你也听到了,那贼他还认得我!”
  姚一虎道:“对,也听到了。”
  他用力撑着小船,往下游快到渡口了,岸上已发现关永春他们长安镖局的人,袁小月呼叫着,等到小船到渡口,袁小月大叫:“找到了,找到劫我们镖的人了!”
  关永春几人围上来,这时候从对岸陆陆续续又过来了秦川帮的人。
  杨生堂走过来,道:“你们发现什么了?”
  姚一虎道:“杨当家的,你只听听袁姑娘说的就知道了。”
  袁小月也兴奋地把看了于刚之事说了一遍。
  等到袁小月把话说完,姚一虎接上一句,道:“那家伙就是于刚,一双老鼠眼,披发一尺半,一张大嘴巴,娘的,我在洛阳通宝银号就认出他来了。”
  姚一虎是为了兑换一千二百两银票去了洛阳,他差一点被刘玉堂抛入老黄河。
  姚一虎又道:“我肯定,刘家庄与山贼们有勾结,刘玉堂那天还赏了于刚他们一千两银子呐!”
  杨生堂一听之下,他沉声道:“咱们全力冲上八爪岭,先杀山贼去!”
  于是,又有那宫允夫妻二人也来了,花子帮四人也走来了,知机子与净空二人听说是于刚劫了镖,便同意杨生堂的意见,趁着山贼们离开,正是杀上山寨的机会来了。
  当然,牛太平与雷雨辰二人是不会反对的。
  袁家兄妹既紧张又兴奋,如果一切顺利,先把镖找回来,然后再报大仇。
  姚一虎道:“此去八爪岭,要不要把小王找来?”
  大家一呆间,姚一虎又道:“小王有约,只怕他不会去的了。”
  杨生堂道:“留小王在元宝山区活动,对我们有益处,山贼不在山寨中,我们快马杀上山。”
  大伙一听齐点头,于是,一齐上马往虎头山奔去。姚一虎也去了,他把小船拴在岸边就上马而去。
  姚一虎骑的是驮干粮用品的那匹马,老怪骑在最后面,回头看,远处的河上驰来一条快船,那是刘家庄派出的快船,船上尽是杀人汉,这批人到了渡口纷纷跳上岸,杨生堂那批人早已不见了。
  是的,于刚他们追来了,只可惜他们还是来晚了。这批山寇再也想不到他们的山寨要完了。

  ※※※
  要去潼关,就要经过八爪岭,杨生堂这批人马全是。骑大马入山来的,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算一算也不过三十四个人。
  别以为只有三十四个人,可也是三十四个超强高手。
  一行人就快到虎头山的人山口了,迎面冲出一彪人来,只一看便知道山贼一共十五人。
  这些山贼大声喊:“站住,站住!”
  杨生堂把手举,三十四人站住了。
  那十五山贼拦在路中央,一人戟指马上群豪:“你们这是干啥的?可知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杨生堂一笑,道:“咱们来见于当家的,有要事向于当家的请教。”
  那人看看杨生堂,道:“不在,改天来!”
  杨生堂一笑,道:“改天咱们就不来了。”
  “什么意思?”
  “你们马上就知道了。”杨生堂对宫允与李巧仙夫妻二人道:“宫老兄,我把他们交给二位了。”
  宫允一听,哈哈笑,道:“行!”
  李巧仙道:“下马吧!下马好商量。”
  这二老夫妻下了马,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十五山贼的前面,宫允指着自己鼻尖,道:“孩子们,你们知道我老头子是谁呀!”
  那大汉一瞪眼:“谁?”
  宫允道:“我在山中做买卖的时候,于刚儿还在穿开裆裤子呐!孩子们,我是你们的老祖宗呀!”
  “杀死这老狗!”有人大怒。
  李巧仙吃吃笑:“老头子呀!说得好极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夫妻二人并肩杀,真叫凶残,宛如两头花斑大豹一般,看吧!刀光血影中,立刻有七个人死在地上了。
  另外八人两边闪,宫允大叫:“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李巧仙的双腿踢连环,直把两个大汉的背骨也挑露出来,大叫着死在地上。
  有个汉子撮口哨,宫允的左手尖刀猛一掷,又把这人扎了个透心凉。
  宫允上前拔出尖刀来,还有两个就想逃,这夫妻二人每人追一个,活活刺死在草窝中。
  这夫妻二人一口气杀了十五个,真利落,杨生堂他们已把马匹集中在一片山林中。
  宫允夫妻二人追上去,大伙这就往山寨冲杀上去了。
  山寨中已得知有人攻上山来了,有一排弓箭手埋伏在山寨的木栅上,那寨门也拴上了。
  杨生堂率领着秦川帮的十五杀手就快当先冲杀到寨门了,忽地一排弩矢射来,杨生堂这伙人刀劈掌拨,纷纷后闪不迭。
  就听大寨上有人厉吼:“什么人敢来八爪岭上撒野?不要命了!”
  后到的雷雨辰大怒:“几根破箭没什么了不起,咱们难道不能飞跃吗?”
  江川与牛太平二人打了个暗语,只见这二人绕过了太寨门的西侧,刹时不见了。
  关永春道:“杨帮主,这大寨栅又非铜墙铁壁,且看我的手段!”
  他几乎死在河边,如今得知劫镖的有于刚参与,那真是火冒三千丈,他的主意也够狠。
  “长安镖局的跟我来!”
  长安镖局全部一共十个人,便一齐走到关永春身边。
  关永春指着大寨门,道:“唯有火攻,大伙快去砍来大堆松木堆起来,我们绕着往大栅门下抛去!”
  大伙一听齐点头,纷纷去砍老松枝。
  隔着一道石崖,老松枝堆起来,关永春命他的人把老松枝燃起来,一时之间熊熊大火升到了半天空。
  群豪这时都过来了,再看寨上的弓箭手,隔了一道石崖射不过来,一时之间大声骂起来。
  群豪见火已燃起,立刻抓了松枝火把往大寨门边抛过去,初时还不易,等到一堆火把烧起来,大寨木栅开始着火燃烧起来了。
  火光在浓烟中往空中窜起,寨墙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跑,不料突然从两边闪出两个人,正是那江川与牛太平二人围杀过来了。
  这二人的突然出现,令十几个喽兵吃惊,双方就在快烧过来的寨墙上干起来。
  牛太平乃中原神枪,这些喽兵又怎么是他的对手,便是于刚也不会放在牛太平的心上。
  杨生堂下武林帖邀的高手,均是当时一流之选。
  这时候,牛太平枪挑又扎,立刻刺死三个喽啰兵,有四个一看不杀了,他们就从上面往下跳。
  另一边,江川出手之间,二个喽啰兵举箭不及,立刻被江川打出的银针打中,哇哇呀着也往寨墙下逃去。
  江川哈哈一笑,隔着大火与牛太平并肩杀进大寨中,这二人才发现这儿还有眷属,女人娃儿三十多人,集在一排茅草房门下直哆嗦。
  突然,“轰”的一声大震,大寨的栅门墙倒了一段,激起火焰飞溅。
  “杀进去呀!”这是关永春的吼叫,他率领长安镖局的人当先往寨中冲去。
  八爪岭上的人马本不多,一共男女二百四十八人,那于刚带走了一百八,为的是前往刘家庄。
  如今寨中人不多,众英雄如今杀进来了。
  那净空与知机子乃是出家人,他二人杀到了这两大排的茅屋前,关永春就要吩咐放火烧,却被净空大师拦住了。
  “关施主,杀不得!”
  关永春道:“大师,难道要在此布施慈悲?”
  净空大师道:“妇人小娃而已,关施主,刀在手中好修行!”
  只见几个女人跪下了。
  “饶命啊!”
  知机子叹口气,道:“可怜!”
  那面,宫允夫妻二人已展开了追逐战,雷雨辰与牛太平、江川几人会集之后,往后寨杀过去了。
  杨生堂率人攻入一间大屋下,只见这儿屋后是个大山洞,这儿也有八个喽啰兵在把守。
  关永春与长安镖局的人冲过来了。
  袁冲对关永春道:“贼子的机密之地,正是我们找回失镖的时候。”
  他这话也叫对面驻守的一个头目听到了,那头目大吼:“什么失镖?咱们从未劫过什么镖货的,拦路打劫是有的,几曾劫镖!”
  关永春冷笑道:“于刚就是劫镖者之一。”
  那头目道:“咱们头目劫镖银?这怎么可能,咱们从未见过头目率人去劫镖。”他顿了一下,又道:“咱们当家的与刘家庄有些交情,这可是真的,至于劫镖,各位你们失落了啥镖?”
  关永春冷笑道:“王八蛋!你休得不承认,如果找不到失落的镖货,你们今天都得死。”
  那头目也够狠:“死?咱们上山来,干上这没本买卖,那是拎着脑袋混日子,死呀!吓不了咱们,只不过你得说出你们失落的是啥?听了以后也咱说明。”
  关永春大怒,道:“叫你知道,那只是一张图画与三颗鸡蛋大小的千年珍珠,件件价值连城。”
  那头目已嘿嘿冷笑,道:“各位,你们自认为是英雄、是高手,才会联手杀到山寨来,对不对?”
  杨生堂冷冷道:“你有什么可说的,快说,要知咱们再出手,必血洗。”
  那头目指指身后山洞,道:“各位,八爪岭咱们在此开山立寨,是弄了些金银之类,那是为了二百多口大小的生活,你们如果仁义,我把人闪开,你们进去搜。”
  他重重地又道:“除了进去搜,别的请不要动,如果不答应,来吧!各位可以从咱们八人的身上踩过去。”
  他的意思是死而后已了。
  关永春道:“八爪岭掠来的东西。”
  “尽在此洞中,除米面粮食与被服之外,十几箱装的是银钱,所以大队人马开走了,咱们派人守住这儿不离开。”
  “别的地方呢?”
  “只此一地,各位派人可以进去搜,搜出来有你们的失镖,你们出刀砍咱们。”
  杨生堂顿了一下,对关永春道:“你们镖局的人快进去,记住,咱们不取他们的黑心银子。”
  关永春手一挥,长安镖局的人进人山洞中了。
  袁小月也进去,十几个人在那山洞中分开来,只见这山洞中存放了许多粮酒,与十一箱银钱。
  银钱不是元宝,大的小的碎银子全有,还有几箱放的是大铜钱,就是不见那两件宝。
  洞口处,杨生堂突然问那头目:“你怎么知道这洞中没有那两件宝?”
  头目一笑,面皮一紧,道:“我就是八爪岭上专管钱粮的头目,山上存了什么,我当然最清楚。”
  杨生堂道:“带路!”
  那头目一怔:“去哪儿?”
  杨生堂道:“去于刚住的地方。”
  那头目指着对面的一幢房舍,道:“看到了吗?有一张虎皮铺在椅子上的,那儿就是于刚咱们首领住的地方。”
  他再指指一边,又道:“另一大间原是住着咱们山上的三大头目,娘的,听说元宝山那面出了个王八小子,他没多久前把咱们的三位头目做了,真他娘的比咱们的三大头目还狠。”
  三大头目者乃“豹子杜”杜大年、“梁上小人”林疯子、“黑心狼”申刚山三人是也!
  这三人已被小王杀了,杀在元宝山上。
  杨生堂对身后自己带来的人,道:“去,搜搜!”
  立刻就见五个汉子往于刚的房中走去,另外七人奔进了申刚山二人的房中。
  这十二人搜了一阵走出来,有个汉子的手上抓了布巾:“什么也没有!”
  可巧,关永春他们也没搜到,也走出来了。
  关永春见那人手上提了一块面巾,他双目一亮:“给我看,这面巾……”
  他接过手中蒙面巾,袁小月惊呼:“那天杀你的就是戴的这种面巾!”
  门口的头目开口了:“姑娘!如果你要这样的面巾,孟津城中有卖的,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这话立刻令群豪听得没话说。
  杨生堂道:“于刚参与劫镖之事,好像山寨上的人并不知道,咱们打个问号,于刚与刘维扬是一伙的,那么宝物必在刘家庄。”
  袁小月道:“好不容易有了这点眉目,我们再也不能随便放弃,必须一路追查下去。””
  杨生堂稍作思忖,面色一寒:“我们撤!”
  群豪相继走出大寨,又下了八爪岭,到了山脚下,杨生堂才对众人道:“各位,我们找个地方。”
  他四下观望,又道:“找一个杀人的地方。”
  宫允已哈哈大笑,道:“我就猜到杨帮主打算中途拦杀于刚,哈……”
  雷雨辰道:“既然山上没有失去的镖货,那么唯有直接拦杀于刚了。”
  净空大师道:“于刚率领一百多人,这一战怕是免不了要有重大死伤。”
  知机子道:“扫除妖孽,天下方能太平,大师呀!这也算是善事吧!”
  牛太平嘿嘿笑道:“你们难道没听过吗?朝中的那个阉官汪直,他在朝廷坑了快五年,死了多少忠义之士、良将良相,他的西厂就快被撤了!”
  雷雨辰道:“是的,我在三江也听过,更听过姓汪的快被贬了。”
  杨生堂道:“姓汪的与刘维扬是拜把兄弟,姓汪的在被贬之前,必会大大地捞上一笔。”
  他顿了一下,又道:“只不过,咱们先对付于刚。”
  江川用手一指,指向了一处大山边,道:“我们就屯驻在山坳中,地方很宽敞,正是除奸好地方。”
  杨生堂仔细看那地方,有尖山看得远,有树林延伸到小溪边,更是通往八爪岭必经之地,他点头同意了。
  于是,群豪拨马转向林密的山上了。
  姚一虎这时候就在袁小月身边:“袁姑娘,我还真的担心小王与那毒孤老人的决斗。”
  袁小月心中紧绷,她心中存有一万个想去,但她又无法前往。
  姚一虎道:“姑娘,咱们在此地等于刚,我以为你就应该去帮忙。”
  袁小月道:“我可以去吗?”
  姚一虎道:“暗中前往别出面,万不得已再出手。”
  袁小月道:“万一要是于刚率人回来呢?”
  一笑,姚一虎道:“于刚可能有功夫,但他带去的一百多人只不过是山上的喽啰兵,咱们这儿一个可以抵住他们十个,你放心。”
  袁小月道:“他们约在……”
  姚一虎道:“古城西南八里湾黄河岸。”
  袁小月道:“姚大叔,明日上午我必去。”
  姚一虎道:“告诉你,我心里很矛盾。”
  袁小月一怔,道:“大叔,有什么不对吗?”
  姚一虎立刻又摇头了:“没什么,没什么!”
  其实他的心中明白,小王与刘家二姑娘有了染,刘玉人怀了他小王的孩子,如今袁小月再走去,两个女的万一碰上面,那就麻烦了。
  姚一虎就是想及此,他才叫矛盾。
  袁小月不知这件事,她一心悬挂着小王的安危。
  袁小月被小王救过,小王为了救袁小月,他剥去了小月的上衣,出掌按住小月的胸前背后,这件事袁小月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袁小月已把小王当成他未来的男人了。

  ※※※
  小王呢?小王却又把刘玉人当成他未来的女人.他,只因为他在刘玉人的身上撒卜了他土家的种子了。
  小王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虽然刘玉人曾经要杀他,而且差一点被刘玉人一刀捅死,可是一听到刘玉人怀了他的孩子,他什么仇恨也抛却了。
  他此刻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心情是复杂的,因为他是来赴刘玉堂的约,而刘玉堂又是刘玉人的大哥,这个架怎么能打下去?
  小王有烦恼,他想到了刘玉人对他说的话,那句话就是远走高飞。
  小王以为解决这件事,刘玉人的话可作参考,只不过那得等到了他的大仇一报、母亲找到。
  就在他沉思中,忽地刮来一阵风,三月春风难以叫小王春风满面,反而令小王一震。
  小王想到了姚一虎叮咛的话,那是要如何对付善于用毒的“毒孤老人”白秀水的方法。
  首先,他往上风头奔去,然后他把那小草花不但搓了堵鼻子,便是口中也含了几根慢慢嚼。
  至于拍打敌人暗器,小王不在乎,他有一把刀,那是刘玉人刺杀他的一把毒刀,如果必要,他会用这把毒刀去拨阻敌人的刀。
  小王刚自双足站定,从左边的林中冲出两骑,只见正是那刘家庄大少爷神拳刘玉堂,另一人是个清瘦白髯老人,一身的宽大袍子,单只外面就有四个大口袋,另外还背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箱子。
  那箱子不大,约摸着只有一尺长半尺宽厚挂在老人的左肩上。
  刘玉堂见小王早来到,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小王不笑,小王木然,而且半垂头。
  这二人一齐翻身下了马,双双并肩走向小王,刘玉堂开口嘿嘿笑:“嗯!你小子有种,果然来了!”
  小王仍然不开口,只以双目看向那老人,他全身戒备,而且站在上风头。
  刘玉堂金刚怒目地站定,他重重地道:“你死定了。”
  小王忽然怒视,叱道:“不要脸!”
  “谁不要脸?”
  小王道:“你,我问你,决斗是咱们俩人约定的,你为什么带来一个老家伙。”
  刘玉堂反唇相向:“一对一地决斗,我并未肯定是我同你,他……”
  他指指那老者,又道:“他是一个人,我在一边作见证,这就不算毁约。”
  小王道:“人嘴两张皮,话是你说的,那么,我可以不比了。”
  他此言一出,刘玉堂打横拦,他冷笑道:“想走?那得留下小狗的命来!”
  小王冷笑了。
  他斜视那老者一眼,道:“我不是小人,我更不是小狗,刘大公子,江湖上太多欺世盗名之辈,你爹、你、你们刘家庄就欺世盗名,那才叫小人行径,大公子,我劝你,当双方出手的时候,你也不必伪善,更不必做伪君子,一齐动手吧!”
  忽听老人对刘玉堂道:“老夫的孙子也比他大,此子说话太嚣张。”
  刘玉堂道:“白老,这就需要你老人家的指导与教训了,当今之世,初出道者往往已不把江湖老祖先们留下的规矩放在心上了。”
  白老者,果然“毒孤老人”白秀水是也!
  白秀水微微一笑,他甩着衣袖走上前,未开口,他仰面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啊……吼……”
  接着,他开口道:“山中风大,老夫伤风了。”于是,他抖着取出的手帕要去捂口,却又是一声喷嚏:“呀……吼……”
  他是口水如星点,洒出了一大片。
  小王闪了一大步,他心中忽然明白,这老家伙不是伤风了,他在施毒了。
  小王心中一怔,他也并未觉出什么地方不对劲。白秀水一瞪眼:“倒……”
  小王叱道:“倒?还未交手呀!老家伙你就叫小王我倒呀!你是仙!”
  白秀水看看一边站的刘玉堂,他再看看四周,对刘玉堂道:“大公子,你请站远,免得溅你一身血。”
  刘玉堂笑对小王道:“听到了吗?我们不是二对一,我们仍是一对一,哈……”
  笑着,他闪掠到十丈远处,而且还选了上风头。
  小王很注意白秀水的一举一动,而白秀水也在发愣!
  “为什么这小子不倒下?这小子难道不畏毒?不对呀!天下没有人能逃过我的百毒夺命粉呀!”
  移动了,白秀水的身子移向上风头,他以为刚才的毒必是被山风吹散了。
  他移动,小王心中有了笃定,他反而不动了。
  小王要看看这姓白的老头,他还能使出什么毒物来。
  小王也准备出招了。
  双方决斗,他不能只守不攻吧!
  小王心中下了个决定:“且等你这老家伙技穷,看我怎么收拾你。”
  白秀水已在暗中高兴,因为他已移动到上风头了。
  小王嘴巴含着小草花,鼻中也早塞了一些,他此刻心旷神怡,精神爽极了。
  果然,白秀水忽地右掌吐出,掌风带起呼啸,有一片薄雾罩过来。
  那薄雾就快罩上小王了,小王不出声,反臂一掌拍过去,哦!那片气雾在半空中打着旋,好像个气漩一般,地上的花草也枯了。
  有白雾罩上了小王,白秀水以为小王快倒了,因为只要中上一点点,这人就会昏倒。
  老头子怎知小王已有了百宝解毒小草花,他傻里傻气地等着小王完蛋。
  不料小王的掌风渐渐地增强了,而且还有着一股子炙热,是的,小王把“无上天火神功”使出来了。
  白秀水很识货,他见这光景,忙一个倒翻筋斗,人在半空中,撒出了一把毒蚁往小王罩去,人已落在地上了。
  白秀水的毒蚁似黄豆那么大,那可是太行山区特产,人畜遇上难逃过它们的追咬。
  小王见这么多毒蚁撒过来,大吼一声双掌疾拍,他的身前立刻刮起一阵热风,卷得那些毒蚁死伤一半,有几只还是上了小王身上来,立刻,怪事出现了。
  只见这几只毒蚁没爬几下,便跌落地上死了。
  这就叫小王立刻想到了那天人山洞中拔取这些小草花时候,那山洞中十分潮湿,应该有许多毒物生存在洞中才对,可是洞中什么毒物也没有,此刻看来,应是洞中生了这些解毒草花的关系,百毒不人呀!
  小王的胆子更壮了。
  白秀水的面色也苍灰了。
  “你身上带了啥?”
  小王道:“正义而已。”
  白秀水大怒,立刻举起他的箱子冲着小王站立之处洒过去,只见半空之中又是各样毒物飞出来。
  仔细看去,有毒蛇两条是小赤练,半尺长几乎会飞的蜈蚣几十条,蝎子全是紫背的,还有巴掌大的毒蜘蛛十几只,一古脑地抛向了小王。
  小王一见心中吃一惊,原来白老头的箱中藏的是这种歹毒的东西。
  小王大吼一声:“我宰了你这老毒怪,杀!”
  他人在半空中,穿过了各种毒物,直往白秀水的头上杀去。
  他的双腿交互踢盘,双掌已使出了“气功斩”。
  白秀水侧身退三丈,他惊呼着抖起双掌也吼叫:“这个小子,少在老夫面前发飙,接老夫的毒掌!”
  可以看得清楚,白秀水的双掌是乌黑的,这也是他老人家最后的看家本领使出来了。
  他再也想不到面对的是“无上天火神功”中的“气功斩”,江湖上无人能敌的绝世奇功。
  小王双掌早在半空之中便狠狠地切过去了。
  白秀水以为双掌接实,小王非中毒而亡不可。
  双方只差半丈远,白秀水忽觉两条手臂痛彻心肺,猛然间鲜血洒出来如中刀切一般,臂骨已折,而小王的身子却斜出两丈外,抖落了一身的毒物。
  “嗷哟!”白秀水抖着两只快断了的双臂,大叫着往山中逃去,半空中他放狠话:“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嗷哟!”
  就在这时候,地上的毒物纷纷走避,别说是咬小王一口了,简直把小王当成了它们的克星,就怕逃不快。
  那芬芳的小草花,飘出来的香味,天下百毒均惧怕。
  猛古丁附近传来一声吼:“杀了他!”
  从林深草丛中,忽然冒出十二名杀手。小王一见大怒:“刘玉堂,你好不要脸!”
  远处,刘玉堂哈哈狂笑:“杀死他!”
  十二名杀手半圆形的往小王杀去,双方立刻之间交相扑击,杀在一起。
  林子边杀得凶残,那刘玉堂嘿嘿大笑不已,但就在这时候,从远处奔来一个人。
  这是个女子,她边奔边叫:“哥,哥,不要杀了,不要杀了呀!”
  是的,刘玉人奔来了,她喊叫着奔来了。
  刘玉人就快奔向林边去阻止这场杀戮了,却被刘玉堂飞身抓住了。
  “你干什么?”
  “哥,别再杀了!”
  刘玉堂叱道:“这小子弄死咱们多少人呀!他不死,咱们无宁日,何况最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刘玉人单膝一跪:“哥,妹子求你,求你别杀他!”
  一怔,刘玉堂惊道:“你……你为什么替这小王八蛋求情呀,他是你什么人?”
  刘玉人还是直言了:“哥,我怀了他的骨血呀!”
  刘玉堂一听之下,大吼一声,奋起一腿便把刘玉人踢落在一处深草丛中了。
  “嗷!”刘玉人忍不住地大声叫。
  刘玉堂一怒也奔上去了,他狂吼:“今天非杀死这畜牲不可!”
  小王也听到刘玉人的惨叫声,他可也急了。
  他还不知道刘玉人为什么会大叫,十二名杀手围紧了他,如今双方刚交上手,刘玉堂也杀过来了。
  这刘大公子真正动了肝火,他左手持刀,右拳击出,小王在混杀中肩头着了一记,神拳打得小王往一边撞,一把刀自他的头顶削过去,便也削落了他的头上英雄巾。
  小王拔身空中弹,一弹三四丈,他不要被围杀,如果刚才不是听了刘玉人的叫,他早已掠在几丈外了。
  小王的闪掠,引来十三人的追杀。
  腾跃中,小王双掌运足了十二成天火功力,他喊破喉管似的一声狂吼:“气功斩!”
  但见他撒出的掌影发出咻咻破空声,紧追而来的三个杀手立刻头破血流,脖子几乎断掉,立刻死在小王面前。
  小王的双掌不收回,掌风依旧有咻声,立刻又见五人也冒血往地上倒去。
  这太玄了吧!其实不然,气功练到中等程度,发功可以打穴伤人,气功练到中上程度,手抓物件会冒烟,如果气功练到超自然,那比刀还厉害。
  小王的气功斩可以在一丈方圆之内杀人于无形。
  现在,只有五个人杀来了,小王当然不客气,他已忿怒到极点了。
  于是,又是一声狂吼:“杀!”
  迎面四人分散开也不行,有两个的背上开了窗,死得更惨,四个人刚倒下,刘玉堂又是七拳打出去。
  小王吼叱:“我非杀了你不可!”
  他挥掌就迎上去了。
  刘玉堂在洛阳吃过小王的亏,他在刘家庄上也知道小王的功夫比他高,此刻再遇上,他的心中就有了怯意。
  小王的双掌切过来,刘玉堂忽地一声叫:“妹子啊!”
  他在半空中往回翻,一翻三丈半,小王的双掌切个空,正打算追上去了。
  刘玉堂落地就往马背上跃,他放狠话:“小子,你等着吧!刘大爷早晚取你的命!”
  小王木然一呆,他不追了,他忽然想到了刘玉人:“玉人呀,玉人呀!”
  小王冲到了深草窝,他什么人也没看到,只见地上有一滩血。
  小王吓一跳:“这是玉人的血,一定是玉人的血!”他跳起来大叫:“玉人,玉人!”
  刘玉人怀了小王的孩子,刘玉人又被她的大哥一脚踢出几丈外,她又流了血,人呢?
  小王急得快疯了:“玉人,玉人呀!”
  小王绝对想不到刘玉人去了什么地方。
  原来事情有巧合,那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
  袁小月来了。
  姚一虎没有把刘玉人怀了小王孩子的事说出来,袁小月当然不会明白,但袁小月知道了小王有决斗之事,她为小王而担心,所以她暗中潜到了这八里湾的黄河岸,她也发觉到这儿够荒凉。
  这八里湾不但荒凉,而且是个杀人的好地方,那大片的野树林子蔓延到高山顶,断崖处有长藤宛如龙须一般垂下来连上了树顶。
  袁小月便是沿着这大片的荒树林子找到了河边,于是她潜藏在深草丛中了。
  果然,袁小月发现有人来了,那是小王。
  袁小月很想走出去,她却也想到了自己不可以出去,因为江湖决斗,讲的是一对一,别人是不能出面的。
  袁小月就是怕坏了小王的名声,他没有出去。
  但当刘玉堂与白秀水二人骑马赶到,袁小月又想出面,但她听了小王的吼叱她又不敢妄动了。
  这样,直到刘玉堂发动他埋伏的十二杀手围杀小王的时候,袁小月拔刀就要奔杀刘玉堂,她刚刚起身一半,忽见一个女子奔到了刘玉堂面前。
  袁小月知道这女子是刘玉人,而刘玉人急地道出自己已有了小王的孩子。
  刘玉堂忿怒了,他简直如同一头疯虎,先是出腿把刘玉人踢滚出五七丈外滚落在草丛中,自己又挥刀出拳杀上了小王。
  刘玉堂是忍不下小王对他小妹的粗暴行为,他们刘家是什么身份,小王又是什么东西。
  于是刘玉堂拼命了。
  那刘玉人几乎被她大哥踢死,她昏过去了,而且也流了许多血。
  刘玉人侧卧的地方就是袁小月藏身之地。
  袁小月也听到了刘玉人对她哥说的话,袁小月几乎面色灰白,她真想此刻出刀。
  她如果此刻出刀杀了刘玉人,任谁也想不到是她袁小月杀的,然而——
  然而袁小月却一反仇恨之心,她下决心要救刘玉人,何况她也是女子,如果自己遇上这种事,又该如何?
  袁小月产生了恻隐之心,收刀背起了刘玉人,立刻奔人林子里。
  袁小月在林中发觉刘玉人下体流出大量鲜血,更急,她急忙再背了刘玉人,抄近道走回去,也不知她是哪儿来的力量,她还是把刘玉人背到了群豪藏身的山上去了。
  刘玉人昏迷中还口呓着:“小王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小王哟……”
  袁小月只当没听见,急忙在山上大叫:“江大夫,江大夫呀!”
  宫允与李巧仙在附近,他们老夫妻二人迎上来了。
  李巧仙见袁小月背了个女子,她急问:“她是谁?在流血……”
  “刘玉人!”
  “谁是刘玉人?”
  “刘维扬的小女,她被她的大哥踢出血来了。”
  李巧仙道:“袁姑娘,她乃仇人的女儿,你怎么了,敌友不分呀!”
  她说出真相,便是宫允也大吃一惊:“什么?她会怀小王的孩子?太不可能了!”
  袁小月急道:“二位前辈,快把江大夫找来吧!她血快流尽了。”
  李巧仙忽然手一指,深林中奔来一个人,只一看,袁小月便迎上去了。
  “大夫,快看看她,还在流血!”
  ·江川急忙奔过去,他只一看就吃一惊,道:“她这是流产现象,她……她是……”
  袁小月道:“大夫,快救呀!”
  江川急道:“在这荒林之中,这可真麻烦大了!”
  袁小月道:“你是大夫呀!快想想办法吧!”
  江川自怀中取出两颗止血药,道:“只有这两种止血药,为的是搏杀中救人的,只有外用,不知能否适用在内服上,唉!在太平渔村就好办了。”
  袁小月道:“试试吧!咱们不能看着她流血而亡。”
  江川道:“我也这么想,好与坏,那要看她的造化了。”
  李巧仙道:“大夫,我在你一边帮你,我年轻的时候常流产,流得多了,去他娘的不生了,就叫老宫我夫妻二人绝子绝孙吧!”
  宫允道:“都是你,怀孕你也往山上跑,下山跑,动刀同人动手砍,你不流产也流产!”
  李巧仙道:“你们闲人闪开,这种事别乱看,人家还未出嫁呐!”
  宫允闪开了,走得远远的。
  袁小月不懂,她也走开了,守在附近别叫人过去。
  于是,由李巧仙取出水袋,江川把药和了,一口一口地喂着刘玉人。
  刘玉人吃了药,江川把刘玉人的双腿提高三尺,那李巧仙脱了刘玉人的裤子,她惊呼:“哟!有肉块出来了!”
  是的,刘玉人怀了小王的孩子差不多两个月了,如今流产,这流出来的当然还未成人形,只是肉块一疙瘩。
  江川仔细看,不由点头道:“若是能止住流血,她的命就保住了。”
  李巧仙道:“当年呐!我在山中常流产,我有经验,山中有大夫,全他娘的蒙古大夫,有的见我流了血,吓得逃走了,这算啥大夫!”
  江川道:“是我也逃!”
  李巧仙道:“为什么?”
  江川道:“打听出你夫妻杀人不眨眼,大夫的心就慌了,治得好不敢伸手要银子,治不好要挨刀子,你想想,谁敢为你治流产?”
  李巧仙叹口气,道:“我三十岁那一年,怀的孩子五个月大了,我总以为那一回保住了,唉!”
  “怎么了?”
  李巧仙道:“官兵上百人追我夫妻两个人,我由高山滚落山下去,一路滚了二百丈,什么孩子也保不住了!”
  江川道:“天意难违呀!”

  第三十章 大山沟中大秘密
  刘玉人终于还是悠悠地醒过来了,江大夫大为高兴,便是李巧仙也吃吃地笑了。
  江大夫马上取过一粒大补丸塞人刘玉人的口中,道:“姑娘,你含在口中慢慢地化,等到化完,你就有精神了。”
  刘玉人看看身边二人,道:“你们是……”
  江大夫道:“别说话,能把你救活,实在是奇迹。”李巧仙道:“我去找马背上的毛毯来,你要休养。”她急急地奔入深山林中,很快地取了两条大毛毯。
  “姑娘,你脱了血裤,我老婆子山沟去洗洗,晾干了才能穿。”
  隔着毛毯,刘玉人把血裤脱下来交给李巧仙。
  江川道:“我在你身边守着,你流产了,要安静的…
  江大夫话未说完,刘玉人大叫一声:“你……说什么?”
  江川道:“姑娘,别激动,快安静。”
  “你说我什么?”
  “姑娘,你流产了呀!”
  刘玉人一听,大叫一声:“不……”
  她一挺要起,江川立刻一掌拍过去,刘玉人不动了。
  江川心中明白,刘玉人如果奔跑,她就会大量出血,那可就麻烦大了。
  江川是大夫,大夫懂得这一套,所以他不得不把刘玉人出掌击昏。
  刘玉人双目张得大,她的心中在翻腾,但当她口中的药丸渐渐化去,便也合上了双目安静了。

  ※※※
  那个八爪岭看管钱粮的头目奔走如飞,从高山冲到了山沟,由山道往落雁岭方向跑,绕过一片老荒林,这头目还四下里看了个仔细。
  他当然没有看见任何可疑之处,杨生堂一把拉住了雷雨辰:“千万别杀他,让他过去!”
  树上的几个人与草丛中的埋伏,每人看向杨生堂,大家等他的手势。
  杨生堂微微笑,他不发号施令,他任那头目飞奔过这一大片老荒林。
  等到那头目走远,雷雨辰道:“杨帮主,应该杀了这家伙,他是去通风报信了。”
  一笑,杨生堂道:“雷当家的,我们不能杀了他,他去向于刚报告,姓于的必然会率领他的人马往山寨拉,我们就在此地拦杀,杀他们一个丢盔卸甲,然后逼于刚说出什么人劫的镖,镖运往何处。”
  雷雨辰点头同意杨生堂的说法,重重地点点头,道:“对!我几乎坏了大事。”
  净空大师与知机子二人也过来了。
  知机子道:“一旦于刚率人转回来,又不免一场血腥屠杀!”
  净空大师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各位,便是无可奈何,但能少杀就少杀。”
  林深处,袁小月替代了江大夫与李巧仙,她亲自守在刘玉人身边。
  江大夫告诉袁小月:“刘姑娘需两个时辰静养,千万别把她叫醒。”
  袁小月道:“我会小心侍候她的。”
  江大夫摇摇头走开了。
  袁小月却坐在刘玉人身边看着刘玉人的模样。
  她面上灰白,但五官十分秀气,身段适中,一身的肤色很细腻,她的头发长长的,那模样是男人喜欢的一类女子,应不会错。
  袁小月看看自己,她以为自己也不错,可是……
  袁小月绝对想不到,像刘玉人这么美的女子,如果加上她的开放大胆,坦诚而不高傲,更是会叫男人不能自已地迎合她。
  如果袁小月也像刘玉人一样是个豪放女子,她可能也得到了小王。
  袁小月的心境是高傲的。
  袁小月心中更充满了矛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救刘玉人,在现实上,刘玉人与自己是属于情敌,但她却是用尽了力气把刘玉人救回来。
  袁小月自问:“为什么?”
  如果要是认真解释,袁小月以为她太保守了,她并未表示要嫁给小王,小王也不算是她的情人,那么,刘玉人与小王之间的关系,她有什么资格插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玉人扭动了几下,袁小月忙把她按住,道:“你多休息,别动!”
  刘玉人道:“你……·是……”
  “我叫袁小月。”
  “我在什么地方?”
  袁小月道:“你在树林中,你……”
  刘玉人突然大叫:“我的裤子……”
  附近传来李巧仙的声音,道:“干了,干了!”她提着刘玉人的洗净长裤走来,见刘玉人醒来,把裤子抛在刘玉人的身上,冷淡地道:“穿上吧!”
  刘玉人拿了裤子急忙穿上,李巧仙的粗嗓门敞开了:“看看,人家袁姑娘,差一点死在你们刘家庄手上,人家袁姑娘呀!反而把你救回来,你知不知道呀!你流产了,差一点死在草窝里!”
  “我流产了!”刘玉人木然地,迷惘地看着前方,喃喃地又道:“我流产了,小王,小王,我对不起你,我怎么办呀?我怎么办呀?”
  袁小月道:“别激动,多休息。”
  刘玉人道:“我哥,我哥把我踢流产的,我哥,我恨死他了,我找他拼命……刘……玉……堂……”
  她狂吼,一跃而起,直往山道上奔去,袁小月吃一惊,伸手未抓住刘玉人。
  李巧仙不拉刘玉人,她对袁小月道:“叫她去找她那凶残的大哥吧!”
  袁小月惊呼道:“可是她休息才两个时辰!”
  李巧仙道:“没关系了,她还服了江大夫的药,当年我流产,一个时辰之后我就同人家刀对上刀了,要知道,我虽没孩子,却也是流产专家了。”
  袁小月怔住了,她看向刘玉人跑走的方向。
  忽见姚一虎奔来了:“那个刘家丫头怎么跑了?”
  李巧仙道:“回去同她的大哥拼命去了!”
  姚一虎道:“别是上当了吧!”
  李巧仙道:“上什么当?”
  姚一虎道:“那女娃如果跑回去,把见到咱们在此之事说给她老爹听,咱们的计策就完了!”
  李巧仙一怔!
  袁小月道:“她会吗?我救了她的命,她会把咱们在这儿的事告诉她爹?”
  姚一虎道:“那可说不准,要知江湖上只知利害关系,仁义道德全然不顾的有的是,刘家这姑娘十分刁钻,她如果把报恩当私,顾大局为忠,划分开来,很难说她不会出卖咱们!”
  袁小月道:“那可怎么办?”
  三人正在说着,忽听远处传来奔跑声,那声音只一听便知道是一大批人马过来了。
  渐渐地,不但听到了奔跑与马蹄声,更传来咒骂声,骂的是混帐王八蛋。
  这声音骂得特别大,两里之外听得见,荒林中人们遥望过去,那可不正是一批山寇过来了。
  是的,“过山虎”于刚率领他的一百多人马调个头匆匆忙忙地杀回来了。
  于刚为什么率人要去刘家庄?
  其实于刚全听刘维扬的话办事,只因为朝中的西厂被朝廷撤销了,那汪直失事被贬已传开来。
  刘维扬为了二人的多年集积的宝物,二人有计划地存放在一个地方,那汪直便率领了大队西厂番子,再结合地方官兵一百多人,便赶来这刘家庄上了。
  刘维扬不能不把自己的力量也调出来,他召集了各地杀手,全部集中在刘家庄,然后暗中又把于刚的这股力量也调来了。
  于刚的人马是山上下来的,刘家庄上有官兵,只好屯兵在十几里远的山沟里。
  于是,八爪岭上出事了。
  于刚当然想不到会有人找他的麻烦,等到山寨上管钱粮的头目回来报告,于刚气得哇哇叫,他率领人马又回去了,他在马上一边催着大伙赶快走,一边他还大骂不休。
  于刚身边本来有三大头目,如今三大头目全死了。他在马上有着孤独的感怀。
  人马已往深山谷中奔去了,有一道断崖,一边是山溪哗啦啦的响,另一边是断崖三十丈高,这批人刚走到断崖下,忽地,从上面落下两棵大树来。
  大树发出哗啦响,山道上的人马也发了狂,有的往前又后退,有的后退又往前跑,扑通于刚自马背上一弹而起,他跃起四丈外,可也掉在山溪里,便是弄了一身的水,他还是逃过被大树压。
  于刚猛抬头,山崖上有四五个人往下杀来了。
  于刚再看自己这方人马,正挤着往后面逃,就怕山上还有大树压。
  “别跑了,兄弟们,拔刀砍人啦!”
  “杀!”敌人还未到,大伙就先叫,这叫是习惯地吓吓人罢了!
  这时候大石后站出一个红面汉,他戟指于刚,吼叫:“狗贼!你还识得本人吗?”
  于刚已飞身扑到了石岸边,他抖着一身的水,抬头一看,面色一厉,惊怒交加:“王八蛋的,你的命真大呀!”
  他这么一吼,等于承认他劫了长安镖局的镖货。另一边,袁小月也冷笑着走过来了。
  于刚一看,又是一怔:“哦!你们是鬼是人呀!娘的,杀不死的程咬金呀!”
  袁小月大叫:“狗贼!咱们的镖呢?”
  于刚嘿嘿道:“什么镖?”
  就在这时候,杨生堂过来了。
  “于寨主,你光棍一点吧!三对六面,你无法抵赖了!”
  于刚咬牙道:“为了那两件玩物,你们就杀了我的好兄弟,又烧我的山寨呀!”
  杨生堂道:“那不是两件玩物,乃是两件无价之宝,于寨主,你以为是玩物?”
  于刚大吼:“什么无价之宝呀!爷们以为它又不能吃又不能用,银子比之好多了。”
  杨生堂道:“既是你于寨主看不上,行,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立刻放人!”
  “什么,放人?就凭你们几个?”
  一笑,杨生堂道:“我们的人不多,可也不只我们这几个。”
  他把手一拍,哦!附近石后站出二三十人分散开来了,那是秦川帮杀手十五人,长安镖局的镖师十人,另外,姚一虎与宫允、李巧仙三人站在一端嘿嘿笑,另一端江川、知机子、净空大师、雷雨辰、牛太平、花子帮的四个人,堵住了退路。
  于刚一看,他只担心一个人,只要那人不在其中,他就不怕。
  于刚心中的那个人不是别人,那个人就是小王。
  于刚一见没小王,他吼声如打雷:“兄弟们,摆阵砍人了!”
  喽啰兵们一听之下,又见自己的人马仍然多出对方两倍,一个个胆气也壮了!
  只见他们举刀奔走,刹时间还真弄出个十字大阵出来,看得知机子也一呆。
  这十字大阵专门以多吃少,倚多为胜,发动起来,刀手走动,交互砍杀,彼此还能支援。
  杨生堂急忙对于刚道:“于寨主,如果你能交出两件宝物,杨某人愿担保,放你们过去。”
  于刚大怒:“放你娘的屁!你先打败我的十字连环大阵,于大爷自会告诉你们。”
  杨生堂深深一叹,道:“非得见了血,才会知道什么叫悲惨与可怜,可也悔之晚矣!”
  宫允与老花子二人早已不耐烦了。
  宫允大叫:“杨帮主,同他啰嗦啥呀?杀吧!”
  花子头石寿山道:“杨帮主呀!此刻不宜慈悲,你就把姓于的交给我老花子吧!”
  忽又听知机子道:“要破此阵,只有蚕食,休往阵中冲杀。”
  长安镖局的人已往正北的一端杀上去了。
  宫允见镖局的人发动,立刻与老婆李巧仙、姚一虎三人奔杀向南端。
  净空大师与知机子、江川三人从西边杀,雷雨辰与牛太平二人自东杀。
  于刚大吼:“杀呀!”
  忽地一根青竹杖自半空中打来,是的,老花子奔来了。
  “别叫了,山大王,接招吧!”
  于刚的长刀狂劈,左手短刀对准了石寿山的腰眼猛一削,不料另一根竹杖中途打,打得于刚的短刀差一点跌落地上。
  那是任勇义出的手,齐天送与林火旺二位长老也围上来了,看上去好像是事先筹划好的一般,先把于刚围住,然后再消灭他的喽啰兵。
  那面一百多名喽兵开始乱了,也就是开始混战了,如果不混战,他们真会死光死绝。
  单就凶残的宫允夫妻二人,就已撂倒了快二十个喽啰兵,想也明白,这些喽兵们又怎么会是他二人的对手,再加上个姚一虎,老藤棍神出鬼没的打得几个喽啰兵抱头逃,十字大阵再厉害,也完了。
  双方就在这山溪边、断崖前、草树间奔杀起来。
  如果仔细看,长安镖局的人最勇敢,他们同仇敌忾,出刀有致,几乎就是血流漂散,块肉横飞。
  双方混战中,那哀嗥之声分不出是哪一方传出来的,于刚这一边乃有十几个头目武功不差,同秦川帮的人杀在一起,似乎是半斤八两。
  可是别的喽啰兵就不行了。
  别的喽啰兵遇上了杀人王牛太平、雷雨辰几人,照上面就血溅倒地,手段极至,已拿人命当草芥了。
  于是,净空大师大吼一声:“真要死绝吗?”
  知机子也接着叫:“不逃就杀光他们!”
  这两个是出家人呀!实在已修行到了大慈大悲境界,在这种杀戮中,仍然打算放人逃生。
  果然,已有人往山林之中奔逃了,而且一经有人带头,立刻之间就有四五十人开溜了。
  那正自同秦川帮十五杀手拼杀的头目们,忽觉四周刀光霍霍,稍一看之间,宫允夫妻二人冲过来了。
  这二老杀人不手软,冲上前去八刀并用,杀得十几个头目哇哇怪叫,有三个冒血往林中逃,另外三个跳人山溪中,有两个挥刀砍过去,那姚一虎出棍就敲打,打得这二人的刀也落了。
  “逃呀!”
  有人大叫,刹时间还有人接着叫:“快逃,快逃!”
  群豪打杀一百多名山贼,他们之中也伤了五个人,长安镖局伤了两位镖师,秦川帮有三人挂了彩。
  此刻,于刚也打算快逃,只可惜他几次突围未走脱,四根青竹杖打得他哇哇叫,头上已出现了栗子包。
  五个人由岸上打到山溪中,再由山溪打到岸边,于刚已知道这一回真的完蛋了。
  就在这时候,于刚发觉有几个老家伙往这面走过来,他急了,忽地刀法一变:“杀!”
  他长短刀狂杀中,一个空翻便往一道石梁上落去,于刚打算越过石梁往山中奔去。
  于刚的心中明白,再不逃就没有机会了。
  岂料他刚刚落在那道石梁上,斜刺里一股锐不可挡的劲风撞来,于刚不及闪躲,撞了个正着,“轰”的一声,他那一双老鼠眼一暗,张大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偷袭算不得……英雄!”
  他张口血沫横飞,而石梁上站定了杨生堂。
  杨生堂见于刚欲逃,他打出一记霹雳掌。
  “于寨主,你走不掉了!”
  关永春与袁家兄妹,还有几位镖师刹时之间已把于刚围在石梁上。
  关永春吼骂:“黑心狗东西呀!你知道有今天呐!”
  于刚披发已乱,他厉烈地吼叫:“来吧!你们通通都上,看你家于大爷会不会含糊。”
  关永春道:“你仍然算不得英雄,好汉也不是你这么个做相,姓于的,你若是个汉子,就快把两件镖货交出来!”
  袁小月道:“姓于的,我们可以放你一马,因为杀我爹的人以及杀了镖局三十二口的是另外一批人。”
  杨生堂道:“于寨主,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你只要交出两件镖货,人就不会死了,当然,你得说出那杀人的一批杀手,他们是何人?”
  于刚眨动圆溜溜的鼠目,心中暗自一喜。
  一念心喜,他金刚怒目地把胸一挺,道:“姓杨的,咱们早已知道你撒了武林帖,为长安镖局子撑腰讨公道,你带人找上刘家庄第二天,咱们便知道了。”
  杨生堂道:“于寨主,你说下去。”
  于刚道:“不错,我与我的两名好兄弟,加上刘家庄的人拦劫你们的镖货,那已是他们率人在敌城山中劫杀袁百发三十几人之后的第三天……”
  他重重地又道:“袁百发果然精明,他来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把镖货交由他的女儿改道带走,差一点叫爷们扑个空。”
  关永春听得咬牙咯咯响,袁小月的手上刀子在颤动,这二人差一点死掉,如今仇人在眼前,他二人激动。
  杨生堂道:“于寨主,你还未说出镖货在何人手中,那杀人的一伙人又是何人?”
  “多了!”于刚道:“除了刘家庄,主要的就是西厂汪直来的人马,各位,你们惹得起吗?”
  杨生堂道:“镖货现在何人之手?”
  “西厂汪直汪总监事的手中。”
  杨生堂道:“汪直又怎样?他已被贬了监事之职,那镖货是否已在京中?”
  于刚吼道:“我怎么会知道在什么地方?”
  “杀!”
  袁冲与袁光兄弟二人发难了。
  关永春也在同一时间腾空杀过去。
  袁小月一怔间,石梁上已见鲜血飙溅,于刚的双手被袁冲全架住,而袁光的刀已砍在于刚的头上。
  关永春扑上去又补了一刀,杀得于刚鼠目渗血,口中临死一句话:“王八……”
  他只说了一声“王八”,下面的字未叫出口,人已死在那道石梁上了。
  袁小月见于刚已死,下手的兄长二人似是早已商量妥了出刀的手段,一人拦住于刚的双刀,另一人砍杀于刚人头,至死方休。
  现在,袁小月对杨生堂道:“大叔,最后还是得再找上刘家庄。”
  姚一虎大叫:“此刻咱们去不得呀!”
  宫允道:“你怕了?”
  姚一虎道:“谁怕谁呀!”
  李巧仙道:“不怕为何拦住?”
  姚一虎道:“各位,如今西厂的人出动了二百人,刘家庄也集中一百多人,虽然咱们打散了于刚这些人,可是刘家庄的人马太多了。”
  忽听老花子石寿山道:“对,咱们等!”
  雷雨辰道:“等什么?”
  石寿山道:“等我花子帮的兄弟来到呀!我命三位长老入秦川,命他三人把花子帮的兄弟们都找来,我他娘的琢磨过了,不来一万也有八千。”
  他得意地哈哈笑,又道:“等到人马来到,咱们再去刘家庄,娘的皮,就算打不垮刘维扬,也要吃垮他的刘家庄,哈……”
  杨生堂道:“已经去了十多天了吧?”
  “十二天半了!”石寿山早在计算了。
  林火旺拄着打狗棒:“快了,快了,也许就在这一两天就来到了!”
  杨生堂问江川与净空几人道:“各位,你们以为咱应该守在什么地方?”
  净空大师道:“一切还是由你杨帮主作主了。”
  江川也点头:“一人指挥,众人服从,一切行事就不会大乱了。”
  杨生堂道:“好,杨某担纲了。”
  他手往黄河岸的落雁岭后山一指,道:“各位,这些马匹咱们放生吧!每人提个行李卷,分别潜往洛阳落雁岭后面的荒山中,且等花子帮兄弟到来,咱们伺机再出动。”
  大伙一听齐点头,纷纷自马背上解除了马鞍,再挑实用的拎在手上。
  袁小月便走向了姚一虎。
  “姚大叔,我……”
  姚一虎面色一变,变得无奈何,道:“找小王?”
  袁小月道:“是的,我必须找到小王。”
  姚一虎叹口气,道:“袁姑娘,你自己失去机会了,你知道,机会一去不再来呀!”
  袁小月道:“我不能不救刘玉人,我不能见死不救,她又是怀了小王的孩子。”
  姚一虎道:“你找到了小王以后,打算把刘玉人的事情告诉小王?”
  袁小月道:“我不会说的,你说,姚大叔!”
  “我说呀!”姚一虎一怔:“我说这事呀!小王会相信吗?还是……”
  他一顿,又道:“走吧!咱们先找到了小王以后,再说吧!”
  袁小月道:“重要的是小王要归队了。”
  “归什么队?”
  袁小月道:“如果面对刘维扬与西厂那么多杀手,我们少不了小王。”
  姚一虎道:“这倒是真的!”
  两个人绕着山道往大山中去了。
  群豪已有计划地往刘家庄附近移动了。

  ※※※
  “小王,小王啊!”
  这声音已叫了大半天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地凄凉与悲伤,那是泣血地尖叫,痛苦地呐喊。
  元宝山附近的乌鸦也似这叫声盘旋在半天空不下来,那呱呱之声与地上的喊叫,形成了一种复杂的乐章,大概是人间最苦的乐章吧!听得人心碎。
  那是谁在呼叫小王?从元宝山看下去,半坡上的人影儿不是别人,刘玉人泪流满面地上来了。
  刘玉人到了大祠堂门口的两棵老松树下面,她抹着一脸的泪痕,哭叫着:“小王啊!你在哪儿呀?”
  这时候夕阳已快下山了,这一带没有小王的影子,这一带却出现了十六个骑马的人。
  十六个怒汉一拥到了大祠堂的大门外,刘玉人泪眼看去,只见是二叔刘天雄率人来了。
  刘玉人抹泪上前,道:“二叔!”
  刘天雄却冷冷地道:“我听玉堂说,你怀了那个小王八蛋的孩子了?”
  刘玉人道:“他几乎把我踢死!”
  “你是说玉堂几乎把你踢死?”
  刘玉人道:“他好恶毒啊!二叔……”
  刘天雄道:“你在这儿叫那小王八的名字?难道你真的怀了那小子的孩子?”
  刘玉人双膝一跪,道:“二叔,你为我作主呀!”
  刘天雄沉声道:“我在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怀了那小子的孩子?”
  刘玉人道:“大哥把我踢流产了,唔,我的孩子……”
  “叭叭”之声起处,刘玉人被他这位粗犷的二叔打得在地上几个翻滚。
  刘天雄沉叱:“你为什么不死掉,你不想一想,你是什么身份,那小子又是什么东西,他能当咱们刘家庄的金婿吗?”
  刘玉人木然地落下了泪,她想不到一向疼爱她的二叔会出手这般重,打得她口吐鲜血。
  忽听刘天雄怒吼一声:“把她拴起来带回去,交由庄主自己发落。”
  言下之意,刘玉人犯的罪大了,便是他这个二当家的也作不了主了。
  上来两个杀手,立刻把刘玉人架上了马背。
  刘玉人并未被用绳子拴起来,但她仍然四下看,她在马上又叫:“小王啊!对不起了!”
  刘天雄更是忿怒,回手一鞭抽打在刘玉人的背上,叱道:“你对不起你爹,对不起刘家庄!”
  其实当初刘玉人找上了小王,那是她有目的的,一方面她也喜欢上小王,更重要的乃是她想把小王吸引到刘家庄上,那么,刘家庄有了小王这位女婿,这以后放眼江湖,谁敢小觑刘家庄。
  刘玉人原是为了刘家庄,不幸她怀孕了,这对于赫赫刘家庄而言,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刘玉人也明白,所以她要求小王与她远走高飞。
  现在,刘玉人被关人刘家庄地牢中了,便是刘玉人的姐姐刘玉梅也伤心落泪,刘老夫人与几位嫂子便是看她一眼也不行。
  刘玉人就等着刘维扬回来发落了。

  ※※※
  姚一虎带着袁小月,二人走在山林中,袁小月看到了十里远的黄河,她对姚一虎道:“翻过几道山岭就是黄河了,大叔的那条小船……
  袁小月与姚一虎在小船上遇上了于刚,才会发生群豪找上八爪岭之事。
  姚一虎一听,道:“小船在河岸边,那是我老怪的家,河上不少人都知道。”
  袁小月道:“大叔,你看小王会不会去了船上呀?”
  姚一虎想了几下,摇头道:“不可能,如今情况紧张,他又发现了什么,八成他在大山里。”
  袁小月道:“我们去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
  姚一虎道:“就是这一回没讲清楚。”
  这二人在深山中找到了天将黑,姚一虎道:“看来今夜只好睡树上了。”
  高山之上只有树上最安全,找一处枝叶茂盛的地方躺下来,把小小行李卷裹在身上,啃吃些干粮便熬过去了。
  姚一虎与袁小月二人分别攀上树,那袁小月道:“如果找不到小王,咱们如何去找上刘维扬。”
  姚一虎道:“放心,花子帮的人马有几千人。”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不敢说上万人,五七千人是不会少的。”
  袁小月道:“秦川多花子,花子吃十方,我听说他们大都来自陕北。”
  姚一虎道:“陕北只有包谷棒子带高粱,地脊贫,水源缺,天灾降下就饿死人,人们只好走他乡。”
  就在二人裹了毯子躺在枝丫间闭目养神的时候,忽然远处天边一片火光射得半边天也快红了。
  姚一虎一惊:“那是啥?”
  袁小月怔怔地道:“像一条火龙!”
  二人在树上远处看,那是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往山中奔去,看上去至少二百人。
  每人手上举着火把,绕过了一个山角,不见了。
  姚一虎道:“可惜我们不在附近。”
  袁小月道:“我们可以往那地方走去,也许还能看得到。”
  姚一虎道:“翻山越岭,夜间难行,我们还是等到明天,也许明天就会找到小王。”
  袁小月道:“也许小王知道那是些什么人物,为什么他们成队地进了山区不见了。”
  姚一虎道:“睡吧!今夜好好休息。”
  这二人睡得很安逸,可是有个人正在紧张。
  那个人就是小王。
  这两天小王什么地方也没有去,他潜入那个潮湿的山洞里面去了。
  初时,小王并不打算进入那么潮湿的山洞中,他以为可以找更好的地方对那批神秘骑马人加以监视,不料一到了山头往下瞧,这一个大山沟中布了许多明里暗里桩子哨站,别说是人不能走过去,便是一只小兔也休想逃过那些人的耳目。
  小王无奈,他才想到了那个十分潮湿山洞。
  小王有“天耳功”,便是看不到远处是些什么人,至少他们的话可以听个七八分。
  于是小王又进入潮湿的山洞中了。
  那里面仍然有一股沁人心肺的香味,洞中连一只蚂蚁都找不到。
  小王又跌坐在那个石缝边,他竖起了耳朵,运起了天耳功贴过去。
  先是,传来阵阵嗡嗡声,这是山风自石缝中吹进来的声音很沉闷。
  小王屏住呼吸,这时候远处石缝的红光似乎更加明亮了,有些像银河一般闪着银光。
  终于有了人声传来了。
  先是好一阵哈哈狂笑,小王在这一端急得不得了,急得不知是什么人在笑。
  不多久,就听得一人大声道:“五年监事,宝物已至无数,天下至宝早已被我弄到这人神难知的神秘山腹之中,便是不在权位,我汪某人也是普天之下最快乐的人了,哈……”
  “哈……”另一声音道:“汪弟,每次所有收益,尽在这帐册之上列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现在,是不是一件一件的加以点验。”
  “刘哥,我如果信不过我的刘哥,就不会与刘哥通力合作了,哈……”
  “刘哥,咱们是应该按计划下手了吧?”
  “这还得再等。”
  “等?等什么?”
  “汪弟,有个小子武功奇高,此人不除,你我很难高枕无忧。”
  “是什么样的小子,找他们砍了不就完事。”
  “不,就是那小子武功诡异,便是为兄的寒冰掌与我大儿子的神拳,也奈何不了他!”
  “有那么厉害?”
  “兄弟,我忧心呐!”
  二人之间的话突然间停止了,没有声音传过来了,小王急忙用目看,光亮仍在,不听声音,真急人。
  又是一阵沉寂中,忽听声音传来。
  小王只一听有声音,便立刻紧张地把耳朵贴上石缝。
  就听传来的声音很沉闷:“怎么会惹上这么个小泼皮,惹得我们不太平!”
  “还不就是老二杀了那小子的老爹。”
  “为什么杀他老爹?”
  “老二说是被他老爹发现那个关键地方,非杀之灭口不成了!”
  “可恶!”
  “本来找外人看守那最关键地方,免得引起外人的注意,不料交代守门的人不许乱走动,尤其是夜间,可是那王多寿竟然未昏睡,他那晚不在门中,娘的,听老二说,王多寿听到声音找去,老二只好动手了。”
  洞的那一面,传来了这消息,小王是又火又兴奋,他终于还是打听出老爹为什么被杀了。
  对于什么“老二”,小王以为必是刘天雄无异。
  只不过到底为什么事情怕被人发觉。
  小王又下了决心,他不但要报父仇,更要设法找出这一带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小王也曾在刘家大祠堂中守大门,他也曾被那“梁上小人”林疯子以迷药迷昏过。
  小王他爹就是常被迷昏而不知道,等到有一晚他走出门外方便回来,出事情了。
  王多寿发现有人进入后面的地室中,久久不见出来,他人便紧守在上面,直到人走出来,而且他见是二当家,正自吃惊,二当家的刀便刺过去了。
  王多寿双手捧着肚子跌跌撞撞地死在地砖上。
  王多寿竟然被雇他的人杀死,谁会相信杀他的是雇用他多年的主人?
  人们以为是盗贼下的手。
  小王就是不相信外人下的手,他非找到凶手不可,他也找到了凶手。
  现在,元宝山的秘密应该公诸世人了。
  听,那边有人在说了。
  “我陪兄弟过去,瞧一瞧那些宫廷宝物。”
  “哈……那可真费了我不少心血!”
  “我们不走上面,由此地道过去。”
  “好,好,大哥带路!”
  “我们兄弟二人提灯前往吧!”
  “元宝山有近道,大约洞长二里半。”
  “走!”
  忽然传来轰隆声,没多久便又静下来了。
  小王一听,大吃一惊,怎么这儿山腹还有秘道直通那元宝山呀!
  小王还知道元宝山果真是刘家大祠堂呐!
  小王呆住了,他以为,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又怎么会知道还有个地道通往元宝山呀!
  小王只是一呆之间,他急急忙忙往这潮湿的大山洞外退出去了。
  小王为什么急于退出这山洞,实在是,他要奔向元宝山,看一看那儿是个什么秘密所在。
  此刻,小王已肯定来的二人,乃是刘维扬与那阉贼汪直二人。
  原来这二人狼狈为奸,由汪直在宫中弄出许多宝物出来,他交由拜兄刘维扬,藏匿在元宝山地室中。
  小王到过元宝山的地室,那儿除了五口棺材之外,便是一大片死人的骨灰坛子了。
  那儿什么也没有,那儿怎么会有宝?
  小王匆匆地出了山洞,他先认清了方位,这时候天真黑,天空中是一片漆黑,月光消失,乌云罩顶,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小王先是往林中走,他走地沙沙响,还真的叫巧极了,那该怎么解释呢?
  就在小王匆匆穿越树林往元宝山方向走去,忽听附近转来鼾声。
  小王惊得四下看,哪儿传来的这鼾声?
  小王运起天耳功,他不动,立刻引得他抬头看向树上,那鼾声就是几丈外的大树上传来的。
  小王轻悄悄地走过去,猛地起身飞上树,他的右掌高举,准备杀人。
  树丛上面有了声音,是女子的声音:“姚大叔,好像有人来了!”
  姚一虎猛一挺,道:“有人?在哪儿,在哪儿?”
  姚一虎两边看,小王开口了:“是你呀!姚老哥哥!”
  姚一虎一听十分高兴,笑道:“还是找到你了,小王,你去哪儿了,咱们找你很久了!”
  忽地传来袁小月的叫:“小王哥,你来了!”
  姚一虎突然叹口气,道:“完了,完了呀!”
  小王不知姚老怪为什么说完了,他笑笑,道:“所有的问题就快解决了,哈……”
  袁小月在树下,道:“小王哥,你下来,下来有话对你说。”
  姚一虎指着树下,道:“小王,快去吧!麻烦事情我不说,她会对你说。”
  小王道:“什么麻烦事呀!”
  姚一虎道:“下去问她就知道了。”
  小王一听,觉得事情好像很严重,他一挺身下去了。
  袁小月一把拉住小王,却又半天开不了口。

  第三十一章 群豪二上刘家庄
  小王急问:“袁姑娘,啥事?看你欲言又止的,模样挺严重的。”
  袁小月道:“小王哥,事情是有些严重。”
  小王道:“那你就快说出来,需要我出力,我一定帮你们。”
  袁小月道:“不是我的事,是小王哥你的事情。”
  她拉了小王,转入更深的密林之中,小王又问:“袁姑娘,你请说吧!”
  袁小月背靠在一棵树干上,她面对小王,叹口气道:“小王哥,你是不是与刘玉人很好?”
  小王一呆,袁小月又道:“你们之间已好得形同夫妻了,是不是?”
  小王又是一呆,凝重地道;
  “袁姑娘,你都知道了?”
  袁小月道:“是的,知道得很清楚。”
  “必是刘姑娘告诉你了,你……们在什么地方见了面,她怎么随便告诉人。”
  他也深深一叹,又道:“自知花不开,所以我也无心栽花,无心插柳柳成荫,唉,柳却成荫了。”
  袁小月道:“我知道男女之间很容易冲动,如遇一方刻意示爱,另一方是很难拒绝的。”
  “我承认,我只要做了,我就负责到底。”
  袁小月道:“你不用负责了。”
  猛一震,小王道:“怎么说?”
  袁小月道:“刘玉人已流产了,她差一点死掉。”
  小王几乎发昏,他沉声道:“是不是你们之间一言不合,动手了?”
  袁小月一听,几乎落泪。
  就在这时候,忽见一条人影自暗处跳出来,小王双掌一错,那黑影已到了小王与袁小月面前。
  “是我老怪来了!”姚一虎出现了,他重重地指着小王,沉声道:“小王,你这就冤枉好人了!”
  小王道:“姚老哥,这事你知道?”
  姚一虎道:“这事我们都知道。”
  小王道:“姚老哥,你们……”
  姚一虎道:“老实说,若非袁姑娘拼力救人,那刘玉人早已死了!”
  小王转向袁小月:“这是怎么一回事?”
  姚一虎道:“问我,我告诉你,小王,那天你同刘玉堂决斗,刘玉人奔去救你,她不要她哥杀了你……”
  小王冷笑道:“他们杀不了我!”
  姚一虎道:“刘玉人不知道,她当场跪求她哥,手下留情,她甚至说出她怀了你的孩子,这句话触怒了刘玉堂,他不看兄妹情面,出腿把刘玉人踢滚出数丈外,把刘玉人踢昏死,她流产了。”
  小王牙齿发出咯咯声,姚一虎又道:“巧的是袁姑娘想去助你,她正巧发觉刘玉人下体大量出血,她可急了,明知是仇人的女儿,她仍然拼力背了刘玉人,找到深山中的江大夫,这才救回刘玉人一条命,小王,人要有良心,袁姑娘以侠义精神救人,你不能说是她同刘玉人发生什么打斗,冤枉人不是?”
  小王立刻拉住袁小月,道:“是我不对,真对不起!”
  淡淡地,袁小月道:“刘玉人不会有事了,她丢了孩子很伤心,她可能回去刘家庄了。”
  小王道:“我还是要去找她的。”
  袁小月道:“应该的,小王,只不过我有个要求…
  小王道:“袁姑娘,我想告诉你,过不了多久,你们的失镖就可以找回来了!”
  袁小月惊喜道:“只有不到半个月了,我们正为这件事在烦恼。”
  小王道:“不知杨帮主他们今在何处?”
  姚一虎道:“就在这一带的山林之中藏起来了,大伙等到花子帮的人到了,便一举围上刘家庄。”
  小王道:“我也有发现。”
  姚一虎道:“什么发现?”
  小王道:“如今朝中有个汪直,他带了人马就在这一带,山洞中也有他的人。”他指指远方大山,道:“那边有座荒山,山腹有洞,洞有通道可通元宝山。”
  姚一虎道:“又是元宝山。”
  小王道:“这些年那姓汪的盗了许多宫中宝物,他与刘维扬勾结,私藏在山洞之中,如今他们正打算在此分享那些宝物了,呶!他二人从山洞去往元宝山了。”
  小王看看四周,又道:“我这是前往探看的,不料在此遇到了二位。”
  姚一虎道:“我看你也别去跟踪了,归队吧!”
  小王道:“归队?”
  “是的,归队别再离开了,等这一两天,花子帮来了人马,咱们正大光明地找上刘家庄,正面干!”
  “刘维扬若是又不承认,怎么办?”
  姚一虎冷笑道:“他不承认也不行,于刚那批山贼就是同刘维扬有勾结,于刚他们已被咱们在山沟干掉了。”
  小王道:“就是那个我二人在洛阳通宝银号遇上的那个鼠目披发人。”
  “就是他,也是杀人夺镖的几人之一,关副总镖头与袁姑娘已指认,而姓于的也承认了。”
  小王再看向袁小月,只见她微微点头。
  思忖一下,他对姚一虎道:“我听老哥哥的,不走了,等着花子帮的人到了,大伙一齐找上刘家庄。”
  姚一虎笑笑,道:“我叫袁姑娘盯着你,别乱走!”姚一虎闪身就走,他又回去树上睡大觉去了。
  现在,小王面对的是袁小月,而袁小月却大方地对小王道:“如果我说此生非你不嫁,这句话我是不是说得太晚了。”
  她现在是主动攻击了,她不能再沉默了。
  小王一怔,叹口气,道:“我……我……”
  袁小月道:“这个问题必令你伤脑筋。”
  “是的,我手足无措。”
  袁小月一笑,道:“记得那夜你为了救我,你脱掉了我的衣衫,你也以掌按在我胸前,那时候你给了我真正的温暖,令我一辈子难忘。”
  小王道:“那是权宜之计,为了救姑娘。”
  袁小月道:“那在精神上与身体上所产生的温暖,令我下定决心,此生非你不嫁。”
  小王道:“姑娘,你已知道我与刘玉人之间的事了。”
  袁小月道:“那是你二人之间的事,我只图你与我,当然,我也不反对你同刘玉人再相爱下去,只要你心中也有个袁小月,我就满足了。”
  她说着,把身子往小王依偎过去,她仰面,深情流露、双唇湿润。
  小王心中一沉,这可怎么办?他真的手足无措了。只不过那一股冲动又自他的内心中升华了。
  小王把头猛一沉,吻上了。
  袁小月就势用力地抱住了那木讷的小王,她更加主动了,因为小王的身上太热了,热得令她忘了一切。
  就在二人热吻相拥中,半空中噗噜一声响,一团黑影砸下来。
  小王抱住袁小月急闪躲,哗的一声响,地上多了两张毛毯,已听得远处传来姚一虎的声音:“我去小船了,我在小船睡觉习惯了。”
  听起来人已远去了。
  袁小月大叫:“谢谢,谢谢姚大叔!”
  小王不谢,小王觉得苦乐难分。
  小王也痛苦,自己无法见到刘玉人,而刘玉人已命在旦夕了,如果刘维扬回去刘家庄,必处死刘玉人。

  ※※※
  小王摊开了毛毯,他与袁小月睡下了,袁小月是渴求的,她为了抓住小王,她已不在乎了。
  袁小月采取了主动,小王当然无法再逃避,那张裹在二人身上的毛毯,可也真的发挥了绝对的效果,看上去一团黑影在蠕动,便在蠕动中传来了二人满足的声音,声音是有些原始,但自然。
  有人说,自然就是美,自然也最快乐。
  此时此刻,天下还有谁比小王与袁小月快乐的。
  至于想知道二人是如何的制造快乐,那是因为二人的毯子裹的太紧了,实在看不清楚。

  ※※※
  天上的乌鸦三五成群,怪了!这儿荒山之中今年的乌鸦特别多,这在往年,鸦群到了阳春二三月,就会移往北边的太行山区,今年可就不一样了。
  乌鸦天上呱呱叫,地上人儿歌声起,唱的是什么呀?哦!一听就明白了。
  “从前有个朱元璋,今朝有个石寿山;
  “皇帝人马只几千,寿山的人马十几万;
  “太祖皇南征北战当了王哟!石寿山接下了朱皇帝的打狗棒;“你吃稠我喝汤,咱们大家把命养呀哎!
  “哪一个地方没要饭呀!杆上兄弟万万年呀嗨嗨嗨……”
  歌声嘹亮听得远,引得人们往山道上看,这一看肯定会吓你一跳,哪儿来的穷光蛋,这么多,好像蚂蚁在搬窝,连绵十里过来了。
  这么多的花子像蝗虫,走到那儿肯吃光,富人见了也惊慌,如果不开仓,人也会把你煮了吃光。
  只见这批花子群下了山脊,往这面过来了。
  荒林中忽地传来一声吼:“兄弟们好!”这一声叫得响彻云霄,立刻引起了反应。
  “帮主好,各位长老好!”
  这回声更大,天都快震塌了。
  刹那间,一地大石头上站了四个人,那正是石寿山与三位六袋长老花子大队站住了,只见那前往秦川找人的杜子壮、巴玉与万山匆匆走上前。
  这三人后面又跟来十个老花子,十个老人横举手上青竹杖,报上名号了:“陕南分堂堂主石定一,率属下兄弟九百人来到!”
  “宝鸡分堂堂主郭子非,率属下兄弟八百五十人来到!”
  “延安分堂堂主丁二白,率属下兄弟八百人来到!”
  “铜川分堂堂主司马元,率属下兄弟八百二十人来到!”
  “咸阳分堂堂主公羊玉,率兄弟七百人来到!”
  “扶风分堂堂主赵大呆,率兄弟六百人前来!”
  “华县分堂堂主白水定,率兄弟五百人来到!”
  “风翔分堂堂主东方虎,率兄弟六百人来到!”
  “潼关分堂堂主刘子丹,率兄弟五百人前来!”
  最后一人乃是个小老头,可也是花子帮长安总堂口的大护法,他粗哑着声音,道:“总堂调来兄弟八百整!”
  石上的花子头石寿山听了报告,双手也举起青竹杖,大声吼道:“兄弟们一路辛苦了!”
  “帮主好!”
  听听,那气势多雄壮,比当个官儿威风呀!
  看看,这架势,皇帝老子又怎样?
  石寿山以竹杖指向了刘家庄,他可也开了腔:“兄弟们,那个前山就是刘家庄呀,刘家庄杀了咱们兄弟二百人,他们为富不仁呀!咱们的命苦还挨刀,兄弟们,这是血海大仇,报不报?”
  “报!”
  “杀!”
  人穷喜欢天下乱,从古至今一个样,天下一乱,穷人翻身,当然要乱。
  花子们比穷人还穷,穷人还有栖身地,花子们住在天地间,他们盖的是天,枕的是砖,睡在阔天野地里,他们更想早些乱。
  如今听了帮主的话,雀跃起来了。
  石寿山两边看,他又开口了:“兄弟们,如今有多位江湖豪杰也来了,你们大家先认识,一边走向刘家庄,一边看我身边的英雄们,记住,人穷更需有礼貌。”
  他此言一出,十位分堂堂主与护法苗永立刻各自归队,站在他们带来的队伍前面。
  于是一批批的花子从石寿山的大石前通过,妙了,花子们走的步子不整齐,但一齐把打狗棒平举起来,倒令人大吃一惊,满天的竹杖呀,好看!
  那就是花子们对帮主与贵宾的礼貌,石寿山抚髯哈哈大笑,一边点头直叫:“好,好!”
  石寿山志得意满地看看他的人马,对身边的杨生堂道:“咱们今天去整刘维扬,哈……”
  杨生堂道:“石帮主,总得先告诉兄弟们,这一战是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吧!”
  一笑,石寿山道:“说过了呀!”
  “你说啥说过了?”
  “我不是对兄弟们说了,为死去的那一百多名兄弟们报仇呀!”他笑笑,又道:“其实只要是打架,兄弟们是勇敢的、可爱的,哈……
  杨生堂一听呆了一下,秦川帮不一样,每逢有争端发生,均需把事情对兄弟们表明。
  这时候,一队一队的花子叮铃当啷地还唱起了花子歌儿走向刘家庄的山道上,石寿山愉快地道:“兄弟们围住刘家庄,厉害人物我们去对付。”
  净空大师道:“那是自然,总不能叫花子施主们挨刀。”
  知机子道:“我们可以跟上去了。”
  江川道:“怎不见小王回来。”
  正说着,忽见关永春很兴奋地奔过来了。
  关永春对杨生堂道:“杨当家的,小王与咱们小姐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令人鼓舞的消息。”
  大伙一听又聚在一起,关永春又道:“刘维扬正与那西厂太监汪直在一起。”
  杨生堂急问:“在哪儿?”
  “宝库,在他们的宝库中。”
  “宝库!”大伙一齐惊呼。
  关永春回头指向山林,只见小王与袁小月,还有个姚老怪三人一齐来了。
  姚老怪昨夜并未回他的小船,只因为他走了一半,觉得不能去,因为万一小船上有人等他,又麻烦了!
  那个等他的人除了大脚妈之外,还会有谁呀!
  姚一虎就躲在山林中,他才不会去打扰一对有情人的好事,那不是他干的事。
  现在,杨生堂看看人已到齐了,他精神大振,只见他双手抱拳朝向天空一拜,道:“袁哥,你在天之灵去不远,兄弟我这就去为老哥讨回公道的,但愿你在天之灵,保佑各位英雄顺利。”
  大伙一听之下,也垂下了头,那长安镖局的人们更是双泪流下了。
  袁冲拉了弟弟袁光与妹子袁小月,三人就在石上对群雄深深一拜,袁冲道:“谢谢各位前辈叔伯大婶,道长大师,我兄妹给各位叩头了。”
  没有人去拦,众英雄受了他兄妹三人一拜,关永春道:“理当一拜!”
  杨生堂厉烈地道:“好,咱们收受了!”
  于是,众英雄便跟着大群花子走向刘家庄去了。

  ※※※
  花子帮长安总堂大护法苗永走在花子群最前面,石寿山身后跟的是六位长老,秦川花子帮的分堂堂主们各自归队带领着自己的属下一批批地跟上来。
  唱歌之外还逗趣,一路上哈哈笑不停,花子自有他们的快乐之道。
  前面就快到山脚了,那儿转个一里多路的山弯,便是刘家庄了。
  就在这时候,一百多名官兵堵住了花子们的去路。
  有人就惊叫:“哪儿来了这么多花子,比天上的乌鸦、地皮上的蝗虫还多。”
  有个军官人物,站在路中央吼一声:“站住!”
  石寿山走过去了:“吼啥?”
  “你们这是干啥的?”
  “咱们这是干啥的?不偷不抢一堆好人呐!就是没银子缴钱粮,你说咱们干啥的?”他顿了一下,又吃吃地道:“要饭的。”
  那军官叱道:“娘的,要饭就是要饭,啰哩啰嗦一大堆,混帐,滚!”
  石寿山道:“滚?谁滚!”
  那军官道:“你们滚,难道叫咱们滚!”
  石寿山道:“滚到天边没人管饭呐,二大爷!”
  军官叱道:“告诉你们,刘家庄养了朝廷要人,此地不许外人走进去,快滚!”
  石寿山道:“皇帝太祖也要过饭,青竹棍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谁也拦不住咱们去要饭。”
  那军官叱道:“你少拿大帽子压老子,再不走就揍人,你信不信?”
  石寿山道:“我可信,只不过人饿了也不要命了,二大爷,你出出贵手来揍人吧!”
  他忽然手一挥,又道:“兄弟们,冲到刘家庄,别客气,先去吃个饱。”
  “冲呀!”大批花子拥过来。
  那军官大怒,高声狂吼:“砍了他们!”
  官兵一百多人,堵在大道上,他们拔出刀,花子们便狂叫起来了。
  “官家刀杀好人呐!快冲呀!”
  就听一阵噼拍响,漫天的打狗棒挥打过去,花子来了好几千,官兵只有一百五,这么一个猛冲,官兵们一个也看不见了,就好像沙滩上叠起的沙屋,海水一个浪卷上来,什么也没有了。
  等到大批花子走过去,地上被踩死一大片,那个军官被踩得满口牙齿也露出来了——人多嘛!
  人多就是好办事。
  此地一中过,一里半之遥就是一大片竹林了。
  刘家庄就在大片竹林后,大片房舍没有一间是草房。
  刘家庄的马槽猪圈牛舍也比附近一般人家的房舍漂亮,全是大面瓦搭建的。
  走在石寿山身后的六袋长老中,万山与巴玉都曾来此吃喝过,可也差一点死在黄河。
  巴玉重重地道:“帮主,咱们二次来到刘家庄,且看那刘维扬这一回对咱们有何交待。”
  石寿山道:“咱们给他来一个死人要赔偿,每死一人要他五百两银子。”
  万山道:“对,上一回咱们损失二百人,每人五百两银子,搬着指头算一算,这就是……·是……”他回头问身边的杜子壮,又道:“多少?”
  杜子壮道:“我怎么知道,太多了,不好算!”
  “一万两!”石寿山叱道:“怎么不细想呀!一个是五百两,十个就是五千两,一百个就是五……唉!多长时间没算数目字了,生疏了,应该是五万两再加五万两,一合不就是十万两银子了。”
  “十……万……两呀!”附近的花子们听得舌头快僵了。
  大家伙儿出声怪,石寿山回头一声吼叱:“看你们的样子,好像三百年前穷到了今天似的,大惊小怪,哼,等到双方杀起来,刘家庄上的银库破了,十万斤银子也有,到时候叫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我的乖乖,十万斤呀!”往后传开去了。
  “我的老哥,十万斤呀!”再往后队传去。
  “我的妈呀!十万斤银子呀!”已传到了几千人中间了。
  “我的老爷呀!十万斤银子呀!是银山呀!”
  “我的老祖宗呀!十万两金子呀!”变成黄金了。
  几千人传一遍,刘家庄变了金山银山了,花子帮的人几乎又开始高歌了——高兴啊!
  就在这时候,从林中冲出两批人马来,这其中有一百五十人是厉害的杀手,另有五十人是庄上的武师人物。
  有个大汉持刀当面站:“站住,你们是干啥的?”石寿山走过去,他指着自己鼻尖,道:“我,石寿山,今天是来讨公道的。”
  忽见三个大汉从庄门那面奔来了,其中一人大声喊:“喂,等等,等等!”
  大伙看过去,刘家庄的师爷陈文章来了。
  与陈文章一齐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二庄主刘天雄,另一人就是那少庄主刘玉堂。
  上一回刘玉堂逃得快,这一回他还没有看到小王也一同前来了。
  师爷一看是花子帮的人,而且来得这么多,吃惊中他哈哈一笑,道:“我们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杆上的朋友们呀!欢迎欢迎!”
  石寿山一听大怒:“欢迎你娘的老皮,上一回吃了你们的蒙汗酒菜,人到黄河就瘫了,我的好兄弟被你们砍杀二百多人,还不够呀,怎么的,又想他娘的故伎重施呀!”
  陈文章拍巴掌:“误会,误会!”
  石寿山道:“喂!别再逗了,咱们这些天砍砍杀杀的,可也理出个名堂来了。”
  刘二庄主一声吼叱:“什么名堂?”
  石寿山吐出的字冷如冰,道:“你们刘家庄是披着人皮干的是虎狼事,劫镖杀人之外,还把美名自己留,叫江湖上看你们是大善人,……哦呸!”他重重地吐了一口,又道:“狗娘养的一群!”
  刘天雄大怒,刘玉堂也要发号施令杀人了。
  陈师爷见花子们来了几千人,把个刘家庄外堵死了。
  “石帮主,误会就是误会。”他指指西厂杀手一百多,又道:“各位,如今朝中来了大员,咱们得罪不起,各位更不能得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高手,咱们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暂且放一边,等咱们这儿事办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庄主绝对会给杆子们一个完满的交代。”
  石寿山忽然捏住鼻子问身边的人:“怎么这么臭呀!”
  听得人一怔,没人闻到,石寿山对师爷陈文章道:“你他娘的说话是放屁!”
  刘天雄道:“你们想干啥?”
  刘玉堂吼叱:“想造反了。”
  石寿山把手指远处,道:“咱们已造反了,娘的,一百多名官兵咱们不用打,踩死踩光算了。”
  忽然有个西厂番子吼道:“杀了他们!”
  “等一等!”
  这一声吼吼得人耳朵痛,大伙只见一团黑影飞过了人头,到了石寿山面前。
  “小王,你来了!”他见是小王,心中更笃定,又道:“问吧!杀你爹的人是他。”
  石寿山指向刘天雄,刘天雄却把胸一挺,道:“你看到是二大爷杀了他爹王多寿?”
  “不是你是谁呀!大丈夫敢做敢当嘛!怎么的,你二当家的怕死呀,笑死人了。”
  刘天雄上当了,他怎知石寿山这是在唬他。
  石寿山怎么会知道刘天雄杀了小王他爹呀,这是没影子的事情。
  但刘天雄未察觉,他嘿嘿一笑,道:“杀一个看门房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错,正是二大爷下的手。”
  小王木然地道:“为什么?”
  刘天雄道:“你爹不应该看到的事情,他看到了。”“所以你出刀杀人?”
  刘天雄眦咧着大嘴巴,道:“不错!”
  忽听刘玉堂吼骂:“你这个小畜牲啊!你害得我小妹差一点死掉。”
  小王听得一怔,他本来要收拾刘天雄的,听了刘玉堂的吼,他站定了:“大公子,你如果不踢她,她永远也不会受损害,你……竟然不顾亲情,忘了手足,出腿把玉人踢流产,若非有人及时救她,她真的被你踢死了。”
  刘玉堂道:“她该死!”
  小王回叱:“生死不是由你们下定论,甚至父母又怎样,你们没听过人命关天这句话吗?生命是上天赋予的,不是你们……”他顿了一下,又道:“玉人她……”
  刘天雄大怒,道:“娘的,什么东西,管起我们刘家庄的家务事来了。”
  几十名刘家庄杀手也开始鼓噪起来。
  “杀了这小王八。”
  “杀!”那一面,西厂的几个当头人物也吼叫了。
  刘天雄忿怒地戟指小王:“我叫你死!”他吼着腾空而上,砍刀疾杀,刀风刮面而到。
  大仇人当前,小王早已蓄势待发,见刀已砍下,他好像根本不闪不躲,吼叱一声便撞人那厉烈的刀芒刃锋中。
  小王的双掌凝聚了十二成功力,气凝如有形之刀,立把敌人杀下的刀阻滞在半空中,就好像他手中有刀,而刀又拦住了杀手的刀。
  于是,小王的另一手掌发出咻咻之声,那任谁也看不见的“气功斩”,已切过了刘天雄的脖子,鲜血迸洒中,刘天雄的人头抛飞,身子直到小王杀向刘玉堂才轰的一声倒在地上了。
  还等什么呀,杀戮已经展开了。
  石寿山大吼一声:“冲呀!”
  “冲呀!”
  “杀……狠宰啊!”这是西厂杀手们的吼叫。
  石寿山为了减少牺牲花子兄弟,他大叫:“杨帮主呀!我们合力对付西厂番子。”
  宫允与李巧仙二人已杀人番子们的阵中了,这二老真行,举手投足就见血腥,上千花子们围紧了干,又有上千人在外围跳着打。
  刘家庄的杀手们也被围住了,想走,那得身子留下来只走灵魂吧!
  三两百人,如果遇上几千人,这个仗怎么打?就算人多的一方不还手,任由敌人砍杀,也会活活累死出刀的人。
  这些人当然不会任由敌人砍杀,他们出招也一样地叫人吃不消。
  那师爷还在半空中腾跃着,口中大叫:“别杀了!”
  只不过当他落下地以后想再腾空逃,已经是起不来了,他被二十多花子压在地上,压的他方头眼珠子也憋出来了,有浓浓的鲜血,自师爷的胡子上溢出来,师爷没有挨刀,而是被人多压死的。
  压死与踩死差不多都是同样的死相。
  当小王杀了刘天雄之后,刘玉堂突然打出一记神拳。
  小王反臂拍迎,半途有砰声传来,刘玉堂的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小王也不多想刘玉堂是刘玉人的大哥了,大吼一声反掌就切,刘玉堂已知厉害,拼命地摇动双肩闪不迭。
  那小王的双掌交替切,他人在半空不下来,双方是交互往后蹬,身子就在刘玉堂的面前一丈远。
  小王全凭一口真气,他飞在半空中,那掌风咻咻咻地尽在空中响起。
  刘玉堂退到一堆花子前,不防十几根打狗棒哗哩哗啦打在刘玉堂的头顶上。
  刘玉堂大叫一声:“哎呀!”他反手一刀未杀中人,早被这几百名花子淹没了。
  花子们也把刘家庄的人吞噬在人海中了。
  花子们正在往刘家庄的围墙包围过去,有人大叫:“别放走一个呀!”
  刘玉堂、净空大师、知机子、江川、雷雨辰、牛太平、姚一虎以及秦川帮的十五杀手,正自与西厂番子们对搏,杀得可真热闹。
  另一批,宫允夫妻二人,参与花子帮的六长老,长安镖局的人马,紧随小王往刘家庄的杀手们杀去。
  这双方拼上命,花子帮的兄弟们尽在四周鼓噪大叫,吼声盈野,压过了黄河的浪涛声。
  这时候再看刘家庄上,大门拴得紧,男女在庄内叫骂,那恶狗也在那儿狂叫。
  花子们一听到狗叫声,这可也算是两种说法,正就是“冰炭不同炉,水火不相容”。
  花子们最爱吃狗肉,狗儿却专咬花子。
  所以这两方也算是仇人要见面了,一旦遇上且看谁咬谁。
  刘家庄上的狗儿真不少,看起来几十条,有的花子已喜得拍手笑起来了。
  有狗肉吃当然笑了。
  那面,花子们开始攻坚了。
  攻坚者,乃往刘家庄冲杀也,再看西厂一百多名番子们,就那么一会儿,已是死伤大半,原因是不但江川几人的功夫高,而且花子们只要看到有番子后退,立刻围上去一顿狠揍,打狗棒不但打狗,打人更厉害。
  石寿山的一杖挑山可以撼山岳。
  于是刘家庄外开始打追逐战了,看上去几十人追打一个人,有的甚至上百人追打三两个,这光景就如天大本事的遇上了不怕死的一大群花子,只有那句老词:“抓瞎!”
  什么叫“抓瞎”,说得明白些也就是没办法了。
  刘家围墙外鼓噪得厉害,大片房舍中男女全都武装起来了。
  双方看似僵持住了,忽地一人飞落在刘家庄的大门门楼上,大伙抬头看,小王天神一般地站在门楼顶上,他舞着双手厉声往庄内吼:“快快送出玉人来!”
  三边是大房子,房中传出一声尖吼声,小王低头看,哦!大丫头杠子姑娘跳出来了。
  那杠子女戟指房上的小王吼:“好小子是你呀!你为什么欺骗我,你说你不能同女人睡,你是一身火会烧死女人,可是你把我们二姑娘弄的怀了孕,你是个大骗子!”
  原来这杠子女有一天独自上了元宝山,她找上了小王要同小王“狗卵蛋”,小王当然不要她,骗她此生不能害死女人,他会火烧女人身。
  小王运起神功,杠子女果然吃不消地信以为真,然后逃了。
  如今小王又找来,二姑娘又被关起来,杠子姑娘也火了,举着杠子要揍小王了。
  小王一看嘿然道:“玉人呢?快把她放出来!”
  杠子女道:“下来,打败我再说!”
  小王冷笑,但他并未下去:“快放玉人出来,等我们杀进来,你们就后悔莫及了。”
  就在这时候,忽见一个灰发宫装女人,她手持龙头杖;抬头看上方,身后跟了八个女杀手之外,刘玉山、刘玉梅、刘玉云都持刀站在大厅廊上。
  刘玉山刀指小王,厉吼:“就是这个狗东西,娘,这些天就数他闹得凶!”
  原来那女人乃刘维扬的妻子,当年江湖上蝴蝶刀说的就是她,只不过蝴蝶刀夏小燕久不在江湖上走云,已被人遗忘了。
  刘夫人比之蝴蝶刀的声誉高多了。
  就听刘夫人大声地道:“你就是我女儿说的小王:小王一挺胸,道:“不错!”
  “你爹是王多寿。”
  “我爹竟被刘天雄的刀杀死的,嘿……大仇已了。”
  “你把天雄二弟……杀了?”
  小王道:“我不能不替我爹报仇。”
  刘夫人道:“我那大儿……玉堂……”
  “死了!”
  “什么?你也杀了他?”
  小王道:“来了好几千朋友,你这大儿子太霸道,他被大伙踩死了。”
  刘夫人的双目见泪,她身边的人就要杀人了,早被刘夫人叱退。
  “他们来了几千人,咱们刘家庄有几个?搏杀的结果,他们便是死上一千人,咱们只怕难有一人活命。”
  刘夫人抬头对小王道:“你已报了大仇,为何还要发动花子帮攻进来?”
  小王道:“一方面我要见玉人,我不要她在此被你们欺侮!”
  刘夫人叱道:“太嚣张了,要知她乃我的女儿,你有什么资格把我女儿带走?”
  小王一呆,心想:自己是跋扈了,但再一想,他冷笑了:“夫人呐!就算抢,今天也要把玉人带走,否则,我打进庄内,叫你们后悔莫及!”
  “你欺人太甚!”
  小王道:“也是你们刘家庄作风不正。”
  刘夫人道:“你这小子,若是在老身面前露一手绝学,真有他们说的那样,我就叫玉人跟你走。”
  小王一听,道:“什么样的绝学?出掌见血?”
  刘夫人道:“不错!”
  小王道:“那是会要人命的。”
  刘夫人道:“杠子丫头接你一招。”
  杠子姑娘把手中六尺长杠子抡得呼呼响:“来吧!这个小王八蛋,你骗我!”
  小王一听,又见十几条恶犬在下面冲他直叫不休,小王火了。
  这时候刘家庄外似乎是平静不少,但远处仍有追逐喊杀声,不少人抬头看小王。
  袁小月也过来了,她更是关心小王。
  袁小月呼叫:“小王哥,小心呐!”
  只见小王长啸一声振臂而飞,他直往杠子姑娘扑过去,杠子姑娘举杠就打,才出手她又收回杠子往外闪,口中大叫:“我偏不上当!”
  她为什么这么说,那是当初她曾打过小E,但小王不回手,而杠子女却受了震动伤,因为小王的无上忍术太厉害了。
  小王闪过了杠子女,一声尖笑,迎上扑咬过来的十三条大黑狗。
  只见小王双掌翻飞,掌风飒飒中最近的三头大黑狗已飙着狗血死在地上。
  刘家庄的狗受过训练,虽死不退,小王展开气功斩,犹似手上握了两把天下最锋利的宝刃,杀得群狗死了一地,竟然都死在小王身边。
  小王也火了,他抓起了狗尸便往外墙抛去。
  大黑狗十几只,被他抛过了墙,就听墙外花子们大唱起来:“嗨!天上好吃是鸽子鹌鹑肉,地上好吃是野兔狗肉,上等人吃的是黑狗的肉,这中等人吃的是黄狗的肉呀!下等人吃吃花狗白狗肉,咱们今天可吃到了上等的黑狗肉了呀!嗨!”
  有人大叫:“我的乖乖,真肥!”
  更有人大叫:“升火,升火,连皮烤呀,哈……”
  墙外面要火烤黑狗肉,庄内的刘夫人也惊了。
  “你……这是当年传言的什么天火神功。”
  小王道:“夫人,我要把玉人带走。”
  刘夫人一声叫:“把玉人这贱人带来!”
  立刻间,有人匆匆地把刘玉人带来了,那真叫惨,刘玉人面黄肌瘦,衣衫破旧,好像女犯差不多。
  小王立刻奔上去:“玉人,我来接你。”
  刘玉人却惨然一笑,道:“这就够了,小王,你很够情义了,谢谢!”
  小王一怔,道:“玉人,我是来接你的。”
  刘玉人道:“我这几天苦难中,想过了,我父母在,我不能背叛他们。”
  小王急道:“可是,你留下来,一旦你爹回来,他会杀了你的。”
  刘玉人道:“我还是由我父母发落,小王,此情仍不渝,求个来生吧!”
  小王可急了,就在这时候,忽见几个人站在庄院围墙上来了。
  那是杨生堂、关永春、袁家兄妹三人。
  杨生堂在墙上重重抱拳,道:“刘家嫂子,请了!“你是……”
  “秦川帮帮主杨生堂!”他指指身边关永春,又道:“他们四位,乃是长安镖局的人,只因为他们保的两件重镖被劫,才引得几场杀戮出现,刘家嫂子,如今咱们都已查明,皆是刘庄主设计下的手,咱们来是讨回个公道。”
  刘夫人忽地哈哈笑了。
  这时候她还笑得出来,必有原因。

  第三十二章 快意情仇一笔勾
  忽地,刘夫人不笑了,她指向元宝山,道:“只不过两件宝物,多日的死伤,实在不值,维扬与汪直二人的宝物,只有他二人知道,你们何不去元宝山找他二人去,刘家庄没有你们找的宝。”
  杨生堂道:“那元宝山上的刘家祠堂……”
  刘夫人一顿手中拐杖,道:“你们去了便知。”
  雷雨辰大怒:“我们是来讨公道的,长安镖局死了三十多人,这笔帐怎么算?”
  刘夫人道:“那个小子也杀了我们不少人了。”
  雷雨辰道:“小王为父报仇,咱们为镖局讨公道,这是两码子事,怎好混为一谈!”
  刘夫人道:“你们要找刘维扬,他在元宝山,正主儿不在刘家庄,难道你们打算血洗刘家庄?”
  “中原神枪”牛太平抖着手中枪,道:“咱们有此打算,杀人偿命,有何不可!”
  刘夫人道:“刘家庄善名远播,想不到……”
  “欺世盗名!”关永春道:“勾结西厂番子,又与山贼为伍,你们比强盗还阴!”
  石寿山大叫:“杀进庄去,咱们总得吃喝吧!”
  花子帮只管吃喝,他们有一半人只知道为兄弟而来报仇,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石寿山一吼,外面的花子帮几千人已鼓噪起来:“冲呀!杀呀!”
  小王这时开口了:“杨大叔、石大叔,我替他们求个情,如何?”
  杨生堂一呆,石寿山道:“杀父仇家呀!你为他们求的什么情?”
  小王道:“恶人只是刘维扬,他不在,我以为叫他们回去后庄关上后屋不出来,余下的由花子兄弟们派人进去,能取什么就拿走,当然,吃的喝的也要带走。”
  杨生堂未开口,石寿山道:“把他们囚在这正厅上,不许任何一人走出来,这余下的就由我花子帮处理。”他冷冷一笑,又道:“刘维扬各地有生意,他们是花不尽的,至于此地的存银,我花子帮死了二百多名呀!”
  忽听刘夫人道:“只要不乱杀人,全由你们了。”
  她身边的儿子刘玉山、刘玉云大叫:“娘,我们仍可以一拼,爹身边还有咱们的人马,加上汪大人的,咱们……
  刘夫人叱道:“别说了,我们再多,能有花子来的人多,他们数千之众,就算踩也把刘家庄踩平。”
  她此言一出,就听刘玉人对小王道:“谢谢!”
  袁小月道:“各位叔叔伯伯,我们快找刘维扬,索回我们的失镖,为我们长安镖局死难的兄弟讨个公道。”
  杨生堂对石寿山道:“石当家的,你的人马留一半,余下的杀去元宝山,你有什么意见?”
  石寿山道:“我花子帮听你的。”
  杨生堂道:“你调派吧!”
  石寿山一声吼叱:“六位长老跟我走,另外的,你们听清楚了。”
  他转身面对墙外又大叫:“石定一、郭子成、丁二白、司马元、公羊玉,你们五个分堂人马跟老夫杀向元宝山,那苗护法在此地给我搜,给我刮,弄光了刘家庄的一切,咱们好回家!”
  姚一虎笑问:“花子也有家?”
  石寿山道:“花子家是天下,这不需我解释吧!”
  姚一虎道:“明白,明白,花子吃十方嘛!”
  这时候有人在呼叫:“黑狗肉还未烤熟,这就走哇!”
  这个节骨眼,还有想吃狗肉的。
  杨生堂当先率领群豪往元宝山那面走去,石寿山率领四千多名花子,一路也跟上去了。
  另外将近四千名花子兄弟们,自由了。
  这儿刘家庄已到了无人管辖地方,如入无人之境,多多少少的就带着一些粗野。
  刘家庄除了前大厅集满了男女老少没有受到骚扰以外,其余的大片房舍可惨了。
  花子们穷苦人家呀!一旦有了这种自由,那可好,刘家庄上什么他们也要,当然,金银珠宝也不少,可是全得拿出来,由几位分堂平分。
  花子帮仍然有一定的纪律,谁也不敢有贪念。
  几十个花子在灶上忙坏了,从仓库里扛出来米面几十袋,几千人呐!单单炕烙饼就得炕上两万张,十几条黑狗肉怎够啃,又杀了老牛十几头,山羊刮毛连皮啃,地窖里的老酒全抬出来。
  于是乎,刘家庄好像办嘉年华灯大会了。
  于是乎,元宝山的半天空也热闹了,只见成群乌鸦飞上了天。
  人来了好几千,比乌鸦群还多,乌鸦吓得各飞上了天。
  小王不学乌鸦叫,他失去了口技的兴趣,因为他是一心来找刘维扬讨公道的。
  袁小月走在小王身边,心中那股子热劲,实在她这一辈子从未有过的快活。
  小王更对袁小月关怀了,想着山林中二人拥抱在毯子中,袁小月的女人味完全表现出来了。
  小王以为,那是与刘玉人有所不同的,小王觉得与袁小月在一起,才会有刚的感觉,因为袁小月柔,也因此产生了刚柔并济的美感。
  但现在似乎袁小月刚起来了,手上握刀,准备拼命,那是另一个袁小月的形象。
  忽然间,杨生堂把小王叫到了身边,他再问小王道:“小兄弟,你已经知道了,一处大山有山洞。”
  “不错!”
  “而且还有几处埋伏?”
  “也不错!”小王想了一下,又道:“能来到此地的西厂番子与刘家庄的人马,必都是精选的人马,不但武功高而且也都是忠心不二的人。”
  杨生堂点点头,道:“你把方向指出来,我们人马先冲过去。”
  小王道:“到了元宝山,我带大伙绕到大山里。”
  杨生堂对净空大师与知机子二位出家人道:“二位师父,到了此刻,杨某只有僭越了。”
  知机子道:“杨施主有话尽管吩咐。”
  净空大师接道:“本来就由你当龙头嘛!”
  一笑,杨生堂把石寿山也叫到身边,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在商量。
  杨生堂道:“石帮主分出一半人马,团团围住元宝山,由两位师父配合,绝不放逃一个。”
  他想了一下,又道:“把花子帮六位长老留在元宝山做支援,有两位师父配合,力量应足够了。”
  石寿山道:“我这就派人去分配。”
  附近,袁冲、袁光兄弟二人过来了:“石帮主,当年你同家父比武之事,我们现在向你老谢罪了。”
  “哈……“”石寿山每年找袁百发比武,他不服气“风光一刀”袁百发,如今人已死了,气也消了,听了他兄弟二人说的话,石寿山只有笑了。

  ※※※
  元宝山距离刘家庄整十里,不需一个时辰就到了。果然,石寿山把一半人马两千人留在元宝山四周。
  净空大师与知机子道长,二人与花子帮六位长老当先往刘家大祠堂走去,他们已快走到半坡上,忽听小王大声吼叫:“等等!等等!”
  小王叫着飞一般地到了半山坡,他自怀中摸出一把小草花,道:“祠堂内布有剧毒,闻之即倒,鼻孔口中塞了这些小草花,管保没事。”
  净空大师点点头,道:“小施主果然细心。”
  几个人分了这些小草花,小王又道:“若非必要,人马别进祠堂内。”
  小王又回头,他见袁小月也追来,立刻挥手叫袁小月放心,他会去找刘维扬的。
  袁小月当然放心,只要小王回来,她便微笑了。
  小王再看看身后的人马,真多,满山遍野黑鸦鸦,如同天上飞的乌鸦一般。
  小王一时兴起,想起乌鸦也帮过他的忙,不由想同天空飞的乌鸦打声招呼。
  哦呀!他这一叫不要紧,大批乌鸦飞下来了。
  “呱……呱……呱……”小王抬头,学着乌鸦叫,他的口技是天生的妙。
  乌鸦就在小王的头上几丈高处呱呱叫,好像多日不见的老朋友又会面了小王身边的袁小月也吃一惊:“你会鸟语呀?”
  小王道:“我只是它们的朋友。”
  所有的人都惊奇,天下还有这回事,若非亲眼得见,打死也不相信。
  就在他们刚刚绕过山脚要往山中行,忽地十二匹快马奔杀过来了。
  远远的,小王回头一声叫:“你们闪开,我先迎上前去,他们这是铁马冲杀手段呀!”
  什么叫铁马冲杀?那是以少吃多的战术。
  攻击的人在马背上架起两把滚刀各伸出三尺长,由一人身穿盾甲,拍马冲来,滚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鬼哭神号,十二匹这种马匹冲过来,花子帮的人再多,也得死伤累累了。
  使出这一手绝活,那是相当恶毒的,小王远远地见这十二匹快马的两边,滚刀闪闪,马又风驾云一般地过来,他大叫快闪开,他自己已迎上去了。
  是的,杨生堂他们也发觉虽然只十二骑,但也足以伤人无数,何人能折其锋?
  再看小王,他舞起双掌,腾空迎上,口中大吼:“杀呀!杀呀!”
  他叫的声音好似乌鸦叫喊,于是,更使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好几百盘旋在小王头上的乌鸦们,展开了攻击行动,它们扑击那十二匹快马,既啄又抓,一时之间好像一群黑蚂蚁在争食,真奇景也!
  长刀疾杀,刀轮滚动,但乌鸦攻击更为凌厉,小王也发觉死了不少乌鸦,大吼一声扑击而上,十二匹快马长嘶,人也尖嗥,未再冲出百丈,便往荒山胡乱地逃了,那血还在流,地上已死了五匹马,眼珠子破了,人也死了。
  小王站定只一看,他见不少乌鸦还在追啄逃上山的人马,一时之间他感动了。
  人呐!有多少人忘恩负义,连乌鸦也不如,难怪老人家会常骂那些黑心肺的人叫“禽兽不如”,还真不假。
  杨生堂就把这景象看成天下第一奇观,他抚掌大笑,道:“乌鸦也能作战呀!哈……”
  小王率领群雄又往山中走去,一大片林子里,忽然弩矢劲射,闪之不及的花子帮兄弟们,立刻射倒二十多人。
  石寿山火大了,他大叫一声:“兄弟们,冲呀!”
  花子帮的兄弟们一听到当家的下达了攻击令,一个个嗷嗷叫着往两边林中杀进去了。
  花子帮在此有两千人,分开来两边各一千,荒林之中才多少,还不到六十个。
  花子兄弟们也勇敢,挨箭也不退,除非断了气。
  石寿山眼看着倒下上百好兄弟,他狂叫:“刘维扬、汪直,你们要血债血还呀!”
  “杀呀!”
  “冲啊!兄弟们!”
  花子兄弟们冲进了林中,便也与一百多名西厂番子与刘家庄杀手们干上了。
  姚一虎第一个发现敌人杀手出刀惨烈,大叫一声:“杨帮主呀!杀手埋伏在山林中呀!”
  石寿山也看到了,他厉吼:“迎上去,狠宰他们!”小王早就与袁小月杀上另一边山上去了。
  那儿全是刘家庄的杀手,长安镖局的人马就在这一边,小王杀法辛辣,出掌见血,几乎用不到袁家兄妹出刀,人马杀至半山上,迎面闪出个怒汉,小王一见就冷笑了:“是你,大总管!”
  那人正是刘家庄大总管刘飞,刘飞不在刘家庄,他更不在元宝山,他来到荒山上了。
  “小王,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王八,刘家庄害在你手上,你还带大批花子来捣蛋,你……”
  关永春也火大了:“杀!”
  不但关永春出刀,袁家两兄弟也出刀,三人围上刘飞,才不过几招,关永春一刀砍断刘飞的左小腿,痛得刘飞哇哇叫,袁光上前补一刀。
  “嗖!”一支冷箭射过来,袁冲哎呀一声叫,袁小月急了,立刻奔上去,袁冲的肩背中了一箭,他却猛回头,只见小王已追上去,那个人已往树下跳,小王一掌隔空切,活生生把那人切死在地上。
  这时候,对面的山坡上杀得正惨烈,只见杨生堂、姚一虎、宫允夫妻、雷雨辰、牛太平、江川与十几名秦川帮的人杀得鲜血直冒,花子帮的兄弟们更是几十个杀一个,林子里便也惨叫连声了。
  小王回头抓住快断气的刘飞道:“快说,刘维扬他们在什么地方?”
  刘飞道:“在……在……下面……已很……久了……”他还想再说,但气断了。
  小王立刻四下找,他一心想着那地洞,更想着那天他在山洞中听到的,那是刘维扬同汪直二人的对话。
  小王对袁小月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找入口,我想必在这一带。”
  袁小月关心地道:“小王哥,小心呐!小心冷箭!”小王早已运起天耳功了。
  小王如飞似的穿过老荒林,抬头看,天空乌鸦在集结,想是见地上死了那么多的人,它们又可以饱餐多天了。
  小王刚奔到断崖边,他发现那地方与对面的山崖是相连的,有几个西厂番子飞一般地奔杀向对面的杨生堂一伙去了,小王仔细看,这才猛一怔,原来西厂真正的杀手还藏匿在这儿。
  小王不找了,他必须去支援杨生堂他们,只因为这几个厉害杀手不是别人,他们是西厂大当头“血刀”赵天齐、二当头“穿云豹”花文渊、三当头“大刀”石勇、“绝户杀”厉也雄,还有个拼命三郎李彪。
  这几个都吃过小王的亏,幸运地逃过一劫,不料此刻全来了。
  五个西厂大杀手冲上山坡林中,分别与杨生堂、宫允夫妻、江川、雷雨辰、牛太平杀在一起。
  这五人杀法惨烈,便是围在一旁的花子兄弟也插不上手去,姚一虎忽见小王奔来,他哈哈狂笑道:“小王来了,哈……”
  此言令赵天齐五人吃一惊,他们的心中最怕小王,如今一听之下,就如同老鼠听到了猫叫声。
  小王来了,他大吼一声:“杀呀!”
  双掌翻飞中,李彪咒骂着回杀小王,他拼命三郎的作风也不行,人刀尚差一尺远,李彪已被开了膛,直直地倒在小王足前。
  小王无刀,但气功斩使出来比刀厉害。
  小王杀了李彪,错身迎上厉世雄。
  宫允大叫:“小王呀!这小子是我夫妻二人的了,你去助他们!”
  小王一听也不坚持,旋身扑向大刀石勇。
  那石勇正与牛太平长兵器对长兵器杀得凶残,小王一头撞进来,石勇一刀回杀,反被小王一把抓,于是,牛太平的枪便狠狠地扎入石勇的肚子里。
  “哎哟!”之声传来,宫允与李巧仙分别往外闪,那厉世雄一身几乎碎了,他往地上撞去,口中似乎在咒骂,但已听不清楚了。
  小王见雷雨辰冒血与花文渊、江川三人互击,他抛下了抓在手上的刀,大吼一声飞身直扑,花文渊知道小王的气功斩乃看不见的两把刀一般,他急忙就地滚出十丈外,可好,一堆花子围上了。
  花子们打的打压的压,花文渊天大的本事也使不上了,被压的屎也压出一大堆,死得好惨。
  杨生堂与秦川帮的兄弟们正围紧了“血刀”赵天齐,双方都有人在流血,赵天齐已是披头散发了。
  于是,江川觑准了方位,手中疾打出两支银针。
  赵天齐的肩头猛一麻,手中刀便也落下了。
  于是,花子帮的人一拥而上,杨生堂大叫:“留他性命,别杀!”
  晚了,赵天齐也凶悍,他风雷掌功力不运手掌上,他把那股巨大的力量运上了天灵盖下,立刻间,他七孔流血而亡,死得倒也爽快。
  “怎么办?人都死了!”杨生堂无奈地叫着。
  小王道:“各位,你们先救伤者,我去找!”
  他一飞就是五七丈,人已不见了。
  小王又回到了刚才赵天齐几人出现的地方,石崖的断面有凹地,那是一般人很难过去的地方,一个不小心,人就会坠入百丈深渊,粉身碎骨。
  小王展开轻功,飞跃而过,他已站在凹处了,猛一看,果然有水声自山腹中传出来,小王急忙在这凹处找,只见有个石块堵住了山洞。
  小王不多考虑,立刻一块一块地堆开,那还真的是个大山洞,有一股清香味飘出来。
  小王对于这香味习惯了,那正是小草花的香味。果然石缝可通那个潮湿的山洞了。
  小王这就往洞中走,他见每一段石壁上均插着火把,照得这一段很明亮。
  小王大着胆子往洞深之中奔去,他惊讶,这儿会有这么大又长的山洞,是怎么开挖的。
  其实中条山中有山洞,太行山中也有,但都没有秦岭的山洞多,有个山谷,石崖上山洞就有上百个。
  但小王走的这条山洞就长了,他走了足足有两里多,忽见前面更亮,是个大石室。
  这时候小王反而慢下来了。
  多日的搏斗,他已觉得人性不是那么叫人捏拿得准的,对付敌人,更是应该处处小心,步步为营。
  小王轻悄悄转过一个石栋梁,侧着头看向大石室中,这一看看得他大吃一惊!
  只见那刘维扬与一个白发苍苍光面无须的老人四掌交接,正以内功双方全力施为,而且就快分出胜负来了。
  这个发现,令小王惊讶地闪身而人。
  小王知道,刘维扬与西厂总监事汪直可是拜把兄弟,二人合作上下其手,如今汪直被贬,西厂撤掉,二人更应合作未来,怎么会在此干上了。
  小王怎么也想不通这一点,其实这乃江湖上常有的事情,兄弟对砍对杀的事天天发生,这二人虽是拜把子,可是一旦涉及利益,谁也不认这个情义了。
  这五年来汪直弄了不少宫中宝物,偏偏刘维扬一生最好珍藏天下至宝,如今这二人就为了宝物,干上了。
  但此刻却来了人,小王闯进来了。
  汪直一见发梢在动,双目却不敢乱动。
  刘维扬更是吃惊,怎么这小子会闯进来?
  这二人正在全力对付对方,谁若收掌,必被对方的掌力震裂内腑。
  这二人也许师出同门,均是以寒冰掌力拼。
  小王环视四周,怎么会是空荡荡的,这儿什么也没有,他二人为何而战?为何而杀?小王实在想不通。
  小王想不通,他想不通的事还多了!
  此刻,如果小王出手,他必很轻易地出掌切杀这两个人,而且是不费吹灰之力。
  只不过小王便是杀了这二人,那些宝物怎么办?宝物尚未出现呐!
  小王正自思忖,他还未知他的危机已到了。
  原来小王的突然出现,引得两个老魔头俱吃一惊,二人以为,小王的出现,表示他已消灭了他二人布在山上各处的武力,那是几乎令他二人难以相信的。
  先是二人四掌接实之后均全力以对,寒冰掌推出,双方均以十二功力拼上去,但此刻,这二人的双目不在专注,而是在游动。
  刘维扬的双目在一闪又闪,不料汪直的双目也自往小王的方向移闪。
  就在小王全身戒备,打算先击杀一人的时候,忽地两股奇寒之力呼轰着往他的身上撞来。
  小王想也不多想地暴出双掌迎上前去,相隔两丈余,中途发出轰的一声爆裂似的响声,小王顿觉双掌在中途遇上了巨大的阻力,他不由得蹲裆坐桩,双掌使出十二成功力推出去,那源源的炙热掌风,中途遇上了寒冷的阴风冷劲重力,没多久已见有白雾在三人中间微微出现。
  小王以一抵住两大高手,两股寒意难以冲过他布在前面的炙热气团,才会化为那一片一片的白烟。
  小王不能就这么同他二人耗下去,他要收拾他二人,于是,小王突然大吼一声,他双臂平伸中,上身猛地往一边移动,他把这股有奇冷、有热如炭火的力量,导引向一边撞去。
  “轰!”
  “哗!”
  三人的掌力被小王引上了一边石壁上,那石壁又发出“哗啦”响,三人已疾忙跳起来,纷纷走避,原来那一边是伪装得十分像石壁的墙壁,如今墙被三人的掌风震倒一大片,而落下来的石块中,出现了许多骨灰坛子,再往深处看去,天呀,那竟是五口棺材。
  小王看得双目奇大,怎么,原来这儿是元宝山的地下室,那深约数丈的地室中,它放的骨灰坛子与棺材,没有任何的变化。
  有两只骨灰坛子破了,但里面露出来的却不是死人骨头,而是有宝物存放在骨灰坛子的下半部,那七彩绚烂、光华四射的奇珍异宝,只看了两件,就令小王惊讶得忍不住猛吸一口大气。
  忽见刘维扬一个上串,他堵住了洞口,进入洞中的地方,他嘿然一声怪叱。
  汪直也跳到了破口之处,他自身上拔出了两把锋利的宝剑,双目几乎喷火。
  刘维扬戟指小王叱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王道:“刘维扬,此时问这些话,不嫌多余?”
  汪直道:“刘哥,你口中提的王八,就是这小子?”刘维扬道:“汪弟呀!正是此人!”他顿了一下,十分亲切地又道:“汪弟,刚才小兄没有伤得了你吧!现在我才深深体会出‘兄弟动刀杀,血被外人踏’这句十分发人深省的话了。”
  汪直重重点头道:“对!小弟我也十分后悔对刘哥出手,大是不该!”
  刘维扬又道:“汪弟呀!你的话令小兄更是觉悟出那句至理名言,‘兄弟一条心,敌人怕三分’的话了。”
  汪直道:“对,我们本应一条心的,我也想通了,不应三七分帐,杀了此小子,就依你的对分吧!”
  只一听就明白,原来是为了分赃不均两个人干上了。
  似这种事情原本不足为奇的,江湖上天天有发生,而且还真不少见。
  小王也回以冷笑,道:“二位,你们还想走吗?”
  刘维扬怒叱:“你小子可真狂!”
  小王道:“我承认,因为刘天雄已承认是他杀了我爹,而且我已报了大仇!”
  刘维扬一惊:“你,你杀了我兄弟天雄?”
  “包括你的儿子刘玉堂!”
  “杀!”
  刘维扬疯狂地往小王扑击过去,他一手抖出寒冰掌,另一手抖出一把尖刀泛青色。
  小王也有一把同样的刀在怀中,那把刀是刘玉人刺杀他的有毒之刀。
  小王不拔刀,他也站着不动,当刘维扬往他的身上撞来的刹那间,小王狂傲地一声大吼:“气功斩呐!”
  那声音听起来好像他在同人家猜拳行酒令一般破开喉管似的一声大叫。
  随之,就听得地室中嘶嘶成形的锐气流动起来,有石屑被掌风削飞,有碎石也被激射,那裂肤的劲风流过了扑杀而来的刘维扬,双方还在锐风上有所缠斗,而刘维扬的尖刀就要沾上小王的胸前了,却是他面皮肉碎,前胸切开,闷哼着死在地上。
  小王刚错步,汪直的双剑狂杀而上。
  这个刚刚失势的太监,也是西厂总监事大人,他见这小子仍以一双肉掌对杀,立刻间挥双剑杀上去了。
  汪直的身子半空飞来,他是一心要把小王刺死了。小王一声大吼:“死老头呀!死吧!”
  小王的无上天火神功完全发挥出来了,他双掌切杀,带起的厉风,便是汪直的锦袍也片片地碎裂了。
  当汪直的身子自半空之中摔在小王的足前时候,那汪直的双剑已落,面目全非,肚破肠流地变成一堆烂肉了。
  小王在汪直死了以后,还无法收住双掌而舞了个不亦乐乎,直到-----
  直到附近传来人声:“杀光了,杀光了!”
  小王一听便明白那是少林净空大师的声音。
  原来由两位出家人净空大师、知机子道长二人与花子帮六位长老配合,率领了两千名花子兄弟围住了元宝山,这儿已有刘家庄的武士近百名驻守,他们从四面八方冲上来,双方混战在刘家大祠堂。
  小王在刘家大祠堂地室的地室下方与两个魔头对决,上面也已杀到了尾声了。
  小王听出是净空大师的声音,立刻拨开被轰开的石壁,等到小王爬人刘家大祠堂的地室中,小王才真正的发觉,这地室高出下面的地室不足二尺,壁墙是被一排一排的骨灰坛子堵住了那个石缝,再因为地室灯光不亮,很难被人发觉出来。
  小王抓起一只骨灰坛子摔破,果然又发现了一件上面镶了十颗大翡翠的官帽,这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宝物,想是被太监汪直偷出皇宫来的宝物。
  现在,小王认定了这些骨灰坛中存放的都是宝物,他想到了长安镖局的失镖,立刻间他是一个一个地把骨灰坛子破开来,一共是七十二件宝物摆在一边,没有灯光,灯光由破洞处射进少许,但小王看得清楚,却不见镖局失去的两件宝物。
  小王听袁小月说过,那是两件至宝,其一乃是大唐李隆基亲绘的百美沐浴春图,另一件三粒巨大的如同鸡蛋大小的千年珍珠。
  只是这些并不在其中,小王可也急了,他在这地室中又仔细地找。
  小王站在五口棺材前面,忽地,他拍开一口棺材,随之用力地拍出一掌,把那上了钉的棺材推开了,小王把棺盖错落地上低头看去,有一股怪味道冲出来,差一点熏倒人,那可是十分剧毒的毒气,只因为小王早已含有小草花百毒不侵,再加上他的口袋中也放了许多,那毒气自他的身上飘过去,小王安然无恙。
  小王看到那是一具尸体很难看,于是,他又打开另一口棺材,依然是尸骨一副。
  小王可急了,他一具一具地都打开来,只见有四具是尸骨,只有左边的一口棺材中装的人已腐烂了。
  袁小月就曾被装入这口棺材中。
  小王见这棺材中没有镖局的失宝,心中发了急,他错身再去找骨灰坛,忽然有银光闪射,引起小王的回头一眸,那是自中间的棺材中射出来的微光,如不细看,任何人也不会去注意。
  小王急扑过去,那银光只是因为破洞处进来了灯光才反射的银光,小王低头看,见是那尸骨的口中衔了一颗大大的珍珠,这是宝啊!
  小王伸手去取,忽听得地面上有人大叫:“怎么了,好端端的人倒地不起了!”
  小王已把那尸骨托起来,他这才发觉尸骨下面铺得很厚,抓起了铺的锦垫,小王也忍不住的一声大呼:“天呀!这儿尽是金银珠宝啊!”
  他未去注意地面上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把每具尸体托出来,于是,各样的宝物全露出来了,这其中就有那两件长安镖局的失宝在内。
  小王见那两件宝物,展开画卷仔细看,立刻抓在手中,兴奋地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他不走原来的地洞,一冲到了那大厚木板下方,小王也不叫人来开,腾身暴出一腿,直把那大厚木板踢飞,附近已传来惊呼声:“有人!”
  净空大师与知机子二人站在大院中正自发愁,只因为无缘无故地突然二十多人昏迷倒地,见小王自地室出来,六位长老当先迎上来了。
  小王正自高兴,巴玉已叫起来:“小王兄弟,你怎么没事呀,我的兄弟们正自要打开木板,突然不知嗅到什么了,全昏倒了。”
  小王见这些昏的人已口吐白沫,一看便知是中了毒气之类,与他曾中过的毒相同,便急忙自怀中取出一把小草花,道:“快,捣碎了塞人他们的鼻孔中。”
  他对走来的净空大师与知机子二人,又道:“派人守紧了这地道,下面莫叫人去,听候杨帮主的决定。”他举举手中的东西,又道:“长安镖局的两件宝物找到了,我送去交还他们。”
  小王说完就走,有许多话净空大师与六位长老不及多问。
  知机子便对六位长老交待,由他们六人把守大祠堂,什么人也不许进入,一时之间,花子帮的人三三两两地围在这神秘的大祠堂外闲扯淡起来。
  荒山半坡上,搏杀早已停止了,那么多的花子们也正自把他们死的兄弟们抬在一起准备掩埋,就在一天的乌鸦尖叫声中,忽地小王从远处奔来了。
  小王的出现,令人吃惊,他是怎么由另一地方奔回来,袁小月急急忙忙地迎上来:“小王哥,我们为你……”
  她话未完,小王把两件珍宝抖亮出来了:“小月,是不是这两件宝物?”
  那是一个用绫子卷了上书“百美春浴图”,另一个乃是以锦盒装着上书千年神珠的方型盒子。
  袁小月一见,她激动地轻呼:“是,是,就是这两件宝物,算一算日子,只差十一天就到期了。”
  关永春与袁冲、袁光以及长安镖局的镖师围上前来,大家对小王不住地点头,便也把泪水点落下来了。
  小王对神情肃然的杨生堂道:“杨大叔,大祠堂的地下室中死了刘维扬与汪直,所有的宝物也尽在地下室中,如何分配,就由杨大叔你作主了。”
  姚一虎奔过来,道:“小王,你去哪里?”
  小王却淡淡地道:“大仇已报,我还要找我娘去了!”
  袁小月道:“小王哥,我们……你同我们一起吧!把镖送到了开封以后回长安,我们……”她低下了头。
  小王道:“不,我去找我娘,一旦找到,我也许会去长安城找你。”
  说完,小王回身就走,这时候谁也没开口,这时候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多久,有十四匹快马拉过来了,杨生堂与一众群豪并立在一起,袁家兄妹三人在关永春的率领下,他们跪地,行江湖大礼,群豪颔首接受,只因为武林帖他们拔刀相助,这是义气,这个礼是要接受的。
  大礼在荒山坡上仪完,关永春道:“且等咱们把东西送到开封,长安镖局欢迎各位大侠去长安小住。”
  事情就此完结,十四匹快马匆匆地往东驰去。
  这里,杨生堂派人去了刘家庄,把刘家庄那面花子帮的兄弟们也召回来,他们在元宝山一住两天未走开,大批的金银宝物还真麻烦,只不过净空大师与知机子两位出家人看得很淡,各取一只金元宝,算是为寺庙讨了香火钱便匆匆地走了。
  至于那么多宝物怎么分?就由他们几方面讨论了。

  ※※※
  小王仍然不愉快,他的老娘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就在他奔到黄河岸,忽见附近山边站着两个人,小王初时并未在意,仔细看,他喜歪了,大叫一声:“娘……师父……
  是的,那“神州怪侠”甘天邪与他的老娘正自笑呵呵地站在山道边向他微笑,小王奔过去,立刻跪下了。
  甘天邪哈哈一笑,道:“我把你娘带走,为了激发你的责任心与斗志,小王,你没叫师父失望。”
  小王道:“师父恨那些奸人?”
  甘天邪道:“天下人人恨奸邪之人,只不过师父实不屑于出手,由你下手也一样。”
  甘天邪拍拍小王肩头,又道:“有两匹牲口拴在树下,以后要好好侍候你娘。”
  小王点头道:“我会的,师父,徒儿也要侍候师父。”
  “哈……”甘天邪笑开怀了,只不过当他笑声未已,人已在半里外了。
  “师父呀!”小王大叫,但王大娘拉住儿子:“老八呀,甘大侠已是半仙之体了,他有他的自在日子。”
  小王有些黯然了,他无奈地冲向师父去的方向行了叩头礼,才扶着王大娘上了那两匹早已备好的马匹。
  “老八呀!咱们去哪儿?”
  “娘,去长安城吧!也许她真的要嫁给我也说不定!”
  王大娘一听,喜得直拍巴掌:“好,好,我们去长安。”
  这二人刚刚驰马到潼关,忽见一女子奔上来,小王一见暗叫一声不妙,因为他忘了潼关还有位姑娘叫吕桂枝,吕桂枝者吕善人的女儿是也!
  今天就是巧,潼关城门遇上了,小王想起在道姑寺中救了吕姑娘,她就一心要嫁他为妻了,小王定下三年约,这才不过两个月,吕姑娘见小王与一位老妈妈一起,她立刻问出是小王的娘,她也叫娘:“娘呀!我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呀!我叫吕桂枝,以后我孝顺你。”
  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小王一句话也难出口,王大娘笑道:“我的好媳妇呀!婆婆喜欢你。”
  三人打道要回吕家了,真的是那么巧,后面奔来一个女子,她是面皮有血迹,衣衫也破了,一副狼狈样,这女子追到三人后边,她叫了一声:“小王哥……”
  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了。
  小王回头一看,大惊失色叫道:“玉人呐!”他拉马走过去,刘玉人惨然一笑,道:“小王哥,我还是追上你了,是姚大叔叫我追来的。”
  “你怎么这副样子,你……”小王十分痛心。
  刘玉人道:“我……被赶出家门,他们打我二十鞭子断了母女情,我连马匹也没有。”
  小王这才对他的娘把刘玉人的遭遇说一遍,便是吕姑娘也流下了同情之泪。
  吕桂枝道:“走,去我家你养伤,好了以后我们二人一齐嫁给小王哥。”
  “你们两个呀!我的妈呀!”
  王大娘笑骂道:“叫我干啥?”
  小王忙又把王大娘拉一边,他低声道:“娘呀!还有位袁姑娘,我们已经……”
  王大娘面色一寒,叱道:“你习的是无上天火神功,可不是无上欲火神功,你怎么见一个爱一个,你……”
  小王道:“儿子也没办法呀!娘……”
  王大娘想了一下,道:“这么办,我先对她二人直言,她们如果听了以后,还会再爱你,那你自己去忙碌吧!那是娘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她老人家果然把刘玉人与吕桂枝二人叫到身边,还把儿子轰开。
  只不过王大娘问之再三,问之再四,两位姑娘一个样,只有点头不摇头。
  王大娘提高声音道:“三个呀!真的不后悔?”
  吕桂枝道:“我快乐呀!”
  刘玉人道:“我已无家可归了,我也恨我的家,他们对我无情无义。”
  王大娘哈哈笑道:“咱们也不在此停留了,你二人上马吧!我们一马双跨上长安。”
  吕桂枝道:“到我家住两天吧!”
  王大娘道:“不住,赶到长安去,我为你们办个隆重的婚礼,叫我们老八多子多福,别再像他爹,生了七个儿女全活不大,一两岁就死了,真气人!”
  原来王大娘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一段。
  她现在打算三个姑娘都收了,她的远景是多子多孙多富寿。
  “哈……”王大娘在马上哈哈笑,道:“你爹给你起的名字起对了,王八呀!龟寿同词嘛!”
  “哈……”
  半天未开口的小王也笑了,他老弟这就去长安等那袁小月自开封回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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