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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 墨余生《鼎沸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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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25 23:0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5-12-30 22:38 编辑

  墨余生(南宫烈)《鼎沸中原》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22:38:54 | 显示全部楼层
  墨余生(南宫烈)《鼎沸中原》

  第一章 浩歌引凤
  “数年前也放狂,这几日全无况;闲中件件思,暗里般般量。真个是不精不细丑行藏,怪不得没头没脑受灾殃;从今后花底朝朝醉,人间事事忘。刚方,奚落了膺和滂;荒唐,周全了籍与康。”
  漓江之秋,月明之夜。
  江上游艇如鲫。
  文昌门外,象鼻山那粗壮的“象鼻”,伸进滔滔的江水,它像是永远喝不够似地痛饮漓江,这是一角偏僻之处,那庞大无比的“象影”,黑忽忽遮过半边江面;冷冷森森,与灯火辉煌的上游,截然分成两个世界。
  自从漓江闹过几回“水鬼”伤人之后,纵是白昼里,也没人敢独自驾艇在这“象鼻”附近俳徊。
  然而,今夜的二更天气,居然有一艘小艇逗留在“象影”之下。
  艇上共有五人——两位船伕和三位乘客。
  船头那船伕是一位二十四五岁的精壮汉子,他双手横举竹篙,凝神注视江面,威风凛凛地站着,似全神戒备那出没无常的“水鬼”,准备给它致命的一击。
  三位乘客全是儒装少年,除了一位年纪略小之外,另外二位都在二十岁上下。
  年纪较大的少年歌声方罢,最幼的立即鼓掌喝采。
  忽然,最幼少年眉头一皱,笑起来道:“黄表哥忒也古怪,才过秋闱,怎就唱出‘雁儿落’夹着‘得胜令’的调子来?”
  另一位剑眉星目的佩剑少年哈哈笑道:“文老弟不知你仲三表哥这番半败,所以难怪。”
  文姓少年似是惑然不解道:“考举人,要么考上,要么就考不上,怎么叫做半胜半败?这个小弟不懂。”
  黄仲三急忙抢先道:“林兄,莫教小鬼头知道了。”
  姓文的少年“噗”一声笑道:“表哥若不着急,我果然是不知道,这一作急,可瞒不过我了。”
  佩剑少年以诧异的目光看他一眼,徐徐颔首道:“文老弟若是真的知道,何妨一说。”
  文姓少年摇摇头,神秘地微笑道:“表哥得先找个地缝来钻,我才可以开口。”
  黄仲三微觉脸皮发热,哼了一声道:“亦扬,你敢胡说八道,谁要钻什么地缝,还不赶快唱支曲子或讲个笑话,我看你又打算赖账了。”
  “不赖,不赖。”被喊作亦扬的文姓少年扮个鬼脸,续道:“但是,方才拈阄排定你唱过之后,该轮到敏之哥舞剑,最后才轮到我。”
  佩剑少年含笑道:“话是不差,但我这剑随时可舞,万一那水鬼突然出现,曲子就会被扰得没法唱了,所以还是由你先唱一曲来佐酒为妙。”
  文亦扬想了一想,笑道:“唱就唱,你们可别笑我。”
  “别噜苏了!”黄仲三轻敲桌面,击起节拍。
  一个音韵铿锵的歌声由文亦扬口中吐出,划破寂寞的夜空,清风徐来,鱼虾欢跃,只听他唱道:“一拳打脱凤凰笼,两脚瞪开虎豹丛,单身撞出麒麟洞。望东华人乱拥;紫罗襕老尽英雄,参详破邯郸一梦;叹息杀商山四翁,思量起华岳三峰。思量起华岳三峰,掉臂淮南,回首关中。红雨催诗,青春作伴,黄卷填胸。骑一个蹇喂儿、南村北陇,过几处古庄儿、汉阙秦宫,酒盏才空,鼾睡方浓;学得陈抟,笑杀石崇。”
  歌罢,连那两名船伕都忍不住齐声喝釆。
  佩剑少年林敏之大为激赏,忽又哑然一笑道:“原来文老弟已练成极高的气功,小兄竟看走眼了。”
  此话一出,黄仲三不由得怀疑地瞧他表弟一眼。
  文亦扬失笑道:“敏之哥这番才真正看走眼了,我几时学过什么气功来?”
  林敏之摇摇头道:“歌声铿锵如金玉,气劲汹涌如江河,响遏行云,绕峰三匝,说不曾练过气功,有谁相信?”
  这时,一叶小舟像箭一般由上游疾驶而到。划浆的是一位中年船孃,另有一位十六七岁绿裳劲装少女站在船头。当小舟掠过他们左近的瞬间,但闻少女轻“呸”一声道:“我道是什么高雅雅士,原来是几个唱戏的。”
  这小舟驶得太快,两句话刚说完,已穿过下游的“象鼻”水洞,旋即消逝。
  文亦扬低头轻笑道:“这就难了。——敏之哥说我懂得气功,那姑娘又把我看成唱戏的。——教我做那一行是好?”
  “唱戏好!”水洞那边传来一声少女的娇笑。
  文亦扬怔了一下,随又愕然地道:“怪啦。我说话这么低声,她还能够听到?”
  林敏之笑道:“文老弟不必再装假了,你方才唱曲时的嗓音,用的是丹田真气;在内功方面的成就,远在那姑娘和我林敏之之上,岂是唱戏的人做得到的?”
  黄仲三摇晃着脑袋,儒巾像两把扇子拂得两侧生风,慢吞呑道:“你们是英雄识英雄,就瞒过我这门外汉。文表弟,我听说你终日躲在书堆里面做蠹虫,几时又练成了武艺,快说。”
  “你听他胡扯哩。”说着忽然目光一凝,诧然道:“又有船来了。”
  林黄二少年回头向上游看去,林敏之不由得“噫”了一声道:“两艘。呀……,不好!这毒妇怎么也来了?”他一发现左首那艘艇上坐着一位红衣艳妇,脸色随即微变,急向操浆船伕挥手道:“快把船移往江心!”
  黄仲三是个道道地地的书生,不知道江湖中事,闻言微笑道:“谁是毒妇?”
  林敏之压低嗓音道:“那穿红衣的少妇就是。她是兖州磁山铁杖婆的得意门下。姓冉,名鸣瑛,绰号闹杨花,淫……”
  他才说到“淫”字,文亦扬忽然振声喝道:“远害全身,清风万古。堪羡范蠡归湖,不求玉常挂金鱼,甘分向烟波作钓徒。绝尘世,远世俗,扁舟独驾水云居。嗟尘世,人图取,蜗名蝇利待何如?”
  林敏之见他好端端振声高歌,打断自己的话头,心中不解,再向那边船上一瞥,遥见闹杨花冉鸣瑛正目光灼灼望着这边,这才明白所以,若非这一曲高歌,必被对方把下文听去,惹出大麻烦来。因此觉得文亦扬机警胜人一筹,不禁望着他会心一笑。
  然而,文亦扬引吭高唱,浑如不觉。一曲唱罢,这才低头笑道:“游春不觉金乌坠,乘兴还随玉免回。表哥,我看休要倒玉颓山醉似泥,还是回去了罢。”
  “小兄弟,现下不到三更,玉兔未回,怎么就想回去了?”一个娇嫩异常的声音传来,闹杨花那艘游艇已经相距不足三丈。”
  但见她衣袂飘,站在船头,月光斜照在她脸上,显得娇艳欲滴。骤看起来,就像是仙女许飞琼由芷宫下降,又谁知却是淫妇齐文姜由鬼国飘来?
  文亦扬秀目一皱,鼻子里冷哼一声,坐回原位。
  那知闹杨花冉鸣瑛见没人答腔,竟轻身一跃,由相距丈余的艇上飘了过来,“噗”一声笑道:“哎呀!你们跟谁赌气了,怎么不说话啦?”
  林敏之微微作色道:“冉姑娘,请你庄重些,须知彼此之间并不相识。”
  冉鸣瑛转向他冷眼一瞥,含笑道:“这位少侠贵姓?”
  “林敏之!”
  “啊!原来是连环剑林少侠,小姐姐失礼了。”
  文亦扬见这淫妇一上来就自居“姐姐”,不觉笑了一笑。
  冉鸣瑛真个打蛇随棍上,一点也不肯放松,艳脸一斜,转口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讨厌!”文亦扬把俊脸捧向别处,同时冷声道:“谁和你称兄道弟?”
  “哈哈!”另一艘来艇上发出一声豪笑,随闻一个苍劲的声音道:“今夜纵是得不到‘定风珠’,也不虚行。马老夫子,世人说玫瑰多刺,你曾见过梧桐也长着刺的么?”
  另一个沙哑的老人声音接着道:“你不去爬高处,梧桐长刺干你甚事?倒是那小哥儿一曲‘南排歌’,引得百花展笑,要不是我那孙女儿卖嫁妆,我得了定风珠一定送给他。”
  冉鸣瑛听邻船上一唱一和地嘲她,艳脸微带怒容,恨声道:“衡山这对老惹厌也来了。哼,凭你们也配夺什么定风珠?……”她独自喃喃了几句,见船舷上还有空处,索性坐了下来,水汪汪的眼睛向三少年一掠,随即停在文亦扬的俊脸上,笑哈哈道:“小兄弟,你们也是为‘定风珠’才来的吧?”
  文亦扬冷冷道:“谁要什么定风珠?关你甚么事?”
  冉鸣瑛脸色微沉,看样子就要发作。然而,她在狠狠瞪了文亦扬一眼之后,却又忽然长叹一声,跃回原船,飘来一句:“日后见人心,鸣瑛今天就让你强了去罢。”
  文亦扬听她没头没脑这么一句,不禁有点茫然。
  黄仲三眼见人家一步就跨出丈余,小艇动都不动一下,只惊得脸色有点苍白,待冉鸣瑛一走,这才吐出一口气道:“这淫妇武艺好高,我真担心她把表弟掳去。”
  林敏之微笑道:“我们全仗了文老弟的福,否则她决不会轻易就走的,怕只怕她日后还不肯放手。”
  黄仲三瞧他表弟一眼,点点头道:“这原是因果相承,要没有表弟在此,也许她就不会来哩?”
  林敏之摇摇头道:“你不知道,这淫妇没有男人过不了夜,即使没有文老弟在,她也会退而求其次,仲三兄这付英俊的脸孔,当然……”
  黄仲三急得连连摇手道:“我不会武艺,她找的是你。”
  文亦扬搭讪着笑道:“可惜她已走了,否则林兄尽管替我表哥作伐。”
  黄仲三叫起来道:“好哇,你这小鬼头乜打趣起我来了,我立刻去找她回来,好吃你一杯媒人酒。”
  这三位少年互相笑谑未已,游弋在十几丈外的那艘小艇,忽又传来衡山二老一阵朗笑。
  文亦扬恐怕二老帮着黄仲三笑他,赶忙先发制人,朗声道:“二老若肯替我表兄作伐……”
  黄仲三不料这表弟竟向别人请援,急得叱起一声:“你别胡闹!”
  马老夫子那沙哑的嗓子咯咯怪笑道:“小伙子,作伐下面怎就没下文了?”
  另一苍劲口音笑道:“这就叫做过河拆桥嘛!”
  林敏之忙道:“二位前辈何不一施一苇渡江,驾临敝艇喝两杯水酒?”
  苍劲口音带着笑声道:“云台那假老道果然厉害,连他的徒儿都会占人便宜,一杯水酒就打算骗你的孙女儿,马老夫子你栽到家了。”
  马老夫子也笑道:“我的孙女儿早有人家了,敢情他骗得是你孙女儿。”
  “我那有孙女?”
  “那边来的不是?”
  林敏之知道二老互相笑谑定有缘因,俊目一扫,果见相距二三十丈的一艘大船上忽然亮起灯火,光影之下,一位年华双十的丽人端坐椅上,两旁分立侍婢二名,容光四射,美艳绝伦,不禁失惊道:“她怎么也来了?”
  黄仲三诧道:“那伙好像是……”
  林敏之急忙拦住他的话头,轻说一声:“你别胡说。”话方落,象鼻山上忽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气劲浑宏已极,就如一阵狂风扫过长空,顿使江水生波,风云变色,黄仲三惊得连忙掩耳。
  林敏之也脸色大变,向坐在对面的文亦扬看去,只见他正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从容不迫地浅饮一口,忙低声道:“老弟,你到底懂不懂武艺,说出来也好有个商议。”
  文亦扬放下酒杯,用筷头沾酒在小桌面上写了一个“懂”字。
  黄仲三无限惊奇道:“表弟你懂?”
  文亦扬擦去桌上的酒渍,笑道:“连打架都不懂么?”
  说着,用手指指船下。林敏之虽仅二十来岁,却是武林健者云台居士的得意门人,已在江湖上闯出一个“连环剑”的名头,一见文亦扬的表情和动作,立即心头明白,当下重重一顿船板,喝一声:“谁躲在船底下,还不赶快出来。”
  文亦扬轻笑一声道:“敏之哥你这一顿脚,怕不已把人吓走了?”
  黄仲三诧道:“真个走了么?”
  文亦扬点点头,遥指水面射向“象鼻”水洞的一条浪线,微笑道:“我猜这是刚才那骂我们唱戏的绿衣姑娘,不然没有这般快法。敏之哥,你该说那大船上一伙女的的来历了。”
  林敏之向那大船上扫瞥一眼,沉吟道:“若我猜的不错,当中那姑娘应该是幽兰妃子的门人,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他这几句话说完,那丽人也轻绽朱唇,向笑声之处,吐出珠玉般的声音道:“沁水幽兰弟子俞绿薏奉命晋谒猴山前辈。”
  山顶上笑声一收,接着是琅琅的语音道:“俞姑娘请上山来商议吧。”
  俞绿薏道:“晚辈就在江面上等候那孽畜,事后再登门拜见前辈,可以吗?”
  山顶上说话的人,敢情就是“猴山前辈”,又琅琅笑道:“俞姑娘请莫推辞。这里已有六大门派的来客,请上来商议如何协力对付那孽畜的大计。”
  “既是如此,晚辈从命。”俞绿薏轻挥玉臂,船孃鼓桨如雷,那灯火辉煌的大船,在顷刻间便穿过了水洞。
  文亦扬悄悄道:“敏之哥,你要不要也报个姓名,也好被邀上山商议去。”
  林敏之摇摇头道:“我当初只道是寻常的水猴子伤人,才抱着为人除害的心意,邀你二位来看看,那知这事竟然轰动武林,又有猴山老人主持其事,我们索性看个热闹也好。”
  黄仲三诧道:“猴山就在城西不远,不曾听说有什么老人。”
  林敏之笑应:“你不是武林中人,自然不会知道。说起这猴山老人,大大有名,武学自成一家,三十年前在衡山武林论艺大会上一举成名,后因与排教结怨,才往北方游历;但他一到北方,竟又和黄河一带的丐帮,龙船帮结了怨,只好回来猴山隐居。家师云台居士向不服人,但对这位老人的武学却也推崇备至,只因深知此老闭门谢客,不喜人去扰他清修,故未命我前去拜谒,如今既有他老人家在此主持,各门派的人又聚会在象鼻山上,那小小一个水猴还能逃得出掌握么?”
  文亦扬秀眉紧皱,一片迷惘之色,道:“这样说来,猴仙老人该是个好人才对了。”
  林敏之愕然道:“你难道认为他是坏人?”
  文亦扬沉吟道:“这很难说,由他方才的笑声听来,厉而不壮,隐隐中似含有极深的阴森意味,若是好人,不该如此。”
  黄仲三点点头道:“表弟说得有几分道理,我一听那笑声,就好像被一枝利锥猛扎心头,不由得迅速掩耳。”
  林敏之皱起剑眉道:“我一听笑声,也彷彿与黄兄同感,只道是对方气功深厚所致,再加被那俞姑娘一声‘猴山前辈’唬住了,所以未曾留意。不过,猴山老人确是好人,除非山顶上那人并不是他。”

  第二章 见利忘死
  三少年正在艇上私自忖度,忽听猴山老人又在山顶上纵声大笑道:“衡山二位老搭档既也辱临敝土,何必在山下吟风弄月,难道说见怪李中石不曾及时恭迎么?”
  文亦扬秀眉一皱,悄声道:“那有如此以激将法请人之理,这猴山老人好生狂傲。”
  林敏之轻叹一声道:“文老弟大有道理,这狂傲的口气,我也听出不对来了。但家师从无谬赞别人之事,莫非这人冒充猴山前辈不成。”
  “冒充?”文亦扬忽然站了起来,却又坐回原位。
  黄仲三诧道:“表弟,你这是干什么?”
  话声一落,却闻衡山马老夫子拉起沙哑的嗓子,笑道:“永州蒋老,人家已经看出我们行藏,干脆就去扰他两杯也不为过。”
  另一个苍老声音立即接口道:“那几个小伙子想见世面,你我何妨多带几个去赚他个够本。”
  林敏之向文亦扬悄悄道:“衡山二老招呼我们哩,去也不去?”
  文亦扬轻轻摇头道:“各行其是,休去惹祸。”
  邻船的衡山二老见他们这边没人答腔,闷哼一声,吩咐鼓棹而去。
  少顷,忽闻象鼻山上,猴山老人笑声琅琅道:“料不到敝地上月才出现一只定风猴,便立刻就轰传遐尓!不但六大门派都有掌门一辈的人物光临,连远在兖州的铁杖婆和隐居沁水多年的幽兰妃子也各遣弟子前来参加盛会;由于各位同时涌到,老夫未能一一恭迎,有失礼注了。……可是如今定风猴只有一只,定风珠也是那猴子的脑骨所化,所谓粥少侩多,列位先说怎样分法?”顿了一顿,又道:“少林派领袖武林几百年,老失先听觉通禅师高见。”
  “贫道赞同觉通禅师的拈阄办法。”
  “好,好。峨嵋灵峰上人高见如何?”
  “拈阄虽然是一个办法,但若先决定物主是谁,怎还有人愿意出死力协助制服凶物?所以贫僧认为待取得定风珠,再拈阄决定应该给谁。”
  “有理!老身代表会稽净慈寺方丈,赞同灵峰上人的意见。”
  “不行,不行。”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叫道:“华山派反对拈阄,认为还是以武功决定胜负的好。”
  语音铿锵的猴山老人接着道:“华山神行客葛英雄的高见,有谁赞同?”
  “赞同!……赞同……。”
  山顶上起了一阵哄乱。显然地,赞同以武力决定的人占了多数。
  黄仲三不禁太息道:“简直是见利忘死,一颗珠子也值得恁地争夺?”
  林敏之正色道:“黄兄非武林中人,自是不知道定风珠的奇处?我们练武的人,若能将定风珠练化在体内,即能自生定风抗力,不但有生之年不怕敌人掌劲上身,而且周身坚逾精铜,刀剑不入;死后这粒宝珠自行收敛,结回原状,还可传给下一代使用。不论是谁得到定风珠,武艺便不难成为天下第一,那有不舍命争夺之理。”
  文亦扬笑道:“林兄听谁说的这些鬼话?”
  林敏之诧道:“难道不是?”
  文亦扬道:“小弟只知道水猴子另有个别名叫做‘定风猴’,这事好像在‘本草备要’里面有过记载。此畜确是十分凶狠,但能否定风,谁又亲眼见过?再说练化的定风珠能自行复原,这不是过分玄妙了么?”
  林敏之想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道:“我原打算也杀猴夺珠,一则为人除害,二则练成不怕掌风潜劲的异能,经你老弟这么一说,算是梦醒了,若是练化的定风珠能够还原,吃下的饭菜岂不也该在肚里生芽了。回去罢,别看这场凶杀了。”
  “不。”文亦扬摇摇头道:“刚才我以为是武林人物偶然的约会,所以打算回去,现在既知是有人借‘定风珠’把各宗派引来,显然包藏着极大的阴谋,倒非看个结果不可了。”
  林敏之大赞一声:“好!”接着又道:“老弟竟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但凭这一点,已比小兄高明多了,小兄也跟你去看看。”
  文亦扬秀眉微皱道:“师尊不许我随意炫露武功,我只能在这里偷瞧。”
  黄仲三道:“这里看不见,不如索性上山去。”
  文亦扬急道:“不行。你不会武艺,这可不是玩的。”
  黄仲三一怔道:“难道武林人物见人就杀,就打?”
  文亦扬失笑道:“表哥你满腹诗书,难道连‘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都不懂?还要进什么秋闱,考什么举人?”
  忽然,山顶上一声磬响,顿时群声俱寂,但闻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道:“列位前辈英雄,可肯先听小妇人陈细君一言?”
  “啊。”猴山老人忽然带着欢悦的声音道:“历年来,神女宗排解武林纷争已经不少,列位请听听桂林高唐院主人陈女侠的高见。”
  “好……好”一阵欢呼,夹着一阵响彻重霄的掌声。
  文亦扬神秘地朝他表兄笑了一笑。
  黄仲三脸皮微红道:“小鬼你笑什么?”
  文亦扬点点头道:“你那曲‘雁儿落’夹带‘得胜令’,不是无因而发吧?”
  黄仲三望着林敏之苦笑道:“原来这小鬼头暗跟我们到过高唐院品心阁。”
  “没有跟,没有跟。且听这位陈院主说些什么。”文亦扬仍然面带笑容,只听那高唐院主语声琅琅道:“多谢列位英雄抬举,其实小妇人也没有太好的意见。只是想起定风猴只有一只,还不知有没有定风珠,若果立即比试武艺,伤了多人,到头来大家落空,岂不是太不值得么?所以,小妇人同意灵峰上人的意见,不过要加以补充,因为如照原意见,一人占尽便宜,其余各人全都失望,未免太不合理。小妇人认为凡是在场出力的人都算有功,最好是把珠子捣碎成未,用一两缸水和匀起来,每人喝一杯水,人人有益,列位英雄以为可好?”
  “阿弥陀佛!”少林觉通禅师首先宣了一声佛号,接着道:“难得陈女檀越想出这个众僧分梨的方法,贫僧佩服佩服。”
  文亦扬也向二友笑道:“我以为神女出身的决无好人,不想这位院主的见解,却非等闲哩。”说罢,又向他表哥笑了一笑。
  黄仲三恨恨道:“小鬼头有什么好笑的,明天我干脆带你往品心阁一游好了。”
  文亦扬摇摇头笑道:“我这穷措大不敢奉陪,再则我还要寻访家严下落,没空闲在风月场中鬼混。”
  黄仲三“唉”了一声道:“姨丈失踪十几年,怎地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林敏之失声道:“原来文老弟的尊大人已失踪了十几年,他可是武林中人?”
  黄仲三接口道:“我姨丈名今古,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写得一笔气魄浑宏的好字,倒未听说他会什么武艺。”
  “文今古……文今古……”林敏之嘴里反复念了几声,脸上渐渐浮现惊异之色,忽然重重一拍后脑,叫道:“怪呀!这名字竟和一位武林前辈相同!”
  文亦扬听二人说及自己父亲,本怔怔地听着,至此不禁愕然道:“有这回事?”
  林敏之皱眉苦笑道:“但愿令尊只是那位前辈同名就好,若果真是那位前辈……”
  “若真是就怎么样?”文亦扬急了起来,一把抓住对方上臂,林敏之被他抓得痛彻肺心,不由得“唷”地一声,急呼:“放手!”
  文亦扬猛觉失态,急忙松开五指,陪笑道:“小弟情急之下,请林兄勿怪。”
  林敏之连连揉着痛臂,摇头苦笑道:“你练的是那一门绝艺,鹰爪都没有这样厉害,不怕抓死人么?”
  文亦扬陪揖央求道:“林兄你快说吧,若真是那位前辈就怎样?”
  林敏之笑道:“并不怎样。只因那位前辈为人虽不失于正,但下手太辣,纵是正派门下弟子略有邪行,他也抱着除恶务尽的主张,痛加惩处,或使黑白两道都恨他入骨。听说他在十几年前,无缘无故失踪,你若是他的后人,麻烦可能还要落在你的身上。”
  “哦——原来如此。”文亦扬松了一口气道:“除恶务尽并不是坏事,只怕杀错了人。”
  黄仲三点姜道:“我也曾听说姨丈性情刚烈,还好他老人家不曾习武,否则必也是林兄所说的那等人物。”
  在这刹那间,文亦扬迅将能记忆的往事在脑里打了一转——
  他彷彿记得幼时见过父亲。那是一位极有威仪,而又和颜悦色,经常穿着一领儒装的中年人。后来不知怎的,那中年人忽然不见了,他也不再喊“爸爸”二字了。过不多久,妈妈便和两个十几岁大的侍婢,带着自己,离开了原来居处,住到冷清的山谷里。从那时候起,再也没有见过人多热闹的家了。
  到了五岁,忽然来了一位白胡子的老公公,那老公公便是明里教自己读书,暗里教自己练艺的师父,他那名字好不古怪,竟然叫做“何生梧”,号为“万错翁”……
  他正想得出神,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不禁愣然一惊,猛回头,却见那林敏之哈哈笑道:“老弟,山上热闹得很,你还发什么愣?”
  用不着仔细倾听,便可闻山上喝声如雷,敢情已交上手。
  文亦扬大奇道:“好端端怎么又打起来了?”
  黄仲三满脸惊慌之色,气呼呼道:“不患寡而患不均,陈院主一番好意,竟不为华山派的人接受,不知是谁仗义发言,于是便和那姓葛的打起来了。”
  蓦地,一声惨呼由山上传来,随即有人发出狂笑道:“还以为你韦一飞有多大本事,号称‘象江健鹤’,原来受不了我葛光明一招‘横行扑兔’。”
  文亦扬听得微微作色,却只轻叹一声,顿又恢复平静。
  林敏之瞧他一眼,毅然道:“老弟陪令表兄小坐,我先上去看看。”
  “且慢!”文亦扬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道:“你上去杀得了一大群人么?”
  林敏之试着用力一挣,没有挣脱,苦笑道:“我自信杀那姓葛的狂徒并不费事。”
  文亦扬叹息道:“那姓葛的用不着你去费事,这时才是开端,循环相杀,谁先出手,谁就吃亏,任何人也不能连胜几十位高手而取得独占定风珠的权利。须知制造武林人物互相残杀,乃是一个极大的阴谋,说不定还只是阴谋的一部份,最好是设法阻止正派人士出手,免伤元气才是上策。”
  林敏之愣了半晌,终而长叹一声道:“老弟确是高明,但要阻止他们并不容易。”
  文亦扬正色道:“也不太难,问题在你能不能独力擒获,或杀死那只水猴子。”
  林敏之断言道:“连一只猴子都杀不了,还闯什么江湖?”
  文亦扬喜道:“那就行了。由于家师不许小弟在人前炫露,所以只好仰仗兄台大力;方才那绿衣姑娘说我戏唱得好,你我索性就去做一出戏给他们看看。”
  黄仲三听他这位表弟前后两次提起绿衣姑娘,不禁“噗”一声笑,向林敏之挤了挤眼睛,笑说道:“好哩——表哥正要看你们这出戏。”
  文亦扬听他口气不对,微愕道:“难道不该唱?”
  “该唱,该——唱——。”黄仲三笑个不止。
  林敏之心头明白,强忍着笑道:“文老弟休去理他,你说这出戏怎生做法?”
  文亦扬白了他表哥一眼,一本正经道:“这个容易,我们设法劝他们先不要厮杀,待到亥子之交,若果真有水猴子出现,负责为他们把那水猴子擒获,交由他们拈阄也好,以武艺决胜负也好,从而利用这一段时间,游说正派人士不参加拼斗,岂不妙哉?”
  “妙,妙!”黄仲三原要取笑他几句,这时竟也忍不住跟着林敏之赞起好来。
  文亦扬笑道:“好吧,你我该走了,表哥你留在船上,吩咐驶往那些看热闹的船队里去。”
  黄仲三叫道:“不让我上去看?”
  文亦扬点点头道:“这事用你不着,万一那些邪魔外道硬找我们交手,你去了怎能相顾?”
  黄仲三摇头道:“我倒给你这小鬼头耍了,去罢,事完了再和你算账。”
  文亦扬偏脸过去,笑了一声。
  这时,山上惨呼之声,此落彼起,想已打得十分激烈。
  林敏之急道:“文老弟快走,再迟怕来不及了。”
  文亦扬笑道:“敏之哥背我。”
  “唔?我那登萍渡水工夫,自身未必能保,怎能背你?”
  “尽管把我背往山上就是,我保你没事。”
  林敏之将信将疑,挽臂将文亦扬往背上一搭,竟觉得毫无重量,笑说一声:“好!”身影微飘,已落在江面上。
  “好大的本事!”两名船伕不禁赞叹。
  林敏之背上虽然多了一个人,脚下却只觉气劲翻涌,几乎要把身子托离水面,情知是文亦扬暗以气功相助,心下又惊又佩,一连几个起落,便到达“象鼻崖”下,笔直地沿“象鼻”冲往山上。
  象鼻山,山形如象,山顶也平整得像象的背脊。在这几十丈长方形的象背上面,正有十几条人影在月光之下飞扑着。场外,东西两侧各挤着十几人,有的躺在地上,有的盘膝端坐,有的挺直站立,注视着场中飞扑的人影,北端,一位花甲之年的葛衣老者面南而立,在一僧一道一老妪和那俞绿薏主婢拥卫之下,注视场中,面浮微笑,大有南面称孤,君临万邦之概。
  文昌门前的鼓楼上,传来疾过的更鼓,有如串珠疾落,发出“……咚咚咚……咚咚咚”的沉响。
  月正中天,亥子交替。
  蓦地,一道身影由东边“象头”那端冲高三丈,凌空喝一声:“住手!”
  喝声中略一盘折,便向场中飘落。
  这一突乎其来的喝声,使交手飞扑中的身影为之一顿。
  在那刹那间,但见一位目似朗星的佩剑少年已降落地面,同时从容不迫地将背上一位俊美异常而略带稚气的少年书生放下。
  背上有人而能起落三丈,并且着地无声,尘埃不起,这份轻功,已是超凡脱俗;场内场外,响起一种轻微的赞叹。
  佩剑少年放人下地后,随即双手一拱,向各方打个罗揖,然后面向葛衣老者略一端详,语音琅琅道:“猴山李老前辈和列位英雄前辈,请恕晚辈闯场之罪,并请听小子一言。”
  葛衣老者目光一凝,射出两道逼人的威芒,徐徐道:“小哥儿一眼就能认出老夫,你是何人门??”
  佩剑少年微微躬身道:“家师姓黄,自号‘云台居士’。”
  葛衣老者“啊”一声道:“原来是黄泽华老贼!”
  佩剑少年一怔,不悦道:“家师对你老十分尊重,你老为何辱骂他老人家?”
  葛衣老者呵呵干笑道:‘小哥儿你不知,令师和老朽一见面就对骂老贼,这是口头语,无伤大雅,不必在意,你叫什么名字?”
  佩剑少年见他当众骂了自己师傅,还要强词夺理,大感气恼,昂然道:“小可姓林,名敏之。”
  “唔。林敏之。小贼,小贼,毋庸介意。你带来的这人是谁?”
  林敏之又被骂为“小贼”,反而哑然失笑道:“小可获前辈宠赐绰号,自觉无上荣耀,这位小兄弟姓文,名亦扬,人呼小秀士,前辈可否也惠赠他一个绰号?”

  第三章 崭露头角
  猴山老人明知林敏之故意嘲他,但仍呵呵一笑道:“小秀士,姓文,好好。他是何人门下?”
  文亦扬跨前一步,拱手道:“学生并未习武。”
  猴山老人怔了一怔,旋即面泛笑容道:“小哥儿未习武,来这里干什么?”
  文亦扬从容道:“七星岩,象鼻山,漓江,独秀峰,丽君洞,老君山,穿山,连同那‘桂子飘香’的桂山,合称为桂林八景,是人人可以登临吟咏之地,并非凶杀恶斗之场,老丈来得,学生也来得。”
  猴山老人又愣了一下,强笑道:“念得好熟,你是桂林人么?令尊是谁?”
  文亦扬于林敏之替他报说姓“文”时,曾发现对方目光微微一凝,情知有异,此刻索性不说,反问道:“难道来象鼻山,见你老丈的人,都要自报祖先名讳么?”
  猴山老人脸部木然毫无表情,但双目精光暴射,沉声道:“小哥赶快走开,休要误了武林大事。”
  文亦扬笑了一笑道:“亥子之交已过,此刻象鼻山上清风徐来,月明如书,正宣弄月吟风,老丈不备酒宴请嘉宾,还有什么大事?”
  他这一着棋来得厉害,开头就说“亥子之交已过”,接着说“清风徐来”,可见并没有什么定风猴子。东西人丛中立即有人冷笑道:“李中石,你到底捣的什么鬼?”
  猴山老人向场中环扫一眼,漠然道:“蒋永州,你休挟怨诬人,我有什么鬼好捣?”
  那人豪笑一声道:“‘挟怨诬人’?你猴老儿是指当年杀伤我排教弟子的事吧,那件事的起因,蒋某与马夫子已经査明,错在本教弟子,决不再怨怪你这老猴,但你以‘定风珠’为饵,诱使各高手来这里送命,到底是何居心,可得向各宗派交出一个公道来。”
  文亦扬见已有人出了面,群雄该有大半觉悟了,于是悄悄道:“敏之哥,有衡山二老出头,我们也该退了。”
  林敏之点点头,挽起他的手臂就要退走,忽闻一声暴喝,一条人影闪射而到,赶忙一掌封出。文亦扬吃了一惊,急一仰身躯,躲到林敏之身后。
  在这刹那间,又一道黑影由侧面冲来,立闻“蓬”一声响,顿时劲风激荡。林敏之和文亦扬同被侧里一股潜劲带开丈许,定睛一看,只见衡山一老蒋永州和猴山老人相隔丈余,对立场中。
  原来猴山老人一见二少要走,立即纵身而出,却被蒋永州由侧里冲到,横撞一掌,没有占得好处,顿又嘿嘿两声道:“蒋老儿,你若放走这两个捣蛋,休怪老夫下手狠毒。”
  衡山二老威震三湘几十年,在江湖上算是一等一的人物,岂能吃猴山老人恫吓?蒋永州气得一声昂然厉笑,响遏行云,回头叫道:“你二人尽管走!”
  猴山老人双目射出尺许蓝光,直瞪蒋老脸上,冷笑道:“蒋永州,你敢不敢接老夫十招?”
  此话狂傲之极,群雄不禁相顾愕然,但猴山老人在武林中并非无名之辈,岂会仅是虚声恫吓?
  蒋永州两眼一触及对方目光,只觉两道寒芒由对方眼里直射进自己心脏,也不禁有点胆寒。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三言两语吓住,不但“衡山二老”四字黯然无光,排教上万的弟子也将无法再在江湖立足,索性豁出性命,呵呵大笑道:“李中石,何妨试试看,若超过十招,你得自碰山石而死!”
  猴山老人嘿嘿两声阴笑道:“无知老贼,老夫若非念你艺业得来不易……”
  蒋永州一声豪笑,打断对方话头,喝道:“蒋某不领你这个人情,接招!”
  话声一落,一阵汹涌如潮的掌劲已挟着雷霆万钓之势撞向敌前。
  “不过尔尔!”猴山老人在冷笑声中,掌势一磨,蒋永州那股刚烈无伦的掌劲顿时了然无踪。
  文亦扬看得秀眉一皱,高呼道:“你们且慢打,蒋老丈请先回来。”
  蒋永州心头恨极,那还肯听,厉声道:“你二人快走!”
  林敏之振声一笑道:“云台居士的弟子,决无独善其身之理。”
  文亦扬见蒋永州一味发招猛攻,林敏之也有跃跃欲试之意,心头大急,忙高呼道:“李老丈,你这人怎不讲信用,既然过了亥子之交,不见有定风猴出现,你便该向客人道歉才是,怎么蛮干到底,莫非你不是猴山老人,有意移祸江东么?”
  他那异乎寻常的浑宏气劲,吐出玉磬金钟般的字音,极清晰地传进各人耳朵,这一语惊醒群迷,场外顿时起了一阵哄声,猴山老人怕各宗派的人被他煽惑起来,急喝一声:“蒋老儿停手!!”起手一掌,把蒋永州逼退丈余,身若旋风,欺到文亦扬面前。
  林敏之“锵———”一声,宝剑出鞘,厉声道:“前辈请即止步。”
  猴山老人眼里射出一闪即隐的凶光,立又笑起来道:“老夫流年不利,被你们这伙小儿辈作耍了,这铁皮制成的刀剑能奈我何,看在令师面上,暂时饶你一遭,将来再向师傅算账。小秀士刁钻奸滑,挑拨离间,竟怀疑起老夫身份,先说个道理来!”
  文亦扬早有准备,对方虽然来势汹汹,他仍然若无其事地拱拱手,陪笑道:“学生但觉得老丈行径,不类本地人。”
  猴山老人不知怀的什么机心,竟又温和地笑笑道:“本地人如何行径?”
  文亦扬微笑道:“文质彬彬,讲情论理,纵是对骂得怨气冲天,也难得出手厮打。老丈分明理屈,却偏要欺侮学生一个文人,若非衡山蒋老丈相救,学生岂不要死于非命?学生幸蒙蒋老救授,老丈竟又迁怒他身上,起了杀人之心,此种行径,怎会是本地人所应有?”
  猴山老人呵呵大笑道:“小子你说的很对。但今夜的事,本与老夫无关,定风猴出现与否,是定风猴自己的事。各宗派彼此间原有嫌隙,见面就拼命……”
  “住口!”一道身影随声飞出人丛,冷笑道:“李老儿,你说话也要本良心,若非你传出有‘定风猴’的消息,各宗派怎会来这里夺宝,以致死伤多人?”
  猴山老人向那人瞥了一眼,漠然道:“毕老儿,是谁把你从庐山请来的?”
  那人被问得一愣,随即沉声道:“固然没人请我毕全心,但消息却由你这里传出,你不能一口否认。”
  猴山老人大笑道:“我统共收有四名小徒,除了最小一个看守蜗居猴山洞之外,三人全在这里看着江面,防备定风猴突然出现,谁有工夫千里迢迢去传播消息?再则定风珠乃稀世奇珍,我李中石须未做到四大皆空,也可说是贪心未泯,得到消息还去请列位来此分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这番话说来合情合理,几十位武林高手听得面面相觑,文亦扬虽天赋绝顶聪明,一时间也弄不清是怎样一回事?
  猴山老人把在场的人说得哑口无言,环扫一眼,续道:“列位若是不信,老朽还可命少徒过来面质。”
  “阿弥陀佛!”少林觉通禅师宣起一声佛号,双掌合十,稽首道:“贫僧认为不必了,不知何人恶作剧,令我等空来宝山,就此告辞。”
  “禅师且慢!”猴山老人含笑道:“老朽还有一事请求,尚望禅师稍待。”
  觉通禅师微愕道:“老檀越尚有何事?”
  猴山老人笑而不答,转向文亦扬笑道:“好小子,你是桂林人,外地人都说‘桂林阔子’这句话,认为桂林人善摆虚阔,却舍不得请客,老夫倒想略尽地主之谊,替在场各宗派门人葬死疗伤,并敦请各位到蜗居痛饮达旦,你小子意下如何?”
  文亦扬拱手道:“这是老丈的私事,学生不便多言。”
  猴山老人点点头道:“你果然是彬彬有礼,但老夫请客,还想请你们二位小哥陪陪各宗派来的小友,这事你不可推辞。”
  文亦扬一皱秀眉,拱书笑道:“学生不惯熬夜,这事万难从命。”
  “不行!”一位躯干高大,十分威猛的大汉越众而出,高呼道:“文相公是我各门派的救命恩公,若不是你及时到来,各门派死伤不止此数,现在正好借李老一杯酒聊表敬意,他日有机会路过华山,葛某再专诚补请。”
  文亦扬未登山之前,已听到华山派这位葛光明反对拈阄,主张以武艺决定定风珠得主的话,而且又出手打伤象江健鹤,心里颇感厌恶,正色道:“葛英雄此言差矣。学生不过不忍见各位无端凶杀,至于停止不斗,还是各位英雄自己的明智决断,学生不敢居功,江上还有良朋相候,他年若过贵地,一定专诚拜访府上就是。”
  葛光明转向猴山老人道:“李老,你看这样行么?”
  林敏之接口道:“人各有事岂可相强?文老弟,我背你走!”他一手纳剑归鞘,一手挽起文亦扬向背上一搭,轻身一跃,直向江面泻落。
  象鼻山顶高出水面百余丈,他这一纵而下,直看得群雄大为骇然,争先涌向临江的绝壁,观看以饱眼服。
  文亦扬以气功暗助林敏之缓缓飘落水面,回头向崖上打了个招呼,登上原船,吩咐向上游鼓浆而去。
  黄仲三见他二人无恙归来,透了一口气,正欲有话要问,文亦扬急道:“你们二位说话好了,千万不要扰我。”
  他独自走往船头静坐沉思,几乎入人我俱忘之境。
  小艇在寂静的江面上缓缓前行,带出一条浪线,越过闹哄哄的水东门一带,到达最僻静的鸬鹚洲。
  斗转星移,山鸡四唱。
  小艇缓行中忽见两道飘飘的黑影,由侧里踏波而来,眨眼间相距船头已不足十丈。
  “啊!果然是文小秀士。”
  文亦扬佯作一惊道:“原来是衡山二位老丈。”
  来人果是衡山二老,此时一脸忧疑之色。
  蒋永州遥遥一揖道:“老朽二人意欲登舟请益,不知可肯兼容?”
  文亦扬好容易才把今夜的事理出了一点头绪,又教二老冲断,无可奈何地说一声:“请。”
  蒋永州客套一声,和马老夫子登上小艇,与各人相见毕,轻轻一叹道:“老朽此来,一是敬谢文相公和林小友相救之情,二是欲请问猴山老人是不是本地人士。”
  文亦扬苦笑道:“学生并未对二位尽力,不敢妄领相谢之情,至于葛衣老者是否桂林郡人,学生也难以确定。二位老丈可是也发现他有可疑之处么?”
  马老夫子接口道:“武林人物今夜受相公之惠多矣,若非二位仗义出面,语警群迷,只怕在山上的人无一能逃不死。那老贼不知由何处学来一身绝艺,与三十年前衡山论艺时绝不相同,是以老朽也怀疑他不是李中石本人。”
  文亦扬道:“李中石本人武艺如何?”
  马老夫子道:“他的艺业虽确高出老朽二人,但也不致不能抗拒。由他今夜的表现看来,合我二人之力,也不过接得下三五十招而已。”
  文亦扬眉头紧皱道:“学生不揣冒味请问一事,武林中有无能在十招之内,将二位击败之人?”
  “有。”蒋永州接口道:“就在李中石北上之后,老朽遇上一位与相公同姓,名‘今古’的中年书生,彼此印证中,他在第九招使老朽落败。后二年,又遇上一位银髯老者,老朽只能接到他第五招。另外还听说有一位百忙尊者,功力艺业俱已通玄,为人却心狠手辣,只是不轻易与人交手,他的得意弟子计有三人,创建黄河龙船帮,猴山老儿就曾在他三位门徒围攻之下吃痛;若果此人尚在世上,该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了。”
  文亦扬急道:“龙船帮行事如何?”
  蒋永州恨恨道:“龙船帮和我们排教俱是在水面上寻生活的门路,一个在黄河,一个在长江,彼此互不相犯;但近十年来,龙船帮本着北人轻视南人的心理,加上本朝把他们称为‘汉人’,把我们称为‘南人’,纵得他们气焰万丈,大有君临武林之概;但南方还有老夫这伙不怕死的人,勉强可以挡驾,再则猴山老儿也决不会忘记旧恨,他们若想南侵,一时量也不敢。”
  文亦扬眉头一舒,笑道:“未必是不敢,只因时机未到而已,若果他们能翦除老丈这一辈的人物,还有谁能团结南方群雄来抵挡他们?”
  马老夫子忽然插口道:“十几年前,文今古也曾盛极一时,忽然失去踪迹,莫非与此有关?”
  文亦扬虽不知这个会武的“文今古”是否就是他的父亲,但听来也不禁心头猛震,忙道:“文今古的行事如何?”
  马老夫子见他忽然紧张起来,诧道:“难道文今古是小哥什么人?”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家严也是这个名字……”
  一语未毕,衡山二老不禁失声惊呼。
  文亦扬笑道:“二位老丈毋须惊怪,家严虽也是这个名字,但他文而不武,弱不禁风,连家母比他硬朗些哩。”
  “哦——”衡山二老松了一口气。
  蒋永州叹道:“令尊若是这位会武功的文今古倒也是好事。”
  文亦扬笑道:“老丈要找回面子么?”
  蒋永州面现愧色道:“九招之败,败得老朽心服口服,当时就已握手言欢,并和这马老夫子与他盘恒了数日。如果他还在世上,大可一展他那天风剑扇双绝……”
  “咦——”文亦扬不禁讶异失声,俊脸忽然一红,忙笑道:“扇子也能当兵刃么?”
  林敏之知道他几乎露了马脚,失笑道:“老弟不晓武艺,自是不懂扇子能当兵刃,事实上连丝线都可作兵刃使用哩。”他顿了一下,面向二老道:“听说黑白两道高手,都要向那位文前辈索命,可有这回事?”
  “有!”蒋永州接着道:“黑白两道都恨他入骨,但经老朽历年来仔细查证,发现我们那位老友所杀的人,虽非穷凶极恶,却均有一个极大的过失。”
  黄仲三接着道:“‘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莫非他们犯了个‘淫’字?”
  马老夫子笑道:“黄公子把‘淫’字看得这么重,其实这是道学家之言,不足以为法;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贵胄不是淫到不可再淫,几百个皇帝当中,不到二十岁就死的倒有好几十个呢。‘孝’字,倒是要特别讲究,求忠臣必由孝子之门,不孝也就无信,不孝父母就不能尽忠于国,不能尽忠于事,不能尽忠于友,这是极大……”
  蒋永州笑喝道:“你这三字经讲到几时?”
  马老夫子慨然一叹道:“‘孝哉,大矣!’就因那些人不孝,才致暗通北狗;别说文今古要杀他们,我们又何尝不想自清门户?”
  黄仲三恍然大悟道:“原来他们要做墙头草,两面摇,被看不顺眼的人拔去了。”
  林敏之笑道:“你这几句话可录下作为词曲的道白。”
  蒋永州鼓掌大笑道:“说不定‘武的文今古’和‘文的文今古’同是一人,因为我们那位老友也极檀词曲,一曲高歌,足可令人豪情万丈,莫非是……”
  文亦扬知他要说些什么,急道:“老丈别乱猜,学生的词曲是一位老人家教的,他姓何,名生梧,自号‘万错翁’。”
  但他说到这里,心下却又止不住暗喊一声“怪”——
  那位何老夫子为甚专教自己孝亲,专教自己憎恨北狗?为何不希望自己以文章猎取功名?
  为何要教自己练武,而恰好又是三十二招天风剑,天风扇,和天风掌?并又诰诫自己莫管武林闲事?
  何生梧(何生吾?),难道就是与自己父亲同名的那位武林前辈所乔装?
  更奇怪的是,自己一家已搬入山谷隐居,几乎与世隔绝,慈母又从那里请到这样一位书画琴棋,文才武艺俱绝的老夫子,而且连家也搬来住在我家左近?

  第四章 人为食亡
  文亦扬暗想和自己父亲同姓同名的文今古,很可能是因为在痛惩武林败类之后,被黑白两道高手追缉,迫无奈何,才隐名埋姓,充任自己西席夫子;否则老夫子既尽心指点自己武艺,何必再告诫不可轻露?两人的武功怎会完全相同?
  但他正要立下断语,忽又想到那人如果是武的“文今古”,便不该有那样老迈,莫非老夫子竟时“武文今古”的长辈?刹那间,他捉摸不着头脑,不觉脱口叫出一声:“难了!”
  黄仲三失笑道:“你空有一肚子聪明,却不知三个臭皮匠可胜过你一个诸葛亮,什么难了,怎不说来,大家商议?”
  鸬鹚洲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道:“对呀!留在肚里发霉么?”
  林敏之一听是红衣女闹杨花冉鸣瑛的口音,立即带着几分不悦道:“冉姑娘尽跟着我们,究竟何意?”
  冉鸣瑛冷笑道:“姓林的,你还不配在本姑娘面前呼喝,若是不怕弱了你师傅的名头,又不怕命儿太短的话,可去猴山坳看看,自有一番景象。”
  蒋永州听她话出有因,常朗声叫道:“冉姑娘你说明白些。”
  那知闹杨花冉鸣瑛忽猛喝一声:“老贼你敢!”便即纵身逃去。
  蒋永州大怒,一声暴喝,扑上沙洲。
  文亦扬急急道:“马老丈快去兜捕,休叫敌人跑了。”
  马老夫子微笑道:“小秀士放心,闹杨花决非蒋老敌手。”
  文亦扬急道:“不是她,另有敌人,她也是追敌。”
  原来他那超人的力目,看见先有一道身影贴紧芦苇掠去,红影才随后冲起,可见闹杨花是被人暗袭而追敌;恐怕蒋永州与她冲突起来,反而便利奸徒逃脱,故才紧急催促马老夫子赶去兜擒。
  “有这等事?”马老夫子将信将疑,刚站起身子,已闻蒋永州大叫一声“不好!”一个刚纵起的身子往下一沉,落进芦苇丛中。
  马老夫子惊叫一声:“蒋老!你怎么了?”
  话声中,双脚一蹬,身子已离船扑岸。那艘游艇被蹬得倒退如箭,黄仲三不防游艇荡得恁般急剧,身子一仰,几乎跌进水里。
  “林兄,请你照顾我表哥。”文亦扬眼看奸徒以暗袭伤人,再也顾不得师尊的告诫,抓住黄仲三向林敏之怀里一送,一个“天边射雁”,身子斜拔三丈,双臂向后一划,飞向岸上。
  马老夫子虽然起步较早,却见文亦扬飞越他的头顶,一时高兴,竟忘了尚有伤亡未卜的老友,欢呼一声:“文小侠!”
  文亦扬含糊地应了一声,猛可再拔身躯,掠向蒋永州落身的芦苇上空,人未落,掌先发,振臂一挥,一股奇猛的劲风过处,那密不通风的芦苇竟被扫开一片大空地。
  他目光所及,已见有人蜷伏在地,料是蒋永州无疑,喝一声,再度振臂挥出。
  一股狂风,将芦苇空处扩得更大,苍鹰搏兔,身子往下疾落,一手抄起地上人,顺势向前一掠,然后绕个弧线,回到原地。
  “好狡滑的小贼!”芦苇里传出一个冷森森的声音道:“暂让你多活一宵,明天就教你知道厉害。”
  文亦扬对这人的谩骂,充耳不闻,放下胁下的蒋永州,叹道:“马老夫子,看还有救否?”
  衡山一老向他老友身上一按,不禁悲愤地叫一声:“死了——”
  文亦扬恨声道:“凶手用的竟是见血封喉的暗器?”
  衡山一老仔细一看,由尸体椎骨处抽出一根长约七寸的小箭,大叫一声:“果然是他!”
  文亦扬急道:“是谁?”
  “猴山老贼!”
  “这箭是他的?”
  “这箭名唤“飞线’,上有倒须,射中就不易起得出来,原是专用以射猴儿用的。因为猴子最善模仿,不用倒须箭,它中箭后会抽出来射向人身上,只有用这种箭射中它,他才会乖乖地听话。老贼当年与老朽二人盘桓几天,曾说湘桂多猴,用得着这种箭,最好在箭尾拴以细丝,活捉猴子十分便当,那知他今天竟用来对付多年的老友。”
  文亦扬边听边在思索,沉吟道:“猴山老人既肯将这箭的妙用告知老丈,安知他不为了使大家有这妙箭对付猴子而也告诉了别人?这些年来,曾听说他用此箭作过暗器么?”
  衡山一老略加思索,摇摇头道:“这却没有听说过。”
  文亦扬颔首道:“学生猜想他不至用这箭伤人,他的门人也许可能,……,唔那奸徒躲在芦苇里偷听,待我找火种来烧他个焦头烂额。”
  衡山一老道:“老朽带有火种。”
  文亦扬忽然一声长笑,身去如风,射向芦苇深处。
  “着!”芦苇里一声断喝,数点寒星向他迎面射到。
  双方冲势都十分迅速,文亦扬身在空中,更是不易躲避。但他竟然一个转身挥臂,激起一阵狂风,把来箭箭杆全部打横,趁势一捞,抓住两枝小箭,也喝一声:“着!”同时使劲掷出。
  一声惨呼起处,文亦扬也恰好冲到,一把剪过那人双臂,跃出芦苇,笑道:“阁下自己也尝尝味道!”
  衡山一老见这位百计推说不会武艺的少年书生,身在空中还能避箭,接箭,并掷箭伤人,不觉喜欢得呆了。直待文亦扬把俘来的人掷下,才如梦方觉地说道:“小侠真正神乎其技了!”
  文亦扬逊谢一声,将那人翻转过来,不禁愕然道:“怎么又死了,难道此箭也喂过毒?”
  衡山一老起出敌人身上的箭,一看之下,但见是寻常的袖箭形式,而蓝光闪闪,果然是两枝毒箭,不由得心头一颤,惊道:“这厮好毒的手段,所用均是中人即死的毒器。若果方才老朽扑去,只怕现在已和我这老友躺在一起了。”
  文亦扬恨恨道:“我总要抓到一两个活口,好好鞫问他一番。照此情形推断,猴山老人和随往猴山拗的人全已危在旦夕了,学生倒想赶去看看……”
  衡山一老接口道:“你说得不错,老朽陪你去。”
  文亦扬道:“老丈认得路么?”
  “不认得。”
  “学生问表哥去。”
  “好。老朽在此埋葬这位老友,并査看这恶徒是什么身份。”
  文亦扬回到艇上,林敏之深深透出一口气道:“老弟装得太像了,方才一出手就教小兄望尘莫及。”
  “唉——”文亦扬一声长叹道:“小弟有违师尊告诫,愧疚于心,兄台何必谬奖?猴山坐落何方,你们那一位知道?”
  林敏之毅然道:“我陪你去就是了!”
  文亦扬摇头道:“这样当然是好,但谁护送表哥回家?”
  黄仲三皱眉苦笑道:“难道真个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么?我也要练练武艺,今夜开始不让人陪。”
  林敏之失笑道:“将来尊夫人定会教你,娶个神女宗的人回来,不怕学不成武艺。”
  黄仲三叹一声道:“罢了。‘不精不细丑行藏,没头没脑受灾殃。’”
  文亦扬见表哥又在为女人伤情,急道:“商量正事要紧,舅父如果不答应你娶那女的,我替你说情好了。快说出去猴山坳的路吧!”
  林敏之遥指就日门外的远山,道:“由这里渡江,沿着那些丛山峻岭往西南走,便有一处叫‘猴山坳’的地方,但这样不很好找。我们可以先回城里,由丽泽西望,最高那座峰就是猴山,我送你表哥回府后,也要去猴山找你的。”
  “不,你单独走太危险。”文亦扬接着道:“我忖度敌人决不让……”
  林敏之一声豪笑,打断他的话头,傲然道:“林敏之学艺十五年,十二招连环剑不见得脓包到那里去,二三流货色,总可剁他三二十个,老弟不必拦我!”
  文亦扬一番好意,未想到会伤害了对方自尊心,羞得满脸通红,嚅嚅道:“林兄你别误会。”
  林敏之瞧他那付尴尬的形相,失笑道:“我误会什么?方才要没有你在这里,我还不是照样要上岸去拼?”
  马老夫子葬好他的老友,带着悲戚狠厉之色回艇,恨声道:“你们看那厮竟是龙船帮的人。”他把得自凶手身上的一筒袖箭,一柄镰刀,一方绣有银龙的红布,连带几枝毒箭放在小桌面上。
  黄仲三心头一颤,念然道:“朝廷收尽我们‘南人’的铜铁,不准执有兵器,却让龙船帮有此凶物,这话从那里说起?”
  林敏之皱眉道:“你这新科举人休发牢骚,将来到‘大都’去做官时,更可见到‘汉人’和鞑狗的威风呢。”
  文亦扬由得他二人辩嘴,挥手吩咐驶船渡江,拿起那方银线绣龙的红布仔细端详,沉吟道:“银龙下面绣有一个“四’字,这人该是银龙四号了,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马老夫子道:“这人并非无名之辈,这柄刀就是他的标志。”
  林敏之再向那镰刀一瞥,失声道:“弧形飞刀。他竟是鄱阳马回岭一笑追魂云大侠的人么?”
  马老夫子面显厉色道:“云江山的人?哼,正是他自己!你看这刀柄上的卿云纹不就是?”文亦扬再看仔细,果然不假,却又将信将疑道:“老丈认得这刀,自是不假,但一位享有‘大侠’之名的人,竟被支使守在芦苇丛里行宵小技俩,只怕其中有诈,学生想收起刀布存证,老丈意下如何?”
  马老夫子正色道:“小侠尽管取去,一并连这箭……”
  文亦扬急道:“箭上染有蒋老丈的灵血,应该交他家人奉祀,学生不敢收留。”
  马老夫子叹道:“小侠年纪轻轻,却是顾虑周全,谦恭礼让,愧煞我们这些朽骨,老朽真正佩服之至了。”
  文亦扬忙又逊谢几句,问了些被猴山老人邀往猴山者的名号宗派,不觉已到伏波门。
  他们一行四人和两名船伕系舟登岸,正要走进城门,忽见一条小巧身影由黑忽忽的城门洞疾奔而出,和文亦扬擦肩而过,“噗通”一声水响,已沉进江底。
  “赶快救人!”黄仲三回头吩咐船伕下水捞人,文亦扬却打开一个小纸团,就月光下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林敏之惊异地问道:“是跳江的那小鬼头给你的?”
  文亦扬点点头,将小纸片递给他,笑道:“又是那顽皮姑娘写的,你自己看去吧。”
  林敏之展开纸片,只见上面写着:“唱戏的,告诉你,猴山洞,人尽死,还要提防人杀你。”不禁好笑道:“果然是她,她这话却也实在,像方才那样,如果有人截你一指,你可不就要遗恨千古了?”
  小纸片迅速在各人手中传了一遍,回到文亦扬手上,正要撕毁,林敏之急道:“你该留着。”黄仲三跟着也重覆一句。
  文亦扬顺手将纸团纳入袋里,和各人将黄仲三送到家门,看着他走了进去,这才一起扑奔猴山。
  “桂林山水甲天下。”——山峰挺拔如笔,有山就有洞,大洞穴可容得下几万人。有洞就有水,洞如楼房重叠,水声淙淙,游鱼无数。近郊的大洞小穴,数以万计,猴山坳这一带更是奇峰绵亘,气象万千。
  这二少一老出了丽泽门,越过护城壕,立如三缕轻烟般从种满稻谷的沃田上空疾掠而过,不须多时,坳口已经在望。
  然而这时,月已西沉,除见万峰耸拔,峰影把东面这块平地遮黑一大片之外,没有人影,也不闻人声。
  林敏之悄悄道:“正对坳口那座孤单的小山下,有一座上中下三层的石洞,每一层都可容纳三几百人,猴山老人宴客定在是处,我们怎生去法?”
  文亦扬毅然道:“小弟先走一步,一有警训,你就和马老丈分左右包抄,生擒活捉。”
  “好!”林敏之话声未歇,文亦扬已如一枝离弦之箭射向山脚。
  这时,他已看到二座黑黝黝的岩洞,张着巨大的嘴巴,似欲扑人而噬,若不是收步得快,几乎冲了过去。
  进去?还是不进去?
  他记起绿衣姑娘给他的警告。——“猴山洞,人尽死。”这下层山洞中黑沉沉悄然无声,确实令人由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人尽死?”怎样死的?
  斗杀?不怕?毒杀?不能不防。
  “吨!”一声响,他以火镰打燃了纸煤,一扬手,一道熊熊火光疾射入洞,忽然火光一暗而灭。
  毒!毒!火不能燃的地方,人怎还能停留?
  他旋风也似地,由右侧一条磴道奔上第二层洞,毫不犹豫地也投进一团火球。
  灭,灭!一暗即灭!
  然而,在那火球未灭之前,他已看到洞里有几个人躺着;其中一人,相距洞口不过丈余。
  绿衣姑娘说的不错。——“人尽死”。
  他一见这情景,悲痛,念怒,一齐涌上心头,猛可一闭真气,冲进洞中,一手一个,捞着两具尸体奔出,见林敏之二人已跟了上来,急说一声:“看看还能不能救。”
  话声一落,人再进洞。
  他发挥高度救人的勇气,猛进,猛进;顷刻间,便把几十具尸体全部运出洞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老丈,你们在这里施救,我再往上层看看。”
  上层石洞较小,前后贯通,山风穿洞而过,寒气逼人。这种透空的石洞,毒气怎能久滞?
  他毫不犹豫,昂然入洞,却见炉灰满地,蒲团散置,四壁萧然。没奈何,退出走下中层洞口,见马老夫子和林敏之正站在尸体丛中相对发愣。
  马老夫子一见他步下磴道,不待他开口就拉起沙哑的声音叹息道:“小侠你白辛苦了,早已没有半个活的了。”
  文亦扬惊问道:“他们怎样死的?”
  马老夫子道:“完全是窒息而死。敢情被高手封住洞口,洞里又充满不能活人的怪气,才致窒息而死,看不出有中毒的样子。奇怪的是,这里面竟没有女的。”
  文亦扬眉梢一扬,问道:“华山派的葛光明在不在内?”
  林敏之诧道:“你怎单独问他?”
  文亦扬道:“那厮在象鼻山上,连激带劝,怂恿别人前来赴会,小弟猜他是个奸细。”
  (附注)写到猴山坳一节,令作者回忆起三十三年十二月间敝友五〇九团团附吴锦云君,以毫无兵权之身,竟能在敌火下,集结各师、团之败兵残卒千余人,由该坳突破日军重围而出,屈指适为二十周年,惑慨系之,永志不忘,并向吴君致敬意,向当年参加桂林保卫战之伙伴祝健康。

  第五章 狮獒故居
  曙色初开,晨光熹微。
  猴山洞第二层洞外,各宗派遭难者的遗体,一具靠紧一具,排列得十分齐整。
  文亦扬逐一点数,竟达三十九具之多,若连死在鸬鹚洲的蒋永州,整整是四十人。象鼻山究竟死了多少,当时,没有清点,不能确定。但在一夜之间,这魔头杀戮四十名高手,已足够令他热血沸腾,双目变赤了。
  他点计尸体的时候,看不见疑为奸细的华山葛光明,却见衡山马老夫子仍在一具一具仔细察看,不禁有点儿着急道:“你老可都知道这伙被害者的来历?”
  “唉——”马老夫子未语先长叹一声,然后黯然道:“少林觉通禅师、武当玄玄道长、蛾嵋灵峰大师、象江健鹤韦一飞、排教潇湘分舵左监堂……”
  他猛可顿了一顿,诧道:“奇怪,这左监堂未见出现于象鼻山,怎会也死在这里?”
  文亦扬早就以一段木炭,写下马老夫子念出来的人名和宗派,这时也不禁失声道:“可能这姓左的先来猴山,也许是后来赶上。这里死的人,比在象鼻山见过的活人多,而且没有妇女,其中有魔头死去的同伙在内,也不能说没有可能。”
  “有理,但这样一来,更难分别出谁敌谁友了。”马老夫子目光继续巡视,忽然注视在一具衣衫褴褛的老人脸上,惊呼一声道:“这是丐帮九老中的龙丐麻平,可惜,可惜。”
  林敏之忿然道:“丐帮既与龙船帮沆瀣一气,要想大举南犯,多死几个也是应该,还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马老夫子摇摇头道:“少侠有所不知,刚才在船上只怪老朽没有说清楚,丐帮那批穷神,虽绝大多数变成了鞑子的走狗,却也有几位响当当的人物未为所动,龙丐就是其中一位。他和虎丐陆奇,铁丐方英,被排挤得不能在北方立足,只好带了十几位亲信弟子来到江南,流浪于三湘八桂,痛哭流涕地劝告江南丐帮莫上黄河一带丐帮的当,打算团结江南丐帮阻止北丐南下,不料也死在此地。”
  文亦扬扼腕一叹道:“正人君子凋零,莫非只是武林大劫开始,老丈再看看还有些什么人物?”
  马老夫子念出每一具尸体的名字,让文亦扬逐一登记,再从头细看一遍,不禁又高呼一声:“奇怪!怎么一个年轻人也没有?”
  三十九具尸体,生前俱是知名之士,所以马老夫子能够认识,为何没有少壮和妇女,这却令人十分费解。
  文亦扬皱眉苦思半晌,轻叹一声道:“没有妇女,还可说她们嫌夜累所不便,不肯来这荒山。没有年轻人,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林敏之笑道:“也许年轻人去别处另寻乐趣,未来这里喝寡酒。你我可不也不在内么?”
  文亦扬苦笑道:“敏之哥这话未免牵强,我们是结伴游河,偶而管点闲事,自不会来赶这死亡之约。但那些有图而来的年青人,既然夺不到宝,又有猴山老人之邀,说不定还趁机巴结到一位武林前辈,没有不来之理。”
  马老夫子颔首道:“文少侠之言大有道理,昨夜若非二位先走,使老朽对猴山老人起疑,说不定也曾赶来这里送死。”
  文亦扬灵机一动,急道:“敏之哥可知这附近还有没有能藏多人的岩穴?”
  “多哩。”林敏之剑眉一皱道:“丽君洞可藏三几千人,就说这一带山上,岩穴不知多少,藏三几万人都不成问题,你问这个作甚?”
  文亦扬道:“小弟猜想可能有人被掳,打算搜寻一下。”
  马老夫子诧道:“文少侠怎会忽然想起有人被掳的呢?”
  文亦扬苦笑道:“学生的理由也十分牵强,只因想到也许有人将年轻的掳去,给他们服下‘拐子药’,迷失他们本性,以企在极短期内扩充庞大的势力而呑并武林各帮各派。”
  马老夫子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赞叹道:“小哥这样推断并不牵强,老朽就曾怀疑龙船帮在短短几年之内,就能崛起北方,除了三位帮主之外,网罗的尽是名重一时的高手。”
  文亦扬急道:“这事日后再向老丈请教,学生先巡视这一带看看。”
  林敏之道:“咱们一齐去。”
  文亦扬毅然道:“我一人去好了,这里的尸体也要请人来收拾一下。”
  林敏之急道:“这怎么行?你一人太冒险!”
  文亦扬这时已不再怕炫露武学,笑笑道:“又不一定打架,我这两条腿足可帮我逃命,冋头再说。”
  话落,但见他一闪身影,已直落峰脚,像一股乘风的轻烟,飘上猴山拗,飘上猴山极顶,绕峰而下,一眨眼间,又已在左峰游走。
  马老夫子瞠目直视,待看不见文亦扬的身影,这才浩叹一声道:“这位文少侠好高的轻功,我们若果跟去,不但帮不了忙,还会替他增添麻烦,但他那号为‘万错翁’的师傅,在江湖上却不曾听说过,林少侠可曾见过他的师傅?”
  林敏之摇头苦笑道:“他是城里黄进士的外甥,晚辈和他认识不到十天,只知他书画琴棋样样精通,至于武艺还是昨夜里才见到。”
  由得这二人在猴山洞外猜度,文亦扬施展出绝顶轻功,已不知绕过多少奇峰幽壑。
  他认为定有被掳的人急待解救,是以毫不顾忌地尽力追寻,竟是越去越远。
  然而,猴山绵延往南,千峰万壑,山连山,山套山,也不知迤逦出多远,岂是一天半日能够走遍?
  他已查看过不少岩穴,但都是些樵童、村夫藉为歇脚避雨,或消闲赌博之地,遍是断裂的纸牌,霉烂的果皮,没有人在,一目了然。
  日影渐高,群峰油亮。
  如烟如霭的雾气,升往峰顶的上空,结成轻云任风吹送。
  他,带着几分失望的心情,坐在峰顶一座岩石上支颐苦思,不时以目力搜索峰壑间诸般异象。
  滔滔的漓江,已远离他有几十里之遥,但那象鼻山,鸬鹚洲和江北的七星岩,穿山洞,仍然历历在目。
  他转眼看到鸬鹚洲上,被江风吹得起伏如波涛的芦苇,不禁暗骂自己一声:“好笨啊,我做错了!”
  原来在这刹那间,他忽然想到龙船帮既由北而南,夜来衡山二老中的蒋永州也死在漓江北岸的鸬鹚洲上,闹杨花冉鸣瑛追敌也向北方,可见藏身在芦苇里的敌人意在防堵别人追赶;纵是有人被掳,也该被解往北方才对,自己怎么走错了方向,一直走到秧塘来?
  他一想登拗之后,先扑右峰,后扑左峰,跟着峰势绕转,不知不觉间竟渐向南移,白费了多少工夫;费工夫还算小事,最可恨的是,因此而失去救人的时机,致令不少有为的年轻人,被掳去当作呑并武林的工具。
  事实是否如他所想的那样严重,但他已悔恨难当,重重地一跺脚,走下山峰。
  他很想一直追过江北,但这样一来,不知要走多少路程,而且放心不下等待在猴山洞外的马老夫子和林敏之;纵是要过江追赶,也得先回猴山洞留话,否则舅父母和表哥岂不要焦急欲死?
  于是,他不再费劲施展轻功,只是在谷底的平地上向北绕峰疾走。
  忽然一阵腐臭之气扑进鼻端,使他忍不住打个恶心。
  他停步低头看去,猛见相距不及十丈的峰脚下,有一个必须佝偻身子才可进去的小岩穴。
  像这样的小岩穴,在这一带乱山中何止千数?
  然而,那腐尸的气味,正是由岩穴的方向飘送过来,终令他好奇地揾着鼻子,缓步走上前去,探头察看。
  这小穴虽只容人佝偻而进,里面竟是十分阔广,岩缝中透进微光,洞里也不太幽暗,看来却是空无一物。
  尸臭分明越近洞口就越浓,怎能毫无所见?
  他再仔细一看,发觉嵯岈的石笋后面,隐约还有洞穴,当下提足真气,向洞里喝叫一声。
  “嗡——”满洞回声激荡,经久不绝。
  忽然黄影一闪,一只猛兽疾窜而出。
  急切间,他没有看清是什么东西,骇得一步飘开丈余,才见出来的是一只瘦得出奇的黄狗,不禁哑然失笑。
  但他再看那黄狗一眼,却又不由得大感奇怪——
  原来那黄狗体型高大,比寻常的狼狗几乎还要高大一倍。若非体型像狗,只怕会被误认是一只狮子。尤其奇怪的是,那黄狗出洞之后,并不向别处逃避,昂然堵住洞口,向文亦扬怒目而视。
  能够饲养恁般威猛的大狗,主人决不是寻常人物,但它为何独处荒山,且饿得这样瘪瘦?
  文亦扬心念一转,试向黄狗招一招手,笑道:“我不是坏人,你主人在那里?啧啧!”
  黄狗似乎听得懂话,一听“啧啧”的叫声,竟轻吠两声,摇一摇尾巴。
  狗儿摇尾,便表示已无敌意,但它仍挡着那洞口不肯离开。
  文亦扬又向它身上察看一遍,发现它脚爪有了伤痕,趾间夹有泥土,猛可触动灵机,失声道:“你主人可是死在洞里?”
  说罢,指一指那穴口,不料这一指之下,那黄狗低吼一声,立即伏身点头不已,狗眼中充满悲哀之色。
  文亦扬大为感动,缓步上前,蹲下身子,轻拍着它的后脑,徐徐道:“你主人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带我进去看看。”
  黄狗一跃而起,轻轻一衔他的裤脚,摇尾回头入洞。
  文亦扬心下明白这是一只忠于主人的狗,主人死在洞里,已经腐臭,它还不肯离去,敢情已饿了不少日子,才变得这样瘦。他回头看看有无别人偷窥,也就俯身进洞,转过乱石后面,猛见一具腐烂得黄水四溢的尸体躺在地上,尸蝇“嗡嗡”乱飞,生怕被扑到自己身上,赶忙挥掌狂扫。
  他那狂飚似的劲风,把尸蝇扫得如弹丸激射,撞得石壁啪啪作响,顷刻间死得半个不剩。
  黄狗那闪闪生光的狗眼,充满喜悦之色。
  文亦扬瞥见此情,不觉慨然一叹,指向那腐烂得辨认不清面目的尸骸,道:“这是你的主人么?”
  “汪汪!”黄狗的吠声愈透悲哀。
  文亦扬又指指尸旁一个四周布满爪痕的浅坑,问道:“你想挖坑埋你的主人么?”
  黄狗想是不能完全听懂这话,扬起两只前爪,又低吠两声。
  文亦扬知道它是在表示用爪挖土的意思,但这石洞里的泥土,只是偶而由洞外进来的烟尘积聚而成,薄薄只有寸许厚,下面全是坚硬的山石,狗爪怎能挖得下去,难怪它趾甲间满是伤痕,想起狗尚如此忠心,不由得被它这义行所感,挥挥手道:“你先走开,我替你埋好主人就是。”
  他由怀中掣出一柄铁骨折扇,运起内力向石上一划,“格——”一声响,但见石粉飞扬,石屑溅射,不消多时,即掘好一个深广二尺,长有六尺的石坑,然后收起铁扇,走往一侧,用气功推尸入坑,把石屑填上,再把洞里的净土扫往石屑上面,造成一座土坟。
  黄狗怔怔地看着它主人埋葬完毕,忽然前腿一屈,跪在文亦扬面前连连点头答谢,接着站起身躯,猛可冲向石壁。
  文亦扬骇得一声大喝,一掌扫去,把它扫得一连几滚,趁它未及爬起,上前把它按住,骂道:“你这畜生要殉主还不是时候,先把主人名字告诉我再说。”
  黄狗被按得不能动弹,急得只是轻吠。
  文亦扬笑道:“你主人是病死的么?”
  黄狗摇摇头。
  “被打死的么?”
  “汪汪!”
  文亦扬微微一震,想起传说中的猴山老人既有极高的艺业,这几十里范围内还不等于他散步的户庭,怎容许有凶杀的事发生?心念一动,赶忙问道:“你主人可是猴山老人?”
  黄狗默不作声,双目中现出迷惘之色。
  文亦扬暗忖这就奇怪了,黄狗为何不发声?难道它的主人不是猴山老人?
  他虽想再问,无奈自己知道的武林人物太少,无从问起,只好正色道:“你主人既已死了,你就要找仇人报仇,决不能死,带我去你主人住处看看。”
  黄狗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文亦扬刚一松手,它“汪汪”两声,立向穴外奔出。
  文亦扬跟出穴口,见那黄狗摇尾跳跃,颇为欢愉,也喜它善仰人意,拍拍它那圆头,轻身一跃,拔上三丈多高一座石峰,那知黄狗“汪”一声长吠,一连两跃也登上峰顶。
  “好!”文亦扬赞了一声,猛见一只小兔由峰下窜过,急指叱一声,黄狗一声轻吠,由峰顶一扑而下,恰把惊骇欲逃的小兔扑着。
  这一份准备的身手,较诸武林高手毫无逊色。
  文亦扬笑吟吟飘身而下,见黄狗将小兔衔来放在脚前,好笑道:“我是要你吃,快吃了好走!”
  他捡起小兔送到黄狗嘴边,黄狗想已饿极,伏地撕咽,顷刻间把小兔连皮吃尽,站起来,轻吠两声向北疾奔,还不时回头张望,看文亦扬是否跟得上它。
  文亦扬无意中收得一条好狗,心头甚喜,见日已中天,忙笑叱一声:“快走!”
  这一声叱下,黄狗顿如离弦之矢,向前疾射。
  文亦扬不料这只黄狗跑得恁地神速,忙也展起轻功疾驰。却见它走的方向正是往猴山拗,于是更认为它是猴山老人豢养。
  这一人一狗,疾如流云,日色偏西,已到达猴山洞的峰后。这时,黄狗的去势更急,一闪间,已绕过峰前,猛闻马老夫子大喝一声:“畜生!”
  黄狗一声狂吠奔回,文亦扬刚停下脚步,即见马老夫子在峰侧现身,赶忙笑呼一声:“马老丈!”
  林敏之随后现身,叫道:“你一去不回,害我们急得要死。”
  双方走在一起,马老夫子见那黄狗极温驯地跟在文亦扬身侧,诧道:“你那里得来这只狮獒?”
  “狮獒?”文亦扬愕然道:“我还以为是大黄狗。方才我替它葬了主人,并命它带往它主人居处,不料它竟直奔来猴山,莫非它是猴山老人之物?”
  马老夫子沉吟道:“猴山老人有无豢养狮獒,倒没有听他说起过,但这畜生方才直窜入洞,几乎要打翻我们的酒菜,这里面未必无因,”微顿又道:“刚才,有两位敝教中人赶到,说起九嶷山也出了一件怪事,情形和这里大致相同,我们过去边吃边说吧。”
  文亦扬闹了大半天,肚子确也饿了,随二人走到洞前,即见一位长相十分威猛的中年健者,和一位三十多岁的壮汉,鹄候在下层洞口。山谷的底缘,有一大群人忙着筑墓建碑。
  马老夫子先携着文亦扬的手,向鹄立的二人道:“这位便是昨夜在象鼻山上,但凭一语拯救多人,又在鹭鸾洲边,拼死夺回蒋老弟遗体的文少侠。”
  那三十多岁的壮汉忽然双膝一屈,当场跪下,叫一声:“文恩公受庞渊一拜。”
  文亦扬被马老夫子握紧双手,不能上前搀扶,又不能答礼,急得叫起来道:“庞兄这是作甚么?”
  马老夫子目眶一红,凄然道:“少侠毋须过谦,庞渊是我那老友的大弟子,你受他一礼并不为过。”
  文亦扬见对方已拜毕起身,只得苦笑道:“当初未能及时制止奸徒伤人,怎能受此大礼?老丈和庞兄真使学生惭愧万分。”
  马老夫子摇头道:“少侠不要再说了,这位是敝教潇湘分舵舵主谷准。”
  长相威猛的中年健者立即躬身一揖。
  文亦扬也急还他一揖,回头一看,狮獒已伏在洞侧,虎视眈眈地向外注视,试呼它一声:“狮獒儿……”
  “汪汪!”敢情是叫对了它的名字,它不待话毕,已经吠两声,又要站起。
  文亦扬打个手势,阻止它起身,又问道:“你可是住在这里?”
  狮獒一跃而起,在洞里走了一转,又回原处伏下,随又出洞奔往中层,再往上层,然后又回原处伏下。
  它这怪异的举动,大家全看懂了。
  马老夫子颔首道:“狮獒表示这里是它的旧居,自然是猴山老人豢养,少侠今天葬的也该是猴山老人的骸骨,可否将发现的经过一说?”
  文亦扬当下把离开之后,直到回来的一段经过说了一遍,接着又道:“照这狮獒的表现看来,它该是猴山老人豢养,学生葬的也该是猴山老人,但那人面目虽不能辨认,却是颔下无须决不像昨晚在象鼻山上所见——髯长及胸——的人。而且尸骸已腐烂不堪,看来遇难已在大半个月以上,难道猴山老人先死,再被奸人……”
  马老夫子猛可惊叫道:“好残忍的恶贼,竟剥下猴山老人的脸皮来做为面具,怪不得老朽虽见过猴山老人,仍分不出真假。”
  文亦扬骤闻之下,也是一惊,但忽又想到,恶人既已杀死猴山老人,何必还要以猴山老人之名杀死这几十名武林高手?
  邀约高手来猴山赴宴,结果将赴宴的高手完全杀死,除了嫁祸给当地主人之外,再难找出第二个用意。即使说藉猴山老人之名,是为了翦除武林正派之精英,但也离不开嫁祸的范围,若果猴山老人已死,还有甚么假名的必要?莫非死者是猴山老人的弟子?
  他正想把这意思说明,忽觉对方有两位晚辈在场,过份表现己能,将使别人难堪,于是只好点头微笑道:“此事定会有个水落石出,不知老丈方才说九嶷山又发生了何事?”

  第六章 尊崇备至
  马老夫子举杯一照,道:“少侠饿了半天,先喝几杯再说罢。这酒是藏在洞中深处,封盖泥印宛然,决不致有毒。少侠离去之后,老朽又往中层洞里打了一转,发现两侧席上的酒菜也完全无毒,但又完全没有动用过。想是赴宴的人忽然觉出了异征,纷纷涌向洞口,却被人以内力封阻,才致窒息而死,但谁有这样大的力量,能阻止三十九名高手的拼死突围,老朽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点头绪。”
  文亦扬吸了一口酒,夹了几口菜,随口道:“这事决非一人所能做到,可惜未及问那绿衣姑娘和闹杨花。”
  林敏之诧道:“问她两人就知道了么?”
  文亦扬点点头道:“闹杨花冉鸣瑛不但知道,甚且可能知道一部分凶手是谁。”
  林敏之摇摇头道:“你这话很怪,请你说明白些。”
  文亦扬微笑道:“敏之哥你自己也可想得通,为何要麻烦我?”
  “有现成的李淳风,我何必自己占卦?”林敏之转向马老夫子笑道:“你老说不是么?”
  马老夫子微笑颔首。
  文亦扬笑道:“闹杨花若不知道一部分凶手,昨夜在鸬鹚洲边,凶手为何一听蒋老丈喊出‘冉姑娘’三字,便要杀她灭口;而她一听身后有变,便立时喝出一声‘老贼你敢’?”
  “啊!”林敏之一经提醒,当即明白,又神秘地一笑道:“那么,绿衣姑娘呢?”
  文亦扬见他满脸带着讪笑,心头暗恨,淡淡一笑道:“她若果不知道这边发生巨变,也不会在伏波门送纸团示警了。我猜想这惨案中没有妇女受害,定是有人事先通知,可惜不知那通知的人是谁。”
  马老夫子一拍掌,叫道:“少侠完全猜对了,若说通知的人,除了神女宗之外,只怕任何人也没有这般神通。”
  文亦扬诧道:“神女宗为何能事先获知秘密消息?”
  马老夫子大笑道:“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神女宗弟子介于妾、婢、妓、偷四者之间,不论达官显宦,义士枭雄,只要纳妾买婢,宿娼偷情,无不与神女宗的弟子接触,为了讨一夕之欢,什么消息不泄漏出去?”
  文亦扬听说神女宗的人竟有恁般力量,不禁大为惊奇,面向林敏之微笑道:“这事倒要借重你去査一查了。”
  林敏之笑道:“一人去,没兴头,最好是连你表哥一起带去。”
  文亦扬明知对方连自己也要拖下水,却佯作不懂,笑笑道:“小弟拜托了你,不管你如何进行。”顿了一顿,又道:“象鼻山上所见那站在魔头一侧的老妪,可是高唐院主陈细君?”
  林敏之摇头说一声:“不是。”
  马老夫子笑道:“那老妪是净慈寺的干南飞。”
  文亦扬沉吟道:“庐山毕老人不知为人如何?这些死者就没有他在内,难道他也事先获有警讯?”
  马老夫子摇头道:“不,毕老儿也和我们两个老朽一样,咽不下李老儿那口气,先走了一步。”
  “原来如此。”文亦扬想了一想,转向谷淮笑道:“谷舵主能否将九嶷山的事一说?”
  谷淮颔首笑道:“九嶷山的事,似乎比这边略为简单,但死的人却比这里几乎多了一倍——”
  原来九嶷山北端到达湖南的永州,南端到达广西的梧州;由东向西,包括有大庾、桂阳、骑田、九真、都庞、临贺、萌诸、始安、越城等九座大山。因为每一座山的峰势、溪流都十分相似,到了其中一座山,竟分不清到底是那一座山,所以名为“九嶷”,实在的九嶷山应该是“九真岭”。
  九真岭也名为“九嶷山”,位于宁远之南,江华之东。山上也有:舜源、朱明、石城、石楼、娥皇、女英、箫韶、桂林、杞林九峰。据说舜帝南巡,死于苍梧(梧州)之野,他两个妃子在潇水和湘水之间哭得涕泪横流,把眼泪抹在黄竹上,染成一条条的青绿色,名为“泪竹”,也叫做“湘妃竹”。这事虽是传说,但潇湘二水之间,有一座阳明山盛产湘妃竹倒是事实。
  半个月前,九真岭最高的舜源峰绝顶,忽然云气滃郁,遮蔽了上半截山峰,这本是极其寻常的事;然而,峰腰的云气竟一连几天不散,到了夜里,云端下面更霞光闪闪,起先是传说真龙吐珠,接着又传说有古代宝剑将要出土,那闪闪的霞光便是一种剑气。
  真龙吐珠,骗得一群乡愚朝夕膜拜,还没有人敢去龙口夺珠。但说古代宝剑出土,却引来不少江湖豪客,武林侠士,直冲上云端寻宝,那知上去的人竟是有去无回。直到前几天云开雾散,有人登峰看个虚实,这才发现峰腰以上东歪西倒地尽是面目糊模的尸体,仔细一数,竟有八十二具之多。
  谷淮获知此事,再听到象鼻山有“定风珠”的传说,想起教中长老中的衡山二老正在八桂之地“巡江”,暗护本教子弟,可能会出甚意外,乃星夜兼程赶来示警,不道仍然晚了一步,一老已经丧命。
  文亦扬皱着秀眉,边听边想,直待谷淮把话说完,不觉一声长叹。
  马老夫子苦笑道:“少侠对这事有何高见?”
  文亦扬沉吟半晌,忧形于色,反问道:“老丈见多识广,学生想请问一下,那遮峰的云气究竟是甚么东西?”
  马老夫子微微一震道:“除非是瘴气才能遮蔽那么广,但也不能一连滞留好几天。”
  文亦扬面色略舒,又道:“瘴气能否经历一昼夜不散?”
  马老夫子摇摇头道:“无论那种瘴气,到了日中必散,但若遇着阴霾天气,也可能经历一昼夜。”
  林敏之忽然插口道:“若果天气日日阴霾,那瘴气岂非能连续滞留几天?”
  “不错。”马老夫子顿现笑容,随又摇头道:“但若以瘴气杀人,受毒的人不致于立刻会死,而且武林人物多半带有避瘴之药,也未必连瘴气都看不出来,而任它毒死在峰上,这事似是而非,又要大费文少侠的一番思维了。”
  文亦扬喟然长叹道:“那几天的天气如何,不难查问山民获知,但那奸徒心肠之毒,设计之巧,真令人大叹观止。老丈说那些武林人物不甘让瘴气毒死在峰上,但这里三十九名高手,谁又愿意窒死在洞里?….…”稍顿,又转向谷淮道:“谷舵主说云端下面,到夜里才发闪光,是也不是?”
  “是。”
  “日里有没有?”
  “不曾听说。”
  马老夫子诧道:“少侠可是已知那闪光是什么东西了?”
  文亦扬笑道:“如果学生猜的不错,那应该是几面镜子,那闪闪霞光之所以在夜里才出现,是因为昼间使用镜子反射云端,很容易被人看破。”
  林敏之诧道:“那人这般做作的用意何在?”
  “当然是为了消灭异已的高手,掳去一部分缺少志节的人作为已用了。”文亦扬轻喟一声道:“武林中恁多纷争,我真悔当初习武了。”
  林敏之失笑道:“你的名字是‘文亦扬’,本来就可以不习武。不过令尊既与那位武林前辈同姓名,往武林里去找寻,也许会有个结果。”
  文亦扬被他触动灵机,暗忖:这就奇怪了,猴山老人虽在三十年前一举成名,但由衡山二老的口气里听来,艺业还不及那武的“文今古”,那“文今古”几乎和自己的父亲同一时期失踪,猴山老人也在十几年前归隐,这伙凶徒既利用猴山老人之名残杀武林人物,为何不利用“文今古”之名?
  放弃“文今古”之名不利用,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是阴谋的策划人,正是那武的文今古自己。
  第二,是阴谋的策划人确知武的文今古已死,不能再加以利用。
  然而,若果这两个“可能”成立,自己的父亲又往那里去了?而在象鼻山上,林敏之替自己报出姓名,葛衣老者为何目闪异色,怔了一下?
  武的文今古的成名绝艺,和他师尊万错翁所授的完全相同,他曾经怀疑他师尊是武的文今古乔装或是武的文今古的长辈,若非对方与他的父亲同姓同名,他倒可冒用一下姓名,逼出一个文今古出来查问真象,但他刚想到这事,不由得失神地叫起一声:“不妙!”
  马老夫子一惊道:“少侠何事?”
  文亦扬猛觉失态,心想这事未到宣布的时候,乃急道:“九嶷山上可曾隐住过甚么武林中成名人物?”
  马老夫子道:“三十年前曾隐住过一位潇湘恨客,但在衡山论艺时就未见他参加,如果这人还活在世上,该有七十岁左右了。”
  文亦扬沉吟道:“这位宿彦不知有何恨事,号为‘恨客’?”
  马老夫子笑道:“他姓丁,本名云衢,原为儒家子弟,听说在少年时候,其父因小事被母气走,后来母又改嫁,他一恨之下,出走江湖,学得一身诡异的武艺,自号为‘恨客’,在九嶷山结庐而居。据他自己说,山有九嶷,人也有九嶷,全是希奇古怪的论调。”
  文亦扬笑道:“如何希奇古怪,老丈可还记得?”
  马老夫子道:“记不完全了,大致是由孟夫子立论中套出来的,譬如‘君视臣如草莽,则臣视君如寇雠’就是其一。”
  林敏之断然道:“这是应该,又有何疑?”
  马老夫子失笑道:“那么臣视君如路人,君该不该视臣如逆子呢?”
  林敏之不觉语塞。
  马老夫子笑道:“那位恨客的立论多是如此,别人不能说他对,也不能说他不对。”
  “果然可自命为‘恨客’。”文亦扬遥见筑墓的工人停了工作,个个面向一块石壁观望,微诧道:“莫非又出现了甚么奇事,我们过去看看。”
  “唔,我们也该收拾起来走了。”马老夫子见酒空肴尽,站起身子,随手摸出一块筏形金牌,双手捧着,面容严肃,目蕴泪光道:“文少侠艺高功厚,义薄云天,不避艰危,夺回敝教长老遗体,为敝教之大恩人,谨以敝教金筏令牌为赠……”
  文亦扬见对方一捧出“金筏令”,潇湘分舵主和庞渊都同时肃立,情知非同小可,急道:“学生决不敢领受,仍请老丈收回。”
  “不。”马老夫子正色道:“少侠日后行道江湖,也许需要敝教弟子服劳之处,只要出示金筏令,敝教弟子见令如见其师,纵是武艺低劣不堪重用,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尤其敝教弟子多在水路行走,凡见立有排头的木排竹筏,便是敝教弟子主持其事,命他们传递信息,极其方便,少侠千万勿却。”
  文亦扬回心一想,猴山和九嶷山的惨案,多半是江北丐帮和龙船帮所为;再不然,那策划行凶的魔头,也该拥有极大势力。自己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联合三几个知心好友,怎能与庞大的组织相抗?
  鸬鹚洲惩凶夺尸,虽打死“一笑追魂”,可能还有同党逸去,今后行走在外正是险难重重,自己纵是不怕,也该有个“知彼”的眼线,怎能连个通传消息的人都没有?
  再则,排教弟子既遍及水路,自己要寻访失踪多年的父亲,也可请他们帮助秘密查访,若由自己一人独力访寻,天地之广,实非易事?
  为了对抗凶帮,为了查访魔党虚实,为了寻找亲父,他觉得有接受“金筏令”的必要,于是拱手一揖道:“多谢老丈盛情,但学生并非贵教……”
  马老夫子急道:“少侠不必说了,水浅不足以容蛟龙,老朽决不敢以教职羁糜侠士,以教务烦劳清神;但愿少侠于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之余,若遇本教弟子横行不法,立即出示令牌下手重惩,已是感激不尽了。”
  文亦扬躬身一揖道:“既是如此,小子敬领盛情了。”
  他刚由马老夫子接过“金筏令”,潇湘分舵主谷维和庞渊已同时屈下一膝,高呼一声:“排教弟子谷维庞渊叩见长老!”
  文亦扬骇然,急扶他二人起身,满面惊惶道:“这样称呼使不得。”
  马老夫子面孕笑容道:“少侠不必惊疑,此乃新见时之仪注,‘金筏令’一共有十三面,这一面原系蒋老持有,赠与少侠并无不妥。持有此令之人,便具有敝教长老身份,除了总副舵主与本教护法外,余人尽须听命调遣,是以他二人执弟子礼晋见,日后相见已毋须如此,少侠尽管安心。”
  文亦扬不料“金筏令”对于排教竟有偌大权威,心中虽懊悔接受赠与,却又推辞不得,只得把它贴胸挂好,肃然道:“老丈竟将贵教至崇至高之名器授予小子,自当竭诚维护,但也受之有愧了。”
  马老夫子欣然道:“少侠毋再客套了,‘金筏令’已有所托,谷贤侄可立即回去将蒋长老凶讯与此事传知本教总舵,转告各地弟子知遵。”
  “是!”谷分舵主躬身承命。
  马老夫子携着文亦扬和林敏之的手,说道:“我们可过去看看了。”
  五人一齐走到众人围观的石壁之前,一眼看去,不禁大感惊讶。
  原来那座凸凹不平的石壁上面,不知被谁于何时刻上了“今天你葬人,明天谁葬你。”十个擘窠大字,笔画深浅如一,粗细相同,分明是以指劲写成。
  林敏之微微作色,上前轻拍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肩膀,含笑道:“李老丈,你在这里管工,可见有什样碍眼的人来过?”
  那老者放下锄头,垂手答道:“林相公不消问得,我李石三不是夸口,在猴山拗这一带,不论是土工、石工,我都包用多年,眼下这十名做活的,不是我兄弟叔侄,就是亲戚朋友,决没有半个外人渗杂在内,林相公住在城里,未必没听说过猴山李石三这几个字……”
  林敏之见对方越说越兴奋,滔滔不绝地直如江可猛泻,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李石三瞠目道:“奇了,林相公你说的是那个?”
  林敏之猛悟对方只是个工头,和他斯文不得,笑道:“我是问方才有外人来过没有?”
  “哦——”李石三似是大梦方觉,搔搔头,又摇摇头道:“若有别人偷进来,我李秃头还能不知道么?”

  第七章 孝义为先
  文亦扬耳中虽听着林敏之盘问那工头,心下却在暗想这班工人全是乡下农夫,并无特殊艺业,又恰在掘土凿石的喧嚣声下,纵是有人过来蒙他们双眼,他们也未必就能知道,何况来人是武林高手?
  当下悄悄向马老夫子道:“老丈可知武林中有谁能站在三丈开外,以‘铁笔指’劲刻石?”
  马老夫子一听“铁笔指”三字,脸色顿时凝重起来,骇然失声道:“难道是‘铁笔诛心’么?”
  文亦扬诧道:“铁笔诛心是谁?”
  马老夫子挽他退后数丈,先向前后左右扫视一眼,这才面带惧色道:“听说那人姓胡,少年书过进士,他文章本来做得很好,无奈那冬烘的主试不认文章只认钱;他本来也有钱,但为人拓落不群,认为用钱去买功名不如留下来买酒喝,因此被那主试一笔勾出孙山之外。他一气之下,便往海外遨游,也不知从那里学来一身奇诡的武艺,三年之后又往京师考武场,把一切习武少年都打败了,武状元便该落到他头上,那知到了‘策试’下来,又是榜上无名。”
  文亦扬一怔道:“可是把文章作坏了?”
  “不是。”马老夫子摇头道:“听说又是主试官要钱,才把他咄退的,他认为考文进士,做文官可以剥削民脂民膏,要钱还有理可讲;考中武状元,便要披挂出征,为国家尽力,甚至于死在疆场,马革裹尸而还,拿钱去买死路,再傻的人也不干。”
  文亦扬笑道:“大有道理。”
  马老夫子道:“有是有理,但他不知道做武官更易发财。”
  文亦扬诧道:“在疆场拼命,财从何来?”
  马老夫子笑道:“谁说一定要在疆场拼命?既然拿钱去买,买来的当然是肥缺,驻在边疆僻地,威震一方,俨然掌了生杀予夺之权,不但可以剥削小民,而且可以克扣军饷,连上司发下来整治军装鞍辔之费,也一概网罗迨尽,再拿这种钱往上奉承,更加威风八面,比做文官容易得多。但那位胡铁笔再气之下,又飘然远引。三年之后,文场的主试官死了,武场的主试官也死了,内庭禁宫的教习也死了,死人的胸前,全有一个小孔透过心房穿过背后,尸体旁边则留下‘铁笔诛心’四个血字,多人认为是胡铁笔所为,但没人见过他下手。”
  文亦扬摇摇头道:“这位胡铁笔诛其所当诛,和那武的文今古诛武林败类殊途同归,决无反被奸人利用,在石壁留字之理。老丈可知还有谁练成这种指劲?”
  马老夫子思索半晌,却摇摇头道:“除了那位落弟武状元,老朽再也想不出有谁了。”
  这位老于江湖的排教长老不知道,初出茅庐的文亦扬当然更不知道,只好转而商议侦凶和寻父如何进行。言谈中,林敏之发放工资完毕,和谷淮、庞渊联袂走来,笑道:“大事已毕,我们进城去罢。”
  马老夫子肃然道:“老朽和这两位师侄不进城了,就此别过,二位少侠今后请多多照应敝教。”
  文亦扬正色道:“这个不须老丈叮嘱,何不顺路进城一行,也好让小子尽个地主之谊?”
  马老夫子笑道:“不必了,进城又得耽搁不少时候,眼下老朽须去祭一祭我蒋老弟,而后还要星夜赶回潇湘。”
  文亦扬沉吟道:“小子也该同去一祭蒋老丈,但怕出来太久,舅母担心,只好作罢,老丈三人去鸬鹚洲,还须随时当心才是。”
  彼此叮嘱一番,依依而别,文亦扬目送三人展步如飞,消失于远处,这才和林敏之带着狮獒转步回城,到达黄府,已是暮色苍茫时分。
  黄仲三已经等候得久了,一见他们二人走进书房,立即又叫又骂道:“你们玩得好啊。咦,好大的狗!”
  文亦扬笑了一笑,道:“我先往后堂见过舅父舅母再来。”
  黄仲三急道:“我只说你和林兄出游未返,千万别说什么凶事吓了他们老人家。”
  原来黄仲三的父亲黄公茂曾经中过进士,当过一任知县,道道地地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吃不了惊吓,文亦扬见这位表兄特别关照,笑说一声:“不劳叮嘱。”
  那知一进后堂,即见黄公茂满面愁容道:“扬儿你来的正好,你母有信来了。”
  文亦扬赶忙躬身双手接过信笺,打开一看,但见上面写道:
  字谕扬儿知悉:
  你离家后之次日,何老夫子即称有仇人将到,恐余受池鱼之殃,与余各焚毁原居,紧急迁走,本拟来桂郡依舅氏,但何老夫子又言你父与一侠士同姓名,若被查悉,株连更甚,乃决迁至城中暂避,待定居之后,当再函舅父转告,你在外访父音信,一切行止自当心,闻强徒捜寻与你父同姓名之侠士家人甚亟,决不可大意取祸也。
                                                                       母手书 月日
  文亦扬读完母亲的信,不禁一阵凄然,道:“舅父,这信是谁送来的?”
  黄公茂道:“是你母的侍婢苑儿带来,因你母目前还住无定址,她暂时也不能回去了。你咋夜和敏之去了什么地方,竟是一夜未归?”
  文亦扬垂手肃立,笑道:“扬儿和林兄去猴山一位友人家,并无他事。”
  “唔。”黄公茂颔首道:“你回书房去罢。”
  文亦扬忙道:“扬儿还想向舅父请教一事。”
  “何事?”黄公茂微感突然。
  “扬儿的爹是否不谙武艺?”
  黄公茂笑道:“他身子比我还虚弱得多,谙什么武艺?”
  文亦扬轻叹一声道:“家父失踪十几年,不知是否是被人误以为是与他同姓名的那位侠士而……这实在使扬儿担心,扬儿想从明天起往各处查访,也许一早就起程,不能再向舅父拜辞了。”
  黄公茂微叹道:“你出门查访父踪,这是一片孝心,我也不便留你。但你父十几年杳无音信,人海茫茫,你又往那里寻访?”
  文亦扬正色道:“扬儿只知尽人子之心,家父最后一次离家,是去开封,扬儿也先往开封查访,或能得到一点蛛丝马迹。”
  黄公茂颔首道:“开封我也有熟人,待我修书给你带去好了。”
  “是。”文亦扬恭应一声,找到苑儿问过搬家情形,然后自返书房,却见黄仲三大笑道:“表弟,你这名字该改为武亦扬了,一夜之间成了名,当了排教的长老,对你寻访姨父的事必定大有帮助。”
  文亦扬苦笑道:“当什么排教长老,你休胡说。”
  黄仲三道:“你得马老丈赠送金筏令,可不成为排教的长老了?”
  文亦扬叹息一声道:“马老丈硬将金筏令赠予,教我无法推辞,但世事有一利必有一弊,这金筏令对我来说,还不知要带来多少麻烦哩。”
  林敏之点点头道:“这倒是真的,若非万不得已,还是不用它为妙。”
  文亦扬无心再谈这件事,当下笑笑道:“我想请二位去品心阁……”
  一语未毕,黄仲三已急忙制止,压低嗓子道:“你休大声说,这事若让家严知道,怕不给我吃巴掌。”
  文亦扬见这位表哥考过举人,也偷偷摸摸去品心阁评花论柳,而又恁地害怕父亲,不禁好笑道:“欲令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舅父迟早会知道,文人雅兴,也不必过分紧张。小弟请你们去,为的是要向陈院主查问,那些女的为何未去猴山,可是事先有人示警。”
  林敏之笑道:“这种事要你也同去才行,我们二人可没有你那份精灵。”
  文亦扬摇头道:“不是我不愿去,因为舅父要写信给我带去开封,故得等待他人家的吩咐。”
  “去开封?”黄仲三讶然惊问,文亦扬含笑将自己欲往开封寻父的事说了,接着又道:“大江两岸,已有排教的人替我查探,我自己该在黄河两岸寻访才是。”
  林敏之点点头道:“你这样打算固是不差,但‘黄河之水天上来’,你要查遍两岸有无父踪,只怕够你走一辈子的。伯父既是文人,未必能脱离书生本色,他因故一时不能返家,也许会隐在城市里教几个生徒糊口;神女宗的弟子遍及闺阁、茶楼、酒肆,若能请他们代为一查,只怕还要有效得多。”
  “有理。”文亦扬话刚出口,立又摇头道:“你看我这点点年纪,难道就去和妓女打交道?”
  林敏之好笑道:“你别迂了,品心阁那些姑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这里的郡王也未必请得动她们,你不记得昨夜院主一句话,各宗派都很买账么?但她们最敬重孝子、侠士,你二者兼而有之,她们必会另眼看待。”
  文亦扬沉吟半晌,才道:“去就去,但你们千万别说我会武艺。”
  他天性纯孝,为了查询父踪,还有什么不可牺牲的?是以,他决定和二友同往神女宗一行,告了一个便,入内换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再走出书房,却见舅父手里拿着一封信坐在几边的短榻上;表哥和林敏之恭恭敬敬,双掌扶膝,坐在对面,赶忙向舅父打个躬身,端立听候吩咐。
  黄公茂老眼向他身上打量一下,微愕道:“扬儿你要去那里?”
  文亦扬笑道:“外甥想往高唐院打听家严消息。”
  黄公茂脸色一沉,“哼”一声道:“你才到桂林几天,就知道有高唐院,谁告诉你的?”
  他说到后面一句,眼珠一转,目光已瞪在黄仲三脸上。
  文亦扬赶忙正色道:“昨夜扬儿游经象鼻山下,偶闻高唐院主人陈细君与武林人物讲话,知道该院乃武林神女宗所设,她们的弟子遍布全国,行事亦无不端,所以想托她们打听家严音讯。外甥今后出门,为了便利查访,自应结交三教九流,不能再保持书生本色,尚恳舅父鉴谅。”
  黄公茂脸色瞬息数变,听到最后才微微颔首道:“你顾全大孝,自不能再拘泥小节,只要不堕落,不辱没你家世代书香就好。”
  文亦扬深深一拜,肃容道:“扬儿年纪虽轻,但幼承庭训,又蒙何老夫子多年教诲,节孝两字自信还能分个取舍。”
  黄公茂满脸不愉之色一扫而清,笑起来道:“好,好。……你这只狮獒犬如何得来?”
  文亦扬瞒过自己会武艺一节,仅将如何遨游猴山,如何替犬葬主,和狮獒犬如何要自杀殉主等情告知,直乐得这位书呆子舅父连呼“义犬”,大为感叹道:“扬儿你有此存心,有此义行,天必佑你。我写给开封府同年之函在此,你可谨慎收藏,至于往高唐院之行,可一不可再,你们快去快回,切切不可留连于花月之地。”
  “是!”文亦扬恭应一声,黄仲三和林敏之也同时起立。
  黄公茂交了信函,拍拍那狮獒犬的后脑,又连说几声“好义犬”负手踱步而去。
  黄仲三吐吐舌尖悄悄道:“表弟你好大胆,我就担心家严赏你两记耳刮。”
  文亦扬失笑道:“看你见了舅父就像老鼠见了猫,连气都不敢喘,那付可怜相也够可怜,这回好了,他老人家连你也准去了哩。”
  林敏之笑道:“说起来,黄兄是沾了狗儿的光,若不是伯父问起狮獒犬的事而大感畅悦起来,你就休想出这牢笼。”
  文亦扬想起当时的情形确也如此,收起信函,说一声:“走罢。”
  林敏之道:“你连狗也带去么?”
  “为什么不带,我不便和别人打的时候,就教狮獒顶上去,它比得上一个高手呢。”文亦扬说出他的意见,半刻后,已和二友到达城南湖边。
  这一带树木苍翠,花香袭人,景致十分清幽;但自设有“品心”、“慰兴”二阁之后,环绕湖边的麻石道上,一到夜间便见宫灯飘动,车马辚辚,游人如鲫。那正是品花攀柳之客,乘着高车驷马,显示他“富甲一方”的大好机会。
  文亦扬带了狮獒,跟二友一走上这条石道,即见一座朱漆门前悬着两个绝大的灯笼,一只大书“高”字,另一只大书“唐”字。心想神女宗实在不简单,竟以宋玉的“高唐赋”来标榜门面,要比那“云雨”、“巫山”、“巫阳”、“阳台”、“探春”等字眼高明多了。
  他正筹思进去之后,如何打开话题,请对方协查父踪的事,不觉已到门前,猛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儒装少年徘徊在附近,虽只一瞥之下,已看出那少年眉清目秀,却略带忧疑之色,暗忖:“这少年真怪,小小年纪难道就学会这件坏事?”
  他一时好奇心重,不自觉地向那少年笑了一笑,那知对方也恰一眼望来,同时也微微一笑,并即缓步移近,看那神情,却是欲言又止。
  林敏之也感觉到了,好笑道:“小兄弟,你怎不进去,独个儿在这里徘徊什么,可是不懂得门径?”
  那少年羞涩地点点头道:“不但是不懂门径,也怕自己带的钱不够。”
  林敏之笑道:“你带了多少钱?”
  那少年又走近几步,压低嗓子道:“只有十两银子。”
  黄仲三“噗”一声笑起来道:“慰兴阁那边只消五钱银子,包你够了。”
  那少年嫩脸一红,嚅嚅道:“小弟是外地人,只想浏览一番风光,已命苍头回去拿钱,今夜偶然行到这里,谁想慰什么兴?”
  文亦扬见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却是恁地好奇,怯怯地惹人喜爱,也接口笑道:“你既是意在浏览,就和我们一道进去好了。”
  那少年身怀地瞧他一眼,笑道:“你有钱么?”
  文亦扬随手一指黄仲三,笑道:“我表哥请客,小兄弟你只管放心,必要时还可记账。”
  黄仲三笑着骂道:“你这小鬼头好啊,连我记账的事也给你知道了,还敢说没有暗中跟来过,今夜非要你这长老请客不可。”
  文亦扬着急道:“表哥你这人恁地嘴浅?”
  林敏之也觉得黄仲三漏出“长老”二字不妥,急忙接口道:“别噜苏,由我请客就是,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那少年“啊”了一声道:“小弟姓胡,古月的胡;单名桐,是梧桐的桐。还未向列位兄台请教。”
  林敏之代表三人通过姓名,这才相偕迈步入门。
  弦管声喧,乳莺弄舌。
  桂林南湖的水阁——高唐院品心阁——走进四位神清气朗的少年,阁中陪酒吟诗的神女宗弟子妙目顿时为之一亮。
  “啊,黄公子!”
  “啊,林相公。”
  “啊,这一位……”
  诸女热烈的招呼,也够妒煞在座的江湖豪侠和骚人墨客了。
  黄仲三微微一笑,执着首先奔至的一个少女的手,柔和地说道:“沈姑娘请替我们找处幽静的座头。”
  “哼。还是沈……人家没有名字吗?”那少女柳腰轻摆,佯作娇嗔,看得文亦扬和胡桐秀眉一皱。
  黄仲三,哈哈大笑道:“好,好。那就称你一声群仙妹妹可行?”
  “唔。”被称为沈群仙的姑娘抿嘴一笑,轻启匏犀道:“东阁这边已满,除非再开西阁,黄公子若不喜外人打扰,就快将西阁整个包下来,否则再过一会仍然有人上去,你……”
  黄仲三不待话毕,已接口道:“不必多说废话,开西阁就是。”
  文亦扬看这位沈姑娘虽然长得缥致,但过分做作反显得十分俗气,好在自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是要藉机探询父踪和解开夜来在象鼻山妇女得免于难的狐疑,俗不俗并不在乎,偷望傍立身侧的胡桐,笑笑道:“小兄弟意欲浏览,不知还有雅兴否?”
  胡桐俊目闪出异样的光芒,微微一笑道:“为何没有,兄台认为这位姑娘很俗气是么?”
  文亦扬不料这位少年竟是恁地善于揣摩人意,不禁怔了一怔。

  第八章 天风百变
  高唐院品心西阁与东阁相距十几丈,离开湖岸也有五六丈之遥,一道木桥,直通阁前。阁外阑干曲折,描龙雕凤,金璧辉煌。阁中可设一二十张圆桌,坐一二百位客人,但此时桌椅已多半撤往阁后的房里,只留下居中一张圆桌和摆设在旁边的酸枝太师椅、茶几、短榻。四壁悬挂古今书画,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岸边的夜合花、夜来香、晚香玉随风飘香,充溢满阁。
  偌大一座水阁之中,只有一位佩剑少年,三位恂恂儒雅的少年书生,和四位殊丽绝色的年轻姑娘,与东阁那边笙歌弦管喧天闹地一比,尽管宫灯四挂,灯火辉煌,也显得冷冷清清,使人生起一种凄凉之感。
  原来黄仲三知道他这位表弟是有事而来,决不能当着大庭广众面之前,向院主陈细君询问要紧的话,故只好包下整座西阁,挂出回避的灯笼,省得有人打扰。但他本来喜欢热闹,一见冷冷清清,立刻点来四位姑娘相陪诸友:陪林敏之的名叫古爱仙,陪文亦扬的是柳如仙,陪胡桐的是连玉仙,还有一位沈群仙是他的旧识。这四位姑娘除了沈群仙和黄仲三显得络熟之外,其余三人年纪全在桂魄方圆的破瓜年华,各带有几分少女的矜持。但文亦扬心头有事,而且未曾经过这种场面,纵是美姝左侧,除了正襟危坐,那会动什么绮念?
  香茗过后,沈群仙起身一笑道:“黄公子,你们点什么菜,来什么助兴,也该吩咐吩咐了。
  黄仲三一眼瞥见文亦扬那付神情,不禁好笑道:“表弟,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文亦扬正在沉思,被他问得一怔,道:“表哥难道不知?”
  黄仲三指着他身旁的柳如仙,笑道:“你休冷落了人家姑娘,给陈大娘知道了得害她挨一顿板子。”
  柳如仙苦笑道:“黄公子别说这话,大娘决不会打我,其实文公子心事重重,我不敢妄自猜测,当然也无法加以慰解。”她顿了一下,转过脸来,向文亦扬笑道:“公子有何心事,能否向贱妾一说?”
  林敏之笑道:“他最喜看人舞剑,你们把神女宗的绝艺施展出来,他就乐了。”
  沈群仙忙道:“饿着肚皮看舞剑,是什么戏味?”
  黄仲三将席上的菜单向胡桐面前一推,笑道:“小兄弟,请你点几味菜好吗?”
  胡桐笑道:“何必看单点菜,只怕点了,这里做不出来。”
  沈群仙笑道:“公子莫小觑了敝院,随你点什么山珍海错,无不咄嗟可办。”
  “是吗?”胡桐淡淡一笑道:“那么,先来一味珠参蒸鲍鱼罢。”
  他一点出这味菜,不但沈群仙愣住了,就连黄仲三那样的富贵膏梁子弟也未见未闻。沈群仙没奈何地苦笑道:“鲍鱼倒有现成,什么叫做珠参?”
  胡桐笑道:“就是药材店里用作补眼力的珠参,也许厨司会弄,他要是不会,就叫他来这里请教好了。”
  这几句话直把沈群仙说得有点不服气,扭转腰肢而去。
  文亦扬好笑道:“桐兄弟,你尽管说些难弄的菜式,莫要吃到天明了么?”
  胡桐摇摇头道:“说实在话,桂林各酒家,除了这里就弄不出什么好菜,不趁机点出来,还能那里找吃的?不过,要由小弟来点,只怕说了十样,他们就有九样做不出来,休把高唐院这块招牌拆了。”
  陪着他的连玉仙笑笑道:“公子试说来看看。”
  “好,拿笔来写。”胡桐取来纸笔、一连写下十个菜式:“枸杞蒸猴脑”、“犀心炖天麻”、“土木参熊掌”、“鱼翅象筋汤”、“罂粟花鸡舌”、“螺油炒田鸡”、“红烧鲮鲤”、“清蒸牛髓”、“炸鹧鸪”、“红烧海狗”。各人看了,都愣了。这十个菜,不是主菜难寻就是配料欠缺,“清蒸牛髓”最简单,但在三更半夜也是没有寻处,连玉仙摇头笑道:“胡公子到过五羊城吧,否则那找来这些刁钻古怪的菜式?”
  胡桐点点头道:“连姑娘果然慧眼,小可在百粤住了不少时候。”
  文亦扬心念一动,想到这些菜式若要弄个齐全,敢非千金莫办,这位衣着无华的少年居然一口气写得下来,应该有点来历,猴山石壁上发现有人以“铁笔指”留言示警,据说“铁掌诛心”姓胡,曾经往海外学艺,广东又是出海的重要口岸,莫非竟和这少年大有牵连?
  他想问,但当着多人面前又不便问。沈群仙已匆匆走了回来,摇头苦笑道:“胡相公的菜式太难,请随意点些鸡鸭甲鱼之类罢。”
  她一眼看到桌上胡桐开的菜单,更加咋舌摇头,当下由黄仲三点了菜,传呼上岸,顷刻间便由侍女送来,酒刚过三巡,文亦扬已忍不住向林敏之问起有关品心阁主人的事,柳如仙这才恍然大悟道:“文公子原来要寻大娘说话,方才何不早说?贱妾这就替你去请来就是。”说罢起身而去。
  半晌,她陪着一位四十来岁,面目慈祥的妇人进入水阁,各人知是神女宗的分院主,赶忙起立相迎。那妇人一见林敏之和文亦扬在座,立即侧身行礼,笑道:“源来是林少侠和文公子大驾光临,小妇人竟失远迓。这位黄公子也是熟人,还有这位小相公尚未见过。”
  林敏之见对方先招呼他,忙替各人引见,并请陈细君就座,然后说道:“小可若只是来贵阁吟风弄月,自是不敢惊动大娘,但今夜想藉游乐的机会,向大娘请问一桩奇事。”
  “哦——”陈细君美目向四处一瞟,随即吩咐道:“你们四个往阁外巡视,什么人也休放进来,还得留神水底。”
  沈群仙四女同声答应,盈盈而起,各奔一方,四条倩影全倚在阁外阑干上。
  陈细君见她们已经站妥方位,这才回头笑道:“少侠欲问的可是有关猴山老人的事?”
  “正是。”林敏之点点头道:“猴山洞里死了三十九人,全是武林上成名人物,就是没有女人在内,大娘未去猴山,可是事先获知信息?”
  陈细君一脸惊愕之色,接口道:“去猴山的人尽死,我也是事后获知,却不知死了多少人。当时因为幽兰妃子的弟子好洁,不愿去那些肮脏的地方,我就索性请她主婢光临敝阁,还附带邀了一干女侠,只有那闹杨花女侠作别离去,但她去了不久便又匆匆赶来报知凶讯,我想向她细问,她却迫不及待地又走了。后来我们这十几个女的曾经商议了一下,情知被邀往猴山的尽是武林俊彦,既然在顷刻间死个净尽,我们这伙女的打明里去,也必定送死,于是乃由小妇人与净慈寺的干婆子悄悄前往察看,果见满洞尽是尸骸,但那洞里有毒,不能深入,只好退了回来。今晨刚送走一干女侠,忽又听说九嶷山和宣城的南漪湖、霍邱的西湖,都发生了类似的事,这真令人莫测高深。林少侠是几时去了猴山?死的人可有昨夜见过的那位猴山老人在内?”
  林敏之轻叹一声道:“小可与文老弟和马老夫子到猴山时,已是天色快亮,并未看到猴山老人。”
  陈细君转看文亦扬一眼,诧道:“文公子不谙武艺,去猴山干什么?”
  文亦扬暗恨林敏之说破他也到过猴山,但转念一想,觉得此事终难瞒得太久,索性微笑道:“学生虽不谙武事,然而赋性好奇,请林兄和马老夫子背着奔跑,实在也不好意思。”
  陈细君轻叹一声道:“文公子昨夜一口说破猴山老人之伪,语警群迷,智慧确非常人能及,然而文武殊途,武人性格多半暴戾,以后还是少去那种凶地为好。”
  文亦扬拱手称谢道:“大娘金玉之言,自当拜领,但班定远能够投笔从戎,学生未尝不可掷笔学剑,方才大娘说九嶷山、南漪湖、西湖,都发生了类似的事,这显然是一整套的阴谋,阴谋者要把中原闹个鼎沸不安,以图从中取利,已无所谓凶地善地了。”
  陈细君笑道:“文公子有志习武,自属可喜,凭公子这付大好筋骨与智慧,若获良师指点,多则十年,少则八年,定能成就武林一朵奇葩,可惜就是良师难遇。”
  文亦扬抓住机会,拱手短揖道:“武林中有那些奇人异士,尚请大娘指点一条明路。”
  陈细君指向林敏之,笑道:“林少侠师尊云台居士就是……”
  林敏之眨眼眨眼道:“恩师再也不肯收徒,此路决行不通。”
  陈细君蛾眉微皱道:“若果像令师这样的正人个个不肯收徒,这事就十分难了……幽兰妃子和本门都不收男徒。所为六大门派不是戒律养,门墙高大,令人爬不进去,就是妄自尊大,挟技自珍,不肯尽心指点。再说当年威震寰宇的四霸天:东霸天铁笔诛心胡性初,狠狠做了几件震惊朝野的大事之后,便无消息。西霸天银髯翁任归人到中原游历几年,也就隐匿无迹。南霸天就是猴山老人,但若他真的一变而成为恶人,岂能再学习他的武艺,同归于尽?只有一位北霸天百忙尊者,他座下三位弟子手创龙船帮,听说他本人还在世上,若能获他弟子引进,不难有大成就,可惜龙船帮又有并呑武林之意,学了他的武艺,只怕也不太妥当哩。”
  文亦扬仔细忖度对方先后两番说话,觉得这位阁主果然并不是坏人,于是又笑笑问道:“难道武林中除了这四位霸天,就没有武艺绝高的奇人异士了么?”
  陈细君颔首道:“有是有,但这几人的艺业要比四霸天略逊一筹,而且也不知还在不在世上。算起来第一位要推潇湘恨客丁云衢,已有三十年绝迹江湖,若果此人尚在,南霸天也许就有所争夺,第二位要推‘天风百变’文今古,但这人听说已经死在北方……”
  “什么?”文亦扬蓦地一惊道:“天风百变已死?”
  陈细君看他神情,骇然道:“文公子莫非就是天风百变文大侠的后人?”
  原来文亦扬听说“天风百变”文今古已死,而自己学的正是“天风百变”,若果何生梧是“天风百变”本人乔装,则在北方被杀的显然就是自己的生父!他以为必是自己生父因与“天风百变”同姓同名,而致被人误杀,“天风百变”乃抱着报德的心情,乔装教授自己学艺,怪不得十几年来,万错翁何生梧对自己一家慈爱有加,近来又因发现仇踪而紧急迁移了!他因为想到这些,是以不禁惊叫出声。
  但是,他在这种极端惊恐中,还抱着一线希望,急镇摄心神,问道:“学生再请问大娘,死的文今古是不是天风百变?”
  陈细君诧道:“难道有两个文今古?”
  文亦扬长叹一声道:“家严亦名‘文今古’,但他老人家手无缚鸡之力,确实是个文人,而且中过进士,不知天风百变文今古被杀时情形如何?”
  陈细君沉吟道:“当时情形据并不清楚,据说那天风百变不知因何功力尽失……”
  “哎!”文亦扬哀叹一声,身子往后便仰,晕了过去,合座顿时乱作一团,在阁外防备外人的四女也涌回阁里,坐在他左侧的胡桐伸臂拦住他背后。林敏之也由右侧挽住他右臂,出手如电,连封他几处穴道。
  陈细君急道:“先扶他往短榻将息,林少侠封他穴道虽是好事,但他不懂内功,此间又无人能替他通关,只怕淤血难散,待小妇人去找散血药来。”
  林敏之不待话毕已和胡桐把文亦扬抬到酸枝榻上。
  胡桐由身畔取出一个小荷囊,掏出一粒蜡封丸药,秀眉微皱道:“文兄是急痛攻心,我有绝妙的丹药在此,可否让他服用。”
  林敏之急道:“快给他服下就是。”
  胡桐掰开蜡丸,异香扑鼻,塞进文亦扬口内,讨来一小杯酒,把丸药送下腹中,才叫道:“林兄赶快放开他的穴道,让他血脉自行。”
  林敏之拍开文亦扬穴道,立闻他腹内叽咕疾响,连毛孔里都发出异香味,不禁大诧道:“小兄弟,你这是什么丹药?”
  胡桐藏起书囊,笑道:“小弟也不知是什么丹药,只知是家君在十几年前和一位异人下棋时赢来的。小弟发过心气痛,曾经服了一粒,如今再也没有了。”
  文亦扬服下灵药,双目猛可一睁,叫一声:“爹啊!”泪如泉涌。
  黄仲三忍住两行急泪,拍拍他的身子道:“表弟,你且休着急,姨父未必即死。”
  文亦扬猛可再开俊目道:“真的?”
  黄仲三凄然一笑道:“未必是真,也未必是假,既然曾有两人同名同姓,怎知不曾出现第三个?表弟你具有超人的智慧,应该节哀细思才是。”
  他这虽是慰藉的话,却使文亦扬重开希望之门,止泪惨笑道:“你说的是,方才是那位以药救我?”
  林敏之道:“就是胡……”
  文亦扬急忙起身一揖道:“多谢兄弟的妙药,此恩……”
  胡桐嫩脸一红,笑道:“你好不经世面,吃一颗丹药就什么恩不恩的,要是我也像你这样,岂不要磕破了头皮了?”
  文亦扬正色道:“一饭之恩尚不可忘……”
  “好,我吃了你们一餐饭,赠了你一粒药,彼此不欠,我也该走了。”一个转身,真的要走,急得文亦扬由榻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苦笑道:“小弟一时失言,幸毋介意。”
  胡桐摇头笑道:“我没有怪你,是真的要走了。”
  文亦扬央求道:“胡兄这样一走,可不是不可见谅么?”
  胡桐一晃脑袋,笑道:“你哭哭啼啼的,教人如何吃得下,坐得稳?”
  文亦扬苦笑道:“胡兄答应不走,小弟也不再哭。”
  这时,陈细君拿了一包药匆匆走来,见文亦扬已是神清气朗,愕然道:“文公子你竟是好了,服过什么灵药?”
  林敏之赶上把话说了,阁中余香尚在,陈细君嗅了一下,无限惊异地道:“这好像是传说中‘异龙丸’的殊香,是以香中带甜,不知是也不是?”
  胡桐摇头笑笑,却未作声。
  各人重新回席,痛饮片刻,文亦扬又由陈细君口中获知“文今古”被杀的地点,是开封府到陈留之间,时间也是十三年前。不论时间、地点,都和父亲的失踪暗合,何况那人“突然失去功力”,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注脚!
  然而,这番他没有哭,也没有晕,但见他将那猛烈的“三花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口里直灌。
  黄仲三看得骇然道:“表弟,我看你借酒浇愁,倒不如高歌当哭,停下酒杯,唱两出也好。”
  “好。”文亦扬苦笑道:“看在‘高歌当哭’这四个字上,拿管弦乐器来。”
  一曲高歌,只听他唱道:“烂银盘拥,冰轮动。碾玻璃万顷,无辙无踪。今宵最好,来夜怎同?留恋孀娥相陪奉。天公。莫教清影转梧桐。倩影直须胜赏,想人生如转蓬。此夕休虚发,幽欢不易逢。快吟胸。虹呑鲸吸,长川流不供。更净听江楼,笛三弄。一曲悠然未终。裂石凌空声溜亮,似波心夜吼苍龙。唱道,醉里诗成,谁为击金陵半夜钟?我今欲从,嫦娥归去,盼青鸾飞上广寒宫。”
  歌声甫歇,东西两阁轰然喝釆,但南湖对面的垂扬岸上,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原来躲在这里。”
  狮獒犬“汪——”一声暴吼,四脚一展,已冲过小桥。
  文亦扬脸色一变,即要拔步冲出。
  陈细君急忙握紧他的手腕道:“文公子你不谙武艺,徒死无益,那人不见得就是说你。”

  第九章 人畜交锋
  文亦扬手腕被陈细君抓住,大为着急道:“阁主你尽管放手,学生找那人理论去!”
  陈细君急道:“待小妇人招那人过来理论便了,公子千万别出去。”
  她紧急制止了文亦扬,随即向阁外扬声道:“何方英雄到此?品心阁是人人可来之地,小妇人陈细君有请。”
  那人纵声狂笑道:“我知你是神女宗的阁主,但你若敢包庇别人,只怕神女宗也难保无事。”
  陈细君急道:“神女宗包庇何人?请说。”
  那人大声道:“就是昨夜在象鼻山捣乱的两个小子,赶快着他们出来领死!”
  林敏之按捺不住,厉喝道:“何方狗头敢上门欺人,林某先教你见识一下十二连环剑。”
  “好,大爷就在南门外河边等你!”那人话声甫落,长笑之声已摇曳而去。
  文亦扬微感突然道:“大娘可知这人是谁?”
  陈细君忧形于色地摇了摇头。
  林敏之怒容满面道:“管他是谁,反正是猴山惨案的凶手,我先走了。”
  他话一说完,人也走出阁外。
  文亦扬急叫一声:“等等我!”
  林敏之愣了一下,停步问道:“你也要去么?”
  文亦扬缓步出阁,正色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林兄你一人决打不过他们多人……”
  林敏之作色道:“老弟,你难道不闻‘只见一义,不见生死。’和‘虽千万人吾往矣。’那几句话么?”
  文亦扬见他又作势要走,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笑道:“暴虎凭河,徒死何益?我们总得定个计策,别让人家讥为有勇无谋。”
  他不肯让林敏之去徒然送死,自己又不便在人前炫露武艺,立刻随同前往,是以义正词严地苦劝一番。
  林敏之看他那目光清澈如同一池秋水,透出真击诚恳的光辉,感动地点点头道:“依你要怎样做?”
  文亦扬回顾身后,见黄仲三、高唐院主和新结识的胡桐,都已来到身后,乃暗捏林敏之掌心一下,笑笑道:“表哥先结了这里的账,我们再送胡兄弟回转,然后从长计议好了。”
  黄仲三笑道:“账不须结,随时都可以走。”
  文亦扬道:“既是如此,我们这就走罢。”
  陈细君急道:“最好叫车子送你们回去,林少侠你孤身一人,也犯不着和那伙江湖亡命斗气。”
  林敏之经过文亦扬一番劝说,不但已明白过来,且也抑平了心头那股激动情绪,点点头道:“不劳大娘嘱咐,小可自也省得。”
  四人别过陈院主,走出高唐院的大门,胡桐忽然一拱手道:“叨扰三位兄台,日后自当答谢,今夜就此告辞了。”
  文亦扬笑道:“答谢的话不必说,小弟很喜欢交上你这样一位坦诚纯真的朋友,本待请作平原十日之饮,奈何轻易言别?”
  胡桐那双点漆似的眼睛,流露出无限喜悦的光辉,轻笑一声道:“你们不是有事么?”
  “啊。”文亦扬瞧了二友一眼,笑道:“我们先送胡兄弟回寓,如何?”
  胡桐道:“不必送,我自己会走。”
  一转身,急急走进暗处,送出清润语音道:“文兄,你那第二句话也正是桐弟所要说的。”
  文亦扬凝望着那逐渐消失在树影下的身影,不禁怅然。
  黄仲三笑道:“表弟你可是要作刘备送徐庶,砍尽障蔽离人之树么?”
  文亦扬有此怅惘之情,并不是因为胡桐给他服了一粒丹药,而是觉得这位比自己年轻的朋友与自己十分投缘,这时也不理会黄仲三的嘲笑,转向林敏之道:“你我先送表哥回家,然后再一起去南门外赴约可好。”
  黄仲三笑道:“我也会自己走。”
  他召来一辆马车,一声“回头见”,御者鞭梢一扬,蹄声的的,轮声辘辘,向浓荫路上疾驰而去。
  文亦扬见他坐马车走,而且一路上车水马龙,料无危险,也就放心,和林敏之手挽手直奔南门,刚走出南门,文亦扬忽然停步说道:“送君千里终须别,小弟不再送了。”
  林敏之闻言一怔,旋即明白他意在使诈,造成藏身暗处的敌人的迷惑,乃笑说一声:“不劳远送。”回身一揖,起步如飞而去。
  文亦扬目送他走过石桥,自己也佯作转身回城,刚转过身躯,即见一位黑衣大汉站在相距不及六尺之地,赶忙“呀”一声惊叫,倒退两步,惊慌地道:“你……你……阁下是什么人?”
  那大汉嘿嘿冷笑道:“小子别在你苏大爷面前装佯,乖乖地跟大爷过桥去,也许能够活命,若敢在这里放刁,大爷就先点你死穴。”
  文亦扬早就察觉有人来到身后,只因不知来人恶到何等程度,故才设计试探,这时一听对方开口就要点人死穴,情知此人恶性重大,立刻打定主意,从容笑道:“过桥后怎能活命,还请大哥告知。”
  那大汉扬掌作势,冷喝道:“你到底走不走?”
  文亦扬俊目一瞥,见城头树影下面还站着有人,知是这大汉一伙,当下心中一动,微微一笑道:“小可意欲回城,阁下偏教往乡下,难道不顾王法?”
  姓苏大汉骂一声:“你他妈的王法!”已一掌递到。
  文亦扬为了要吸引对方同党到来,下臂一立,略侧身躯,笑呼一声:“真的打么?”
  “啪!”一声,姓苏大汉一掌拍在他下臂上,如击钢铁,震得掌心发麻,慌忙横跨一步,叫道:“果然是练家子!”
  文亦扬不知自己艺业已凌驾江湖第一流高手,反以为对方只是不入流的角色,举起左掌,揉揉右臂被击之处,笑吟吟道:“何谓练家子,小可还要请教。”
  姓苏大汉怒哼一声道:“我赤面虎偏不信邪,非收拾你这小子不可。”
  他话声一落,一个虎跳上前,双掌翻飞,又向文亦扬胸前击到。
  文亦扬微微一笑,略退半步,叫一声“了不得”,身子微斜,竟由敌人肘下冲出丈许。
  “小子!”城头上一声冷喝,一道身影疾射而下,恰好挡在文亦扬面前,姓苏的大汉一招落空,也转过身躯,扑向他的身后。
  “苏义方,你不是此人敌手,先准备好绳索。”
  文亦扬趁机向来人看了一眼,但见他目光灼灼如火,鼻曲如勾,颧骨高耸,约有五旬上下年纪,由他叱退苏义方那份气派看来,该是一个首脑人物,暗自蓄劲准备,仍然从容笑道:“老丈怎忽地由城头跳落,可是有甚不如意的事么?”
  那老者脸色微沉,冷然道:“小子你不必假装,方才一招‘春风入户’,躲开我师侄的‘穿心掌’,瞒不了行家,你师傅不该仅是没名没姓的人物吧?”
  文亦扬暗忖这老者太已可恶,竟用这种语气逼问人家师承,当下拱一拱手道:“老丈欲盘诘别人,何不先将自己的名讳示知?”
  那老者冷然一笑道:“看你这付酸相,只怕要被老夫名头吓呆了。”
  文亦扬笑道:“老夫名头曾经吓呆过人么?”
  那老者咯咯怪笑道:“黑煞司命这名头,你可曾听过?”
  文亦扬虽有师承,练成极高的艺业,但万错翁并不希望他行侠江湖,不曾将武林宿彦的姓名绰号告知。
  昨晚在象鼻山遇上衡山马老夫子,又因凶事迭现,匆匆一晤,也没有问得太多,怎知这“黑煞司命”乃是近十年来,以“黑煞十八掌”闻名江湖,被现为黑道中著名的凶星?
  但他由“黑煞司命”四个字上,已料定对方决不是什么好人,于是轻抚依在身侧的狮獒后脑,笑笑道:“犯煞冲神,灶君司命,这些名目曾在百中经和道书上见过,老丈用作尊讳,确是令人惊讶,但也决不致于把人吓倒!”
  黑煞司命冷笑一声道:“/小子,你别装糊涂,今夜你就犯了煞。”
  话音未歇,但见他身动如风,出手如电,一步欺出,五指已抓到文亦扬的胸前。
  “不好!”文亦扬佯作惊慌,上躯一斜,跌跌撞撞飘开五尺,趁机喝一声“咬!”,把狮獒向前一送。
  狮獒经过前任主人调教,十分勇猛,一听喝声,立即一声低吼,向黑煞司命的下盘扑去。
  “孽畜!”黑煞司命一声怒喝,同时飞起一腿。
  这一腿劲疾异常,带起“呼”地一声风响,狮獒若被踢中,纵不当场送命,也要身受重伤,但它身子虽大,却是十分灵活,在敌人脚尖将到下颚的瞬间,猛可把头一摇,让开一脚,反口向敌人后跟咬去。
  黑煞司命不料一只大狗居然也懂得避招反攻,这时他前脚尚未着地,倘若飞起后腿,势非摔倒不可,赶忙一提真气,全身离地三尺,随即一掌向狮獒身子拂来。
  那知狮獒反口一咬竟然是个虚着,趁他全身离地,立由他胯下冲往身后,后脚一甩,“拍”一声,黑煞司命两片肥臂同时中了一脚,虽然不痛,却羞得他老脸发热,忘记对方只是一条大狗,怒吼一声:“找死!”身如风转,双掌齐挥,一股凌厉的劲风应掌而起,但闻狮獒“注——”一声怒叫,冲出三丈多远,转过身躯,又狂吼一声,猛扑而上。
  赤面虎苏义方看得头皮一紧,“当啷”一声响处,已由腰间拔出一条“七节连环扣”,扬声叫道:“二师伯,让我来对付这畜生!”
  黑煞司命猛觉自己乃是成名人物,真也不该和狗打架,一步跃开丈余,道:“你来也好。”
  然而,狮獒未等他身子站定,早又扑向他的颈后,张口便咬。
  黑煞司命若不及早回避,势必要被咬中,他目光掠处,见文亦扬站在桥头发笑,气得一声厉喝,身子斜掠而起,猛可扑向文亦扬,双掌劈落。
  文亦扬俊目回闪,早已看清统共就是二名敌人,心悬林敏之单身赴约,怕他有失,不待对方掌劲及身,高呼一声“狗又来了”,飞奔过了石桥。
  黑煞司命料不到他竟会退走,收不回掌劲,“轰!”一声,直打得桥头尘土飞扬,脚刚着地,猛觉腿肚一痛,情知已被大狗咬了一口,慌乱中一掌向后拂出,奋身一跃,落进护城河中。
  文亦扬眼见黑煞司命坠河,赤面虎定要费一番手脚救护,一声唿哨,招呼狮獒过桥,纵声朗笑道:“老丈当心,小可这只狮獒是疯的,若不趁早设法医治,疯毒必然内侵,休怪小可不事先敬告。”
  黑煞司命怎知是否疯犬!一听此言,不由得大大吃惊,急忙爬登桥头,着他师侄裹好伤处,相扶着恨恨而去。
  文亦扬嗾犬伤了一位高手,心头大悦,带着狮獒,从容放步,有如步月回家,不觉河汉已然在望。
  在一处草软沙平,广袤数亩的河涅地面上,此时已是刀光胜雪,剑影如虹。
  林敏之仗着三尺长剑,施展师门妙招,从容挥洒,独战四名中年壮汉,看来似乎绰有裕余。
  斗场边,十几位劲装汉子拥立之下,一位五旬开外,身着青袍的老者,回顾身侧一个中年儒士,颇显焦急地道:“老弟看要不要着人把萌渚四兄弟换下来?”
  中年儒士淡淡一笑道:“胜负未分,何必临阵调换?”
  青袍老者眉头微继道:“我担心他四人不是这姓林的敌手。”
  中年儒士悄悄道:“那岂不是更好么?”
  “哦——”青袍老者恍然大悟,脸上也泛起一丝诡笑,然后回头察看有无别人留神他二人的谈话,那知这一回头,猛见一位神清气朗的少年书生,手扶一只高约三尺的大黄狗,静悄悄站在身后,不禁惊问一声:“你是谁?”
  少年书生笑道:“小可是来看热闹的。”
  青袍老者和那中年儒士在武林中并非无名之辈,纵使关心场中厮杀,也不致被寻常人接近到身后三尺之地而毫无所觉,惊疑地再向少年书生多看了一眼,忽然“桀”一声怪笑道:“原来是你这小子!”
  原来这少年书生不是别人,正是嗾犬咬伤黑煞司命,赶来援救林敏之的文亦扬。
  他尚在一二十丈外的时候,已看出林敏之不致落败,当下放轻脚步先走到人丛附近,而后又缓缓侧身横移,挤到老者身后,十几名劲装汉子想已被场中狠斗吸引去全副精神,以致有人从他们中间挤往前面,竟是浑然不觉。
  这时他见已被老者认出身份,仍然若无其事地笑道:“老丈认为小可是谁?”
  青袍老者冷然笑道:“你就是昨夜闯上象鼻山的文小子!”
  中年儒士似是不曾见过文亦扬,趁二人对话之际,打量文亦扬几眼,接口道:“你好大胆,师傅是谁?”
  文亦扬笑道:“小可仗着这只大狗,才勉强胆敢行夜路。师尊姓何,上生下梧,阁下认得他老人家么?”
  他像闲话家常般地回答对方的问话,接着又道:“小可姓文,贱名亦扬,敢请二位台甫。”
  中年儒士见当面这位少年,神清如水,若是不懂武艺也还罢了,如果懂得武艺,那定是深不可测,否则不能这般气定神闲,当下暗自提高戒心,微笑道:“我姓龙,这位老丈姓许。”
  “啊!龙先生,许老丈!”文亦扬一听那儒士报出姓氏,立即深深一揖。
  许老者怒睛横视,也许恨不得一掌把这少年打死,但人家那份从容的风度,却教他不得不略一拱手,嘿嘿两声干笑道:“好说,好说。令师想是世外高人,老朽竟未曾听说过。”
  文亦扬含笑道:“师尊是山林隐逸,书画琴棋,诗词歌赋,样样俱精,就是遵奉孔子遗志,不语怪力乱神,所以不曾习武,难怪老丈不曾听说了。”
  他略加解说之后,立即横移两步,笑说一声:“老丈尽管寒暄,小可不便打扰。”轻轻一抚狮獒后脑,转脸向场中望去。
  许老者向龙儒生使了一个眼色,随又回顾站在身后的一众同伴,不料一眼看去,竟惊得他骇然跃开数尺,厉声喝道:“小子,你竟然暗下毒手!”
  文亦扬回头一看,也是一怔,原来那十几名壮汉,个个呆若木鸡,早就被人点了穴道,怪不得方才自己由他们中间挤过,他们只是不言不动。
  他暗惊下手这人做得妙绝,当时只好答道:“老丈你说什么?”
  许老者一步跨上,冷笑道:“你敢在我弹剑客面前使奸!”话声中,风声飒然,一缕潜劲已自疾射而出。
  文亦扬瞥见对方中指一动,情知对方已经出手,肩尖微栽,错步闪开尺许,那缕劲风恰就“涮——”地一声,由身侧掠过,佯作惊奇道:“老丈送来何物?”
  自称为“弹剑客”的许老者见文亦扬闪避的身法,看来似是杂乱无章,实则妙到毫巅,知道遇上劲敌,反而定下神来,转对姓龙的儒生道:“龙老弟,你试为他们解开穴道,我非收拾这小子不可。”
  话声一落,一步前欺,喝一声:“小子接招!”掌势一分,已分别击向文亦扬肩尖和小腹。
  “汪——”一声犬吠,那狮獒护主心急,猛可由侧面冲上,向弹剑客左膝扑去。
  弹剑客双掌未到敌前,膝下劲风已临,惊得回手一拂,同时一步飘开,但见那黄狗如激箭般由身侧冲过,不禁又惊又怒道:“小子,这狗可是你养的?”
  文亦扬在狮獒攻敌的瞬间,已飘开丈许,闻言长眉微动,笑吟吟道:“老丈难道说这狗不是小可的?”
  弾剑客冷哼一奋:“凭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子,也想探套老夫口风,接招!”
  文亦扬不待对方招势发出,猛喝一声:“咬!”狮獒一声轻吼,又扑向老者身后。
  弹剑客侧闪丈许,一掌吓退狮獒,惊:“小子你和畜生一伙么?”
  文亦扬失笑道:“小可本来不会打架,当然只好请畜生奉陪了。”
  弹剑客一声怒喝,双脚猛可一蹬,全身拔高丈余,“呼——”一声风响,双掌齐举,往下扑落。
  这一招狠疾异常,文亦扬若是不接不避,非死即伤,且掌劲笼罩范围极广,若不施出艺业,仍然躲避不过。在这瞬间,他心念一转,双掌一扬,喝一声:“且慢。”趁对方以为他接招的刹那,又飘开丈余。
  弹剑客见对方已扬起掌势,正要蓄势加力,不料眼底一花,人影已失,而另一股劲风却已撞到胯下,情知又是那只大黄狗作怪,若被它咬上一口那还了得?百忙中,掌势一按,凌空一个翻身,射出两丈开外。脚刚着地,猛闻场中一声惨呼,一个人影已仰身倒下。

  第十章 葛衣座主
  原来林敏之虽与四敌交手,但因艺业高出敌人很多,故有余暇冷眼旁观,他见文亦扬带了狮獒到来,把为首的老者戏弄个不亦乐乎,心头大悦,气力倍增,宝剑横挥,立即削断一名敌人左脚。
  文亦扬猛然记起姓龙的儒生曾说过伤了萌渚四兄弟“更好”的话,当时再也顾不得暴露底细,一步跃了过去,高呼一声:“住手!”振掌一挥,将余下三人全部震翻在地,接着向林敏之道:“林兄千万莫伤了他们。”
  林敏之见他急急过来,为的是这一件事,不禁愕然道:“这是为甚么?方才何不早说?”
  “唉!”文亦扬轻叹一声道:“小弟被那弹剑客缠昏了头,同时也不知你会胜得这么快。”
  他这话确是公平之论,若不是林敏之见狮獒大逞威风,心中生出人不如狗之感而振奋起精神来,必然还要拖延一段时间,才可决得胜负。
  文亦扬急不择言,后面那句话中颇有语病,但林敏之与他交谊已深,且对他佩服得紧,故而一点也未介意。
  惊骇的是那萌渚四兄弟,连来人身影都未看清,但觉一股奇重而柔的劲道逼向身上,便不由自主地翻滚在地,这时爬起身来,愕在当场,不知所以。
  文亦扬瞥了他三人一眼,正色道:“列位上了奸徒的当了,他们巴不得列位有人伤亡,好死心塌地跟着他们走,若有良药,先将伤者医治再说吧。”
  蓦地,桥头那边传来一声厉啸,路上也出现四道如飞的身影。
  为首那人双肩不晃,走起来却恍如流水行云,十分神速,啸声未歇,人已到达近前,老眼一闪,随即冷森森道:“许香主,难道就是二人一狗么?”
  弹剑客老脸微红,拱手嚅嚅道:“还是刚才开始交手,这姓文的小子避不交锋,专令畜生上来厮闹。”
  为首那人年纪约有六旬,身穿一领葛衣,身躯高大,长相威猛,闻言冷冷一笑道:“对付一只畜牲,也费偌大力气,连黑煞老儿也伤在它的口下,饶它不得。”回头瞥见那姓龙的儒士正在一群挺立的人身上摸来摸去,又笑笑道:“龙先生在摸索什么?”
  龙儒士废然停手一叹道:“这厮的点穴手法未免太怪了。”
  “咦——”葛衣老者讶然道:“先生一派以点穴震慑江湖,难道还有更奇异的点穴手法不成?”
  龙儒士似因对方赞他,不觉笑脸绽开,但旋即又打个哈哈干笑道:“三座主谬赞了。寻常一般点穴,只有‘点’、‘打’、‘拂’、‘捺’等手法,所以被点的只有一二部位,极易化解,这人用的竟是‘封穴法’,将人身穴道全数封闭,并非不能解,而是十分费事,除非有三人功力相等,同时以气劲攻三焦,这十几人便要站到日中,才可自己回苏。”
  葛衣老者一惊道:“是谁下的手?”
  弹剑客遥向文亦扬一指,恨恨道:“就是那小畜生。”
  其实,文亦扬也不知是谁在暗中下的手,问林敏之也同样不知,见弹剑客指向他身上,不禁好笑道:“小可决不掠人之美,使用封穴法的另有其人,请莫张冠李戴。”
  葛衣老者点点头道:“看你这一点点年纪,量也无此能为,你是何人门下?”
  文亦扬笑道:“老丈衣着与昨夜出现象鼻山上的猴山老人相同,躯干亦相差无几,但又不是猴山老人,声音也不太像,究系何人,可否先说?”
  葛衣老者目光在他俊脸上流射半晌,回头向同来的三位黑袍人道:“烦请贤昆仲过去代劳解穴,老朽先看看这小辈有多大能耐。”
  三位黑袍人恭应一声,向人丛中走去。
  弹剑客见葛衣老者要跨步出场,急道:“座主且慢,待属下效命。”
  葛衣老者收回前脚,默默地点了点头。
  文亦扬暗道:“这老贼不知是什么座主,居然如此大模大样。”见弹剑客已飞步到达面前,赶忙挥手叫道:“许老丈慢来。”
  弹剑客收步喝道:“你又要施什么狡计?”
  文亦扬从容笑道:“贵方人多势众,小可除了舍命相陪,那有妙计可施?但小可素来不轻易交手,除非贵方先将必须交手之理由解说明白。”
  弹剑客前一步,喝道:“先打死你再说!”
  “咬!”文亦扬不待对方发招,吆喝一声,狮獒已扑上前去。
  弾剑客对这只狮獒倒是大有顾忌,一见它猛冲上来,连忙飘开数尺,厉声道:“小子,你又打算人仗狗势?”
  文亦扬朗笑道:“阁下既不肯讲理,也只配和狗打。”话声甫落,忽闻远处一声轻笑。
  文亦扬转头看去,但见一堆稻草旁边冲起一道纤小的黑影,一连两个起落,便消失在石峰的后面。再回过头来,见那葛衣座主也正两眼发直地凝视石峰,情知对方也有所觉。
  林敏之因转头稍缓,仅见到黑影一闪而逝,悄声问道:“老弟你可曾看清楚?”
  文亦扬点点头道:“多半是那绿衣姑娘。”
  林敏之喜道:“这位姑娘倒是好哩,你到那里,她也跟到那里。”
  文亦扬俊脸微热,赶忙一笑道:“林兄别胡说,也许她正要找这伙人报怨。”
  林敏之神秘地笑笑,再看那弹剑客已在狮獒猛扑猛噬下弄闹得手忙脚乱,双目喷火,不禁失声赞道:“这狮獒果然厉害,若是空手,我也打它不赢。”
  文亦扬点头笑道:“人和狗打架,难防下路,自是不易打……”
  一语未毕,场边人丛中忽然响起一声怒哼,原来已有一人穴道被解。文亦扬心头一惊,急忙回头道:“萌渚山的好汉快走,我等万一不敌,他们定然不肯放过列位。”
  萌渚四兄弟之一忽然纵声大笑道:“小子想在大爷面前挑拨离间,那你就错了。”
  文亦扬一听对方口音,赫然竟是往高唐院传信约斗之人,索性挥挥手道:“阁下既是甘心从恶,那就回你们队里去罢。”
  那人信知不敌,冷哼一声,招呼同伴搭起断腿伤者,退往敌阵。
  林敏之诧道:“老弟放走这几个,可是不太妥当?”
  文亦扬笑道:“有什么不妥?”
  林敏之道:“这几个狗奴才方才一再要打头阵立功,可见是甘心从敌,你把他们放走,岂不是纵虎归山,増长敌势?”
  文亦扬失笑道:“正因为他们是狗奴才,才不值得一杀。敌势早就比我们强,不争他们三个。”
  林敏之大为赞叹道:“老弟如此襟胸,在武林中确属罕见,无如人家不会领情,冤冤相报,陡增日后许多麻烦。”
  就在这几句话之间,萌渚岭四兄弟已回到本阵,被点穴的敌人也陆续被救醒五人。弹剑客被狮獒猛攻下盘,由得他掌劲沉猛,打得沙尘翻滚,仍因狮獒取势太低,半掌也没有打中,反累得他气喘吁吁,出了一身大汗。
  龙儒士看得过意不去,一展折扇,笑道:“许香主不惯用兵刃,对付恶犬未免吃亏,且让区区一试。”
  文亦扬自己是用扇为兵刃的,一见对方那柄折扇荡起滟滟乌光,情知是精钢铸成,生怕狮獒受伤,急道:“龙先生且慢,你那宝扇是搧风的,还是打狗的?”
  龙儒士不知其意,随口答道:“搧风也可,打狗也可,杀人也未必不可。”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宝扇具此大用,先生反而显得渺小了。”
  龙儒士瞪目道:“这是为何?”
  林敏之接口道:“既打狗,又可自搧,则先生与狗相同。”
  他二人一唱一和,直嘲得龙儒士老脸飞红,心头火起,喝道:“小辈,你们可是找死?”
  林敏之抱剑上前,昂然道:“久闻阁下雉尾百扇称绝江湖,区区正欲领教。”
  “哦,原来是这老匹夫。”文亦扬初学天风扇法的时候,曾经好奇地问过以扇为兵刃的有那些名人,一听林敏之叫出“雉尾百扇”,顿悟对方可能就是扇法名家龙一鳞,赶忙叫道:“雉尾百扇龙一鳞,扇法为江湖一绝,林兄不可大意。”
  林敏之笑道:“文老弟放心,龙一鳞早已物化,眼下这位是他的儿子龙十鳞,用不着怕。”
  姓龙的儒生怒道:“好小子,你敢绕弯子骂人,老夫就是龙一鳞,还不上来纳命。”
  林敏之一弹剑身,发出“锵——”一声长鸣,微笑道:“有人冒充猴山老人,未必无人冒充雉尾百扇,阁下若非十鳞百鳞,怎会寄人篱下,贱到供人驱役?”
  龙儒生老脸一沉,暴喝一声:“接招!”手中扇向后一挥,身子拔高数尺,平跨而出,随又拦腰扫出一扇。
  但见巨扇涌起一片乌光,恍如一朵乌云拥着他的身子飞行,眨眼间落在林敏之身前,呼呼,啪啪,扇形忽开忽合,已展开极凌厉的攻势。
  文亦扬使扇的行家,早知“雉尾百扇”招式精妙,威力不足,但眼前这儒生使出这一招,竟然力重千钧,原起风沙并起,也不禁暗自动容。
  林敏之仗着一套“十二连环剑”,出道虽还不久,已经饮誉江湖,交手经验比文亦扬丰富得多。当下气定神闲,功贯右臂,觑定扇势一剑削出。
  龙儒生“嘿”一声沉笑,扇毛忽敛,倏然变扫为点,同时左手骤发一指,两缕劲风疾射林敏之双目。
  这一招扇指齐施,疾如电闪。林敏之身形微晃,偏开尺许,让过对方夺目双指,“当”一声响,剑身却被铁扇敲中,不由得连人带剑跌退一步。
  龙儒生冷笑一声道,“十二连环剑不过如此,回去叫你师父来罢!”
  他一扇得势,顿时气焰万丈,扇动风生,乌光满眼,林敏之“十二连环剑’本以快捷犀利见长,从容慎重反是极大的弊病,龙儒生见他“反其道而行之”,心头暗自得意,一阵疾攻,立将林敏之罩于扇影之下。
  文亦扬骇然叫道:“林兄快,快,快!”
  他旁观者清,这一连声呼叫,林敏之立即醒悟,展剑如风,招中套招,顿见千万朵银花向上争涌。
  “雉尾百扇”虽已稳握先机,但在林敏之猛烈抢攻之下,扇影也渐渐向外松散。
  葛衣座主回顾刚被解开穴道的众大汉一眼,徐徐道:“谁去教训那小子几招,休要让他闲着。”
  “属下领命!”一位击汉子争先献媚,话声未落,已飞步出场。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你们身为座主,不身先士卒,反教士卒送死……”
  葛衣座主尚未答话,劲装汉子已欺身疾上,喝一声:“小子,先吃我狄传忠一掌。”
  文亦扬长眉微剔,说一声:“给我站开!”
  见他单掌一推,狄传忠已一个踉跄,飘出丈余,上躯一摇,立即像一尊木偶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另一名劲装大汉以为狄传忠只是大意失招,怒吼一声,拔刀纵步而出。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你也去罢!”
  不待那人冲到踉前,横臂一挥,一股潜劲逼得那人往横里一跃,刚到狄传忠身侧,猛觉腰间一麻,也像木偶一般站住。
  持刀的壮汉虽然也是站着不动,但由于他右臂斜举,刀势上扬,一看便知被点中了穴道。
  把人点倒当地不足为奇,如要先把敌人推开,同时加以点穴,则就十分困难,这二名劲装汉子先后出场,冲劲也迟疾不同,而均在文亦扬一挥之下,半步不差地并肩而立,更是难上加难。
  他适时施展出这一手绝艺,顿把刚被解开穴道的一群劲装汉子骇得面面相觑。
  葛衣座主脸色微变,回顾同来的三位黑衣人,见他们个个双目失神,知是解穴时多耗了真力,只好自己举步向前。
  但他脚尖刚着地面,一位黑衣人忽然叫道:“养大侠,你身为座主,不便轻易出战,愚兄弟尽可代劳。”
  葛衣座主跨出的前脚随时收回,却摇一摇头,笑道:“贤昆仲耗损真气过度,不甚相宜。”
  文亦扬见这座主装腔作势,暗骂—声“奸贼”,但他由对方彼此间的称呼上,已听出黑衣人并非葛衣座主的属下,灵机一动,接口笑道:“养座主,你难道真要多人供养你一个么?如果人家是客卿,已经代劳解穴,还好意思再请人家代劳打架么?”
  “说得是,说得是……”葛衣座主明知他有意播弄,但却不怒反笑,在琅琅的笑声中,飘然而出。
  文亦扬也跨上两步,从容笑道:“好一位座主,要等到‘万唤千呼始出来’,但愿不要来个‘犹抱琵琶半遮面’才好。”
  他把白居易的“琵琶行”拆出两句讥诮敌人,把敌人当作“老大嫁作商人妇”的琵琶再醮女,又含有敌人藏头露尾的意思,葛衣座主是个老粗,听得不大明白,愕然道:“你在说什么?本座主不用琵琶作兵刃。”
  文亦扬听到他后面一句,几乎要笑出声来。
  葛衣座主不懂话意看神情,怒喝一声:“休噜苏,本座主先让你三招!”
  文亦扬正色道:“小可交手之前,照例有三不打,先向阁下一说。”
  “说罢!”
  “对手不报身份来历,不打,对方艺业相去悬殊,不打,非罪恶昭彰,不打。”
  “本座偏要你打?”
  文亦扬不理会敌人那满面怒容,仍然笑笑道:“'阁下若是相逼,小可只好请它代劳?”说罢,随手向正在猛扑弹剑客的狮獒一指。
  “你敢辱我!”葛衣座主一声厉喝,一掌已经劈出。
  文亦扬一声清笑,身若飘风,未待掌劲临身,人已落到狮獒身侧,左掌封开弹剑客一招,右掌在狮獒项间一拂,随即向葛衣座主一指。
  狮獒想是已打得性起,一声狂吼,立向葛衣座主扑去。
  “獒儿!”一位黑衣人猛喝一声,狮獒闻声微顿一下,葛衣座主怒极当头,一股猛烈无俦的掌劲已劈向它的身上。
  “蓬!”一声巨响起处,但见一团黄影飞向半空。
  文亦扬骇然跃起,一把将狮獒接了下来,见它在这一击之下已然奄奄一息,不由得又痛又恨,噙着眼泪,把它轻轻放在地上,疾步上前,怒声道:“阁下快拿治伤药来!”
  葛衣座主冷冷道:“本座只有治死之药,没有治伤之药。”
  文亦扬心痛义犬一命已危,自己又无药医治,急怒交炽,俊目暴射神光,凛然喝道:“好吧,一样还一样,狗伤人伤,狗死人死,阁下尽管进招吧。”
  葛衣座主虽然身怀绝艺,但老眼一触及文亦听对目光,心头也禁不住一震,冷笑道:“小子你太狂了,一条獒犬有什么了不起?”
  文亦扬大声道:“这只狮獒懂得守尸葬主,比你这无仁无义的座主强得多了。”
  葛衣座主被骂得怒满心头,眉宇间涌起极浓的杀气,阴笑一声:“也好,本座主就教你陪狗下葬好了!”
  话声中,右掌缓缓举起。

  第十一章 护犬扬威
  然而,文亦扬对于交手的事好像没有兴趣,一飘身子,返回狮獒旁边,见他还能颤动,顿时面现喜色,叫道:“林兄有没有治伤药?”
  林敏之正和雉尾百扇拼得不可开交,生死悬在一发之间,虽知狮獒受伤,那有闲暇情理会,听得文亦扬扬声询问,急急说一声“有”,又挥剑如轮,力争主动。
  文亦扬欢呼一声,俯身将狮獒往背上一背,飞步过去,对准雉尾百扇猛劈一掌,同时喝一声:“走!”
  一股刚猛绝伦的掌风,硬生生把雉尾百扇逼退三步。
  林敏之还待趁机进招,却忽觉右腕一紧,文亦扬已把他拉退回头,笑道:“救狗要紧!”
  一掌封开许香主,一掌震退龙儒士,这份艺业足以震慑全场,谁料得到他忽然要走?葛衣老者微微一愣,见文亦扬已身背狮獒,手拉林敏之走出十几丈外,急喝一声:“追!”当先起步追出。
  文亦扬奔到一座石峰下,忽觉身后风声有异,回头一看,见葛衣座主已领头追来,相距不过十几丈,急将狮獒放在林敏之肩上,叫道:“此獒关系重大,林兄带往隐秘处救治,我来挡这伙恶魔一阵。”
  他顺势推出一掌,林敏之借力腾身,直如天马行空,疾掠而去。
  文亦扬送走林敏之,心无别虑,拧转身躯,恰好葛衣座主来到面前,情知无法善罢,当下微微一笑道:“阁下苦追不舍,难道小可还有不是之处,何妨先说明白?”
  葛衣座主见他独自一人卓然而立,一派安祥和穆之态,与方才因伤狗而急怒的神情判若两人,若非苦练十几年以上的持静工夫,决不能如此,也就收步冷笑道:“老夫先问你为何处处和本帮作对?”
  文亦扬道:“这就奇了,小可来到桂林还不到半月,又未曾以武会友,连阁下属于何派何帮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作对’二字?”
  这时,三位黑衣人同时赶到,脚下毫不停留,疾向石峰后面追去。
  文亦扬知道对方意在追杀狮獒,倒跃一步,双臂一拦,喝一声:“站住!”
  居中那黑衣人闷哼一声,一掌劈出。
  另外二名黑衣人向两侧一分,绕向他的身后。
  文亦扬举掌一封,掌风飒飒,消解了当面那黑衣人的掌劲,以为另外二人必定由后面进袭,那知回头一看,却见他们二人已驰出十丈开外,急忙一连几纵,追将上去,大喝一声“打!”
  二黑衣人吃了一惊,赶忙分向两侧跃开。
  文亦扬一声朗笑,由二人中间冲出数丈,拧转身躯,凛然道:“你们如打算杀死狮獒,好令它主人冤沉海底,除非能冲过文某这一关。”
  原来他已由刚才狮獒向葛衣座主猛扑的时候,一听黑衣人吆喝“獒儿”,便即缓下冲势以致受伤一事上,判定狮獒和这几名黑衣人必有渊源。
  为欲确知猴山老人是否已死,抑或被人冒名行恶,便该由狮獒身上寻求,狮獒嗅觉灵敏,不难将杀害主人的凶手寻出。
  这时他一口喝破,三位黑衣人神情俱是微微一愣。
  葛衣座主见文亦扬拦住黑衣人的去路,急道:“你们尽管追去,由老夫来对付这小子。”
  文亦扬沉声一喝道:“谁敢上前一步,文某就教他倒在此地!”
  葛衣座主一声冷笑,欺身直上,双掌飞翻,一阵阵凌厉无伦的掌劲,源源疾涌。
  文亦扬微微一懔,凝定真气,双掌猛可封出。掌风猎猎,揭起一道尘龙,卷进敌人掌劲之内。
  “轰!”一声巨响,两股掌劲一接,顿时化为浪般的气流向两侧和上空扩散开去。
  文亦扬双肩微沉,倒踏一大步,留下一个深达三寸的脚印。
  葛衣座主上躯连晃两晃,“嘿”一声冷笑道:“小子内力不弱,再接老夫一掌!”
  文亦扬硬接一掌,已发觉自己在真力上较对方略差半分,忽见黑衣人又要冲过身侧,急忙暴喝一声,身走如龙,掌发如电,眨眼间幻出浪空掌影,把葛衣座主连带三位黑衣人一齐挡住。
  “咦——天风掌!”葛衣座主猛觉对方掌法精妙绝伦,不禁惊异失声,接着喝道:“你是天风百变什么人?”
  天风百变文今古当年名震江湖,却于十三年前死在开封府陈留附近,据说他被害时功力尽失,但其有无后代或门人留在世上,还未能加以证实,文亦扬也无法知道死去的文今古是否就是自己的父亲,心想自己学的是“天风百变”各种绝艺,父亲虽不见得是“天风百变”,但姓名确是“文今古”,自己纵是承认下来,也未见得就算认人为父。再则,一口承认下来还可由敌人神情上看出是否杀害“天风百变”的凶手,这又何乐而不为?在这刹那,他已立定念头,手不停挥,以精妙的掌法阻挡当前之敌,含笑答道:“不错,家父的名讳正是上今,下古。”
  葛衣座主忽然呵呵大笑道:“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子,你今天死定了!”
  文亦扬冷笑道:“阁下难道就是杀害天风百变的凶手?”
  葛衣座主桀一声干笑道:“你往阎罗殿上去问罢!”
  话声一落,掌劲忽然加重,但见他招招不离文亦扬周身要害,二名黑衣人也展开精妙的掌法由两侧进击。另一名黑衣人则狞笑一声,身走如风,已掠往文亦扬身后。
  这时,以许香主和龙儒士为首的一群凶徒亦已如风一般赶到,见已无插手之地,便也呼啸一声,越过文亦扬,往峰后奔去。
  文亦扬若只迎战葛衣座主一人,未必就会落败,但那两名黑衣人艺业还在许香主之上,以一敌三,这就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了,他眼看敌势太强,同时又担心林敏之被凶徒追及,一声怒啸,拔高丈余,一探袖口,掣出一片霞光,大喝道:“你们先接我天风扇一招!”
  天风扇法慓悍绝伦,只见他扇法一展,一招“风雨同舟”,顿时狂风四合,扇影缤纷而降。
  铁扇只有一柄,强敌却有三人,但在他稀世扇法施为之下,人人幻觉那铁扇罩向自己要害,不约而同地急封一掌,各自后退丈余。
  文亦扬脚尖刚着地面,已倒蹬一步,脱离三面包围,向峰后奔去,猛闻葛衣座主在后面厉喝一声道:“谁敢暗袭老夫?”
  “唔?”文亦扬猛然想起方才见过的那条小巧身影,除了绿衣女,还有谁有这般大胆?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绿衣女既有以“封穴法”制住十几个凶徒的本事,也用不着别人替她担心。
  文亦扬转过峰侧,举目望去,已不见林敏之踪影,只有一道黑影,想必就是那三个黑衣人之一,正向几十丈外一座石峰狂奔,而以许香主为首的那一伙凶徒却是七横八竖,躺了一地,“好厉害!”他知道又是绿衣女做的手脚,这种能在刹那间点倒十几人,并且毫无声息的身手,令他情不自禁地暗赞一声。
  这时,只要一扇划去,那群毫无抵抗力的凶徒必定全部了帐,但他只朝地上看了一眼,便即一声不响地向前面那黑影追去。
  “打!”林敏之的喝声由峰侧传来,随见那黑影往外一飘。
  文亦扬真气一提,身去如箭,已到达那黑衣人身侧,喝一声:“朋友,你不必追了!”
  纵目再看,见林敏之正捧剑护在狮獒旁边,乃急道:“林兄你尽管走,不必管我!”
  那黑衣人回头一看,发觉只有自己一人面向两名高手,不头皮一紧,厉声道:“我的同伴怎样了?”
  文亦扬敛起铁骨折扇,指向来时经过的那座石峰,笑道:“贵友俱在峰脚下当土地公,阁下就在这里当个山神好了。”
  黑衣人凶睛连闪,忽然右臂一挥,几十粒寒星由袖口飞出,一个“燕子穿帘”,斜掠向三丈开外。
  二人相距不到一丈,黑衣人忽以暗器袭击,而且数量又多,万无不中之理。
  那知文亦扬一柄精钢为骨,织以白金丝为扇面的铁骨折扇,是各种暗器的克星,但见他手腕一摇,“唰——”地一声,全扇打开,随即一扇拂出。
  一片霞光卷过,但闻“叮当”疾响,黑衣人发出的寒星,全被扇面挡飞,向空激射,带着“叫叫”锐啸散去。
  文亦扬心恨对方出手歹毒,挡飞暗器,身子斜奔,一连劈出几掌,挡住黑衣人的退路,俊目放光,注视对方脸上,徐徐道:“阁下不把这里的事交代清楚,要走,怕不容易哩?”
  黑衣人怒哼一声道:“凭你也配留我?”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不必说这狠话,你我无怨无仇,只要答复小可所问的话,自然礼送阁下离开。”
  黑衣人“嗤”一声冷笑道:“大爷要走就走,要留就留,一切随心所欲,你高兴问就问,愿不愿答是大爷的自主。”
  文亦扬看这黑衣人不过三十多岁,剑眉虎目,肥头胖耳,气概昂藏,绝不像穷凶恶极的人物,点点头道:“‘千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阁下大有圣人之风,小可正欲请阁下示知台甫。”
  黑衣人冷冷道:“大爷姓骆,名达夫,外号擒猿手。还有什么要问?”
  文亦扬展眉一笑道:“阁下好俊的轻功,确实可以擒猿。可是猴山李老丈的门下?”
  骆达夫微微一怔,沉吟不语。
  文亦扬由对方神情上料中几分,正色道:“阁下毋庸犹豫,狮獒方才听得阁下吆喝一声‘獒儿’,便即身法迟滞,以致受伤,阁下设非早知它的来历,怎能叫出‘獒儿’二字?”
  骆达夫目光流转,闷哼一声道:“这是本门秘事,不需告诉给你。”
  文亦扬从容道:“小可替它葬了旧主,它才愿意跟随。若果小可猜得不错,它那旧主不是猴山李老丈,也该是阁下的师兄弟吧?”
  他原是因为骆达夫和另外二名黑衣人装束相同,葛衣座主对他们三人颇为客气,而他们三人又拼命的要追杀狮獒,回想到在象鼻山上,自称为猴山老人的葛衣老者曾说有四位门徒,故才如此试探一下。
  骆达夫一听此言,果然脸色大变,厉声道:“这个不与你相干!”
  文亦扬忽然目光暴长,凛然道:“好一个弑师……”
  骆达夫不待话毕,怒喝道:“你敢含血喷人,谁人弑师?”
  文亦扬见他那付着急的神情,好笑道:“至少也是残杀同门吧?”
  骆达夫怒声道:“小子你尽是套问大爷口气,告诉你吧,那死的是大爷的小师弟,因他背叛师门,我等奉命清理门户,所以说与你无干。”
  闹了半天,却是人家自清门户的事,文亦扬深悔不该多此一举,但还有几分难信,尤其对方拼命要追杀狮獒,是一个绝大的疑点,赶忙接口道:“难道那狮獒犬也是叛逆,也要奉命把它清理?”
  骆达夫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我师弟养那獒犬多年,它忠不二心,师弟死后,它曾经几度转回猴山洞伤人,不得不设法把它毁了,阁下此问,已是多余了。”
  文亦扬含笑逼视道:“阁下倒是能言善辩,但三十九位武林人物全被封死在猴山洞内,又该作何解说?”
  骆达夫傲然道:“这是奉命行事,大爷用不着解说。”
  文亦扬脸色一沉,喝道:“好一个‘奉命’,奉谁的命?”
  骆达夫面呈怒色,冷冷道:“你管得着么?”
  他话声一落,昂然回身就走,文亦扬一声冷笑,身形一动,走个弧线,超过他的前面,回身喝道:“说明白再走!”
  “好狂!”骆达夫掌随声发,疾向文亦扬面门劈到。
  文亦扬身子微飘,横跨一步,喝道:“你不照实说来,莫怪我下手太重。”
  “哼!”骆达夫身形一动,一套精妙的掌法,源源展开。
  这位猴山老人的传人也委实不比寻常,但见他掌形翻飞,一双肉掌竟打得劲风如雷,势重如山。
  文亦扬一连闪过几招,也就心头火起,怒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先教你懂得什么叫做仁义!”
  他把铁扇收回袖中,使出天风掌精妙绝招,顿见掌影风起云涌,如浪潮般向敌人周围涌去。
  骆达夫起先气焰万丈,一经文亦扬掌法展开,顿觉对方每一掌都势沉力猛,压迫得自己的招式几乎发不出去,不禁骇然叫出一声:“天风掌!”
  “你也知道?”文亦扬似嘲似笑地问了一声,招式随之一紧。
  这一阵疾攻,掌劲由四面八方向骆达夫身上挤迫,身形快得好比一道白墙,把骆达夫死死困在中央。
  不消多少时候,骆达夫已额头见汗,喘息吁吁。
  文亦扬掌握胜机,知道对方只是凶手之一,决不是主谋之人,在飒飒掌风中朗朗笑道:“快说出主使之人,否则立即颈血溅地。”
  “哼!大爷……怕……么?”骆达夫中气振荡,语不成声,但困兽犹斗,竭尽余力自保。
  天风掌虽仅三十二招,但循环相生,而且每一招都变化万端,取用不竭,直打得骆达夫心胆俱寒。
  文亦扬暗忖若不擒下此人,追问出猴山洞惨杀武林人物的真相,过了今夜,也许就再难寻得敌人踪迹,发招丝毫不缓,嘴里却厉声喝道:“那葛衣老儿是什么座主?”
  “偏……就不说!”
  “可是龙船帮的?”
  “哼!”
  蓦地,躺着一群凶徒的石峰侧面出现一簇人影。
  那正是葛衣座主和两位黑衣人。这三人甫在峰侧现身,似因见被点倒的同党而微微一顿,旋即风一般向这边疾奔而来。
  “好小子,先接老夫一掌!”葛衣座主首先赶到,一见骆达夫气喘如牛,快要落败,赶忙连发数掌。
  他那刚猛无伦的掌劲一到,文亦扬再也顾不得制敌,一闪身躯,让过涌来的掌劲,冷笑道:“养座主,你养什么座主?”
  葛衣座主嘿嘿冷笑道:“小子看掌就是。”
  他不理会别人发话讥诮,一味的进掌疾攻。同来的二个黑衣人也脸色泛青,由二侧乘空进招。
  文亦扬一见敌人来势汹汹,情知一被围困即难脱身,且封且退,冷笑连声道:“列位不先报个来历,难道也像獒儿那样没名没姓么?”
  葛衣座主一连劈出了十几掌,半掌也未打到对方身上,急怒起来,冷笑喝道:“小子,你见识太浅,连八桂堂的座主也不认得,还敢在江湖上行走?”
  文亦扬“哼”一声道:“八桂堂是宋朝石湖居士范成大先生所建,以讲道德文章著称,几时有你这凶魔恶煞充任座主?”
  葛衣座主大声道:“你说的范成大是个文人,本座主是个武人,接招罢,噜苏作甚?”
  文亦扬让过葛衣座主,转向左首那黑衣人劈出一掌,喝道:“阁下报个名来。”
  “大爷杨开国,浑蛋接招!”那黑衣人掌随声发,力重千钧。
  文亦扬“噗”一声笑,身影一飘,退出圈外,运掌向另一黑衣人劈去,喝道:“阁下可有名姓?
  “大爷茅一根!”
  “可拔!”文亦扬一连几掌,把茅一根劈得连退三步,挡在杨开国面前,一眼看见骆达夫揩汗不已,身子一偏,又向他一掌劈去,喝道:“他二人可是你的师兄弟?”
  “是又怎的?”骆达夫赶忙双掌一封,掌劲交击,“蓬”一声,被震得斜飞半丈,恰好把葛衣座主挡在身后。
  文亦扬原是四面受敌,经这样一来,暂时减少一半的压力。
  葛衣座主被骆达夫挡着,不能发招,气得厉声道:“达夫你快走开。”
  文亦扬又连劈几掌,把骆达夫迫得连步倒退,几乎挤到葛衣座主胸前,笑道:“只有走狗才受呼呼喝喝。”
  葛衣座主一声暴喝,拔高丈余,越过骆达夫头顶,双掌向文亦扬疾劈。
  这一凌空发招,威猛无比。
  文亦扬暗忖这座主恁地横蛮暴戾,若让他留在世上,八桂地面那还有宁日?咬紧嘴唇,提足真力,狠狠一掌迎出。
  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劲向前涌去,在双方掌劲接实的瞬间,暴出“隆”的一声巨响,劲风激荡,尘土飞扬。
  葛衣座主身子悬空,被这一掌猛击,竟然倒翻二丈。
  文亦扬虽是脚踏实地,但因对方掌力太猛,也不由自主地一坐身形,脚下已踏陷两个深达五寸的脚印。

  第十二章 猴山老人
  在这一刹,文亦扬猛可想到猴山惨案与这位座主大有关连,双脚一蹬,身子飞起,超越骆达夫的头顶,骈指如戟,疾向葛衣座主点去。
  葛衣座主当时气在头上,一掌就将文亦扬击毙在地,怎知文亦扬内力虽然稍弱,仗着脚踏实地占了便宜,奋力一击,反把他身子震飞,还以为猴山三弟子可抵挡片刻,不料文亦扬乘势扑到,一缕劲风已临小腹,情急之下,双腿往上一挺,一个筋斗倒翻,然后凌空滚身,又飘开丈许。
  “咝——”一声指劲的锐啸,由葛衣座主背脊擦过,那指风锐如钢锥,顿时擦去一块油皮,痛得他闷哼一声。
  但他此时已双脚着地,心神一定,“当啷”一声,拔出系在腰间的一根四尺多长,阔约寸许的连环釦在手,气呼呼道:“小子,本座主看得起你,就以这根百节蜈蚣釦让你几招。”
  文亦扬一戮不中,也颇觉意外,定身笑道:“群打群殴,也配向人叫阵?”
  葛衣座主手腕一振,响起一阵叮当之声,叫道:“列位请莫帮手!”
  猴山三徒一见座主亮出兵刃,忙也聚在一起,一阵脆响,兵刃同时出鞘。
  骆达夫使的是七尺软鞭,杨开国使的是一柄极薄的长刀,茅一根使的是尺许长的钢笛。此时齐声答应,骆达夫接着又道:“养座主艺震南陲,愚兄弟相信得过,但这小贼关系重大,请莫大意被他逃了。”
  他说完一挥软鞭,三人同时退出五丈,分作三面站立。
  文亦扬俊目环扫一眼,心知猴山三徒意在防备自己逃遁,并也打算杀死自己灭口,暗道:“我若是要走,凭你们三个还拦截不了。”
  原来在这一瞥间,他已看出猴山三徒各站一面,彼此间相距约有十丈,若果向一面猛扑,另外二人万难及时援手,是以气定神闲,从容由袖中取出白金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摇,微笑道:“你们想灭口,我要锄奸,交起手来,已成必死之局,小可人单势孤,多半难逃一命,何不先将猴山惨案的主凶告知,好令小可死得瞑目?”
  这就是“必死不死,幸生不生。”他以必死的决心,求不死的胜利,反而视死如归,毫不把危险放在心上。
  葛衣座主受他这份豪气影响,唇皮微动,正欲有言,骆达夫却忽由远处呼道:“这小子打算使奸,莫要中计。”
  杨开国也接口叫道:“他还有同党隐在近处,不可漏风,让他向阎罗王询问去好了。”
  一听杨开国的话,文亦扬立即知道“绿衣女”未被敌人搜到,暗笑对方三人闹了半夜,连人家的影子也没有看见,自己人却已被点到十几个,他暗服“绿衣女”那超等艺业,做得干净利落,神出鬼没,不由得豪情大发,朗声笑道:“小可不但要问阎王,还要请列位去作证。”
  葛衣座主听了他响遏凌云的笑声,暗惊他气劲宏厚,一声暴喝,百节蜈蚣釦招式展开,立时蓝星万朵,构成一幢光网,向文亦扬头顶罩落。
  “妙,阁下这枝独门兵刃,已报出阁下的真面目。”文亦扬衣影飘飘,步若流云,在琅琅语声中展开宇内无伦的天风扇法。
  “天风百变”的武学分为天风掌,天风剑,天风扇各三十二式,另加上四式救命绝招,合计为一百式。掌和剑虽未足领导武林,但扇法确已旷古绝今,并世无二。此时一经施展开来,但见一片霞光疾卷,如云如涛,如飓如雷,反将那幢光网罩在下面。
  然而“百节蜈蚣釦”也是江湖一绝。每一节只有姆指大小,各节相接之处,伸出长约二分的钢刺,是以可钢可柔,可缠可点,尤其前端伸出一对二寸钢钳,可以锁拿刀剑,又可喷出毒液,一被钢钳扎中,毒液入体,见血封喉。
  蜈蚣釦须挥舞得快,才可尽其精妙,天风扇也要挥动得疾,才可发挥威力。
  双方二人这一以兵刃交锋,十丈之内,劲风扑面生寒,霞光蓝雨漫空飞卷,但闻兵刃交击之声震耳欲聋。
  约莫经过炊许时光,二人都已大汗淋漓,吁吁喘息。
  蓦地,远处传来一声厉啸,恍如一阵行雷扫过长空,远近石峰俱都发出嗡嗡回响。
  文亦扬一听这啸声,赫然竟与前晚在象鼻山下所听到的那声厉啸一无差别,不禁暗叫一声:“不妙!”
  这时别说加入像“猴山老人”那样一个高手,就是加上猴山任何一名弟子,文亦扬也未必还能抵御。
  “走!”这是三十六计中的上计。
  念头一起,但见他吐气开声,凛然一喝,猛可一扇挥去。
  这一扇,他已尽力施为,顿时狂飚四合,沙石冲霄。
  葛衣座主来不及变招,被一扇敲中蜈蚣头上。
  “当!”一声响,百节蜈蚣釦像一条长蛇被击中蛇头,前半截向外方一摆,顿时空门悉露。
  葛衣座主老脸骤然变色,慌忙退后一步。
  文亦扬一声长笑,身子斜飘,已扑向站在左侧的茅一根。身形未到,一扇挥处,一股狂飚已经卷至。
  然而,茅一根竟未待狂飚及身,即一声狂喊,回头飞遁。
  文亦扬情知时机稍纵即逝,见敌人不敢阻挡,一连几纵,冲出场外,奔向林敏之遁去的那座石峰。
  “休走!”随着这一声雷鸣似的暴喝,即闻猎猎风声已到身后不远。
  文亦扬暗忖若一直去找林敏之,被猴山老人追去看到不大妥当,急又折转方向,奔往另外的石峰。
  桂林郊外,石峰密布,有如笋林。
  文亦扬力战多时,耗损真气太多,不敢接战刚到的生力军,就利用这些密布的石峰,忽左忽右,像和追在身后的强敌捉迷藏,也不知走了多远。
  约经炷香之久,已不再闻身后那猎猎衣袂风声,回头一看,果不见有人追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步而行,借以调匀真气,不觉又走过几座石峰。
  蓦地,“嘿”一声冷笑起处,一道葛衣身影由前面的大树后面转出。
  文亦扬吃了一惊,赶忙止步看去,看出来者正是在象鼻山见过的猴山老人。此时他真气已调匀过来,减去了几分骇怕之心,也因凶徒苦缠穷追,增加了几分怒气,也就沉喝一声道:“老丈这般穷追不舍,是否要杀人灭口?”
  猴山老人目光暴长,在他脸上注视有顷徐徐道:“像你这样一个小辈,也值得老夫下手么?”
  文亦扬冷笑道:“老丈的口气不小,至少也要有几十人才值得你下手吧?”
  “那是当然。”猴山老人冷冷地回答,随即纵声狂笑。
  文亦扬怒道:“你笑什么?文某今夜先教你难逃公道。”
  猴山老人神情冷漠,指指自己脑袋,道:“小伙子,你有本事尽管取去。”
  文亦扬剑眉一剔,欺前一步,目放神光道:“你以为我取不了?”
  猴山老人见他俊目神光四射,当下微微一愣,摇头叹息道:“好好的一表人材,偏是多行不义,未免太可惜了。”
  文亦扬恨极这老人设下毒计,在猴山洞害死几十名武林高手,骆达夫已证说是奉命行事,方才自己力战葛衣座主,看看即将获胜,这老贼又赶来援手,若不赶快把他收拾下来,万一夜长梦多,等到老贼的同党赶来,岂不白白错过机会?
  当下铁扇一收,凛然喝道:“老奸贼,多行不义的应该是你,接招罢!”
  话声一落,但见他身形动处,掌影已如钱塘潮涌,翻滚而出。
  他知道猴山老人是武林“四霸天”之一,三十年前在衡山论艺已经名震江湖,再加后三十年的苦练,该已艺臻化境,所以一出手便使用极精妙的绝招。
  猴山老人微噫一声,衣袂飘飘,连闪过三招进击,断喝一声道:“这是文今古的天风掌。”
  “不错,够不够打死你李石中?”他见人人都能认出“天风百变”的绝艺,索性一口承认。再因恨极猴山老人阴险毒辣,毫不留情地喝出对方的姓名。
  猴山老人目放奇光,飘退数丈,愕然道:“文今古教你和我老人家作对?”
  文亦扬脑中灵光一闪,暗忖若照文今古那种除恶务尽的性格来说,岂能放过这种武林巨奸?当下昂然道:“他老人家正要打死你这奸贼!”
  猴山老人一声厉啸,震得空山齐应。
  他心头似是蕴蓄着不尽的悲愤,要一古脑藉这啸声尽数吐出,是以声厉而威,有如行雷过空,蛰虫尽起。
  文亦扬不料这老人有恁般浑宏的气劲,愕然飘退几步,凝目而视。
  猴山老人啸声一落,已自目蕴泪光,步履缓缓前移,一脸孤愤之色,喃喃道:“连文今古也要对付老夫,这回该没有话说了,哈哈——”
  文亦扬听他话意,似对文今古十分倾慕,不禁讶然道:“你使奸行恶,难道不该对付?”
  “老夫使奸行恶?哈哈……”猴山老人狂笑声中,每踏一步都深陷三寸,相距文亦扬丈许之地停下,向他脸下注视有顷,然后脸色一凝,漠然道:“小子,你进招罢。”
  “唔?”文亦扬心下疑团大起。——他曾见过猴山老人,那时的猴山老人,甫当他当众揭破阴谋,便立即出手拼命。
  然而,眼下这位猴山老人已被辱骂多时,为何能忍住不出手?
  时不同也?地不同也?
  眼下只有二人相对,难道对方故示宽大,有意设法招降?
  他一时想不出其中道理,不觉沉吟起来。
  猴山老人脸色微沉,冷笑一声道:“小子,为何还不进招?”
  文亦扬双手一拱,从容道:“老丈请!”
  猴山老人怒道:“天风百变有何了不起,你这乳毛未褪的小子也敢轻视老夫?”
  文亦扬急忙分辩道:“小可决不轻视别人,唯有对使奸行恶之徒乃是例外。”
  “你这小子!”猴山老人被“使奸行恶”四字激得脸色一沉,凛然举掌。但忽又一收掌势,自己笑了一声道:“老夫这样大把年纪,岂可与你黄口孺子一般见识?还是算了吧。”
  “你不是猴山老人!”文亦扬见这老人竟有宽恕之心,与在象鼻山上所见者行径大异,不禁叫出声来。
  猴山老人满面怒容,道:“老夫不是猴山老人,谁是猴山老人?”
  文亦扬释然一笑,敌意尽除,从容一损道:“老丈息怒。小可先请问一事,你老昨夜有无到过象鼻山?”
  猴山老人微微一愣道:“老夫为了处理一件要事,居住苗疆有年,近来听说漓江闹水猴,才赶回来为民除害?刚过二塘,就听到这边厮杀的声音,连猴山洞都未曾回去,几时到过什么象鼻山来?”
  文亦扬大喜道:“这样说来,你老该是真的猴山老前辈了。”
  猴山老人一怔,旋即点点头道:“李中石到处都是强仇,难道有人假冒?”
  文亦扬一揖到底,然后正色恭声道:“小子姓文贱叫亦扬,方才不知老丈是真身,冒犯之处,尚乞恕罪。”
  “不知不罪!”猴山老人从容答礼,一脸祥和之色,含笑道:“你师傅好么?”
  “托福。”他猛觉对方问候的该是“天风百变”文今古,与他师傅万错翁毫不相干,赶忙又补一句:“小子的师尊不是天风百变。”
  “哦——你也姓文,莫非是天风百变文老弟的哲嗣么?”
  文亦扬见这老人一厢情愿地乱猜,不由得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小子稍后禀告,眼下……”他接着将当夜交手情形,以及前晚在象鼻山,猴山洞发生的事情择要说出,随又问道:“骆达夫,杨开国,茅一根,这三人自称为老丈门下,究竟是真是假?”
  猴山老人听得眉髯飘动,老眼圆瞪,恨恨道:“正是三个孽徒,他们居然和黑道人物合伙,老朽先去把他废了。”
  文亦扬急道:“老丈方才有否见到他们?”
  “咦        果然没有看见。”
  “不错,他们一闻老丈的啸声,便即分途而逃,小子还以为他们是怕我拼命。但那骆达夫曾说奉命情理门户,小子替狮獒葬主……”
  猴山老人潸然下泪,颔首嘶声道:“狮獒是小徒张刚之物,它眼下在何处?”
  文亦扬眼见对方辛辛苦苦调教出来四个门徒自相残杀,三徒背叛,一徒惨死,也觉得十分凄惺,长喟一声道:“獒儿受了掌伤,刻下正由敝友设法救治中,还不知能否治好。”
  “走!”猴山老人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文亦扬愕然道:“去那里?”
  “救狮獒儿去!”猴山老人对这只狮獒似是十分珍惜。
  文亦扬摇头道:“狮獒伤愈,自会寻来,强敌也许未去,不便出声招呼敝友,知他藏在何处?”
  猴山老人颔首道:“我竟急昏头了,你说的有理,先杀那些恶贼去。”
  文亦扬道:“敌人里面要算那使百节蜈蚣釦的养座主武艺最高……”
  猴山老人“嗤”一声冷笑道:“养青牛,你方才是怕他才逃的?”
  文亦扬苦笑摇头道:“小子和他势均力敌,是被你老的啸声唬逃的,你老的啸声跟那冒牌恶魔的啸声几乎完全相同……”
  “啊!是那老贼!”

  第十三章 船帮令主
  猴山老人听说在象鼻山出现过的那魔头的啸声和他完全相同,方说得一声“是那老贼”,忽又轻轻摇头道:“怎会是他?”
  文亦扬着急道:“老丈你说是谁?”
  猴山老人沉吟道:“我还不敢妄自臆断,不说也罢。”
  文亦扬见对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愧色,虽是星月微光之下,仍看得颇为清晰,心头暗自奇怪道:“这老人家敢情有难言之隐?”心里面虽然犯疑,但对长者却不便直接盘问,只好感慨地叹息一声道:“老丈门下三徒联合对付自己一个师弟,此中因果,可否一说?”
  猴山老人目藻泪光,道:“同门仇杀,多半因个‘妒’字。老朽收得三徒之后,十年前无意中又收得第四徒张刚,因他天性聪明,艺业进境神速,可惜限于筋骨,内功始终不能赶上别人,老朽才不惜远走苗疆,采药炼制换骨丹,替他伐髓换骨,以企将来光大本门,也许因此引起三徒之妒,被恶人诱入歧途,做出这种兄弟阋墙之惨事。”
  文亦扬觉得对方所说的理由,虽可列为原因之一,却不太充分,但别人门户的事,人家自知处理,不便多说,慨叹道:“这真是极大不幸,贵门下既敢残杀师弟,在奸徒诱引之下,未必不敢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来,老丈应该有以处之才是。”
  猴山老人脸色一变,颤声道:“你……你认为他们敢……”
  文亦扬注视对方脸上,默默点了点头。
  猴山老人说一声:“先下手为强。”一长身形,展步如飞而去。
  文亦扬正考虑该不该助猴山老人一臂之力,对方的身影已消失在石峰后面,猛觉这事虽是对方自清门户之事,外人不便插手,但又涉及武林惨案,似亦不应完全坐视,再则猴山老人艺业虽高,也未见得能敌三徒联手,若加上“八桂堂座主”养青牛,这位享有南霸天盛名的猴山老人更是非死不可。
  在这刹那间,他立下了主意,看对方去的正是方才厮杀过的方向,急一长身,飞般追去,衣袂飘飘,瞬眼便越过几座山峰。
  蓦地,“汪!”一声犬吠,一团黄影忽由侧面冲来。
  文亦扬转头一看,见正是那只狮獒,它后面跟着林敏之,大喜止步道:“林兄可曾见到猴山老人?”
  林敏之摇摇头道:“猴山老人?方才那声厉啸难道是他?”
  “正是。”文亦扬接着道:“他回去清理门户,我们快帮他去。”
  二人一狗,迅若流云越涧过谷,文亦扬趁机将遇见猴山老人的事,向林敏之简略说了一遍,不觉已回到方才厮杀的地方。
  然而,这时空山寂寂,凉飘侵肌,那还见到一个人影?
  文亦扬大奇道:“那伙奸徒恁般骇怕猴山老人,一下子就走了个一干二净?”
  林敏之遥指一座石峰,道:“刚才那缕长啸声一起,我从那边峰上的石隙中看见这里的奸徒四散逃避,后来才又回来解开同伙的穴道,一起离去。”
  文亦扬沉吟道:“你可曾看见那绿衣姑娘?”
  林敏之听他提起“绿衣姑娘”多次,明知是那晚在漓江所见的绿衣女,却故作不懂,反问道:“那来的绿衣姑娘?你说的是谁?”
  文亦扬恨道:‘这时候你还有闲情打趣,就是那绿衣姑娘嘛!”
  林敏之好笑道:“你说了半天,结果还是没有说她是谁,我怎知道?”
  文亦扬失笑道:“我也不知她是谁,但她已帮了我们不少回忙,今夜她两次点倒那一大伙奸徒,奸徒们竟连她人影都未看见,要不是学会‘藉物潜形’的异术,她这身武学也未免太玄了,”
  林敏之听他言下对绿衣姑娘佩服之极,诧道:“什么‘藉物潜形’,这门武学怎未听说过?”
  文亦扬道:“‘藉物潜形’原是古代的五遁法,也叫做隐身术,学成这种异术,随便遇上任何一物,都可临时借来使用,幻化成和那借来之物一模一样,使别人看不见他身在何处。如果练到极高境界,就是行动的时候也可借物隐身,小弟曾听师尊说过,但他自己也未能练成;据说这种异术到了宋代便被倭奴学去。”
  林敏之笑道:“你怎想到那姑娘会使这种异术?”
  文亦扬轻喟一声道:“你想歹和我们为敌的奸徒,个个都有一身武艺,而且还聚集在一处,若不是以‘藉物潜形’之术悄悄隐在他们身旁,怎能逐个封闭他们的穴道,而使他们毫无所觉?”
  林敏之佯作一惊道:“那姑娘莫非已来到你身侧?”
  这虽是一句笑话,文亦扬却忍不住回头一瞧。
  就在这刹那,但见相距不满一丈处,一座高大的怪石旁边,一团黑影一滚而逝,却由远处传来娇笑声道:“你知道得不少啊!”
  这下子可把二人愣住了,直待银铃似的笑声终歇,文亦扬才猛叫起一声:“姑娘!”声浪冲击得群峰作响,却不闻有人答应,只好苦笑摇头道:“我们走罢,那伙奸徒并不是怕什么猴山老人,原来是给这位姑娘吓走了的。”
  林敏之亲眼看见人家藏在不到一丈之地,自己竟无所觉,若果对方存心暗袭,早就也像那伙奸徒被钉在地上了,不禁骇然道:“世间居然有这种奇术,教我大开眼界了。这位姑娘对你好得很哩,快找她去。”
  文亦扬俊脸微红道:“林兄别开玩笑,天地茫茫,沧海一粟,她练成这种异术,随处都可以藏身,往那里去找?”
  显然地,他对这位绿衣姑娘也已十分关切,并不是不想找,而是无法找。他微感怅然,与林敏之带了狮獒直走回城,到达黄府已近四更天气。
  翌日,他恐怕众人相送会引起奸徒注目,拖累舅父一家;同时也因已知狮獒来历,无须再带它往江湖上寻找凶手;是以悄然背了一个小包袱,一领儒装,独自登程。
  仆仆风尘,不觉已到永州地面。
  这是潇、湘二水汇合之处,为湘桂交通要冲,由永州顺江北下,可直达洞庭湖,通长江,所以永州地方虽小,市面却十分热闹。
  文亦扬进得永州府治——零陵——恰是晌午时分,暗忖这是唐朝大文人柳宗元“经营”过的地方,名胜古迹谅必不少,虽说寻父是急事,但也不急在一天半日,路过前贤故乡,那能不瞻仰一番。
  于是,他先找了一间客栈寄存了包袱,便踱向街上,来到一家大饭馆门前,正要跨步进去,忽闻里面一阵吵嚷,一位十五六岁的瘦小少年由店里奔冲而出,后面还追着两位店伙打扮的人高声喝打。
  文亦扬俊目一瞥,已见两名伙计尽是彪形大汉,那瘦小少年怎经得起打?急伸手一拦,笑道:“有话慢慢说清不迟。”
  两名伙计见拦阻的是一位神清气朗的小儒生,被追的少年已躲往小儒生身后,只好堆下笑脸道:“那小子是不是相公的书僮?”
  文亦扬回头一看,见那少年头上歪戴着一顶破帽,身上穿的青布直掇,脚上穿着一双破布鞋,脸色黄蜡蜡地带有几分病容,不禁起了同情,执过他的手掌,亲切地问道:“小兄弟,你怎么和他们吵了起来?”
  两名伙计一听这位少年儒生对穷少年的称呼,顿时愣了一愣,一名伙计赶忙哈腰陪笑道:“小事,小事。相公请店里坐。”
  文亦扬确是饿了,点头才应得一声“好”,瘦少年已笑起来道:“这店里没什么好吃的。”
  那伙计急道:“小客官,你还没有点过菜,怎知不好吃?”
  瘦少年嘻嘻笑道:“我见那碗米粉放满了辣椒,就不敢点菜了,休害我这哥哥吃不进嘴。”
  文亦扬暗自好笑道:“我叫他小兄弟,只是一个顺口的称呼,他却当真叫起哥哥来了。”但这瘦少年声音十分悦耳,且由他这几句话里已听出吵闹的原由,当下从容道:“小兄弟可是不吃辣椒?我们吃不放辣椒的好了。”
  瘦少年点点头道:“你请得起客么?”
  文亦扬微笑道:“两人能吃得多少,我请就是。”
  因为方才一声“小兄弟”显得十分络熟,不便再表示生分,携了瘦少年的手缓步登楼,找了一付临江的座头,面对面坐下。
  瘦少年回头向站在桌旁的伙计笑道:“方才那碗米粉可别端来啦,记着,什么菜都不能放辣椒粉。”
  文亦扬微笑道:“小兄弟,你喜欢吃什么就尽管吩咐罢。”
  瘦少年摇摇头道:“点了菜他们做不出来,等于白费事,还是由他们拣好的送来就是啦。”
  那伙计冷冷道:“你这位相公何不点几样试试,看我们做不做得出来?”
  瘦少年扬着脸道:“是么?你就先作一盘鹧鸪肝来罢。”
  那伙计听得一愣,只得陪笑道:“鹧鸪肝一时不容易找,还是点别的罢。”
  瘦少年转向文亦扬笑道:“可不是么,点了做不到,不如不点。”
  文亦扬向那伙计挥挥手道:“拣贵店著名的好菜送来就是,不必点了。”
  那伙计没奈何,悻悻地退去了。
  文亦扬急低声问道:“小兄弟,你尊姓台甫?”
  瘦少年微微一笑道:“我姓胡,名桐梦。你呢?”
  文亦扬才听到“桐”字,不禁怔了一下,幸而那“梦”字随即出口,才暗自好笑起来,刚报过自己的姓名,头一道菜已经送上。
  二人举杯相邀,边吃边说。
  胡桐梦的话就好比滔滔江水,不绝地涌流而出。
  文亦扬自幼便受良师薫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俱精;但对这位少年的见识渊博,也惊叹不如,不觉慨然道:“桐兄弟,你真是我生平第一个知己。”
  那知这话一说,胡桐梦眼眶忽然一红,随之更幽幽一叹。
  文亦扬诧道:“桐兄弟何事不乐?”
  胡桐梦偏头望向窗外,注视那清澈的江水,低吟道:“阑杆倚遍空回首,下危楼,一天风物暮伤秋……”
  忽然,他停止低吟,转脸看看文亦扬道:“你刚才那句话可是出于真心?”
  文亦扬在词曲上造诣很深,一听便知胡桐梦吟的正是关汉卿闺怨中的“仙吕翠裙腰”末后三句,认为他定是解发愁情,正色道:“愚兄对于朋友,决不说假话,贤弟博学多才,只怕愚兄未便高攀。”
  胡桐梦点点头道:“扬哥你不嫌弃,今后但称我为‘桐弟’罢,我在家的时候,我爹也只唤我为‘桐儿’。”
  “是啊。”文亦扬失声道:“桐弟你家居那里?”
  胡桐梦流泪道:“我没有家。”
  文亦扬诧道:“可是给仇人毁了?”
  “不是。”
  胡桐梦轻轻摇头道:“我爹说我不听话,骂我,我就连夜逃离了家了。”
  文亦扬道:“自古道:‘严父慈母。’父亲打骂子女那是常事,你爹这时怕正在找你哩。”
  胡桐梦摇头道:“他说过,我死了他也不找。”
  文亦扬正色道:“不会的。他当面这样说,待你走后他又会伤心了,时日一久,他更会自觉凄凉而出来找你,你还是回家去罢。”
  胡桐梦忽然笑道:“也好,不过我好容易跑出来,得玩够了再回去。你打算去那里?”
  “我要去开封。”文亦扬才说得一句,但闻楼梯一阵乱响,几人涌上楼来,回眸看去,不觉微微一怔。
  原来为首那人,是一位六旬上下的葛衣老者,方头广额,双目精芒四射,正是八桂堂座主养青牛,他后面跟上来的是:许香主、龙儒士和猴山老人门下的三位叛徒。
  这真是冤家路狭,文亦扬走了几天,竟又和强敌在此相遇。
  以一对一,他决不怕对方,但若对方聊手围殴,自己未免有人单势孤之感。此时无处可避,只好侧过俊脸,佯作观看窗外的青山绿水,低声道:“桐弟你赶快吃,有恶人来了。”
  胡桐梦嘻嘻笑道:“我们是这饭馆的大主顾,要打架,有伙计帮忙哩。”
  文亦扬苦笑道:“我也并不怕那些恶人,只怕牵累上你。”
  “唉——”
  胡桐梦眼眶一红道:“从来不曾有人这样关心过我。”
  文亦扬见这位年纪比自己略小的桐弟竟恁地多愁善感,急道:“伯父一定关心你,只是你自己没有发觉到罢了。”
  “他呀?……”
  胡桐梦忽然止口不说。文亦扬见他欲言又止,也暗里纳罕。
  养青牛那伙人上楼之后,略向四座打量了一阵,便移步走向临江这一面,在文亦扬背后的座头纷纷落座,似未发觉文亦扬就坐在邻座,立即由许香主传呼点菜。
  胡桐梦似不经意地瞧了那伙人一眼,转向文亦扬笑笑道:“你说那伙恶人叫什么名字?”
  文亦扬悄悄道:“桐弟你不会武艺,还是不知道为妙。”
  胡桐梦嘴唇微翘,旋即笑道:“知道了将来也好回避啊。”
  文亦扬以筷头蘸酒,在桌面上写下养青牛等人的绰号姓名,胡桐梦看得只是点头,随口又说道:“这城里有座‘使君堂’,据说是处名胜,扬哥可曾去过?”
  龙儒士忽然一声朗笑,离座而起,向这边座上挑手道:“文少侠别来无恙,难道就想走么?”
  文亦扬早知敌人不发现自己则已,一经发现,必然会加留难,是以对龙儒士这番举动,并不感到意外,索性回头笑道:“原来是龙大侠和列位驾到,小可竟是有失远迎。可惜剩下残肴,不堪供客,而且已经醉饱,真也该走了。”
  许香主忽然喝道:“文亦扬,你若看得起朋友,就过来这边坐坐。”
  文亦扬淡淡一笑道:“小可岂有看不起朋友之理,但因正陪着这位兄弟,只得说一句‘有方雅命’了。”
  许香主霍地站起,冷笑一声道:“谁是方雅命,咱家一道请。”
  胡桐梦见对方把“有方雅命”中的“方雅命”三字当成了人名,不觉笑出声来。
  文亦扬急向他使个眼色,轻说一声:“桐弟你先走吧。”
  “走?”许香主怒目瞪视,喝道:“谁说要走,就先吃我一掌。”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小可还未见过这样请客的,难道青天白日之下,打算一施猴山洞的故技么?”
  这话一出,邻座六人脸色顿时大变,养青牛嘿嘿两声干笑道:“文少侠你休乱说,本座主……”
  话说到此,忽然楼梯响处,又有一位红衣艳妇登上楼来,各人向来人一看,不觉同时一怔。
  原来那红衣艳妇正是有毒妇闹杨花之名的冉鸣瑛。
  文亦扬曾见她在鸬鹚洲被敌人偷袭,情知不是敌人一党,却不愿与她纠缠,急又转首窗外,眺望江水。
  闹杨花那水注注的眼睛向四座一瞟,立刻瞥见养青牛那伙人依窗而坐,艳脸微沉,却“哟——”一声娇笑道:“原来龙船帮大举南下,连养令主都到了零陵,冉鸣瑛孤陋寡闻,未能及时恭迎,尚乞恕罪。”
  她款摆柳腰,姗姗莲步,边说边走,直达养青牛那伙人座前。
  文亦扬从她那得意的笑声中,知道她是在冷语讥讽,但怕她看到自己,纠缠不清,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却闻养青牛惊:“冉姑娘说话当心些,别在这里播弄是非。”
  闹杨花吃吃笑道:“哎哟!养令主未免言重了,我怎样播弄是非来?不过,有养令主在此,话总好说,那晚上有一位朋友赏了我一枝枣核镖,总该有一番交代了吧?”
  养青牛冷冷道:“谁赏你枣核镖,你就找谁,别来这里噜苏。”
  闹杨花仍然笑声琅琅道:“赏枣核镖的是贵帮铜蛟十号,你老是龙船帮星皇令主,不找你,找谁?”
  文亦扬听她说得有证有据,心忖养青牛既是龙船帮星皇令主,为何自称为“八桂堂座主”?难道这伙奸徒对内的职称和对外的职称有所不同?
  养青牛身为座主,被个晩辈人物当众相逼,老脸那能挂得住?但他似乎大有顾忌,只嘿嘿两声干笑道:“冉姑娘休来诬栽老夫,你既知发镖的是铜蛟十号,为何不把他擒下?”
  闹杨花“嗤”一声轻笑道:“擒人?本姑娘没那好的兴致,当下还了他一枚‘飞云毒针’,那不长眼的东西就躺下去啦。”
  “饶你不得!”
  养青牛一声暴喝,随声站起。
  闹杨花不待对方发招,在娇笑声中,身子微斜,掠出窗外,站在河边一尊石上,扬声喝道:“养老贼,要打就往韦氏废园去,若过一个时辰不到,本姑娘就找到多少贵帮弟子就杀多少,休怪本姑娘下手太辣。”
  话声一落,又是一声冷笑,但见红影如飞一般奔往下游,倏忽间已由晦而隐。

  第十四章 约战荒园
  养青牛气呼呼地笑道:“这贱婢不知本帮对她师徒一再容忍,竟然跋扈到老夫头上,今天饶她不得,过一会先把人擒下,再往兖州向她师傅理论。”
  许香主接口道:“她师傅是谁,好像这次没来到象鼻山。”
  养青牛冷然一笑道:“兖州铁杖婆当年虽是齐鲁第一人,但长江后浪推前浪,十几年来默默无闻,只由她几个弟子扛着招牌在各处乱闯,这贱婢当晚………”
  想是他忽觉文亦扬坐在邻座,不便再说下去,干咳一声,立即改口道:“我们快吃,早去收拾那贱婢。”
  文亦扬正要听他说出当晩的事,好知道乔装猴山老人的是谁,不料对方忽然改口,不禁暗骂一声“奸贼”,见胡桐梦仍是笑嘻嘻望着自己身后的敌人,就像根本不知要发生什么似的,暗自觉得好笑,悄悄道:“桐弟,我们也快吃了走吧。”
  胡桐梦笑嘻嘻道:“方才你望着窗外的时候,我早就吃饱了。红衣嫂嫂所说的韦氏废园,也就是我说过的使君官,要不要看看热闹去?”
  龙儒士忽由邻座接口道:“好,死约会,不见不散,请文少侠和这位小哥在一个时辰之内前往韦氏废园相见。”
  文亦扬站起身来,一面付账,一面从容答道:“文某当然要看列位怎么死于飞云毒针之下,但这位胡兄一介书生,没有理由必须和你们打交道。”
  养青牛凶睛闪烁,注视胡桐梦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道:“小子,你亮过真面目再走。”
  “哼!”
  胡桐梦鼓起腮帮,昂然骂道:“小子?我这小子比你老子懂世面得多哩,你老子光会欺负女人和小子,算得是那一号的英雄?小子的真面目就是这一付,不知你老子有多少付,何不亮给大家看看?”
  养青牛吃他劈劈拍拍一阵好骂,直气得凶睛连闪。
  许香主身躯一转,随势一掌,向胡桐梦掴来,随口喝出一声:“你敢骂人?”
  文亦扬恰恰站在二者中间,怎容许他在身侧行凶?一声沉喝,右臂格出。许香主吃这一格,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连退两步。
  胡桐梦好像觉得打架好玩,鼓掌笑道:“这里太窄,绊跌了不是玩的,最好往外面去打。”
  许香主当众吃了小亏,老脸变色,重重顿一顿脚,震得全楼轰然作响。
  文亦扬一个转身,挡在胡桐梦前面,剑眉一扬,目射精光,凛然喝道:“文某不欲列位血溅江楼,有煞多人风景,难道真个怕你?”
  许香主在桂林南郊已尝过厉害,此时见这少年书生目中精芒四射,威严无比,心暇也觉懔然,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甘示弱,猛可振臂一挥,一股狂飚应掌而起。
  文亦扬一声冷笑,身躯一闪,随手一带,连胡桐梦一齐奔到楼梯口,笑说一声:“桐弟先走。”
  “好。”
  胡桐梦点点头道:“到韦氏废园再见!”
  文亦扬刚答得一个“好”字,蓦觉一股潜劲涌到身后,急捧转身躯一掌封出。
  “轰!”一声巨响,双方掌劲交击之下,屋宇被震得摇摇欲塌,满楼食客俱皆齐声惊呼,纷纷站起。
  在这刹那间,三道黑影由楼窗一掠而出。
  文亦扬定睛看去,见暗袭自己的人仍是许香主,掠出窗外的正是猴山三弟子,情知他们去截击胡桐梦,心中一急,顾不得理会许香主,一个转身,疾奔楼下。
  那知出得店门,不但不见了胡桐梦的踪影,连猴山三弟子也一概无踪,心知胡桐梦定是躲了起来,也许就躲在店里,但那三名凶徒又去了那里?
  他略一沉吟,打算边走边寻,猛闻头上一声吆喝,一道儒装身影已飘然而下。
  那正是使用“雉尾百扇”姓龙的儒生,脚刚着地,“刷”的一声,铁扇一合,笑吟吟道:“韦氏废园之约,文少侠务请赏光。”
  文亦扬不知这伙奸徒有什么诡计,一个恶狠狠要立分死活,一个又来笑里藏刀,好言促驾,暗忖反正要和南侵的奸徒见过真章,何必畏首畏尾?当下坦然道:“文某方才已经答应,断无失约之理,但那位小兄弟不是武林中人,贵帮决不可……”
  雉尾百扇阴笑一声道:“少侠尽管放心,一切包在龙某身上。”
  文亦扬随口答应一声,拱手而别,走回客栈向账房问明前往韦氏废园的道路,忽见门外人影晃动,一个身穿团寿蓝缎长袍,约有四旬开外的健者首先进门,账房赶忙起身拱手,满脸堆笑道:“江二爷,怎有工夫光临小栈?”
  那健者微微颔首,笑道:“待在下拜见过贵人再来寒喧。”话落,竟对文亦扬长揖一拜,随又一屈双膝跪下。
  “使不得!”
  文亦扬虽不认得这位健者是谁,但因对方一跨进店门,目光就落向自己脸上,情知多半是排教中人,是以一见对方屈膝,立即伸臂拦出,同时发出一股掌风,把随后跟着下跪的人统统扶住,这才含笑问道:“兄台尊姓……”
  那健者叫道:“长老休要如此称呼,晚辈江行舟担当不起。”
  文亦扬笑道:“过分拘礼,反而不好说话,我年纪较幼,称你兄台并不为过。”
  江行舟连连打躬作揖道:“排教辈份至严,晚辈实不敢当。”
  文亦扬大感尴尬,只得略为颔首道:“你不须以‘长老’二字称呼我,总该使得。”
  江行舟沉吟难决。
  文亦扬笑道:“彼此都用普通称呼,你称我一声‘相公’,我称你一声‘兄台’,有何不可?”
  江行舟没奈何,苦笑道:“晚辈不敢说可,也不敢说不可,随你老吩咐罢。”
  文亦扬笑了一笑,旋道:“兄台敢情有话要说,你我往房里说去。”
  江行舟恭声答应,转向舵下弟子叮嘱一番,自随文亦扬走进房中落坐,才道:“晚辈职掌潇湘分舵右监堂。两天前,谷分舵主将相公北上的事传知舵下,并说相公可能路经零陵,命晚辈率领分舵执事恭迎侠驾。不料相公到此竟自行住店,若非敌人在饭馆楼上呼出相公名讳,晚辈几乎当面错过,当时以为相公要大展神威,所以未即时拜见,尚乞恕罪。”
  文亦扬被对方一副恭谨之态,弄得颇不自在,剑眉微皱道:“我就是怕列位过份张罗,以致行事不便,才悄悄住进客栈,请即传告各地分舵,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微顿,接着又道:“谷淮兄可曾回来?”
  江行舟知他不愿自居长辈,欠身答道:“马长老和谷分舵主由山路直往衡山,不必经过零陵。”
  文亦扬点点头道:“永州这一带,是否也经常发现龙船帮的人物?”
  江行舟道:“由永州溯江而上,并不能行数大船,每年只有春夏之交,山洪暴涨的季节,才可运送木排下来;照说这一带全是本教的势力,外人插不进脚。再则,龙船帮虽有南渡大江,呑并武林之意,却不敢明目张胆行事,所以永州一带,暂时得以安宁。不过,今天在江楼上听了闹杨花叱喝的话,使晚辈警觉到永州不但潜藏有龙船帮的奸细,而且还是颇为厉害的人物;原来他们竟是以座主、庙主、堂主、香主这类假名目,遮掩我们耳目。”
  文亦扬见这位分舵监堂猜想的,颇与自己相同,沉吟道:“座主和香主值得怀疑倒也罢了,庙主堂主岂不是寻常的称呼么?”
  江行舟笑道:“话虽如此,但庙主通称‘庙祝’、寺称‘方丈’、院称‘院主’;至于那些自称为‘霸主’、‘堂主’的人,既没有庙,也没有堂,一经细想起来,便发觉他们处处都有破绽。譬如说,本地只有土地、城隍、关公、龙王等庙,大家也全知道庙祝是谁,可是最近却忽然出现了一个名叫‘舒发’的人,自称为‘火神庙主’,事实上,零陵全境并无火神庙。”
  文亦扬沉吟道:“若果他正要建火神庙,自任庙主,也许使得。”
  江行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这样固然也可以,但他并不进行建庙的事,所以露了马脚。至于自称为‘使君堂主’的单仁更是胡闹,使君堂已成为废园,纵是有主也该姓韦,而不姓单,零陵也没有人姓单的。”
  文亦扬轻叹一声道:“这真正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八桂堂是范成大所建,堂主该姓范而不姓养。如今养青牛混充八桂堂的座主,敢是龙船帮找不出适当的人选,只好滥竽充数;莫要把姓王的‘三槐堂’弄成姓吴的‘三在堂’,姓吴的‘泰伯家风’弄成姓李的‘太白家风’,那笑话就更大了。”
  江行舟笑道:“刚才在酒楼上那姓许的香主,可不就把你老的‘有方雅命’听成‘方雅命’了么?”
  文亦扬想起前事,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一阵,才续问起龙船帮和丐帮的概况。
  由江行舟口述,获知龙船帮计有帮主三人,副帮主三人,总护法和副总护法各三人;内堂设有天、地、人、星四位令主,外堂则设有黄河、长江、巢湖、太湖等十几位座主。令主和座主的地位虽然相等,但令主在内堂执掌号令,权力和武艺都比座主略高。至于丐帮,则仅有帮主一人,另以长老九人辅助帮主行事;在各地设有支帮、分帮和香主级。
  文亦扬听完之后,已略知龙船帮和丐帮的全貌,当下指示集中力量,秘密进行逐个肃清隐藏永州境内的奸细,然后略整衣冠,与江行舟向韦氏废园行去。
  就这半个时辰不到的时光,红衣少妇饭馆邀战,少年书生艺惊座主,这两件大事已传遍永州城每一个角落。
  文亦扬和江行舟混在人群走向韦氏废园,一面暗自思忖,那红衣少妇闹杨花冉鸣瑛又毒又淫,声名狼籍,自己该助她一臂之力,还是束手旁观,任她被奸徒打败。
  他转头望望走在身侧的江行舟,旋又想起马老夫子的话——在漓江的游艇上,马老夫子曾将“淫”与“孝”作一比较,侧重于“行孝”,漠视于“行淫”,“淫”虽然是个恶名,但孔夫子也曾偷恋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可见“淫”字虽恶,连圣人公都未能免俗。
  闹杨花虽有淫名,但她既与奸徒为敌,以今日这事来论,她还不失于正。于是,他决定在危急关头,还是要助闹杨花一臂之力。
  然而,闹杨花不但淫在心里,甚且淫出脸上;但看她在漓江之夜,不顾羞耻地飞过船来,不分生张熟魏地乱叫“姐姐”“弟弟”,若果真正帮她,被她叫唤起来岂不把人羞煞?
  “江二爷!”
  一个响亮的嗓子招呼江行舟,打断文亦扬的沉思,举头一看,原来已到一处人山人海的所在,一位三十多岁的短衣壮汉站在一堵矮墙上招手道:“舵下兄弟全在这边,请二爷由这边进来。”
  文亦扬向那壮汉所指的方向看去,但见尽是短衣劲装人物,一时也数不清共有多少,暗忖排教果然声势浩大,怪不得能够独揽大江南北水域。
  排教弟子听得那声“江二爷”,知是本舵“监堂”来到,逐个向前传告,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文亦扬让江行舟先行,自己后随,进入人丛内缘,但见人海人山围剩一块数亩之地,当中有假山、有水池、有倾圮的墙垣,可想当年曾经盛极一时,只因毁于兵祸,没人收拾,才落得这般景象。
  闹杨花卓立在假山顶上,身背双剑,一套红色劲装,裹得双乳如峰,腰肢似柳,养带随风飘扬,端的是顾盼生姿,艳丽绝世。
  文亦扬一眼看见她的侧影,恐怕被她发现,急往后面略退,却暗自诧异道:“这姑娘不也胆大,独自一人挑战奸徒,到底为了显能,还是别有用意?”
  江行舟发觉文亦扬举动有异,诧道:“相公有甚不便之处?”
  文亦扬俊脸一红,方说得一声“没有什么”,闹杨花恰好转过身子,一眼看见他藏在别人身后,不由得星眸一亮,飘身过来,笑脸盈盈道:“文公子也来了零陵?”
  这一来,文亦扬尴尬得满脸通红,恨声道:“难道我来不得?”
  闹杨花噗一声笑道:“小兄弟真爱赌气,谁又得罪你了?”
  文亦扬把脸一偏,望向别处冷冷道:“去你的吧,我看你如何拼命。”
  他不欲在多人面前扫对方的脸,只好多加后面一句,那知听进闹杨花耳里,反觉得无限亲切,嫣然笑道:“有小兄弟在这里助威,小姐姐就是拼出这条命也很值得。”
  文亦扬见这少妇似的姑娘把恶话当作好意,竟自无可奈何,索性转过口风,正色问道:“你一人能打得过多人么?”
  闹杨花星眸向左右一掠,微微笑道:“过一会你就知道了,江监堂都在这里,排教谅必不致让黄河龙船帮的人在排教地面耀武扬威吧。”
  江行舟微笑道:“姑娘这是谬赞了,敝教弟子虽多,无非是讲究些画符念咒,综缆过滩,保护木排平安无事的方法,至于挟艺欺人,实非敝教所长,还望姑娘大展神威才是。”
  闹杨花见他一语推开责任,不由得冷哼一声道:“你别在我面前惫懒,过一会就先看你的。”
  她把话说完,向文亦扬抛个媚眼,娇躯一转,便如一朵红云般飘然迳去。
  江行舟愕然道:“这姑娘难道竟想挑拨别人先向本舵弟子下手?”
  文亦扬对闹杨花知的太少,无法忖度,但见她登上假山,立即冷声长笑道:“好一个上万弟子遍潇湘的排教,眼看屠杀蒋长老的凶手就在这里,竟不敢指名报仇,还有什么面目在江湖上行走?”
  这一着果然厉害,她不挑拨别人对付排教,而是怂恿排教去对付别人,排教弟子听说杀死教中长老蒋永州的人竟在眼前,顿即齐声大哗。
  江行舟从分舵主谷淮的传书中,悉知杀死蒋永州的凶手已被文亦扬当场打死,但闹杨花这番说词,似也凿凿有据,不由得惊问一声:“文相公,她说的是真是假?”
  其实,文亦扬在鸬鹚洲芦苇丛里先抢出蒋永州的尸骸,后击毙一名贼党,究竟那名贼党是否杀死蒋永州的正凶,他自己也不敢确定。射死蒋永州的是“飞线箭”,他后来接获敌人的是两枝喂毒袖箭,而那两枝袖箭,却又是寻常式样,若说被打死的“蛟龙四号”就是正凶,也确有可疑之处。
  当时他在悲愤之下,没有详细思索,此刻闹杨花突然提出正凶在场,顿令他猛悟过来,急接口道:“多半不假。”
  闹杨花话声一落,一位四十多岁的壮汉已狂吼一声,由潇湘分舵队里飞奔而出,只听他大声喝道:“闹姑娘,谁是凶手,只要你肯指证出来,大爷不教他胸膛开几个窟窿,也枉自称为平头太岁。”
  敢情这位“平头太岁”是个粗人,以为闹杨花当真姓“闹”。他话一出口,站在假山上的闹杨花直笑得花枝乱颤。
  平头太岁似若有所悟地大喝一声道:“凶手可就是你?”
  江行舟一看平头太岁触犯闹杨花,不禁骇然喝道:“蒋兄弟,你先回来!”
  文亦扬暗忖这人姓蒋,也许和蒋永州是一家人,怪不得恁般着急。
  这时,他已忘却自己曾假装不懂武艺,也急急扬声叫道:“冉姑娘,你既知凶手是谁,何不立刻指证出来?”
  他那浑宏的声音,直如鹤唳九霄,绕园嘹亮,不知多少眼睛,齐集向他身上。
  闹杨花面露喜容,遥遥地睇视过来,笑答道:“正凶就是猴山老人弟子杨开国。”
  “哦,是他!”
  文亦扬顿觉这事十分可能,以猴山三弟子的武艺施行暗袭,杀死蒋永州当然轻而易举。再则杨开国是猴山弟子,“飞线箭”是猴山独门暗器,说起来也大有道理。
  平头太岁刚要回到本队,闻言又拧转身躯,狂喊一声:“杨开国,快滚出来!”他生就一个大喉咙,喊得全场震响,却不闻有人开腔。
  “杨开国,快滚岀来!”他再喊一声,仍然没人答应。
  文亦扬向四方张望一阵,竟未发现一个敌人形影,不胜诧异地悄向江行舟道:“这事奇怪,杨开国本已跟那自称‘八桂堂座主’的养青牛来到永州,怎会不来,连那养青牛、许香主那伙人也不在场中?”
  平头太岁连喊几声,不见有人答应,气得向空连挥几拳,拳风呼呼作响。
  “没种……猴山老人没种!……猴山小子怕死!……”
  人丛里的骂声,此落彼起。
  蓦地,有人叱一声:“杨某在此!”随见一道身影由人丛上空拳手拳脚滚向场心,忽然手脚一弹,平翻落地。
  江行舟骇然道:“这是什么身法?”
  原来那人真正是名符其实的翻滚进场,普天之下,也难寻他这样怪异的进场身法。
  然而,文亦扬目光如电,早看岀那人虽是杨开国,但滚在空中的时候,手脚头腰俱未动弹,分明先被人点了穴道,掷了出场,只在将落地的刹那,穴道忽又自解,否则,非被摔个半死不可。
  杨开国艺不在许香主那伙人之下,谁有这份能耐能拿他作耍?文亦扬满怀惊疑,急向发出喝声之处看去,但见人头累累,看不出何人暗施手脚。

  第十五章 同类相残
  杨开国脚下一落地面,略为定神,便即大喝一声:“好小子,你敢欺人太甚!”
  但见他单脚一跺,又向人丛中扑去。
  “敢走!”
  平头太岁原是被对方出场那“怪异身法”吓得一愣,此时见他要走,顿觉机不可失,厉喝声中,一招“蝴蝶分飞”,双掌一上一下,同时发出。
  杨开国冷喝一声:“滚!”
  身形略闪,左臂已横扫过来。
  那知平头太岁用的是少林派“虎鹤双形拳”,见敌人漫不经心,挥臂横扫;掌势一动,已变成“双虎爪”,再攻出一招“单虎出洞”,疾向敌人左肘点去。
  杨开国猛见对方变招迅速,急拧过身子,一沉左肘,却闻“嘶——”一声响,肘后的衣服已被撕破。
  这真是阴沟里翻船,一个一等高手竟因一时大意折在一个浑人手下,直气得他一声暴喝,反手一掌劈来。
  平头太岁不知只是一时侥幸,撕破对方衣服,以为对方艺仅如此,正要纵声大笑;那知笑口才开,即被一掌劈中肩胛,痛叫一声,一个踉跄跌开丈余,立脚不稳,“咚”一声跌在地上。
  江行舟骇呼一声,飞步跃出,救回平头太岁。但那杨开国打翻平头太岁之后,连头也不回,一步腾空,又已直向人丛扑去。
  这时,一个小身影未待杨开国扑到,猛可冲高六尺,由人丛头上一掠三丈,又落进人丛里面,传出一声清笑道:“你要不要再滚出去?”
  “哦,原来是他!”
  文亦扬骤见那熟悉的小身影和格格的清笑声,顿时记起正是和自己对饮江楼的胡桐梦,想不到自己同样看走了眼,和他对饮多时,竟未看出那位桐弟身怀绝艺;当时猴山三弟子全都出楼拦截于他,竟反被他将杨开国擒来,莫非其余二人也已被他制倒?
  他惊喜之下,不觉朗声叫道:“桐弟,过这边来!”
  想是胡桐梦身材瘦小之故,刚落人丛,立又无影无踪,杨开国扑到他隐身处的人丛,狠狠地厉喝一声,一掌劈下。
  “自己人!”
  人丛里一声暴喝,一股掌风也向上翻涌。
  杨开国为猴山老人的第二弟子,掌力何等沉猛,尤其恨极之下,劲道比原来更重几分。双掌交击的同时,“蓬!”一声巨响,他那身子顿被震翻数尺。然而,人丛中发掌的人却一声闷哼,立时跌倒地上。
  “庙主!”
  随着这声惊呼,掌劲交击的附近,立即起了一阵哗乱。
  江行舟大骇道:“莫非舒发已被打伤。”
  但在这一瞬间,杨开国脚尖向拥挤的人头上一点,又腾身扑向另一处,厉声喝道:“你这小子会暗算别人,看你跑上天去。”
  “我还要看你再滚进场去哩!”
  一个清脆的笑声由场外传来,但见杨开国又向人丛外猛扑。
  蓦地,一个洪钟似的声音喝道:“猴山门人给我站住!”
  杨开国喝一声:“你敢挡我!”随即一掌劈出。
  文亦扬身在场内未能看见谁在拦截杨开国,但闻“轰”一声巨响,他那身子立即飘起,随即见十几名衣衫褴褛的花子,个个轮流向空发掌,打得杨开国连翻筋斗,翻滚回场中。
  江行舟大为着急道:“丐帮那一位长老在此,请留姓杨的一命。”
  声过处,一位驼背老丐由人丛外面掠进场里,朗声道:“谁替姓杨的请命?”
  “啊!铁丐方前辈!”
  江行舟认得那人正是丐帮九老之一的铁丐方英,照说丐帮已经和龙船帮沆瀣一气与江南武林为敌;但铁丐方英、虎丐陆奇、龙丐麻平这三位老丐因不肯随波逐流,劝告江南诸丐与北方分庭抗礼,却大为武林钦佩,是以急忙拱手道:“晚辈江行舟有下情上达。”
  铁丐方英挡在杨开国面前,料知凶徒极难逃脱,闻言微怔道:“你这江二爷怎替仇人请命?”
  江行舟急步上前,陪笑道:“正因这凶徒杀害敝教长老,才请前辈让给敝教下手。”
  铁丐方英瞧了杨开国一眼,点点头道:“本也该让给贵教,但撇帮龙丐麻老儿也在猴山被害,老朽正要擒这厮回去,怎能给你?”
  龙丐麻平之死,江行舟并不知道,闻言不禁一怔。
  闹杨花却在假山上笑道:“你们不必争啦,龙丐是死在猴山老人和星皇令主养青牛那伙人联手之下,与姓杨的并不相干,可惜那养青牛出身的令主居然不敢前来送死……”
  “贱淫婢住口!”冷喝声中,南面一堵人墙忽然推推挤挤,分出一条通路,一群高矮不齐的健者疾步奔出。
  文亦扬侧目看去,蓦首一人正是星皇令主养青牛,第二个是雉尾百扇龙儒士;余下的人,个个面目陌生,而猴山二徒和许香主并不在内。急转头问江行舟道:“江监堂可认得那伙奸徒?”
  江行舟道:“他们进场那边的围观者,多半和火神庙主舒发、使君堂主单仁有来往;至于进场的几个人,晚辈只见过走在前面的二人。”
  文亦扬失望地叹一声道:“前面二人,一个是星皇令主,一个是雉尾百扇,跟后的谅必是由各处恳召而来的高手,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内,竟能召集一群不为贵舵所知的高手,可见潜伏势力已经不小,现在你最好再传告舵下兄弟,秘密分散,围在南面那伙奸徒后面,防他们逃脱,好待一网打尽。”
  “是,是!”
  江行舟也知这事十分要紧,赶忙向后传声。
  养青牛那伙人进场之后,便在南面的人丛之前排成横列,目光向三面掠视,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泛着冷笑得神情。他自己看见铁丐方英挡在杨开国身前,不觉“嘿”一声冷笑道:“方老儿,你可是替淫婢充马前卒送死?”
  铁丐方英呵呵大笑道:“养牛儿,你居然敢来,这番管教你没命,但我这老叫化还不明白,麻乞儿和贵帮无仇无怨,凭什么要把他害死在猴山?”
  养青牛冷冷道:“那是贵帮执行家法,不关我养某的事!”
  铁丐方英脸色一沉,喝道:“是谁?”
  “我!”
  这一声暴喝由人丛外传出,满园都被震得飒飒生风。
  铁丐方英面目俱寒,厉声道:“老蛇妖,你敢自戕同门,敢不敢出来见我?”
  “哈哈!有何不敢?”
  话声中,一位面目黧黑,身躯高大,鹑衣百结的老丐率领四名壮年乞丐扛着两个大竹筐摇摇摆摆而出。
  铁丐方英微微一惊,杨开国已放开大步,走到养青牛身侧。
  江行舟一见被称为“老蛇妖”的老丐出场,也惊得脸色大变,急道:“文相公,那老丐是丐帮九老之一,名唤‘蛇丐洪九’,他那两竹筐里的毒蛇,更加不易应付。”
  文亦扬听了蛇丐洪九发话时的气劲,已知是个劲敌,正暗自思忖对付之策,对于江行舟提出的警告只是默默地点头。
  蛇丐洪九先命四壮丐将两个大竹筐放下,自己缓缓踱向铁丐方英面前丈许之地停步,噙着冷笑道:“听说你和麻平、陆奇三人,欲将本帮分为江南江北两派,好使互相残杀,从中取利,另选帮主,这话可是真的?”
  铁丐方英冷笑一声道:“洪九你莫来这里妄图挑拨,江北丐帮受龙船帮太上帮主钱财资助,已经有名无实。方英谁然不肖,自问还可秉承开帮祖师遗训,不作鞑虏鹰犬。你既自承杀死麻平,方某同样舍命陪君子,赶快划出道来,木必多说。
  洪九脸色一沉,由怀中取出一面寸许大小的黄竹牌在手上一晃,喝道:“方英,你还认不认得这个?”
  方英低头躬身,拱手道:“开帮祖师传下的黄竹杖,怎不认得?”
  洪九厉声道:“为何还不下跪?”
  方英无可奈何,面对竹牌籍,双膝跪下。
  洪九高擎黄竹令,回头喝道:“郭逢,丛美,你二人将这逆命的弟子绑了。”
  方英尊重开帮祖师令牌,不敢抵抗,眼见竹筐旁边两名壮丐轰应一声,同时奔出,不禁黯然一叹。
  那知两名壮丐尚未奔到方英身侧,洪九背后的人丛里已射出一缕黄光,那缕黄光劲疾异常,洪九还未看清是怎样一回事,“拍”一声响,黄竹令已被击落在方英面前。
  这一来,方英大喜过望,一把抓住黄竹令,跃起身类,高声喝道:“洪九跪下听令!”
  和铁丐同来的江南丐帮弟子先见铁丐被祖师令牌胁制,人人都惶急无计,这时见他夺得令牌,不禁齐声欢呼。
  洪九气得双目凶光暴长,喝道:“你抢夺令牌就是逆命,还敢要我下跪?”
  方英纵声大笑道:“黄竹令、绿竹杖、白木碗、黑麻袋,是开帮祖师传帮的‘四宝’,当日说过:‘见令曲从,见杖守法;认令不认人。’这时令牌既落我手,你敢逆令不遵么?”
  洪九漠然道:“不遵又怎么的?”
  方英凛然喝道:“你敢当众逆命,我自然有所处置。”
  话声一落,回头向身后的众丐喝道:“护法何在?”
  “宣恒在此!”
  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丐随声而出,走到方英身侧。
  方英点点头道:“请护法宣读本帮规例,洪九蔑视黄竹令,不守帮规,该当何罪?”
  洪九阴笑一声道:“方英,你打错算盘了,先夺令牌,众所共见,洪某可不听你这一套。”
  铁丐方英并不理会洪九的话,转向宣恒道:“护法赶快宣读。”
  宣恒面容一整,朗声道:“洪九蔑视竹令,罪同冒犯祖师,该着令利刃穿骨,废去武……”
  “你敢!”洪九一声断喝,欺身疾上,左臂向宣恒一挥,右手却向持在方英手中的黄竹令抓到。
  方英早就防备令牌被夺,一见人影闪动,急将令牌往身后一藏,同时一掌封出。
  但宣读规例的江南丐帮护法宣恒,料不到洪九突然向他下手,待见掌势劈将过来,赶忙双掌封出,猛觉一股绝大的潜劲沿臂直上,禁不住连翻两个筋斗跌进人丛。
  洪九冷哼一声道:“这样的人,也能选充护法,江南丐帮还有人才没有?”
  蓦地,一声朗笑,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化子越众而出,向洪九斜睨一眼,冷然道:“江南人物不多,我伍血子先教训你这逆命长老一招。”
  方英急将“黄竹令”向伍血子手中一塞,叫道:“你速将此令送给新帮主,这里没你的事。”
  洪九一声暴喝,身发如箭,掌影翻飞,疾向伍血子罩落。
  “慢来!”方英喝声未落,双掌幻出掌影如云,卷向洪九身侧,伍血子冷哼一声,也尽力劈出一掌。
  “隆!”
  一声巨响,三道身影一触即分。伍血子到底功力略逊一筹,被洪九的掌劲震退五步。方英发劲稍迟,也被震得上躯连晃。
  洪九因是飞扑上前,势猛力沉,只被震得停下身躯,嘿嘿两声冷笑道:“所谓人物不过如此!”
  他敢情志在夺回黄竹令,话声甫落,身形一晃,又向伍血子一掌劈去。
  “接招!”
  方英身形斜飞,掌随声发,一股刚猛无比的掌劲,直撞蛇丐身前。
  蛇丐洪九方才对了一掌,已知方英的实力不弱,见他这一掌之下,劲风呼呼,尘龙卷射,来势又猛又疾,只得一声闷哼,改向方英迎来。
  方英位居丐帮九老之列,功力艺业与蛇丐不相高下,为了掩护伍血子脱身,这一掌已尽全力;蛇丐洪九,中途变招接战,劲道略逊几分,双方掌劲接触的瞬间,爆出“轰隆”一声巨响。
  但见烟尘四射,三丈之内飒飒生风。
  方英屹立原地,面色凝重,凛然向敌瞪视。
  蛇丐洪九退出一丈开外,暴喝一声:“方乞儿你真要找死?”
  方英豪笑一声道:“方某自从离开本帮‘华山大会’渡江南下,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以未获祖师传帮令牌为一大憾事,今日此志已酬,随时可死,姑念当年共事之谊,请你赶快滚回江北,否则埋骨荒郊,须休怪我。”
  蛇丐洪九冷笑一声道:“你有多大的能为,敢在我前说这大话?接招罢!”
  话声甫落,掌法已展。但见身影闪动,劲风四起。方英知道敌人艺精功厚,不敢怠慢,身眼步法展开,精妙的掌法同时施出。
  这二人同是丐帮长老,各获上代帮主的传授,一交起手来,但见沙尘翻滚,身影腾飞,掌劲交击之下,暴响如雷。
  站在假山顶上的闹杨花,吃吃娇笑道:“好哇,难得见丐帮长老自相厮打,今天可以大开眼界了,但排教的也别闲着,当心你们的仇人杨开国要走。”
  杨开国先追赶那小身影,被铁丐方英冷掌震起身形,又被江南丐帮徒众同时发掌,把他拦截回到场内,幸获蛇丐洪九引开铁丐,自己才回到养青牛身旁。这时听得闹杨花说他要走,不由得怒火顿起,一步冲起,厉声道:“淫妇,你别置身事外,下来吃杨某一箭!”
  闹杨花扬起艳脸道:“你要找我?那还早哩。先待排教要了你的命,重新投胎过二十年后再来找我罢。”
  杨开国被挖苦得满脸通红,大喝一声,人随声起。
  那知还未扑到半途,骤闻一声暴喝,假山旁一个人高的小洞里忽然射起一道黑彩,一股刚烈的掌劲也同时涌到前身。
  好一个杨开国,不愧是高人门下,在这身子悬空,死生一线之间,猛可倒吸一口真气,煞住如激箭般的冲劲,同时双掌封出。
  双方发招都十分神速,“隆!”一声巨响,突袭的那人被震得坐落地上,杨开国也被震得倒翻回头。
  江行舟一眼看清突击杨开国那人的形相,不由得叫起一声:“金长老!”赶忙飞步奔出。
  那人身穿短褐,腰间紧着一条草绳,五短身材,年纪已在七旬开外,正是排教十三长老中的矮脚虎金钟天,不待江行舟奔到,已由地面一跃而起,打个哈哈道:“行舟没你的事,快回去陪文相公。”
  敢情他已获知排教的传告,知道站在江行舟右后侧的少年儒生是谁,话声甫落,又上前三步,面向杨开喝道:“好一个心狠手辣的猴山小辈,以飞线箭射死本教长老的可真是你?”
  杨开国冷笑一声道:“那有什么稀奇,你这老儿如不老实,大爷还不是一样照偿。”
  “好。老夫先教你懂得公道。”
  金钟天欺身疾上,随即一掌劈出。
  这位排教长老艺业虽不及衡山二老,但积有几十年功力和交手经验,在三湘八桂地面,也可算得上第一流高手。尤其这一掌为了报仇,含恨而发,掌势一动,顿起洪洪之声。
  “来得好!”
  杨开国身躯微闪,一掌横挥,不但避过金钟天沉猛的一掌,反而发出一股刚猛无俦的掌劲,向金钟天腰间涌到。
  “好小辈!”
  金钟天人随声转,一阵阵掌劲如潮水般由掌心涌出,迎将上去。
  隆隆一阵掌劲交击之声响起,但见尘土飞扬,人影两分。
  杨开国正在壮年,势沉力猛;金钟天功力宏厚,劲重气雄;这一招下来,竟是势均力敌,各被震退三步。
  江行舟叹息一声道:“猴山武学果然厉害,这小子居然能接下金长老全力一击。”
  文亦扬瞧他一眼,悄悄道:“这姓杨的艺业虽高,但金老侠后劲有余,打久了必可获胜,只有那什么星皇令主才是最强的劲敌。小可勉强接战得下,但他们高手众多,群殴起来却是十分可虑。”
  江行舟恨声道:“若是他们敢行群殴,本教舵下弟子也统统加了进去。”
  文亦扬摇头道:“这样不好,十个庸手比不上一个高手,若让舵下弟子加入群殴,徒令奸徒有杀伤多人的机会,得另想妙计才行。”
  这壁厢正在低声计议,蛇丐洪九已被铁丐方英那刚猛的掌劲一连迫退几步,老脸一红,一步跃到竹筐旁边,闪电般揭开筐盖。
  铁丐方英惊得退后丈余,厉声道:“洪九,你真敢倒行逆施,打算以血花蛇伤人么?”
  蛇丐洪九不待他喝话完毕,已捞出两条赤红如火,长约五尺而只有拇指粗细的怪蛇在手,桀桀怪笑道:“不错。血花蛇千载奇毒,你若不遵令自裁,洪九便将血花蛇掷入你同党群中,任它择人而噬。”
  铁丐方英听得心头冒起寒意,面若死灰,情不自禁地回头向江南丐帮那十几名弟子瞧了一眼,忽然朗声笑道:“为了江南丐帮元气,方英又何惜一命,但你这老蛇妖未必就肯放过江南丐帮,只好和你硬拼到底了。”
  蛇丐洪九将手中血花蛇向空一晃,冷笑一声道:“你敢走上一步,我就先教你江南丐帮弟子死在眼前。”
  铁丐方英本已作势欲扑,闻言又刹住势子,凛然道:“你待把老夫怎的?”
  蛇丐阴森森道:“只要你能够当众自裁,我就饶过这伙盲从的徒众。”
  “真的?”
  铁丐方英敢是为了保全江南丐帮弟子,不惜牺牲一命,才逼问这么一句。
  蛇丐杰杰怪笑道:“你几时见我说过假话?”
  场内场外,眼见这蛇丐把戕害同门的事当作寻常,全都不寒而栗,却闻铁丐方英厉笑道:“老夫成全你的宏愿,但得让他们先走。”
  蛇丐洪九语冷如冰道:“不行,有天下英雄在此为证,本长老决不食言。”
  “洪九!你有无心肝?”
  在这一清脆的喝声中,文亦扬已飘然缓步而出。
  原来他眼见洪九仗着两条毒蛇,居然飞扬跋扈,目中无人,要逼死同门,早已义愤填膺。只因他一来要保存实力对付虎视眈眈的星皇令主养青牛,二来还寄望神出鬼没的“桐弟”出手,所以直到洪九立下誓言,情知铁丐自裁在即,这才仕义挺身发言,要挽救铁丐一命。
  铁丐先听有人喝骂洪九,心头自也一喜,但一看是一位斯文绉绉的少年儒生,不由得惊急叫道:“小相公你来不得!”
  站在假山上的闹杨花也骇然叫道:“小兄弟,别来闯祸!”

  第十六章 忆友同车
  然而,文亦扬却笑吟吟拱手道:“二位毋须担心,蛇丐未必不讲理。”
  蛇丐洪九见忽然走出来一位小书生,也颇觉意外地“呀”的一声道:“你来讲什么理?”
  星皇令主养青牛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洪乞儿,你看走眼了。这小子正是‘天风百变’的孽徒,姓文,名唤亦扬的便是。”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出来,反把蛇丐惊得退后一步,厉声道:“你休上来!”
  铁丐方英下江南不久,也未知文亦扬到过猴山洞的事,但一听说文亦扬竟是“天风百变”的传人,不由得老眼放光,驼背也伸高两寸,还怕他不知“血花蛇”的厉害,赶忙叫道:“文少侠请快走开,血花蛇嘘气如云,中人必死。”
  文亦扬灵机一动,急道:“死者有什么异状没有?”
  铁丐方英道:“血花蛇咬人,死者痛苦万分,若仅是中它毒气而死,反似毫无痛楚。”
  文亦扬满腹疑云,得到证实,不觉纵声长笑。
  那两条血花蛇想是被啸声所惊,立即在蛇丐洪九手中摇头吐舌,嘘出一种淡黄的薄雾。
  铁丐方英大惊道:“老蛇妖,你要毒死在场的人么?”
  蛇丐洪丸冷冷道:“只要你立刻自裁,我也立刻就走。”
  文亦扬大怒,“唰——”一声响,撒开铁骨白金丝织折扇,俊脸凝寒,朗声喝道:“猴山洞,毒死各派三十九名高手的,可是你这两只妖蛇?”
  洪九冷冷地瞧他一眼,却转向方英喝道:“你到底答应不答应自裁?”
  蓦地,红影一飘,闹杨花已纵身落地,和文亦扬并肩而立,拔出宝剑,嫣然一笑道:“小兄弟,你先别恼,姐姐助你杀这老丐。”
  她毫没遮拦地一出口就是“小兄弟”,文亦扬大感尴尬,但目下情势,敌众我寡,自己要迎战洪九,便难顾及星皇令主那伙奸徒,于是只得挥手过:“你先看着养青牛那伙人,我用不着你相助。”
  洪九忽然倒跃丈余,阴森森地喝道:“你三人若不立刻自裁,本长老只要将八条血花蛇掷向上空,这里的人便无一能够幸免。”
  铁丐方英惊得瞪着一双老眼,向放在人丛前面的两个竹筐看去。
  和杨开国交手的排教长老金钟天,也惊得虚封一掌,奔回本阵,护在诸弟子面前。
  然而,在这一瞥之间,忽闻震耳欲聋的一声长啸,身侧飒飒生风,一道儒装身影已由他面前掠过,疾扑向那四名看守竹筐的壮年叫化。
  这条身影正是自称为“天风百变传人”的文亦扬,他因见洪九竟以毒死全场观众以为要挟,逼令自己三人自杀,情知此丐心肠毒辣,万万留他不得。但又怕和蛇丐同来的壮丐们放蛇伤人,是以迳向竹筐扑去。
  人未到,扇先发,振臂一挥,暴喝一声:“滚!”
  他为了先毁那两篓毒蛇,不但来势敏捷如风,出手也劲疾如电,那四名壮丐还没来得及举掌,已被一股重逾山岳的劲道撞得向后翻滚。
  文亦扬一招击翻四人,身子也已到达竹篓,猛向竹篓一扇劈落。
  “轰!”
  一声巨响,随见灰土向四方倒卷,两个竹篓顿被打扁在地。
  天风身法称绝宇内,洪九见他扑向竹篓,已知要下手伤蛇,无奈回身救护不及,眼见腥血由竹篓缝隙溅射满地,不由得厉喝一声,将左手中一条血花蛇向文亦扬身后掷去。
  血花蛇一离主人之手,“呼——”一声开风响,即喷出一口毒雾。
  “当心!”
  闹杨花骇得一声尖叫。
  但文亦扬早防敌人会阻止杀蛇,是以一闻身后起了异声,立即反手一扇挥出,然后身随扇转,拧过身躯。
  这一扇,激荡起一股狂飚,竟把那毒蛇卷高数十丈。
  闹杨花吃吃娇笑道:“老蛇妖,这番你可没蛇耍啦!”
  蛇丐洪九带来两篓毒蛇,因竹篓顶上放有镇蛇之药,文亦扬一扇之下,自是半条也活不了,怒极之下,才将手中蛇掷出,却又被挥向半空,眼看那条“飞蛇”在空中挺直得像一段小竹竿,还不是已经死了?
  他手中还有一条毒蛇,此时却也不敢再掷,一声厉笑,纵身飞越人丛上空,向园外狂奔而去。
  “那里走?”
  文亦扬一声暴喝,飞步疾追。
  他虽然杀死一大群毒蛇,但见蛇丐手中还有一条,抱定“除恶务尽”的宗旨,衔尾疾追,眨眼间已出了城外。
  蛇丐洪九回头一看,见他儒衫飘飘,相距不过十几丈,又惊又怒道:“你这小子难道要赶尽杀绝?”
  文亦扬冷笑道:“只要你自毁手中蛇,再剁下自己的右手,文亦扬也可饶你一命。”
  蛇丐冷笑一声道:“小子你也未免太狂,这念头留待下一世罢。”
  文亦扬朗声道:“你这狠心失性的凶徒,方才以毒死众人为要挟,逼令别人自杀,此时文某只要你自断一只右手,尚未过分。”
  二人全是“长老”一级的武林第一流高手,各自施展出轻灵快捷的轻功,口里虽然互相责骂,脚上并没有略缓一步。一走一追,但见树影飞移,沙草滚走,不觉已到了湘江之畔。
  这一带,峰峦虽小,却是多得不可胜计,遍地荆棘,满眼高树,看来杂乱无章。
  文亦扬暗忖这恶丐逃来这里是何用意,莫非还有同党?
  蛇丐洪九忽然回头笑道:“文小子,你敢再追半里,本长老就……”
  忽然,侧方传来一声暴吼,打断蛇丐的话头,文亦扬微微一怔,洪九飞纵几步,身起如风,已隐入乱石杂树丛里。
  文亦扬怒喝道:“洪九,你难道想一走就了事?”
  杂树丛里传出蛇丐的阴冷笑声道:“小浑蛋,你可想差了,三十六着,走为上计,本长老在这里留下毒雾,也留下毒蛇,只要你敢走近来,包管你立刻没命。”
  文亦扬向凶丐发声之处看去,但见怪石林立,草长没膝,林木交柯,看不见他藏身所在,心忖敌暗我明,且又有毒蛇相助,确实冒昧不得,一纵身躯,登上一尊高石,从容道:“文某就在这里恭候,只要你有个风吹草动,就请你接天风一扇。”
  话落,却闻蛇丐在几十丈外笑道:“那么,你就等候到天黑罢。”
  文亦扬蓦地惊觉,举头看去,果见日影衔山,已近黄昏时分,心想追赶这蛇妖已有大半个时辰,不知韦氏废园中双方胜负如何,只得厉声道:“洪九蛇妖,你若不快滚回江北去,再被文某遇上,立即要你老命。”
  一声过处,不闻蛇丐回答,却闻刚才暴吼那方向传来一声闷哼。
  这荒山密林中,偏多凶事,文亦扬以为有人被毒物所困,赶忙移步过去,那知近前一看,竟见二人被高高吊在树枝上,一个是弹剑客许香主,另个则是猴山第三徒茅一根。看他二人吊处相距三丈,许香主嘴里被破布塞满,外面加捆一道绳子,就像饿马衔缰,只能发出闷哼;茅一根嘴外虽也勒有一条绳子,但不知用什么方法已把破布吐出,方才那声暴吼,敢情就是他所发出。
  这二人想是在设法搭到对方背上,好替对伤断绳索,无奈绳索太短,没法搭得上去,所以像垂丝结网的蜘蛛一样的吊在枝下摇晃。
  文亦扬看得好笑起来道:“两位阁下若要学习荡秋千,也该找个好地方才是,在此荒山,演此妙枝,有谁会来欣赏?”
  茅一根怒道:“士可杀不可辱,大爷只要有一分气在,就非找你和那丫头拼命不可。”
  文亦扬诧道:“找我拼命倒是可以,怎么找起丫头来啦?”
  茅一根气冲冲喝道:“在楼上和你对坐喝酒的不是丫头是什么?”
  “唔?”文亦扬暗诧道:“胡桐梦是个女的?”心下犯疑,不觉沉吟道:“你们是被谁吊在一这里的,说清了,我放你们下来。”
  “还有谁,就是那乔装小子的丫头。”
  “她为什么把你们吊在这里?”
  “不告诉你。”
  文亦扬失笑道:“你纵是不说,我也知道。但我不惯乘人乏危,也不愿以严刑过供。阁下残杀同门,自有你师父执法处置,这位姓许的香主是那一帮的香主,还请一说。”
  茅一根冷哼一声道:“你自可问他去,大爷也不惯替别人泄密。”
  文亦扬怔了一怔,俄而点点头道:“好罢,我先解你下来,你再解下你的同伴好了。”
  他以“君子须荡荡”的胸怀,将茅一根解下树枝,便即徜徉而去。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他刚走到永州城门,徘徊在城门外一名壮汉忽然趋前几步,欢呼一声“小长老”,便欲屈膝下去。
  文亦扬暗自好笑道:“这个称呼可把我叫成了小和尚了。”急伸手一拦,含笑道:“阁下是排教的?”
  那壮汉躬身答道:“晚辈姓成,贱名一夫,正是潇湘分舵辖下。”
  文亦扬点点头道:“不要称我什么长老,韦氏废园那伙鬼徒怎么样了?”
  成一夫答道:“你老追走那老蛇妖,园里也就起了激战。杨开国被本教的金长老打死,那个什么星皇令主养牛儿和江南丐帮方长老打得势均力敌,不分胜败;但他手下的香主庙主却被闹杨花女侠杀了几个,后来由金长老限令他即日率领徒众退回江北,他们也就走了。目下金长老、丐帮方长老和闹杨花姑娘全在分舵主家里商议大事,命晚辈们分头出城恭迎你老。”
  文亦扬一听闹杨花在座,不禁剑眉紧皱,忙道:“我还得寻找一位朋友,待我找到之后,再到分舵主府上去好了。你先回去告诉他们,老蛇妖逃跑了,请他们当心他的蛇毒。”
  “是。”
  成一夫恭敬答道:“方长老取得那两个竹篓盖,据说可防蛇毒,这倒毋须担心了;但你老若不去分鸵,晚辈却难复命。”
  文亦扬正色道:“我并没有说不去,也许我能找到那位朋友一道去。”
  成一夫面对这位“长老”,不敢多言,低头一揖,径自去了。
  文亦扬怕被闹杨花当着大庭广众唤为“兄弟”是实,说要找朋友也是实。
  他眼见胡桐梦掷岀杨开国之后,钻进人丛里面;猜想洪九手中那面黄竹令,可能也是被胡桐梦击落的。胡桐梦若果是一位少年,他自是应该折节订交,决不放过这个机会;然而,茅一根竟说他是一位少女,到底是少年还是少女,订交之前不能不査个明白。想起胡桐梦恁地顽皮,说不定还躲在暗处觑看好戏,也许还会回饭馆找那伙无知的店伙的麻烦。
  是以,他信步而行,不觉已登上饭馆的楼上。
  这家饭馆的伙计已知他与排教有极深的渊源,一见他上楼,急忙躬身陪笑道:“相公那付雅座,小的仍然替你老留着。”
  文亦扬俊目一瞥,微笑道:“我那小兄弟回来过没有?”
  伙计备:“可是和相公对饮的那位小相公?”
  文亦扬点点头。
  伙计笑道:“来是来过了,但他不见相公在座,便又走了。临走时,他教留下座头,等候相公再来,你老果然来了。也许再过一会,他还要再来哩。”
  文亦扬听对方一阵唠叨,不但不嫌絮聒,反而面露喜色道:“好吧,你为我弄几味好菜送来。”
  他轻移步履,走向曾经坐过的头座,向四面打量一眼,却见一位中年儒生和一位劲装佩剑的少年正在邻座凭窗对酌。那少年年纪约有二十六七岁,生得剑眉虎目,十分英俊,但顾盼之间,又略带几分邪气。中年儒生约有五十来岁,神清气朗,眉宇轩昂,神情上却显得有点冷漠。
  这二人默默无言,各自端杯浅酌,对于文亦扬的入座,似无所觉。
  少顷,中年儒生把手中一杯饮尽,劲装少年急捧起酒壶,替他斟酒,此时,中年儒生才缓缓举起头来,一眼看见文亦扬,似是怔了一怔,旋即微微一笑道:“小哥你尽望老夫,难道觉得老夫有何特异之处?”
  文亦扬见对方目光投在自己脸上,情知是有意要和官己搭讪,起身拱手连:“老先生气朗神清,自是人间龙凤,学生文亦扬何幸拜识芳颜,不知可肯赐教一二?”
  劲装少年白他一眼,轻哼一声道:“过一会向在下领教好了,不必劳动胡老伯。”
  文亦扬暗自不悦道:“这人长得一付好相貌,出言怎又恁地庸俗。”
  但他仍然微笑答道:“原来是胡老先生,这位兄台尊姓台甫?”
  劲装少年傲然道:“我姓任,名求。”
  “啊,任求兄,久仰久仰!”文亦扬礼貌地拱手一揖。
  任求无可奈何地也拱拱手道:“令师是谁?”
  文亦扬听他问及师门,不禁一怔道:“小可的师尊自号‘万错翁’,是饱学老儒。”
  “啊!”任求目光一敛,坐回座上。
  胡老先生微笑道:“这样说来,文小哥也该学有所成了。”
  “不敢不敢。”文亦扬正色道:“晚生所学,岂能及得师尊万一。”

  第十七章 专诚相候
  胡老先生微微一笑道:“小哥也毋须过谦,自古道:‘扬名声,显父母。’令师是饱学老儒,小哥身为弟子,也该替令师扬扬名才是.。”
  文亦扬对这位中年书生的话,猜不出真正意思,只得点点头道:“长者说的固是正理,但晚生的业师并不喜逐高名,是以晩生也不以文章博取科第。”
  胡老先生目光忽然一亮,旋即诧问道:“读书人不向科第进取,难道还另有扬名之路么?”
  任求忽然插口道:“胡伯父,学武也可以扬名,这位老弟也许学过武。”
  文亦扬听这任求全不懂得礼貌,一开头就称自己为“老弟”,不觉剑眉微皱,心想:“你真辜负了这付好相貌,和那闹杨花姑娘可作一担儿挑。”
  他虽忍而不说,但那胡老先生也已同时一皱眉头,略呈不悦道:“贤侄你这就错了,老夫论的是文事。”
  任求两片俊脸红也不红一下,反而坦然笑道:“愚侄不大懂文事,所以要和这位文老弟论武。”
  胡老先生不住地点头,徐徐道:“与文人论武事,可说是马嘴对不了牛头,贤侄习武多年,少经文事,想来还须加意用功才好。”
  这几句话说得很明显,任求也点点头道:“伯伯说的正是,愚侄为了桐妹,也该多读几章诗书文艺。”
  文亦扬暗笑对方为了女人才读书,未免太过可怜,见自己酒菜恰送了上来,随即欠身陪笑道:“老先生能否移樽过来指教?”
  胡老先生颔首笑道:“小哥并无不便么?”
  文亦扬虽是虚请,但见这姓胡的中年儒生谈吐风雅,也觉十分投缘,心想方才在这座上,无意中结交到一位文武全才的“桐弟”,若能多交一位胸怀豁达的通儒,未始不是一件乐事,索性起身一揖道:“长者若不嫌弃,晚生在此恭请了。”
  胡老先生呵呵大笑,徐徐离座,道:“既如此说,老朽若再推辞,反觉不近情罪。”
  他端起酒杯,带了筷子缓步过来,迳在文亦扬对面落座。
  文亦扬见对方从容不迫,气度安闲,心想此人不会武艺则已,若果身怀武艺,定已艺达玄境,赶忙吩咐伙计将对方食具移来,然后坐下,双手捧杯,轻说一声:“老先生请。”
  “小哥请。”胡老先生从容举杯,浅尝即止。
  三杯甫过,胡老先生已忍不住注视在文亦扬脸上,含笑道:“小哥方才曾说令师是饱学穷儒,今看小哥恍若光风齐月,神采照人,想也不假,但不知令师治学擅长何艺?”
  文亦扬一听对方竟有考究之意,但文人相轻,自古皆然,也不足以为怪,略为欠身道:“敝师对于文章词赋,书画琴棋,样样俱精,晚生实不敢妄加蠡测何乃擅长。”
  胡老先生微笑道:“精通六艺的人已太多,若连词赋书画琴棋俱精,更是凤毛麟角,小哥如此替令师鼓吹,毋宁太过?”
  文亦扬正色道:“晚生不敢夸张。”
  胡老先生笑说一声:“好。”接着道:“有其师必有其徒,我有几件小巧之事,想考究小哥一下,不知意下如何?”
  文亦扬早知对方迟早会有此举,并不惊讶,从容答道:“自来学无止境,晚生实未获知敝师万一,但老先生若有所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晚生当尽己所知上达,若有失实之处,尚乞加以指正。”
  “好说。”
  胡老先生展颜一笑道:“老朽这几个题目都很容易做,不过有点小巧而已。譬如古人说:‘诗以言志。’而现下风行词曲,请问这些词曲所言者何物?”
  文亦扬暗叫一声“不妙”,这是论诗、词、曲分野的一个大题目,多少人因之争论不已,确实不易回答。但若骤说不知,岂不要把师傅的声名扫地?想了一想,不觉抬起头来,猛觉任求目光灼灼如火,注向自己脸上,却又带几分得意的笑容,灵机一动,从容答道:“‘诗以言志’,乃古人以自己感触而论诗;实则诗不但可以言志,同样可以言情,咏物。至于词曲,乃盛唐以来誓以抒情之作,但亦有人以之言志。是以‘诗以言志’未能概括其余,词曲大都抒情,亦未免有所偏颇。”
  胡老先生微微一笑道:“难得你想出模稜两可的话来,但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你说诗以言情,可能举出例证来么?”
  文亦扬随口答道:“以诗言情,个中能手莫过于李商隐,他的无题诗大都是言情之作,甚至于赠给好友的诗,也以‘情’字为一个骨架。”
  胡老先生眼睛一亮道:“小哥指的是那一首?”
  文亦扬微吟道:“‘共上云山独下迟,阳台白道细如丝,君今并倚三株树,不记人间叶落时’。”
  胡老先生“哦”一声道:“那是赠给永道人的。”
  “正是。”文亦扬恭声回答。
  任求想是听得索然无味.,忽然起身道:“胡伯父,我想桐妹也许就在城里,要不要即去找她?”
  胡老先生正要和文亦扬再作长谈,淡淡地说道:“那死丫头,她自己玩得惬意,你要找就自己去找。”
  任求得了后面一句话,如逢大赦地笑吟吟道:“那么,小侄先走一步了。”
  话落,也不向文亦扬招呼,便即徜徉而去。
  胡老先生望着他下楼,自言自语道:“武而不文则傲,文而不武则俗,二者不可得兼。难以乎,难以乎!”
  文亦扬见对方自己感慨起来,不便加以评议,只含笑凝视,暗地揣测对方是怎样一个人物。
  胡老先生忽然转过头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他的脸上,又微微一笑道:“小哥你的武艺师承何人?”
  文亦扬蓦地一惊,心想原来此老果是武林高手,情知瞒他不过,坦然道:“晚辈六艺之学,俱是万错翁所授。”
  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他不说武艺而说“六艺”,正因古代六艺的“射、御”二艺就是现下武艺之祖,那儒士既能发“武而不文则傲,文而不武则俗”的宏论,他自己也精于武学无疑。
  但见他莞尔一笑道:“万错翁只是令师之号,该另有真实姓名才是。”
  文亦扬道:“他老人家姓何,名生梧,虽是满腹经论,只因不求闻达,是以人多不识。”
  胡老先生轻喟一声道:“怀才不遇古今同,世事大抵如此。令师文武全才,竟亦如老朽甘与草木同腐,殊为可惜。小哥你学的是何种武艺,可肯见告?”
  文亦扬见这中年儒生神清气朗,不像坏人,当下据实以吿。
  胡老先生愕然道:“天风扇掌剑三艺,乃天风百变文今古之武学,令师怎也精此绝艺?”
  文亦扬笑道:“晚生也不知其中曲折,实在无以奉告,老先生既知天风三艺,该是武林前辈,不知在何方行仁,可肯示知一二?”
  胡老先生大笑道:“老朽虽曾学书学剑,但从来不肯行仁,此次乃因小女失踪,方回中州一行,不但不行仁,只怕还要行恶。”
  文亦扬愕然道:“老先生开玩笑了,像先生这般方正之士,说‘行恶’有谁相信。令媛失踪之事,不知已查得眉目了么?”
  提起对方的女儿,这姓胡的儒士不禁黯然,轻吁一声,摇头道:“一点消息都没有,但老朽臆断她定还在八桂三湘游玩,迟早总可找到。”
  文亦扬心头一动,暗忖胡桐梦曾自称逃出家门,此老又说出来寻女,若果胡桐梦确如茅一根所说——是个女的——莫非就是此老的女儿?”
  他很想向对方问,那女的名字,但又觉得才和对方认识不久,问起来十分冒昧,只得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忍住,俊目凝神,向对方脸型注视。
  蓦地,楼梯响起一阵杂乱的步音,排教长老金钟天已登上楼来,他身后还跟有丐帮长老铁丐方英和潇湘分舵右监堂江行舟,一见文亦扬在座,立即呵呵大笑道:“文小侠,你真该罚,分舵设议等候,你却一人躲在这里,那还成话?”
  文亦扬见三人登写楼,自己也赶忙站起身躯,陪笑道:“小可因要等待一位朋友,方才已请舵下弟兄代为转告。”
  金钟天笑道:“他已经转告过了,所以老朽才特与这位方铁丐来敦请。你这位朋友……”这时,一眼触及文亦扬对面的儒生,不禁骇然地“呀”一声叫道:“原来是胡铁笔大侠!”
  那儒生呵呵大笑,不待金钟天下拜,身子一晃,已射出窗外。
  文亦扬急叫一声:“老先生!”
  但那儒生已去得无影无踪。
  铁丐方英愕然道:“金老你方才称呼‘胡铁笔大侠’,莫非竟是铁笔诛心胡性初么?”
  金钟天点点头道:“我上来一见,已觉他十分眼熟,只因铁笔诛心多年不履中原,一时没想到竟然是他,那知刚认出来,他又脱身而去。文老弟和他对饮多时,可知他何事回到中原?”
  文亦扬听说那人是铁笔诛心,暗忖怪不得听他满腹文章,吐谈清雅,原来竟是文武两状元,不禁有点怅然道:“他有个女儿失踪,才到中州寻找。”
  铁笔诛心的女儿竟会失踪,宁非天下怪事。
  金钟天大诧道:“这位艺贯天人的怪侠女儿,应该是身手不俗的女侠,如何能够失踪,莫非竟是自己逃跑了。”
  这一句话,顿触发文亦扬的灵机,不觉失声道:“一定是她!”
  金钟天急道:“是谁?”
  “绿衣姑娘!”
  文亦扬接着笑道:“那十分顽皮的绿衣姑娘,必定是铁笔诛心胡前辈的女儿。”
  原来他在刹那间,想起绿衣姑娘在漓江二度现踪;猴山石壁留字,说不定也是她的杰作,否则除了铁笔诛心胡性初之外,还有谁人练成铁笔指劲?当时有一大伙工人在石壁下造墓立碑,若要避开工人耳目,运起铁笔指劲在壁上留字,除非以“藉物潜形”的方法决难做到,后来她在南门外点倒许香主等几十人,也是以“藉物潜形”掩蔽身子,可见使用铁笔指,和凭借“藉物潜形”同为一人,而这人恰也就是绿衣少女。
  铁笔诛心姓“胡”,他女儿名字有个“桐”,胡桐梦姓“胡”,他名字也有个“桐”字。胡桐梦诱走猴山三徒和许香主,却把杨开国点穴道掷出场心,把茅一根等人吊在树上,能做到恁地干脆利落,也只有利用“藉物潜形”才可办到。茅一根说胡桐梦是姑娘乔装,当然应是绿衣少女才合道理,否则,那来这么多学会“藉物潜形”的姑娘?
  然而,胡桐梦若是那绿衣姑娘,则她竟由桂林暗跟文亦扬来到永州,又有什么用意?在高唐院品心阁,文亦扬遇上一个胡桐;在永州这座楼上,又遇上一个胡桐梦,这二人全都姓胡,只相差一个“梦”字,但二人全说过点菜做不出的话,口气完全相同,莫非二者也同是一人?
  他想起若将这些疑点告知铁笔诛心,也许有助于这位武林宿彦找女儿的事,可惜当时但怕“交浅言深”,连问人家女儿的闺名都不敢,此时铁笔诛心已走,文亦扬不禁替他惋惜地“唉——”了一声。
  金钟天展颜一笑道:“老弟等待的可是那绿衣姑娘?”
  文亦扬俊脸微红道:“老丈别开而笑,我要找一位名唤胡桐梦的朋友是真,至于他是否女扮男装,那就尚难确定。”
  江行舟接口道:“可是今天中午,和相公在这里对饮的那位少年?”
  “正是。”文亦扬面露喜色道:“后来在韦氏废园,把杨开国掷出场心的人就是他。”
  “啊!”金钟天欣然道:“那不打紧,我们传令舵下弟兄若是遇上,把他请往分舵就是,目前回去喝酒要紧,方长老还有重要消息奉告。”
  喝酒不喝酒,在文亦扬来说并不要紧,但不知铁丐方英有什么重要消息,酒楼上不便多说,只好和各人前往分舵,让舵下弟兄拜见。酒过三巡,才开声问道:“方长老有何重要消息?”
  铁丐方英轻叹道:“刚才老朽与金老说起,才知小侠竟是天风百变文大侠的哲嗣。十几年前,传说令尊亡故的消息,实则这消息并不正确,一年前,老朽被敝帮排挤,只得率领数名亲信弟子南下,无意中在辰州遇上令尊,原来他不但未亡,而且功力更加深厚。日前由北方传来一个消息,龙船帮关洛分舵被一位中年书生闯了进去,以天风扇法连杀舵下四名香主,然后从容而去,若非令尊为报当年之仇,谁有这份能耐?并又能施展天风扇法?”
  文亦扬听得这个突其而来的消息,端的啼笑皆非。
  要否认是天风百变的哲嗣,奈何自己的父亲偏就名为文今古,与天风百变同一姓名,而自己学的又是天风百变的绝艺;若要承认是天风百变的哲嗣,偏是自己的父亲手无缚鸡之力,道道地地是个文人,什么时候懂得天风百变的绝艺?
  死了十几年的天风百变又重现于江湖,照事实上说,决无人死复生之理,除非当时死的,并非今古天风百变,而是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父亲。是以,他心胆一寒,顿显出惨戚的神情。
  然而,他由铁丐的话里,却又推翻自己在桂林的假设。
  那时候,他曾经假设传他艺业的万错翁,可能是天风百变乔装,因为天风百变发觉有和他同姓名的人被杀,基于报恩的意念,寻得文今古的遗孤来教导,作成他身具天风百变的绝学。目前既有天风百变在北方现身,万错翁却照顾他母亲在南方隐居,可见二者决非一人,难道万错翁竟是天风百变的长辈人物?
  时间虽仅片刻,但文亦扬已智机疾转,想了多少遍,终而皱皱剑眉道:“这事果然奇怪,但家严虽是文今古,他老人家却未曾习武……”
  话刚出口,他忽又猛可一怔。
  十几年前,他自己也未曾习武,而目下已凌驾排教和丐帮长老之上;他父亲当年虽未习武,要知十几年后的今日不能成为第一流高手?
  但若这意念能够成立,则他父亲理应未死,那么忽然失去功力,致被人围殴而死的文今古是谁?而他父亲怎又学到天风百变的绝艺?
  他当然不希望父亲身死,却又不能证明父亲生存,只好苦笑一声。
  铁丐方英却被他的话弄得满头露水,愕然道:“难道令尊不是天风百变?”
  文亦扬摇头道:“这很难说,小可也弄不清怎样一回事,惟有先往开封一带拜谒与家严同姓名那位前辈坟莹,才可找得出几分眉目。”
  铁丐慨然道:“老朽在开封一带熟人甚多,和小侠一道北上,也许有用得着老朽之处。”
  文亦扬沉吟半晌,称谢道:“老丈义薄云天,但江南丐帮新建伊始,实不敢劳老丈长途跋涉。”
  铁丐毅然道:“江南丐帮已另立帮主,老朽正该往北方联络同道,与奸徒抗争,意欲仗仰少侠神威,尚请万勿见外。”
  金钟天鼓掌豪笑道:“方长老此意与我不谋而合,你们可先走一步,待我亲往辰州总舵邀约几位老不死,也往北方捣他大乱,使那伙浑蛋自顾不暇,休让他在我们地盘上占尽便宜了去。”
  以攻为守,不失为好方法,文亦扬虽觉金老此举十分艰巨,但为了日后太平无事,总不能不付出一部分代价,当下点头笑道:“二位既然全有此意,小可该先做个过河卒子。方老何时可以动身,尚请示知。”
  铁丐笑道:“我们做丐儿的无牵无挂,随时可走,小侠若是有兴,今夜便可上路。”
  金钟天好笑道:“老丐儿恁地性急,三天后再走还不迟。”
  文亦扬找不到胡桐梦,心有不甘,也想多住几天,笑笑道:“小可寻访父踪,本不须多人同路,但为了北征奸徒,帮手是愈多愈好,多住两天,也许可找到那位好帮手。”
  铁丐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他说的帮手是谁,不禁鼓掌叫好。
  席终人散,文亦扬坚持自回客栈住宿,那知刚到街上,猛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形闪进一条小巷,那可不正是胡桐梦?
  “桐弟!”
  他招呼声中,身去如风,已追了过去。
  胡桐梦想是有所顾忌,回头笑道:“不要乱喊,跟我来。”
  文亦扬见他说罢回身就走,脚程十分迅速,只得飞步相随,心想这位“桐弟”兀也古怪,这时已过二更天气,他还要去那里?然而,二人走得飞快,眨眨眼已出了城门。
  胡桐梦忽然折过方向,朝着荒山疾奔。
  文亦扬不料他倏然加紧脚步,一下子被拉远十几丈距离,急得叫起来道:“桐弟等一等我。”
  胡桐梦恨声道:“要你不喊,你偏要喊,看看谁跑得较快。”
  文亦扬暗自好笑道:“原来要较量轻功,那还怕不容易。”天风绝学一施展开来,不消多少时候已追个首尾相接。
  胡桐梦嘻嘻笑道:“你来得好快啊。”
  文亦扬生怕对方好胜,赶忙道:“桐弟你走得快,但你故意留脚程等我。”
  他这话也不是故意恭维,实在说起来,胡桐梦的身法如流水行云,飘飘欲仙。天风绝学猛疾如风雷射电,却没有他那份逍遥自在的神态。
  胡桐梦“噗”一声笑道:“你这人真坏,还懂得当面赞扬,谁知你背地又怎么说?”
  文亦扬急道:“愚兄是真心真意。”
  胡桐梦“唔”一声道:“真也好假也好,你在酒楼对我说的话还记得?”
  文亦扬愣了一下,迅将说过的话重温一遍,这才笑道:“当然记得。”
  “记得就好。”胡桐梦徐徐道:“你曾说过我是你唯一的知己哩,打架你帮不帮?”
  文亦扬愕然道:“桐弟你身怀极高的武学,谁敢和你打架?”
  “别来瞎捧了。”胡桐梦嗔道:“我只问你帮不帮?”
  “帮。”
  “好。你再过一会,就替我打一个人去。”
  文亦扬一怔,道:“打谁?”
  胡桐梦笑道:“打你在酒楼自斟自饮的时候,邻座那位名唤任求的小伙子。”

  第十八章 人赃并获
  文亦扬听说要自己打那和铁笔诛心同座的少年,不禁大愕道:“愚兄虽然不怕打架,但要打也没有个道理,那少年和我们风马牛不相及,为何要去打他?”
  胡桐梦哼一声道:“你信不信我的话?”
  文亦扬笑道:“桐弟的话,当然可信。”
  胡桐梦漫声道:“那就行了,那小子最坏,最骄傲,最看不起人,最会作假。”
  文亦扬想起酒楼上的情景,任求确实骄傲,看不起人,至于作假和好坏还看不出来,但他坏他好与这位桐弟何干?略加思索,不禁笑道:“他吹继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胡桐梦恨声道:“他欺负我啊。”
  文亦扬“哦”一声道:“那真正该打。但他怎样欺负你,请说个明白。”
  “不说,不说。”
  胡桐梦脚程一紧,疾如星丸跳掷,越过峰侧,倏然隐去。
  文亦扬落后数丈,便看不见他的形影,急得高呼:“桐弟,桐弟……”
  蓦地,有人冷笑一声道:“什么桐弟?”
  文亦扬循声看去,即见一道劲装身影由树后飘然而出,认得正是任求,不禁愣了一愣。
  任求似乎认出来人是谁,嘿嘿两声冷笑道:“原来是你这小子,方才呼唤什么桐弟?从实说来。”
  文亦扬见他咄咄迫人,大为不悦道:“小可呼唤桐弟,与阁下有何相干?”
  “嘻嘻!”
  任求发出嘲笑的声音,眼角斜睨,缓步上前道:“有无相干,将来你会明白,敢再和他纠缠,不打断你狗腿才怪。”
  文亦扬气得笑起来道:“怪不得我桐弟说你骄傲……”
  一语未毕,任求已喝断他的话头,厉声道:“你的桐弟?先吃我一掌!”
  但见怒潮般的掌劲由他掌心涌出,事起呼呼风声,卷向文亦扬身前。
  文亦扬微微一笑,身形微动,飘开数尺,从容道:“阁下一出手就打算以内功伤人,心肠未免太狠了一点。”
  “凭你也配教训别人?”任求喝声未落,掌法倏变;星月之下,掌影如狂飚卷雪,由四面八方涌到。
  文亦扬心下微惊,叫一声:“好掌法!”赶忙封掌疾退。
  那知对方掌法一经展开,十丈之内全是劲风激荡,那还退得出去?仓卒间,真力不曾运足,掌劲交击,直震得手臂发麻,身子连晃。
  任求哈哈大笑道:“天风掌法也不过尔尔,大爷先教你识得厉害。”
  文亦扬自知落了下风,也暗惊对方掌力雄猛,但一听发话讥嘲,辱及“天风掌法”,起了几分怒意,朗笑一声道:“小可只因彼此无冤无怨,才不肯尽力施为,莫非真个怕你。”
  任求一连几掌得势,更是傲然笑道:“小子,你尽力施展好了,不打断你狗腿,大爷决不回城。”
  “好,你接着罢。”
  文亦扬以三成真力推出右掌,却以全力扫出左掌。
  双方掌劲一接,顿起“隆”地一声巨响,文亦扬右掌承受对方一击,整个身子向右侧转,但他左掌却刚猛无比,扫上对方右臂,立把任求扫得踉跄飞步,然后退出丈余。笑道:“若是印证,到此为止,莫要弄出骑虎难下。”
  任求被一掌震退,俊脸上浮现惊愕之容,但文亦扬话声甫落,他又已怒容满面,喝道:“大爷要你的命,谁说和你印证?”
  话声中,双掌翻飞,一阵凌厉无俦的掌劲又向文亦扬卷到。
  文亦扬原以为可让对方知难而退,不料人家竟要和他拼命,急施展师门身法,在掌劲外腾挪游走,语声琅琅道:“任兄千万不可……啊……”
  任求冷笑道:“你怕死了么?”
  文亦扬连人家什么样的来历都不知道,但觉此人艺业之精,功力之厚,决不在那星皇令主养青牛之下,自己不愿树此强敌,一步飘退,朗笑道:“文某并不怕死,但你我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何必以此相拼?”
  任求在掌风呼呼中,厉声道:“就是和你有仇有怨,才要打死你。”
  “怪啊,请说明白!”文亦扬又一连避开几招。
  任求“哼”一声道:“你这有眼无珠的奸猾小子,敢在大爷面前作假。”
  他始终不肯说拼命的真正原因,却骂得文亦扬心火大发,剑眉一扬,喝道:“你为何胡乱骂人?”
  “骂了又怎么样?不服气就接大爷一掌试试看。”
  “好,文某先替你打落这付狂傲。”
  文亦扬忍无可忍,施展出精妙无比的天风掌法,打出如云的掌影,如涛的掌劲,顿见狂晩四起,疾向对方卷去。
  任求脸色微变,喝一声:“来得好,试试大爷的玉塔掌法。”
  文亦扬听得对方话声落处,自己发出的掌劲好像遇上一堵又坚又冷的铁墙,不但攻不过去,反而被震得掌心发热。定睛一看,却见对方掌心通白如玉,如起两轮玉光,任自己由何方进攻,总被那轮玉光阻挡。暗忖这“玉塔掌法”不知是那一位高人的武学,竟有这般厉害,若是反助江北那伙奸徒………
  他一想到后果的问题,赶忙一步飘退,朗叫一声:“不必打了。”
  任求这套“玉塔掌法”施展出来,可说是无往不利,那知欲求一击成功,使出最精妙的一招,竟被文亦扬轻易退出掌劲范围,不禁讶然喝道:“你这小子可是服过异龙丸?”
  “异龙丸”这三字,对文亦扬来说并不陌生。——他晕倒在桂林品心阁之后,胡桐曾给他服过一粒香喷喷的蜡丸,高唐院主陈细君嗅到那丸药余香,就曾说是“异龙丸”;胡桐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这次再听起来,当然十分耳熟,但他一来不满对方那股狂傲的态度,二来不知自己服过的是否异龙丸,只好摇摇头道:“什么叫做异龙丸,小可不懂,但愿能和任兄交个朋友,免去这场苦斗。”
  任求冷笑一声道:“异龙丸是我祖传的灵药,一共只有六粒,你这奸徒若不服过异龙丸,岂能挡得大爷的玉塔绝艺?”
  文亦扬好笑道:“阁下未免过分夸大贵学武学了,‘玉塔绝艺’小可还是头一回听到。”
  他说得虽是实情,但听进对方耳里却以为故意轻视,任求顿时面目俱寒,厉声道:“那只怪你孤陋寡闻,有眼无珠。再接大爷这一招‘灵鳞错落’试试看。”
  文亦扬连番捱骂,心中怒涛鼎沸,暗想不给这人一番教训,谅也难求善罢,笑道:“那就更好,小可正欲领教。”
  任求冷哼一声,双掌一搓,身随掌起,一双肉掌竟幻出掌影千重,恍若毒龙振鳞,飞雹降落。
  文亦扬但见一阵阵晶莹如玉的电影当头,十丈之内竟无逃处,骇然叫出一声“天风扫荡”,立即振臂挥去。
  他这一招是救命四绝之一,施展开来岂同凡响?
  但见狂风怒卷,尘土弥空,星月黯然失色。
  “蓬……”
  一阵掌劲交击之声响起,文亦扬被那重逾千斤的掌劲下压,每一步都陷入五寸。
  任求身子虽在空中,但他仗着文亦扬掌劲的抗力,不但没有坠下,反而一掌重逾一掌,每一掌都震得文亦扬手臂发麻。
  文亦扬施出救命绝招,本欲脱开对方掌劲,那知反被对方粘着来打,心下也在暗惊,而且对方身法怪异无比,几时见过有人身体腾空,还能够连续发招的怪事?他正暗忖如何解脱这一缠斗,忽由峰侧传来一声娇笑。
  那确确实实是少女的娇笑,文亦扬听得一愣,任求也听得一怔,二人的招式同时一缓,真力反而在惊愕中完全劈出。
  “轰!”
  一声巨响,但见劲风激射,沙石横飞,一朵尘云向上翻滚。
  文亦扬“咚”的一声顿坐在地上。
  任求却一个筋斗翻出三丈多远。
  在这沙尘滚滚之下,一道小身影由峰侧悄悄奔出,在文亦扬肩后一拍,焦急地问道:“你可是受伤?”
  文亦扬回头见胡桐梦笑嘻嘻站在身后,大愕道:“桐弟,你怎么也来了?”
  胡桐梦发觉他并未受伤,急一把拖他起来,轻喝一声:“走!”
  文亦扬被他引来和任求打了一场,眼见又要被他拖走,急道:“为何要走?”
  胡桐梦满脸惶急道:“他的帮手快到了。”
  文亦扬认为胡桐梦说的帮手,定是铁笔诛心胡性初,暗忖那是一位饱学多才,身怀奇技的文武状元,在酒楼上和自己谈得十分投机,正好请他论论理,又何必惧怕?当即笑笑道:“他那帮手来得正好。”
  那知这句话说得略为大声,任求忽然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帮手,出来让大爷见识见识。”
  “啊,公子果然在这里。”
  这一声娇呼传来,四道白衣纤影,由峰侧涌现。
  文亦扬见对方来的帮手是四名少女,自也觉得尴尬,想起和对方本无恩怨,毋须纠缠下去,刚说得一声“走”,顿回头已不见站在身侧的胡桐梦,暗自好笑道:“原来这位桐弟比我还要怕见女人。”
  然而,就在这刹那间,一道儒装身影倏然飘落。
  文亦扬一看,来人果是身兼文武状元,在酒楼上谈得十分投机的铁笔诛心胡性初,不觉欢呼一声:“胡老先生!”
  此时,尘云已经散去,胡性初一眼看见文亦扬和任求各滚得一身尘土,淡淡地一笑道:“你二人打了一场?”
  文亦扬苦笑一声道:“确是印证过几招。”
  任求怒道:“奸猾小子,谁和你印证?”
  胡性初大笑道:“任贤侄莫非竟吃了小亏?”
  任求俊脸微红,恨声道:“若不是桐妹忽然闯来,这小子早就死在小侄掌下。”
  文亦扬恍然大悟,暗忖那声娇笑分明是绿衣女所发,随后即见胡桐梦现身,由此可见胡桐梦是绿衣姑娘乔装;这任求敢是和胡桐梦有过不寻常的关系,误会到自己头上,怪不得一见面就要和自己拼命。
  胡性初一听任求说“桐妹闯来”,急道:“桐儿在那里?”
  任求指向文亦扬道:“伯父只须问这小子要人就是。”
  文亦扬微微笑道:“老先生休听他胡说,晚生不曾见过他什么‘桐妹’。”
  任求怒道:“你方才可曾呼唤‘桐弟’?”
  “不错。”文亦扬坦然答道:“那人姓胡,名桐梦……”
  “好!”
  胡性初不待话毕,喝了一声,出手如电,虽然相距数丈,但他来得太快,一把已抓住文亦扬的手腕,颤声道:“快带老夫去找她!”
  文亦扬不料他恁地激动,被抓得手臂发麻,急道:“难道他就是老先生失踪的令媛?”
  “是是是!快去找她。”
  胡性初着急得手掌颤动,而他每一颤动,文亦扬便觉骨痛欲折,赶忙叫道:“请老先生放开手,晚辈禁受不起。”
  胡性初眼瞥见文亦扬额头沁汗,不觉哑然失笑,把手放开,又道:“她在那里?”
  文亦扬搓揉被抓之处,正色道:“晚生决不欺瞒老先生,桐弟方才来过,但这几位姑娘一到,他又立刻走了。在这里面,晚生觉得那位桐弟未必就是令媛,因为他是一位穷苦少年,而不是千金侠女。”
  任求冷笑道:“可见你这小子先把人藏过,又在胡伯父面前狡赖,方才我亲听到她在峰侧的笑声,这个还能有假?”
  文亦扬也猜想胡桐梦是绿衣女乔装,但绿衣女笑声在前,胡桐梦现身在后,怎能一定说是同为一人?纵然同为一人,而胡桐梦不知躲在什么地方,若果被加上拐诱之名,又往那里寻个胡桐梦交给这位铁笔诛心?
  他被任求一再用话挤逼,也淡淡地一笑道:“任兄自言听过人声,可曾见过人面?”
  任求傲然道:“见面,不见面,全是一样。”
  文亦扬笑道:“眼见未必是真,耳听必然有假。”
  “好一个利口小子。”
  任求频频冷笑道:“伯父尽管擒下这小子,桐妹必定会现身相见。”
  文亦扬怒道:“你这是那来的道理?”
  任求冷冷道:“你服过‘异龙丸’就是一个证明。”
  胡性初一惊道:“有这等事?”
  任求得意地笑道:“伯父怀疑小侄所说的话么?小侄苦研玉塔绝学,每一掌发出,并有‘后’、‘压’、‘引’三种力量,若非身具一甲子以上的功力,决难挡得一招。这小子年纪轻轻,却能挡得一招‘灵鳞错落’,除非服过百种灵药制成的‘异龙丸’,决难有此成就,往年家祖曾赠给你老两粒,想是桐妹偷偷给这小子服用了。”
  胡性初听得精眸疾转,忽然面向文亦扬,凛然问道:“这位任世侄的话,是真是假?”
  文亦扬从容道:“晚生在桂林高唐院因事晕倒,当时有一位姓胡,单名桐的少年赐服过一粒异药,高唐院主陈细君曾疑是传说中的“异龙丸’,但那少年自己也说不知何名,任兄的话是真是假,实难分辨。”
  “胡桐?”
  胡性初沉吟道:“难道那丫头连高唐院都跑了进去,她人在那里?”
  若果文亦扬服的是“异龙丸”,则胡桐该是女身,并且是胡性初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屡次现身的绿衣少女胡桐梦,偏是他自己不知服的是什么“丸”,虽有任求由功效方面指认,这又怎能作准?

  第十九章 钟情太甚
  胡性初不愧是文武状元,涵养功深,虽有任求一再指证,要他下手擒人,但经文亦扬一辩再辩,也只从容含笑,追问一声道:“你说的胡桐现在那里?”
  文亦扬正色道:“在高唐院分手之后就不见他。”
  任求冷哼一声道:“又是诡辩搪塞。”
  胡性初目光一移,斜射在他脸上,徐徐道:“任贤侄且回城去,老夫自有道理。”
  任求无可奈何地微微点头道:“伯父莫上这小子的大当。”
  胡性初重重地哼了一声,任求急忙说一声:“小侄知错。”退后一步,恶狠狠地瞪了文亦扬一眼,和那四名白衣少女飘然而去。
  文亦扬不知这位任求是什么样的人物,见他常有一群劲装少女,忍不住问道:“老先生,这人好生潇洒,是你老的谊侄吧?”
  “唔。”胡性初由鼻里应了一声,目放精光,注视文亦扬脸上,冷冷道:“你真不知胡桐梦是什么人?”
  文亦扬正色道:“真的不知。”
  胡性初不悦道:“她就是失踪的小女,听说今天和你在酒楼对饮多时,岂有不知之理,快带老夫去找,否则我就在你胸戳下一指。”
  “铁笔诛心”指劲冠绝寰宇,文亦扬虽然身怀绝艺,怎奈年纪还轻,火候不足,若被一指戳来,那怕不由前胸透过后背。
  他曾听这位中过文武状元的怪杰,尽诛文武两场的试官和宫廷教习的轶事,刚才被此老一抓,已具见真力,见说要一指戳来,不禁浑身一颤疾退三步。
  胡性初呵呵大笑道:“老夫不戳则已,一戳之下,你能逃得了么?”
  文亦扬苦笑道:“令媛想是学成‘藉物潜形’之术,她自己不现身,晚生实无寻处。”
  胡性初忽然满面怒容道:“你连她所学的艺业都已知道,居然敢骗老夫,说不知她是什么人。”
  这真正是越解释越显得漏洞百出,文亦扬只好苦笑摇头道:“晚生已尽其所知以告,信不信……”
  “由我,是也不是?”
  胡性初忽然喝断他的话头,身随声到。
  文亦扬大吃一惊,不觉后跟猛一着力,全身倒射丈余。
  “敢走?”
  胡性初不知对方惊恐中,抽身躲避,以为情急图逃,厉喝声中,又是一掌抓落。
  这一抓,端的快如闪电,文亦扬身子还没站稳,掌势已落到胸前,想是胡性初为了擒人,并未用上内力,才觉无风无劲,但那疾速无伦的来势,已惊得他侧身一滚,翻出丈余。
  胡性初一连两抓不中,微感愕然道:“果然有点鬼门道,怪不得桐儿喜欢上你。”
  文亦扬俊脸一热,急道:“老先生莫……莫误会!”
  “滚罢!”
  胡性初广袖一挥,一股和风卷出。
  这一挥之力看来十分和缓,实则后劲绝大,文亦扬不知就里,待发觉风力有异,已是闪避不及,果然被卷得连滚几滚。
  蓦地,有人朗声笑道:“这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老岳翁打女婿,越打越乖。’胡铁笔,你几时学会了这一出好戏?”
  文亦扬听得脸皮发烧,举目一看,但见一株大树后面,走出来一条熟悉的身影,认得是猴山老人,暗里诧异道:“此老怎么也来了永州?”
  胡性初冷眼向猴山老人一瞥,语音冰冷道:“谁教你来多事?”
  猴山老人呵呵大笑道:“老弟,且休向我发横,你这位女婿确实不错。”
  胡性初怒喝一声:“李中石,你可要吃我一指?”
  “吃不得,吃不得!”
  猴山老人连连摇手道:“斗室犹余淡淡香,岂堪重抚旧时床……”
  胡性初一听对方吟出这两句诗,顿时目光一凝,厉声道:“李中石,你胡乱说些什么?”
  猴山老人笑说一声:“且休着急,还有下文。”接着又吟道:“……掩扉细看伤心地,自伴残灯照影双。”
  胡性初听到后来,竟是老眼蕴泪,回头瞧文亦扬一眼,叱道:“还不快滚!”
  文亦扬何等聪明,听猴山老人忽然吟起诗来,便知个中定有秘密,尤其是这首诗写得婉转缠绵,相思刻骨,又哀又艳,多半和女人有关,早已想掉头而去,但怕触胡性初之怒,这时得他这一句话,赶忙回头就走。
  猴山老人笑道:“小哥儿且慢走,有下文可听。”
  胡性初怒道:“要不要我打死你?”
  “打不得,打不得!”猴山老人笑道:“文武状元若要打死李中石,谁向你播传朝中近事?”
  胡性初一怔道:“什么近事?”
  猴山老人凄然吟道:“韶华虽老已无多,整日临窗送雁过,记取时年分袂处,有人空自锁春蛾。”
  胡性初含着一泡眼泪,听罢猴山老人凄吟,忽然一长身形,如飞而去。
  猴山老人老眼也蕴着泪光,轻叹一声,喃喃道:“但愿情天可补,恨海能填,她肯再见你一面。”
  文亦扬见胡性初那忽然的举动愣住了,直待猴山老人缓缓走近,才惊觉过来,赶忙拱手揖道:“多谢老丈解围之德,请受……”
  猴山老人连连摇手道:“你毋须谢我,要谢那两首诗。若不是那两首诗把胡铁笔引向天涯,只怕中原武林又多一劫。”
  “你好哇!”
  一道瘦小身影由树后随声而出,接着又道:“糟老儿,你把我爹哄往那里去了,不赶快赔来,我就揪下你的胡子。”
  文亦扬一见胡桐梦忽然现身,顿时又喜又诧道:“桐弟你藏得真紧……啊……伯父在这里很久,怎不出来相见?”
  胡桐梦瞧他一眼,秀眉微皱道:“待我揪下这老儿胡子再和你说。”
  文亦扬失声道:“这是李老丈,桐弟不可。”
  胡桐梦“哼”一声道:“我偏要揪!”
  猴山老人大笑道:“你爹去找你妈去了,你不快跟去,却来揪我老人家胡子,真正岂有此理!”
  胡桐梦愣了一下,忽然娇叱一声:“胡说,我从小就没有妈!”
  猴山老人摇摇头道:“我老人家从来不胡说,你不但有妈,而且有两位妈妈,快去快去,也许你爹会告诉你。”
  胡桐梦“哼”一声道:“你想骗我走开,我才不哩,不先说个明白,也别想有半根胡子留在脸上。”
  文亦扬看出这位“桐弟”装模作样,猴山老人也是故意逗她玩,索性打着看这场好戏的主意,在一旁默不作声,却听猴山老人摇头笑头:“怪不得古人要说‘惟妇人与小子难养’,我老人家怎好把你爹的秘事宣扬给你知道。”
  “你说不说?”
  胡桐梦一声娇叱,身如箭发,冲到对方身前,猛伸手向他的颔下抓去。
  猴山老人早就防她这着,肩尖微摆,全身挪开三尺,笑道:“俗话说:‘疏不间亲。’我老人家是个外人,不便挑拨你父女的情感,当真要我说,可先拜我为爷爷。”
  “呸!我爹可成了你的干儿子,是吗?”
  猴山老人忍不住呵呵大笑。
  胡桐梦这一下出手如电,一把已将猴山老人胡子揪住。
  文亦扬生怕她当真要揪落人家的胡须,急叫道:“桐弟不可!”
  胡桐梦“哼”一声道:“还说和我是知己,为什么不帮我啦?”
  文亦扬苦笑道:“朋友之道劝善规过,不可助凶……”
  猴山老人忽然大笑道:“小哥儿别多说啦,当心小媳妇跑……”
  他那“了”字尚未出口,胡桐梦连“呸”几声,用劲一揪,虽没揪落胡子,却把他揪得低下头来,轻叹一声道:“我这老人家,越老运气越不好,年轻时要找个女孩子都找不着,中年想找个女儿也找不到,至今老骨将朽,找个孙女可找到了,不料竟是这般凶霸霸的,没有胡子怎生见人,说就说罢,但这是被玩胡子之下说的,你爹不能怪我,小哥儿要作见证才行。”
  胡桐梦“噗嗤”一笑道:“那怕你不说。”
  文亦扬看出猴山老人不说,而是借故来说,省得胡性初找他麻烦,笑笑道:“晚生愿作见证,但又不愿听别人的秘事,怎样才可两全其美。”
  胡桐梦一瞥嘴唇,声:“事无不可对人言,听听不妨。”
  文亦扬摇头笑道:“将来给令尊知道,万一要割我的耳朵岂不冤枉?”
  胡桐梦想了一想,笑道:“你塞起耳朵,不听就是。”
  文亦扬没奈何,捻了两个小纸卷,塞起耳孔,笑说一声:“说罢。”
  “说罢。”
  胡桐梦也转向猴山老人微笑地叫着。
  猴山老人瞥见文亦扬侧身相向,眼睛望向茫茫的夜空,知他欲将心思引向远处,做那“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工夫;暗服这年轻人心地光明,点点头道:“你这妮子还不放手?”
  胡桐梦笑了一笑,松下手来。
  猴山老人在她身上打量半晌,轻叹一声道:“若果你妈在你身边,决不让你打扮成这么肮脏的孩子。”
  胡桐梦被他这一句话触发身世之思,不觉眼眶一红,低下头来,凄然道:“你老快说罢,我自己愿意这样打扮。”
  猴山老人微微颔首道:“你真的有两位妈妈,但你却是庶出。我先问你一句,可知道你爹为什么替你起‘桐梦’二字作为闺名?”
  胡桐梦摇一摇头。
  猴山老人续道:“这是因为你妈的闺名叫‘玉桐’的缘故。你幼时的名字是‘蝶梦’,自从你妈去后,你爹苦忆你妈,才把你名字改为‘桐梦’,好得朝夕呼唤,略慰衷情。”
  胡桐梦急道:“我妈为甚要走?”
  猴山老人长叹道:“她太爱你爹,所以才走的啊!”
  胡桐梦两叶眉儿紧皱,兀自摇头道:“这个,我真不懂,妈既然爱爹,该永不分离才是,为什么反而要走?”
  猴山老人瞧她一眼,笑道:“休连心儿也皱了,你不哭,我才说。”
  “不哭,不哭!”胡桐梦往地上一坐,装出一脸朗然之色,笑道:“你几时见我哭过,坐下来好说。”
  猴山老人失笑道:“你做满月那天,我老人家就见你哇哇大哭。”
  胡桐梦气得噘嘴道:“谁和你说这个,还不赶快说回正事,我又要揪胡子了。”
  猴山老人见她一片小儿女娇痴之态,倒也着实喜欢,坐了下来,徐徐道:“说就说。你爹原是有了一位原配和四个孩子,后来又结识你妈……”
  胡桐梦忍不住“哼”一声道:“好呀,你说我爹用情不专,他们怎样结识的?”
  猴山老人叹息道:“你不能责怪你爹,他辛苦流离东奔西走,文场武场全都失意,虽然有妻有子,但妻儿只能予他以成家的责任感,未必能鼓舞他进取心,当时你爹已到了穷途潦倒之时,获得你妈多方慰藉,才振作起来‘一举成名天下知’。你妈本也知道你爹原有妻儿,但她一点痴心,认为你爹获得慰藉,振作之后,对妻儿更好;那知‘妒’字本是女人天性,你大娘知道这一件事,立刻醋海生波;那样不要紧,最后还妻儿交攻,逼得你爹离家出走,索性和你妈共营金屋。”
  胡桐梦眉梢微扬道:“那也好啊,为什么我妈又走了?”
  猴山老人道:“这又是你妈痴情之处,她着实爱极你爹,但又不愿你爹和原配妻儿分散,也不知泣劝你爹多少,要他回家瞻顾妻儿。但你爹认为被妻儿逼离家门已是人生极悲痛,极凄惨的事;男儿纳妾,事属寻常。因纳妾而妻不以为夫,还有话可说;因多了一个庶母,子女便不以为父,是荒天下之大唐。你爹自知难以重返家园,你妈认为过错由己而起,是以把你留给你爹,竟然一去不回。”
  胡桐梦眼眶一红,急道:“我妈去那里了?”
  猴山老人长叹一声道:“你爹对你妈也是一往情深,自你妈走后,他在居住过的地方留下‘斗室犹余淡淡香’那首诗,抱着你奔走天涯,四处寻找,但你妈却又悄悄回那地方,整日临窗目送过往的鸿雁,明知你爹不会有信寄回原处,但她一点痴心你爹身边,我偶然在小墟上遇着你妈出山添制衣物,问知她的近况,她顺口吟出‘韶华虽老已无多’那首诗,所以你爹赶……”
  胡桐梦听得后面这一段话,已是凄楚欲绝,眼泪滂沱,螓首缓缓垂下。
  猴山老人怔了一下,急走近文亦扬,一掌拍在他的肩上,随即一指胡桐梦,便急忙走开。
  文亦扬纸团塞耳,加上故将心事托向浮云,半个字也没有听到,受了猴山老人轻轻一掌,回头看,见胡桐梦摇摇欲倒,赶忙一步跃上,轻扶她的肩头,唤一声:“桐弟,你怎么了?”
  “妈呀,你好凄苦!”胡桐梦在痴迷悲离经他一扶,哀叫一声,竟向他的怀里倒去,同时放声大哭。
  文亦扬此时也忘了这位“桐弟”原是女身,一把揽她腰肢,情急地叫道:“你妈怎么了?”
  胡桐梦一味是哭,像要以哭来发泄她多年的苦闷,以泪水来洗尽她满腔的哀愁,哭,哭个不停,哭得空山共振,江水同悲。
  文亦扬大愕道:“你怎地尽是哭,可是你妈死了?”
  “你妈才死了!”
  胡桐梦一声娇叱,顺手一掌刮在他脸上,再把他推得一个四脚朝天,随又骂一声:“你怎地不哭?”
  文亦扬塞起耳孔,听不见骂,但见她向自己发横,坐了起来,急道:“桐弟,你可是疯了?”
  “你才疯了!”
  胡桐梦发起狠来,追上去要打。
  文亦扬赶忙一弹而起,暗忖她吼叫些什么,怎地一点也听不到?
  忽然,他记起原来是塞了耳孔,不禁哑然失笑,赶忙掏出那两团纸卷,摇摇头道:“原来这两个小东西作祟,我也急得疯了。”
  胡桐梦这时打明白过来,忍不住“噗”一声,笑道:“可不是你疯了?”
  文亦扬见她眼泪未干,又笑得起劲,也觉好笑道:“桐弟你方才为什么哭?”
  “谁哭?”胡桐梦才瞪他一眼,旋又凄然道:“我妈心肠真好,但她命儿真苦,我要找妈去了,你和我一道去。”
  文亦扬诧道:“你妈在那里?”
  胡桐梦猛可一拍后脑,叫道:“该死,忘了问那老儿,他往那里去了?”
  文亦扬笑道:“你一哭,就把他骇得跑了。”
  胡桐梦嗔道:“该死的老东西,怪不得儿孙也没一个,原来见不得女人眼泪,你为什么不替我问问他?”
  “啊,你是妹妹哪。”
  文亦扬早知这位“桐弟”是女身,此时由她自己口中证实,笑笑道:“你要我塞起耳孔,听不见你们说些什么,教我怎生问得?”
  胡桐梦怔了半晌,忽然一把抓着文亦扬的手腕,叫一声:“走!”
  文亦扬愕然道:“往那里走?”
  胡桐梦道:“你我回永州城去,一见那老儿就揪他来问。”
  文亦扬暗想这主意不差,猴山老人应该有个宿处,但到底在城里还是城外?沉吟间,忽然有人朗声道:“这番捉着了!”
  胡桐梦一看来人正是任求,他身后还跟着有四位白衣女,顿时绷紧脸皮,喝道:“狗头,你捉着什么了?”

  第二十章 妒火焚心
  任求一步三摇地缓缓走来,笑嘻嘻道:“桐妹你喜欢斯文,愚兄就掉上几句好不好?”
  胡桐梦冷哼一声道:“你别来这里放狗屈,快滚,快……快滚!”
  任求虽然被骂,背后四名劲装白衣少女俱各掩口葫芦,但他自己并不发怒,仍然嘻皮笑脸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此时夜已三更……”
  “放屁,放屁……”
  胡桐梦一连串喝着放屁,骂得他说不下去。
  任求被骂得俊脸一沉,喝道:“月上柳梢,人约三更,今夜我人赃并获……”
  胡桐梦叱一声:“住口!”
  接着又骂道:“我是你什么人,还不赶快滚开。”
  任求愣了一下,喝道:“异龙丸可是给这小子吃了?”
  胡桐梦冷冷道:“休来什么小子大子,本姑娘给他吃了,你又能够怎的?”
  她气急之下,不防出了语病,任求哈哈大笑道:“果然,果然,你连红丸都给他吃了,何况异龙丸。”
  他说得很快,待听的人懂得“红丸”二字的意思,他又已纵声大笑。
  胡桐梦气道:“扬哥哥,这狗头说我给你吃什么‘红丸’,我没有啊!”
  文亦扬听出“红丸”两字已自脸红,暗忖桐妹怎连这个也不懂,含糊地应了一声,挺身上前喝道:“姓任的,你不赶快滚开,文某又要掌你狗嘴了。我才知道‘桐弟’是巾帼英雄,你来胡说八道什么?”
  任求侧着耳朵,作出极端不屑的神态,频频冷笑道:“大爷离开这里已将近一个更次,这就够了,你做这事需要多久?”
  文亦扬怒喝一声,身随掌发,疾劈了过去。
  “打打!”
  胡桐梦鼓掌吆喝道:“方才你打得不够痛快,这番得把狗头打个半死。”
  文亦扬心忖这厮恁地嘴贱,打死了也不为过,只碍着铁笔诛心的面子,而且不知二者之间有何关系。
  但那任求一面交手,一面笑声琅琅道:“好一个桐妹,你教人打我,不怕落个谋杀亲夫之名么?”
  文亦扬闻言一震,但旋即想起“红丸”二字,暗忖这姑娘连红丸都还不识,怎会有个亲夫出来?
  他在微一沉吟,招式不觉微滞,任求闪电般一掌劈来,赶忙一闪身躯,却被劈中左肩外侧,不由得踉跄一步。
  刹那间,但闻胡桐梦一声娇叱,飞身扑上,横里一掌,也把任求劈个踉跄几步,面目俱寒地喝道:“狗头,你还要不要命?”
  任求方把文亦扬劈开一步,得意当头,不料胡桐梦横来一掌,在不防备之下,几乎被劈断肋骨,也就怒火大发冷笑道:“你敢不认账,异龙丸就是聘礼。”
  胡桐梦“哼”一声道:“稀罕么,你祖父下棋输了异龙丸,还想把你输给我,我要你这狗头干吗,好玩的东西多着哩。我爹也不要你,只是把你留下来看是什么东西做成的,当心我把你捏扁了。”
  文亦扬听了半天,听出任求也许仗有二粒异龙丸之惠,向胡性初求婚,甚至于要求做个赘婿,胡性初颇有允意,胡桐梦却不答应,这才逃了出来,怪不得她自称没人关心她,胡性初也说女儿逃走,任求也怀着一肚子妒意。
  任求被她妙语联珠骂了一顿,反而哈哈笑道:“好妹妹,你尽管骂罢,待一会回到家里,任吃任咬都行。”
  文亦扬气得冷哼一声,回头就走。
  胡桐梦急一步奔将过来,叫道:“扬哥哥,怎不帮我打?”
  文亦扬正色道:“和那粪坑里的蛆虫有什么好打的?”
  任求一声狂笑,已欺近身前,厉声道:“文奸徒,你敢和大爷再打十招。”
  文亦扬冷冷道:“只要你不嘴贱胡说,多少招都和你打。”
  “好吧,接招!”
  任求眼见胡桐梦对文亦扬恁地亲热,妒火焚心,杀机骤起,“招”余音未歇,一股刚猛绝伦的掌劲已向二人涌到。
  胡桐梦一声娇叱,双掌封出。
  文亦扬猛可斜走一步,一掌反向任求身侧劈去。
  这二人联手夹击,端的疾速无比,任求骇然飘退,冷笑道:“难道要以多为胜么?”
  胡桐梦哼一声道:“谁教你要向我俩同时进招。”
  她毫无顾忌地叫出“我俩”二字,气得任求俊脸通红,“锵——”一声,拔下肩后的宝剑,嘿嘿冷笑道:“大爷就先杀这小子教你心痛。梅、兰、菊、竹,你们四人看管着桐妹,不让她上来帮手。”
  胡桐梦一探袖间,抽出两枝短短的铁笔,敲出“锵”一声响,和文亦扬并肩而立,面罩寒霜道:“我偏要帮扬哥哥杀狗。”
  文亦扬不知她何故对自己特别要好,但也被她那真帮无邪的“扬哥哥”叫得心头大悦,从容取出铁骨白金扇,笑笑道:“桐妹且退,待我独斗这狂傲匹夫。”
  胡桐梦点点头道:“好吧,我看着你打,打不过,我就来帮你。”
  任求恨得两眼通红,回头向四女一挥手,喝一声:“先围困那贱人。”
  四女齐声吆喝,兵刃齐鸣,衣影飘飘,已向胡桐梦涌去。
  文亦扬暴喝一声:“休以多为胜!”
  但见他身子一晃,折扇轻扬,一道霞光划出,已横拦在四女身前。
  “扬哥哥,你尽管杀狗。”
  胡桐梦莲步如飞,绕过文亦扬身侧,双臂举挥,寒光乍现,走在外侧那名白衣少女但觉两缕锐风奔向乳根,不觉惊呼一声,抽剑疾退几步。
  靠紧退后那名白衣少女的人急喝一声:“接招!”
  随即一剑出鞘。
  那知胡桐梦可不和她蛮打,一闪身躯,避开一剑,迳追向那退后的白衣女,惊得她回身就走。
  “陈梅,你还往那里走?”
  胡桐梦紧跟那少女身后,挥掌如飞,每一缕锐风都射向对方重穴,那少女连回头接招都不可能,恰如牧童持竿赶牛,眨眼间已转往峰后。
  任求还没和文亦扬交上手,四位白衣少女就被胡桐梦赶走了一个,惊叫道:“那贱人要施手脚,你们不可分离,赶快追去。”
  剩下三女齐声娇呼,又循着胡桐梦的去向疾追。
  文亦扬瞥见这伙少女的艺业比猴山三徒还要略逊几分,暗忖敢要像猴山三徒,被吊在树上打秋千,不禁笑意盎然,注视在任求脸上。
  任求一双虎眼,放出怨毒的目光,冷森森道:“小子,你死期到了,还要笑什么?”
  文亦扬微笑道:“死活是另一回事,但阁下的来历不明,只怕墓碑难立。”
  任求怒道:“西霸天,银髯翁任归人之长孙任求,还有什么来历不明之处?”
  文亦扬听得对方报出祖宗的衔头,不觉吃了一惊。暗忖:“铁笔诛心对这人似无好感,也无恶感,并不大要紧;但对方既是西霸天的长孙,若有三长两短,那怕不来找自已拼命。”
  纵是西霸天并不足畏,然而,北霸天百忙尊者的门徒,组成龙船帮与北方丐帮沆瀣一气,作鞑子鹰犬为祸武林,若再联合西霸天共同作恶,岂不平添一股强敌?
  任求见他兀自沉吟,冷笑一声道:“小子,你怕死了么?”
  文亦扬一声豪笑,震得空山回响,宿鸟惊飞,琅琅道:“文某岂是怕死之辈。”
  任求鼻里冷“嗤”一声,道:“你也报个来历。”
  文亦扬悠然道:“本人是文今古之子,万错翁之徒,天风百变绝艺之传人。”
  任求微愕道:“你这来历有点古怪,天风百变就是文今古,怎文跑来一个万错翁作你的师傅?”
  文亦扬报出这节来历,原是顾及父、师和武学渊源三方面,见对方不解,也就微微一笑道:“这样已经够了。若是我死,你就替我造墓,把衔头刻了上去;若是你死,我也同样替你立碑。”
  任求傲然大笑道:“小子,你死定了。”
  “你才死定了!”
  这一声娇叱传来,胡桐梦已由峰侧现身。
  “咦!”
  文亦扬见她回得太快,不禁失声而呼。
  任求不见四女回头,更是厉声喝道:“我那四位姬妾往那里去了?”
  胡桐梦仍是一袭儒装,肮脏脸孔,歪戴着一顶小帽,嘻嘻笑道:“休着急,现在还没死,再过一会就死了。”
  任求怒吼一声,舍下他二人飞奔而去。
  文亦扬怔了一怔,轻叹一声道:“走了倒是一件好事,我真不愿和他打。”
  胡桐梦抓紧他的手,愕然道:“你怕他?”
  文亦扬摇头道:“不是怕他,而是怕将来纠结不清。你把那几个女的怎样了?”
  胡桐梦笑道:“三个吊在树上,留一个正要问话,偏是你那声豪笑害我以为出了大事,赶忙回来,只得点她麻穴。”
  ‘你下手好快。”
  文亦扬由衷地称赞一声。
  胡桐梦轻笑道:“别灌迷汤啦,你怎么和他嚷了半天,又不交手,到底喜不喜欢我?”
  文亦扬点一点头。
  “说呀,别光做点头虫。”
  胡桐梦又追问一句,连连摇他的手臂。
  文亦扬笑起来道:“当然是喜欢嘛!”
  胡桐梦大喜道:“那就好哩。你我去问那贱婢去。”
  文亦扬一愣,旋即明白她急要向诸女问什么,若真个问了出来,岂不令人尴尬,急道:“去寻到妈妈再问罢。”
  一说起妈妈,胡桐梦顿时目蕴泪光,凄然道:“那该死的猴山老儿,偏就漏下地名不说,知往那里找去。”
  文亦扬沉吟道:“照着令尊去的方向追寻,也许可以遇上,到那时再问令尊,定可知道。”
  “不错,我真急得糊涂,先回城换衣服去。”
  “走。”
  二人展开脚程疾走回城,已是四更天气,街上冷清清并无行人,文亦扬见胡桐梦紧跟在身侧,诧道:“桐妹你住在什么地方?”
  胡桐梦轻笑道:“你住在那里,我也住在那里。”
  文亦扬笑道:“可是喜鸿宾客栈?”
  胡桐梦佯嗔道:“走罢,反正到了便知。”
  文亦扬住在“喜鸿宾”,直走回房,见胡桐梦忽然抢先一步进房,往床底下抽出一个包袱,不禁好笑道:“你做得真绝,怎会住来这里?”
  胡桐梦轻笑道:“有什么不好,今天你出门之后,我还在床上睡一觉哪。”
  她毫不忌讳的直说,文亦扬忍不住暗皱眉头,若果不知她是女的倒也罢了,这时少年少女同居一室,纵不遭人非议,自己也心头不安,忙道:“我去问伙计还有没有房间,开个房间给你换衣服。”
  “不必了,你往桌上看那封信,等我唤你再转过头来。”
  敢情她由铁笔诛心一手扶养到长大,对于男人不大忌讳,打开包袱皮挂成一张布帘,便自在里面换衣。
  文亦扬走往桌边果见有一封信,打开一看,见上面仅有“寻母向金陵,伊陵访踪迹,听说在山中,老夫也不识。”等二十个字,下画一个猴头,料是猴山老人所留,沉吟道:“原来此老也来过这里。”
  胡桐梦急道:“谁的信?”
  “你的。”
  “呀!”
  胡桐梦急得一掀帘子,又急忙缩了回去。

  第二十一章 本来面目
  文亦扬一听布帘响声,情知她急欲奔出,赶忙道:“不必忙在一时,你换好衣服再出来好了。”
  他连头都不回,暗自思忖“伊陵”究竟是什么所在,猴山老人怎知自己住在这家客栈,直到轻微的脚步声来到身后,才猛一回头,目光所及,不由得愣住了。
  原来,此时他看到的是一位上身穿着绿袄,白裙拖地,颈间围绕着一个宝光艳艳的颈圏,高髻上簪有宝石钻花的少女。
  她年纪不过是十六七岁,但长得杏脸桃腮,蛾眉长扫入鬓,一对乌光闪亮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波光溶溶,如喜如嗔地向他注视。
  美、艳、丽,三者俱绝。
  “好美!”
  他彷彿已叫出声来,事实上他并没有叫,而是痴痴地望着。
  胡桐梦轻笑一声道:“你真怪,那有这样看人的,尽看我干吗?”
  “你好美!”
  他自觉俊脸微热,但已不能自主地脱口称赞一声,赶忙起身让坐,搭讪道:“你来看这信。”
  他因为对方太美,使他自惭形秽,连那“桐弟”“桐妹”都不敢再叫,一连两个“你”,喊得胡桐梦一声轻笑道:“看你魂不守舍似的……唔?……你怎不喊一声‘桐妹’了?”
  文亦扬讷讷道:“你还是我‘桐妹’么?”
  胡桐梦怔了一怔,道:“怎地不是?你曾经这样喊过的呀,难道有变卦了?”
  文亦扬喜得几乎要伸手出去握她那柔荑之掌,但猛又想起她已恢复女装,生怕惹恼了她,又把伸出半途的手缩了回来,尴尬地一笑道:“那里,那里……”
  胡桐梦嫣然一笑,自坐到桌边,望着那仅有二十个字的柬帖沉吟道:“金陵是六朝金粉之地,说起来并不陌生,这伊陵又在那里?”
  文亦扬道:“这是小地名,到了金陵再问,也许可以找到。”
  胡桐梦忽然仰起粉脸问道:“你喜不喜欢我?”
  文亦扬笑道:“你问这个干吗?”
  胡桐梦低下头,幽幽一叹道:“我还是穿回那袭旧衣好了,那样,你才真正喜欢我。”
  文亦扬好笑道:“我没说不喜欢你呀。”
  “有点勉强,是不是?
  胡桐梦又抬起头来,那闪亮的眸子,泛着忧郁之色。
  “不!”文亦扬这时也明白了她为什么才忧郁起来,敢情这正好比一对贫贱之交的老朋友,本来毫无隔阂,忽然间某一方暴富了起来,另一方则自惭形秽而逐渐疏远,使得暴富的人也感觉不安。
  回忆在酒楼上,二人虽仅“初次”相逢,装束上也大为悬殊,然而,二人举杯共语,说尽古往今来,天南地北,几时把贫富的念头放在心上?这时只因男女不同而忽然隔阂起来,怎怪得胡桐梦芳心怔忡?
  他一发现症结的所在,禁不住感激得心头微颤,坚决地吐出一个“不”字,轻轻握住她那纤纤的指尖,泰然道:“一点也不勉强,你我原来是兄弟相称,现在可改成兄妹称呼,是吗?”
  “是呀!”
  胡桐梦笑了,甜甜地唤一声:“扬哥哥!”接着道:“能这样就好,只怕你会对我生分,忽然就不见了你。”
  她年纪太小了,也许从小只有父亲教导之故,不甚注重男女堤防,也没想到说出这话会使对方起多少感触,但知想到就说。文亦扬是个正人君子,只认为这位“桐弟”是由于离家之后,自感寂寞,需人照顾,也不曾多出一分歪念,笑道:“桐妹不须担心,哥哥会照顾你的。”
  此话说出,猛觉半个月前自己还需要妈妈照顾,几时学会照顾别人的事情,不由得失声而笑。
  胡桐梦虽在留心他说话,只因心中无邪,仍然笑脸盈盈道:“这样敢情好。你先陪我去找我妈,我再陪你去找你爹,这么一来,你我就全有人照顾啦。”
  蓦地,窗外有人大笑道:“大爷照顾你,要不要?”
  二人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胡桐梦娇叱一声:“狗头,凭你也配?”
  文亦扬见她就要劈窗而出,急道:“桐妹休要理他,让他在外面喝西北风好了。”
  胡桐梦笑道:“'不错,好一个西霸天的孙子,竟做起摸壁鬼,也不怕连他爷爷的脸面都丢了。”
  官外又传来任求琅琅笑声道:“大爷怕什么,你这东霸天女儿……”
  胡桐梦知道对方定要说出难听的话,一声娇叱,起手一掌把窗扉劈飞,身子也随着射出窗外。
  文亦扬生怕她孤身有失,急忙跟后纵出,见她站在对面屋脊上发愣,也就飞身过去,但见四下茫茫,并无人影,不禁诧道:“那狗头逃得这样快?”
  胡桐梦似若有悟地“啊”一声道:“多半躲在这屋子里。”
  文亦扬一想,也觉这是大有可能的事,若果任求恰住在那仅隔一条小巷的房间内,窗口正好对着自己这边房间的窗口,凭他那份耳力,自不难听得自己二人谈话而加以嘲笑,当下点一点头道:“我们先退回去,看他还来不来。”
  “好吧。”
  胡桐梦轻答一声,先跃回房里,纤手一扬,将灯光扑灭。
  文亦扬跟后进房,笑说一声:“好,我们就守在窗侧,看那狗头敢不敢再来胡闹。”
  那知还没有坐下来,一道黑影已登上对面屋顶,随闻任求的声音冷笑道:“你二人贴得好紧啊!”
  “卑鄙!”文亦扬一声暴喝,电射而出。
  “小子,你跟大爷来罢!”任求不待他脚沾瓦面,猛一挥手,一股劲疾的掌力已狂撞而出,拧过身子飞一般向城外奔去。
  文亦扬身子悬空,见对方掌劲来得又疾又猛,只好一沉身,让掌劲由头顶掠过,待得再上瓦顶,任求已奔出十几丈外。
  胡桐梦也追到身侧,忙道:“我们直追到底。”
  但那任求并非庸手,尤其已领先十几丈,由得他二人疾走如风,仍然保持一段距离,不觉已来到城外。
  在街上,文亦扬恐怕惊动多人,不便喝话,这时厉声道:“狗头,你敢停下来接我一招?”
  任求冷笑道:“有何不敢,但我大爷还不愿打,你又能奈何?”
  胡桐梦见他不肯停步,怒骂道:“你这狗头要使什么奸计?”
  任求纵声大笑道:“好妹妹,你别发狠,到了明天,你便知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了。”
  胡桐梦还未明白过来,加足脚劲,一步抢过文亦扬身前。任求却一声长笑,折过身子,一连几个飞掠,遁进林里。
  文亦扬猛然想起对方后面两句不是好话,略一思索,急说一声:“桐妹赶快回去。”话声一落,便转向城里飞奔。
  胡桐梦虽也跟他回城,却是大诧道:“怎不打那狗头?”
  文亦扬边走边道:“那狗头调虎离山,要偷你的东西,只怕这时已经得手了。”
  胡桐梦好笑道:“值钱的东西都在身上,没什么值得他偷的。”
  文亦扬不便直说,只得佯着急道:“半件衣服也不能让他偷去呀!”
  “哦——”
  胡桐梦似也明白过来,却道:“几件破衣,一时也难找合身的,别真的被人偷去了。”
  文亦扬心头暗笑,含糊应了一声,相距客栈已只有几十丈远,但见瓦面上人影如飞,闹杨花语声琅琅地骂道:“你这伙不值钱的淫婢,敢在姑姑眼下行恶,不打死你们才怪。”
  胡桐梦一看和闹杨花厮扑的几条白衣纤影,认出是任求那四名侍妾,急忙加快脚程,娇呼道:“冉姐姐,千万别放走半个。”
  那知她不喊还好,这一喊,四名侍妾一声吆喝,同时跃下瓦面。
  闹杨花见胡桐梦和文亦扬联袂奔到,不禁好笑道:“小兄弟,你们去那里玩来了?”
  文亦扬一听她喊“小兄弟”就有气,却又拿她没办法,冷冷道:“冉姑娘你庄重些,什么‘小兄弟’不‘小兄弟’,休惹人家听了笑话。”
  闹杨花更加吃吃笑道:“人家胡姑娘比你差不了几个月,你就喊人家‘桐妹’也不怕笑话,小姐姐比你总要长几岁吧,有什么喊不得的?”
  这虽是强词夺理,文亦扬却不好反驳,气得冷哼一声。
  胡桐梦似不介意这些称谓,娇笑道:“冉姐姐你怎把那伙贱婢放走了?”
  闹杨花笑道:“小妹妹,你也休说了,她们见你两个回来,那还不跑?说真话,打久了下去,我真不是她们对手哩。”
  胡桐梦恨恨道:“她们可是要来偷东西的?”
  闹杨花望望四周,微笑道:“是不是偷东西,我不知道,那年纪较大的刚要进房,就被我吆喝得退了出来,在这里说话不便,还是到我房里说去。”
  胡桐梦转向文亦扬笑道:“扬哥哥也去。”
  闹杨花摇摇头道:“不要他。”
  文亦扬漠然道:“你请我也不去。”
  胡桐梦诧道:“你怎地对冉姐姐这样子?”
  闹杨花淡淡一笑道:“书呆子拿耳当目,听过我的坏名声,一时还改不过来,由他去罢,反正你用得着他看管包袱,免得再让人偷了。”
  文亦扬见她带了胡桐梦推开邻室的窗扉进去,不由得怔了一怔,心想自己练历实在太差,人家就住在隔壁都不知道,若她存有什么歹意,施用迷香毒烟之类来暗害自己,可不是死得不明不白?想到这一层,不觉对闹杨花略存几分好感。寻回被胡桐梦劈飞的窗扉,独自回房,检点诸物并未失去,暗忖这闹杨花虽是声名狼籍,仍不失为一个好人,若不是她截击任求的四名侍妾,被她们将胡桐梦的亵衣盗去宣扬开来,自己二人这一生名节岂不全部扫地了?
  他寻思多时,对于闹杨花的复由恶感而到好感,由好感而至于感激,但听那闹杨花和胡桐梦仍在邻房唧唧哝哝说个不停,时闻胡桐梦吃吃的笑声,又不由得暗至担心道:“不妙,闹杨花样样俱好,却又淫又毒,莫把桐妹教坏了……”
  他一想到胡桐梦可能要受闹杨花的影响,急得叫起一声:“桐妹!”
  邻室传来胡桐梦的笑声道:“扬哥哥你休着急,我正在听冉姐姐说些江湖道哩。”
  “江湖道?”
  文亦扬仍不放心,急道:“什么江湖道?也让我听听。”
  闹杨花笑道:“现在又说到女儿经了,学究先生还是不听的好。”
  文亦扬见胡桐梦不肯过来,自己也不愿往闹杨花房里去,暗自着急,如坐针毡,直到天色大亮,才见她二人手搀手推门进来。看到胡桐梦满面春风的样子,不觉好笑道:“桐妹你学到什么了?”
  闹杨花何等练历,一看文亦扬的神情,便知他担忧了一夜,索性白他一眼,道:“妹妹别告诉他。”
  胡桐梦“噗”一声笑道:“这个我可办不到,反正女儿经又不是讲不得的。”
  文亦扬赶忙陪笑道:“既是女儿经,我也不必听了。”
  闹杨花好笑道:“那么你想听什么?”
  这一问,问得文亦扬无话可答。
  闹杨花向他的脸孔瞥了一眼,轻叹一声道:“小兄弟,你怀疑我会教你这‘桐妹’做什么坏事么??”
  顿了一顿,轻轻捞起左袖,露出雪白晶莹的粉臂,指着臂上一粒鲜红如血的肉痣,道:“你懂得这个不?”
  文亦扬见她忽然捞起衣袖,正暗骂一声:“真不正经……”听得闹杨花一问,不由得向她臂间看去,却是暗惊道:“难道这就是守宫砂?”
  原来古代帝王淫得厉害,每隔三年就要向各地点选宫女嫔妃一次。这些被选中的少女,自是殊丽绝色,冠盖一方的处女,为防这些少女不耐衾寒枕冷,做出那红杏出墙的故事,所以发明了一种“守宫砂”,以守宫砂点在妇女身上,便如红痣一般鲜艳,除非再与男人亲近,决不褪落。这本是皇帝防止后妃宫女发生意中事的东西,但一般妇女慕那“贞节坊”的虚名,在离开丈夫的时候,也自己点上守宫砂而作茧自缚。闹杨花恁般声名狼籍,竟然点有守贞的标志——守宫砂——怎不教文亦扬惊怪?
  闹杨花见他尽觑着自己臂上的红痣,不觉微微一笑道:“小兄弟,这就是你心里想看的‘守宫砂’,我为什么单单露给你看,你可猜想得出来?”
  文亦扬大感尴尬地嚅嚅道:“小弟确曾心有所疑,但求冉姑娘放下衣袖吧,也不用再猜了。”
  闹杨花徐徐放落衣袖,叹息道:“我闹杨花被人误会得已够多了,但我决不在人前解释,我自知无论说话上、举动上,都会使别人觉得淫荡,但我性格就是如此。你休看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便以为他行为端正,那是靠不住的,也许他们比妓女娈童还要不如。断袖分香,啖余桃,泣前鱼,那是男人的事,但又偏偏指责女人不对,其实女人是被动的,所以方才我教给胡妹妹一套防备男人的方法。我知道你担心我把胡妹妹教坏,才显露这守宫砂给你看,好教你放下一百万个心。”
  文亦扬见她越说越气,连眼眶都红了,急道:“姑娘放心,小弟不再误会就是了。”
  闹杨花变得真快,立又轻笑一声道:“我这人呀,就是这付德性,看上了你,由你怎样给我吃亏受气都行不在意,要是不呀,我早就请你吃我一掌了。”
  她言之者无心,文亦扬听之者也无意,但她那“看上了你”四字说得太唐突了,文亦扬那嫩脸不禁一红,讷讷道:“姑娘你说文雅些不行么?”
  闹杨花一愣道:“那一句不文雅?”
  “我也不知道。”
  文亦扬不好意思地垂低了头。
  闹杨花“噗嗤”一笑道:“你指‘看上了你’这一句是不是?”
  这句话若在平时说出,文亦扬敢要回她几句嘲笑,但这时已知她出口无心,只好脸红红地点一点头。
  闹杨花好笑道:“小兄弟,你心倒不小哩。‘看上了你’和‘看得起你’是同一意思,你自己想的不文雅,却怪小姐姐说的不文雅,真是岂有此理。”
  文亦扬吃她强词夺理的一阵抢白,反觉讪讪地没话好说。
  胡桐梦看了好笑道:“扬哥哥别斗这个口了,快收拾了好走。”
  闹杨花想了一想,笑道:“真也该走了,但你扬哥哥还得去排教分舵辞行,我只好先走一步了。”

  第二十二章 天风振衣
  弯细得像秀眉一椽新月,斜挂在江树梢头。——这已是孟冬之夜。
  清澈的湘江,幽幽地低吟着,向北方迈开她那长长的脚步。
  衰柳岸边,停泊有一艘中型江船。在江雾朦胧中,隐约可见船蓬上坐有两条身影,若是仔细倾听,还可由万籍俱寂中,听出是一对少年男女在喁喁私语。
  此时,那少女仰头看看那朦胧的月色,略带几分怅惘道:“扬哥哥,我们乘船北下,虽然摆脱了那讨厌的狗头纠缠,却连冉姐姐也一起不见了,尤其是整日困在船上,你想快时,它偏要慢,待你想浏览一下两岸的景物,它偏又是急渡滩头,一冲而下;就以今夜来说吧,那弯新月不知有多么清丽,江上偏起了轻雾,把她遮掩得只剩一团白光,你说多气人。”
  那少年坐在她左侧,听她连江上的轻雾也抱怨起来,不觉失笑道:“桐妹可曾读过‘明月暗遮飞轻雾’”
  “拍!”的,一声,那少女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噘嘴嗔道:“鬼才要听下去!”
  少年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笑道:“这得怪李后主,与我无关。”
  原来他所念的“明月暗遮飞轻雾”,是南唐李后主描写和小姨子幽会的一首诗,接下去是“今宵好向郎边去,罗袜步香阶,手拿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请君恣意怜。”也难怪少女怕他再念下去,不辞以玉手轻打,随又咬牙恨道:“我不问死人,只怪活人,由你嘴里念了出来,你就该打。难怪冉姐姐说‘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那少年还未答话,衰柳岸上已传来一声朗笑道:“男人怎不是好东西?桐妹妹你说。”
  少女俏脸一红,霍地站起,震道:“狗头,阴魂不散缠着我们干吗?”
  说起这对少年男女,正是在永州掌击毒蛇,戏弄奸徒的文亦扬和胡桐梦,他们二人遇上闹杨花冉鸣瑛之后,胡桐梦学了不少女儿经,也懂了不少在人生历程上的世故,为了摆脱任求的厮缠,又不欲让排教惹上强敌,乃于辞别潇湘分舵之后,雇船顺流而下.,悄悄越过衡山地面,然后停泊下来,那知在“月明暗遮飞轻雾”下之细细谈心,却仍被任求寻到踪迹。
  任求被胡桐梦一骂,反而哈哈笑道:“好妹妹,求哥哥并没有寻你,只是欲看“罗袜步香阶,手拿金缕鞋。’的风光而已。”
  由他能念出李后主“菩萨变”的下二句,可见来到已久。文亦扬自忖方才说的虽无不可见人之处,但若让他不住地暗里跟随,却要误尽大事。怒道:“阁下的祖先也是显极一时的人物,怎生下你这无耻东西?”
  “哈哈……”
  任求一阵大笑过后,冷冷道:“小子,你拐我的……”
  胡桐梦最怕听那下文,一声娇叱,即要纵起身子,文亦扬忙道:“桐妹守船,我去打发他走路。”
  “唔。你当心啊!”
  文亦扬漫应一声,跃身上岸,瞥见任求身影缓缓走离江岸,不禁愕然道:“你走罢,再来就劈断你的腿。”
  任求冷笑道:“死约会,不死不散,你敢不来,大爷又要骂了。”
  文亦扬当真怕听他说出些不堪入耳的话来,昂然喝出一声:“怕你不成?”便即纵步追去。
  任求嘿嘿冷笑,一见他接近,也放步疾走。
  这本来是调虎离山之计,要将文、胡二人分隔开来,好教首尾不能兼顾。
  文亦扬未必不知对方的用意,但他自忖对付任求,当无失败之理,任求那四名姬妾尚未现身,可能用去诱引胡桐梦,那更是自寻死路,索性放心追赶。
  二人身法十分迅速,转眼间已奔出数里之遥,但那任求仍无停步的模样,文亦扬心下犯疑,忽然收步喝道:“阁下这死约会,约在何处?”
  任求冷冷道:“快到了,你来不来?”
  文亦扬从容道:“文某并不怕你,但觉得和你这畜类争胜并不光彩,再见了。”
  任求冷笑道:“你若不来,大爷就骂你们一对狗男女。”
  文亦扬怒喝一声,一步扑出三丈,劈面就是一掌。
  任求一声冷笑,闪开丈余,又向山谷奔去。
  文亦扬怒火顿起,提足真气,接连几纵,越过任求前面,回身喝道:“走得了么,接招!”
  任求见天风轻功身法恁地神速,微微一呆,“锵”一声拔出长剑,昂然道:“大爷先教你躺下。”
  话声一落,但见他一枝长剑已涌起如山的剑影,疾向文亦扬卷到。
  文亦扬招式未落,已觉一阵寒气涌到身前,眼底尽是银蛇游走,急忙连退几步,拔出天风扇,笑呼一声:“西霸剑法果非寻常,文某就领教几招绝学。”
  天风扇是宇内一绝,一施展开来,但觉风起云涌,尘土狂飞,扇面上荡起万道霞光,反向银蛇罩去。
  任求曾经和文亦扬在永州郊外打过两场,那敢大意,但他狂傲成性,面对强敌,仍然傲然朗笑道:“玉塔绝学多着哩,待你横尸的时候,大爷再多施展几招给你看看。”
  他手臂连挥,剑势如电,涌出丝丝剑气,忽然剑芒暴长,绞向扇光里面,激起刺耳惊心的“叮当”疾响。
  文亦扬见对方毫无顾忌地向宝扇进招,生怕宝扇受损,“呼——”地一声,左掌猛可劈出一股劲风,把任求逼开一边,一步退后丈余,低头査看这柄师门宝扇。
  任求冷不防对方忽以掌劲进击,只得闪过一旁,瞥见文亦扬低头看扇,又一跃而上,一道银虹疾向他头顶砍落。
  文亦扬蓦觉剑气临头,百忙间,功贯全臂,一扇拂出。
  “当!”
  一声脆响,任求那飞扑的身形立被逼开三步。
  文亦扬虽将来敌震开三步,但他这一扇真力未能运足,也被震得踉跄丈余,上躯犹自摇摆不已。
  任求先是一惊,待见文亦扬上躯连晃,不禁纵声大笑道.:“小子,你死定了,大爷在十招内教你躺下。”
  文亦扬方才一瞥,已知宝扇无损,心头大定,昂然一笑道:“文某随时准备躺,阁下再发招吧。”
  他说时虽是十分从容,手上却轻摇折扇,暗中作了准备。
  任求一声狂笑,身随剑走,猛可冲到身前。
  “来得好!”文亦扬扇法一展,霞光如云涌起,把身前护得密不通风,数丈开外反而劲风激荡,沙飞叶卷。
  一个是要杀人夺美,一个是要痛惩狂徒,目的尽管不同,打起来却都是舍死忘生,剑光扇影纠结一团。
  霞光里面掺杂有星飞电掣的银弧,那正是任求一枝宝剑幻出的剑光,尚未被霞扇所掩没。
  银孤之下,常见有一片霞光反卷而起,那正是文亦扬一柄钢骨白金折扇力求反击,与敌人的宝剑争辉。
  两人除了以兵刃力拼,还夹用掌劲劈击,不时可见两道尘龙碰在一起,然后“轰”一声巨响,化成一朵尘云冲霄而去。
  挂在树梢的新月,静悄悄往上爬,此时已爬上天顶,在轻云的缝隙里伸出脸庞偷窥,好像讥诮这两位年轻人在她的云裙之下搏斗。
  二人已拼有百招开外了。
  任求玉塔剑法层出无穷。
  文亦扬的“天风扇法”虽仅有三十二招,但它变化万千,循环相生,也是无穷无尽,了无止境。
  不知什么时候,相距十几丈远的一株大枫树顶上,已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只听他自言自语道:“不坏,不坏,又得见天风扇重入江湖。……这使玉塔剑的也不坏,只是狂傲了几分,难望……啊,就是这一招!”
  他看得十分出神,不觉喝出声来。
  文亦扬正展出一招“天风振衣”,闻得这声喝,不觉一惊,扇招微滞,急封一掌,双脚用力一蹬,倒跃出去。
  任求阅历较深,一见文亦扬扇招微滞,赶忙刺出一剑,一道惊虹疾射而出,以为定把对方刺个窟窿,那知文亦扬退得够快,这惊电般一剑竟告落空,猛闻一声暴喝,手腕一紧,宝剑几乎脱手飞出,定睛一看,见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只用两个指头就把自己的剑身捏住,不禁大惊道:“你这老鬼是谁?”
  白发老人寿眉微扬道:“你可是任归人的孙子?”
  任求被对方钳着宝剑,用尽力气夺不回来,情知遇上高人,听对方迳喝自己祖父的名字,顿又激发怒火,冷“哼”一声道:“是又怎么的?”
  “滚!”
  白发老人在剑上用力一送,把任求推的滚了一个筋斗,然后才纵声狂笑道:“你那爷爷可是教你来觑窥中州武林虚实?快回去告诉他,若果不怕死,尽管早来投到。”
  任求不料这老人功力恁地宏厚,爬起身来,定一定神,恨声道:“老贼先报个名来,大爷再替你传话。”
  白发老人冷哼一声道:“你要不要老人家再赏你几个耳刮?”
  任求当真怕对方一掌掴来,返身奔出十几丈才敢振声笑道:“恃老欺少,算什么人物?”
  白发老人沉声一喝,惊得他一溜烟向山谷奔去。
  文亦扬不料世上竟有恁地功力深厚的人,纵是鼻里的哼声,也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当下收扇一揖道:“晚生文亦扬敬谢老丈解围之德。”
  白发老人呵呵笑道:“果然像是天风百变的门下,不消谢得,你本来可打败那狂傲小子,但招式虽精,劲势不狠,这是什么缘故?”
  文亦扬俊脸微红,躬身一揖道:“老丈确是明察秋毫,晚生自觉与对方并无仇恨,故只想略加薄惩就算了。”
  “唔。”
  白发老人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但他为什么招招险狠,要和你拼命?”
  文亦扬虽明白个中缘因,却自觉不便出口,嚅嚅道:“他自己误会,小生实不便说。”
  白发老人向他俊脸端详半晌,微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小子你既不便说,定是为了女人的事吧?”
  一语中的,文亦扬那付俊脸一直红到耳根。
  白发老人拈髯微笑道:“看你一团正气,尚非与人争夺女人的人,想是那女的不喜欢他,他才要除去你这眼中钉,好教那女的绝望。当年你那师傅也是如此,师徒两代真是无独有偶了。”
  文亦扬灵机一动,反问道:“老丈认得我师?”
  白发老人笑道:“我不认得,谁才认得?”
  文亦扬剑眉微皱道:“老丈认得的是天风百变文今古,还是万错翁何生梧?”
  白发老人愕然道:“当然是天风百变文今古,几时又有个万错翁来?”
  文亦扬正色道:“但晚生的师傅却自号万错翁。”
  白发老人“哼”一声道:“文今古那一点点年纪,也配自号为‘翁’,岂不是天大笑话?”
  文亦扬知这老人又像马老夫子那班人一样弄错了,但难得对方认识“文今古”,并由对方口气中听出彼此还极为熟稔,不肯放过这査询的良机,陪笑道:“晚生不知老丈是否弄错,因为传授晚生这套绝学的师尊,他年纪和老丈只怕相差不了多少。”
  “岂有此理。”
  白发老人几乎是深喝起来。
  “扬哥哥!”
  一个少女的娇呼传到,胡桐梦飞奔而至。
  文亦扬惊道:“船上出了事么?”
  “鬼影也不见一个。”胡桐梦笑声琅琅道:“我见你久不回船,怕你着了那狗头的道儿,只好跑来看看。”
  话声中,人已奔到跟前,“咦——”一声道:“这老人家是谁?那狗头往那里去了?”
  文亦扬笑道:“狗头给老人家唬跑了,这位老人家连我也未曾请教哩。”转向白发老人一揖道:“不敢请问老丈名讳。”
  白发老人笑道:“难道你师傅竟未提及我这朽骨?”
  文亦扬由这话听来,更认定对方与天风百变交情决非泛泛,急正色道:“家师确非天风百变,所以未说及老丈名讳。”
  白发老人目光凝注在他的俊脸上,神情茫然道:“你若非天风百变亲传,那招‘天风振衣’又由何处学得?天风扇的霞光难道有假?可否借给我看看?”
  文亦扬微一沉吟,双手将折扇递了过去。
  白发老人接扇在手,熟练地撒开扇面一看,又瞧文亦扬一眼,笑道:“这柄钢骨白金丝织成的折扇,确是文今古之物,你怎说传艺的人不是‘天风百变’?”
  文亦扬摇头叹息道:“个中曲折,晚生亦不得而知。”
  白发老人沉吟半晌,忽然沉下脸色,喝道:“莫非你师害死天风百变,得来这柄折扇!”
  文亦扬骤闻此言,不由惊退一步。
  他自从遇上马老夫子听说“天风百变”文今古死在北方之后,曾经有过几种不同的假设:第一,他假设“天风百变”已死,传艺的人是“天风百变”的尊长,否则决无艺业尽同之理,由这假设推断,则他的父亲必是因与“天风百变”同姓名,而藏匿了起来。第二,他假设“天风百变”未死,死的是他那不懂得武艺,而与“天风百变”同姓名的父亲,而“天风百变”感恩图报,寻到他这“遗孤”加以教导。
  这时忽然听到白发老人这第三种假设——有人害死天风百变,将天风百变的艺业和遗物传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是以大为惊讶。
  然而,他旋即想起万错翁为人恁地慈祥,怎会是害死别人的恶徒?定一定神,立又微笑道:“晚生相信家师决非害人的人,老丈说此扇是天风百变之物,不知能否指出个中异处么?”
  白发老人灼灼的目光,紧盯在他脸上,神情凛然道:“你把这折扇拿去看看,扇面上的白金丝断了三处,你知何故?”
  文亦扬对这扇面有无破损,从未注意,经这老人一说,接过折扇加意察看,果见扇面上有三处断痕,只因断丝处仍然密接,几乎没有缝隙,若没有提醒,任凭怎样细心也难发现,不觉惊疑地瞧着那老人,点点头道:“老丈话虽不假,但晩生也不知其故。”
  白发老人冷笑一声道:“你师若真正是天风百变,不该掩藏这点事实。”
  文亦扬见这老人已有将害死天风百变的责任,放在自己业师万错翁的身上之意,忙辩道:“晩生的师尊应非天风百变,但也决不是害死天风百变之人,尚望老丈明察。”
  “明察?哈哈……”
  白发老人一阵令人心悸的厉笑,由他那满口胡须中迸出,忽然一收笑声,仍闻千山震响,四面生风,但他已面目俱塞,沉声徐徐道:“天风百变被人害死十有三年,不料他的艺业与遗物全落在你的身上,万错翁是谁?他在那里?快告诉我去擒拿,便没有你小子的事。”
  文亦扬被对方的笑声惊得倒退几步,生怕他突然发难,急示意胡桐梦快走,随又朗声道:“师尊自知强敌捜踪,迁居隐避,晚生亦无法寻找。”
  “谁信?”白发老人一声暴喝,同时伸手抓到。
  文亦扬早作准备,不待对方指尖触到,立即一步跃开。
  胡桐梦却笑叱一声:“我信。”一掌向白发老人拂去。
  白发老人一爪没抓着文亦扬,猛觉一股潜劲到达身侧,随手推出一掌,那知掌劲一接之下,立觉劲道大异,急闪开一步,愕然道:“阴阳二气的铁笔劲?胡铁笔是你什么人?”
  胡桐梦吃吃笑道:“你这老儿眼力不差,方才那一抓,比我爹差得远了。”
  白发老人怔了一下,大诧道:“铁笔诛心是你爹?”
  胡桐梦笑道:“可不是吗?你差得远了。”
  白发老人好笑道:“我怎么差得远?说。”
  胡桐梦扬着俏脸道:“我爹一把就把扬哥哥抓着,你却把他抓跑了,这可不是相差很远?”
  大凡是人,都有一种好胜心,就怕说己不如人,白发老人也不例外,闻言狂笑声中身如电发。这一抓,竟把文亦扬抓个正着,叫一声:“丫头你看。”
  胡桐梦冷哼一声道:“抓着也不算,快点放手。”
  白发老人颇显不乐道:“为什么不算,不说个道理出来,我就把你这扬哥哥带到天涯,教你这丫头相思欲死。”
  胡桐梦自从听过女儿经,世故也懂了不少,脸红红地连呸几声,噘嘴恨声道:“你这为老不尊,胡说八道,我爹只消一抓,你却要两抓,当然不能算。”
  老人说:“濯足江流,举足复入已非前水。”失过一次机会,纵使再抓住机会再来一次,但时间毕竟像江流般悄悄溜走,以致成了千古恨事。
  白发老人想了一想,不禁废然一叹道:“鬼丫头,我说你不赢,去罢。”
  他放松抓住文亦扬的手,正欲举步,文亦扬急道:“老丈且慢。”
  白发老人一脸茫然道:“还有什么事?”
  文亦扬陪笑道:“家严亦名‘文今古’,恰与天风百变同一姓名。但他老人家并不会武.,以致晚生有很多疑团不能解结,尚请老丈赐教。”
  白发老人猛一拍后脑,笑道:“我正要听你说那杀人凶手哩。”
  胡桐梦“哼”一声道:“我敢担保扬哥哥的师父不是凶手,你老儿信不信?”
  白发老人冷眼一瞥,徐徐道:“你也见过万错翁?”
  胡桐梦不假思索,毅然道:“有其徒,必有其师,观其女,可知其母。扬哥哥既不是坏人,他的师傅怎会是凶手?”
  “有理,有理。”白发老人连连颔首。
  胡桐梦笑道:“值得我请你喝几杯酒啦。”

  第二十三章 强爷胜祖
  青山依旧,绿水依然,惟有那弯新月已斜挂西山,江面上布起一重浓雾。
  这时,船首上围坐着一老二少,当中放着一个岸炉,炉火熊熊,把架在炉上锅里的汤水煮得滚滚腾沸。炉火旁边,放着几盘切得其薄如纸的鱼片和鸟肉,此外便是油盐酱醋和酒坛杯筷。
  白发老人坐在船头前端,面向船尾,他的右首坐着胡桐梦,左首坐着文亦扬,恰如一位老爷爷带着孙儿孙女在江上行乐。
  胡桐梦见锅中水已经鼎沸,夹起一块薄薄的鸟肉在锅里略浸一下,随即取了出来,蘸一蘸酱碟内的拌酱,送进白发老人的汤匙,笑笑道:“你老长了这么多白胡子,可曾吃过鸟肉边炉?”
  白发老人轻轻摇头,举起汤匙,将鸟肉送进嘴里,咀嚼一阵,甫咽下喉咙,忍不住大叫一声:“妙!”
  胡桐梦吃吃娇笑道:“可惜这时还没有雁鹅,不然,比这斑鸠更妙得多了。”
  白发老人怪眼一睁,大声道:“小丫头敢骗我老人家,八月白露鸿雁来,九月寒露鸿雁来宾,雀入大水为蛤。眼下已是十月初,你不肯跑腿,只抓了几只斑鸠塞责,却说这时没有雁鹅,过一会我什么也不说了。”
  文亦扬笑道:“老丈说的这七十二候,是指中原气候而言,鸿雁怕热,也怕太冷,敢情还没飞到南方来吧。”
  白发老人笑道:“你懂得的好像比我老人家还要多哩,沿河往上走五六里,河湾的苇丛中,水鸭‘呷呷’直叫,可去捕几只来。”
  文亦扬起身笑道:“桐妹陪老丈稍坐,我去去就来。”
  他飘然登岸,走到河湾一看,果然有不少白头水鹅一声不响地栖息在芦苇丛里,暗忖:“此老确不简单,这远能听到水鸭叫声,真是怪事。”
  他猜想白发老人可能早知水鹅藏身之地,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轻轻一纵身躯,掠过水面,双手一伸,抓住两只水鹅的长颈,回头便走。
  白发老人见他果然捉得两只各有七八斤重的水鹅回来,呵呵大笑道:“你听见水鹅叫声没有?”
  文亦扬愣了一下,微笑道:“没有听到。”
  “岂有此理。”
  白发老人奋:“我相隔这么远都听到了,你怎没有听到?”
  文亦扬将水鹅递给船伕,躬身道:“晚生实未听到,不敢有诳长者。”
  白发老人忽然转作喜容,笑道:“你这小子果然老实,我老人家也没有听到哩。”
  文亦扬顿时明白过来,情知对方故意查验自己是否诚实,若果有半句假话,或者揣摩对方心理,故意奉承,后果将不堪设想,当也顽顽一笑道:“晚生决不认为老丈没有听见水鸭叫声,据说佛法中的‘天耳通’连蚂蚁的笑声也能听见呢。”
  白发老人大笑道:“你休来拍马屁,看我这付馋相,可是练成佛法的人么?”
  胡桐梦忽然欢呼道:“我知道你老是谁了。”
  白发老人愕然道:“我老人家是谁?”
  胡桐梦娇笑道:“不让你吃和喝,你马上会装死。”
  “胡说!”
  白发老人虽笑喝了一声,但那声音不壮不厉,文亦扬知道这位桐妹已料中几分,笑笑道:“老丈名讳何妨见告。”
  胡桐梦望着白发老人的脸孔,吃吃笑道:“我替他说,他就是四海饕飨吴……吴……甚么啊,那名字好怪,可是叫做‘扛鼎’吧?”
  白发老人翻起白眼,笑着骂道:“该死的丫头,吴先鼎被你叫成‘吴扛鼎’,这是什么话?”
  胡桐梦笑道:“‘扛鼎’比较好,我爹曾说你可以扛起鼎来吃。”
  四海饕飨纵声大笑,震得全船晃荡,江波高达尺许。
  文亦扬趁机问道:“老丈方才一见这柄折扇,便断定是天风百变之物,其中可有缘故?”
  四海饕飨正色道:“十四年前,我和令师打过一场,你先猜猜是谁败了?”
  胡桐梦接口道:“当然是老饕飨败了。”
  四海饕飨气得“哼”了一声道:“你这丫头专来触我霉头,下次遇上你那老子,不和他打个三天三夜才怪。”
  胡桐梦笑道:“最后还是你败。”
  “胡闹!”四海饕飨大声道:“你老子勉强和我老馋虫打个平手,天风百变却连败在我手下两回。”
  天风百变文今古第九招击败蒋永州,银髯老者第五招击败蒋永州,以此比较,银髯老者比天风百变确是胜过几分。
  文亦扬注视四海饕飨那部银髯,忙问道:“老丈可曾和衡山二老中的蒋老交手过?”
  四海饕飨摇头直哼道:“蒋永州?凭他也配。”
  文亦扬听对方口气虽然狂妄,但若以艺业来论,蒋永州确也接不下此老一击,只好嚅嚅道:“蒋老自称他在第五招败给一位银髯老者,晚辈以为就是你老。”
  四海饕飨道:“那是方才那狗头小子的爷爷。但他也配号称‘银髯叟’?”
  “哦——”胡桐梦晃一晃螓首道:“你老怎能一场厮斗,胜过天风百变两回?”
  “有假么?”四海饕飨泛着傲笑道:“当时那小子的名气太高了,气得老馋虫决定找他打,结果在嵩山五虎岭遇上了,先是比掌,他输了,再比兵刃,仍是他输了。不过,他那柄扇子确是厉害,若非老馋虫使用无坚不摧的三角寒芒,硬生生打断他扇面的白金线,使他招式略缓,也许可打个平手。”
  文亦扬顿悟扇上损了三处的原因,急道:“天风百变当时有否受伤?”
  “没有。”四海饕飨摇头道:“我们只是印证,点到为止。事后他还请老馋虫大嚼一顿,因为他在那招‘天风振衣’里面吃痛,声称要隐居三年,改正那招的缺点,不料第二年就传出了他亡故的消息。”
  若是天风百变已经受伤,则被人围殴身死,并不足以为奇;既然没有受伤,并说要隐居三年,可见被杀害的人必定不是他。
  文亦扬猛觉心头一颤,急忙提气定神,沉吟道:“照老丈这样说,那么授晚生艺业的万错翁,该是天风百变乔装了,否则这柄折扇不致落在他老人家手上;但近来又听说天风百变出现在北方,一夜间杀死龙船帮关洛分舵几名香主,这事岂不奇怪?”
  四海饕飨摇摇头道:“江湖怪事年年多,吃了再说。”
  他那食量真大得惊人,但见他不停地烫,不住地嚼,顷刻间已烫尽面前三盘斑鸠肉。又向鱼片下箸,直叫道:“水鹅肉怎还不送来,真正该死。”
  文亦扬急招呼船伕先将肝肠肉脏送来,胡桐梦笑嘻嘻瞧着四海饕飨,眉飞色舞道:“可惜刚才忘记了一桩要紧的事。”
  四海饕飨漠然道:“什么事比吃要紧?”
  胡桐梦笑道:“忘了弄一座鼎来煮菜,看你是不是能一气吃完。”
  “赶快,赶快。”四海饕飨着急得叫了起来。
  胡桐梦好笑道:“你这付馋相,不知怎样学来的?”
  四海饕飨大笑道:“馋么?当年我四海为家,到处都有得吃,不料娶了一房妻小,养下几个孩儿,把家定了下来,以为毋须劳碌了,那料到妻儿全不管我吃的,让我饱一顿饿两顿,直到我把妻财子禄想开之后,索性单顾肚皮,也只有肚皮才管我饥饱、胖瘦、生死,你道不该吃么?”
  说罢,又纵声大笑。
  文亦扬精于音律,已听出他这笑声充满悲愤,简直比哭要难听,急道:“老丈休笑,待晚生唱一曲佐酒,好不好?”
  “好啊!”
  “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墟。人间纵有伤心处,也不到刘伶坟上土,醉乡中不辨贤愚;对风流人物,看江山画图,不醉倒何如?”
  文亦扬要消除四海饕飨那悲愤的感慨,一曲豪歌,唱得他抚掌大笑道:“妙,妙!唱得和天风百变一模一样。就只不够他苍老雄劲。小丫头,你也唱段来听听!”
  胡桐梦不料此老忽找到她身上,俏脸一红,轻“呸”一声道:“我又不是唱戏的!”
  话落,忍不住斜瞟文亦扬一眼,却又“噗”一声轻笑。
  四海饕飨笑道:“这丫头讨打,你爹也常唱得满座泪沾襟,难道也是唱戏的?”
  铁笔诛心胡性初考过文场武场全是该登榜首而榜上无名,满腹牢骚,满怀郁抑,唱起来,自易令听的人落泪。
  胡桐梦顽皮地轻轻一笑道:“唱就唱,但你可不许哭。”
  四海饕飨道:“泪沾襟,中有多少壮志,那里是哭?”
  “哼,就要你哭!”一个凄切悲凉的歌声由她喉中啭然涌出,但见她眉头带怨,星目含愁,酸酸楚楚地唱道:“帘影摇花,簟纹浮水,绿阴庭院清幽。夜长人静,赢得许多愁!空忆当时月色,小窗外情话绸缪。临风泪,抛成暮雨,犹向楚山头。殷勤红一叶,传来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间阻,恩爱休休!应是红颜薄命,难消受俊雅风流。须想念,重寻旧约,休忘杜家秋。”
  她自己唱得泪水如注,文亦扬神情黯然,四海饕飨不但不哭,反而纵声狂笑道:“小丫头,你懂多少了,什么‘愁’啦,‘情话’啦,‘恩爱’啦,‘薄命’啦,把王娇娘的‘满庭芳’拿来唱,看我老馋虫哭不哭?”
  胡桐梦气得噘嘴咬牙,恨声道:“你不哭,就再不给酒吃。”
  “使不得……”
  四海饕飨急得叫起来道:“没酒吃,当真要哭,并不因你唱得好不好。”
  “看你这馋相!”
  胡桐梦俏骂一声,忽又自己笑了。
  文亦扬初履江湖,以为武林中不是正,就是邪,大不了会有几个不正不邪,独行其是的人物,而且多半是狠杀狠打,说的少,打的多,不料这位睥睨四霸天的武林宿彦竟是会哭会闹,会笑会叫,风趣横生的人物,不由得将一腔烦恼抛向九霄云外,淡趣地笑道:“老丈如此饕飨,确可称得上四海无敌了,不知武艺上也可当得天下第一不?”
  四海饕飨怪眼一翻,大笑道:“武艺天下第一?这是什么话?‘江山辈有人才出,各领春风五百年。’而在武林中,能领五十年的人都没有。爬得快,倒得快,登得高,摔得重,成名越大,死得越惨;这就是武林名宿的最后下场。”
  文亦扬听得毛骨悚然,浑身一震。
  四海饕飨冷冷一笑道:“小子,你怕了么?”
  文亦扬泰然道:“晚生无所谓怕,只觉得为名位而死,太没价值。”
  “为利禄而死呢?”
  “那更下流。”
  “什么样的死,才算上流?”
  文亦扬昂然道:“为仁义而死,那才值得。”
  四海饕飨大笑道:“小子,你上了孔老二的当了。什么叫做‘仁义’,大凡沽名钓誉的人,都各有他自己心目中的仁义,纵是不求名利于生前,也为他后代儿孙名利作打算。老馋虫告诉你,人决不能离开酒色财气,你不要,别人要,你不夺,别人夺。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连孔老二都忍受不了冷饭冷菜,才周游列国求官做,好争一口气,到了四处碰壁,才只得抬出‘仁义’的招牌来解嘲,你纵是不愿做武林人物,但你已学过武艺,不由你不卷入是非的漩涡,到那时再讲仁义就是一条死路,你懂了没有?”
  文亦扬暗忖又遇上一个菲薄孔孟的人物,但对方说的是从练历中得来的世故话,极难驳他不对,只得点点头,说一声:“懂了。”
  天色放明,江风习习,晨雾渐渐散去,舟子解缆摇橹,顺流而下,四海饕飨仍然喝吃不停。
  眼看太阳爬上天顶,又迅速落向西山,胡桐梦一夜一天没睡,再加上枯坐陪着别人喝酒,忍不住打个呵欠,轻笑一声道:“了不得,看你老喝这一席酒,比和别人打一昼夜还累。”
  四海饕飨呵呵笑道:“谁不让你去睡?老馋虫只要有酒有肴,别说喝到洞庭,就是喝到黄河也用不着合眼,你两个娃儿只要轮流替我弄酒菜来,包管有好处。”
  胡桐梦眼睛一亮,笑道:“休胡乱拿点东西来哄人家孩子。”
  四海饕飨愣了一下,诧异道:“你要什么作嫁妆,尽管说好了。”
  胡桐梦连“呸”几声道:“该死的老鬼,你能拿什么东西出来?”
  四海饕飨断然道:“只要你说得出,老馋虫也就拿得出。”
  “好吧,掏出你那套浩歌掌出来教人罢!”
  “这个?”四海饕飨咆哮起来道.:“胡铁笔教你来套学‘浩歌掌’?”
  胡桐梦不屑地由鼻子里“嗤”一声冷笑道:“我家的好东西多着哩,谁希罕学你的。”
  四海饕飨诧道:“你既不学,又要我教谁?”
  “他!”
  胡桐梦纤手向文亦扬一指。
  文亦扬急道:“桐妹别冤我,我没打算再学什么?”
  四海饕飨微微一笑道:“这才好哇,原来小丫头竟打算把老馋虫的浩歌十诀陪……”
  胡桐梦知道他要说什么,急“呸”一声道:“别胡说,你到底教也不教?”
  “不教。”
  “哼,你方才曾说过我说得出,你就拿得出的呀。”
  “对呀。但并没说拿给别人呀。”
  胡桐梦冷“哼”一声道:“若是你曾经答应过连同别人在内,又怎么说?”
  四海饕飨冷冷道:“你举证出来,若是我答应过,当然算数。”
  胡桐梦拿住了话柄,顿时喜上眉梢,笑吟吟道:“老馋虫伯伯,这番你赖不掉啦。我说过,你休胡乱拿点东西来哄人家孩子,你已经默认了,请问‘人家’二字怎生解释?”
  本来女孩子或小童,常常在说话时用“人家”二字来代表自己,而这二字的意义,也可指说别人。
  四海饕飨当时虽愣了一下,却只以为她要什么珍宝古玩陪嫁,万不料她这二字中藏有文章,像他这样一位武林宿彦,自是不便和一个晚辈女孩子强辩,反而纵声大笑道:“好,好。老馋虫没输给你老子,却输给你这强爷胜祖的小丫头,这番没好说的,多弄点酒菜来,今夜就教。”
  文亦扬急道:“晚生并不要学。”

  第二十四章 你来送终
  四海饕飨连翻老眼,诧道:“你为什么不学?可是你师傅不让你学别人的武艺?”
  “不是。”
  文亦扬摇摇头道:“家师正期晚生不论养,以博学专精为要旨。老丈的浩歌十诀,当是极崇高的武学,晩生若幸而得之,家师必定心喜。但晩生目前俗务太多,只怕学而不精,不仅会扫老丈的脸,而且还会泄了老丈武学之秘。”
  四海饕飨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扫脸和泄秘,正是老馋虫不轻易把浩歌十诀授人的原因,你存有此念,已具有学浩歌十诀的条件,到底何事烦心,可先说来。”
  文亦扬略加思索,便将自己要北上寻父,又要照顾排教,把龙船帮势力迫离江南等事一一详述一遍。
  四海饕飨直听得须眉轩舞,正色道:“如此说来,你更加非学浩歌士诀不可了。你已惹上任归人那老该死,再要惹那百忙老不该死,凭你这点儿艺业,不够人家一个指头戮的,北上寻父只有送命的份儿。”
  胡桐梦大不服气,哼一声道:“百忙老鬼艺业如何,没有见过,任归人的艺业可由他那狗头孙儿身上看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四海饕飨桀桀怪笑道:“任老儿艺业没甚了不起,这句话若由你老子嘴里说出,并不足怪,你小丫头可不能这样说。他那狗孙儿功力不足,学也不全,这个并不能算数。你快去睡足觉,今夜弄好吃的来才是正经。”
  胡桐梦轻笑道:“我又不会听你教什么口诀,休借故来赶我走。”
  四海饕飨好笑道:“以为我怕你学去不成?你家的东西本来比老馋虫多得多,你练一辈子也未必能够练全,但今夜教招式的时候,须防被敌人偷听了去,懂了么?快好好睡觉养神去罢。”
  一轮明月,数点疏星,湖水波平如镜。
  湖南的孟冬,显然已略带轻寒,尤其拥有“三万六千顷”水域的洞庭湖,更是凉飕侵肌。
  停泊在岳阳城南,扁山向着湖心一边的一艘中型江船的船头上,一对少年男女正在傍着炉火,浅斟低酌。
  城里传来梆鼓,敲的正是三更。
  湖面上的渔火,依旧时明时灭。
  一个少女的声音轻唤道:“扬哥哥,时已三更,你还要不要练‘浩歌掌法’啦?”
  她对面那少年向扁山瞥了一眼,摇摇头道:“夜阑而人未静,想是不能练了,好在招式已经练熟,功力是勉强不来的,再过一会,默念心法几遍也是一样。”
  “唔。昨夜老馋虫临走的时候,跟你说了好半天,说些什么?”
  “桐妹你怎在背地叫老人家‘馋虫’?”
  “呀,我当面也叫呀。叫老馋虫,别人听不懂,叫他那外号,别人就听懂了。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快说。”
  “没有什么,只再三叮嘱,若不练到五成以上的火候,千万不可使用他这套掌法。”
  这对少年男女正是由湘江顺流而下的文亦扬和胡桐梦。到达岳阳本来用不着十天水程,但四海饕飨为了传授绝艺,更为了胡桐梦每天弄出他生平没有吃过,而又极可口的酒菜,生怕一到岳阳便须分手,才沿路耽搁,在长沙的牛头洲更停泊了五天,几乎把长沙海味店里的存货搜刮殆尽。
  胡桐梦听说要五成以上的火候,俏脸上顿时流露出迷惘之色,却甜甜地笑道:“五成火候,以什么作准?”
  文亦扬道:“他老人家的五成掌力,可以碎石成粉,而表面上完好无损。”
  胡桐梦笑道:“我们找一块石头来试试看。”
  那知才举目向山上一看,不禁噫了一声。
  文亦扬急循她所指方位看去,但见一个身影在山上一闪而逝,不觉失声道:“这方圆不满五里的山头上,也有这等高手?”
  胡桐梦秀眉一剔,悄悄道:“莫非这扁山是龙船帮的洞庭分舵?”
  文亦扬摇头道:“排教的洞庭分舵设在君山,怎能容龙船帮在扁山站脚,听说城陵矶到旧临湘一事,常有武林人物出没,那一带正扼洞庭通往大江的门户,龙船帮在城陵矶设下分舵倒是有可能。”
  忽然,他想起那条身影好像来自东北方,那正是由城陵矶绕过岳阳城外到扁山的必经之路。但这样走起来,当中须越过一道江水,那人若无船只,怎生上得扁山?剑眉微皱道:“桐妹你在这里稍待……”
  胡桐梦见他那付神情,知是他要上山查看,急道:“我们一道走。”
  那知二人还未站起身躯,一声惨呼已经起自山上。
  文亦扬心头一颤,和胡桐梦对望一眼,轻轻说一声:“走!”便即飞身上岸。
  胡桐梦疾步追上,悄悄道:“我们殊途同归,各干各的,若遇危险,就彼此支援。”
  文亦扬才答应一声好,已见她飘然而去,情知她仗着“藉物潜形”的奇技,别人不容易发现她,急向惨呼传来的方位疾奔。
  一座前后三进,建有回廓、天井的屋宇,端端正正耸立在山坡之上。大门紧闭,院墙暗处隐藏着几条身影,院里传出杂乱的人声。
  文亦扬虽具极高的武艺,但他练历不足,情知越墙而进,多半会被隐在暗处的人发现,那样反而不好。打算找个隐身之处,偏是这座院落外面并无高树,只得放缓脚步,慢呑呑向大门走去。
  “咦——你来这里干什么?”
  一个粗壮嗓子喝问声中,门楼的窗口内探出一个大脑袋来。
  文亦扬停下脚步,从容问道:“这位大哥请了,方才贵庄发生何事?”
  楼窗内那人想是觉得这位少年书生来得十分奇怪,因为自己一直向前方注视,竟被对方接近到十来丈内才发现,是以微怔之后,立即大声道:“你是什么人?”
  文亦扬不知这座庄院主人的来历,只好照实道:“小可船泊山下,听到这里有惨叫声……”
  那人惊喝一声:“你是武林人物?先报个字号来!”
  文亦扬心忖一报名字,万一这庄里是敌人,势必连累船家,沉吟半晌,才道:“小可无宗无派,大哥不须多疑。”
  忽然,一道劲装身影窜上门楼右侧的院墙,立闻一个年轻人厉声道:“阁下先报个姓名再说!”
  文亦扬徐徐道:“小可姓文。”
  “咦——”那年轻人惊问道:“姓文?可是由永州来的?”
  文亦扬怔了一下,笑笑道:“小可正是文亦扬。”
  “呀!”
  那年轻人欢呼一声,跃下院墙,飞步上前,即要下跪。
  文亦扬由对方欢叫声中,知道多半是排教中人,急跨上一步,一把握住对方手臂,问道:“这里发生何事?”
  那年轻人垂泪道:“家父遇害了。”
  文亦扬惊问道:“令尊是谁?”
  年轻人含泪道:“晩辈姓周,贱字湖生。”
  文亦扬惊道:“令尊莫非就是这里的分舵主?”
  周湖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快进去看。”
  文亦扬急了起来,反客为主,挽着周湖生推门冲进大厅,却见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紧身劲装,直挺挺仰躺在地上,身底下流着一滩鲜血,情知这人便是排教洞庭分舵主周复,忍不住低头拜了三拜,这才面向挤在厅堂内的人众叹道:“兄弟一步来迟,竟令周分舵主遭致惨害,不知可有人看见凶徒如何下手?”
  周湖生垂泪道:“凶徒于三日前已送过柬帖,家父恐怕连累分舵受祸,所以住到家里来,并且加意戒备,晩辈与这里的叔伯们都在这里,不料凶徒来得太快,家父刚站起身,即已被他一指洞穿心房。”
  “铁笔指?”文亦扬惊道:“可曾看清凶徒的面目?”
  众人同时摇头。
  周湖生悲声道:“晚辈站在家父身侧,彷彿见到是个儒装身影。”
  洞庭湖是荆楚之地的一个极大蓄水库,地理形势十分险要,所以洞庭分鸵主周复的武艺也仅次于各长老和总教主,这样一个高手竟在自己庄院里面,多人拱卫之下,被凶徒一指贯穿心房而亡,凶徒武艺之高,自不用说。
  凶徒身着儒装,使的是类似“铁笔指”的功夫,铁笔诛心胡性初恰正离开永州,以他去寻昔年爱侣一事看来,岳阳也正是往金陵的必经之路,然而,铁笔诛心无缘无故杀死排教的分舵主未免太没有道理。
  文亦扬没头没脑地寻思半晌,又转向周湖生道:“凶徒那柬帖上写些什么?”
  周湖生由他父亲袋里取出一张纸片,双手送上。
  “桂魄方圆夜,是你毕命时。”
  柬帖上只此十字,笔法十分拙劣与口气并不相称。
  文亦扬手拿着柬帖,仍觉茫无头绪,不禁抬起头来,长吁一口闷气。那知这一抬头,猛见正梁梁上也钉有一张纸片,心知有异,轻轻一拔,取下那张纸片,一看之下,直气得大骂一声:“岂有此理!”
  原来这张纸片上只写有“你来送终”四字。
  “你来送终。”这四字含有戏弄的意思,谁取到这纸片,甚至于谁看见这四字,都自然成了送终的人,难怪文亦扬一见之下,便气忿难当。
  然而,他回心一想,莫非自己已被凶徒暗里跟踪,使排教中人多死几个在自己眼底,造成双方恶感?
  若果这一个推想成立,则今后自己每到一处分舵,定有一位分舵主或分舵的重要执事丧命,而自己也必定陷于冤嫌莫白的地位。
  自己为何值得凶徒恁地重视,是因具有排教长老身份?因是天风百变的传人?因被误会为天风百变的哲嗣?因……?
  他在顷刻间,被一连串的问题缠得头昏脑胀,不觉失声叫道:“桐妹,你在那里?”
  这一声喊,直喊得厅里各人个个惊疑,但他又已触发灵机,转向周湖生道:“那凶徒行凶之后,如何逃走的?”
  周湖生摇头道:“当时但觉眼底一花,便即形影俱杳。”
  “唔?”
  文亦扬大诧道:“难道那凶手也精于‘藉物潜形’的奇技?”
  这时,他仍不敢直接怀疑到铁掌诛心的身上,只认为偶然有类似的武学。略加沉吟,又道:“兄弟此刻尚不能和列位一一相见,凶徒也许还藏在左近,甚至于就在厅里,请周兄弟留下八人,余人尽退出去外面,待兄弟察看凶徒是否仍然潜踪在这里。”
  原来他自己虽未练过“藉物潜形”的奇技,但已向胡桐梦请教过寻找潜形人的方法。
  周湖生听他这般吩咐,赶忙恭应一声,立即喊出八人,然后向余人说一声:“请列位叔伯暂时离此。”
  在诸人鱼贯退出厅门的时候,文亦扬目放精光,向各人身上逐个扫视,忽然大喝一声:“凶徒站着!”
  这震耳欲聋的一声暴喝,顿令各人惊得同时止步,然而,接着便闻一声朗笑,人丛中一道身影射出门外。
  “那里走!”
  天井里传来胡桐梦的娇叱,文亦扬也由各人头顶掠出,只见胡桐梦身影恍若星丸跳掷,疾射下山,赶忙飞步疾追,那知道到湖边,却见胡桐梦面对湖水,喃喃骂道:“下次给姑娘遇上,你就该死。”
  文亦扬情知胡桐梦也没有追上凶手,见她轻声诅咒,觉得好笑道:“桐妹,人都走了,你还骂什么,可曾看清凶徒的面目?”
  胡桐梦晃着螓首道:“你先别问这些,也许那狗头还在左近。”
  “狗头?你说是任求?”
  “谁知是什么样的狗头?”
  敢情她对自己不满意的人,都以“狗头”称之,头也不回,专向一方注视。
  文亦扬循她视向看去,但见那是一片乱石之地,可以一目了然,暗道:“难道凶徒化成了顽石,否则何必这样细看?”
  胡桐梦看了半晌,忽然莲步轻移,伸手往身后招招,示意文亦扬跟随,那知刚走了二三丈远,猛闻暴喝一声:“打!”前面地上的石块顿即纵横飞射起来。
  文亦扬见敌踪已现,身如激箭射出,对准乱石连劈几掌,冲了过去,又是一片茫茫,并无所见,只得停步下来,恨恨道:“真见到鬼了!”
  胡桐梦在他身后“噗”一声笑道:“这狗头的木石潜踪,不过较我略逊一筹,你自是不易找到他,但他这时已真的走了。”
  由她口气听来,凶徒当然不是铁笔诛心。文亦扬赶忙趁机问道:“可是任求?”
  胡桐梦轻轻摇头道:“凭他也配!这是一个中年人,身材和我爹相差不多。”
  像铁笔诛心那等身材的人,多到无法数计,文亦扬听得直是摇头,苦笑问道:“西霸一家谙没谙‘木石潜踪’这种功夫?”
  胡桐梦点点头道:“木石潜踪学来较易,不但任家会,很多人也会,只看精和不精而已,就功夫深浅来说,这狗头练得很精,轻功又好,是任家的人也未可知。”
  文亦扬不觉轻轻一叹。

  第二十五章 途中邀击
  细雨霏霏,天空一片灰暗之色,已到了未末申初时分。
  由嘉鱼通往武昌这段官道上,正有两匹健马并辔齐驰。
  鞍上,各坐着一位劲装少年。
  左首一位约有十六七岁,剑眉星目,鼻直唇红,英风奕奕中带有几分书卷气。他,正是“投笔从戎”的文亦扬,因为到岳阳的头一天晚上,排教洞庭分舵主周复被杀的事,使他认为强敌暗里跟踪,以杀排教中人作为破坏他的信任的手段,为了不拖累别人,翌日在岳阳买了几套劲装,两匹马和两枝钢剑,便装扮成武生公子,舍船登陆,沿长江南岸东下,向金陵进发。
  右首那位少年当然是和文亦扬寸步不离的胡桐梦所乔装,她体型较小,扮起男装,看来只有十五六岁。但她两道扫进鬓角的长眉,恍如春山黛色滟滟生辉,薄到如同无物的脸皮,泛露着玉色霞光,一双宜喜宜嗔的星眸,不时闪出灿然的光辉,却令人不敢逼视。
  雨渐大,路上行人渐稀。
  一阵西风呼啸而过,把寒雨吹上她的粉颈,但见她猛把粉颈一缩,诅咒着道:“真正气人,坐了好几天的船不下雨,不坐船就逢雨,这是什么鬼天气?”
  文亦扬见她抱怨起天来,不禁好笑道:“这雨是由西北吹来的,我们打它一个痛快。”
  胡桐梦知道这是“扬哥哥”故意逗她的话,但仍“噗”一声笑道:“当然要打!”话落,纤掌向后一挥,一道旋风应掌而起,把霏霏的细雨打开一道空隙。
  “打死人了!”随着这声惊呼,二人都骇然地回头看去,即见一位老人向路侧斜斜倒下。
  文亦扬吃了一惊,飘身离鞍,一把将那老人扶稳,急忙问道:“老丈伤在那里?”
  那知对方忽然眼皮一合,喉咙里“啯”一声响,立刻咽下最后一口气。
  文亦扬急一手扣上对方腕脉,一诊之下,发觉六脉已停,不禁轻叹一声:“完了。这番怎生是好?”
  胡桐梦早和文亦扬并肩而立,向那老人仔细打量,但见他身上穿着黑布短褐,斜背一个鼓涨的大口带,赤脚登着草鞋,满脸皱纹交错,看年纪该在七十以上,却又颔下无须,不仅是穿着古怪,连长相都十分古怪,不觉秀眉紧皱道:“我方才一掌,本是向空而发,又没碰着什么东西,怎会把人打死?”忽然话声一顿,大喝一声,一掌劈下。
  文亦扬骇然封出一掌,叫道:“桐妹不……”
  但他一语未毕,那老人忽然挣了一下,全身倒射数丈,翻开怪眼,骂道:“该死的丫头,想把我老人家打成柿饼不成?”
  文亦扬不料脉膊已停了的人,一下子会活,当时愣了一愣,闻言失笑道:“老丈游戏风尘,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尚乞恕罪。”
  他由对方举动看来,知是遇上风尘异人,还没把话说完,已是低头一揖。
  老人冷眼一瞥,桀一声笑道:“打人的人不赔罪,不打人的人却向我老人家赔礼,你是那丫头什么人?”这一问,可把文亦扬问得一愣。
  胡桐梦扬着俏脸,漠然道:“扬哥哥,你再打这老儿一掌,他就不敢装死惫懒啦!”
  老人呵呵大笑,回头就走,但听他喃喃骂道:“胡铁笔已够讨厌,他的女儿更加讨厌,还是让她去任老儿家里受苦的好。”
  胡桐梦娇叱一声,飞步追去,但那老人一见她起步追赶,在呵呵笑声中疾如流云,顷刻间走个形影俱杳。
  文亦扬情知对方不愿此时相见,笑呼道:“桐弟休要追了,我们赶路要紧。”
  胡桐梦自知要追也追不上,走了回来,噘着樱唇道:“该死的老儿,下次遇上,定要撕他那张臭嘴。”
  文亦扬笑道:“那人是谁?”
  胡桐梦笑道:“他绰号叫做卧云叟,和四海饕飨并称为‘宇内双怪’。”
  她话声方落,远处又传来卧云叟的笑声道:“臭丫头你会骂啊,‘宇内双仙’被你说成‘宇内双怪’,老人家这番绝不帮你,当心啦。”
  文亦扬听得对方发话远在数里之外,然而气劲如丝,入耳清晰,情知是最高的“传音”功夫,想起话里有因,急道:“老丈,请即留步!”
  胡桐梦知他要追,轻轻摇头道:“追不上了,走罢。”
  文亦扬跟着上马,策骑而行,剑眉微皱道:“桐弟,我们得当心点,看来前途有险。”
  “唔。”胡桐梦也想起卧云叟话里有话,接口道:“若仍是那狗头上来厮缠,你便着实替我打。”
  “狗头”代表了任求,文亦扬自然懂得,笑了一笑,与胡桐梦纵辔疾驰,不觉又走了数里之遥,忽见远处一座小岗,人影幢幢,将有一二十个之多,中有几道白衣身影,看来极像任求那几名姬妾,忙道:“桐弟,卧云叟说得不假,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胡桐梦蛾眉一扬,“哼”一声道:“谁怕他了,看他邀来什么样的帮手。”
  文亦扬本非怕事的人,只是不愿和西霸天结怨,以免招致西霸和北霸联合而为祸武林,此时见对方挡在路上,不知是否任求那伙人,自己见影就逃,岂不过份示弱?瞧了胡桐梦一眼,笑道:“若果真有任求在场,你便对付余下的几个好了。”
  “不错,我一个个把那伙人吊起。”
  这对侠男女此时昂然无惧,坐骑迅速,眨眨眼已相距小岗不足二三十丈,忽听任求哈哈大笑道:“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闯进来,阁下若是走水路,大爷算是白等,那知阴错阳差,竟在陆路遇上二位,这可不是大爷的缘份?”
  文亦扬举目一看,见任求仍只率领四名姬妾,他的右首是一位五短身材,长着一簇山羊胡子,年约六旬的老人,这老人身后,站有二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和二位劲装少年。再往右看,是一位红光满面,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蓝布长袍的老人,他身后站有九名高矮不齐,长幼不一的劲装人物。
  敌方整整是二十人之多,不但是人多势众,就以武艺来说,任求也不见得是个弱者,那位老人既是他的帮手,当然也不至于太弱,文亦扬略一忖度,淡淡一笑道:“阁下满口胡诌,我们乘船骑马与你何干?”
  任求纵声朗笑道:“文小子,把招子放亮一点,大爷今天先教那丫头死了这条心。”
  胡桐梦怒叱一声“狗头”道:“你不夹起尾巴快滚,我就拧下你那脑袋!”
  任求嘻嘻笑道:“贤妹若是想要,愚兄还有何物不能给你?”
  文亦扬剑眉一皱,怒道:“阁下恁地嘴贱,难道不怕辱没令祖盛誉么?”
  任求好笑道:“大爷先把你杀了,令誉不令誉又有谁知道?”
  胡桐梦接口叫道:“弹琴不入狗耳,别和这狗头说了,着实替我打!”
  文亦扬见要再往前走,定须冲过岗侧,任求既已挡在路上,不打法无法通过,点一点头,飘身下马,面向任求昂然道:“我们已打过几次,也不必废话了,阁下若果不肯让路,那就分个高下罢。”
  任求冷冷地说一声:“且慢。”接着指向红光满面的老人道:“这位赤面华光舒座主还有话要问问阁下。”
  文亦扬一听到“座主”二字,立即想到龙船帮上面,漠然道:“有什么话,请说。”
  赤面华光向文亦扬冷冷地投下一眼,徐徐道:“你可是姓文,名叫亦扬?”
  “不错。阁下可是龙船帮长江座主舒寒柏?”文亦扬因见对方故意做出那老气横秋的样子,是以对他也就老实不客气提出反问。
  赤面华光怔了一下,旋即嘿嘿笑道:“娃儿长老,果然给你猜中了。”
  文亦扬薄愠道:“阁下有话快说,区区还有要事待办。”
  赤面华光脸色一沉,喝道:“天风百变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在文亦扬脑中已不知想过多少遍,却始终得不到正解,闻言微笑道:“区区正想请问阁下。”
  赤面华光怒道:“你真敢不说?”
  文亦扬漠然道:“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敢!”赤面华光一声断喝,欺前三步,山羊胡子老人急道:“舒老且慢着打,兄弟还有话要问。”
  赤面华光“哦”了一声,立又飘回原处。
  山羊胡子老人跨上一步,拈一拈羊须,点头微笑道:“娃儿,文今古可是你的父亲?”
  文亦扬无可奈何回答一个“是”字。
  山羊胡子微笑道:“如此说来,你怎说不知‘天风百变’是什么人?”
  文亦扬暗忖对这伙奸恶之徒,有什么好说的,正色道:“区区不打算解释。”
  山羊胡子老人格格大笑道:“不是不打算解释,而是辩词已穷,无从解说起。也罢,且跟老夫往一个去处再说。”
  文亦扬微感突然地问道:“阁下是谁,要区区前往何处?”
  任求接口笑道:“小子,你见识不多,大爷索性替你引见了罢。这位是威震中原三省的劈风刀邹前辈,你跟他老人家去,自有你的好处。”
  文亦扬冷笑一声道:“黄鼠狼请鸡,全是不存好意。”
  劈风刀老眼一瞪,沉脸喝道:“你敢不去?”
  文亦扬昂然道:“区区并无必需前往的理由。”
  劈风刀忽然仰天大笑道:“想不到你位居排教长老,竟是虎头鼠尾。”
  文亦扬心想你要激将,我偏不上当。夷然一笑道:“没什么虎头鼠尾,阁下若不愿弄出仇来,就请退了回去。”
  劈风刀狂笑道:“你小子太狂了,不先给你个厉害,谅也不肯服贴。”
  他身后一位劲装少年笑呼一声:“师傅,让我来代劳。”
  “好。当心一点。”劈风刀瞧那少年一眼,退回原列,那知他这位门徒却不争气,一步跃出,脚未站稳,但觉人影一晃,“啪”一声响,脸上已被人掴了一掌。这一掌之力非轻,直把他的脸庞掴得歪过一边,大喝一声:“是谁?”
  胡桐梦吃吃娇笑道:“谁打你都不知道,也配上来送死,赶快滚罢!”
  她那身法太快,在场的人也只有极少数几个看清她如何出手。那少年俊脸红了半边,“锵——”一声拔出长剑。任求急一步跨出,叫道:“毛成兄且慢,你对付那小子,这是……”
  胡桐梦不待他毕,叫一声:“扬哥哥打啊!”话声中,身子再度离鞍,又一掌向毛成掴去。
  “找死!”毛成这番有了准备,一见光影晃动,急忙后撤一步,随即一剑削出。那知招式刚发,忽觉手腕一紧,“啪”一声响,另一边俊脸又被掴中一掌,手中剑也被人夺去。威震中原三省,劈风刀的门徒竟是不堪一击,敌人全都相顾失色。
  胡桐梦是如风,夺得毛成长剑,在一闪之下又坐回鞍上,吃吃笑道:“劈风刀的徒弟使剑自是不行,休替你师傅丢脸。”
  话落,玉腕一翻,那枝长剑化成一道白光射向毛成脚前,“刷”一声响,恰就插在他两脚中间的地上,入土一尺有多。
  劈风刀威震中原三省,眼见门徒受此屈辱,大喝一声,飞步而出。他身后两名壮汉也狂吼一声,同时跃出。
  胡桐梦仍然端坐鞍上,笑吟吟道:“扬哥哥,你单对付那狗头和贱婢,这些统统给我。”她俏脸一晃,转向劈风刀三人,徐徐道:“你们是三人齐上还是逐个领死?”
  劈风刀当年但凭一柄板刀,便威震中原三省,不料这番带领门徒南来,才一上阵便被扫得老脸无光,怒喝一声:“老汉先领教铁笔诛心几招武学。”
  这话一说,出阵的二位壮汉知道劈风刀要单独交手,打个招呼,退回二位劲装少年身前。
  劈风刀到底是一时名宿,与众不同,在门徒遭受挫辱的刹那,已经沉不住气,但略经思忖,立即定下神来,目送二位同伴转向本阵,然后面向胡桐梦阴笑一声道:“你这妮子仗有老子撑腰,就敢目空一切,老汉要教训你了。”
  胡桐梦明知来者不善,但仍嘻嘻笑道:“你可是怕我爹,才多说几句废话?”
  劈风刀老脸一红,喝一声:“老汉先让你三招。”
  “好,我领你这份人情。”她说来轻松之极,话声未落,身子一飘,对准劈风刀就是一掌。
  这一掌仍以打耳刮的方式掴出,劈风刀说过先让三招,不便还手,气得喉头“吭”了一声,倒踏一步。
  那知胡桐梦不待他站稳脚跟,一个“左右开弓”又是一掌掴到。
  这一掌,她已发出气劲,劈风刀以为她年纪还轻,决未练成气功掌力,冷不防被她一掌掴来,虽及时退后,未被她玉掌掴中,但那气劲如刀,由脸前一拂而过,直把鼻尖拂痛半边,不觉怒哼一声。
  胡桐梦自知已扫中对方,横跨一步,拍掌笑道:“邹老儿,鼻子疼不疼?”
  劈风刀老脸红得胜过赤面华光,怒喝一声:“且休得意!”
  他这“意”字刚说出口,猛觉一片掌影向身前涌来,才举掌封出,又一片掌影涌到身侧,顿时被闹得手忙脚乱。
  胡桐梦不像一般江湖人物见好就收,利用劈风刀先让三招的机会,逼令对方走落下风,口头上更不饶人,兀自格格笑道:“邹老儿,你那柄刀该拿出来劈风啦。”
  劈风刀肩后虽斜背一柄多年不用的板刀,但被胡桐梦这一套疾速无俦的掌法制了先机,稍一不慎,便有被击中之虞,那腾得出手来拔刀?
  任求看得直皱眉头,大喝一声:“贱婢接招!”
  胡桐梦以为他要上来夹攻,急叫一声:“扬哥哥打他!”
  劈风刀趁她说话时身手一缓,提足气动,一掌劈去。
  “哼!”胡桐梦肩尖微斜,全身飘开丈余,笑道:“邹老儿来这边打!”
  任求急道:“邹前辈,那丫头擅长‘藉物潜形’,莫上她的大当。”
  劈风刀怒在头上,暴吼一声,已扑了过去,任求一看不妙,赶忙飞步追过去,文亦扬身影一飘,挡在他的面前,笑笑道:“阁下不必扰别人交手,你我可在此地再打一场。”
  然而他话刚说罢,骤闻暴雷似的一声大喝,赤面华光已落在面前,另外九条身影已扑向胡桐梦。
  文亦扬心下一惊,急拔剑叫道:“桐妹快用兵刃。”
  赤面华光冷笑道:“小子你能照顾自己已算命大,莫去担心别人了。”
  文亦扬斜眉一挑,横剑拦在赤面华光和任求面前,昂然喝道:“任求三番两次厮缠不休,还有道理可说,你这位座主妄图窥觑江南,文某先教你颈血溅地。”
  他话虽然说得文雅,但神情凛然,教那赤面华光也微微作色,多看他一眼,才纵声大笑道:“小子,十年前的旧案由你清偿,进招罢。”
  文亦扬猛可一怔,抱剑胸前,从容道:“什么十年前的旧案,你说清楚来。”
  赤面华光目放凶光道:“有什么难懂,十四年前你那该死的老子伤害我兄弟一命,虽然你那老子后来死在别人手里,但时到今日,才知他原来装死,河曲四妖当年也杀错了人,这笔账不算在你小子身上,算在谁的身上?”
  文亦扬无意中获悉,当年杀天风百变的是“河曲四妖”,反而哑然失笑道:“区区也得告诉阁下一事,家严虽名文今古,但决不是天风百变,我毋须替别人背什么旧案。不过,你们这伙凶徒下江南为非作歹,文某这枝三尺剑下,决不轻饶。”
  赤面华光身为长江座主,令行万里,未必不知文亦扬曾对人说有两个“文今古”的事,但天风百变的艺业曾在文亦扬身上出现,怎说不是天风百变之子?闻言不住地冷笑道:“由得你诡辩,反正是纳命定了。任世兄你去将尊夫人擒下,这个由老夫独力承当就是。”
  胡桐梦怒喝一声:“你说什么?”小身子随声冲到,对准赤面华光就是一掌。
  在十名高手围困之下,她居然能够脱身而出,并还来得太快,赤面华光仓卒间举掌一封,不料她恨极对方那句“尊夫人”,这一掌已用足功力,就在双方掌劲接触的瞬间,但闻“蓬”二声响,顿时泥水溅射,劲风激荡,那霏霏细雨被动风吹得向四面狂飞。
  赤面华光被震得右臂发麻,不由自主地错开两步。
  胡桐梦挟着一股冲劲,被震得身子停下,晃了一晃,又娇叱一声道:“打!”

  第二十六章 不受师命
  赤面华光能充任龙船帮的长江座主,领导这条长达万余里水面上的好汉,功力艺业岂同凡俗?方才仓卒发掌吃了小亏,已自觉脸皮发烧,见胡桐梦再度扑上,大喝一声,掌势一凝,全掌通赤。
  任求骇然叫道:“前辈手下留情,只要人,不要命!”
  胡桐梦“呸”了一声道:“区区火灵掌,没甚了不起。”
  赤面华光“哼”一声道:“你就接一掌试试!”
  话声中,右臂一挥,一股如烟似雾,略带赤色的焰光已冲向她的身前,那知胡桐梦并不罢硬拼,小身子一晃,冲往相距数丈,狂奔前来的一名壮汉,喝一声:“你去。”虚晃一掌,绕往他身后飞起一脚。
  那人原是赤面华光身后九人之一,奉命围在胡桐梦和劈风刀外面,不让她跑过来相助文亦扬,那知胡桐梦看出他艺业最差,竟由他身侧冲出,并和长江座主对了一掌,他羞急之下,立即飞步奔来,那知但觉眼底一花,臀部却着了一脚。
  他飞奔之时原是有一股冲劲,加上这一脚的猛劲,顿时身不由己,一冲数丈,落进赤面华光的掌劲范围。
  赤面华光忽见人影飞来,骇然一收掌劲,但他那“火灵掌”原是以热毒炼成,纵令收得回一部分劲力,余劲仍足以烧死一个高手,但见一道焰光闪过,那人哀号一声,衣服已被燃着,惊得他急叫一声:“就地打滚!”
  胡桐梦一声娇笑,奔到文亦扬身侧,叫道:“不怕变成烤猪的,尽管上来。”
  赤面华光一掌未伤及对方,却把自己人伤了一个,那张红脸顿时变成猪肝之色,不由得老羞成怒,厉喝一声:“贱婢接招!”
  但见他身形动处,一片海云般的掌影又已向这对侠男女头上罩落。
  文亦扬大喝一声,手中剑向空一掷,幻出一道银虹射出,随手掣出“钢骨白金扇”向空一挥,卷起一道狂风,将那焰光尽卷回头。
  赤面华光怎料到甫一交手,对方就掷弃兵刃,身形未落,银虹已到胸前,只得横掌一拍,把文亦扬掷出的长剑拍飞数丈,然而,在这刹那,一股无与伦比的扇风又随后涌到,热气蒸腾如雾,焰光闪闪,已把他自己衣服燃着。
  他自己炼的“火灵毒掌”,自己不怕火毒,但衣服一烧,那怕不把周身毫毛烧得半根不剩?
  在这势急燃眉的瞬间,赤面华光一声怒吼,向下力劈一掌,借劲翻出三丈,就地一滚,灭了身上火焰,胡桐梦不待他站起身子,已吃吃笑道:“长江座主原来也是烤猪变的。”
  这真是阴沟里翻船,一位身为长江座主,成名已有三四十年的赤面华光,全是一招不到先后折在两个初跑江湖的少年手中,群凶相顾失色。
  赤面华光站起身来,眼见一身衣服被火焰烧得支离破碎,沾满泥浆,气得面目俱寒,厉声道:“老夫不杀你这二只小狗,决不再当这长江座主。”
  胡桐梦“噗”一声笑道:“你们这些座主早该滚回黄河北岸,谁教你来这里丢脸?”
  文亦扬暗估对方功力比那“星皇令主”还高几分,方才一招令敌人吃了小亏,实是沾了兵刃上的便宜,是以气定神凝,暗聚真力,丝毫不敢大意,任随胡桐梦和对方斗口。
  任求眼见文亦扬方才一扇之力,凌厉无比,自也有点惊心,拔剑走到赤面华光右侧,叫道:“舒前辈,你专对付那小子。”
  赤面华光情知“天风扇”是火灵掌的克星,弄个不好就要惹火烧身,不觉老眉一皱,劈风刀捧着他那成名多年的板刀,上前一指胡桐梦,喝道:“丫头,你以刁取胜,算不了什么,咱们在兵刃上见真章。”
  “怕你不成?”胡桐梦长剑一指劈风刀,左掌已向赤面华光劈去。
  赤面华光正担心和文亦扬交手,被天风扇将火毒倒卷回来伤人,见胡桐梦居然一招二式,同时分击过来,趁机大喝一声:“贱婢敢尔!”便即挥掌劈出。
  胡桐梦自知功力不足,仗着身法灵巧,闪过赤面华光一掌,却向劈风刀连进两剑,嘻嘻笑道:“舒老儿,规规矩矩的打,要不然烧死了人,当心你属下找你拼命。”
  赤面华光怒喝一声,横扫一掌。那知胡桐梦一见他掌心通赤,却一摆柳腰,冲过劈风刀一侧,起手疾递两剑,娇叱一声:“过那边去!”
  劈风刀被她这狠疾两剑逼得身子横移,不料赤面华光那一掌正好横扫过来,一股热风掠过身前,骇得倒退两步,叫道:“舒老哥你怎么搞的?”
  赤面华光几乎又是一掌伤了战友,急怒道:“让我自己来好了!”
  劈风刀当年也是响当当的名头,虽知赤面华光急不择言,老脸却无法放下,怒吼一声道:“舒兄即有此吩咐,兄弟恭敬不如从命了。”
  赤面华光愣了一下,急叫一声:“邹老……”
  但他一语未毕,胡桐梦一枝钢剑已展出精妙绝招攻到,但见银虹飞射,剑气森森,逼得他来不及凝聚火掌毒功,一连退后数丈。
  劈风刀听他叫一声“邹老”便无下文,气得向白水双雄和两位门徒挥手喝一声:“走!”五道身影已奔向岗下。
  文亦扬见胡桐梦使计气走劈风刀,灵机一动,轻摇宝扇,走向任求,凛然一喝道:“阁下可是已投靠龙船帮了,好好说个明白。”
  赤面华光因劈风刀一走,气恼之极,接口叫道:“他是本帮第三座总护法的公子,什么叫做帮?”
  “咦——”文胡二人同时惊愕出声。文亦扬目放神光,盯在任求脸上,面凝寒雾,喝道:“前夜在扁山杀死周分舵主之事,可是令尊所为?”
  原来由于杀死周复的人精于“木石潜踪”,文亦扬早疑是西霸一家的人,再听赤面华光说任求的父亲任道昌已充任龙船帮第三座总护法,杀害周复更有可能,是以立即把握机会,加以喝问。
  任求傲然道:“是也好,不是也好,你小子管得着么?”
  文亦扬看他那付傲慢的神情,端的心头有气,当初恐被人误认是因女起争,所以一再容忍,这时师出有名,更无顾忌,语音琅琅道:“这样就好,看我擒下你这狗头,也好向你父问个公道。”
  任求冷哼一声道:“大爷要不是想亲自擒那贱婢,你小子早已横尸此地了。”
  他眼见赤面华光独战胡桐梦,因无人阻碍其掌法施展,“火灵掌”威力大增,已和胡桐梦打得难解难分,料是稳操胜算,话声甫落,一枝宝剑已展出万道银虹,疾如风雨向文亦扬卷到。
  文亦扬跟了四海饕飨学那“浩歌十诀”,虽未再加工磨炼本门武学,但因艺业造诣已达另一个境界,本门武学也随之精进不少,天风扇一展,顿是风涌潮生,沙翻云起,那细若狗毛的飘雨,经扇风吹卷起来,竟如千万粒弹丸向外激射。
  任求一枝宝剑舞成了一团玉光,却被激射到剑身上的雨粒打得叮当怪响,震得剑尖颤动,暗自心惊。
  他意欲杀死文亦扬,好死去胡桐梦的念头,精妙的绝招绵绵施展,招招进攻,文亦扬只是要擒下对方,好逼问扁山惨案的凶手,是以守势多而攻势少,打算缠到他力竭气馁,然后骤施绝招。
  另一边,胡桐梦却是下手毫不留情,恨不得一剑就把赤面华光劈成两半,一掌就把敌人打成肉饼,无奈力不从心,赤面华光“火灵掌”把周围的细雨蒸发成雾,每一掌发出,热力竟冲远丈余,不容她有接近的机会。
  然而,在这时候,远处忽然出现一道红影,红影后面还有几道身影跟着。这几人走得飞快,但见他们各把飘雨冲开几道通衢,眨眨眼已到近前,忽然娇笑一声道:“这番找到了。啊,赤面华光,巫阳九毒,还有那偷人衣物的淫徒,咦?巫阳九毒怎么躺了一个?”
  文亦扬目光一掠,认得那道红影正是闹杨花冉鸣瑛,同行的一个是铁丐方英,一个是林敏之,另一个是身穿一领青衫的中年书生,不禁欢呼道:“敏之哥,你也来了!”
  林敏之见文亦扬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年打得劲风四射,剑气冲霄,也叫道:“家师也来了,有事找你,这场让给我打吧。”
  文亦扬猛悟那中年书生正是林敏之的师傅云台居士,既说有事冲着自己而来,想来事情定不寻常,但林敏之决非任求的敌手,自己不能让朋友受到敌人伤害,急道:“待小弟打死这狗头,再向令师请益。”
  任求见文亦扬这边来了援兵,心下暗暗叫苦,但听文亦扬这样一说,立又激起他的傲性,敞声大笑道:“小子,你行吗?梅,兰,菊,竹,一齐上!”
  那知话声方落,文亦扬忽然天风扇交给左手,高呼一声:“接招!”右手一弯,一送,一股狂飚应臂而起。
  这一招,他用的是“浩歌十诀”中的第一式,任求不知奥妙,也猛喝一声,尽力劈出一掌。
  双方劲道接触的瞬间,顿闻崩天裂地一声巨响,震得四面风声猎猎,泥水溅射出十丈开外。
  任求的身形一连倒退五步,“卜”一声响,摔进一名姫妾怀中。
  文亦扬上躯晃了一晃,随即朗声喝道:“姓任的,文某今日饶你一命,归告你父急离龙船帮,也许还可获安养之年,否则玉石俱焚,休得后悔。”
  任求受了这一掌之击,但觉气血翻腾,五脏直提腔口,情知内腑已经受伤,勉强“哼”出一声,便率姬妾奔向江岸。
  赤面华光眼见任求受伤遁走,自己势孤力单,急虚封一掌,退回本阵,轻喝一声:“走!”便和同伙遁逃。
  胡桐梦也学文亦扬敞声喝道:“姓舒的,胡某今天饶你一命,若不滚回黄河北岸,下次遇上定不轻饶。”说罢,又吃吃一阵娇笑。
  闹杨花认得她是谁,上前挽着她的皓腕,笑道:“好妹妹,你越来越顽皮了,来,我们谈谈去。”
  文亦扬收起兵刃,上前拜见云台居士,略事寒暄,即闻对方慨然一叹道:“我此次由金秀猺山回转桂林,无意中得遇令师,谈及一桩往事,并托我在遇上你的时候,便即转告,日前在桂林获遇敏之,知你沿江北下,因此事并非小可,乃再与敏之匆匆赶来,在衡阳遇上方长老和冉姑娘,知你在永州曾出面驱逐凶徒,后来即不知去向,一路打听也不得要领,直至到了岳阳,才听说你又走了,不料方才为了躲雨,却遇上怪侠指点,及时赶来,果然遇上,那怪侠到底是谁?”
  文亦扬听了半天,没听到云台居士说出的“大事”,反而向自己询问起怪侠来,碍在对方是长辈,也许那件事关系重大,才不敢人前直言,只好笑了一声道:“前辈遇上那怪侠是什么形相?”
  铁丐方英摇摇头道:“谁见他什么形相?他以气劲传音说你们遇上强敌,若不赶快援手,马上会被人打死。”
  胡桐梦正和闹杨花谈得入港,轻“呸”一声道:“不是卧云叟那才有鬼。”
  “啊!”云台居士失声道:“果然是他,他传音的时候,我十分留神注意,但见一道身影如流云般一泻而逝,错非他那‘镜影云光’的轻功身法,谁也没有那样快。”
  胡桐梦交战时不觉细雨侵肤,一静了下来,被一阵狂风把雨吹到脸上,赶忙伸掌一抹,噘着嘴道:“你们要站在雨中说话么?”
  铁丐方英呵呵大笑道:“姑娘说得对,前行几里就有一间破庙,老乞儿先行带路。”
  他话声一落,迈开大步就走,文亦扬将缰绳递给云台居士,云台居士笑道:“给冉姑娘,好让她二人联骑说话罢。”
  胡桐梦可不待他递来缰绳,先将自己的交给闹杨花,一把夺过文亦扬的缰绳,飞身上马,娇叱一声:“走!”便与闹杨花纵辔而去。
  云台居士向四周扫视一眼,见除了自己师徒和文亦扬,近处已无别人,飘然举步,边走边道:“文小哥可知令师托我转说一件什么要事?”
  文亦扬轻轻摇头道:“晚辈不敢妄自猜测。”
  云台居士轻喟一声道:“你若获知令尊噩耗……”
  文亦扬上躯一摇,却定下神来,惶然道:“家严可能遭受不幸,早在晚辈意料之中,请前辈详尽示知,晩辈自信还可以忍受得下。”
  云台居士点一点头道:“事过多年,自应节哀为是。”略一停顿,瞧了文亦扬一眼,见他脸上神光湛然,这才接着道:“此事发生已经十有三年,并此十三年的悠长岁月中,令师痛苦与日俱增,恨不得一吐为快,但因你年纪尚幼,艺业未成,而且有母在堂,终令他不得不暂时忍了下来。你离家之后,令师再四思维,认为令尊身亡,实因他而起,所以要我转告你立刻回家,侍奉母亲,由他出面清理当年恩怨。”
  文亦扬忽然停步,向云台居士一揖,正色道:“前辈鉴谅,师命不可有违,但亲骨更不可不敛,慈母在堂,有恩师照应,谅无不妥,晚辈正该寻父骨,报父仇,为师雪恨,岂有让恩师奔走风霜,替弟子报仇之理。”
  云台居士见他那份昂藏的气度,暗自期许,点点头道:“我不过转达令师的意思而已,古人曾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话,你踏进江湖不久,已结下无比的强仇,回家侍母反而不是办法,但你可知父骨落在何方,杀父的仇人是谁,师门又有何怨?”
  末后一连三句问话,可把聪明绝顶的文亦扬问得愣了半晌,沉吟道:“晚辈近来査悉有一位与先父同名之人,被河曲四鬼所害,这话是方才由敌人口中说出,看来不该有假,如此推断,则河曲四鬼必是师门仇人,也是杀害先父之仇人。”
  云台居士待他说罢,才点头赞许道:“你进入江湖时日无多,居然査出几分眉目,确是难得。据令师所说,河曲四鬼虽是杀害令尊的仇人,但实际上主谋的人却是龙船帮太上帮主百忙尊者,起因是令师往北方行侠,把龙船帮三当家——也就是百忙尊者的第三徒慕容成——削去一只左耳,致引起该帮以全力对付令师一人。令师自知难敌龙船帮大当家司徒达,更难敌百忙尊者,所以乔装回南,不料甫过开封不久,便传出令师被河曲四鬼纠合多人袭击身亡的消息,令师知道定是误杀了人,急转回那人被害的韩冈镇访査,才知那人和令师同名,已由当地人加以安葬,当时令师就想寻找河曲四鬼替那人报仇,但又听说死者还有遗孤在八桂之地,只得兼程南下,保护遗孤要紧,这就是他十几年来内心痛苦的主要原因。”
  文亦扬心叹一声道:“恩师一番苦心,晚辈早已领略到,实在说来,家严未必真已亡故。”
  云台居士愕然道:“你由何处获此消息?”
  文亦扬道:“听说近来有天风百变进入龙船帮关洛分舵杀了几名香主,当时晚辈以为那人定是天风百变真身,后来遇上四海饕飨吴老前辈,指出晚辈这柄扇子确是天风百变之物,才怀疑恩师乃天风百变真身,再经前辈方才一说,当然更无疑异。”
  云台居士笑赞一声:“有理。但你怎知令尊未必被害?”
  文亦扬从容道:“天风百变真身既在南方,而北方又出现向龙船帮寻仇的天风百变,看来那人该是假冒,但他为何不假冒别人,单单要假冒天风百变,其中一定有个道理,晚辈虽假设那人就是家严,但仍有好些疑团弄不明白,必须待寻到墓中骸骨滴血认亲后才敢断定。”
  云台居士频频颔首道:“但愿你滴血认出的骸骨不是令尊,则令师也可放落一桩心事了。”
  文亦扬恭声应道:“所以此事定须晚辈亲往北方,恩师实在无能为力。”
  云台居士莞尔一笑道:“令师确是无能为力,我可把你这心意转告于他。”
  文亦扬微感讶然道:“前辈还要回桂?”
  云台居士轻喟道:“大好中原,被那群北狗闹得鼎沸,要想偏安一隅都不能够,所以我打算设法找那丁云衢老儿,猴山李老儿,罗浮饶老儿,和令师这一辈宿彦联起手来,先保住三湘、八桂、百粤这一点基业。”
  “妙!”文亦扬笑逐颜开道:“这样一来,我等就进可攻,退可守,晚辈这些过河卒子也有个依凭了。”
  云台居士脸绽笑容,向前面一指,道:“他们捜寻什么,我等快去。”

  第二十七章 破庙藏凶
  这是一座前后二进正屋的破庙,因为门墙颓圮,不待走进大门,已可一览无遗。
  胡桐梦和闹杨花骑来的两匹健马,这时正拴在门后的木柱上,但她二人却和铁丐方英在庙外兜圈子,似在捜寻一些什么。
  她一见文亦扬和云台居士师徒走近破庙,立即尖起嗓子叫道:“扬哥哥,这事奇怪,那劈风刀和他带走的四人全死在庙里。”
  文亦扬吃了一惊道:“他们怎么死的?”
  胡桐梦奔到跟前,悄声道:“全是一指穿心死的,和那周分舵主一个样子,我怕凶手以‘木石潜踪’在暗里藏着,专等你们一齐到来,才好仔细捜寻。”
  劈风刀当年威震三省,艺业不在周复和赤面华光之下,而且还是有白水双雄和两位门徒,谁能无声无息把他五人全部杀死?
  文亦扬正要跨进门去,胡桐梦急低叫一声:“且慢。”随即向各人招手,聚在一起,悄悄道:“谁的掌劲最大,向我报名啦。”
  铁丐方英失笑道:“你这姑娘还是找你扬哥哥去罢,谁肯承认掌劲最大?”
  胡桐梦“噗”一声笑道:“是啊,当然是扬哥哥掌劲大,方才一掌几乎把那狗头打死。”
  云台居士在路上问过铁丐和闹杨花,知道文亦扬和铁笔诛心的女儿有交情,不待再问已知这位乔装的姑娘是谁,微微笑道:“胡姑娘要掌劲大的人干什么?”
  胡桐梦睫毛闪了一下,辗然一笑道:“天机不可泄漏,我想烦请你和林兄守在庙后的右角,方铁丐和冉姐姐守在庙后的左角,我和扬哥哥进庙捜寻,你们只要看见不是我们的人物出庙,立刻使出重手法把他截下。”
  经她这么一说,各人全知她要干什么,含笑分途埋伏起来
  胡桐梦挽着文亦扬,笑道:“劈风刀仰躺在头一进的神台前面,白水双雄各躺在劈风刀一侧,那两个年轻人躺得远一点,这五人的头部全向大门,如果凶手没有逃走,多半会藏在神座后面,你手掌天风扇,并蓄力准备,听我教打,你就打。”
  文亦扬含笑答应,跟她进了大门,徐徐走上前殿的石阶,小心翼翼走进前殿,瞥见躺在殿里的五具尸首好像不曾挣扎一下就已死亡,情知若非骤被暗袭,决不会死得恁地安详。举头看向神座,但见蛛网尘封,神像七歪八倒,居中一座神像高约五尺,泥金尽脱,左臂也断了一截,心忖:这神连自己的像都保佑不住,难怪庙宇破落成这般景况。正在扇掩前胸,右臂蓄劲,缓缓踱向一神台,胡桐梦忽猛喝一声:“打!”
  但见她双袖齐挥,两枝短小铁笔同时飞向居中那座神像。
  文亦扬本已蓄劲待发,这时扇面一挥,同时猛劈一掌。
  一股劲疾无俦的狂飚卷上神台,“轰”一声巨响,震得尘土弥漫,那座神像连带后壁一起坍倒。
  在这刹那,文亦扬已感到一股反震之力沿臂直上,上躯一摇,不由得倒踏一步。这当然是神像后面躲着有人,否则那来这股反震的潜劲?无奈这时神座上灰尘倒卷,看不见敌人走了没有。
  胡桐梦却拖他一把,一步退出殿外,吃吃娇笑道:“扬哥哥,我们来个火葬活人,看好不好玩。”
  蓦地,殿后传来铁丐方英和闹杨花一声吆喝,随即有人闷哼一声。
  文亦扬闻声跃起,和胡桐梦登上殿脊,却闻一声厉笑摇曳而去。
  胡桐梦“噫——”一声道:“原来又是他。”
  文亦扬接口道:“不错,正是那冒充猴山老人的恶魔。”
  闹杨花却在庙后娇呼道:“你们快来,方长老受了伤。”
  文亦扬和胡桐梦赶忙奔去,果见铁丐方英倒在地上,右肩鲜血直流。
  云台居士恰也来到,见状一皱眉头道:“七煞穿心指,我有解药可用。”
  文亦扬见他取出一个小包,摇了两粒丹药给铁丐服下,扶铁丐坐了起来,伤口汩汩流出紫血,不禁失声道:“这种指劲有毒。”
  云台居士点点头道:“七煞穿心指要找七种腐尸余气来炼,所以带有剧毒,若被点中五脏六腑,决非寻常解毒之药可能医治,方老幸被点中肩头,我这万应獭肝膏还勉强可治,但也要他自己运功逼毒才可速效。”
  林敏之恨声道:“这种毒指劲不知是那一家的?”
  云台居士道:“炼这种穿心指共有两家,一家是西霸任家,另一家却是猴山李老。”
  “啊!”文亦扬听云台居士这么一说,不觉骇叫出声。
  云台居士摇头道:“我说猴山李老,并不指说是李中石,但他也练成无毒的穿心指,方才那凶手若非西霸的人,多半就是南霸的师兄弟。”
  文亦扬记起在桂林南郊,初遇猴山老人的当夜,对方听说假冒身份的人的啸声相似,曾说过“怎会是他”那句话,沉吟有顷,道:“晚辈看来,那凶手多半与南霸有关。”
  云台居士微感愕然道:“道理何在?”
  文亦扬先把当夜的事说明,接着又道:“倘若南霸无关,他当时大可加以说明,但他那时候神情略显萧索,似有难言之隐,可见他已猜疑那凶手是熟人,所以独力重下江湖探访。”
  铁丐方英获得解药疗毒,加上他自以内功逼毒,人已清醒过来,长叹一声道:“老乞儿这番真栽到家了,那凶徒的功力,只怕无人能及。”
  胡桐梦听得哼了一声。
  铁丐方英大感尴尬,赶忙大笑道:“老乞儿说的是我们几个,没包括令尊在内。”
  胡桐梦淡淡道:“但愿那狗头和我爹遇上,看他还有几个手指头可施穿心指。”
  听她言下对于自己父亲的武功,敬仰到高不可攀的地步,好像天下第一非他爹莫属。事实上铁笔诛心曾中过文武状元,确也做过天下第一,是以各人对她捧自己父亲的话,全不加以反驳。
  文亦扬沉吟半晌,面向她笑笑道:“桐妹你试猜猜凶手要杀劈风刀这几人,他的用意何在?”
  胡桐梦蛾眉一皱,却又嫣然一笑道:“你这人真怪,自己不猜,却叫别人绞脑汁。”
  文亦扬正色道:“我不是不猜,而是猜得迷迷糊糊,拿不定主意。所以请你猜猜看,是否和我所想的相同。”
  胡桐梦笑道:“你何不先说,看你所说的是否和我所想的相同?”
  文亦扬斗她不过,只好点点头道:“我猜得十分简单,凶徒早就看见劈风刀师徒和白水双雄临阵脱逃,所以立威示儆。”
  “不对。”胡桐梦笑道:“给你这样一说,把我也带进雾里去了。”
  文亦扬诧道:“何处不妥,你先告诉我。”
  胡桐梦笑道:“立威示儆而杀人未必不可,但要留下一两个使他知威,若果全部翦除,这儆向何人示去?若照你所说,凶手当然是龙船帮的人,若为了立威才杀人,理应生擒一二个回去才对。”
  文亦扬沉吟道:“只怕他来不及擒人,索性全部诛杀。”
  胡桐梦摇头道:“不。我们来到的时候,死的人已经冻僵,可见经过时间已久。这么久的时候,凶手仍以木石潜踪的方法潜藏在庙里,为的又是什么?”
  经她这么一说,各人但觉疑云重重——
  以凶手功力艺业来论,也许还要高出猴山老人几分,若果是猴山老人同门,该是师兄弟或是师门长辈。这样一个武林宿彦,难道甘居龙船帮,受北霸天所节制?但若说他不是猴山老人同门,那笑声的风格,声浪怎又能完全相似?
  若说凶手不是龙船帮的人物,为什么要杀背叛龙船帮的人,而且在上月主持桂林象鼻山的“猎猴”大会?
  文亦扬自己想得头昏脑胀,不觉失声道:“猴山老人有极厉害的仇人么?”
  云台居士失笑道:“身为武林人物,不论是行仁义,为不法,结仇总是难免,你怎忽然想到这事?”
  文亦扬赧然一笑道:“若果李前辈有极厉害的仇人,则他可设法学成与李前辈类似的武艺,投身于龙船帮,或藉龙船帮之名,陷害李前辈于不义。”
  云台居士点头道:“这话有理,一个有极高艺业的人,再学别门功夫不须费多少时日,我再遇上李老,必定要问个明白。”
  文亦扬接口道:“请前辈千万阻止李前辈向他师门中人下手。”
  云台居士一怔,道:“若果他师门中人正是凶手,能教他不加惩处?”
  文亦扬正色道:“那当然是迫于无奈,但晚辈猜想内中也许有诈。因为九月十五夜在象鼻山的事是以‘擒猴’为饵,当夜又在猴山洞大施杀戮,可见凶徒与北方丐帮与龙船帮全已结成一体,且与猴山李前辈有不解的深仇,否则,为何偏说是‘擒猴’,而不说夺宝?纵令李前辈与他同门有隙,也不致有如许深仇,所以晚辈认为其中有诈,可能是仇人挑起他同门自相残杀。”
  铁丐方英鼓掌赞道:“小侠说的有理,敝帮也曾遇上这样一件事。”
  闹杨花笑道:“有理就没吃的,去武昌还有好几十里,还要不要走?”
  林敏之连忙接口道:“走。立刻就走。”
  文亦扬看这位好友迫不及待,唯唯如命的神态,心头暗自好笑。
  胡桐梦神秘地轻笑一声道:“你们二人骑马先走。”
  闹杨花一怔道:“为什么?”
  胡桐梦一晃螓首笑道:“不为什么。方才我和你说话多了,该让别人和你说说。”
  “呸!”闹杨花笑着骂道:“要不要我拧你一下?”然而,一眼看见铁丐和云台居士那付含笑的神情,不禁艳脸一红,一步跳进墙去。
  黄鹤楼,是武昌极著名的胜地,背依蛇山,面临长江,俯瞰江汉,极目千里。据说是仙人子安骑黄鹤经过此楼,费文祎成仙之后,也骑黄鹤来过这楼歇憩。
  但黄鹤楼所以遐尔知名,实不因成仙的故事,而是因为一首诗,那诗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不只意境佳,成为描写黄鹤楼的千古绝唱,而且令读到的人兴起一种幽思轻愁,是以来到武昌,而不去黄鹄矶“登楼”,那真正成为毕生憾事。
  这一夜的初更时分,月轮微缺,黄鹤楼上已是一片喧声。
  无论骚人墨客,富贾豪商,谁不珍惜自己一生有限的时光,瞻仰这千多年来的仙居古迹?
  云台居士一行六众,有中年书生,有褴褛老丐,有红颜艳妇,有劲装少年,这一行人先在客栈找到了寓处,洗去仆仆风尘,然后走向黄鹄矶,登楼一看,但见酒绿灯红,人头拥挤,云台居士不禁一皱眉头道:“看是没有我们份的了。”
  胡桐梦好容易来到黄鹤楼一回,那肯因座满而去?急道:“楼里看墙,不如在楼外看月,我们要他在走廊设坐便行。”
  文亦扬也是初次来这名,赶忙附和道:“桐妹说得对,俯瞰长江观月色,人生曾上几回楼。”
  闹杨花“噗”一声笑道:“做起诗来了,把个桐弟叫成妹妹也不害羞。”
  原来胡桐梦仍是劲装少年打扮,文亦扬急欲附和,不禁脱口叫出“桐妹”二字,被闹杨花抓住话柄,自觉俊脸一热。
  胡桐梦却“哼”一声道:“这有什么值得害羞,我依然是我,管扬哥哥叫什么都是我。”
  闹杨花见她公然袒护起“扬哥哥”,更加好笑,悄悄道:“谁教你要扮男装呀?”
  胡桐梦樱唇一扁,扬起俏脸道:“那有什么关系。”
  闹杨花失笑道:“你看这里的人全看了过来,别把你看成人妖了。”
  胡桐梦“哼”二声道:“那些有眼无珠的人,也曾把你看成闹杨花哪。”
  她说到这两句话,略为带点愤慨,是以话声较粗,楼上的食客起了轻微的骚动,一位艳装少女忽然站了一站才又坐了下去。
  铁丐方英笑道:“别拌嘴了,走廊是老乞儿的天下,绝无忌讳,你们不来,我来。”
  林敏之赶忙陪铁丐走往楼廊,吩咐伙计设座。
  这是临江一面,风景绝佳,若非入冬天气,敢情也不会空闲着,各人落座之后,因见楼里人多,不便商议要事,只好谈古论今,说文讲武,胡桐梦和文亦扬固是博学多才,在座各人也不是俗客,倒也说得风生满座。
  蓦地,楼里面一声琵琶响起,即闻有人娇声唱道:“深秋堪赋,遍荒原迷云断芜。带江东白苧轻衫,渡湘中青草重湖。长沙南去更萧疏,方信衡阳雁字无。”
  那少女一开唱,文亦扬微微一怔,转向云台居士望去,见他全神听唱,心知他也觉那人唱得古怪,自己也就忍而不言。
  一曲歌罢,接着是一个粗犷的声音喝采道:“怪不得姑娘艳名远播,果然唱得好,唱得好,哈哈!”
  “武姑娘,过来这边大爷点一曲。”
  “武姑娘,这边来!”
  “……”
  楼里面为了点曲,又喧起一阵嚣声。
  被称为“武姑娘”的少女,一曲一曲地唱了下去,满楼除她的嗓子特别响亮之外,多人已悄声细语,反而显得沉静下来。
  文亦扬面向云台居士悄悄道:“黄前辈,你看那姑娘可是神女宗的?”
  云台居士默默地点头。闹杨花笑道:“神女宗弟子足迹遍天下,在酒楼茶肄上遇上不足为奇,但她开头唱梁辰鱼这曲‘玉抱肚’,也许还含有深意。”
  胡桐梦向文亦扬笑道:“你这唱戏的又该有伴了,点她来唱,好问话儿。”
  原来那首小曲是梁辰鱼在长沙江上之作,“青草湖”在洞庭之南,水盛时两湖合成一湖,所以又称为“重湖”。至于“长沙”、“衡阳”更是湘省著名之地。梁辰鱼游湘江,曲里写地名并不足怪,怪在那姓武的姑娘唱到“方信衡阳雁字无”的时候,目光掠出楼外,所以这六位侠士都觉得大有文章。
  文亦扬虽知胡桐梦故意戏谑,但也想打听有无消息,趁对方稍停一曲,即赶忙呼唤道:“武姑娘,这里点唱。”
  那少女“哦”一声道:“谁在唤侬?”
  文亦扬怔了一下,随口道:“小可姓文。”
  “啊,文公子!”那少女答话的时候,声音微颤,莲步珊珊走出楼廊,先向座上各人一瞥,然后敛衽一拜,低声道:“谁是文公子?”
  文亦扬见那少女一身艳装,正是听胡桐梦说到“闹杨花”时,站了起来旋即坐下的人,点头微笑道:“姑娘可是神女宗的?”
  那少女绽开两个梨涡,笑道:“侬姓武,贱字湘仙,正是神女宗属下,请问公子尊讳是否亦扬?”
  文亦扬情知有事,急颔首道:“小可正是,姑娘请坐。”
  武湘仙含笑点头。却由怀里取出一个大红手折送到文亦扬面前,说一声:“请公子在这上头随意点一曲。”
  文亦扬打开手折一看,里面夹有一张小小纸片,上面写着“谨防深目客”五个字,急收进袋里,递还手折,笑道:“武姑娘就唱一曲李溉之的送友归吴吧。”

  第二十八章 初桐小筑
  武湘仙一曲甫罢,楼里面立又有人召唤,文亦扬循声看来,见那边座上坐的是四位身着儒装的中年人,并不像是武林人物,但武湘仙已曼应一声,随手以指甲在桌面划下一道细痕,笑道:“侬去去就来,列位请坐。”
  文亦扬看她划那道浅痕,正指向召唤她的座头,心下起了警惕,点点头道:“姑娘尽可请便,一曲之资多少?”
  武湘仙伸出二个纤指,嘴里却在笑道:“公子随意就是。”
  文亦扬知她二指多半代表二人,决不是代表钱财数目,为了遮掩别人耳目,仍然取出两锭银子给她,目送她到那边座上,才悄悄道:“二位前辈可知‘深目客’是谁?”
  云台居士摇头道:“那纸条的字我已见过,武林中没有人号为‘深目客’。”
  文亦扬转向铁丐方英,铁丐也摇一摇头。
  胡桐梦悄悄道:“扬哥哥那边看不到人,过一会我指给你看好了。”
  她把话一说,文亦扬已知背向自己那人必定深目,含笑点头,却在心里纳闷。暗忖自己一行人才到武昌,神女宗立刻获悉还不算,却能送来这张纸片,消息确是灵通之极。但这“深目客”是何等人物,与自己一行人有何利害牵涉,却又无法揣测,不觉对着云台居士苦笑一声。
  闹杨花向各人看了一眼,低声笑道:“这事还是等我来罢。”
  文亦扬喜道:“冉姑娘毛遂自荐……”
  “呸!”闹杨花不待话毕,已开声俏骂一道:“谁毛遂自荐了?”
  文亦扬被骂得嫩脸一红,猛想起“毛遂自荐”四字不能对女人说,急道:“小弟说错了,姐姐自告奋勇当然更好。”
  闹杨花笑了一笑,向江岸一瞥,忽然娇叱一声道:“狗头,给我站住!”话声未落,人已飞纵下楼。
  “追!”胡桐梦一声娇叱,也纵声追去。
  各人愕然望去,这一段江岸并无武林人物的踪影,明白她二人是在做戏,多半是往神女宗打听去了。
  铁丐方英纵声豪笑道:“那些不开眼的小贼,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咱们且把人头当酒杯,黄大侠,请!”
  约有半个更次,闹杨花和胡桐梦联袂归座,把由神女宗武昌分院得来的消息说了出来,才知前两天起,已有一位深目高鼻的中年儒生,经常留意江岸过往船只,再以各人将到武昌的消息相对照,认为那深目儒生可能是奸细,也可能是隐名的武林高手,所以请各人提高警觉。
  胡桐梦待闹杨花悄悄把话说完,忽然大声恨道:“那伙该死的狗头,敢闹到江南来,明天我们也就过江,看看谁闹得过谁。”
  文亦扬听她说这话的时候,背向自己这面的儒生忽然转过头来,虽只是仓卒一眼,但已看清果是高鼻深目,而且目光炯炯,随口朗声道:“桐妹有此豪情,我们今夜立即过江。”
  “好,走。”胡桐梦首先起立。
  云台居士也知有事相商,推座而起,结过账目,率众徜徉下楼。
  金陵,六朝金粉之都,笙歌达旦之地,城垣高广,形势险要,气象万千。
  出金陵太平门,迤逦东北,过钟山西麓的蒋庙,再行十里即达伊陵。那是一个极小的镇甸,却是猴山老人在永州客栈留下柬帖,指示胡桐梦到来寻母之地。
  文亦扬在武昌送云台居士师徒南归,送铁丐和闹杨花渡江北上,便和胡桐梦沿江东下,直达金陵,当天即来到伊陵这个小镇。
  猴山老人曾说胡桐梦的母亲隐居在山里,然而,钟山并不算大,更不算高,这对侠男女用不着一天的光阴,即跑遍钟山每一峰和每一谷,但除了见些山村、别墅、废垒、残墟之外,竟难找到一处像样的隐居之所。
  文亦扬自己也要北上寻父,跟着胡桐梦空跑几天,心头大急,这一天早晨,又该和她进山寻母,灵机一动,陪着笑脸道:“莫非伯母竟是住在这镇上?”
  这一个曲折,胡桐梦确是没有想过,闻言微怔道:“你怎忽然想到这点?”
  文亦扬笑道:“也许伯母不愿让猴山老人知她隐居之所,故意诳说在山里。钟山这一带,我们已经寻遍,除非她住茅山汤山,要不然怎会不见影迹?若是隐居在这小镇,我倒留意一处怪屋子。”
  “怪屋子?”胡桐梦诧道:“在什么地方,怎样怪法?”
  文亦扬微笑道:“镇北那座‘初桐小筑’还不怪么?”
  “啊!那座房子的大门总是锁着,确是很怪。”胡桐梦自己想了一下,忽然叫起来道:“正是啊,那就是妈妈的家!”
  文亦扬惑然道:“这话怎说?”
  “哼!”胡桐梦一晃螓首道:“你真没脑筋,‘初’就是我爹的名字,‘桐’又是我妈的名字,‘初桐小筑’可不是爹和妈的居处?”
  文亦扬见她得意的那付神情,就像已找到亲娘似的,想起自己将来找到父亲,不知又是什么一付神情,不由得自觉一阵惘然。
  忽然,他觉得手腕一紧,胡桐梦已握着他的手腕,并在耳边笑道:“去,去,去找妈去!”
  她不容分说,把他拖着就走。
  然而,到了“初桐小筑”门前,仍是一座“铁将军”把住门户,里面静悄悄不闻人声。
  胡桐梦急得跺脚道:“该死,他们往那里去了?”
  文亦扬失笑道:“桐妹骂谁该死?”
  胡桐梦愣了一下,立又失笑道:“妈不会怪我的,爹也不会怪我,你别尽抓我话把,我们跳墙进去好了。”
  文亦扬急道:“那怎么使得?”
  “使不得也得使。”胡桐梦猛一跺脚,已越过那高约丈二的围墙。
  文亦扬没奈何,也跳了进去,但见衰草纵横,苔痕封径,看来已久无人居,但满院子的长草都被拔除,堆成十几小堆,尤其花木附近的杂草更是被拔得一根不剩,分明在最近几天有人进来整理,眼见胡桐梦站在小楼下面发愣,不禁诧道:“怎么还不进去?”
  胡桐梦苦着脸道:“你看这里又是锁着,而且还是暗锁。”
  文亦扬上前仔细察看半晌,沉吟道:“你那颈圈上的钥匙,莫非就是开这门的?”
  “试试看。”胡桐梦迫不及待地除下金珠联结而成的颈圈,把钥匙塞进锁孔,只一转,“嚓”一声响,门扉应手而开。
  她一步跳了进去,疯狂似地叫道:“扬哥哥,我找到家了!”
  姑不论她的亲娘还不知在何方,但这总算是她的旧家,文亦扬也着实替她高兴,虽见楼下书画琳琅满目,也无暇细看,笑笑道:“我们再看看伯母有没有留下字来,说她往那里去了。”
  “对,对,对!”她连声答应,疾步登楼,一眼看见几个房间,便自喃喃道:“这是小丫头的……这是臭丫头的……”
  文亦扬好笑道:“什么小丫头臭丫头?”
  胡桐梦回头叱道:“你休得打岔,小丫头就是小丫头,臭丫头是我,我爹一亲我,就把我叫成臭丫头,你知道没有?”
  原来她在回忆幼小时的情景,文亦扬怎会知道,自觉离开父母万里飘萍,禁不住心下一阵辛酸,几乎掉下泪来。
  胡桐梦沉缅在一个美梦的回忆中,没留神到他“扬哥哥”的神情,仍然喃喃道:“这是小丫头的……这臭丫头的……这是妈妈的……啊!摇篮!这是我的!”想是要招呼别人来看,猛回头,见文亦扬痴望着窗外,不禁惊奇道:“扬哥哥,你想什么?”她赶忙走到他身边,向他脸上一望,更是一惊道:“咦——你哭了?噢,我不该太喜欢惹你伤心。”
  文亦扬轻轻揩去泪珠,苦笑道:“我是一时感触,不关桐妹的事。”
  胡桐梦闪着星眸道:“你可是想妈妈?”
  文亦扬低声道:“爹妈都想。”
  “所以你就哭了,将来你寻到你爹,我记起我爹妈,也许我同样会哭。”
  文亦扬几乎被她再惹得流泪,赶忙强笑道:“你真孩子气。”
  胡桐梦“吃吃”笑道:“还敢说人家,你又多大了?”
  文亦扬笑道:“你找到爹娘的房间没有?”
  “这个一定是。”胡桐梦指向一个大房间,星眸闪烁着喜悦的光辉,笑道:“你看,有大床,有镜台,有摇篮,有……”
  房里的东西太多了,她指说不完,一步跨进了房,在镜台拿起一张纸笺,看了又看,忽然哭喊道:“妈啊,你往那里去了?”
  文亦扬怕她会晕倒,急走进房去,扶着她的肩头,向那纸笺望去,原来那是一张诗笺,上面写着:
  “车尘仆仆到钟山,曾见朱门尚未开,暗问伊人何处去,悽惶掩泪黯然还。
  守夜宵宵过四更,几回门响费趋迎,今朝忽获南来字,始识栖栖为孝名。
  遥睇轻云挂碧空,来鸿去雁太匆匆,记曾矢誓长厮守,争奈家书泣晚红。
  又拥寒衾泣到明,低徊若忆几回盟,相思一夜情多少,絮絮喃喃只唤卿。”
  这四首诗写得悱恻缠绵,确能令人下泪,但又不像女子之作,暗忖定是铁笔诛心来寻爱妾不见,才留下这几首“怨诗”,料不到这位文武状元,武林一霸,竟是恁地多情,不禁浩叹一声道:“桐妹不要哭了,这笺上的字,可是伯父的笔迹?”
  胡桐梦默默地点一点头。
  文亦扬正色道:“你莫哭,我看伯父一定还要回来。”
  “呸!谁哭过了,还不快说?”怕文亦扬笑她,却横臂在眼皮一抹。
  文亦扬知她揩泪,但不敢笑,从容道:“由这四首诗看来,伯父来时门未关,但不见伯母。后来伯母不知几时走了,害得他老人家在这里守夜。依照我看,伯父昼间定是在各地寻找,到夜里回来,要不要留张字给他”
  胡桐梦诧道:“留字干什么?”
  文亦扬道:“告诉他说,我们也来了。”
  胡桐梦急得直晃脑袋,道:“一教我爹知道,他就把我抓回去啦。”
  文亦扬笑道:“他要在这一带找你妈,见你也来,一定喜欢,说不定要大家分头寻找。”
  胡桐梦想了半晌,忽然笑起来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不要留字,我们日里往各处找妈,夜里来这附近候着,看爹来了干些什么。”
  文亦扬也急欲北上寻父,但见胡桐梦喜在头上,不好拗她,只得笑笑道:“你这臭丫头竟要……”
  “呸,臭丫头是你叫的?讨打!”
  二人在这小楼流连多时,才恋恋地锁起楼门,越墙而出。
  文亦扬首先越过墙头,忽见一道儒装身影闪进横巷,暗诧道:“这人是谁?”见胡桐梦也已跳了出来,急将所见的事说了,接着问道:“你说要不要追?”
  胡桐梦恨声道:“敢来窥探我妈房子的狗头,全是该死。追!”
  文亦扬也觉那人大有可疑,想瞧个水落石出,当下引她走进那条横巷,却见那个儒装身影,施施然在镇外山坡踱步,不由得冷笑一声道:“那人正引诱我们追他,到底追也不追?”
  “谁说不追?”胡桐梦话声一落,已如风一般抢过他的身前。
  前面那儒装打扮的人发觉有人追赶,竟然施展轻功如飞而去。

  第二十九章 箕豆相煎
  胡桐梦一看前面那儒生施展的轻功,不觉微噫一声,脚下一缓。
  文亦扬赶到她身侧,诧道:“桐妹怎的不追了?”
  胡桐梦注视那人的背影,一脸惊疑之色,大感困惑道:“这就十分奇怪,你看那人使的身法,可不是我的家数?”
  经她一提醒,文亦扬果觉对方的身法和胡桐梦的身法完全相同,走起来就如流水行云,比胡桐梦还要疾速平稳,也不禁愕然道:“真奇怪,伯父可曾收有弟子?”
  胡桐梦摇摇头道:“若收有弟子,我能不知道么?”
  文亦扬沉吟一下,忽释然一笑道:“我知道了,那人一定是你哥哥。”
  “哥哥?”胡桐梦闻言十惊,暗忖自己若真有一位四个孩子的嫡母,则那些孩子岂不是自己的哥哥姐姐?
  她多年来曾经幻想该有哥哥姐姐照顾她这寂寞的妹妹,也曾希望有个弟弟或妹妹,好携手同游,赏花斗草。然而,那只是一种幻梦,梦境毕竟最是难寻,所以一遇上文亦扬这样一位风流倜傥,超群拔俗的少年,便不自觉地起了一种倾慕和依恋,如胶如漆,舍不得分离。
  这时一听文亦扬说那人是她的哥哥,不由得惊喜地叫一声:“真的?”
  这一声叫得十分响亮,那人虽在远隔二三十丈的山坡上,也听得十分清晰,但见他猛可回头一瞥,立即现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咦——”文亦扬不觉失声道:“怎会是他?”
  胡桐梦一心想着那人是不是她的“哥哥”,没留意到对方忽然回头,待觉得光影闪动,那人又已转过头去,着急道:“扬哥哥,你说那人是谁?”
  “是黄鹤楼见过的深目客。”文亦扬只见匆匆见过那人一面,但因事前获得神女宗武湘仙送来的警告,所以特别留意,再则对方眉骨高耸,目眶深陷,鼻子特高,也特别令人难忘。这时回答胡桐梦过后,不禁疑云大起,暗忖那深目客既不像铁笔诛心,更不像胡桐梦,照说和胡桐梦并无血缘关系,怎又施展她家传的轻功身法,而且还窥探那座“初桐小筑”?
  他本来想招呼对方停下,疑云一起,便觉那人不知是敌是友。若果出声招呼,被诘问起来就无话可答,只得低声道:“桐妹,看来事有可疑,对方若不理会,我们也不理会。”
  胡桐梦甜甜地朝他一笑,却扬声娇呼道:“扬哥哥,我们较较脚劲,看是谁跑得快。”
  “好,来罢!”文亦扬知她借故追赶,随也加紧脚程。
  然而,由得他二人走得如同风飘矢发,深目客仍然遥遥领先,并没缩短半尺矩离。
  胡桐梦眉头一皱,忽然叫道:“喂!前面那人停下。”
  文亦扬见她忽然招呼对方,不禁一怔,但对方也因她这声招呼停了下来,回头淡淡一笑道:“是谁呼唤?”
  “我!”胡桐梦搭讪道:“你的脚程好快。”
  “是吗?”那人深藏在眶里的蓝睛,向他二人脸上掠了一下,毫无表情地接着道:“我好像见你们由那鬼屋的墙头爬出来,究竟你们进那鬼屋干什么?”
  鬼屋?胡桐梦心头一顿,不自主地紧傍着文亦扬身侧,惊诧道:“你说那是鬼屋?”
  她虽是聪明一世,却也朦胧一时,这样反问回去,无形中已自承进入过“初桐小筑”。
  深目客轻轻点头道:“你们走了进去,难道没见到什么?”
  文亦扬任胡桐梦和对方搭讪,目注视对方脸上,但觉冷冰冰异乎寻常,纵是在笑的时候,也没带有半点祥和气氛,赶忙接口道:“尊兄怎见得是座鬼屋?”
  深目客不悦道:“我说是鬼屋,就是鬼屋,信不信由你,何必穷根究底?”
  经文亦扬中途插话,胡桐梦静下来一想,顿觉这人大有可疑,否则为何见人就走?想起那屋里衾枕俱全,陈设纤尘不染,但又空无一人,莫非和对方有关,急道:“人家好好一间房子,被你说是鬼屋,还能够租,能够卖么?”
  深目客漠然道:“谁住进那屋子,不出三天就死,你不相信就住看看。”
  胡桐梦毛骨悚然,大声道:“你这话是真是假?”
  深目客得意地纵声大笑道:“你和鬼屋主人有什么关系,值得这样关心?”
  文亦扬灵机一动,故意冷笑一声道:“朋友,你也做得太过份了,初桐小筑的主人与你有何深仇,定要咒她身死?”他这句话把胡桐梦说得头脑一清,也跟着娇叱一声道:“你赶快说!”
  深目客冷冷道:“不说又待何如?”
  “打你!”胡桐梦恨这人咒她的亲娘已死,随着叱声上前一步。
  深目客不但不怒,反而好笑起来道:“说不说是我的事,你们与这鬼屋主人无关,凭什么要打我,你知道那鬼屋主人是谁?”
  胡桐梦“哼”一声道:“知道也不告诉你。”
  深目客好笑道:“你不说,我说好了。鬼屋主人姓陆,名字叫做‘玉桐’,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太婆,是不是?”
  胡桐梦听对方把名字说对了,但亲娘姓什么,多少岁,连自己也不知道,料想那人不致于说假,只好默默地点头。
  深目客接着又道:“你是那老太婆的独生女儿,名叫‘梦儿’是不?”
  胡桐梦听他“老太婆”三字有辱亲娘,恨骂一声:“你才是梦儿!”
  深目客微笑道:“你的名字叫做胡桐梦,这不假吧?”
  文亦扬暗忖自己人的姓名都被别人查识,自己对这位深目客却是一无所知,急接口道:“你又知小可是谁?”
  深目客冷瞥他一眼,颇现鄙夷之色,徐徐道:“阁下姓文,名亦扬,顶了别人的死缺,充起排教的长老,这事谁不知道。”
  文亦扬微感不悦道:“小可并未以排教长老自居,阁下何必以言语相逼?”
  深目客眼珠一转,随即冷哼一声。
  胡桐梦又逼近一步叱道:“你叫什么名字?”
  深目客漠道:“你问我么?我姓艾,名功成。”
  胡桐梦原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异母哥哥,待报出“艾功成”这三字,不由得怔了一下,随即叱道:“你鬼鬼祟祟,窥探初桐小筑干吗?”
  艾功成从容道:“就是要看你们进去干什么,看你们能不能进那鬼楼。”
  胡桐梦见这人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却来窥探自己亲娘的故居,顿时脸色一沉,喝道:“你看见了什么?”
  艾功成笑笑道:“看见两个游魂由墙里飘出。”
  “狗头!”胡桐梦怒叱一声,一掌同时劈去。然而,艾功成不待她掌劲到达,猛可一收小腹,全身倒退数尺,回头就走。
  文亦扬一展天风轻功,直逼对方身后,喝道:“朋友,把话说清了再走!”
  “若不信是游魂,尽可跟艾某到一个去处。”艾功成头也不回,边说边走,眨眼间已到一处墓地。
  这处墓地高塚累累,高塚四周的白杨已尽可作柱,看来年代已久,惟有一座矮小的新坟,只竖立一块高约二尺的小石碑,在许许多多丰碑里面,显得十分渺小。
  新坟右侧,相矩十几丈远的碑亭里,闲坐着三位儒装人物,一见艾功成飘然到达,其中一位身材较高的儒生立即扬声招呼道:“艾兄,人到了没有?”
  艾功成哈哈一笑道:“没有不到之理。”
  文亦扬和胡桐梦跟着到达,认出坐在碑亭里三位儒生,正是在黄鹤楼和艾功成同座的三人,听他双方对答,似已预料到自己要进入“初桐小筑”,故意往那小巷等候,并诱引来这墓地,不禁和胡桐梦对看一眼。
  艾功成走到碑亭外面,停下步来,又哈哈一笑道:“文长老和贵友若不嫌弃,便请进碑亭小坐,若志在明了鬼屋内情,也不妨先看看新坟前的石碑。”
  文亦扬明知着了对方的诡计,但既已到来,索性坦然笑道:“阁下既是这般吩咐,石碑当然要看,不过,这几位贵友高姓大名,何不顺便引见?”
  “好。”艾功成接着道:“这三位全是姓胡,这位名唤正宗……这位名唤正祖……这位名唤正昌……阁下先进亭小坐,还是先看墓碑,那就听便了。”
  文亦扬目光跟着对方指认那三位儒生,见胡正昌身材最矮,但年龄最长,看来已将届不惑。即以那身材最高,看来年纪最幼的胡正宗来论,也该在三十岁左右。暗忖这三位姓胡的,也许是桐妹的兄姐,但这姓艾的又是怎样一个人物?当下转向胡桐梦微微一笑道:“桐妹,我们先看墓碑吧?”
  “当然先看墓碑,再回来问他有什么诡计。”胡桐梦衣袂飘飘直走向那新坟,猛见石碑上刻着“陆玉桐女史之墓”等字样,不觉哀叫一声,顿时跪下。
  在这刹那间,坐在碑亭里的胡姓三儒和艾功成却是纵声大笑。
  文亦扬见胡桐梦哀呼下跪,情知有异,赶忙抢上一步,扶住她的身子,顺便一看碑上的字迹,急道:“桐妹你别着急,看来这座坟该是假的。”
  胡桐梦才觉心酸要哭,忽听“扬哥哥”恁地提醒,不禁愕然道:“你怎看是假的?”
  文亦扬笑道:“这石碑虽然刻着伯母的闺名,但刻痕犹新,又是以指劲刻成……”
  “铁笔指。”胡桐梦低呼道:“莫非是我爹所立?”
  文亦扬正色道:“若是伯父所立的碑,决不会如此草草,而且在碑上该刻‘先室陆某某女史之墓’和他自己的名字,立碑年月日连你的名字也该刻上石碑才对。伯父中过状元,未必连这个都不懂得。再说这座新坟又短又窄,若用来埋葬五六岁的小孩子未必不可,若要用来埋个大人,怎能放得窆穴?”
  胡桐击被他一语提醒,起手一掌把那小石碑劈断,骂一声:“狗头你敢骗人?”
  话声未落,人已奔到碑亭前面,对准艾功成又是一掌。
  “你敢!”胡正祖一声暴喝,人随声起,抄过艾功成身侧,立刻一掌封出,同时一侧身躯,另一掌横掴而到。
  这位体型痴肥的儒生动起手来,居然十分敏捷,胡桐梦但觉眼前光影一闪,掌风已经扑面,赶忙后撤一步,横格一臂。
  “啪”一声响,胡正祖横掴的一掌正击在她下臂上,胡桐梦顿觉一股极强的压力沿臂直上,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歪,错开二步。
  胡正祖这一掌虽把胡桐梦震开,但自己也觉得掌心发热,隐隐作痛,暗忖这小丫头功力不薄,妒念大起,一步抢出亭前,喝道:“死丫头再接我一招!”
  文亦扬上前一步,目光一凝,沉声道:“阁下既已知道敝友是易笄而钗者,便不该抢先动手。”
  胡正祖冷哼一声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要在我面前多话。”
  文亦扬怒道:“阁下动手就打,动口就骂,根本不配穿这套儒装。”
  “打你又怎么样?”胡正祖掌随声发,呼呼连掴几掌。
  他毎一掌都以打耳刮的方式掴出,直气得文亦扬七窍生烟,一连退避几步,闪过掌势,厉声道:“你敢再横蛮,文某就要教训你了!”
  “噫嘻,凭你也配!”话声中,胡正祖又是一连几掌。
  胡桐梦忽然娇呼道:“扬哥哥,那狗头是个女的,让我来打!”
  文亦扬闻言一愣,已被她抢过前面连劈几掌。
  “啪啪……”一阵掌肉交击之声响起,两人的身影已纠结在一起,顷刻间,掌影翻涌,四面生风,枯草尘沙渐溅飞扬。
  艾功成和胡氏二人站出亭前,凝视厮打中的两人,不禁面泛冷笑,连连颔首。
  胡正昌却是锁起秀眉,面呈忧色。
  胡正宗目放异样的光辉,轻声叹息。
  文亦扬把这三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心忖这胡正宗不像什么坏人,胡正昌也许带有几分厚道,惟有那艾功成却是个奸诈小人,不知怎会和胡氏三儒走在一路,并由他出面诱引自己二人投到。再转头向厮拼中二人看去,但见胡正祖在避招或接招的时候,腰柔似柳,臀掀如浪,比胡桐梦不遑多让,可不正是个女的。
  他看了半晌,觉得胡桐梦除了内力比对方略逊之外,打出来的掌法和使用的身法完全相同,猛想起一件事来,急叫一声:“桐妹退下!”
  胡桐梦叫一声:“什么?”随即封掌抽身,那知胡正祖忽然暴喝一声,中指一伸,一缕劲疾无比的锐风,直向她心坎射到。
  “铁笔指!”胡桐梦一声惊呼,但这时脚已离地,躲避不及,只得略为侧过身子,把左肩向前一撞。
  文亦扬一听胡桐梦叫出“铁笔指”三字,立即证实自己心里的怀疑,不料此女恁地狠毒,竟以铁笔诛心的指劲向一位异母的妹妹下手,不由得义愤填膺,奋臂一挥,顺势扑上。
  一股狂飚挟着他的身影冲到,胡正祖骇然连退几步,厉声道:“姓文的,你敢多管闲事?”
  文亦扬一手抄起胡桐梦,见她只是惊晕过去,身上并未受伤,急一掌把她拍醒,关切地问道:“桐妹你觉得怎样?”
  胡桐梦闭目轻轻一笑,然后挣离他的手臂,戟指胡正祖骂道:“你这位姐姐也太狠心了,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竟以‘铁笔指’突袭,存心取我性命?”
  胡正祖趁对方后撤的刹那突然施袭,分明点中对方的肩穴,照说连钢铁也该被刺穿一个小孔,那知指劲一触及对方身上,忽觉微微一陷,那可穿金石的指劲立即消除,不禁大为骇异地喝道:“贱丫头,你穿什么防身宝物?”
  胡正昌接口道:“大妹不必问,穿的一定是‘天罗衣’。”
  胡桐梦“咦”一声道:“你也知道‘天罗衣’?”
  文亦扬见她还未明白过来,赶忙悄悄道:“桐妹,这几人正是你的异母兄姐,赶快以礼拜见。”
  “啊!”要不是铁笔诛心胡性初的儿女,对方怎学会“铁笔指”,并以胡门武学厮拼,而且又知道防身至宝“美罗衣”?是以胡桐梦一经提醒,不由得叫出声来,急双膝跪地,叫道:“姐姐哥哥,请受小妹一拜。”
  那知跪拜由她跪拜,胡正祖在她双膝着地的瞬间,向侧里一飘,避开正面,便即厉声道:“大姐大弟,这贱丫头不配是我们的妹妹,休去睬她!”
  正昌、正宗二人一听正祖的喝声,也同时避过一旁。
  胡桐梦心头如同几十枝利箭猛扎,泪流满面,恭恭敬敬向对方三人站身的碑亭拜了八拜,然后站起身躯,凄然道:“哥哥姐姐,你们把我妈怎样了?”
  “谁知你……”胡正宗才说半句,即被胡正祖一声厉喝打断话头,抢先答道:“你妈?你妈又跟人跑了!”
  胡桐梦大怒,厉声道:“你目无尊长,胆敢辱我亲娘,滚出来打!”
  胡正祖频频冷笑道:“侮辱你亲娘,一个臭婊子吧!”
  不说胡桐梦自幼获慈父钟爱,受不了这口气,就以任何人来说,被人辱及亲娘,没有不恨之理。
  这时,她被对方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俏脸变了铁青,颤着唇皮骂道:“你……你这妖精……敢……敢……”
  文亦扬见她气成那样,生怕晕倒伤气,急扶她身子,悄悄道:“休理会那无人性的东西,我们走。”
  那知刚一移步,胡正祖已身如箭发,由亭里一射而出,挡在二人面前,色厉如鬼,语冷如冰道:“想走?若肯进鬼门关,就让你走。”

  第三十章 痛惩豺狼
  文亦扬见这胡正祖居然不肯放松,步步进逼,也怒了起来,脸色微凝,沉声道:“箕豆相煎本来是你胡家的事,我这外人尽可不管,但桐姑娘尊重你是个姐姐,一再忍让,你还是步步相逼,到底打算怎样?”
  胡正祖冷笑一声道:“文小子,凭你那三手二脚,还不够教训你老二姐,若不想马上送命,就赶快滚开,到了黄河定教你死得心甘就是。”
  对方忽然提出“黄河”二字,顿教文亦扬智机一动,微笑道:“请问你这位老二姐在龙船帮官居何职?”
  胡正祖被问得脸皮微红,大声道:“江南总支帮副护法,怎么样,够不够吓呆你?”
  文亦扬仰天大笑道':“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排教洞庭分能主周复是死于你老二姐这伙人之手,照说你护起法来,威震中原三省的劈风刀师徒,也是死在你们手中了。”
  艾功成挺身而出,厉声道:“你这小子要不要命?”
  文亦扬从容一笑道:“阁下这付形相,莫非竟是你下的手?”
  艾功成昂然道:“是又怎么样?”
  文亦扬料不到对方恁地干脆一口承认,反而怔了一怔,道:“阁下竟不怕小可替你宣扬出去?”
  艾功成纵声大笑道:“文小子,你未免自己秤得太重了,转眼之间,你就会毙命,尸骨未必能够保全,谁还能替我宣扬?”
  原来这奸徒竟要杀人灭口,胡桐梦冷哼一声,文亦扬微微一笑道:“桐妹且休着急,反正我们会丧命在这里,先多知一点消息也好。”
  胡桐梦闪亮了眼睛,注视在“扬哥哥”脸上,轻轻点头。
  艾功成冷冷一笑道:“小子你尽管问罢,艾某让你死得明白。”
  文亦扬明白对方把自己二人看成了釜底游鱼,并已加上锅盖,逃不出掌握,才恁地有问有答,当下面色一整,徐徐道:“尚未见过真章,徒逞口舌无用。文某先问一事:‘初桐小筑’的主人确实往那里去了?”
  胡正祖舌绽春雷一声叱道:“姐丈休告诉他!”
  “哦——”文亦扬恍然大悟道:“原来阁下竟具有这等身份,令姨妹既是江南总支帮的副护法,阁下应该就是护法了。”
  艾功成万料不到这年轻人脑筋转得那样快,微微一愕道:“小子确实聪明,可惜只能昙花一现。”
  文亦扬对他这冷语讥嘲,不加理睬,点头道:“你们纵是不说明胡夫人落在何方,文某也可猜中几分,并无希奇之处。”
  胡正祖冷哼一声,一脸轻视之色。
  文亦扬转向胡桐梦微笑道:“桐妹,你猜猜伯母会往那里去了?原来她因你这些兄妹行事窥探,不愿和他们一般见识,所以迁地为良,你说近不近情理?”
  胡桐梦喜道:“一定是这样呀!但她又迁往那里去了?”
  文亦扬正色道:“据我看来,伯母也是身怀绝艺之人,决不是怕你这些胡闹得哥哥姐姐,但她要给你爹几分颜面,不愿把事体闹大,这一迁,可能迁往百万人家的金陵城里,待这几位嫡妇子女离开,然后再转回来。”
  胡正祖桀桀怪笑道:“文小子,你猜的不错,但我们决不会离开,臭婊子也一辈子休想回来。”
  胡桐梦怒喝一声:“你才真正臭!”
  胡正祖叱一声:“打!”立即冲到。
  文亦扬伸臂一拦,喝一声:“慢来!”接着道:“敬人者,人恒敬之。你辱了别人,也难怪别人辱你,我得警告你一句,令尊也在近处寻访他当年的爱侣,若是见你这样横蛮跋扈,你当心要……”
  胡正祖一阵笑道:“小子,你要以那下流的老乌龟来唬人,那就千错万错了。想当年,我年纪还小,还敢和我娘把老乌龟赶出家门,嘿嘿!这番若教我遇上,不杀那老乌龟才怪。”
  一个做女儿的竟将生身之父骂为“老乌龟”,还公然以逐父出门为生平得意之事,又说要把亲父杀死,这种行为若非丧心病狂,那还能够解释?
  文亦扬听得寒毛直颤,惊讶失声道:“你到底是人,还是猪是狗?”
  胡正祖“嘿”一声干笑道:“是什么都不关你事,只要拿命出来就算对了。”
  在这时候,文亦扬却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叫道:“文娃仔,你二人把他们引来新坟这边,让我给他耳刮子。”回头一看,不见别人,胡桐梦也泛起笑容,情知她已听到,当下冷笑一声道:“你们原是名人之后,既然甘为猪狗,文某还和你争什么?”
  话落,挽着胡桐梦拔步便走。
  “接我一招!”艾功成一声暴喝,掌随声发,一股沉猛如山的掌劲已涌向文亦扬身前。
  胡正祖也身子微斜,一掌向胡桐梦劈到。
  文亦扬猛喝一声,“浩歌十诀”的第一掌随即发出,一道似柔实刚,足可摧碑裂石的掌劲,卷起狂飚如雷,一眨眼已和艾功成的掌劲相接。
  “轰!”一声巨响之下,但见风涛狂卷,沙草木石齐向两侧激射。
  胡正祖的掌劲才到半途,吃艾、文二人的掌劲横里冲来,顿化成一股旋风向侧方逸去。
  艾功成没料到“天风百变”的掌力也有恁宏厚,临时加劲不及,猛觉一股不可抗拒的潜劲沿臂直上,赶忙倒吸一口真气,飘退丈余,瞥见文亦扬仍在原地从容含笑,不禁骇然道:“你是天风百变的儿子?”
  文亦扬知道对方失惊的原因,淡淡一笑道:“是也可,不是也可,阁下并不配问。”
  胡正祖厉喝一声:“大姐三弟齐上擒人,休被那贱婢逃了。”
  文亦扬回头一看,胡桐梦已退出数丈,站在亭外的胡氏姐弟听得这位“老二”一喝,竟如着了疯魔,飞扑而上,禁不住怒火大起,怒声道:“以长欺幼,恃强凌弱,连你祖宗的脸都给丢了。”
  他这时虽还未动杀机,却存心和对方试试“浩歌十诀”的威力。因为方才和艾功成对的一掌,自觉还有余力,所以说话声中,一分双臂,仍展出“浩歌掌”的第一招。
  “浩歌十诀”是以沉猛无伦的气功为经,以精妙无比的掌法为纬,虽然仅有十招,而每一招的变化都可循环相生,无穷无尽。但见一片亩许大小的掌影如云,挟着风涛之声向前卷涌,敌方四人,个个见掌势奔向自已面门,急各将内劲一贯注双臂,展出精妙的一招。
  那知文亦扬得自四海饕飨亲自教导,这一招端的精妙无比,在一片掌云中忽然敛成一线,疾向胡正祖冲去,其余三人发出的掌力竟告落空。
  胡正祖也以为对方分掌遍击,掌劲不致太强,那知一接之下,顿觉那无穷的后劲源源到达,急嘿一声吐气沉肩,尽力推出一掌。
  两股掌劲一触,文亦扬上躯一仰,倒射丈余,胡正祖则脚下踉踉跄跄,连退三步。
  胡桐梦鼓掌赞道:“扬哥哥,还是你行。”
  “贱婢,我要你死!”胡正祖被一掌震退,正在怒火中烧,还喜文亦扬借劲倒跃,不见得就是自己失败,但吃胡桐梦这么一说,可不表彰自己是不得已才退后三步,人家却是故意相让?
  她敢于联母逐父,自是极端暴戾的人物,怒骂声中,身子快得像一枝激箭,眨眼间已到达胡桐梦身前。
  那知她快,还有人更快。
  但闻一声“孽畜”传来,胡正祖的右颊已“啪”的受了一掌。这一掌之力非轻,直打得她一个踉跄摔开丈余,刚要站起身子,左颊又被一掌打中,不由自主地踉跄跌回原来地方,“哇‘的一声,吐出两颗大牙和一口牙血。
  在这刹那间,胡正祖面前已多了一位身穿黑布短褐,肩后背着一个大一口袋,赤脚登着草鞋,满面皱纹,颔下无须的老人,那正是“宇内双仙”的卧云叟。
  艾功成怒喝一声:“老贼你是何入?”
  “你这响马后裔也配问我?”卧云叟声未歇,艾功成两片厚脸已连着了十几掌。
  也不知他究竟怎样打的。艾功成双臂猛挥猛格,仍被对方掌掌掴在脸上,牙齿被震断十几颗,满口咸血直向喉腔里流。
  胡正昌骇然高呼道:“艾哥哥,快向这位粘前辈跪下。”
  “什么爱哥哥,你就该打!”卧云叟骂声未落,胡正昌脸上“啪啪”已中了两个耳刮,双膝一弯,立即跪倒。
  胡正宗剑眉一扬,厉声道:“粘伯伯,你这样胡乱打人,我就不服。”
  卧云叟老眼一睁,两道森然的目光射向他的眼睛,胡正宗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你这小子!”卧云叟语冷如冰,徐徐道:“要不顾及你父再三恳留下你一条小命,我老人家一掌就把你分成十八块。你这几个万恶的豺狼,逐父、欺母、逼亲娘,还要跟响马走成一路,投身到龙船帮,作人家的鹰犬,替人家做过江卒子……”
  忽然,他话声一顿,一把已抓住那起步欲逃的胡正祖的头发,顺手就是几个耳刮。
  胡正祖被打得发起狠性,大喝一声:“和你拼了!”
  但见她闪电般飞起一脚,向卧云叟胯下踢去。
  “哼!”卧云叟左手往下一拂,胡正祖大腿被指劲拂中,顿时痛澈肺心,禁不住惨叫一声,坐跌地上。
  卧云叟看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你父并非不能处置你这伙家门叛徒,但因为你们是他的骨肉,十指连心,割那一只指头都觉心痛,才容忍下来。那知正祖这贱婢竟自作聪明,以为你父怕你,居然唆使你母以分散弟妹为要挟,逼令你父离家,好自横行霸道,你那心肝给狗也不会吃。”
  胡正祖右腿虽被拂中,当时痛澈肺心,但她却把剩下几个银牙咬得格格怪响,坐在地上狠骂道:“老贼,本姑娘总有一天教你骨头化灰。”
  卧云叟冷哼一声,上去又是一连几个耳刮。
  然而,胡正祖狠毒成性,越打,她就越骂,没有半句讨饶,气得卧云叟面目俱寒,手脚齐施,直打得她就地乱滚。
  胡桐梦看得怆然下泪,哀声道:“粘伯伯,你饶了她罢!”
  卧云叟回头看她一眼,冷冷道:“饶她,我老人家正要替你除去这条后患。”
  胡桐梦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恳叫道:“桐儿不怕她报复,你老曾说十指连心,这样打她,桐儿于心不忍。”
  卧云叟脸色稍霁,点点头道:“你不怕你娘遭她报复?”
  一提亲娘,胡桐梦不禁一惊,若果自己的亲娘不谙武艺,万一撞见这位狠心的姐姐,岂不是平白送命?
  但她沉吟间,忽又想到对方有四人之多,决不能扫数杀绝,说报复,任何一人都可向娘报复,何必担心多此一个,是以又正色道:“但求伯伯放过她,我娘的事,由桐儿承当好了。”
  卧云叟微微一笑道:“你要照顾自己都还不行,还要担上一个弑母的罪。不过,你娘又岂怕上这几个畜物?”
  就在这时候,文亦扬但觉眼底一花,胡正祖已踪影不见。
  胡桐梦分明看见胡正祖身子一滚,立即施出“木石潜踪”,暗忖这不是家传艺业,但不向卧云叟说破。
  卧云叟面向胡桐梦,对于有人施术欲逃,似无所觉,直待挥手令她起来,才回过头去,冷冷一笑道:“这点鬼域使俩,也在老人家面前现眼,待我废去你这身功力,看还能不能在人前卖弄。”
  胡正宗急连连磕头道:“求求你老人家高抬贵手。”
  卧云叟冷哼一声道:“那畜生还不自动滚出来,难道……”
  忽然,胡正祖在十几丈远的墓碑现身,随即冷笑道:“胡桐梦、文亦扬,你二人自己决定死期好了,这就是老二姐领你的情。老贼且休得意,正祖总有一天教你先受凌迟而死。”
  卧云叟斜歪着脸,待对方话毕,忽然身躯一闪,已把胡正祖倒提回来,拍拍一阵耳刮,然后把她掷出十几丈外,喝一声:“统统替我滚!”
  艾功成诱引别人的结果,除了白白送了十几颗钢牙,此外一无所获,听得卧云叟吩咐到“滚”字,想说几句场面话都不敢,和胡氏姐弟爬得起来,便放步疾奔而去。
  文亦扬眼见卧云叟这份达于玄境的艺业,不由得看呆了半晌,目送胡氏姐弟和艾功成去远,才轻轻叹息一声。
  胡桐梦“噗”一声笑道:“扬哥哥你叹什么气?……啊,对了,粘伯伯可知我妈去那里了?”
  卧云叟好笑道:“臭丫头还要不要撕我臭嘴?”
  胡桐梦要知他说的是上回在武昌路上的事,索性一把抓他衣袖,叫道:“快低头下来让我撕!”
  卧云叟不禁纵声大笑。
  胡桐梦噘嘴嗔道:“你尽笑甚么,人家问的话都不肯回答。”
  卧云叟怪睛一瞬,笑道:“你找娘干吗,可是要吃奶?”
  胡桐梦“呸”一声道:“你再不说,我当真要撕了。”
  卧云叟正色道:“你在这时去找娘,休说找她不着,纵是找得着她,却要害她不能安稳居住,将来更加难找。”
  胡桐梦直晃着脑袋道:“我一见到娘,就跟在她身边,再也不出来了。”
  卧云叟好笑道:“所以方才我说你跟娘吃奶,可不是啦?你长了那么大,还能跟得多久,不和你扬哥哥往北方了么?”
  说起这事,胡桐梦确实有点舍不得离开“扬哥哥”,但她同样舍不得放弃寻母的机会,转望文亦扬脸上,痴笑道:“替我出个主意呀!”
  文亦扬笑道:“你若不打算重履江湖,我还是赞同你先找伯母。往北方是我自己的事,不敢烦劳桐妹跋涉。”
  胡桐梦轻叹一声,沉思半晌才道:“没胡子伯伯,我妈真过得好吗?”
  卧云叟好笑道:“我又怎成了没胡子伯伯了,你好刁,我不说了。”
  胡桐梦抓紧他的衣袖,连连抖动,央求道:“你赶快说嘛。”
  卧云叟急道:“刁丫头,我老人家就仅这套衣服还能见人,别把它撕了。你娘不过得好,谁还能过得好。”
  胡桐梦喜道:“过得怎样好,你快说。”
  卧云叟笑道:“有吃有穿,有丫头使唤,可不就是好了?”
  胡桐梦蛾眉一锁,悄声道:“有丫头便唤,不知还想不想我。”
  卧云叟连声道:“想哩,想哩,快请我老人家吃酒,我告诉多一点给你。”
  “这个呀,容易得多哩。”胡桐梦正待拖着他走,卧云叟接着又道:“记着,要做得比请老馋虫的好才行。”
  胡桐梦听得一呆,忽然展脸笑道:“原来你已遇上老馋虫伯伯。”
  卧云叟大笑道:“若不遇上,怎会跟着你们沿江东下,替你父管教那几只豺狼?我就在这里的碑亭等你,赶快去弄来酒菜再说。”

  第三十一章 打人百法
  碑亭里——
  卧云叟背向一座高达丈余,宽可六尺的大石碑而坐。文亦扬坐在他的左下首,胡桐梦坐在他的右下首,一个大拜盒携来的酒菜和食具,陈列在当中的石祭台上。
  半个时辰之前,这碑亭附近是杀气腾腾,这时却显得冲和无比,只有热气腾腾的酒菜和一片欢愉的笑声。
  经过卧云叟剀切的哓谕,胡桐梦知道若在这时去找母亲,势被嫡母那几个儿女纠缠不休,纵使对方无可奈何,但已破坏隐居中母亲的宁静。是以,她只好暂时放下这念头,强展愁眉。
  然而,文亦扬反而心事重重,被几个极困难,极重要的问题扰乱得神不守舍。
  他本只有一个寻父的动机,那知才到桂林不久,就遇上以水猴子为饵的武林凶案,把他卷进纠纷的游涡。
  他要往北方寻求父骨,偏是自己的父亲和天风百变同一姓名,自己学的又是天风百变的独门绝艺,于是乎又得担起师门的恩怨,再加上北方那些穷神恶煞下江南,自己要替江南武林争一口气,却惹上努力绝大的丐帮和龙船帮,同时也惹上武学通玄的西霸北霸。
  于今,东霸的儿女竟也被龙船帮笼络了去,成为自己的对头,自己单人独马休说要大振江南武林声威,只怕去寻父骨也是障碍重重,随时可以送命。
  他很怀疑在北方出现的天风百变是他父亲,但当年被“河曲四妖”打死的是谁?这件事,必须寻到那人的骸骨之后,才敢确定亲父的存亡。因此,无论如何困难,如何艰险,仍然非要北上不可。
  “好,我必须以大无畏的精神,扫除前途的障碍。”他心里暗自高呼,眉宇间不自觉已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
  “噫!扬哥哥你想什么?”
  “多哩。”他目光一落向坐在对面的胡桐梦脸上,顿又温和地一笑道:“敢情我想得出神了。”
  胡桐梦好笑道:“你知道我们曾经说些什么?”
  文亦扬怔了一怔,却茫然摇头。
  卧云叟大笑道:“小子,你上了这妮子的当了,我们光是吃和喝,谁说过什么来?”
  文亦扬低头一看,卧云叟面前果然堆了不少的鸡鹅残骨。自己一双筷子还在手上,面前也堆积几根吃过的骨头,想是也吃了不少,只因“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也觉好笑起来。
  胡桐梦痴痴地望着他笑道:“扬哥哥你想些什么,赶快说呀,没胡子伯伯定可帮你。”
  卧云叟笑着骂道:“你这丫头倒会替我拉生意,怎见得我一定帮他?”
  胡桐梦吃吃笑道:“话说无功不受禄,你看我和扬哥哥老远抬来这席酒菜,你不帮帮忙,能够吃得安稳?”
  卧云叟哼一声道:“臭丫头变成臭无赖了。你要我帮的事,我全已知道,大不了就像老馋虫那样——再掏出一招半式。”
  “一招半式?”胡桐梦神秘地一笑道:“你这伯伯好小气。”
  卧云叟诧道:“你想要什么?”
  胡桐梦把小脑袋一晃,淡淡道:“说了你也不肯给,那还不是白费劲?”
  “谁说我不给?”卧云叟被她逗得有点焦燥起来,文亦扬暗笑此老快要上当,但不知胡桐梦要向对方讨些什么,只好默默地看着。
  胡桐梦“噗嗤”一笑道:“你真的给呀?”
  卧云叟满腹疑团,把头皮搔了半晌,终而“哼”一声道:“我有的都可以给。”
  “一言既定。”胡桐梦忽然一指他背在背上的大白袋,笑道:“就要这个罢。”
  卧云叟猛可站了起来,大笑道:“臭丫头原来竟看中我这床‘卧云被’,但这个给你无用,背在身上也不见得好看。”
  原来他这“卧云被”是以好几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制成,轻纱的夹层涂上一种不能透气之物,一充起气来,就鼓成一个大气囊,将人吊向空中。气囊下,悬挂有一张褥子,人就睡在褥上任风吹送。卧云被虽然奇异,但除了用作登高望远,遨游太空之外,对练武的人确是没有多大用处。
  胡桐梦因见对方把那口袋背在身上,连吃喝的时候都不肯解下,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待听说是卧云被不禁神情一呆。
  卧云叟打个哈哈坐了上来,看她那尴尬的脸孔,忍不住笑道:“老馋虫输掉了‘浩歌十诀’,我老人家这番也输了出去,听说你这位扬哥哥要去北方,有‘浩歌十诀’和天风百变的根基,勉勉强强可以打,一旦打不过,却是跑不掉,我在十天功夫,教你们两套小玩意,若果遇上那些晚辈,着实替我多送几个耳刮子。”
  胡桐梦摇头道:“你教扬哥哥好了,我不学。”
  卧云叟一愣道:“你家的东西多了不是?要知你爹当年匆匆离家,在家里留下不少秘籍没有带走,你学过的玩意,你那几位兄姐也全学过,人家年纪比你大,学的比你早,你不另学别人的武艺,只有挨揍的份儿。”
  胡桐梦噘嘴摇头道:“学别人的武艺回来打家里人,那我就更不干。”
  文亦扬也替她担心那位“兄姐”,想劝她学学,不料她说出这个大道理,不禁暗自叹服。
  卧云叟轻叹一声道:“小妮子空自有一片好心,但别人可不像你这般想法。也罢,我教你一套逃跑的方法,打不过就逃,逃起来别人就难追得上。”
  胡桐梦喜道.:“伯伯肯传‘镜影云光’么?”
  卧云叟笑道:“我这身艺业不是不传人,而是找不到好人来传,你们去把行李取来,带你往活死人墓住十天再说。”
  胡桐梦寒毛一竖,惊道:“活死人墓?那怎能住得。”
  卧云叟微笑道:“别害怕,那只是一座墓形的地下宫殿,建立在茅山之麓。早几十年,没人知道这座怪墓该作何解,到了近来才明白有一位医道极高的人,生前活过死人无数,待那医者死后,别人便在他墓前竖上‘活死人墓’的石碑,那地方有一座地下宫殿,看来当是周秦以前遗留下来,有什么住不得。”
  文亦扬听说有周秦以前的宫阙筑在茅山地底,不禁悠然神往,急和胡桐梦回镇上取了行李,跟卧云叟向茅山走去。
  瑞雪纷飞,江北张八岭一带已是一片通白。
  这虽是一条通往蚌步集的官商大道,但因雪花飘舞,天气酷寒,由得你纵目四望,也难发现有个行人。
  然而,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忽然出现两匹骏骑由南向北疾驰。
  这二人正是由“活死人墓”艺成出道的文亦扬和胡桐梦。
  卧云叟虽仅预定传授十天,那知一传授下来,立即发现文亦扬是旷世难寻的美质,索性将平生所学扫数传授,因此费了一个多月的光阴,已到了季冬腊月。
  二人辞别卧云叟的当天,便即渡过大江,买马登程。
  但看他二人各披一件大氅,戴着风帽,冲寒冒雪,行色匆匆,便知他二人心急如箭。
  蓦地,路侧小岗上一株大树的叶丛里传来一声“站住”,随见一道白衣身影瓢然而下。
  二人勒缰驻马,向时喝一声:“是谁?”
  那人一顶风帽遮盖整张脸孔,只透出两只眼睛和一个冻得发红的鼻尖,此时乌珠一转,冷喝道:“把风帽揭开看看。”
  胡桐梦哼一声骂道:“在官道上拦截行人,不先亮出身份,我知你是兵是贼?”
  那人桀桀怪笑道:“贱婢居然懂得先教别人亮个万儿,大爷更是非看不可了。”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阁下再不说明身份,文某就……”
  那人一听“文某”二字,急接口喝道:“你就是文亦扬?”
  文亦扬漠然道:“是又如何?”
  “是就要你死!”那人话声一落,却自挥出一片白烟,立即隐身遁去。
  文亦扬回顾胡桐梦,苦笑一声道:“真正是鬼域技俩。”
  那知话声方落,那人原先藏身的树上忽然冒出三道红光,直冲云霄。随即看见东、西、北三面俱有一道红光升起。
  胡桐梦吃吃笑道:“扬哥哥,你的大名已传遍江北啦。看,才过江第二天,就有这样盛大的礼注迎接。”
  文亦扬策骑缓进,轻叹一声道:“麻烦事早在意中,我倒不为自己担心,怕只怕……”
  胡桐梦急道:“我也用不着你怕!”
  文亦扬摇头笑道:“桐妹学成‘镜影云光”,自保已是有余,也用不着怕。但铁丐和冉姑娘在黄鹤楼分手之后,就没有消息,我倒担心他二人会出毛病。”
  “唔。”胡桐梦发觉接话太快,把事揽在自己身上,有点不好意思,淡淡一笑道:“北方丐帮虽然靠不住,神女宗该靠得住的,我们找神女宗的人问问去。”
  “不错。”文亦扬被触发智机,猛觉脑门一亮,但又哑然失笑道:“不行,一个是老花子,一个是俏姑娘,他们去高唐院干什么?”
  胡桐梦也觉得好笑起来道:“谁说他们去高唐院,你我可以去的呀。”
  文亦扬记起在桂林高唐院和她相遇,暗自好笑,但在排教势力达不到的江北,丐帮又多半与已为敌,除了高唐院确无处打听消息,点点头道:“不错,我们今夜就去。”
  “去那里!”这一声暴喝,惊得两匹健马一跳,几乎把二人掀跌下鞍。
  胡桐梦骇然看去,即见路侧一株树后转出一位鹑衣百结的老花子,除了丐帮,再也难找这样一个人物,顿时嗔道:“你吓坏我的马儿,立刻要你赔。”
  老花子笑道:“姑娘看我花子这一身虱子,是赔得起马的人么?”
  胡桐梦“哼”一声道:“赔不起,就要你当马给扬哥哥骑。”
  老花子一听“扬哥哥”三字,老眼顿时一亮,急道:“什么扬哥哥,姑娘可是姓胡?”
  “咦——”胡桐梦微微一怔,文亦扬已听出对方问的大有深意,接口道:“这位姑娘正是姓胡。”
  老花子面绽喜容道:“小侠可是姓文?”
  文亦扬拱手笑道:“敝姓文,贱字亦扬,未敢请问老丈。”
  老花子慌忙拱手一揖道:“果然是你们二位,怪不得他们竟放出红焰示警,老花子沾了光,还以为因发现老花子才示警的哩。”
  胡桐梦蛾眉微皱道:“你真是秀才卖驴,说了半天花子,到底是谁?”
  老花子笑道:“这个倒是忘了,贱姓陆,単名奇。”
  “啊。”文亦扬急纵身下马,拱手笑道:“原来是虎丐陆长老,小可失敬了。”
  虎丐陆奇见文亦扬对他恁地尊敬,不禁笑逐颜开,呵呵大笑道:“老花子不敢当小侠大礼,赶快上马再说。”
  文亦扬知道对方是江南丐帮三长老之一,所以客气起来,但江南丐帮三老已死了一位龙丐麻平,铁丐方英则由武昌渡江北上,这位虎丐陆奇又在江北出现,还有谁主持江南丐帮的事?当下笑笑道:“陆老丈意欲往何地?”
  虎丐陆奇道:“本是在这一带看看风色,但眼下连风色都不能看,只好暂时藏过再说,不料却遇上你二位,倒想先请问欲往何处了。”
  文亦扬诧道:“这一带有什么厉害人物?”
  陆奇道:“张八岭还不要紧,一到三界,可能遇上敝帮叛徒和龙船帮江南支帮那批高手,听说江南支帮连带支帮主司城胜,在上月由金陵退了回来,不知是否二位把他们赶走。”
  文亦扬笑道:“我们曾经遇上支帮护法艾功成一行,只打个不分胜败,想是被另外的高人把他赶走,要不然,率统江南各座主的支帮主,怎也同时撤过江北。陆老丈若无他事,我们就直往三界看看去。”
  陆奇面有难色,沉吟道:“蚌步集是龙船帮策动下江南的老巢,这时江南十八个座主都集中在蚌步,往三界势必经蚌步,小侠你主要的是先寻访令尊,最好还是绕道往左首,经吴家坪,水家湖,田家庵这条僻路,穿过八公山,直达凤台比较省事。”
  文亦扬听说龙船帮设在江南的十八个座主撤回江北,并且集结在蚌步集,不禁豪气大发,敞声一笑道:“小可正因不知司城胜那伙凶煞藏在何方,恐怕逐个找他,便要耽搁日程,难得他们全在一处,正可省时省事,只好辜负老丈美意了。”
  陆奇见他执意硬闯,真是又惊又佩,不觉将目光移向胡桐梦,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胡桐梦轻笑一声道:“不必看我,我是一剑一个,两剑一双。”
  陆奇心下虽惊,但见她说得恁地轻松惬意,也禁不住绽开笑脸道:“老花子决不敢怀疑二位的武学,但好汉打不过人多,蚁多也会困死象,小侠既然执意前往,最好是稍待几天,待老花子飞檄江南,邀齐排教和丐帮高手……”
  文亦扬正色道:“老丈顾虑周全,当然是好,但召集帮教高手,一来费时费事,二来敌人也可集中高手对付我们,不如乘其无备,反而能以劣胜。再则,小可轻身前往,能胜则多杀他几个高手,败则一走了之,不致损伤江南武林元气……”
  陆奇急道:“江南武林就寄望在小侠身上。”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老丈谬赞了。小可并不算得什么,要像铁笔诛心,四海饕飨,卧云叟,猴山老人,潇湘恨客和家师天风百变,才真正艺业通玄,功力通神,是江南武林的领导人物。但愿小可这番硬闯,生,则可激励各位老前辈大张武林正气的雄心,死,也可激励各老前辈众志成城的志气,今日幸见老丈,可当作易水之别……”
  陆奇听他说得慷慨激昂,不觉也被引发豪情,敞声大笑道:“小侠千金贵体尚且冒险犯难,老朽这几两骨头不算什么,休说什怎易水送别,我们一道走。”
  文亦扬怔了一下,急道:“老丈还须飞檄江南,毋庸……”
  陆奇不待他话毕,又赶快摇手打断话头道:“我们死后自然有人知道,飞檄不飞檄是后死者的责任……”话头一顿,却转脸向树叫一声:“小花子过来!”
  “来了!”一位十五六岁,蓬头散发的年轻花子笑嘻嘻随声转出,陆奇“哼”一声道:“别嘻皮笑脸,快拜见文长老和胡女侠!”
  年轻花子笑容一敛,一揖到地道:“久仰二位大名,请即施舍一招!”
  陆奇骂道:“没规没矩,你说什么话?”
  年轻花子笑嘻嘻道:“师傅不是教我向人讨钱,要说施舍么?这二位大侠有的是武艺,施舍一招半招有何要紧。”
  文、胡二人听了不禁失笑。
  陆奇也笑道:“这是劣徒上官齐,不曾多学规矩,有请二位见谅。”
  文亦扬持重地谦逊几句,胡桐梦却是自幼就学会顽皮,反而娇笑道:“上官小花子,我教你一招,要不要学?”
  “要!”上官齐笑逐颜开,不假思索地答应一声。
  胡桐梦笑道:“但是你要挨打一百下才学会哩。”
  上官齐自幼跟着虎丐学艺,可算为丐帮后起之秀,闻言冷哼一声道:“但我不会站着挨打。”
  胡桐梦笑道:“我这打人百法,随你怎样都得挨打。”
  不但上官齐不信,连虎丐陆奇也不相信,想起自己已将当年扬名江湖的一套虎跑拳,全教给这位爱徒,岂有光是挨打之埋?文亦扬知道胡桐梦要传授什么,生怕当人家师傅面前,做得不太好看,急道:“桐妹使不得。”
  陆奇微笑道:“我这劣徒最不相信人外有人的诂,胡侠女教他一招最好,老朽决不计较。”
  胡桐梦笑说一声:“小花子当心。”
  上官齐“哼”了一声,双臂齐挥,先求自保,那知眼前一黑,鼻尖已轻轻着了一掌,虽然不重,却羞得满脸通红,高呼一声:“岂有此理!”
  “有!”胡桐梦娇笑声中.,又在耳前轻刮一掌。
  陆奇见人影晃动,竟看不清胡桐梦如何出手,上官齐虽已施展虎跑掌,仍被打中十几下,不禁骇然道:“女侠慢着打,劣徒怕看不清楚。”
  胡桐梦娇笑道:“不行,一定打够一百下,让他记清挨打的部位,才好加以讲解。”
  她说得又快又密,打的也快也密,直打得上官齐一套虎跑掌乱到不成章法,才停手下来,笑道:“小花子,你用心记住,我头一掌打那里,第二掌打那里,过一会再教你怎样出手。”
  上官齐凝定身子,呆得像一把木头。
  陆奇失笑道:‘老花子都要大叹观止了,你不快记住,好回头教我。”
  胡桐梦笑道:“他教你时候,你也得先挨一百下。”
  “不妨,不妨!”陆奇纵声大笑。
  为了这一招打人百法,四人停在雪下,不觉积雪没胫。上官齐满心喜欢得一招,正要随众登程,猛见官道的北端已有六骑涌现,不禁大喜笑道:“胡姑姑,我的生意上门了。”

  第三十二章 采耳扬威
  那六匹骏马甫一涌上,为首一位披着银白色披风的骑者忽然一举左手,吆喝一声,六骑同时疾步驰骋,眨眼间相距四位侠士只有十丈远近。
  为首那骑者一眼认出虎丐,顿时“嘿”一声道:“我道是谁,陆花子也值得恁地大惊小怪。”
  言下轻视之极,文亦扬举目看去,虽觉这人年约五旬,目光炯炯,却是十分陌生,虎丐陆奇忽然干笑一声道:“我道来的是谁,原来不过是替人把风的朱山主。”
  被称为“朱山主”那人冷笑道:“陆花子且休得意,那两位牵马的朋友是谁?”
  小花子上官齐一步欺上,喝道:“朱力民,你还不配问,快滚下来让小爷打。”
  那人回顾身后一笑道:“你们看这事不怪么,这老少两个花子由乌江过来,一路躲躲藏藏不敢见人,这时忽然凶了起来,敢是多了两个准花子的缘故,那位兄弟先去把他拿下。”
  “哼!”上官齐乘对方冷不防备,施展打人百法,一闪便到,起手一拳,擂正那人坐骑的左眼,那匹骏马一声厉嘶,前蹄顿时并举起来。
  这一来,马腹下空门尽露,上官齐一声冷笑,抢前飞起一牌,踢中马腹,痛得它前蹄一罩,后腿一踢,立把朱力民颠下马鞍。
  这全是一刹间之事。朱力民但觉马头前人影晃动,即被颠落坐骑,脚未站稳,猛被一记耳刮,打得双眼金星乱冒。
  胡桐梦吃吃娇笑道:“小花子别专顾打,快挖他眼珠。”
  朱力民一时大意,被上官齐厮缠上身,只有挨打的份儿,顷刻间已着了十几掌,犹幸皮坚肉厚,不十分疼痛,却急得胡乱挥臂封架,猛闻有人喝令挖眼,惊得闭下眼皮,一个懒驴打滚,滚到同伴身前。
  上官齐一声冷笑,身子已直迫敌骑,又向为首那匹骏马挥出一拳。
  “找死!”马背上的乘者一声厉喝,一蓬鞭影已向上官齐罩下。
  上官齐虽学会打人百法,但这一招只能用在平地交手,此时一拳未到马眼,鞭风已经临头,只得就地一蹬,倒退丈余,嘻嘻笑道:“你敢下马来打!”
  朱力民爬起身来,又羞又怒,已不能再顾身份,厉声道:“小贼上来受死!”
  把上官齐挡退的壮汉急叫一声:“香主且慢。”接着道:“这小贼只是学些障眼法儿,没多大本事,不劳香主动手。”
  上官齐嘻嘻笑道:“你这大贼贵姓?”
  那壮汉脱下披风,露出一身劲装,不料在这当儿,上官齐又欺身上前,一拳击在他膝上,顺手一揪,已把他揪下马来,立即向他眼珠掴去。
  “打人百法”全靠身法灵巧,制敌机先,这时上官齐操尽主动,那壮汉未及招数,双睛已被掴出眼眶。
  一声惨嗥,叫得敌方五人心胆俱寒。
  上官齐欢呼一声:“胡姑姑再看我打!”
  朱力民一听他叫“胡姑姑”三字,顿明白穿有披风的二人是谁,急叫一声:“快走。”急骑上同伴的空马,风驰而去。
  其余四人见朱力民先走,也策马如飞,四向遁逃。
  俄而五枝蓝色火焰节首先升空,旋见远方也射起几道红焰在半空中爆开无数流星,冉冉而落。
  胡桐梦诧道:“这些敌人捣什么鬼,来得快,走的也快。”
  虎丐陆奇已是脸色微变,急道:“他们侦骑四出,焰箭传警,小叫化虽出其不意打败尹山山主朱力民,掴出这广武青狮戴元任的眼珠,但他们后面大有人在,我们得先找个立足之地,否则,他们一波接一波前来纠缠,我们纵不累死,也要饿死冷死。”
  说到吃和住的问题,胡桐梦顿觉事态严重,若被敌人困在荒郊,确实要走上饥渴冷这条绝路。急道:“扬哥哥,我们先向三界抢地盘。”
  “走!让陆老丈师徒骑马。”文亦扬将缰丝一放,几个纵步奔出十几丈远。
  胡桐梦也将缰丝放下,和她“扬哥哥”并肩疾奔。
  陆奇要想客气,眼见二人已走出好几十丈,情知这二位侠士走的比马还快,只得和上官齐跨上马背,纵辔疾追。
  胡枫梦回头一看,不禁失笑道:“这番倒是好哩,花子骑马最是新鲜,可要替我们记记账,看挨揍是什么狗头。”
  文亦扬边走边想,已想好一个出手的方法。笑道:“桐妹,一遇敌人,你我就同时出手,不必问他来历,也别管他生死,直冲过去为妙。”
  “妙,你打左边,我打右边,老花子当计账师爷。”胡桐梦多学来几种新艺,心头得意之极,恨不得遇上敌人就给他一个纵横扫荡。
  文亦扬接着又道:“千万记住直向前冲,不要恋战。”
  “懂得啦,噜苏!”
  上官齐也是个不甘寂寞的顽皮,闻言笑道:“胡姑姑,你们派我干些什么?”
  胡桐梦随口答道:“你师傅管账,你就管酒菜。”
  “打斗的时候,那有酒菜来管?……啊,我懂了……”上官齐大笑道:“今天定有整串人耳来下酒。”
  虎丐陆奇也乐了起来,欣然道:“把人耳送还司城胜,教他先炒好。”
  四人二骑走得十分疾速,顷刻间已有几里之遥,胡桐梦和文亦扬遥遥领先,一眼看见朱力民和另一名同伙鞭得坐骑厉嘶连声,又叫道:“扬哥哥,教前面的狗头走路才好。”
  文亦扬知她要夺马来骑,一声长啸,身如箭发,射上落后一骑的背上,喝一声:“下去!”探手一甩,已把那人掷往身后。
  “耳朵一只!”
  “广武黄狮戴元任的。”
  陆奇师徒“记账”、“割耳”,欢呼方落,文亦扬早已扑上前骑,喝一声:“把这笨猪拿去!”
  朱力民能充任一山之主,艺业自是不弱,然而,与文亦扬这年轻高手相比,仍然相差太远,刚听得身后喝声,猛脖子一紧,已被人掷向空中。
  文亦扬骑上朱力民遗下的空马,小腿一夹,骏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向前猛冲,不须多少时候,在漫空飘荡中,已依稀看见城廓。
  “什么人,慢来!”随着这声吆喝,六匹骏马已分成二路,衔尾疾驰而到。
  “右边三个是我的!”胡桐梦笑呼未落,人已离鞍。
  前面两骑俱是武林健者,猛见人影扑来,赶忙一掌劈出。
  “凭你也配!”胡桐梦身子微沉,一把抓住那人手腕,一提一扫,一个硕大的身躯又由她肩上飞往身后。
  文亦扬在同一时间,也掷出一人,立即扑向后骑。
  “耳朵……耳来……”
  “三界飞刀……双枪将……玉雕龙……田鼠……”
  刹那间,被掷飞四人,后面两个惊得亡魂直冒,弯转马头,落荒飞驰。
  胡桐梦换骑一匹空马,一扬蛾眉,娇笑道:“太可惜,被他跑了两个。”
  陆奇在后面笑道:“这几人号称‘三界六霸’,艺业比那尹山山主朱力民还高一筹,不料竟被姑娘像灵猫擒老鼠般,擒来毫不费劲。”
  胡桐梦回顾各人一眼,笑道:“果然不错,头一个还有机会发出半掌。”
  这一行四众骑着四匹骏马在笑声琅琅中进入城门,顿见一位劲装汉子回头疾走。
  陆奇身广丐帮长老,久历江湖,急催骑上前道:“敌人哨探已去报信,我们先找个歇脚之处安顿下来。”
  上官齐笑道:“这是小花子的事,那边就有一家客栈。”
  他抢先一步带路,到达客栈门前,那伙计一见文、胡二人的坐骑,不禁脸色大变,赶忙供手道:“客官请移驾别家吧,小店已没有空房。”
  各人察言观色,全知这是对方推托之词,上官齐猛将那串耳朵一举,嘻嘻笑道:“你敢再说没有房间,就割一个给我小花子凑数。”
  那伙计惊得退后两步,苦笑道:“客官别开玩笑,这是什么耳朵?”
  上官齐由上至下数着道:“这是田鼠,这是玉雕龙,这是双枪将,这是三界飞刀,这是朱力民,这是黄狮……啊,还有青狮的眼珠子不在这里。”
  他念的全是当地著名人物,那伙计自然懂得,顿时惊得面如土色,呆了半晌。
  蓦地,店里有人大喝一声:“谁敢来此撒野!”几道人影也冲到门前。
  上官齐向居中那名大汉斜睨一眼,冷冷道:“大个子先报个名头来。”
  “臭花子……”那大汉才骂得一声.,上官齐一记耳刮已掴在他脸上。
  文亦扬急道:“上官齐兄弟休得动武。”
  上官齐嘻嘻笑道:“文长老别过份抬举我,兄弟二字使不得,我还要称胡姑姑哩。你不知道这些北狗非打不怕,他欺软占别人地盘,也怕硬让自己地盘给别人占了。”
  那大汉被打得心头火起,怪眼一瞪,对准上官齐心坎就是一拳。“滚!”
  上官齐身躯微闪,顺手一长,把他摔出街心,抢进厅堂,喝道:“到底有没有空房,快说。”
  那大汉爬得起来,转向店门这面厉声道:“你这个南蛮休走。”
  陆奇一步欺上,喝道:“朋友,你可是龙船帮的?”
  那大汉昂然道:“是又怎样?”
  胡桐梦娇声道:“小花子快去割。”
  上官齐一声长笑,人已奔出街心,起手一掌,掴上那人脸颊,顺便揪下一只耳朵,喝道:“快报个名字,好让我师傅记账。”
  那大汉痛得厉声叫道:“大爷跟你……”
  上官齐那等他骂出口,话说半句,上前就一连几掌,打得“啪啪”脆响,边打边骂道:“不赶快报名,小花子连那只耳朵也撕给狗吃。”
  这几掌打得那大汉凶焰尽熄,双膝着地,哀声道:“请大侠高抬贵手,小的绰号‘三界游魂’,没甚名头,不值得大……大侠……”
  胡桐梦看他那奴颜婢膝的样子,真是连吐口水。
  上官齐把手里那串耳朵掷向他面前,喝道:“拿这串耳朵去转告司城胜那老乌龟,就说江南双义和虎丐师徒找他,怕死的就快滚,不怕死就约期大战。”
  三界游魂眼见这位小花子连江南支帮主都不放在眼里,吓得脸皮发青,忘了耳旁疼痛,提起那串人耳,连磕几个响头,捡起自己的耳朵,踉跄奔去。
  上官齐走回店前,见塞在店门那几位大汉已不知躲往什么地方,一位掌柜打扮的老人利伙计站在门侧,踌躇满志,嘻嘻笑道:“掌柜的,有空房了没有?”
  那老人赶忙堆笑道:“方才确是没有,小侠打走了几位客人,现在又有了。不知小侠需要几间?”
  胡桐梦接口道:“两间,都要双铺的。”
  “有,有……唐槐快领小侠进去,张全照顾小侠的宝骑。”老者咳咳两声,又陪笑道:“难得列位侠士光临,老朽姓唐,是此店……嘿嘿……是小店东主兼掌柜,有话尽可吩咐下来照办。”
  文亦扬谦虚几句,和各人跟店伙唐槐走往房间,上官齐自去解下鞍后的包袱送进房来,嘻嘻笑道:“小花子住客栈,这还是头一遭儿,好多规矩不懂。”
  虎丐陆奇笑道:“不但你不懂,连我也不懂,住这种地方,还不如在荒山破庙来的自在。”
  这话一说罢,邻室忽传来一声轻笑。
  上官齐冷哼一声道:“花子住店,当然是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我们江南花子还有个店来住,江北英雄连饭都没有来吃,那才更加好笑哩。”
  他这话说得连钩带刺,谁都知道是有为而发的,虎丐急瞪他一眼道:“齐儿不可胡乱说话,招来麻烦更加不好。”
  文亦扬也觉得这位小花子过份多事,默不作声。
  胡桐梦却笑了一笑道:“麻烦并不要紧,只怕不分敌友,惹出一大堆事来,那才不好收拾。”
  虽只是半日之缘,上官齐对这位“胡姑姑”已是又惊又服,低头说一声:“我去管些吃的再来。”便加一溜烟退出门外。
  虎丐陆奇想起人客少年少艾,也许有私己话要说,借故告辞回房。
  在这时候,文亦扬却听到邻室有个少年声音悄悄道:“三姐,你看妈病这么重,还是快找二姐她们回来好了。”
  胡桐梦轻噫一声道:“扬哥哥,隔壁有个病人哩,你在活死人墓学来的秘方大可一试。”

  第三十三章 为友轻生
  文亦扬摇头笑道:“我是利用学艺余暇学医,才学短短一个月零几天,休把先师的名声倒了过来,变成‘死活人’了。”
  胡桐梦噘嘴嗔道:“你这医生好没医德,才学诊脉的时候,整天闹着要替我诊,这时人家有了病人,你连看都不愿看,真正岂有此理。”
  忽然,邻室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道:“满弟你听,隔壁就有医生,先请他过来看看。”
  少年的声音接着道:“三姐没听见那人自称才学医个多月?”
  “满弟你又朦胧一时了,学问越好的人就越谦虚,医术越高明的人就越不轻易下手诊断,我敢说那人一定能看出几分眉目,不像那些庸医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好,我叫他过来就是。”
  “满弟不可无礼,要亲自恭请。”
  文亦扬听得那少女这一席话,大起知己之感,赶忙接口道:“不必过来了,小可过去看看。”
  胡桐梦“噗嗤”一笑道:“你这番去了的呀!”
  文亦扬浮起得意的笑容,携她的毛走往邻室,顿见房门开处,一位俊美无伦的少年已含笑拱手道:“有劳兄台大驾,小弟实感同身受,请先房里献茶。”
  这少年比文亦扬小不了多少,清秀之气,充溢眉宇。文亦扬暗自心折,赶忙拱手道:“还是先诊令堂的病再说。”
  一位双十年华的少女早已盈盈起立,斟了两杯香茶放在桌上,碎步过来,轻挽胡桐梦的手,含笑道:“姐姐过这边来坐。”
  胡桐梦看这对姐弟颇觉脸熟,但确又未曾见过,落座之后,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们贵姓?”
  那少女轻声道:“小妹姓胡,闺字季君。”
  胡桐梦怔了一下,却又轻轻摇一摇头,笑道:“小妹也姓胡,闺字桐梦,不知姐姐贵庚。”
  “虚度二十一了。”
  “小妹年方十六,算是你的妹妹。”
  “不敢当,舍弟名可期,因为是最小一个,所以唤的‘满弟’,也是十六岁。那位医生是……”
  “是友。”胡桐梦怕对方误会,接口说过之后,却笑了起来道:“他和我也同师学艺过,但他不是医生,才学点诊脉……”但她一眼看去,不由得把话头一顿。
  原来文亦扬此时正聚精会神,替躺在床上一位白发老妇诊脉。那老妇面目黧黑,昏昏沉沉,手臂瘦得像一根干柴,僵直无力地露在棉被外面,由外表的病象看来,任何人都会猜到老妇已到油尽灯枯的时候。
  她目光一掠之下,又看到这三母子行李极少,壁上虽挂有两枝古剑,而姐弟二人衣着无华,想是景况并不太好,不禁起了同情心,一指向壁上古剑,笑道:“姐姐你学过武?”
  胡季君颔首道:“学是学过,但只由家君留下几本书藉上学的,学而不精,也懒得学了。”
  胡桐梦道:“姐姐过份谦虚,剑术该比扬哥哥医术高明多了。”
  胡季君知道方才和兄弟——可期——说的话已被她听去,微笑道:“不是谦虚,我剑术确实不行。你说杨哥哥,他叫做杨什么-”
  胡桐梦俏脸微红道:“他不姓杨,他姓文,名亦扬,是天风百变的弟子,姐姐可曾听过天风百变这位武林前辈的名声?”
  胡季君轻轻摇头。
  胡桐梦道:“我扬哥哥呢?”
  胡季君诧道:“你扬哥哥怎么了?”
  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不知武林前辈并不算奇,但“文亦扬”三字近来已传遍大江南北,胡季君听了竟然无动于衷,就未免太怪。
  胡桐梦先是被问得一怔,俄而想起对方剑术只是由书本学来,也许未曾历过江湖,怎知武林的事?是以甜甜一笑道:“他名头在武林响遍半边天,我以为姐姐会听人说过哩。”
  文亦扬忽然回头笑道:“桐妹怎替我吹起牛来?”
  胡桐梦轻“呸”一声道:“南瓜医生快诊你的吧,别来这里插嘴。”
  文亦扬轻叹一声道:“诊是诊好了。”
  胡可期侍立在他母亲身侧,急道:“家慈的病情如何?”
  文亦扬凝视病妇一眼,正色道:“令堂之病,起因于心事郁结多年,加上外感入经,变成离魂狂想之症,已非药石能疗。”
  胡季君目眶一红,凄然道:“文相公已看准了病因,难道真没办法医治了么?”
  文亦扬摇摇头道:“不是无法医治,但药石仅可疗疾,不能疗心。令堂心事重重,最好能替她解开,否则常会再发。”
  胡桐梦轻笑道:“南瓜医生专会胡说,人家的心事,你也看出来了?”
  胡季君听说有救,心头大喜,忙起身一揖道:“有劳相公处个妙方。”
  文亦扬恭敬回她一揖,笑道:“医治离魂狂想症的单方虽有,但药材难找,幸有先师留下不世金丹,一服即痊,再以寻常药物调理中气,当可渐渐康复,贤姐弟再时加劝慰,便永不复发了。”
  胡季君含泪点头,竟欲下跪。胡桐梦急忙抱紧她身子,面向文亦扬嗔道:“几粒臭丸药,也要称什么不世金丹,不快拿出来,害人家姐姐下跪,你可好意思。”
  文亦扬只是解说病情和疗法,那知对方拘礼;被唠叨起来,也竟好笑,急走回房取来一个古色古香的小葫芦,倒出三粒黝黑的药丸交给胡可期,道:“胡兄给令堂服下,若能以气功帮助药力运行,痊愈得更快,不知胡兄与令姐的气功如何。”
  胡桐梦急道:“季姐姐,气功你会不会?”
  为了疗亲痼疾,胡季君不再隐满,微微一笑道:“还勉强过得去。”
  胡桐梦觉得这位比自己长几岁的“姐姐”十分投缘,轻笑一声道:“要不要小妹帮手?”
  胡季君轻叹一声道:“妹妹你太好了,但愚姐还不敢烦劳。”
  胡桐梦想了一想,忽转向文亦扬笑道:“给我九粒丹药。”
  “要来干么?”文亦扬微感诧异,但仍整个葫芦送了过去。
  胡桐梦接过葫芦,点了九粒丹药放在胡季君的掌心,笑道:“这是做妹妹的见面礼,你自己吃三颗,给可期哥哥吃三颗,留三颗救人,或伯母痼疾复发时使用。”
  胡季君滴下两粒泪珠,挽紧胡桐梦的纤掌,泣道:“妹妹……你给我妈的丹药,愚姐可以拜领,剩下六粒还是请收回去。”
  文亦扬看对方这般情景,料必有一段凄凉的身世,不禁黯然,转向胡可期正色道:“这丹药三粒加以气功催化,可增三十年功行,兄台快劝令姐收下。”
  胡桐梦也缠着胡季君道:“姐姐听到了没有,扬哥哥也是这般说,还不快吃。”
  只要是练武的人,听说是增加功力的良药,万无不贪之理;但胡季君反而苦笑道:“这丹药有恁般好处,我更不能吃了。”
  “嫌少么?”胡桐梦噘着嘴道:“待我把这葫芦给你吃了,让你寿与天齐,长生不老。”话落,拖起文亦扬就走。
  胡季君急叫一声:“妹妹慢着走。”随手摘下双剑。
  胡桐梦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停步下来,“哼”一声道:“我们又不是卖药的。”
  胡季君奈何,将古剑放回桌上,正色道:“家居在日,常以‘施恩不望报,受恩不可忘。’这两句话告诫,愚姐弟幸蒙文相公施诊施药,疗治慈亲,已是恩同再造……”
  胡桐梦“哼”一声道:“别什么恩不恩的,你见我这妹妹好,我也见你姐姐好,不料你竟是一肚子酸水,我连你这姐姐也不要了。”
  胡季君见她绷紧脸皮,娇嗔可掬,不觉好笑道:“好吧,你看我吃。”当下分了三颗给胡可期一同服下。
  胡桐梦笑起来道:“这才是哩,请受小妹一拜。”话落,当真屈膝跪下。
  胡季君想扶也扶不及,只好跪下对拜八拜。胡桐梦拜毕起来,转向文亦扬笑道:“扬哥哥,我交上这姐姐比在钟山遇上那几个真姐姐好得多了。”
  文亦扬记起胡氏三姐弟的事,犹有余恨,点点头道:“果然好,你们快疗治伯母,我找那小花子去。”
  他收好灵丹,独自往寻虎丐陆奇,却见房里空无一人,桌上留有“小花子一去不回,老花子找他去也。”一张字条,猛想起小花子上官齐已是极好事的人,加上新近学得一招“打人百法”,在这敌人的地面上那有不闯出祸来?
  这时,胡桐梦帮季君姐弟治疗病者,敢是运功正紧,不便惊扰,也回房留上一张字条,披起披风走出厅堂,问明陆奇去向,急急出门。
  夜长昼短的深冬,虽仅是申末酉初,也已家家掌灯,街上一片暗黑。
  下雪天气,行人极少。
  文亦扬循着陆奇的去向疾走,不觉已越过几处巷口。
  蓦地,前面十几丈远的巷口有人采一探头,立又往后一缩。这本是极平常的事,但在此时、此地,而又是落在武林高手文亦扬的眼里,怎不会他惊讶?
  “全是虎头蛇尾之辈。”他暗自诅咒一声,也已走到那条巷口。
  就在他眼角瞟向巷口的当儿,躲在檐柱下的黑影忽然低喝一声:“是谁?”
  怪!若是龙船帮或黄河丐帮的人,何须躲躲藏藏,低声问话?
  文亦扬怔了一下,踱进巷口,暗自戒备,也低喝一声:“是谁?”
  双方都问得十分简单,不能代表什么意思,但因低喝之故,彼此都知道对方有所顾忌。
  那人见文亦扬缓缓踱近,忽然轻笑一声道:“相公可是姓文?”
  文亦扬和对方相距不满一丈,看出那人是个小厮打扮,微感诧异道:“你找姓文的干什么?”
  那小厮悄悄道:“你若果姓文,就跟我走。”
  文亦扬大觉奇怪,见对方已走向巷尾,急逼进他身侧,低声问道:“究竟要去那里?”
  那小厮偏过脸来,轻笑道:“如此看来,你果是文相公了。贱妾是高唐院来的,你有同伴被人擒去,你知不知道?”
  文亦扬和那小厮对起脸来,但觉她吐气如兰,脂香扑鼻,已疑是女自乔装。听她自称是神女宗的人,又说自己同伴被擒,不禁失惊道:“老的还是少的?”
  他认为同来三界的人只有虎丐陆奇师徒和胡桐梦。胡桐梦还在客栈里面,自然不会被擒;陆奇师徒久出未归,多半已出了事,所以先问是老是少。
  那知对方忽“噗”一声轻笑道:“是个女的。”
  此话一出,文亦扬不禁骇然道:“可是姓胡?”
  那乔装小厮摇头道:“闹杨花被擒了,听这还有个姓林的年轻人。”
  “不妙。”文亦扬急道:“姑娘知他们被拘禁在那里?”
  乔装小厮道:“由西门进城,右首第六家大屋子,就是龙船帮洪泽座嘉山舵主封三丰的私宅,未必把人拘禁在私宅,但几位座主全在他家里吃喝,相公前往打听,可能就知确息。贱妾熟人太多,不便陪相公前往,只好先走一步了。”
  “不敢烦劳,姑娘请便。”文亦扬听说闹杨花和姓林的年轻人被擒,猜想那姓林的年轻人,一定是表哥的好友林敏之,怎不心头着急?
  他目送乔装小厮拐进另一条巷子,立即奔向西门,却见乔装小厮说的那间大屋子门扉紧闭,但院里的灯光把高墙映得通白,也传出吵杂的人声。
  依照一般武林人物,定是登墙窥探,但他略一思忖,总觉得早晚便要真刀相见,不必多此一举,竟昂然走进大门,轻拍门上的兽环,问一声:“这里可是封府?”
  “他妈的,不知是不是封府,来拍门干么?”一个粗壮的嗓子在门里诅咒地喝道:“小子是什么人?”
  “这蛮牛也太可恶。”他心里暗怒,但觉对方是个下人,不值得计较,带着笑声道:“请开门,小可有事拜访封躲主。”
  “呀”的一声,大门打开半扇,一个硕大的身影挡住门缝,随即“嘿”一声道:“小子,谁教你来的?”
  敢是他已把文亦扬当作小厮,才有这么一问。文亦扬微微一笑道:“请大哥传报一声,说文亦扬要见封舵主。”
  那人忽然暴吼一声道:“那南蛮在那里?”
  “在这里!”他怒那大汉过分无埋,随着这声大喝,一把抓着对方手腕顺手一甩,“蓬”一声响,把屏风门撞开,那大汉真如一个圆球滚进头一座大厅。
  那座大厅原设有几桌酒菜,座客正在吃得起劲,忽然受此惊扰,在哗乱声中纷纷起立。
  屏风门一开,文亦扬已看见这座院子深约三丈,广约十丈,两侧风火高墙高约五丈,当中以麻石板铺成一条阔约七八尺的箭道,由屏门后直达大厅的滴水阶前,两旁设有鱼红、假山和各色盆景,暗忖一个分舵主之家就布置得这般堂皇华丽,还有座主、香主、帮主、护法这一大伙,更不知奢华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钱财由那里来的。
  这时,已有人扶起那被掼晕的大汉,向门外一看,见一位少年披着大氅当门而立,已明白是怎样一回事,立将大汉交给旁人,自己飞步奔出,先向文亦扬打量一眼,才冷笑一声道:“阁下是什么人?”
  文亦扬见来人约在三十岁上下,目光炯炯,独自上来问话,猜是和封三丰有密切关系,当下拱手胸前,从容含笑道:“小可姓文,贱字亦扬。”
  “呀!”来人惊退一步,忽又脸色一沉,喝道:“你这文亦扬是真是假?”
  文亦扬大愕道:“天风百变和猴山老人有真有假,难道文亦扬也有人杰冒?”
  一说到“文亦扬”三字,大厅的宾客起了一阵骚动,一位年约六旬的老人由屏后疾步而出,一直走到滴水檐下,恰听到文亦扬回话,立即敞声大笑道:“封三丰在此,阁下若真是排教文长老,何不进来共饮一杯。”
  文亦扬朗声一笑道:“文某以礼登门,原是有事拜访,封老丈既不嫌弃,文某从命就是。”
  明知道对方不出大门迎客,是心里还有狐疑,若自己是冒名之辈,见这样声势,必定回身直走;若自己是文亦扬真身,进去之后,便受围殴之险。
  这本来是个圈套,但文亦扬为救援好友,完全不计及自己安危,话声一落,左脚已跨进门槛。
  挡在门后那人见他跨步进来,微噫一声,让过一侧。
  封三丰身为一舵之主,不能不顾身份,急说一声:“果然是文长老,在下有失远迎。”话声中,走落滴水石阶,站在前道尽头拱手迎候。
  文亦扬虽不是排教长老,但又握有排教“金筏令”,具有长老身份。封三丰只是龙船帮座主之下的舵主,不论如何也得以礼相见。
  但文亦扬只求自己不失礼注,并不把对方重视不重视自己放在心上,衣袂飘飘,好像一朵轻云飘到箭道尽头,面孕微笑道:“小可打扰贵舵,已是情非得已,怎敢有劳舵主降步?”
  封三丰呵呵大笑道:“礼当如此,请往后厅薄酌。”
  文亦扬知道对方定来这一套,若无其事地随口说道:“小可只因一事而来,问明白就走,似不该再扰盛宴。”
  封三丰满面堆笑道:“文长老好说。有言道‘见面三分情’,你我虽是敌对,但既到敝庐,就算是贵宾,何况敝帮已有六位座主在后厅,难道竟不值得一见么?”
  文亦扬明白对方后面那句是反面话,从容微笑道:“小可确实想把事问明白就走,封能主既如此坚邀,却之不恭,只好从命了。”
  他这份雍容的气度,叫挤在前厅的宾客大感惊讶,睁大眼睛,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让他和封三丰走往后厅。
  一出前厅的后门,便是一处小花园似的院落。院落两侧各有几间厢房,门窗关闭,隐见灯光由门隙、窗栅透出。对面是一间大屋,厅堂只有丈许见方,当中摆了一张大圆桌,围坐有六位年逾五旬的老人,一见封三丰领有一位披着大氅的少年进厅,也就礼貌地同时站起。
  封三丰急向上座那人堆笑道:“启上座主,这一位就是名满江南,声誉日隆的排教小长老文亦扬大侠。”
  文亦扬听得对方替他报出这样一个衔头,不禁皱起剑眉道:“封舵主你说错了,小可与排教并无关连,更不是什么长老。”

  第三十四章 自服其毒
  封三丰笑了一笑,续道:“长老不长老,不必说他,在下先替小侠引见敝帮这几位座主,这位是封某的顶头上司,洪泽座主唐启荣前辈……”
  文亦扬微笑拱手,说一声:“久仰唐座主威名。”
  封三丰接着又道:“这位是巢湖座主戮心指李达夫前辈。……这位是淮河座主绝命掌翁莫施前辈。……这位是滁河座主夺魂一剑关五岳前辈。……这位是渒河座主一毒秀才尚汉卿前辈。……这位是皖河座主潜山禅师。”
  “久仰……久仰……”文亦扬每逢封三丰介绍一位座主,便说一声“久仰”,但听说那位短发老人绰号的时候,除了“久仰”之外还多看一眼,因为这位老人穿着是俗家打扮而有禅师之名,是不是新近还俗,倒令他颇觉稀奇。
  洪泽座主唐启荣待封三丰将各座主向文亦扬介绍毕,立即干笑一声道:“难得文小侠亲自到来,这事倒容易解决。”话落,离座侧身逊让道:“小侠新来是客,请即上座。”
  文亦扬拱手笑道:“卿座主毋须过谦,小可先要请问一事。”
  巢湖座主阴笑一声道:“杯酒言欢,宋太祖也曾杯酒释兵权,小侠纵有要事,何不先尽三杯再说。”
  文亦扬看这人目光阴沉,知是奸诈之徒,暗忖:“若不酬酢一番,倒以为我怕你了。”当下谦辞几句,也就从容入座,三杯过后,随微微笑道:“列位俱是各重一时的武林宿彦,谅不至于打诳,小可听说闹杨花冉姑娘,已落在列位手中,这事是真是假,尚请明告。”
  洪泽座主微感意外道:“冉呜瑛被擒?小侠听谁说的?”
  文亦扬正色道:“小可就因为不知是谁,才向列位请问。”
  巢湖座主嘿嘿干笑道:“小侠莫非受人骗了。闹杨花在何时何地,被何人所擒,擒往何处,小侠可曾问过清楚?”
  文亦扬被对方一提醒,猛觉当时没向乔装小厮问清楚,但那乔装小厮既然指点来封府查问,不是被龙船帮的人擒去,还能有谁。当下微微一笑道:“小可也是听来的消息,不但是闹杨花姑娘被擒,同时也有一个姓林的年轻人被贵帮擒去。”
  一毒秀才尚汉卿大笑道:“小侠果然受骗了,被擒的二人就在这里。”
  文亦扬诧道:“阁下既已擒了人来,怎说小可受骗?”
  一毒秀才呵呵大笑,转向封三丰道:“烦劳封兄命人把那两个杂种解来给文小侠过目。”
  文亦扬见对方神态自若,从容吩咐,暗自回想一下,猛记起闹杨花和铁丐方英由武昌渡江北上,被擒还有可说;林敏之分明已跟云台居士回桂林,怎会和闹杨花一起被人擒去?一想到这上头,便觉当时忙中有错,也许神女宗那乔装小厮所报不实,但一毒秀才吩咐之后,封三丰已离座而去,只得静待他把人带来。
  少顷,封三丰带了两名壮汉押解一男一女进入厅堂。文亦扬举目一看,那男的年纪约有二十三四岁,长得蜂腰猿臂,十分精壮,满面怒容;女的穿着一套红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披风,年纪和男的差不了多少,眉宇间略带几分英气。
  这两人全被反绑双臂,敢情还被点了哑穴,所以除了怒目而视,并不发一言。
  一毒秀才见人已解到,立即嘿嘿笑道:“小侠你说的是不是这两人?”
  这可不是明知故问意存折辱?但二人既被龙船帮所擒,情理上不该是坏人,文亦扬灵机一动,索性撇开对方的问话,反问道:“请问尚座主,这两人又是怎样擒来的?”
  巢湖座主立即阴笑道:“小侠只须看这两人是不是贵友,何须多管别人闲事?”
  这话一出,被绑的二人全知坐在上座这位少年是个特殊人物,同时都向文亦扬望了一眼。
  文亦扬被巢湖座主凌厉的词锋逼得俊脸微红,勉强一笑道:“小可也只听说有个林姓少年被贵帮擒来,所以赶来请问。若那位兄台果然姓林,便请连同那位姑娘一起释放。”
  一毒秀才大笑道:“小侠说得好轻松,你知道他二人是谁?”
  文亦扬坦然答道:“小可自然不知,不过还是请看小可薄面,请予以释放而已。”
  巢湖座主由鼻里“哼”了一声,傲然举杯,一吸而尽。
  一毒秀才淡淡地笑道:“释放并无不可,但这二人是武林败类,只怕于小侠令誉有损。”
  武林败类?文亦扬暗忖除了龙船帮和黄河丐帮,败类还能怎样败法,这种作贼的人喊捉贼,该是人之常情,尤其把人点了哑穴,不让对方申辩,单听一面之词怎能作准?想了一想,又道:“尚座主能否解开他二人哑穴,让他二人自陈罪状?”
  洪泽座主唐启荣脸色微沉,徐徐道:“文小侠,你未免过份多事了。还未分清红皀白就上门伤人,本座不作计较,已给你莫大的面子,这时还想把不关自己的事揽在身上,难道以为龙船帮可以任意糟蹋?”
  文亦扬本意是解救闹杨花和林敏之,那知眼前这对受难男女根本与己无关,但由女的一身红裳,未必不令人误认为闹杨花;再由一说到姓林的年轻人,一毒秀才尚汉卿便令押解人犯一事看来,那少年姓林已毫无疑义。
  他认为自己并未做错,检报这件事的乔装小厮也没有说错;虽说这对男女和自己并无一面之缘,但行见将毁在龙船帮里,怎能不救?
  一道仁义之光在他脑中闪亮,令他不假思索地毅然道:“贵帮行为如何,武林中自有公论,小可无意与唐座主争辩。方才小可以礼求见封纯主,守门人出言辱骂,才略予薄惩。不能算是上门欺人。至于眼前这二位难友,若贵帮自以为光明磊落,何不解开穴道,让他声辩?”
  这席话反击得在座六位座主连带封三丰都勃然变色。
  淮河座主、绝命掌翁莫施狂笑一声道:“小侠你既有此心,何不自行下手解穴?”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小可并非不能,只是顾全列位颜面而已。”
  一毒秀才冷笑道:“你只要隔空解穴,本座保定没人干涉。”
  文亦扬俊目向在座各人一扫,点点头道:“小可未曾学过隔空解穴,说不定侥幸能行,但愿一言为定。”
  洪泽座主冷笑道:“再加上本座作保。”
  “好。”文亦扬双手在桌面一搁,同时各劈一掌。他生怕别人加以阻挠,出手也真够快,但见声落掌起,两股劲风疾如两把飞刀由坐在下首的封三丰肩侧掠过,“嚓”一声轻响,那对男女的绳索齐被切断。
  一毒秀才哼一声道:“你只能切断绳索,没有解穴,不算。”
  那知被绑的少年忽然笑道:“尚汉卿,我林瑞昌三年后当雪此辱。”
  那女的也同时笑道:“严菊芳敬谢文大侠一掌解危。”话落,双双一顿脚跟,倒射出厅,再一拔身躯,飞掠而去。
  六位座主,一位舵主,二位押解人犯的壮汉在惊愕中看着人犯逃去。文亦扬从容起立,拱手笑道:“小可敬领列位盛情。”
  洪泽座主暴喝一声,“且慢!”
  文亦扬笑道:“唐座主不是说过不干涉么?”
  洪泽座主怒道:“我只说由你解穴,谁让你将人犯放走?”
  文亦扬笑道:“小可的解穴法有点特殊,必当由腋下解开,若不连绳索断去,掌劲怎能到达腋下?列位眼看他二人逃走,不去拦截与小可何干?”
  他这话虽近乎强词夺理,事实上也确是如此,六位座主当时没想到他一掌之下,竟然断索解穴同时进行,也没想到二人要走,自己不追,怪得谁来?
  洪泽座主怒哼一声道:“那两个杂种走得了,你就走不了。”
  文亦扬从容道:“唐座主以何理由强留小可?”
  洪泽座主喝道:“今天日里割我属下七张耳朵,挖一对眼珠之罪。”
  文亦扬坦然笑道:“那是我桐妹和她的门徒一个小玩耍,不关我事。”
  “胡说。”洪泽座主怒喝道:“全要算在你身上。”
  文亦扬点点头道:“算在小可身上,也可免她们一场灾难,但如何算法,还请说个明白。但愿算过账之后,不必再去找别人麻烦。”
  潜山禅师呵呵大笑道:“各有前因莫羡人。小檀越要知各有各的修为,自己吃饭怎能饱往别人肚里?”
  他以丹田真气发音,震得四壁生风,嗡嗡作响。
  文亦扬向他瞧了一眼,夷然道:“也罢,这账如何结算?”
  一毒秀才晃着脑袋,面泛冷笑道:“打一场就是。不过,文小侠未进晩饭,打起来便会吃亏。且坐了下来,吃饱了再往城外见个真章?”
  被俘的不是闹汤花和林敏之,文亦扬已经放心不少;胡桐梦功力虽然稍弱,但一身绝艺,已用不着他担心。至于虎丐师徒惯在江湖行走,自会趋吉避凶,也用不着他分心照顾。是以含笑点头道:“小可先领盛情,最好请同江南十八位座主,便可一了百了。”
  一毒秀才大笑道:“阁下狂得可以,只须尚某一人,就令你活不过今宵,江南十八座主明天便可在你墓上献花吊祭,请即先进此杯,到了明天便是‘一滴何曾到九泉’了。”话罢,亲自执壶,替文亦扬斟满一杯酒。
  滁河座主夺魂一剑关五岳也斟满一杯酒,送到文亦扬面前,笑声琅琅道:“但须终日醉,生死安足论。关某虽是武夫,也懂得及时行乐。文小侠不妨多饮几杯,也省得兴起‘黄泉无客店,今夜宿谁家’之感。”
  其余四座主、一舵主,一个接一个将自己的一杯酒送到文亦扬面前,各自说了一套废话,无非要教他喝酒。
  文亦扬一声豪笑,先举起一毒秀才斟来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又依次饮下各座主送来的酒,待喝下最后一杯,忽然目光一凝,一掌立向一毒秀才击去。
  这位渒河座主虽坐在文亦扬右下首,但左肩还隔有一位淮河座主翁莫施,文亦扬一掌击去,端如电射,不仅是一毒秀才没有闪开,连那坐在中间的翁莫施也阻挡不及。
  “啪!”一声脆响,一毒秀才被击得正着,顿时鼻破牙崩,把头往后一仰。
  文亦扬像一股旋风忽然卷起,趁举座惊愕的刹那,离座越过翁莫施的身后,一把扣紧一毒秀才锁骨。
  淮河座主翁莫施大喝一声,猛可转过身躯,同时一掌劈出。
  文亦扬趁势拖起一毒秀才,一步横飘,到达厅右门边,笑道:“翁座主且休着急,小可还未取这人的性命。”
  随着翁莫施那声大喝,座主、舵主纷纷离座。
  封三丰原是背向厅门,一个转身恰与文亦扬朝过正门。
  滁河座主关五岳一步跨出,像个门神把守在厅门左侧。
  洪泽座主唐启荣双掌一按桌面,整个身子飞越桌面,先向大门劈出一掌,阻止文亦扬夺路遁走,余势未衰,一直冲出厅外,然后拧转身躯,嘿一声冷笑道:“你这小子错非变了鬼魂,休想离这厅堂一步。”
  文亦扬淡淡一笑道:“文某若是想走,早已连这一毒秀才带去,阁下何必如此装腔作势?”他这话并不太假,当时只要多走一步,已经冲出门外,任何人也来不及阻挡。
  然而,他为什么能走不走?
  这就是他心目中的“仁义”,打算以德服人,使身在龙船帮而良知未昧的人自行醒觉。
  四海饕飨曾以“再讲仁义就是一条死路”的话予他当头棒喝,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在这性命交关的时候,仍然要来一番仁义,后果如何,极难论断。
  在双方吆喝声中,前厅座上客已纷纷涌来后院,滴水阶前,瓦面上,已被把守得密不通风。屏风后面也探出好几个人头。皖水座主潜山禅师手里拿着两面铜钹,威风凛凛,和巢湖座主戳心指李达夫守着通往后面的屏风门侧。
  洪泽座主在这伙人里面可说是“位尊德重”,被文亦扬当众说他装腔作势,自想起来也不禁脸红,老羞成怒地厉声道:“你小子登门寻衅,本座以礼招待,凭什么乘人不备,打伤并擒下尚座主,先说个道理出来。”
  文亦扬从容道:“列位若不知他在酒里捣鬼,那就是有眼无珠;若已知他在酒捣鬼,还要合伙相劝文某饮下,则是同谋害命。要不相信,可问贵帮这位秀才座主。”
  一毒秀才被他擒住锁骨,拇指封住哑穴,但觉中气提不起来,半声也难哼出,待文亦扬把话说完,但觉穴道已通,急大声叫道:“唐兄千万别放走这小子,小弟虽拼一死,也和他同归于尽。”
  洪泽座主远在门外,虽见一毒秀才色厉如鬼,唇皮噏动,也只听得前面几声,而且声如呻吟,听不清楚,不由得大诧道:“尚兄你说什么?”
  文亦扬笑道:“只要他肯交解毒之药出来,话就可说清楚了。”
  一毒秀才厉叫道:“你要想取得本座解药,可向阎罗王讨罢。”
  文亦扬松开他的拇指,大声道:“你真不给解药?”
  一毒秀才昂然道:“本座就拼这条命,也不给你。”
  他这时哑穴已开,麻穴仍被封住,所以话出有声,周身仍动弹不得。众人听过文亦扬的喝问和他的回答,已知这位座主曾在文亦扬的酒里下毒,人丛中便传出几声轻轻的喟叹。
  文亦扬料不到这位座主不但是毒,而且是狠,冷笑一声道:“你下的毒未必就能毒死文某,我若用来毒你,你倒是死定了。”
  一毒秀才“哼”一声道:“本座用的是‘一刻散’,死后便化成一滩血水。”
  文亦扬先向厅上的敌人掠了一眼,然后转凝在洪泽座主面上。喝道:“列位已可知道文某为什么忽然擒这尚座主,于今唐座主有何话说?”
  洪泽座主一触到他那两道利剑般的目光,不觉震了一下,暗忖那像是中毒的样子?心上犯疑,赶忙问道:“尚兄是否给这小子服过毒?”
  一毒秀才被文亦扬由后面制住,看不见他目光和脸色,闻言愕然道:“唐兄难道还不相信?”
  洪泽座主大笑道:“尚兄你弄错了,这小子只是找个借口生事,根本没服过什么毒。若果尚兄真是用‘一刻散’,他还有命到现在?”
  文亦扬怒道:“阁下竟恁地无耻,尚汉卿自己承认下毒,你还要帮他赖账么?”
  洪泽座主自以为把账一赖,便可站在有理的一面,可激起众人同仇敌忾,一齐涌上救人,文亦扬未必来得及下手杀死一毒秀才,那知话一说出,便被揭破奸诈,立又阴森森喝道:“你分明没有服毒,说什么帮他赖账?”
  文亦扬动了真怒,发色一凝,冷笑道:“文某只想列位能够悔改,才不即令尚汉卿就死,既然你唐座主要作孽,我就叫他自服其毒给你看看。”
  一毒秀才猛可一挣,并没有挣脱,厉声道:“我死,你也不活。”
  文亦扬凛然道:“文某本想请你座主相送一程,但阁下恁地横蛮狠毒,将来不知还要害死多少善良,索性请你先走一步,若果你那‘一刻散’的药力有效,这番该轮到你自己服用了。”
  话落,但见他扳得一毒秀才的头向后一仰,左手中指一伸,一粒汗珠大小的黑珠赫然沾他指尖上面。
  站在正面的封三丰骇然喝道:“你要干什么?”
  文亦扬敞声大笑道:“这就是尚座主赐予文某服下的‘一刻散’,被文某以气功迫落指尖,于今先令他自服其毒。”
  “你敢!”淮河座主一声暴喝,首先一掌劈到。
  文亦扬早知对方定会来此一手,不待掌劲到达,内力一紧,那粒黑珠已射进一毒秀才的喉腔,随即一掌封出。
  双方掌动一接爆出“蓬”地一声巨响,劲风猎猎向四面激射,顿把一桌酒菜扫得满厅飞舞。
  淮河座主吃不住文亦扬的掌劲一冲,顿时“咚咚”疾退两步。
  文亦扬上躯晃了一下,微微一笑道:“阁下比养青牛差得远了,先看尚座主如何死法,然后交手不迟。”

  第三十五章 禅师托钹
  一个人服下毒药之后,竟能以气功将毒药导行至指尖,并逼了出来给施毒者服用,这一种奇技顿把厅里敌人镇住。
  然而,敌人眼见尚汉卿被逼服下自己的毒汁,若不急加解救,便要死得尸骨无存,再见文亦扬方才一掌,只将淮河座主震退两步,顿起围攻的念头。
  洪泽座主一步跨回厅堂,大喝一声:“齐上!”
  喝声未落,双掌已幻起一蓬掌影,向文亦扬右侧卷到。
  正面的嘉山舵主封三丰,左侧的淮河座主翁莫施,也齐声吆喝,同时进掌。
  这两座一舵掌力汇为一体,顿起风雷之声。
  厅堂本不算大,双方相距只有数尺,掌劲一发,真是威猛无伦。
  但在这刹那间,文亦扬忽将尚汉卿推倒地上,双臂一分,一股直可推山拔树的狂飚呼啸而起,在身前尺许便与敌人的掌劲碰上。
  “轰隆!”
  随着这一声巨响,但见劲风激荡,碗碟齐飞。四盏高挂的宫灯,经不起掌劲冲击,同时坠地跌碎。黑漆的厅堂里,几对灼灼的眼睛互相瞪视着。
  “当心这小子逃跑。”守在左边门扇的滁河座主、夺魂一剑关五岳在吆喝声中,长剑出鞘,当门而立。前厅透来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更像一张贴在门上的门神。
  文亦扬昂然一笑道:“文某正要看‘一刻散’药力如何,怎会……”
  蓦地,他感到一股潜劲由左侧冲来,情知有人偷袭,那股潜劲来势极低,要想接招已不可能,急一纵身子,登往梁上。
  “当!”一声由脚下响起,赶忙低头一看,原来是一面铜钹。想是那把守屏风门的潜山禅师利用他说话分神,暗将铜钹飞过圆桌下面袭击,若非起步得快,那怕不被扫断一双脚胫。
  他虽避过铜钹一击,尚汉卿已被封三丰拖过一旁,气得冷笑一声道:“原来龙船帮尽是下毒、暗袭的英雄,你也接我一招。”
  他一说到“招”字,身形也由梁上飘落,一股沉猛的掌劲已罩向潜山禅师头上。
  “来得好!”潜山禅师仗着铜钹能克掌劲,单钹向上一迎。
  巢湖座主戮心指李达夫一缕指劲也同时射出。
  文亦扬在飞身发掌中,见潜山禅师推钹上来,“嗨”一声沉喝,掌力加到十足,那知忽来一缕锐风又奔自己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急一仰身躯,脚尖向铜钹一点,身子向后斜飞,又转登回梁上,却觉一丝凉风入襟,胸前的衣服已被李达夫的指劲穿破一个小洞。若果起步稍迟,那怕不被指劲由腋下贯穿过去。
  这一来,可把他“仁义”二字赶向九霄云外,胸中涌起一片杀机,“唰——”一声响,天风扇出袖一展,喝一声:“挡我者死!”
  但他话声方落,脚底下已涌起一片刀光。
  方才敌人因有一毒秀才落在他的手中,还抱有几分投鼠忌器的心理,不敢尽情发难,这时已抢回一毒秀才,并由封三丰在一毒秀才身上取得解药给他服用,听出文亦扬有突围的念头,那肯睁着眼看人逃走?
  关五岳夺魂一剑,潜山禅师一变铜钹,封三丰一柄狭长如剑旳软钢刀,这三般兵刃,把方广丈许的厅堂化作一片银海。
  然而,文亦扬一声朗笑,飘然而下,双脚一分,恰压在潜山禅师那对铜钹上面,天风扇一挥,击中封三丰那柄软钢刀上,立把钢刀震得一个“灵蛇摇首”挥向挡在厅门中间的洪泽座主;左掌一拨,击中关五岳刺来的剑身,立将长剑震开二尺。
  飘身,击刀,震剑全是一气呵成,端的是疾逾雷电。
  潜山禅师料不到自己打出的双钹,竟被对方借用为托足莲花,当下怒吼一声,运足臂力要将铜钹合在一处,反削文亦扬的脚胫。
  那知随他使足真力,那对朝天双钹,竟是动也不动一下。
  文亦扬在钹上屹立如山,哈哈笑道:“你这位禅师座主何妨暂做个托钹和尚,待小可打发这些孽障,再烦大禅师相送一程……咦……你休使诡计,这钹一沉,你立即被压成柿饼。”
  原来潜山禅郎已明白他在钹上使出千斤坠的重身法,待把双钹下沉,摔他跌个筋斗。那知劲道微变,立被文亦扬喝破,气得怒吼一声:“你们使暗器招呼这小子!”
  文亦扬从容挥扇劈掌,迎战关五岳和封三丰,听说要使用暗器,又哈哈笑道:“天风扇,扇力千斤,你们一使暗器,不知是谁先死。”这句并非恫吓人的假话,天风扇是各种暗器的克星,人人心头明白。
  洪泽座主愣了半晌,忽然叫道:“禅师,你把那小子带出院子来!”
  文亦扬笑道:“主意打得不坏,恰可把文某送归大海。”
  “送你往西天!”潜山禅师在怒吼声中,向厅门跨出一步。“咚!”一声响,这一步着地,加上文亦扬的压力,顿把地面踏陷三寸。潜山禅师前膝一屈,几乎跪倒,赶忙吐气开声,尽力往上一托,才勉强稳住身形。
  文亦扬身子受到振动,已知发生何事,哈哈一笑道:“托钹和尚当心,摔断脚骨是接不回来的。”
  潜山禅师职居皖江座主,受此奚落,羞得满面通红,但又没法把文亦扬甩开,还得防备自己摔跌,谨慎地挪动脚步,缓缓移向厅门。
  关五岳和封三丰各把长剑、软刀挥成一座银屏,跟随着潜山禅师的身形缓缓向厅门移动。
  厅里厅外的龙船帮高手,眼看文亦扬踏在两面铜钹上,让潜山禅师托着冉冉而来,不禁又惊又怒,又恨又急,也不知是谁大喝一声:“暗青子!”一蓬针雨已向文亦扬射到。
  文亦扬冷哼一声,天风扇一拂,激起一股旋风。厅外射来那蓬针雨,顿被刮得飞转回去,一阵惨呼声起,分明已有不少的人被飞针射中。
  天风扇!睹器的克星——专克制各种喑器,尤其轻巧的飞针更是不堪一扬。
  但在这刹那间,潜山禅师猛觉机不可失,尽力向门外一窜。
  屋子虽高,门楣是不太高。厅里面容得文亦扬高高站在铜钹上面,到了门口却是非要弯腰低头不可。
  潜山禅师这么一窜,凭空又把铜钹上的文亦扬增高二尺,直撞向门楣上方。
  “不好!”他猛觉身子一挺,门楣上那堵石墙已压到自己眼前,一阵凌厉无比的刀剑风声,已临身后。
  他心里暗叫一声,本能地迫出周身的气功,猛一蹬铜钹,全身沿墙向上直冲。
  “哗啦!当!”
  金铁交鸣,木瓦齐飞。
  潜山禅师身虽窜出门后,但那对铜钹被文亦扬蹬落地面,立被震得四分五裂。
  文亦扬乘这一蹬之力,把屋顶冲断几根木桁,冲破两行瓦面,全身拔离瓦面丈许。断裂的木桁瓦碎,反把追逐在身后的关五岳和封三丰洒得灰头灰脑。
  但他脚尖刚找回瓦面,骤闻一声暴喝,一道极猛烈的掌劲已经冲到。
  “好!”随着这声郎喝,但见他左掌一推,身子滴溜溜一转,一探右臂,天风扇骤敛如笔,疾向来人腕间点去。
  来人身手不谷,在这飞扑之中,忽然“嘿”一声沉喝,全身飘退数尺,然后又劈出一掌。
  文亦扬见来人应变迅速,居然避开一扇之击,急定睛一看,认得那人正是以“绝命掌”见称的淮河座主翁莫施,急虚封一掌,闪过一旁,笑道:“阁下不用人帮忙么?”
  翁莫施怒喝一声道:“小子,在那狭窄的厅里由得你强横,到了瓦面上,本座在五十招内就要使你绝命。”
  文亦扬俊目一扫,即见洪泽座主率领封三丰等几位劲装人物站在东面屋上;巢湖座主站在西面屋上,他身后也有几位劲装人物,南面以滁河座主为首,北面为首的却是一位面目陌生的老人,但翁莫施和自己对立,正是面南背北,料那老人定是他的属下。听他口气太大,不禁好笑道:“五十招太多了,文某索性空掌奉陪,省得别人难以等待。”
  说罢,“唰!”一声轻响,天风扇已收回袖中。
  翁莫施见他收起折扇,正在暗喜,但一回想他说的话,禁不住怒火大发,厉喝一声“接招”,立即奋掌击去。
  他这一掌虽没卷起狂飚,但文亦扬一接之下,顿觉对方掌劲似柔似刚,后劲源源不绝,情知是个劲敌,急加上左臂一扫。
  一股威猛无伦的掌劲应臂而起,势如奔雷震岳,洪洪有声。
  翁莫施心下骇然,略退半步,身子微坐,“嘿”一声沉喝,运足真力推出一掌。
  两股相反方向的掌劲一接,顿暴出“蓬”一声巨响,掌劲交击之处,瓦面、梁、桁一齐陷落。
  文亦扬身子欻然飘高丈余。
  翁莫施用上重力,身子向后一仰,脚下“哗啦”一声,把瓦面踩开两个窟窿,双腿下陷,臀部竟骑在瓦面上,不由得叫出一声:“我命休矣!”
  这时候,文亦扬若上前加击一掌,翁莫施定难活命。但他飘起身子,原是为了消去对方那股猛劲,见对方这般尴尬,反而一脸肃穆,道:“翁座主休惊,文某不惯乘人之危,这瓦面不牢,换过地方再打。”
  围在四周的敌人听到翁莫施垂死的哀号,一涌上前,但一听文亦扬喝令“休惊”,不觉被他这份气度所慑,连那三位座主都禁不住停下脚步。
  翁莫施心头有数,双掌一扶,拔出双腿,满面惭羞地供手一揖道:“文小侠,翁某领你的情,不必再打了。”
  洪泽座主唐启荣惊道:“翁兄你怎可如此,胜败兵家常事,何况只因瓦面不牢,你并没有真败。”
  翁莫施轻轻摇头道:“文小侠这份气度,非常人能及,小弟就此告辞。”
  洪泽座主急道:“翁兄欲去何处?”
  翁莫施澹然道:“先回敝座然后辞去这座主,洗手归隐了。”
  文亦扬暗忖这人还不算坏,一掌之败,立即觉悟前非,在龙船帮里面,这样人物并不多见。
  那知在这时候,城墙上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翁莫施一闻那笑声,脸色顿时大变,叫一声:“小侠快走!”立即一步跃起。
  “且慢!”洪泽座主身随声起,由东面掠来,侧里推出一掌,挡在翁莫施身前,随即喝道:“二座总护法已经现身,翁兄不可一走了事。”
  翁莫施被他一掌迫将身法停下,勃然作色道:“唐兄打算留我?”
  洪泽座主冷冷道:“你已成为本帮叛徒,本座怎不留你?”
  文亦扬一步欺上,喝道:“翁英雄尽管走。”
  话落忽有人冷笑道:“能走得了吗?”
  文亦扬回头一看,即见自己原来站脚的瓦面已多了一个身着长袍的身影。那人身着长袍,走来却无衣带风声,直欺到身后丈余,若不是接口发话,敢情还不能察觉,这份艺业,岂不比自己胜过几筹?
  他虽暗吃一惊,但仍从容拱手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来人年纪约有五十来岁,目光阴森森如同两道冷电,看也不看文亦扬一下,徐徐道:“翁莫施,你知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文亦扬见对方那股傲视一切的神情,心头有气,横跨一步,和翁莫施并肩而立,朗声道:“阁下先答文某的话。”
  翁莫施忙道:“这位就是本帮第二总护法霍子梁,艺业已臻化境。”
  文亦扬知他在喑中觉醒自己不可大意,微微一笑,忽然一指霍子梁喝道:“霍子梁你是何人?”
  明知霍子梁,偏要问是何人,端是傲慢之极,尤其那股傲态比霍子梁更胜几分,直问得霍子梁心火大发,纵声狂笑道:“小鬼头,你这番死定了,居然还敢狂妄。”
  文亦扬轻笑一声道:“谁死,事先谁知,阁下要不要下个赌注?”
  霍子梁微微一怔道:“赌什么?”
  文亦扬笑道:“你若是不幸而败,也像这位翁老丈一样,从此退出江湖。”
  霍子梁冷哼一声道:“赢了呢?”
  文亦扬从容道:“阁下若是能赢,小可任凭处置,但得放这位翁老丈走。”
  翁莫施急道:“小侠这使不得。”
  文亦扬笑笑道:“老丈请莫惊疑,这姓霍的一定败,只怕他不肯赌。”
  霍子梁职居第二总护法,功力艺业全比三座护法略高半分,比支帮护法更胜一筹,那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恁地轻视,被文亦扬几句话一激,气得大叫一声:“赌了!”
  其实,文亦扬敢和龙船帮总护法打赌,并不是毫无把握,盲目胡闹,在他还未进“活死人墓”之前,内力已和江南支帮护法艾功成伯仲。进“活死人墓”之后,学会了卧云叟几套绝艺,服过几粒金丹,已追过四海饕飨预期的功力,自问决可打败艾功成。至于这位二座总护法的艺业如何,他虽没有见过,但以西霸之子——任道昌——能任三座总护法一事来论,纵使强过自己,也强不了多少;这时听得对方答应打赌,立又微微笑道:“既然肯赌,可放翁老丈先走。”
  霍子梁喝道:“使不得。”
  文亦扬好笑道:“你若是赢了,我任凭阁下处置,还得放翁老丈走;你若是输了,那更不用说,二人一齐走。这样看来,不必问你我谁输谁赢,翁老丈都得先走,为何不肯放走,难道你要反悔?”
  霍子梁一想回头,不禁暗呼上当,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得保持总护法的尊严,不便改口,只得恨声道:“你这小子原来志在把人放走,只怕你抵不了命?”
  文亦扬傲然道:“反正只有一条命在我身上,莫非还要找出两条来抵?”
  霍子梁重重地哼了一声,向翁莫施喝一声:“快滚!”
  翁莫施在淮河一带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怎肯受此屈辱,冷笑一声道:“姓霍的,你别在……”
  文亦扬急摇手制止他再说,笑笑道:“真英雄不争一时之气,老丈尽管先走,小可打死这姓霍的就来。”
  翁莫施会意到文亦扬还要使计,含笑说一声“保重”,回头就走。
  霍子梁吃文亦扬后面一句话,气得七窍生烟,还没等得翁莫施走远,厉喝一声:“小子,拿命来!”便即一掌劈出。
  这一掌虽只是一个开端,但在他那深厚功力之下,已激起一道劲风,把瓦面的积雪卷成一道白龙。
  文亦扬并不接招,身子一闪,横飘数尺,笑道:“阁下要不要学方才的翁老丈?”
  霍子梁怒道:“你还要使什么奸?”
  文亦扬一指瓦面上被翁莫施踏陷的两个窟窿,漠然道:“你若不怕落败,可先套下两条腿再打。”
  霍子梁一看那两个窟窿已知就理,但自恃一身艺业,并不放在心上,大喝一声:“胡说,快上来纳命。”
  文亦扬点点头道:“文某一番善意,你不肯听,自应遵阁下的意思,要我拿命,我立刻来拿,请莫后悔。”
  他慢呑呑边说边走,看距丈许,忽然一掌劈出。
  霍子梁看他劈来的掌,无风无劲,暗自好笑道:“真正班门弄斧,难道我还不知中藏暗劲?”他认定文亦扬既享盛名,不虚应故事,看来无风无劲,实则掌力万钧,分毫大意不得。是以气纳丹田,蓄劲以待。
  那知等了半晌,眼见对方掌势已沉,后劲仍然未到,这才知道上当,不禁老脸一热,怒道:“你敢在我面前胡闹?”
  “不敢!”文亦扬笑声一落,仍然无风无劲地疾进一掌。
  霍子梁“哼”了一声,掌势一封,欺身疾上。那知相距还有三尺,忽觉气劲汹涌如潮,翻滚冲到;赶忙双肩一沉,骤加七成真力。然而真力才涌出掌心,对方那汹涌的气劲忽又完全消失,不禁愕然叫道:“虚无掌,你是卧云老儿的门下?”
  “果然见多识广!”文亦扬似赞似嘲地笑说一声,话声方落,又已横臂扫出。
  霍子梁看出掌法来历,更加不敢大意,冷哼一声,一套极精妙的掌法已经展开,但见怒涛横生,掌影云涌,眨眼间已把文亦扬包围在掌影之中。
  “好掌法!”文亦扬由衷地赞了一声,在衣袂飘飘中已同时施出三种不同的绝艺。
  这时,但见他步若流水行云,那正是卧云叟的镜影云光;掌如穿花拂柳,那正是天风百变的天风掌;气劲汹涌如潮,绵绵不绝,后劲无穷,那正是四海饕飨的浩歌十诀。三种绝艺同时施展开来,由表面看他只是飘飘拂拂,似乎毫不着力,实则已极尽寻瑕蹈隙之妙。
  他原披有一件大氅,这时跟着身形旋转飞舞。在身后形成一口大钟,那正是“破烂流丢一口钟”,并占了好几尺的空间,若果霍子梁猛一伸手,便会抓个正着。
  但霍子梁似知沾惹不得,不敢去触及大氅的边缘,专向他身前进招。
  这二人打得快捷无伦,顷刻间已逾百招。奇怪的是,二人身躯旋转,掌形翻飞,似在狠命相搏,但除了气劲发出洪洪之声,却又半掌都没有互撞。
  场外高手看得咋舌称奇,想不到一位十几岁的小伙子竟能和一帮护法打个平手。
  然而,文亦扬心头有数,自知这时采取守势,勉强能挡住敌人的猛攻,若果反守为攻,未必还能恁地轻松如意。
  这是一场荣与辱,主与奴,生与死的搏斗。
  四周的瓦面上几乎全站满了人,但没有一人能够横加插手。其实,在像一个陀螺疾转的双方混成一体,若要插手,定须先突破围在外方的霍子梁,然后可到达轴心的文亦扬。
  是以,文亦扬虽然面临群敌,说起来只对着一名强敌交手。
  在这时候,两道身影同时纵上瓦面。左首一个是短发黑衣、身躯硕大的老人;右首一个是身着儒装,躯干略为痩小的老人。这二人全是满面怒容,尤其短发老人更是双目喷火,一上瓦面,立即厉喝一声:“文小子,快拿命来!”
  原来这人正是被文亦扬一脚登在钹上,教他托钹多时,后来又兵刃被毁,内腑震伤的潜山禅师,好容易疗好内伤,和疗毒甫愈的一毒秀才登上瓦面,见文亦扬正在与人激战,怎不气极拼命。

  第三十六章 闻声而遁
  但那潜山禅师在积忿之下,并没看清和文亦扬交手的人是谁,竟在鸦雀无声的厮拼中纵声暴喝,更显得声如雷震。
  霍子梁猛见一道身影扑来,急喝一声:“滚回去!”
  然而,喝声甫落,猛觉文亦扬气劲骤增,赶忙“嗨”一声沉喝,劲道加足十成,功贯全臂推出。
  那知文亦扬忽然一声朗笑,身躯微闪,掌劲往后一带,侧飘一步,突施二指疾如电闪,向敌人胁下点去。
  霍子梁不料文亦扬在掌劲汹涌之下,还能够撤劲变招,此时十成功劲已发,直如长河向前猛泻,加上文亦扬一带之劲,身形不由得前冲一步,猛觉二缕奇锐难当的劲道逼近胁下,惊骇中赶忙回掌一拂,借劲斜飞而起。
  一帮的二座总护法,掌力何等沉猛?尤其在惊骇中使劲,这一掌之力直可拔树摧碑;但闻“轰”一声巨响,掌力所及,瓦面被划开一道长达丈许的裂沟,桁断梁折,屋脊顿时下陷。
  文亦扬虽未被这掌劈中,看对方内功恁地沉猛,也暗自心惊,若果力拼一场过后,再被凶徒群殴,那就难免不败,急趁霍子梁身形未落,朗笑一声道:“这一场不分胜负,隔两天再打。”
  话声一落,一连几个纵步,已飞越几间瓦面。
  霍子梁气得七窍生烟,一声厉笑,恍如台风扫过长空,随即猛喝一声:“往那里走?”
  文亦扬一闻那厉笑的声音,不禁恍然大悟道:“假猴山老人原来就是他。”
  原来他已发觉霍子梁厉笑时,声音振幅与历次所遇上的假猴山老人完全相同,和真猴山老人也相差无几。然而,在敌众我寡的劣势之下,决不能停身再拼,并也不便即时说破,省得狡敌再乔装掩饰,将来便难寻处,佯作傲笑道:“霍子梁,你敢追出城来,文某教你惨败而归。”
  霍子梁冷笑道:“本座不擒你回来,也不……”
  他也许忽然想起这位少年功力不弱,不便把话说满,立即顿了一顿。
  文亦扬听他忽然出口不说,也明白对方心意,但又毫不放松地笑道:“也不什么,可是不再当这总护法?”
  封家的屋宇和城墙相隔非遥,二人轻功神速,话声一落,一先.一后已上了城墙。这里虽是西城,但文亦扬却由城墙上奔向城北,再走向城东,边走边笑,故意激怒对方,心里却暗忖胡桐梦替别人疗疾,分不开身来,还有可说;虎丐师徒不过是出门买酒菜,怎能一去不回,吆喝了多时,也不见个人影?
  他并非恐怕力不从心,打不过二座总护法霍子梁,而是觉得这事太奇,未免令人担心。是以故意高声叫嚷,也好惊动虎丐师徒现身。眼见东门已到,霍子梁还是穷追不舍,害得自己不能去找人,不由得带着几分气忿,回头喝道:“姓霍的,你真要今夜赶去阎王殿应卯?”
  霍子梁轻笑一声道:“由得你这小子飞上天,本座也要把你劈成两半。”
  蓦地,城根下忽传出一声:“快点这老的晕穴。”
  文亦扬目光一掠,发觉城外一座破庙仍有些微火光,说话的声音正是由破庙传出。为何那人迟不迟,早不早,偏在这时要点别人的晕穴?
  他知道里面大有文章,微一怔神,脚下也微微一滞。
  霍子梁忽然身如奔雷,猛可一冲而到,大喝一声:“接招!”
  但见他猛一挥掌,带起一股狂飚罩向文亦扬身后。
  文亦扬大吃一惊,智机急闪,倏然身随掌转,双掌同时封出。
  “啪!”一声巨响之下,劲风激射,积雪狂飞。
  文亦扬的身子恰如断线风筝,不由自主地向城外飞去。
  霍子梁一掌把强敌震飞,得意之极,呵呵大笑道:“小子,你可不是死定了。”
  在这时候,破庙里忽然冒出一道身影,高呼道:“是霍总护法么?”
  “啊!无量花子,你替我看那小子死了没有?”霍子梁话声未落,身形向下猛坠的文亦扬忽然一个翻身,大喝一声:“老花子接招!”
  原来他不但没死,并且没有受伤。当时因闻庙里的人说话奇怪,要想下去查看,但若纵起身躯,定被霍子梁趁机痛击,那时便要不死即伤,恰遇敌人一掌击来,索性将计就计,暗以真气护身,同时发出“虚无掌劲”,让霍子梁送他“一帆顺风”。
  待得身在半空,忽由双方对答中知道脚下人正是黄河丐帮六长老之一,猛思及方才说把老的点穴,该是指虎丐陆奇而言,所以赶忙发招下击。
  他身子正在急坠,加上这一掌之力,顿如沉雷下降,重如山岳。
  无量丐刚听罢霍子梁的话,猛闻头上“呼——”一声风响,抬头一看,来掌正对准自己面门,赶忙一掌封出。
  “轰隆!哗啦!……”一阵杂乱的声音中,夹着一声惨呼。
  原来无量丐本不知来者是谁,而且急于发掌招架,功力不足,在文亦扬一掌之下,猛觉一股不可抗拒的劲道压迫得内腑离位,破庙那已朽的桁梁受不住重压,顿时陷落下地,把他跌晕过去。
  破庙的后殿原有几名老丐,瞥见这位长老破屋而坠,不由得大吃一惊,同时一涌上前。文亦扬有那无量丐接上一掌,落势转缓,轻飘飘落在瓦面,由崩坍处向下一看,即见虎丐师徒被绑在两根柱上,想是已被点过晕穴,急飘身落地,一掌劈断绑在虎丐身上的麻绳,顺手一掌拍开他的穴道。
  “好小子!”一位目光阴沉的老丐瞥见有人释放俘虏,狂吼一声,疾扑而上。
  文亦扬定如山岳,凛若天神,朗喝一声:“滚!”一股潜劲应掌而发,那老丐被掌劲一冲,径自滚出殿外。
  围在无量丐身旁的几名花子见这少年一掌便将自己同伴掀倒,不由得同时一愣。
  文亦扬毫不理会,转向虎丐笑道:“小可先解救令徒,强敌即到,你们快走。”
  话声中,他疾向小花子上官齐挥掌解索,同时喝一声:“快走!”
  “嘿嘿,还走往那里?”这阴厉的声音传来,霍子梁已封住这座大殿的门口。
  文亦扬昂然道:“姓霍的,休以为文某怕你,先让虎丐师徒出去,你我再见真章。”
  霍子梁阴森森,向虎丐师徒瞥下一眼,冷冷道:“这是丐帮家事,本座自是不管。”
  上官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眼见无量丐晕倒在地上,几名老丐围在旁边,立即一步上前冷笑道:“丐帮奸徒也有今日。”
  文亦扬惊道:“上官兄弟休要多事。”
  霍子梁微微笑道:“文小子,你自顾不暇,别管他人闲事了,究竟在殿里打,还是往外面打?。”
  “外面打!”文亦扬昂然拔步,恐怕虎丐师徒冒昧出手,又向二人招手笑道:“这位就是龙船帮第二座总护法——霍子梁英雄——艺业已可役鬼驱神,贤师徒千万不可插手。”
  霍子梁呵呵大笑道:“你这小子别打这招呼,本座要的是你。”
  文亦扬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走罢。”
  虎丐陆奇获知霍子梁的身份,目忖功力不敌,挽过小花子上官齐,笑呼一声:“老花子在前开路!”
  那知守在无量丐身旁一位钩鼻老丐忽然一步横跨,把殿门拦住,喝道:“陆奇,把命留下来再走。”
  虎丐纵声大笑道:“凭你这鹰丐也配拦我,快滚!”
  钩鼻老丐脸色一沉,喝一声:“接招!”一掌随发。虎丐冷哼一声,也一掌击去。“啪”一声响,双方都震得一晃。
  霍子梁见丐帮二老在门前交手,把自己和文亦扬隔开两处,大感不悦道:“钩鼻老儿,往外再打,还怕他会飞去不成?”
  鹰丐听他这么一说,“哦——”了一声,迳退回一侧。
  虎丐瞪他一眼,面泛冷笑,与上官齐并肩近步,文亦扬也紧跟他二人身后,然后是霍子梁和众丐鱼贯而出。
  这是一座倾圮了的东岳庙,庙门前一块方广约有五六亩的广场,围有高约四尺的石墙,石墙里面裁有几株巨松,枝繁叶茂,摇曳生姿。
  霍子梁,站在这块广场的北端,背北面南。他身后是丐帮长老——钩鼻鹰丐——和四名壮丐,另外有两名壮丐扶着受伤的无量丐坐在庙门的石门槛上。
  文亦扬仍然披着那件大氅,站在这方广场的南端,背南面北,身后只有虎丐师徒。但他昂然不惧地敞声问道:“霍护法,你我该不该有死无生,狠斗下去?”
  霍子梁微微一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文亦扬剑眉微扬,凛然道:“你先答我的话。”
  霍子梁怒道:“当然是要你小子的命。”
  文亦扬见对方的形相虽不像猴山老人,但一怒起来,那付神情就和在象鼻山上所见的一模一样,情知自己并未搞错,微微一笑道:“这样说事,也就好办。既认定文某必死,文某想在死前问一两件事,不知阁下愿不愿请答复。”
  霍子梁怔了一下,立即干笑一声道:“你尽管问罢。”
  文亦扬点点头道:“我首先请问阁下与猴山老人有何仇恨,冒他的名在猴山诱杀武林人物?”
  霍子梁脸色一变,厉笑道:“这个不关你事。”
  忽然有个苍劲的声音接口道:“关我的事!”
  霍子梁闻声色变,双脚一跺,迳向夜空逃去。
  蓦地,一声厉笑由松树枝上响起,随见一道黑影恍若天马行空,追向霍子梁逃走的方向。
  文亦扬苦笑一声道:“这位老前辈也太性急,又把那奸徒唬走了。”
  虎丐忙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文亦扬退回一步,笑道:“是猴山老人的真身。”
  “啊!”虎丐恍然大悟,猛见众丐扶起无量丐飞奔入庙,赶忙厉喝一声,和上官齐飞步追去。
  文亦扬正待跟去,却听松树上有人笑道:“小娃儿,快叫他们出来,强敌马上就到。”
  那分明是卧云叟的声音,然而语气急迫,好像对于来人十分顾忌,情知非同小可。文亦扬毫不犹豫,疾奔向庙门,叫道:“陆老和上官兄弟快回。”
  虎丐师徒已追到头一大殿,闻言急止步回头。
  文亦扬不待对方发问,急道:“赶快出来再说。”
  虎丐师徒没奈何,退出庙门,上官齐已迫不及待,急忙问道:“小叔叔,倒底有什么事?”
  卧云叟已由松树上传声道:“快走,快走!”
  文亦扬急一手一个,挽起他师徒飞奔,并即悄悄道:“卧云叟教我们走,他老人家定有所见,我们不可不信。”
  上官齐摇头道:“这附近全是平坡,走往那里?不如暂躲一躲。”
  在这时候,阴森森一声长笑已经响起。那笑声丝毫不带半点生气,笑得人心发毛,但又不知来自何方。
  一向不知骇怕的上官齐,这时也闻声震慄,颤声道:“那到底是人是鬼?”
  虎丐惊讶道:“莫非遁迹四五十年的红黑双魔又再度出世?”
  文亦扬脱下大氅套在一株小树上,点点头道:“果然是两个声音,一唱一和。二位赶快远离躲好,我骗这对怪物试试看。”
  虎丐情知若是双魔出现,自己不但不能帮手,反而害文亦扬担心,只得叮嘱几句,便牵着上官齐藏进竹林。
  文亦扬也一长身躯,跃上附近的一株大树上。
  他刚把身形藏好,即闻卧云叟气劲传音道:“小娃儿好大胆,竟欲欺骗双魔,看你是不要命了。不过,若以十足真力发出‘浩歌掌’,加上我这边的虚无真气,也许能够把他吓退。”
  文亦扬听得卧云叟这般吩咐,心头暗喜。
  少停,但闻那如丝的笑声漫空缭绕,不知什么时候,广场上已多了两条人影,极尽目力看去,却见左首那人胁下似乎还挟有一人,随即闻桀桀的笑声道:“红老贼,今夜行猎运气不坏,可惜只得一个雌儿,方才听得这边有公羊的笑声,你我分头找找看。”
  文亦扬暗自惊讶道:“难道这二魔竟是以人肉为粮,不然怎会说出猎‘雌儿’和‘公羊’的话。”思忖中又闻另一低沉的声音道:“找就找,找到了再来分配。”
  先发话那人笑道:“那是当然。若果找不到,就把这雌儿分成一人一半。”
  文亦扬不知被擒那女的是谁,但见双魔把人放在广扬的雪地,然后缓缓走向外缘,边行边嗅,厥状甚怪。暗忖这对老魔敢情能嗅出生人气息,那就非糟不可。是以凝神注视走向这边的身影,连大气都不敢吐出。
  二魔渐行渐近,一条身影已接近卧云叟藏身的树下,忽然桀一声怪笑道:“原来是一只老山羊。”
  一语甫落,但闻震耳欲聋地一声朗笑,随见一道身影由树叶丛中射向广场,像蜻蜓点水般挟起地上的人,一个极大的气囊立刻升空。
  “老贼你敢!”二魔齐声吆喝,挥手处,各有一道金光向空射去。
  卧云叟却在空中纵声大笑道:“谁教你把我的徒儿擒来,这回你可没得吃的。”
  “徒儿?”文亦扬知道卧云叟没有传人,不由得暗自惊叫一声:“桐妹!”

  第三十七章 雷火之钉
  红黑二魔擒得少女在手,以为即可到口,怎知转眼间已被卧云叟夺去,并且立即升空发话讥诮,直气得他咆哮如雷,齐声吆喝,双臂猛挥,两道金光竟如雷电,向高悬中的云被射去。
  藏在树上的文亦扬看得骇然,暗忖二魔若已练成飞剑,世上何人能敌?
  但他甫一转念,即闻卧云叟一声清叱,云被猛向上升,笑声琅琅道:“只道你红黑兄弟躲了四十年,有了什么长进,原来还和往时一样,也敢再来献丑。”
  卧云叟那张能够升空的“卧云被”距离地面约有二十丈,二魔那两道金光长只十三四丈,是以还相隔好几丈远。
  蓦地,右首那老魔怒吼一声,猛可一拔身子,金光立即冲高几丈,大有将云被刺穿之势。
  文亦扬心头着急,几乎叫出声来。
  但那卧云叟似是成竹在胸,待那金光只相距尺许,忽然横扫一掌,一股刚烈的气劲立把金光挥出丈余,呵呵笑道:“红老魅,强弩之末,岂能穿我云被,若再上二尺,我就收去换酒吃。”
  文亦扬听此老说得轻松,颇觉好笑,但不知那金光什么东西,如何破得,眼见卧云叟随风缓缓飘来,二魔仰脸向天,缓缓移动脚步,相距自己不过十来丈远近。
  卧云叟忽然笑起来道:“娃儿当心,我一声喝打,你就夺去黑魅的金络索。”
  文亦扬受此重任,微微一惊,却知自己若功力不足,卧云叟决不会如此吩咐,赶忙暗运浩歌气劲,功贯双臂,准备一击成功。
  二魔可不知树上还躲着有人,反以为卧云叟吩咐被救在云被上的少女。黑魔立即杰杰怪笑道:“气泡老贼,你把那嫩娃儿送下来,我兄弟当领盛情。”
  红魔接着也咯咯笑道:“老贼休以为躲在那毬囊就可躲过一劫,颜某定要……”
  那知一语未毕,原是缓缓飘移的“云被”忽然猛可一掠,恰似一朵轻云掠过树顶。黑魔一声大喝,拔身上树,金络索骤长数丈,激箭般射向流云。
  红魔当时眼望空中,不料云被由他头顶掠过身后,急转身一挥,“呼——”一声风响,金络索却被树枝一挡,前截立刻弯转下来,迅将树枝绕了三匝。
  这刹那间,枝叶丛中一声暴喝,沉猛如山的气劲已罩向红魔头上。
  那正是藏身在枝叶丛中的文亦扬,此时看破好机,待不得卧云叟发令,径自袭击树下的红魔。为了一击成功,他这一掌当已竭尽全力。
  然而,红黑二魔年轻的时候已经艺震武林,只因天性残忍,心狠手辣,才被四海饕飨和卧云叟邀集高手合击,嵩山一战,把他打得大败而逃。此事距今已有四十年,二魔若非自忖无人能敌,岂敢再履江湖?
  红魔突然被袭,也自惊叫一声,但他艺臻化境,就在气劲将达头皮的瞬间,右手执紧金络索,左手猛可向上一拨。
  文亦扬腾身下击,掌劲何等沉猛,那知在红魔一拨之下,顿觉一种似柔实刚的横劲涌来,自己的掌劲立被化去,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被推开尺许,赶忙一舒健臂,抢夺金络索上端,同时横掌劈去。
  “小子!”
  红魔此时已看出来人年纪不大,但掌力之猛,竟有一甲子以上的修为,自也不敢大意,大喝声中,上掌尽力封出。
  双方掌劲一经接触,顿时响起一声轻雷,因二人各以一手持紧金络索之故,各在索上滴溜溜身躯猛转。
  这一掌,文亦扬用的是右手,红魔用的是左手,是以一掌之下,势均力敌。
  文亦扬居高临下,占了几分便宜,见红魔一只左手尚有恁般厉害,更加挥掌猛劈,不让他换用右手。
  另一边,黑魔跃上树林挥出那快金络索,看看将达云被边缘,忽闻娇叱一声:“着!”
  “当!”
  一声激响,索端那枝短剑顿被荡开三尺,在这刹那,一蓬针雨沿索而下,疾罩向他面门。
  “这也敢来献丑!”
  黑魔在冷笑声中,一掌向那蓬针雨拂去。
  像他这般功力深厚的黑道巨魁,自是不把一切暗器放在眼里。这一拂之力,足可将那蓬针雨卷飞十几丈外。
  然而,就在他掌劲将及那蓬飞针,云被上的卧云叟忽然一声大喝,飞身劈掌而落。
  那蓬飞针已将被黑魔劲力卷动,经卧云叟忽然加力,立即激箭而下。
  黑魔轻视飞针,可不敢轻视卧云叟的掌劲,尤其对方乘他劲道将尽之际,猝然发劲下击,除非以另一只手发招,已无法加劲。
  在这刹那间,猛见他一仰身躯,连人带索飘出五丈,竟将针雨和掌劲同时避开,嘿嘿冷笑道:“老贼你敢下来打!”
  “有何不敢?”卧云叟哈哈大笑道:“女娃儿,你照顾这张云被,准备好铁笔,要是看不顺眼,就给那老魔来个魁星点额。”
  “对,就这么着。”云被上传来胡桐梦的娇呼,接着又道:“扬哥哥,要不要我帮你?”
  文亦扬和红魔力拼十几掌,把那根金络索震得摇晃不已,两人全在一根索上打秋千,那敢分神答话?
  胡桐梦见他不答,又格格笑道:“我知道啦,先打死这红魅,再帮老师傅打那黑鬼。”
  红魔功力虽深,只因仰脸发掌,也觉得十分吃力,若果胡桐梦还要凌空下击,真无法分出手来接招,厉喝一声:“找死!”
  话落,一股沉猛绝伦的掌劲疾向文亦扬涌去。
  这一掌敢是已尽全力,文亦扬吊在索上,脚向上、头向下,左手握索,双脚勾索,但觉敌人气劲翻涌如潮,嗡嗡作声,情知难以匹敌,急把左手一松,鼓足余力,双掌齐落。
  “轰隆!”
  随着这一声震天价响,四面风声飒飒,树叶飘扬。
  文亦扬猛觉身子像一个大轮绕着树枝疾转,然后向空中射去。
  “你也来了!”
  胡桐梦见他带着那条金络索向云被射来,娇笑声中一伸玉臂,把他拖上云被,笑道:“红老魅,你这番没尾巴耍了。”
  文亦扬定下神来,见那金络索竟被自己带上云被,想是方才硬接红魔一掌,身子绕枝疾转的方向,恰把绕在枝上的金络索解开,所以脱了羁绊射向空中,被胡桐梦顺手拉上云被,眼见红魔已离开原处丈余,也觉好笑道:“老魅你若不松手,不也可上这里坐坐?”
  红魔当时以单掌接他双掌,自知不能将掌劲尽封回去,没奈何,只得放松金络索,双掌交互推出,身子也落回地面,以为定可将敌人震死。那知文亦扬以脚勾索,任那金络索带着转车轮,忽然脱枝而飞。
  这一个突然的变化,大出红魔意料之外,一把没抓住索头,被带人飞向云被,再吃二人嘲笑,气得怒吼一声道:“收拾这老的再说。”
  原来在文亦扬起飞的刹那,卧云叟也已离开云被,扑向黑魔。这时以或柔或刚,精妙绝伦的虚无掌,和黑魔拼得难解难分,听那红魔发话,却又呵呵笑道:“红鬼若再加上来,我这条老命真要归天。”
  黑魔冷哼一声道:“老贼别想我二人同时出手,好让你成名,我偏教你死在黑风掌下。”话落,忽将金络索向红魔一掷,喝一声:“拿去!”双掌一搓,掌心便泛起一团黑气,飘浮欲起。
  卧云叟微噫一声道:“原来躲了四十年,却在桃山偷宝!”
  他看出对方这一门武学的来历,更加不敢大意,一步飘退丈余,逼出罡气护身,凝神待敌。
  黑魔见卧云叟一口喝出他在桃山偷宝,一怔之后随即桀桀笑道:“老贼还算有几分眼力,你自己了断了罢!”
  文亦扬坐上云被,居高临下,瞥见这黑魔面黑如墨,偏又穿着一件黑衣,令人看不清他本来面目,掌心泛起那团黑气定是周身蕴毒凝结之物,卧云叟但凭空掌硬排,岂不被毒物侵肌?
  他念头一转,悄悄亮出天风扇,低声道:“桐妹,你操纵云被,飞向老魅头上,待我助粘前辈一扇之力。”
  胡桐梦早将金络索和短剑分离,另接上一条弯带,笑道:“我把这条带子拴在你脚跟上,你尽管打,打不过,我就扯你上来。”
  文亦扬心想这主意不差,含笑让她把脚跟拴着。
  黑魔一心对付这有生以来,仅见的强仇——卧云叟——把功力提到极限,无暇分神他顾,不知上空有人存心捣乱,只一步一步向卧云叟欺去。
  卧云叟四十年前曾和对方打过一场,当时彼此功力匹敌,几十年后的今日,自己固然有了进步,但对方又另练成绝艺,在一鼓作气之下,自己未必能占上风,是以目光逼视强敌,一步一步缓缓后撤,保持丈许距离,端待敌人发招,更无暇顾及云被上二人各种举动。
  惟有红魔自从接过黑魔那根金络索之后,将它卷成一圈套在右臂上面,牢牢注视云被上的二人。但看他眼睛红得冒火,便知恨不得一出手就把这对少年男女刺个对穿,好一泄心头怒火。
  这种四面相持的态势,不但没有暴响如雷的掌声,甚至静得各自听到心脏跳动的心音。
  然而,谁都知道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而且不发则已,一发起来便是胜败立分,甚且生死立判。
  时刻偷偷地溜走,黑魔和卧云叟仍然彼此相持。当黑魔踏上一步,卧云叟也悄悄退后一步,黑魔掌心的黑气愈凝愈浓,肌肤反而显出几分白色。
  胡桐梦看得心下骇然,偷偷推了文亦扬一把,随即笑声朗朗道:“黑魅可是要待变白了再打?”
  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她一发出清音便如咙鸾凤啭歌,声声入耳。
  黑魔被这声音触发杀机,一声狂吼,身随掌发,掌中黑气倏然暴长涌射。刹那间,风雪横飞,涛声四起。
  然而,他那奔雷似的掌劲甫到中途,云被上一声清啸随即响起,啸声未歇,一片霞光带着一阵狂飚疾降,“呼——”一声,硬把黑气压低三尺撞向积雪的地面,发出“蓬”的一声巨响。
  “你敢!”随着这声暴喝,一道金光向那霞光疾射。
  “着!”这是另一声娇叱,随见一道金光自天而降,“当”一声响,把射向霞光的金光击得前端往下一曲。
  这四起发动,几乎在同一时间。
  卧云叟见黑魔发招,正待尽力一排,猛见霞光满眼,情知文亦扬挥扇下击,生怕误伤,急一闪身躯,横飘数尺,喝一声:“这个不算!”
  黑魔满以为和卧云叟力排一掌,至少耗去对方几成真气,好教同党一击成功。那知霞光带来的狂飚居然劲道奇猛,硬将自己黑风掌劲卸去不少,眼见强敌闪在一旁喝话,气得冷笑一声道:“老贼,你让晚辈帮手,还要不要脸?”
  卧云叟见文亦扬一击之后,忽然倒拔登上云被,心头自是明白!呵呵笑道:“我没教他帮手,你原来就欠他一招。”
  黑魔怒道:“你还强词夺理,我几时欠他一招?”
  卧云叟笑道:“方才我这惫懒老儿原是要他和你交手,不料他先捡红老魅的便宜,你可不是欠他一招?”
  黑魔一想,果然确是如此,冷笑道:“你不怕死就好好的打。”
  “怕你不成!”
  卧云叟话声一落,立即抢先发招,一阵疾攻,直把黑魔逼出三丈开外。
  黑魔一步失机,难得凝回黑风真气,全凭精妙的掌法和身法,以真力发掌相抗,还得当心上空突来的袭击,反被卧云叟的虚无掌劲震得双臂发麻,急得高声疾呼道:“红老儿,你专对付那两个小娃,待我先收拾这老贼!”
  话落,云被上一声长笑,一片霞光又罩了下来。
  黑魔吃过霞光的暗亏,急叫一声:“红老儿!”
  “休惊!”
  红魔暴喝声中,金络索又电射而起。
  但是,这番不比前番,那片霞光并不再向上拔,而是漫空游掠,翻滚如潮。金络索上面那枝短剑竟不能穿破霞光,反被震得当当脆响。
  原来文亦扬方才由云被下击,利用风力奇猛的天风扇卸去黑魔毒掌,自觉若以扇对掌,未必就会落败,待登回云被,经胡桐梦悄悄一说,才知她掷剑下击,两枝短剑的剑尖同时碰断,红魔虽有金络索在手,也不足畏。是以定下神来,赖金绳系足,俯冲下去,施展出精妙绝伦的扇法,游斗不已。
  红魔艺业虽精,无奈敌人身在空中,自己仰脸作战,劲道打了折扣,不消多少时候,已是颈痠菠痛,臂膀发麻。
  胡桐梦一手牵着拴在她扬哥哥脚上的金络索,一手握有一枝短短的铁笔,坐在云被上观战,看见红魔脖子转折不灵,又吃吃娇笑道:“扬哥哥,老魅的颈骨快僵直了,千万别让他溜走。”
  文亦扬这时身子忽高忽低,飘游空际,打得惬意之极,闻言也琅琅笑道:“桐妹放心,你若见他要溜,就赏他一枚雷钉!”
  红魔骇然一步飘开数丈,喝道:“你们在那里偷了雷钉?”
  胡桐梦冷笑道:“稀奇么,谁要告诉你?”
  敢情“雷钉”能制二魔死命,红魔听说敌人有“雷钉”在手,急呼一声:“老黑快走!”话声方落,但见两道身影双双纵起,接连几个起落,已投进茫茫的夜空。
  卧云叟目送二魔去远,揩揩额上的汗珠,教胡桐梦收起云被,缓缓下降,这才轻叹一声道:“二魔今番出世,功力之厚,出我意料之外,若非小哥先耗他真气,我这几根朽骨说不定真要给他拆去。这是一场侥幸,日后遇上得小心为妙。你这刁丫头是怎样被人家擒来的?”
  胡桐梦俏脸微红道:“我在客栈替人治好了病,才离客栈就被那红鬼点了穴道,要不是他下手太快,他也没法找到我。”
  虎丐师徒也由藏身之处,奔来会合,文亦扬替他二人引见卧云叟,转过话题问道:“晚辈方才无意中叫出雷钉,二魔似乎大有忌讳,不知‘雷钉’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
  卧云叟微笑道:“雷钉出在岭南雷州擎雷山上,是一种黝黑只有指头粗细的小石,纹理细密,重逾金铁,所以无坚不摧,专破内家罡气。”
  胡桐梦皱起秀眉道:“我们为了对付这二魔,索性先回岭南找雷钉再来。”
  卧云叟失笑道:“痴丫头别说痴话了,休说时届冬令,不闻雷声,纵使你看到雷火下降,未必就能把雷钉找到。原来这种雷钉,要在每年第一次雷声响起,并须有雷火下降的时候,在落雷的地面寻找。有时有雷声,没雷火,那年就不会有雷钉,这机会可说是百载难遇。”
  虎丐陆奇沉吟道:“听说蒲州城南的雷首山也产有雷钉,不知可是?”
  卧云叟颔首道:“你这花子说的不错,但雷首山的雷钉是铜质,效力要逊色得多,而且也不容易找到。”
  文亦扬笑道:“有雷钉,固是好破二魔那身气劲,纵是没有雷钉,若能练成前辈那等艺业,也不至于打他不赢。”
  卧云叟目闪奇光,哑然失笑道:“小哥儿休把我捧得太高,你那柄天风扇确可挡他一挡。”
  文亦扬见这位前辈忽将高帽送来,慌忙一阵逊谢。
  胡桐梦眨眨眼睛,忽然笑道:“扬哥哥,你胸前挂着那像小剑,又像小杵,上面雕有‘长生保命’的,究竟是什么做成的?”
  文亦扬摇摇头道:“那是祖传的镇物,听说名叫‘降魔杵’,我也不知是什么质料。”
  卧云叟急道:“可是比黄金重得多?”
  文亦扬摇头笑道:“这倒没拿来比较过。”
  “快拿来看看,别要身藏至宝还向别人讨饭吃。”卧云叟催促文亦扬将那镇物解下,接过手来甸了一甸,沉吟道:“只有筷头粗细,长仅二寸,却重达四五两,确实比黄金重得多,小哥儿你拿去转向我打打看。”
  文亦扬奖道:“使不得,万一真能冲破罡气,岂不令前辈受伤。”
  卧云叟正色道:“若果此物真能降魔,老朽拼着受点轻伤也还值得。”
  此老为了一试“降魔杵”的威力,竟是正气凛然,打算以身试“样”。文亦扬情知此事非同小可,尤其要劝请“宇内双仙”牵制西北二霸,怎肯拿人来试验?连连摇头苦笑道:“前辈何不向顽石、树木试试看?”
  “不行。”卧云叟摇头道:“那些是死物,与罡气大不相同…….”忽然话头一顿,猛将“降魔杵”向空一掷,立即将左掌伸出。
  显然地,他要借“降魔样”降落时那股猛劲,试一试自己掌心的罡气是否被破。
  文亦扬看得骇然色变,“刷——”一声,天风扇立即打开,准备“降魔样”落势太速的时候,挡它一挡。
  卧云叟笑说一声:“不妨。”
  话声甫落,那“降魔杵”已如殒星疾坠。
  休看它只有二寸来长,筷头粗细,这时坠向地面竟隐传风雷之声。卧云叟脸色一凝,右掌赶忙一拂。
  “啪!”
  一声响,但见他左掌猛可一缩,身子一个踉跄,错开两步。
  文亦扬虽展扇防变,那知“降魔杵”落得太快,竟来不及挡,不觉骇呼一声:“前辈受了伤?”
  卧云叟摇一摇头,苦笑道:“果然是雷钉制成之宝,还好,还好。”
  他略带颤声,将左掌打开,那枚极像“降魔杵”的雷钉正被握在掌心,但他的掌心已一片通红,想是接这“雷钉”时,十分吃力。
  胡桐梦愣了一愣,旋即笑道:“这降魔杵既是可以接下,料也没什么厉害。”
  卧云叟正色道:“还要怎样才算厉害?方才我只是把它抛高,让它自行降落,若不加右掌力拂,这只左掌已算是废了。若以内家真气发掷出去,敢要比方才凌厉十倍。”
  一件极小之物,居然能克制内家罡气,人人都咋舌赞叹。
  卧云叟笑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一齐往庙里去,我先传小哥收发雷钉之法。”

  第三十八章 降魔之杵
  三界东岳庙的正殿上,虎丐师徒也着整治一席残肴。
  庙外,卧云叟正教导文亦扬使用“降魔杵”。他的身侧,胡桐梦星目凝神,注视她扬哥哥把那枚“降魔杵”一次接一次射向一株大树上,俏脸颇显焦急之容,轻晃螓首,喃喃道:“扬哥哥学打暗器竟是这么笨。”
  卧云叟老眼瞬也不瞬地凝视文亦扬掷射“降魔杵”时,身随杵发,疾如流矢的身影,耳听胡桐梦抱怨文亦扬学得慢,也觉好笑道:“你别看他学得慢,要知他在做实地工夫,身杵若能合一,成就比你大得多。”
  胡桐梦噘着嘴道:“几时待得他身杵合一,人家的肠子和肚皮早就合一了。”
  原来她由午后直到深夜还未进食,虎丐师徒早在庙里弄出菜香四溢,恨不得文亦扬赶快把艺业练成,也好祭一祭五脏庙。
  卧云叟好笑道:“你肚子饿了就自去吃,要看别人练什么武?”
  “不!”胡桐梦虽是抱怨,却又舍不得离开,娇痴地一扭柳腰。然而,在这刹那间,她猛见一阵狂风卷起一道雪龙射向远在二十丈外的一株大树,不觉“噫”一声道:“那是什么?”
  “身杵合一!”
  卧云叟一声狂呼,飞身扑去。
  “真的么?”
  她也接口尖呼,疾奔上前,却见文亦扬手里拿着那二寸来长的小杵发愣,不禁诧道:“什么时候身杵合一,我怎没有看见?”
  卧云叟满面欢愉之色,笑道:“小哥方才是不是身追杵后?”
  文亦扬点点头道:“晚辈练习之时,总是先将雷杵掷出,然后跃身追赶,每次都抓它不着,直到最后这一次才是杵到手到,及时能把雷杵收回,不让它穿树而去。
  卧云叟轻叹道:“你这种身杵合一,连我都未练成功,比起以真气发收雷杵,更凌厉。不过,你还未能活用,所以只会直冲,不会中途转折,这事勉强不得,日后多加练习,十年后也许可以凭物行空了。”
  胡桐梦见人家大赞她扬哥哥,喜得心花大放,笑道:“能够杀死二魔了没有?”
  卧云叟失笑道:“早就能了,但因不能转弯,杀死一个就逃了一个。”
  胡桐梦似乎忘了饥饿,摇着卧云叟的臂膀,叫道:“赶快教他嘛。”
  卧云叟好笑道:“你扬哥哥早就念熟了口诀,练这冠绝当世的艺业岂是一步就能登天的?”
  胡桐梦牵着文亦扬的手,笑道:“你多练几遍,让这老儿指点指点。”
  文亦扬一来拗她不过,二来也希望能多获指点,点头笑笑,谢过卧云叟,真气一凝,那枝雷杵立即飘离掌心数寸,反掌一掷,雷杵立即化成一道乌光射去。
  这时,他迅疾一纵,已和雷杵同时到达那株树后,“啪”一声,一掌击向树身,一掌把雷杵收回,从容含笑道:“方才就是这个样子。”
  “行了,行了。”卧云叟接口道:“你回去静思几天,也许可悟出转弯的技巧。今夜有此成就,纵是不用雷杵也可击破罡气,震死二魔,回庙里去罢。”
  胡桐梦诧道:“不用雷杵都行?”
  风云叟点点头道:“雷杵所以能够穿破罡气,全因它物小而重,发出之后,外力不易把它摇荡,尖端永远指向敌人。但你扬哥哥已练成身杵合一,随意掷叶飞花也可伤人,对付红黑二魔,只须精钢暗器即可穿破他的气劲,何需什么雷杵?”
  文亦扬大喜道:“桐妹妹,这雷杵赠给你了。”
  胡桐梦摇头道:“这是你祖传的呀。”
  文亦扬笑道:“祖传下来的意思是要它保命,从今后,我的命已经交了保,多出这条只好送给你了。”
  “呸!谁要你的命?”
  她随又笑了一笑,接过那枚“雷钉”制成的“降魔杵”,续道:“杵名为降魔,真个有魔来降,这也是奇怪的巧合。但你没有‘雷杵’,又用什么代替啊?”
  卧云叟含笑道:“人家的是祖传,你不懂得也给他一样父传的?”
  “啊,铁笔!”胡桐梦取了一枝铁笔送将过去,笑道:“这铁笔是一双,你我把它拆散了。”
  文亦扬正要推辞,卧云叟忽然一把夺过铁笔替他塞进袖里,说一声:“走!”却又纵声大笑。
  胡桐梦猛可醒悟过来,自知一说便要尴尬,索性噘嘴轻嗔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扬哥哥,你连那挂在颈上的带子也给我。”
  她接过绿带的时候,发觉文亦扬指尖微颤,情知他也醒悟,心头暗喜,嗔注他一眼道:“别喜欢得打跌了,还早得很哩。”
  卧云叟不肯放松,逼问道:“什么还早?”
  胡桐梦闪亮着眼珠,笑道:“身笔合一,中途拐弯,可不是?你伯伯连这个都不懂。”
  卧云叟知她故意做作,但又说她不赢,轻骂一声:“真正是臭丫头!”
  然而,她一说起“身笔合一”,顿令文亦扬触发灵机,急道:“当真得练练看能否合一。”
  他把那枝铁笔依照雷杵的练法,掌形反复之间,那铁笔比雷杵去得更猛更快,几乎把持不住,直待多练好几回,才能运用自如,收起铁笔,二人走进庙去。
  东岳庙的正殿,火光熊熊,五位男女围火而坐。
  上首是卧云叟,他坐在自己的云被上,面向庙门,两侧分坐虎丐师徒。
  文亦扬将自己的大氅铺在下首,和胡桐梦面对卧云叟而坐。
  胡桐梦确是饿了,风卷残云地吃了半饱,偷眼一看,见文亦扬含笑望着,也自觉好笑道:“你怎地不吃?”
  文亦扬笑道:“我今夜吃的够多了。出门寻陆老,听说冉姐姐被擒,闯往封三丰的家里,连毒酒都吃了一杯。”
  胡桐梦一惊道:“冉姐姐被擒,你听谁说的?”
  文亦扬道:“在街上遇见一位自称高唐院的乔装小厮,传给我这个消息,但到了封三丰的家,恰逢几位座主在座,并不见冉姐姐和我表哥那位好友。”
  胡桐梦诧道:“你说的可是林敏之?”
  文亦扬点一点头。
  虎丐诧道:”“这事十分奇怪,这里没有什么高唐院,莫非小侠被……啊!我这老花子也被别人骗了。”
  文亦扬大诧道:“老丈如何被骗?”
  虎丐老眉一皱,苦笑道:“我出门不久,就听个女人的声音说你来了东岳庙救小花子,急急赶来,却中了本帮叛徒的埋伏。小花子果是被擒,但小侠你却是后来才赶到。”
  上官齐接口道:“师傅可记得我说的话?”
  虎丐嘿嘿干笑,道:“也有人对你说老花子在东岳庙和人打架,是不?”
  上官齐点点头道:“单说你老,我还不信,但那人又说出无量老奸几人的形相,我才紧急赶来。”
  虎丐接着大笑道:“若非这般阴错阳差,老花子那会亲眼看见二魔出世和文相公学成绝艺?”
  文亦扬听出虎丐这一阵笑声十分悲凉,大有英雄末路之慨,惊道:“陆老丈休过份赞扬,在下被人欺诱,以致不能及时来此,已是自疚良深。”
  虎丐摇摇头道:“老花子不是这般说。确因未来江北,便不知江北事。目前江北,妖魔鬼怪,全已出山,老花子不敢拖累相公,打算回江南去聚集同道,看看能不能守住一分基业了。”
  文亦扬原无请他同往中原之意,但对方一觉艺不如人,立即壮志全灰,这时听来令人十分难受,不自觉地轻吁一声道:“守基业,总不如歼尽丑类,怕只怕难得有多人渡江。”
  胡桐梦笑道:“歼尽丑类,我有好计策。包定不出三年,扫清那些妖孽。”
  卧云叟好笑道:“丫头,你别把牛吹上天,当心别人问你要。”
  胡桐梦樱唇一噘,“哼”一声道:“那,我就不说。”
  文亦扬急道:“桐妹你就说说罢。”
  胡桐梦白他一眼道:“我不说废话。”
  卧云叟举杯一饮而尽,慢吞呑道:“本来就是废话嘛,三年就扫清江北,除非请玉帝的神将降世。”
  胡桐梦明知对方是用激将法,但又受不了卧云叟那装模作样的神情,恨声道:“要是我说的计策能行呢?”
  卧云叟微微一笑道:“我就输一桌酒。”
  “好吧,大家见证。”胡桐梦接着道:“我的计策是在三年里面,分作三期和中原这伙妖鬼争争武林上的名次,谁能艺服群雄,谁就算是天下第一。”
  卧云叟摇头道:“争第一武林上不知争了多少次,这方法不新鲜。”
  胡桐梦“哼”一声道:“争名争利争势争地是人之常情,虽不新鲜也还可用。第一年由宇内双仙发帖邀请……”
  文亦扬急道:“这个头阵该让我来打。”
  胡桐梦笑道:“你不怕别人说你逞能,说你骄傲了么?”
  文亦扬见义勇为,没想到这上头,被反问得苦笑一声。
  卧云叟扪一扪下巴,微笑道:“我这老朽虽不算什么,却希望你扬哥哥得个少年第一的衔头。这个忙,我决定帮到底。”
  胡桐梦轻笑一声道:“这样也好,头一年由我们打天下,先除去与妖鬼同伙的年轻高手,第二年由宇内双仙,第三年由我爹妈压轴。”
  卧云叟摇头道:“你妈不会武艺,由东南二霸还差不多,但也未必胜得过红黑二魔。”
  胡桐梦扬着俏脸道:“红黑二魔在头一年或许就死了。虽说头一年以少年人出场争胜,但那老魔未必不乘机蠢动,所以你们这些老前辈也该到观战。若果我们能胜,你老就当场约请第二年的事。”
  文亦扬插口一道:“若不能胜呢?”
  胡桐梦愣了一下,反问道:“连二魔都怕了雷钉,还有强过二魔的年轻高手么?”
  文亦扬沉吟道:“这也难说,反正要和龙船帮见过真章,头一阵由我来打,没有话说。但怎生邀得多人见证,还要策划一下。”
  胡桐梦笑道:“这是本军师的妙计,你不必问,只要勤练拐弯就行了。”
  卧云叟点点头道:“届时要是做不通,你可得输一席酒给我。”
  胡桐梦毅然道:“一定通。你们记住来春清明后十日,朱仙镇外有一场武林印证,扬哥哥和我一定到场。”
  虎丐愕然道:“这事怎没听说?”
  胡桐梦评笑道:“那帖子还没发出去哩。”
  虎丐笑道:“这时已是年底,若果约期清明前后,岂不过分仓促?”
  胡桐梦道:“一点也不,清明距现在还有三个多月,扬哥哥也该找到他爹爹的确实音信,再则朱仙镇距陈留很近,扬哥哥不须再跋涉长途。还有龙船帮和丐帮处处找我们麻烦,经这样一来,他不得不加紧准备,留下高手去争夺那天下第一,便不敢轻易拦截我们的行程。”
  “妙!”文亦扬大喜道:“单就计策来说,敌人已经败得很惨。”
  卧云叟笑道:“刁丫头想得很妙,明天我就和老花子回江南邀人去捧场。”
  胡桐梦见卧云叟也赞称她的计策,大感得意,吃吃娇笑道:“去的人越多越好,但要记住我们发帖并不用真名姓,休把这事拆穿了。”
  火边定计,各自扬镳。
  卧云叟固是宇内奇侠,到处可以为家,虎丐师徒也是身无长物,望门投止,破庙安身。惟有胡桐梦惦记着客栈还有衣物和母子三人,别过卧云叟和虎丐,拖得文亦扬出了庙门,便颤着声音道:“扬哥哥,我已找到妈了。”
  “真的?恭喜!”
  “唔,但我又怕。”
  文亦扬惊奇道:“自己的妈,有什么可怕的?”
  胡桐梦紧紧勾着他的臂弯,缓缓迈步,悄声道:“你说我妈在那里?”

  第三十九章 人算东西
  文亦扬见她娇怯怯,说话半吐半呑,大反常态,颇感诧异道:“你自己不说,我怎会知道。”
  胡桐梦幽幽道:“你自己不肯花脑筋去猜,其实一猜就中,她老人家就是躺在床上,那可怜的病妇。”
  “啊!”文亦扬颇感骇异道:“那人是你的嫡母?”
  “唔。”胡桐梦点一点头。
  “你怎样知道的?”
  “我看季姐姐一运起气功,用的竟是我家心法,已经起了疑心,待治好了妈妈,一再盘问家世,她的爹果和我爹同名,我怕她问起我的家世,赶忙借故出来我你,那知刚出街心,就被老魅擒来,你说怎样是好。”
  文亦扬断然道:“照此说来,应该和她们相认。”
  胡桐梦轻点螓首道:“我怕哩。”
  “你怕什么?”
  “俗话说:‘前娘儿凶,后娘儿毒。’休看她们方才对我很好,只怕她们一知我的来历,就会反颜相向,连原有一份友谊也保持不住。”
  这不是她过份忧虑,实在说起来,人人都有忌妒的心理,同一母听生的兄弟姐妹也常吵得天翻地覆,何况异母所生的姐妹兄弟?几千年来的习俗就没有对继母庶母说句好话,好像只有“狐狸精”才嫁人为妾媵,“狐狸精”的子女岂不成为“小狐小妖”?
  文亦扬亲眼看到艾功成、胡正祖那四人对付这位异母妹妹,若不是卧云叟现身解围,真不知将闹到伊儿胡底,这时被胡桐梦一语提醒,不禁沉吟良久才道:“看来季姐姐和期哥都心地温善,并不凶,你也不毒,只不知那位伯母性情如何?”
  胡桐梦道:“看来也是好人,只怕她太恨我娘,连我也恨上。”
  文亦扬沉吟道:“待我用话试探试探。”
  胡桐梦蛾眉紧皱,轻叹一声道:“目前只好如此,但你千万别替我泄了身世。”
  “我知道了!”一道身影随声由树顶飘落。
  二人把臂而行,娓娓而谈,不防树上躲着有人,闻声惊得同时刹住脚步,定睛一看,来人一身劲装,剑眉星目,肩后斜露剑柄,正是胡桐梦的异母兄弟胡可期。
  胡桐梦似被对方捉着一点什么,恨声道:“好端端躲在树上吓人,你知道了什么?”
  胡可期笑道:“我虽没听到二位的前言,却已听到你们的结论,文兄要以话试探谁,桐妹的身世有何难言之隐,何妨大家商量一个计较。”
  胡桐梦听对方的口气,以为还没听去重要的话,“噗”一声笑道:“我的身世连自己都弄不清楚,有什么隐不隐的?”
  胡可期轻叹一声道:“好妹妹,你别尽瞒着我,要知我也是从小就耍刁的,早听到你前面那句话。其实你我并无仇恨,而且都是爹爹的骨肉……”
  “哥哥!”胡桐梦忍不住哀唤一声,珠泪纷落。
  胡可期也俊目一红,急转头偏向,凄然长喟。
  文亦扬趁机接口道:“期兄有此襟胸,正该兄妹相认,何必哭泣?”
  “哥哥!”胡桐梦柔声轻唤,屈膝跪下。
  胡可期上前执她的手掌,挽她起身,笑笑道:“小妹自己人,不必多礼,我早知你比我小三个月,也不和你客气了。爹爹在那里,你可肯告诉我?”
  胡桐梦感激涕零,忍不住呜咽道:“爹爹往金陵寻我娘,我和扬哥哥经过金陵也没遇上。大姐她们也去过金陵……”
  “咦……”胡可期诧道:“她们去金陵干什么?”
  胡桐梦“噗”的笑道:“找我打架哩!”
  “真胡兰!”胡可期关切地问道:“你给她们打了?”
  文亦扬知胡桐梦不便直说,当下将艾功成由武昌跟踪,到伊陵窥探,如何引诱自己和胡桐梦往钟山,幸有卧云叟解围等经过告知。
  胡可期剑眉频轩,听毕这段经过,冷笑一声道:“这位姐夫越来越胡闹,居然当起什么护法,粘老伯怎不打断他的腿?”
  胡桐梦笑道:“这怎么可以!妈恨不恨我娘?”
  胡可期沉吟道:“恨是还有点儿恨的,但她老人家病好之后,便要往江南寻爹,有我和季姐在旁劝说,也许就不再恨你。目下不必向她老人家说出身世,省得她又难过。”
  胡桐梦喜道:“哥哥你真好。季姐也好妈也好。”
  文亦扬好笑道:“你这番有了哥哥作主,用不着担心了。”
  “是呀。”胡桐梦嫣然一笑道:“我们可以回去了,今夜还要写一百封信,你千万别来扰我。”
  文亦扬大诧道:“你这是干吗?”
  “分送给各宗派,约期比武。”
  “啊。”
  三人全都带着满怀欢悦,说说笑笑,回到客栈,顺便邀请胡季君一起,说身世,写战书,不觉天色已明。
  胡桐梦知道嫡母和季君姐姐景况不好,将自己几条明珠项链送给季君,改扮男装,和文亦扬悄悄登程。
  半月之后,河南开封府的陈留县城忽然来了一对少年侠士,那正是文亦扬和胡桐梦二人乔装。
  原来胡桐梦算无遗策,运用各种方法发出“约战书”,掀起武林巨浪,各宗派都秘密遴选高手,是以在路上并无阻挠,也暂时替武林省却不少事故。
  文亦扬急欲揭开亲父生死之谜,不但不管闲杂琐事,连在三界被人乔装神女宗弟子戏弄的事也无暇深究。
  他在桂林高唐院听过院主陈细君说“文今古”死在开封和陈留之间,所以一到陈留便十分留意打听消息。
  这一天傍晚,他和胡桐梦寻过几处荒塚葬岗,不见“文今古”的坟墓,带着几分失望回到城里的“陈留酒肆”小酌,猛听身后有人暴喝道:“这南蛮好生大胆。”
  那人声巨如雷,语惊四座,一开口就骂“南蛮”,文亦扬忍不住回头看去。但见那边围坐有三位中年汉子和一位身穿黑狐皮袍的老人。老人的面前放有一封简帖,见文亦扬猛一回头,也同文亦扬瞥了一眼。
  这一眼瞥来,文亦扬但觉对方目光四射,威稜逼人,急又拧转头来,对胡桐梦笑了一笑。
  他并不是害怕对方的目光,但不愿暴露自己也具极高的艺业,只好以耳代目,仔细倾听。
  又闻那老人嘿嘿干笑道:“黄武师,你这柬帖是由那里得来的?”
  文亦扬听出坐在自己左后那阴阳脸的壮汉答道:“这种柬帖在江湖上已是满天飞,各宗派多半已经收到,敝派这一张却是由沁心转来,贵帮理应早就收到才是。”
  文亦扬听到“贵帮”二字,暗忖这老者能够身着狐皮,决不是丐帮人物,看他目射精光,显示内功已经登峰,敢情还是龙船帮座主以上的人,又对胡桐梦笑了一笑,却听那老者“唔唔”两声道:“不错,本帮就收到由三界飞报送来的疯人帖。”
  黄武师诧道:“疯人贴?什么样的疯人帖?”
  狐袍老者干笑道:“你看他满纸疯话,说什么清明后十天,在朱仙镇与年轻高手争第一,请少林的灵木老和尚作证,以‘天下第一宝鼎’为奖赏,若不是疯人,怎会这样遍发柬帖?奇怪的是,幽兰妃子一向不理会武林的事,竞也替他传帖给贵宗。灵木老和尚多年不问外事,居然也肯出面作证,这些人莫非全已疯了?”
  黄武师陪同谄笑道:“三当家说的有理,以年轻人来争天下第一,还要限制登场者不得超过五十岁,可见发帖的人已自心虚,尤其自署江南后进文胡扬、文胡梦,更是连臭气都没传闻一点,真正是自找坟墓。”
  狐袍老者大笑道:“坟墓不须他二人找,老夫已替他择好了墓穴。”
  黄武师道:“三当家替那对小南蛮择地,死了也觉光荣万代,但不知选在什么地方?”
  狐袍老者沉声道:“朱仙镇旁边那条旧河道,目下虽被冰雪覆盖,清明之后该已草软沙平,正是绝好的临时葬所。”
  黄武师鼓掌大赞道:“三当家选定绝好的风水,晚辈当请家师同来观这葬礼。”
  狐袍老者也乐得哈哈大笑道:“那对小南蛮获得这么多宗派替他送葬,也该死得瞑目。”
  文亦扬被对方骂成“小南蛮”,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
  狐袍老者微有所觉,愕然顾盼左右道:“难道有人不服?”
  黄武师转头瞧胡桐梦一眼,见她面绽笑容,立即扬声搭讪道:“兀那小哥,你们是那一派的?”
  胡桐梦轻嗤一声,目光投向文亦扬,端起酒杯,笑谴:“扬哥哥喝呀!”
  黄武师见她顾左右而言他,顿时脸色一沉,喝道:“你这小子可是聋的?”
  胡桐梦明知对方发急,仍然若无其事地和文亦扬浅饮一口,笑道:“扬哥哥,你可听到,什么东西在叫?”
  文亦扬笑道:“反正不是东西,何必多问,快吃了好走。”
  黄武师原是嵩阳派的著名人物,怎肯受恁般轻视,怒喝一声,随即站起。狐袍老者微微一笑拉他坐回原位,徐徐道:“黄老弟你是客人,先让游舵主盘问这两个小子的来历。”
  坐在狐袍老者对面的中年壮汉叫应一声,起身走到文亦扬身侧,怒声道:“你小子方才骂谁?”
  文亦扬放下酒杯,侧起半脸,冷冷道:“我骂了谁?”
  游舵主脸色一沉,道:“你说谁不是东西?”
  文亦扬转向胡桐梦笑道:“桐弟你说,人算不算东西?”
  “当然不能算。”胡桐梦笑道:“人若能算东西,那就可当货物来买卖了。”
  游舵主不料二人把“东西”二字作这般解释,气得哼一声道:“你这小南蛮……”
  “住口!”文亦扬一声断喝道:“你说谁是南蛮?”
  游舵主昂然道:“由南方来的就是南蛮。”
  胡桐梦冷笑道:“那么,阁下可是北狄?”
  “小子你敢?”
  随着这声暴吼,另一座上站起一位身穿夷服,头戴锅盖帽的中年人,隔座喝一声:“把这小子擒下!”
  这声甫落,和他同座的两位精壮汉子立即奔向二小,游舵主也退后一步。
  胡桐梦向着文亦扬笑道:“扬哥哥,你说到底是谁野?谁蛮?”
  文亦扬微笑道:“当然是北狄!”
  “浑蛋!”
  两位精壮汉子一声暴喝,分别向二小掴出一掌,另一臂抓向衣领。
  然而,在这刹那间,但闻“啪,呸!”两声同时响起,二壮汉悄然无声飞回原座,“咚!”地一声,跌翻一席酒菜,溅得那夷服的中年人一身一脸。
  “哈哈!”
  “噫!”
  食客哄起一阵笑声,也夹杂有惊奇的短叹。
  文、胡二人同时出手,把二壮汉摔了回去,那是迅如电闪的一刹,满屋子几十位食客竟没看见如何出手,胡桐梦仍然持着那小小的酒杯,笑吟吟道:“扬哥哥喝啊!”
  “好。喝!”
  游鸵主本是奉命盘查人家的来历,此时反被吓得呆在一旁。
  夷服中年人脸色变了铁青,摸一摸被摔回的两位同伴,不禁又惊喝一声:“南蛮,你敢打死了人?”
  胡桐梦“哼”一声道:“北狗,你敢狂吠扰人雅兴,我也教你躺下。”
  夷服中年人被骂得怒吼一声,挟起两位同伴飞步出门。
  文亦扬向那出门的身影投下一眼,朗吟道:“‘但使龙城飞将在,莫教胡马度阴山。’这样脓包货色,也敢在中原牧马,真要把我气死。”
  游舵主愣了半晌,这时定下神来,凶焰尽敛,咳咳两声道:“小侠你你贵姓?”
  敢情他虽侧身在龙船帮下充任舵主,但一点良知未味,听这位神清气朗的少年吟起“北征”,自也暗觉惭愧,是以称起一声“小侠”,几乎语不成声。
  文亦扬见对方以礼相询,也起身含笑道:“小可姓文。”
  游舵主惊退一步,道:“文胡扬就是你?”
  文亦扬含备:“小可姓文,贱字亦扬。”
  这话一出,食客里面顿传出轻微的骚动。
  游舵主拱手笑道:“原来是文小侠,失敬,失敬。小侠名满大江南北,同行这位该是侠女胡桐梦乔装了。”
  胡桐梦轻笑道:“乔装是实,但我算不得什么侠女,阁下休得捧我。”
  狐袍老者轻轻颔首道:“游志靖回来好了,这二人是大闹三界的正凶,你万非敌手。”
  游舵主脸皮微红,退回原座。
  文亦扬也坐了下来,回头瞧狐袍老者一眼,漠然道:“阁下莫非就是龙船帮三当家慕容成?”
  黄武师傲然一笑道:“小子还有几分眼力。”
  胡桐梦冷哼一声道:“阁下如此谄媚,可是要成个东西?”
  方才她曾把“东西”二字解释成货物器具,这时又把对方说成“东西”,分明又把黄武师骂了。
  黄武师怒道:“你这丫头怎随便骂人?”
  胡桐梦满脸不屑地“嗤”一声道:“软骨头敢来这里说。”
  黄武师怒吼一声,离座奔到。
  文亦扬左臂一拦,笑道:“阁下若欲逞威,何不待清明后十日?”
  黄武师被他轻轻一拦,竟身不由己倒退一步,自知绝非敌手,但脸面又挂不下去,怒声道:“清明后十日?有种的就往外面去见个真章。”
  胡桐梦冷笑道:“谁要和你打架过日子,你有种怎不打那番狗?”
  慕容成扬声唤道:“黄老弟暂且放过今夜,回来喝酒要紧。”
  黄武师找到了台阶,悻悻归座。
  胡桐梦蛾眉一皱,道:“扬哥哥,来这北方好没兴儿,天冷,人也冷,过了会期,我看回去也罢。”
  慕容成微笑道:“你二人只怕连今夜都回不去了,若想在清明后十日争雄,就赶快走你的春秋大道。”
  文亦扬早听到外面人声杂乱,情知那夷服中年人忍辱回去,一定搬来援兵,但也不以为意,闻言微笑道:“阁下枉是龙船帮第三帮主,拥有上千盈万的武林高手,却怕了几个北狄胡虏,文某也替你可惜。”
  慕容成被说得脸色微变,不觉将酒杯捏得“啪”一声响碎成几片。
  黄武师啧啧大赞道:“三当家好硬的功夫!”
  “有什么稀奇,你看这个!”
  胡桐梦随手将酒杯掷向他脚前,“砰”的一声,酒杯摔个粉碎。
  合座见状,不禁哄堂大笑。
  黄武师被溅得两脚是酒,怒道:“你可是专找岔子?”
  胡桐梦洋洋自得道:“谁教你骨头软得令人恶心,这杯酒吃不下了才给你。”
  慕容成吃她连番谑弄,也气得老脸铁青,双目一瞪,喝道:“小丫头,你该得好就收,老夫若不看在你哥哥几分脸面,就先教你……”
  胡桐梦不待话毕,“哼”一声道:“我教你好了。”
  “真是小娘养的。”
  慕容成被截去话尾倒敬回来,气愤得忘了自己身份,竟自破口而骂。
  那知这话声方落,但觉眼前一亮,劲风已到“印堂”。
  慕容成是北霸百忙尊者的嫡传门人,辅佐二位师兄建立龙船帮,自居第三座帮主,艺业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平时独来独往,几曾把武林人物放在眼里?
  然而,他对于这缕劲风来势惊人,不敢大意,急忙一偏脸孔,再猛举右手,向那劲风一抓。那知不抓还好,这一抓,竟然没有抓上,那劲风自己倒转回来,“拍”一声响,反而击中他的掌背,然后坠落桌面,羞得他老脸通红,怒喝一声:“鬼丫头!”
  胡桐梦好像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格格娇笑道:“真丢脸,连一粒鱼眼珠都接不中,还要当什么帮主?”
  经她这么一叫,所有食客都骇然失色。在座多半是武林人物,谁都知道龙船帮三位帮主武艺冠盖群雄,不料这位由江南来的少女一出手,就教他吃了小亏,这份艺业岂不已臻玄境?
  其实,胡桐梦这一手“暗器回头”,乃由卧龙叟所教,收发“雷杵”的手法化出,慕容成不知就里,用手去抓,鱼眼受到合手时的气动带动,加速回头,才击中他的掌背,闹个灰头灰脸。若果当时不抓,鱼眼虽也回头,但因劲势稍缓,未必就能击中。
  文亦扬见她耍出这一套绝艺,禁不住秀眉一皱,暗忖:“你泄了艺业根底,看你清明后又拿什么来应付。”

  第四十章 酒肆斗艺
  慕容成吃了暗亏,经她一叫就成了明亏,更加羞愤得目射凶光,干笑一声道:“好一手‘回风扑柳’,但这不是你的家学。”
  胡桐梦轻笑道:“好眼力,你要不要学?”
  这还是承转她方才“我教你好了”那句话,慕容成自知斗口不赢,为了保持身份和脸面,索性敞声大笑道:“鬼丫头端的是强爷胜祖,老夫就和你比一场暗器好了。”
  文亦扬知已无法善罢,为了不障碍双方的暗器去来,将座位移往胡桐梦的左侧,笑道:“慕容帮主,文某先声明一句,若不让暗器误伤别人,最好是不用‘天女散花’这一类手法。”
  胡桐梦接口道:“对啦,为了印证,点到为止,我决不用身上的暗器。我们顺手拈来,一桌的东西摔完,若果摔不中你就算我输。慕容老儿要不要打个赌?”
  桌上,杯、匙、碗、碟、碎骨、饭粒,几乎是取用不竭。慕容成暗忖这丫头要耍什么诡计,沉吟道:“你要赌什么?”
  胡桐梦煞有介事地说道:“你若果输给我,就往外面把那些番狗杀了。”
  慕容成一怔道:“你输了呢?”
  胡桐梦道:“我也去把那群番狗杀了。”
  慕容成摇头笑道:“你好会占便宜,拿别人的命来作赌注,这个我不干。”
  胡桐梦哼一声道:“你拿自己族人的命作赌注,怎么又干了?”
  慕容成知道她暗指勾结鞑虏的事,故作大怒,喝一声:“胡说,接招!”
  但见他猛一扬手,面前一个酒杯立即飞起,在空中盘旋疾射,常起风声丝丝,直飞胡桐梦面门。
  “呸!不打赌,接什么招?”胡桐梦待酒杯将达面门,掌心忽向上一托,气劲顿时涌起,竟把酒杯托从头顶越过。
  慕容成心下虽在暗惊,口里却笑笑道:“怪不得能在江南成名露脸,气功也还不差,再接……”
  “该轮到我!”
  胡桐梦半点不肯吃亏,一声娇叱,左掌一挥,把文亦扬面前酒杯挥飞出去。
  慕容成吃她“回风扑柳”的亏,这番不敢用手抓,改用气劲往上一托。
  那知酒杯刚被气劲托起,猛可翻个杯口向下,整杯酒直泼下来,急得他一闪身躯,离座两步。
  胡桐梦吃吃笑道:“慕容老儿,这招学会了没有?”
  她不叫“再接”,但在说话的时候已再拂一掌,又将一个鱼头挥射出去。
  慕容成正要伸手抓碟当作暗器,不料手才伸出,鱼头已到肘间,没奈何只好把手抬高,让鱼头飞越。
  然而,胡桐梦不让他有出手的机会,碟子、鱼骨、肉屑一样接一样起飞。
  慕容成的手臂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始终没抓着“暗器”,急得疾呼道:“你怎不让我……”
  “等一会就轮到你啦!”
  这是别开生面的一场比试,“暗器”虽像串珠疾飞,但不伸手去接,则端端整整落在墙脚的地上,只要一遇上气劲,立即转弯翻滚,闹得慕容成面红耳赤。
  慕容成被她这套精妙绝伦的手法磨得无法归座,也不能由自己席上取物拦截,偏是受了“点到即止”那句话拘束,对方发来的“暗器”全带有汤汁,若被沾上就算是输,以致不敢用手去接,心头暗恨道:“不怕你这丫头使刁,停一会也教你没头没脸。”
  经过炊许时光,胡桐梦已将自己桌上的食具、菜屑,扫得一干二净,猛一抬手,笑道:“老儿该你的了。”
  慕容成憋了一肚子的气,抓起桌上的煖锅,大喝一声:“接去!”
  他原是要整锅汤汁摔出去泄忿,并不打算在头一道就能伤人,所以用起真力将煖锅猛掷。
  那知煖锅离手不及一尺,一道白光已由屋顶疾落,恰落在煖锅里面,立把煖锅打翻。
  “咚!”一声响,汤汁顿时溅射,不但慕容成溅得一脸,他同桌三人也被泼得前襟尽湿。
  胡桐梦拍掌大笑道:“老儿,你输了啦!”
  慕容成真料不到会有这场惨败,老脸通红道:“煖锅自己翻落,关你什么事?”
  胡桐梦冷笑一声,骂道:“好一个赖账的当家,你们没吃有猪蹄,但那煖锅是被我这边的猪蹄骨打翻的,你自己捡出来给大家看看。”
  慕容成那还老得起脸来剑骨,暗恨自己没留神对方最后一抬手,竟是施用循环折射的手法,把猪脚骨先撞梁上再落进煖锅,以致有这大败。这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便再赖,恨声道:“单单使刁幸胜,有什么真才实学?”
  胡桐梦得意之极,晃着螓首,笑道:“这一招已够你学三年,好生去罢。”
  慕容成哼一声,回顾各人一眼,轻说一声:“走罢!”
  他首先拔步出门,所有食客也纷纷离座而去。
  文亦扬悄悄道:“我们也付账走了罢,在店里杀人总不太好。”
  胡桐梦也知有人埋伏在屋外,点点头,看他付账,然后并肩走出后门。
  街上,这时已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尽是夷服的兵勇,看他托长矛,掮大刀,只派得上捜检行人的用场。然而瓦面上,却有十几条劲装身影,在雪夜里纵使不是武林高手,也可看得分明。
  二小明知混在人丛中,毋须费力便可杀开兵勇而走,但那样一来,便要拖累许多无辜的人众。
  “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二人身具绝艺,连慕容成也败得黯然而去,何须畏怯这些夷狄的瓦上“英雄”?
  是以二人一出后门,便即联袂登瓦。
  “站住!”
  随着这声暴喝,一道身影首先由北面奔到。
  文亦扬见对方虽在瓦上奔走,但身法迟钝,毫不着意的横臂挥去。
  “拍”一声响,来人立被推得像一个元宝滚落街心。
  胡桐梦笑道:“若果个个番狗都是这样脓包,杀一万个也不会出汗。”
  话声落时,二人已走过五六座屋面。
  蓦地,一声长笑摇曳而来,三条黑衣劲装身影已登时涌登瓦面,但又各蒙有一方黑巾,只由眼孔中看见目光灼灼。
  文亦扬愕然道:“桐妹当心,这几个怕是熟人。”
  若非熟人,何必蒙面?但文亦扬初履江湖,只有极少数的几位“师友”,另外就是遇上不少的敌人。
  在刹那间,他智机疾转,想到来人若纯粹是敌人,大可不必蒙面行事,也许就是胡桐梦那几位异母兄姐,所以提示她当心,这意思就是要她不必打死对方,以免妨害一家团聚。
  胡桐梦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他的心意,笑道:“我知道啦,但你当心上当!”
  “唔。”文亦扬拿不定主意,一挽她皓腕,轻喝一声:“绕道走。”也不待她答应,立即向侧方纵步。
  “当当!”两声锣响,成排弩箭立由各处屋角,街心,向上涌射。箭风飒飒,如群蝗扑食,箭镞耀目生寒。
  文亦扬豪气大发,一声龙吟似的长啸未落,那柄寸步不离的天风扇也执在手中。但见他展开一片霞光,射近身来的弩箭尽被卷得向外横飞。
  胡桐梦见她扬哥哥兴致一起,自己也脱下身上那件披风,抡起狂风疾卷,几乎有凌驾天风扇之势,嘴里不停地叫道:“扬哥哥,快杀鞑奴番狗,休放这群土包子下了江南。”
  弩箭虽是战阵上极威猛的武器,但在这二位江南年青高手抡扇挥衣之下,竟是回头激射,顷刻间惨呼四起,已有不少弩手中了弩箭。
  然而,陈留县城虽小,因是开封府的要冲之地,兵勇驻的不少,二侠由得武艺惊人,在弩箭激射中不便腾跃,也被缠得满身大汗,才冲得出弩箭的重围。
  这一带地僻人稀,屋宇零落,是以在白雪覆盖之下显得十分空旷。
  胡桐梦轻轻一抹汗珠,微感失望道:“可惜没有杀得半个番狗!”
  文亦扬笑道:“番狗另有人杀,你快穿起披风省得受凉。”
  一句关切,胜过多少甜言蜜语,胡桐梦嫣然一笑道:“你这句语就够煖的了呀!”
  文亦扬和她同行多日,知她最会卖弄娇痴,在这危机四伏之下,不暇多说,急道:“快穿衣服,好出城去。”
  “哦——”胡桐梦猛想起城里遍是兵勇,暂时回不得客栈,急披起披风,拉着文亦扬笑道:“不必出城,就在附近躲一下。”
  文亦扬目光一掠,却见雪地尽头的城墙上,隐约有三条黑影,急指点她看去。
  胡桐梦一见有人藏在城墙,便知若躲进屋子定要拖累无辜,又不能站在雪地过夜,恨恨道:“好吧,偏就向他们冲,谁敢拦截,就狠狠打他一顿。”
  “走!”
  文亦扬也觉若是胡正祖那伙人,如此死心塌地替龙船帮充护法,供番狗驱使,确也过分可恶,和胡桐梦施展轻功,直向黑影藏身之处奔去。
  “噫,你这小子居然没死!”
  这是一个苍劲而熟悉的声音,二人闻声一怔,抬头向城墙看去,三条黑影已经现身,认得居中一个正是龙船帮三当家慕容成,左右二人也就是黄武师和另一位同座的壮汉,却不见游志靖在列。
  文亦扬明知对方不怀好意,却故意问道:“阁下在此有何打算?”
  慕容成阴森森冷笑一声道:“小子不必装傻,城根下就是你葬身之地。”
  胡桐梦哼一声道:“凭你这糟老儿和两个脓包,就想留我?”
  慕容成呵呵笑道:“你另有人要,死不了。”
  “狗头,接着!”她知敌人另有阴谋,也许不止这三个,一声娇叱,玉臂向上一挥,身子也同时飞起。
  文亦扬也暴喝一声,纵起身躯。
  慕容成知道胡桐梦打暗器的手法精奇,一见她猛挥玉臂,赶忙身躯一闪。那知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两道身影已登到城顶,急暴喝一声,一连劈出两掌。
  “哼!”
  胡桐梦身子微沉,让敌人掌劲掠过头顶,反向慕容成脚下横劈一掌。掌风贴地一掠即到,慕容成吃惊地往上一拔。
  胡桐梦趁这刹那登上城墙,喝一声:“打!”
  慕容成被她的暗器吓破了胆,也不知是真是假,一斜上躯,飘开丈许,猛闻一声惨呼,两团身影同时被掷下城墙。
  原来胡桐梦虽然喝打,掌劲却劈向站在一旁的黄武师,她恨黄武师献媚谄笑,是以下手毫不留情,不但迅如电闪,而且劲猛如雷。
  黄武师虽是嵩阳高手,但料不到对方找他这座“副车”,还在欣赏暗器的手法,被涟一股猛劲击中小腹,立即向城外飞去。
  另一个壮汉更是料不到文亦扬以“镜影云光”的身法登城,竟然后发先至,手还没有举起,即被掷出城外。
  同行三人,在刹那间去了两个,慕容成一回地面,惊得面目俱寒,暴喝一声:“接招!”但见他健臂齐挥,一股猛烈无伦的掌劲已横冲文亦扬身侧。
  “来得好!”
  文亦扬一撞身子,转过正面,一掌随发。
  “蓬!”一声响起,积雪翻飞,劲风四射之下,慕容成但觉对方潜劲无穷,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
  胡桐梦一步冲上,娇叱一声:“接招!”
  那知掌劲刚发,一道儒装身影忽由城外沿墙冒起,随手挥出一股猛劲与胡桐梦掌劲成为直交,“隆”然一声沉响,激起一道旋风向侧面吹去。
  文亦扬一掌震退慕容成,自己一晃即止,定睛向来人一看,赫然是钟山遇见的艾功成,不禁剑眉一皱,厉声道:“姓艾的,你真要死心充当走狗?”
  艾功成化开胡桐梦的掌劲,和慕容成并肩而立,哈哈笑道:“文小子,你若还想活命,就立刻离开我这小妹!”
  “狗头,谁是你的妹妹?”
  胡桐梦走上去就是一掌。
  艾功成伸手一封,却被胡桐梦这掌震得掌心发麻,暗暗一惊,沉声道:“你敢对我发横,我立教你身受惨痛。”
  “哼!”胡桐梦正要发第二掌,忽然叱一声:“这老贼说另有人要留我,可就是你?”
  艾功成诡笑道:“你知道就好,要不要跟我走?”
  胡桐梦冷笑道:“你狗头也配,我先教你滚下城去。”
  艾功成似乎大有所恃,满面诡笑之容,连连摇手道:“小妹妹且慢着打,你若果不降,你几位兄姐要因你而命丧黄泉。”
  胡桐梦怔了一下,旋即冷笑一声道:“她们死就死,关我鬼事!”
  艾功成徐徐道:“不错,你和她们虽不是一母所生,但总不能连你爹也不要。”
  胡桐梦骇然道:“我爹怎样了?”
  “他老人家唔,告诉你也好,他充任本帮太上护法。”
  “胡说!”胡桐梦和文亦扬齐声厉喝。
  但那艾功成却冷冷一笑道:“你能不信么?他老人家知我四人在龙船帮,亲自来找。经百忙老前辈苦口劝说,答允了下来,正又写信请你娘搬来……”
  “胡说,胡说,一万个胡说!”
  艾功成书摇手道:“小妹且听我说下去。”
  “不听,不听!”
  文亦扬暗忖,百忙尊者劝得铁笔诛心的事,多半是假,但百忙尊者若以胡正昌几人的性命为要挟,骗得铁笔诛心来到北方,然后加以幽禁,未必没有可能,忙接口道:“桐妹妹且听他说些什么。”
  胡桐梦娇叱一声:“狗头辱我娘的话,你也要听。”
  她也许是气苦了,话音一落,已向城外纵去。
  “桐妹!”文亦扬急得跟在后面连声呼唤。

  第四十一章 独脚踹碑
  但那胡桐梦赌起气来,兀自不瞅不睬,任得文亦扬喊破喉咙,仍然一味疾奔。文亦扬没奈何追了一程,回头一看,陈留城的灯光已远在十里开外,艾功成和慕容成也不见追来,急陪笑招呼道:“桐妹妹,算愚兄的不是,你……”
  “呸!”胡桐梦回头叱一声:“难听死了!”却忍不住“噗”一声笑。
  文亦扬跟了上去,见她目蕴泪光,忙又挽她那柔荑之掌,感叹道:“妹妹这是何苦,都把人急坏了哩。”
  胡桐梦眼皮一合,两粒珠泪滴下,恨声道:“那狗头欺负我倒也罢了,连你也帮他欺负我。”
  文亦扬瞥见相距不远,有一株大树,轻抚她纤腰,扶她步向树下,边行边笑道:“我几时帮他欺负你?说!”
  “狗头辱我娘的话,你也爱听,还说不是欺负我?”
  文亦扬敞开披风,和她并肩倚偎而坐,正色道:“我要你听狗头吠下去,也是实在话呀。”
  “哼,实在话!”
  “妹妹且听我说,娘当然不会被他们骗到北方来,但若爹有信去请,你说她会不会来?”
  “当然会。”
  “是的,我相信也会。如果百忙老魅设计骗你爹先来,加以软禁,要你爹写信请娘来相见,未必不能做到。”
  胡桐梦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道:“你也太小觑我爹了,他那宁折不弯的性格,除非他自己愿意去做,任是谁也强他不过,百忙老魅请他多吃几天闲饭,也许他肯答应,若说请他写信,那怕不摔袖子就走。”
  忽然,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身后接口道:“不错,我果然摔袖子就走。”
  二人正在款款而谈,不料竟有人站在身后,骤闻人声,惊得一齐跳起,文亦扬回头看去,见那人一袭儒衫,肃然站在树侧,正是在永州见过的铁笔诛心,不禁大感尴尬,低头轻唤一声:“胡伯父。”
  胡桐梦忽见她父亲到来,像被捉着什么似的,愣了一下,才娇唤一声:“爹!”张臂扑身上去。
  铁笔诛心冷“哼”一声,伸手一挡,冷冰冰道:“臭丫头还认得我么?”
  语音虽冷,但胡桐梦一听他开头就唤臭丫头,便知并无恨意,嘻嘻笑道:“桐儿当然认得爹啊!”
  铁笔诛心又哼了一声道:“你认得我?你认得的是那臭小子!”
  胡桐梦回头一看文亦扬,又笑道:“这臭小子呀?爹爹你也认得嘛。”
  铁笔诛心脸皮颤动一下,想是要笑,重重地哼一声道:“这小子该杀。”
  胡桐梦冷不防把她父亲右臂抱紧,扬起俏脸,笑道:“扬哥哥怎么该杀?”
  “他在永州就骗说不认识你。”
  “是呀。但到了最后又认识了呀。”
  “哼,你尽护这小子,我偏要杀。”
  文亦扬拱手一揖,正色道:“伯父请鉴谅,小侄在永州之夜,确实不知桐妹妹是易钗而笄,并非有意蒙骗,后来……”
  “你胸前挂的是什么东西?”铁笔诛心在文亦扬低头作揖的时候,瞥见他胸前挂的小铁笔,顿时声色俱厉,猛伸一指。
  文亦扬以为对方要施铁笔指来诛心,急将下臂往上一拱。
  胡桐梦一惊道:“爹,那是铁笔,你再看看桐儿这个。”
  铁笔诛心见这位爱女由胸衣里抽出一枚黑黝黝的小杵,脸色猛可一沉,冷冷道:“雷火钉,那里得来的?”
  胡桐梦心想不说也不行了,嫣然一笑道:“是粘伯伯把扬哥哥的雷钉和桐儿的铁笔交换。”
  铁笔诛心“哼”了一声道:“胡家的女儿要他来作主,跟我走!”他不容分说,硬挽着胡桐梦飘然举步。
  胡桐梦娇呼道:“扬哥哥,你也来啊。”
  “胡说,不要那臭小子!”铁笔诛心显然是起了怒意。但那胡桐梦却是不怕,一面向文亦扬招手,争辩道:“不要扬哥哥,我就不跟你走。”
  “你敢!”
  胡桐梦话说得虽硬,心里委实不敢。
  文亦扬却听出铁笔诛心的声音厉而不壮,显然是另有用意,笑道:“桐妹妹放心跟伯父回去,我事毕后自去找你。”
  铁笔诛心怒道:“敢来就打断你狗腿!”
  文亦扬不便再说,但他的话却触发胡桐梦的灵机,忽然叫道:“哎呀,不好!”
  铁笔诛心愕然止步道:“什么事?”
  胡桐梦“叹”一声笑道:“爹想不想桐儿成为天下第一?”
  天下父母心无不希望儿女出人头地,铁笔诛心也不例外,闻言冷笑道:“胡性初的女儿不天下第一,谁还天下第一?”
  胡桐梦笑道:“对呀,所以桐儿就不能跟你回去。”
  “这话怎说?”
  “因为清明后十天那件事,是他和我发的帖。”
  “文胡梦是你?”
  “是!”
  “胡闹,该是胡文梦!”此老有点怪癖,连一个假姓名也要把“胡”字争在上头,接着又道:“就因这样更要把你带走。”
  “待桐儿得第一之后再走。”
  “我带你去抢天下第一!”
  文亦扬听出铁笔诛心的用意,忙道:“桐妹妹,清明后再见好了。”
  他虽力劝胡桐梦跟铁笔诛心走,但胡桐梦一走,自己又怅然若失,在树下痴立多时,才独自转回客栈。
  房中悄然,隔室鼾声如雷,一扇门已经微微洞开。
  他意味到这房里已被外人侵入,赶忙检视衣物,却见两个包袱仍然好好放在床上,惟有装置银鼎的木盒,连带包在外面的一块黄包袱,已经失去。
  失了一座银鼎,虽然不算什么,但那银鼎是和胡桐梦路经蚌步集买来,再由她以珠宝嵌有“天下第一高手”六字,打算在开擂的当天,请到场见证的各宗派代表在鼎上雕下名字,作为获胜者的奖赏,那座鼎上的珠宝价值不赀还是小事,最要紧的是胡桐梦已跟随铁笔诛心离去,自己往何处再获珠宝嵌成一座“宝鼎”?
  他愣了半晌,旋想到那宝鼎上若无各宗派代表雕名为证,可说是除了珠宝价值之外毫无用处,尽可另找罕有之物代替,甚至于以一面绣旗由各宗派代表签名,也值得武林人物争夺。发出的“约战书”上虽标明以宝鼎为奖,能寻回“宝鼎”固然好,寻不回来则再打一度金鼎,嵌上一个绝大的明珠,也可应付得过去。
  是以,他不把失鼎的事放在心上,想起天明后寻找亲莹要紧,关紧门窗,检视房中每一处角落,然后和衣就寝。
  那知清晨起来一看,枕底赫然留有一张信笺,上面写着:“欲得天下第一,限三日内亲来龙虎寨领取。”等字样。字迹十分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文亦扬暗忖“宝鼎”定是留字的人盗去,这口气虽然不恶,但又何必弄此狡猾?想了一想,将些少衣物打成一个小包,其余则和胡桐梦的衣物合成一包。梳洗毕,召来账房和伙计,说明房间留到清明后第八天,包袱和马匹由店中着人照顾,等候自己或胡桐梦随时来取,并留下房钱和照顾马匹的费用,问明龙虎寨的去向,径自出门。
  然而,他一走到街上,不禁又是一阵犹豫。——原来龙虎寨位于陈留县东南,杞县正东之地,相距陈留约有百里之遥;亲莹则该在陈留城北到开封府这一地区,到底应该先往何处是好?
  龙虎寨的期限只有三天,还不知到了龙虎寨后,该向何人追寻“宝鼎”下落。至于寻找亲莹,几十里广袤的地面,墓坟也不知多少,也不知亲莹有无建竖墓碑,又要寻到几时,莫连取回宝鼎的日期也耽搁了去。
  他只顾想着心事,低头信步而行,猛闻有人冷喝一声:“小子,你还在这里。”
  抬头一看,正是胡正昌、胡正祖姐妹二人,心知难以善罢,但仍礼貌上拱手笑道:“原来是你们二位,不知有何贵干。”
  胡正祖向他投下阴森森的一眼,冷冷地笑道:“跟我们出城再说。”
  说罢,一侧身躯,意思是让文亦扬先走。
  文亦扬一看去向是北门,暗忖这样也好,先以两天时间找墓,剩下一天赶去龙虎寨也来得及,从容由这对姐妹的中间行过,答讪笑笑道:“让小可先走,可不成为二位跟我?”
  胡正昌猛把头转过一边,不瞅不睬。
  胡正祖冷哼一声道:“我们是押解人犯,所以让你先走。”
  文亦扬知道这位老二性子最暴,所以在伊陵被卧云叟打得最重,受了那样一场教训,还不能将性子改编过来,真正不可救药。但她是铁笔诛心的嫡生女儿,又是胡桐梦的异母姐妹,若果被迫交手,把她打死打伤都是不妥,不禁愁眉深锁,轻轻叹息道:“你这对姐妹若能像季君姐姐那样就好了。”
  “咦——”胡正昌讶然失声道:“你认得季君?”
  文亦扬回头一瞥,见她目放异彩,透出极欲获知消息的神情,只有胡正祖仍然毫无表情,冷得像一座以千载寒冰凿成玩偶,当下正色道:“不但见过季君和可期,而且你妈病重在旅邸,也是桐妹施药之后,以本身功力代为治好。”
  他把施药的事,完全推往胡桐梦身上,为的是要感化这对姐妹,令她们对那异母的妹妹起好感。胡正昌听得微微动容,不觉慨叹一声。胡正祖却“嗤”一声冷笑道:“姐姐休听这小子胡说,妈纵是病死,也不会吃那贱婢的药。”
  文亦扬薄怒道:“你可知道令堂的近况?”
  胡正祖漠然道:“知道她干吗!她发愁是她的事,难道要我替她分忧。”
  文亦扬不料世上竟有天性凉薄到这样地步的人,气得放步疾走,不觉已出了北门,又见芳冢累累。
  这一带荒冢,他在前一天已和胡桐梦来寻过一遍,并没寻到亲父的坟墓,这时再度经过,连望也不望一眼,顺着官道疾走。
  “哼,你要去那里?”胡正祖在身后冷喝道:“朝左边走。”
  文亦扬对这位失去人性的女人也不客气,回头大声道:“你要走,就先走!”
  胡正祖起手就是一掌,喝一声:“你走不走?”
  文亦扬不待她掌劲及身,一步闪开,剑眉一剔,凛然道:“文某并不怕你,若不看在令尊的金面上,今天就先教训你这不孝之女。”
  胡正祖冷笑道:“你教训我,我教训谁?快走往墓地里去,那才是你今天的宿处。”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你若早宿进荒坟,天下何致如此多事?文某有事待办,决定不再奉陪。”话毕,一转身躯,施展轻功疾走。
  胡正祖怒喝一声:“敢走?”
  “为何不敢?”文亦扬嘴里答话,脚下不停,任她姐妹任意追赶,还是遥遥领先,不消多时,已走过日前所来之地,这才停步回头道:“二位有话请说,无事就赶快回去,若妨碍小可正经事,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胡正祖欺上一步,喝道:“跟你这小子有什么情面可讲?接招!”
  “且慢!”胡正昌忽然伸手一拦,叫道:“大妹让我先问他几句。”
  “有什么好问的?”胡正祖冷嗤一声道:“你还要听这小子扯谎?”
  胡正昌懂得这位妹妹的性子,不再答话,眉梢微蹙道:“文小侠在何处遇见家慈?”
  胡正祖听她姐姐叫了一声“小侠”,又冷哼一声。
  文亦扬暗忖这数姐妹的性格,竟是截然不同,正色道:“令堂在三界镇卧病已久,小可途经三界,恰住同一栈中……”
  胡正祖“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头,夷然道:“姐姐休听这小子的鬼话,我们经过三界就没见妈的影迹,这小子竟说同住一间店里,那可不是见鬼?”
  胡正昌本有几分相信,听她妹妹这样一说,立又将信将疑道:“小侠见家慈是什么样子?”
  文亦扬将当时情景和母子三人的形相描述一番,最后又说有一对古剑的事,胡正昌听得目眶蕴泪,转向胡正祖道:“妹妹,你我该回南去了。”
  胡正祖冷笑道:“姐姐真信这小子的鬼话?”
  胡正昌道:“他说的完全是真情,怎能不信?”
  “哼,你信就信,我不信,先收拾这小子再说。”
  文亦扬忿然道:“你真正无可救药,文某与你有何仇恨?”
  胡正祖冷森森道:“老二姐在伊陵领过你和那贱婢的盛情,今天理该在你死前偿还,免得欠你的来世账。”
  文亦扬好笑道:“你这老二姐自问能清偿得了么?”
  胡正祖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神情,挥挥手道:“反正力求清偿,先往墓地里面,过一会也可省事。”
  文亦扬暗忖对此凶顽,不给她吃点苦头,也难望她能改过向善,点点头走向荒冢中间,笑笑道:“小可奉陪几招,但望能以点到为止。”
  “不死不散!”胡正祖声落人到,双掌并发,两股掌劲已封住文亦扬两侧,随即向中心扫来,这当然是防备他向侧面闪避的狠招,但文亦扬和风云叟相处半月,精练虚无掌法,随亦将师门武学融为一体,待掌劲将到身侧,猛可两臂一分,欺身疾冲达她的面前,顺手横掴一掌。
  胡正祖不料文亦扬竟是直欺洪门,由身前进招,此时两臂落在外方,回护不及,没奈何一仰身躯,倒射退后,莲瓣一挑,反向他双腕踢到。
  文亦扬暗叫一声:“好狠!”存心教她难看,身形一坐,单掌向上一托,猛可欺前步;这一托,恰就托的后腰,直把胡正祖托翻出三丈开外,转向站在旁边,还未发招的胡正昌拱手笑道:“胡大姐请带令妹去吧,小可欲寻……”
  那知话说一半,胡正祖又大喝一声,挥着一条鸾带奔到。
  文亦扬一看她色厉如鬼,眼睛发直,虽知她艺业有限,却骇得心头发毛,大叫一声:“疯子!”立即落荒而走。
  为了摆脱这对老姐妹的纠缠,他使用“镜影云光”的轻功身法,但见光影飞移,身走如风,走了一程,不见有人追寻,却闻身后暴喝声如雷,回头看去,原来是胡氏姐妹自己打成一围。暗忖定是一个要追,一个不让追,以致打了起来,不禁暗叹一声道:“武则天不过是‘杀姐屠兄,弑君鸩母。’而这胡正祖竟然逐父弃母,欺姐凌弟,岂不更加狠毒?”
  他茫然遥望那厮拼成团的身影,觉得人家姐妹厮打与己无关,用不着多管闲事,正要拂雪寻碑,又见几十条身影由北、西、南三面奔来,来势十分疾速,凝神一看,由北面来的是一群衣衫不整的人物,情知是丐帮,这一面来的人只相距二三十丈,所以看得十分清楚,西南两面相距还有里许,只能料想不外和龙船帮有关的人物。
  这时,他猛悟胡氏姐妹引来墓地,原是大有阴谋,只因当时不予理会,才远走一程,脱离敌人预设的场地。
  “好吧,不歼尽你这些丑类,还说争什么天下第一?”他一发觉陷于三方面的包围中,不禁豪气大发,整一整衣衫,神色泰然地微微一笑,随手向迎身一座墓碑拂去。
  一股掌劲掠过墓碑,“刷——”一声响,碑上的积雪凝冰尽被扫落,待向碑面一看,不由得令他怔了一怔。
  原来那座高约三尺的石碑上面,端端整整刻有“文先生今古之墓”等七个拳大的隶书,他寻了好几处,为的就是寻找这方墓碑,那知竟在无意中发现,怎不教他惊喜?但在这刹那,猛觉强敌将到,决不能让他们看见这方墓碑,赶忙走往碑后飞起一脚,把墓碑踹倒仆在地面,隐住碑上的字迹。
  “哈哈!曾闻有‘单掌开碑’的功夫,这小子单脚踹碑,是那一门的绝艺?”
  一阵讥讽的笑声由北面传来,一位七旬的老丐已巍然站在十丈开外一座高碑之上,碑旁则各站有一名老丐,身后拥挤着一群高矮不齐的叫化。
  文亦扬侧目一看,认得碑左的老丐是钩鼻鹰丐,碑右的是蛇丐洪九,微微一笑道:“惊蛰未到,蛇虫怎又出穴?”
  蛇丐洪九老脸微红道:“文小子,难得你来到北方,今天就教你躺在这里。”

  第四十二章 独战群凶
  文亦扬俊目一扫,见西、南两面的敌人将到,暗忖在当场厮拼,可不把“先人”的坟莹踏成平地?心念一转,一纵身躯,向东连跨几座坟墓。
  “走?”蛇丐一声吃喝,身随声到,朝他身后猛劈一掌。
  文亦扬尚哼一声,又一连冲过几座坟墓。
  “别让他逃了!”墓碑上的老丐吆喝声中,双臂一挥,众丐立即散成半个弧形,由北方兜围上来。
  西、南两方的来人想是看见文亦扬向东疾走,也加紧脚程奔上。
  胡氏姐妹不知何时已停手不打,这时正和几人缓缓向西而来。
  文亦扬分明已陷于四面包围中。
  然而,他意欲大歼群丑,好警觉武林群迷,根本就未把眼前的凶险放在心上,见离开“先人”的墓地已有二十来丈,停下身子,微微一笑道:“列位这样来势汹汹,究竟意欲何为?”
  蛇丐洪九冷笑道:“小子不必打肿脸来充胖子,你束手受缚就是。”
  文亦扬笑吟吟道:“阁下当日在永州幸逃一命,还要在这里强自出头,我问你有多少条命?”
  蛇丐阴笑一声道:“凭我洪九就够收拾你。”
  “只怕未必。”文亦扬心知对方功力不弱,但多半要仗血花蛇取胜,暗提真气,蓄力准备,从容笑道:“单凭阁下一人,文某只须一掌,既然有贵帮多人在场,何不一齐上来?”
  双方对答的时候,南方那伙人首先奔到,为首的是在三界被猴山老人惊走的霍子梁,当下朗笑一声道:“文小子,休说大话,丐帮三老若吃你不完,还有慕容帮主和鄙人在此。”
  文亦扬才转头过去,西方那伙人也已涌到,为首一人哈哈大笑道:“江南十八座同样敬陪。”
  慕容成笑声琅琅道:“司城令主,先让丐帮三老出手。”
  “遵命!”在西方发话那人双臂一张,十几人立即向两侧分开,昂然挺立。
  文亦扬一眼看去,见那人面如重枣,身躯高大,腋下挂着一对金轮,威风凛凛地站在十几人当中,他的左肩便是在桂林南郊见过的“星皇令主”兼八桂堂座主养青年,暗忖这位令主复姓司城,莫非就是身兼江南支帮主的司城胜?
  他面对这么多高手,也觉有点心惊,尤其慕容成和霍子梁更难应付,不觉一摸贴在胸前那枝小铁笔,目放神光道:“这位司城令主可是司城胜?”
  那人哈哈大笑道:“小子也知本座大名,过一会定给你一个痛快。”
  文亦扬微微一笑,转过身躯,面对方才站在碑顶的老丐道:“阁下既是丐帮长老,也该有个名目才是。”
  蛇丐洪九厉声道:“好教你小子死得瞑目,他就是本帮长老大阿哥丐尊罗良。”
  “乞丐也居然称尊。”文亦扬淡淡一笑,转向霍子梁道:“阁下与猴山老人究竟有何仇恨,竟在桂林冒他老………”
  霍子梁厉喝一声,打断他的话头,随即叫道:“罗老丐你们若再不出手,休怪本帮占先了!”
  文亦扬情不自禁又一按胸前,但只是一按而已,暗忖这枝铁笔要留作对付红黑二魔之用,岂能泄露在这伙人的眼前。
  丐帮三老被霍子梁一喝,罗良老脸顿显怒意,冷冷道:“贵帮有帮主在场,敝帮帮主未到,霍护法既欲大展神威,我这老花子倒愿意开开眼界。”
  文亦扬暗忖此老还算有点骨气,不像无量丐,钩鼻鹰丐,一任别人呼喝。
  霍子梁被丐尊罗良反唇相讥,自觉脸皮挂不下去,冷笑中声道:“罗老丐,你道霍某不敢!”
  罗良老眉一扬,喝道:“洪老弟回来,让那敢的先下手。”
  慕容成似恐闹僵,急陪笑道:“罗前老请莫如此,我们同舟共济,谁先出手都是一样,只要收拾得这小子,何必分出彼,此自伤和气。”
  这席话说得罗良脸色稍霁,又回顾身后道:“谢副总帮主,你们不相信这小子到底多狠,可先让洪长老暂歇一下。”
  司城胜抢先叫道:“三当家不可见外,这小子是江南人,该由江南十八座先出手。”
  文亦扬见这伙凶徒此虞彼诈,既好笑又好气,淡淡一笑道:“谁先送死都是一样,不必耽搁时间了。”
  “我这笨鸟先飞!”随着这声暴喝,二道身影由东面射进,巍然站上文亦扬对面的墓顶,相距只有三丈。
  文亦扬一看,竟是艾功成和胡正祖,后面还有胡正昌和几位中年壮汉,不禁剑眉一皱,喝道:“就是送死,也轮不到你们两个!”
  胡正祖猛喝一声:“打!”
  但见她身形一晃,扑向文亦扬左侧,艾功成也随声暴喝,由右侧扑到。
  这二人在伊陵吃亏最大,是以下手毫不留情,恨不得立刻把这少年打成肉饭。二人的武学,多半是铁掌诛心的家数,配合的天衣无缝,四张肉掌顿化成一片掌云,眨眼间已经涌到。
  文亦扬对这二人真已气极,身躯微斜,闪过胡正祖一掌,出手如电,“啪!”一声响,掴了艾功成一个耳刮,把他的歪头打得斜过一边,再斜走一步,左右开弓,一阵猛掴。
  胡正祖听得“啪啪”一阵皮肉交响的声音,艾功成也在咆哮如雷,明知这位姐丈吃亏不小,无奈文亦扬是追着艾功成来打,自己插不上手,急得高呼一声:“大姐快来!”
  “你最可恶!”文亦扬声发人到,重重地一个耳刮,把她刮得翻滚过一座墓顶,跃起身躯,拔出长剑,厉呼一声:“和你拼了!”
  那知叫声刚落,文亦扬那“镜影云光”的身法已施展开来,一步欺到她的身后,只一敲她右手,“当”一声长剑落地,骇得她向前一纵,扑进十八座主的队里。
  江南支帮正副护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文亦扬连掴耳刮,副护法连兵刃都落在人家手上;十八位座主,丐帮三老,龙船帮二座总护法,三座帮主副帮主全都骇然变色。
  文亦扬迅速拾起胡正祖跌落的长剑,一指艾功成胸前,喝一声:“你滚不滚!”
  艾功成被文亦扬以“镜影云光”配合“打人百法”,打得头青脸肿,牙齿几乎掉光,恨声道:“你今日不杀艾某,总有一天教你懂得利害。”
  文亦扬冷笑道:“你以为这样说,文某就会饶你?”随手一剑剌去。
  艾功成以为真个要杀,惊得猛一吸气倒射丈余,那知脚下还未着地,文亦扬回剑一掷,射向远在二十丈外一株树上,纵声大笑道:“姓艾的,你这个护法赶快交代了罢!”
  艾功成脸皮一红,反手掴胡正昌一掌,喝道:“你这贱人怎不帮我打?”
  胡正昌不料这位丈夫忽然找到自己头上,冷不防备被掴得头昏眼花,噭一声哀叫,飞步就走。
  “敢走!”艾功成一路骂着,追着要打,一直追得形影俱杳。
  文亦扬知他借故逃遁,纵声大笑道:“江南支帮护法就是如此下场,有谁不欲当护法、座主、帮主的人,尽可在小可掌下计议。”
  若果他利用艾功成夫妇逃遁的刹那,也佯作追赶,未必不能逃出敌人包围,但那样一来,未免过份示怯,而且令敌人怀疑他在墓地盘桓的用意,说不定会翻过座仆倒的墓碑来看,以致侵害“亲莹”。是以,必须力战不敌,或将敌人驱散方可离开。
  敌人那知他发话挑拨的用意?还以为他见打走支帮护法,便狂傲得目无余子。
  胡正祖退进十八座阵中,也不去捡回长剑,只吐出了两个血牙,一双怨毒的眼睛直瞪在文亦扬的俊脸上,敢是恨不得口将对方咬死,嚼个稀烂,待得文亦扬话声一落,立即呕呕怪笑道:“文小子,你也别太狂妄,二姑娘这点艺业在帮里还算不得什么,你能接得下十八罗汉阵才算是大有本事。”
  文亦扬愣了一下,暗忖“罗汉阵”是少林绝学,怎也落在龙船帮里?
  然而,在这时候,司城胜已缓步而出,拱手笑道:“文小侠果然艺精功厚,怪不得名震大江南北,司城胜自忖不如,也不敢班门弄斧,愿与十七位座主共布一座罗汉阵,领教小侠一身绝学,不知小侠可肯赏光?”
  文亦扬暗道真怪,十八位座主各有的艺业,能布出什么阵来?心念一转,料定对方定是恃多为胜,微微一笑道:“小可正要见识罗汉阵,司城令主尽可施为。”
  司城胜诡笑一声道:“老朽这座罗汉阵与少林派的大不相同,以兵刃和暗器为主,文小侠艺冠全伦,谅不见外。”
  文亦扬见敌人一再以礼囿人,心知定有奸谋,但仍从容含笑道:“阁下既是一再提示,小可也以天风扇奉陪好了。”
  他以一个“诚”字待人,怎知江湖人物诡诈,司城胜眼见他一出手便打得江南支帮正副护法毫无还手之力,知道在掌法上万非敌手,纵是十八位座主一齐攻上,未必不在他沉猛的掌力之下有所损失,所以打算在诸般兵刃上取长补短。文亦扬听说还要加使暗器,想起天风扇乃各种暗器的克星,立即答应下来,由袖中取出天风扇在手上一晃,微微一笑。
  司城胜也暗自好笑道:“由得你天风扇法精妙绝伦,今天也要教你横尸在地。”他虽已喜得心花怒放,但仍不显出丝毫喜容,反而一皱眉头,回身吩咐道:“天风扇法是宇内一绝,专是暗器克星!列位加倍当心……”顿了一顿,猛可喝出一声:“布阵!”
  喝声一落,一阵兵器杂乱之声随即响起,十几条人影晃动,眨眼间一座以十八人组成的阵势已把文亦扬围在核心。
  文亦扬气定神凝,闪目看去,但见司城胜手中持着一对斗大金轮,威风凛凛站在北方,他肩后各站有一人,左首一个手持长剑,右首一个握有一根三节棍。星皇令主养青牛站在南方,身后站有三人,正后面一个空着手。左后方一个是一条烂银软鞭,右后方一个是一枝铁笛。东面是以着掌著名的长江座主赤面华光舒寒柏为首,身后四人站成半个弧形,由右至左依次是刀、鞭、剑和一对分水刺,西方一组计有六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白发虬髯,手持一柄长殳的老者,身后五人除了正后面一人空手外之,由右至上依次是:链锤、小斧、蛇头鞭、三尖刃等四般兵器。
  这阵势虽以十八人排列,每组的人数并不相等。文亦扬暗忖养青牛和舒寒柏敢是自恃掌劲,所以不用兵刃,但那些站在后面而空着双手的人,多半是使暗器的能手,否则躲在后面何用?当下打个转身,面北而立,对着司城胜朗笑道:“文某何幸,获会齐江南十八位座主,可说是毕生光荣,何不先将各座主大姓高名说来,让文某能一一瞻仰。”
  “好,老夫替你引见!”慕容成见各座主已把文亦扬围定,接口发话,飘飘然踱入阵中,面孕笑容道:“司城令主是本帮地皇令主,身兼江南支帮帮主与赣江座主之职。由司城令主左肩向右看去,这位使剑的是三峡座主一剑无常巫文治,峡西座主三节天王荆水平,青弋江座主百步飞锤黄传海,珠江座主鬼斧唐和,钱江座主虬髯翁宋宗慈,太湖座主百灵金钱邱让,贵池座主龙头鞭曾凡……”
  文亦扬暗忖:分明是蛇头,偏要说成“龙头”。但慕容成接着又指向左首道:“这位是贺水座主三尖刃毛湘贺。漓江座主青牛后面,依次是湘江座主游龙鞭施生,嘉陵江座主蒋缪,洞庭座主铁笛秀士杨松。长江座主舒寒柏后面这四位是:澧水座主颜登夫,汉水座主陈烈魄,清江座主陶伯真和鄱阳座主分水蛟许有珍。好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没有了。”文亦扬淡淡地说了一声,忽然又笑了一笑道:“阁下这个帮主,何不身先士卒?”
  慕容成纵声大笑道:“十八位座主,尽是江湖上第一流奇才,已够收你的尸,哈哈!”笑声未落,洋洋然又自踱出阵外。
  文亦扬轻轻一摇宝扇,向司城胜笑道:“列位阵容浩大,不知如何才可算是胜败。”
  司城胜双轮一扬,凛然道:“只要你能脱身出阵,我等就算是败了。”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败了又当如何?”
  司城胜打的是赢定,不防这么一问,当下愣了一愣。
  胡正祖却在场外厉声道:“败了就收你的尸!”
  文亦扬俊目一瞪,两道逼人的目光直射向她脸上,冷笑一声道:“你若还有几分廉耻,早该在贵帮主面前自杀。”
  胡正祖哼了一声,话未出口,霍子梁已厉声道:“胡副护法过来,不许你再有辱本帮令誉。”
  这几句话是以命令的口气发出,胡正祖那样桀傲不逊的人物竟是寂然无声,低头走往慕容成身后。
  文亦扬哈哈一笑道:“好一个东霸天的女儿,竟被人呼来叱去,我也替你丢脸。”
  司城胜怒道:“姓文的,你到底是要冲阵还是要挑拨离间?”
  文亦扬从容笑道:“阁下何不先动阵势?”
  司城胜冷冷地说一声:“好吧,本座教你早去阴司报到。”话落,双轮一振,敲出“锵——”一声激响,猛可一挥,两团轮光已分向文亦扬乳根射去。
  “来得好!”文亦扬肩尖微斜,侧飘一步,右扇一指,右臂往外一格。那知右臂还没拨上金轮,猛闻左侧沉雷似的一声暴喝,一缕疾风已临左胁。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文亦扬一柄天风扇往下一指,身随扇动,“当!”一声响,以长殳进招的钱江座主被他击中兵刃,顿震得虎口发热,不由自主地歪开两步。
  司城胜急喝一声:“宋老休自乱阵脚!”
  “接招!”文亦扬一声朗笑,天风扇展出一片护体的霞光,忽伸左掌向司城胜猛力劈去。
  “慢来!”司城胜金轮挥出一轮金光向前一搪,那知文亦扬掌到中途,天风扇忽然侧卷回来,“当”一声击中金轮外缘,司城胜但觉一般极沉的横劲撞来,金轮竟被荡开,上躯也被震得一晃。
  文亦扬暗忖这厮不愧能统率江南十八座,功力果然不弱,大喝一声:“再来!”同时一步欺上。
  “小子!”养青牛一声暴喝,和站在东位的舒寒柏同时发掌。
  养青牛的掌劲沉猛如山,冲向他的身后。
  舒寒柏的掌风炽热如火,疾扑他的右侧。
  文亦扬正向司城胜发掌,猛闻身后劲起涛声,薰风拂面,赶忙回扇一拂,那知刚化开火灵掌,一道寒气森森的剑光又由右方斜飞而到。
  那正是三峡座主一剑无常巫文治,他看出文亦扬向后挥扇,身前门户大开,立即身随剑走,电闪冲上。
  文亦扬见这一剑来势疾速无比,赶忙一个转身,扇掌齐发,扑向舒寒柏这面方位。天风扇,浩歌气劲,虚无掌,无不是武林最高绝技,此时扇掌齐施,顿见霞光涌卷,风声呼呼。因为转身之故,巫文治那疾如电闪的一剑竟落向他的身后。
  舒寒柏见文亦扬以全力向自己发招,心胆微寒,急提足功劲,掌封胸前,大喝一声:“起!”
  在这一喝声之下,他身后四位座主刀鞭剑刺同时施出绝招由两侧攻上。
  刹那间,文亦扬顿觉寒毛耀眼,三面风生,急将宝扇撒开一屏霞光,把四般兵刃挡住。
  然而,东面的攻势甫觉稍挫,“呜——”地一声厉啸忽由耳边响起,一道锐风已到达右颊,急将扇掌加力向前一推,勉强跨上半步,回头一看,却是铁笛秀士杨松以铁笛实施袭击,这虽是意中之事,但因几乎伤在这一笛之下,忍不住怒喝一声:“奸徒敢尔!”然后一扇挥去。
  铁笛秀士一枝铁笛挥出“呜呜”之声,震人心魄,却又笑声琅琅道:“小子你准备躺下就是,谁也没有这么大的命,能够安然出阵。”
  他这话绝对不假,就在铁笛加入战团的时候,那笛声竟如一枝激厉战志的战歌,十六位座主顿即群情激动,纷向中心挤迫。
  文亦扬也豪气大发,一声长笑,天风扇霞光翻滚,浩歌掌劲汹涌如潮,把身外丈许的空间闭得泼水难进。
  由场外看来,但见十几般兵刃的光辉围着一团霞光疾转,已看不见霞光里面该有一条身影。蒋缪和邱让虽已各握暗器在手,但因同伴在外围打转,竟不让有发射的机会。
  站在碑顶上的丐尊罗良看得老眉紧皱,回顾鹰蛇二丐长喟道:“难怪你们败在那小子的手里,只怕让他再过十年,连本帮那二位总护法也不能匹敌。”
  鹰丐微微一惊道:“红黑二位老前辈也曾到过三界镇,不知曾和这小子遇上没有?”
  丐尊罗良道:“二位老前辈回来之后,就自往桃山练功,也许曾经遇上极强的对头,看来决不是这小子。”
  在场外面北而立的胡正祖看得脸皮发青,悄悄和霍子梁耳语片刻,忽然扬声叫道:“文小子,头上来了!”
  文亦扬仗着一身绝学,力战十六位江南座主,虽未显出败家,但也难得攻出一招半式,被她这一声喊,不禁微微一惊。
  “着!”
  这虽只是一声,其实是十八位座主同时喝出。
  每一位座主全是江湖上成名人物,在文亦扬微惊略缓的瞬间,谁都看出这是千载一时机会,各自吐气开声,使足真力发出“最后”的一招。
  太湖座主,百灵金钱邱让等候这个机会已久,“着”字甫经出口,两个金钱已贴地掠出,射向文亦扬一双踝骨。
  嘉陵江座主蒋缪也是不肯让人,两手分握一枝金镖,此时也由养青牛两侧射出。
  十六位座主同时发招,端的可以开山动岳,抑浪推潮。由得文亦扬是钢铁打就的人,敢也要被砸碎劈开,何况还有两位乘极混乱的时候,以暗器偷袭的座主?
  他当时好像听得一声雷响,各种兵刃齐向身上涌来,里面夹有舒寒柏、养青牛二人的掌劲,顿觉压力万钧,真气为之一窒。
  在这千钓一发的危急中,他已意会到必须竭力一拼,猛可提足真气,暴喝一声,天风扇霞光一掠,南面的养青牛顿被扇骨挥得双腕齐断,杨松一枝铁笛被震得飞向云端。同一时间里,他左掌劈出一股沉猛无伦的掌劲,澧水座主颜登夫一柄长刀被震开二尺横扫汉水座主陈烈魄胸前。陈烈魄不防同伙一刀横扫过来,一声惨呼,大好头颅已向空高飞。
  养青牛伤腕,杨松失笛,陈烈魄飞头,只是一刹之间,东南一角立即露出接口。
  然而,在这时候,文亦扬猛觉脚跟,胯侧,右胁同时一凉,情知中了敌人的刃口,大喝一声,一步冲出阵外。
  “滚进去!”
  随着这声暴喝,一股猛烈无比的掌劲已冲达他的胸前,百忙间举掌一封,“蓬”一声巨响,文亦扬但觉对方掌力万倒,震得左臂发麻,急向侧方横走三步。
  “丐帮在此!”这声暴喝未落,一道身影已经扑到,只见一片掌云当头罩落。
  “拼!”文亦扬此时怒气填膺,杀机骤炽,俊目中射出两道凶焰,猛见方才发掌袭击的是霍子梁,大喝一声,身随扇上,一招“天风振衣”荡开丐尊那片掌云,旋即扇掌齐发,疾劈霍子梁胸前。
  霍子梁身居龙船帮总护法,在三界镇一掌击发文亦扬,当时不知文亦扬故意让他一掌,好纵下城墙,打击丐帮凶徒,解救虎丐陆奇,直到这时看来,才知这位年轻人艺业高出自己太多,若不趁机擒杀,将来更难收拾。是以一见文亦扬冲出罗汉阵,立即飞身截击,那容他逃生一命?当下闷哼一声,身形微坐,双掌同时劈去。
  双方掌劲接触的瞬间,顿时爆出“轰”的一声巨响,积雪飞卷而起,地面被掌风扫开一道横沟。
  文亦扬到底大拼了一场,失力过甚,而且身已受伤,被对方这一掌封来,猛觉无比的压力沿臂直上,禁不住连退两步。
  那知还没站稳脚跟,立又觉到左肘一凉,情知又中了敌人的暗器,急把天风扇挥起一团霞光,护定身子,振声朗笑道:“你们这个到底是什么阵?”
  养青牛虽已退下,但霍子梁加了进来,比养青牛要凶猛得多,陈烈魄已死,又有一位谢副帮主补了缺,比陈烈魄更加厉害。
  丐尊凌空下击不中,又退回墓碑上面观战,霍子梁却接声冷笑道:“文小子,反正是死定了,何必问是什么阵?”
  文亦扬受伤四处,胯侧和右胁是疼痛难当,左脚跟却隐隐发麻,左肘中的不知是什么暗器,竟嵌在关节里面,一只左臂已无法举起,情知大劫难逃,忍不住振声豪笑道:“所谓龙船帮不过是奸徒乌合之众,能把文某怎样了?”
  霍子梁阴笑一声道:“小子休说大话,最好是回扇自杀,省得本护法费劲。”
  文亦扬虽仗着天风扇护体,暂时不致落败,但自知只是时间问题,索性打定多拼几个敌人的主意,冷哼一声,霞光敛成一线,疾射澧水座主颜登夫身前。
  这住座主艺业最弱,尤其文亦扬身随扇到,更难闪避,惨叫声中,胸前已被剖成两半。然而,文亦扬猛觉身后一凉,急忙回扇一拂,“当”一声响,震开司城胜一个金轮,自己身形一晃,也几乎倒下。
  “住手!”这声暴雷似的喝声,震得雪飘飞,慕谷成侧目一看,也忙喝一声:“住手!”随即冲进场中。

  第四十三章 望门投止
  十几位座主正欲趁文亦扬扇法一滞的瞬间,把他剁成碎片,那知帮主忽然喝令停手,并且冲进场中,出手阻挡,不禁愕然退后。
  文亦扬更亦是惊疑莫定,收扇胸前,拔出嵌在左肘之物一看,原来是一枚金钱,忍不住向邱让瞪了一眼,随即收进袋中,举目向场外看去。
  那是一条道装身影,在风雪中走得衣袂飘飘,虽是步履从容,却又十分疾速,顷刻间已到场外。但见他长须如银,面泛红光,目光如电,身躯十分高大,长相十分威猛,虽然身着道装,看来并不像清修之士。
  这老道走来那方向的远方,又出现一道红影,在雪地上奔得像星丸跳掷,也是十分疾速,但仍相距里许。
  慕容成喝得各座主停手不斗,待老道走进场中,自己迎了上去,唤一声:“师傅!”随即梦下拜。
  “哦——原来是他!”文亦扬获知那老道竟然是慕容成的师傅,北霸天百忙尊者,情知更难逃脱,不由暗叹一声,索性坐了下来检视自己伤势,取出嵌在关节上的金钱,匆匆服下两粒丹药,运气自疗,再也不看一眼。
  耳听百忙尊者沉声问道:“三徒儿,那小哥是什么人?”?
  慕容成答道:“他就是在江南驱逐本帮座主,在三界杀伤本帮座主,昨夜大闹陈留的文亦扬。”
  “就只他一个人?”
  “是。”
  “他是谁的徒弟?”
  “听说是天风百变的孽种?”
  文亦扬猛一睁眼,喝道:“慕容成,你说话干净些,当心我拆你的骨头。”
  慕容成怒目一瞪,想是碍有师傅在场,却是欲言又止。龙船帮各座主,各护法,连丐帮三老等人,自从百忙尊者现身,个个都静观此事如何发展,脸上现出一片茫然之色,却是鸦雀无声。
  百忙尊者似乎极欣赏文亦扬那付神情,淡淡地笑了一笑,转向慕容成道:“你们真正丢脸,文今古一个儿子就要出动十八位座主,若果多来几个儿子,你往那里找这么多座主去?”
  几句话说得龙船帮个个低头,文亦扬暗自好笑,忍不住又看百忙尊者一眼。
  慕容成面带愧色道:“弟子自愧学艺不精,但这姓文的虽是文今古之子,却学了别人的绝艺。”
  百忙尊者微微一怔道:“他还学过谁的绝艺?”
  慕容成沉吟道:“好像宇内双怪和铁笔诛心的绝学,他全都学过。”
  这时,那道红影也奔到场外,随即傍在百忙尊者身侧。那是一位体型修长,身着红裳的少女,束得纤腰似柳,看来已有双十年华,身材极类冉鸣瑛,但又稚气十足。一对蓝湛湛的眼珠直盯在文亦扬的脸上,忽然笑起来道:“这样一个小子,能够打过你们多人?”
  慕容成正色道:“小师妹你不要不信,这小子凶得很哩。”
  “哼!我就不信。”那少女毫无忌惮地扭着柳腰,款款地走到文亦扬面前,“喂”一声道:“小子,睁眼来看看。”
  文亦扬头也不抬,神情漠然道:“看你干什么?”
  那少女大怒道:“你要不要我给你耳刮子?”
  “哼!”
  那少女气得一扬纤掌,猛看到文亦扬左肘血滴在腿根上,又“啊”一声道:“原来你受了伤,我叫爷爷给药你吃。”
  文亦扬冷冷道:“文某并不领情。”
  “你不领也要你领,我就是这付德性。”
  文亦扬一跃起身,面向司城胜喝道:“阁下说过只要冲出罗汉阵,就算文某得胜,这话到底算不算?”
  司城胜无可奈何地说一声:“当然算。”
  文亦扬冷笑道:“既然如此,文某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霍子梁喝一声:“且慢!”身子一飘,阻着去路。
  文亦扬怒道:“阁下要不要脸?”
  霍子梁冷冷道:“你得胜是不错,我们全都承认,但并未说过得胜者有何权利,霍某所以要留你下来。”
  文亦扬“嗤”一声道:“无耻之尤,你配吗?”
  霍子梁大怒,昂然喝道:“你敢再上一步?”
  “有何不敢?”文亦扬随声一步迈出,那知左脚跟已被暗器划去一块皮肉,敢情是毒药暗器,以致下腿发麻,立脚不稳,不禁晃了一晃。
  霍子梁见状并不发掌,只冷笑一声道:“你中了毒金钱,由你再狠,也只有一个时辰的命,不如投降本帮……”
  “滚开!”文亦扬单脚一跳,天风扇已向敌人横扫过去。
  百忙尊者不知存着什么心意,忽然喝道:“子梁让开,给他解药,放他走。”
  霍子梁闻声让路,但听得后面两句,不禁一呆道:“前辈不可纵虎归山。”
  百忙尊者徐徐道:“毋庸多说,快找解药给他。”
  文亦扬见百忙尊者这般吩咐,也猜不出对方施用何等阴谋,愣了一愣才道:“这一点伤势,未必就死得文某,谢谢了。”
  他不愿领受敌人的解药,单脚一跳,冲过霍子梁身侧,蹶蹶晃晃向前行去。
  然而,他这一赌气而行,开头只觉脚下不便,走了几里之后,怒气渐消,渐觉左脚和左肘的麻木部分向外扩展开来,不禁暗自吃惊道:“不好,这毒金钱果然厉害。”
  没奈何又停步下来,将得自“活死人墓”的“不与金丹”服下两粒,纵目四望,瞥见山岗下面有一座小小破庙,急忙跳跃而去。
  这是前后两进正殿的岳王庙,前殿已崩坍得不能遮蔽风雪;后殿虽也梁歪墓倒,仍有半边瓦面完整,并堆置有不少麦杆,恰可作为憩息之地。
  文亦扬为了逼毒疗伤,也无暇顾及其他,抽下几把麦杆平铺在地上,撕破披风把无毒的伤口裹扎妥当,便即运气行功,将侵入体内的药毒渐渐逼向伤口。
  约经炊许时光,脚跟和左肘所向的地面,已被逼出的毒汁染湿一大块,麻木的范围渐渐缩小,只剩下伤口四周寸径的小部分,暗喜即可驱尽余毒,忽闻桀桀一阵笑声传来,一群衣衫褴褛的花子已走进庙门。
  文亦扬举目一看,认得头一个正是蛇丐洪九,身后还跟着有六名壮年乞丐,不禁暗叫一声:“不妙。”
  洪九瞥见文亦扬盘膝端坐在麦杆上面,也怔了一怔,旋即呵呵笑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去,却玩到老花子的家来了。在这里疗毒,老花子包你死的更快。郭逢,丛美,快请你们师伯过来。”
  文亦扬恨极这位老丐以血花蛇毒死猴山洞三十九名高手,正想一掌把他打成肉泥,但这时疗毒到了最后关头,只得暂时忍耐。
  洪九见他不瞅不睬,立又冷笑一声道:“文小子,你知道那堆麦杆里面藏有什么?”
  文亦扬心下一惊,暗忖:“莫非血花蛇在里面冬眠?”但这样一惊,立觉伤口麻木部分迅速蔓延,急又运气相抗,不敢作声。
  洪九冷哼一声道:“你别在上面装呆,血花蛇虽然冬眠,也还听得懂老花子的咒语……”
  文亦扬情知若被对方唤醒毒蛇,性命更加难保,惟一的方法就是先杀这蛇丐,然后易地疗毒。心念一转,立即弹起身子,扑出前殿,右臂猛力挥去。
  洪九身居丐帮九老之一,功力原是不弱,尤其由永州铩羽归来,又找到几种灵药服用,功力更进一层,欺文亦扬身受毒伤,也猛提真力,双掌封出。
  那知文亦扬拼着孤注一掷的念头,这一掌已使足真力,掌未到,劲先发,一股威猛无比的潜劲冲上洪九双臂,“蓬”一声响,顿把他震出庙门之外。
  四名壮丐一声惊呼,八掌同时劈出。
  “滚!”文亦扬吐气开声,振臂一挥,一股疾风掠过,四名壮丐惊得分奔两侧,让开庙门。
  这时,他瞥见洪九刚由雪地上跃起,顾不得与四壮丐纠缠,大喝一声:“拿命来!”一步冲出庙门,又猛力劈出一掌。
  洪九真料不到他身受毒伤,仍然猛若天神,一觉那股掌劲带起风涛之声,急伏地一滚,翻出丈许。
  然而,文亦扬已存心杀此毒丐,那肯让他逃走?洪九还没爬得起身,他又一步追到,一连劈出十几掌,顿把蛇丐罩在掌风之下。
  洪九惊得心胆俱寒,暴喝一声,仰封一掌,猛觉双腿一痛,惨叫一声,同时晕绝。
  文亦扬这一掌劈正他大腿上,把他腿骨打碎,是以痛澈肺心,正要补上一掌,却闻“咝——”一声响,一缕寒气已临后脑,只得一斜肩尖,跃开丈余,但见一道疾风带着一道黄光射出十丈开外,急回头看去,却见鹰丐正蹲身察看蛇丐,丐尊罗良已向自己扑来。
  他能力战十八位座主,不把龙船帮三座帮主,二座总护法放在心上,怎会怕起一个丐尊?要命的是被毒金钱伤的两处又麻木起来,若不赶快疗治,仍然非死不可。不待丐尊扑到,真气一提,疾向旷野飞奔。
  丐尊眼见他只有一只右脚着力,左脚只在地面一点即起,但又十分疾速,一时追他不上,冷喝一声道:“你这小子不停下来,老夫就以黄竹弩射你一个对穿。”
  “射吧,文某并不在乎。”文亦扬头也不回,只顾疾奔,嘴里说得轻松,也因丐尊衔尾紧追,心下大为着急。
  二人一前一后,相距只有七八丈远,丐尊若猛提一口真气,也许就能追上,但他也已尽力追赶,这一口气偏就无法提足。口里虽说要射“黄竹弩”,只怕对方趁自己摸索弩箭,身法稍缓的瞬间,遁逃得更远,只好扬声吆喝,不觉已追逐数里之遥。
  文亦扬奔了一程,自觉毒伤越发扩展得快,忽想起只有一个敌人追赶,何不拼过一场再说?
  这时候,他猛觉跑了一程冤枉路,是大大失策,暗自凝足真力,暴喝一声,停步回身挥出一掌。这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但见一股狂飚应掌而起。
  丐尊吃了一惊,一闪身躯,顺着风势走了半个弧形,挡住文亦扬的去路,狞笑一声道:“小于不束手就擒,难道要等老花子下手。”
  “哼,这话我听多了。念在你还有几分骨气,赶快给我滚!”文亦扬明知毒伤将发,却是不能不先将敌人击退,虽仅剩下一臂,打起来仍是风声呼呼,威力绝大。
  丐尊看他只以单臂发招,情知毒伤未愈,竟采取避实就虚的方法,未向侧面进掌,虚张声势,呵呵大笑道:“我老花子只须把你缠住,看你毒发自毙,也省不少力气。”
  文亦扬心头大急,佯作从容道:“文某至少可以支持一个时辰,等待同伴援手,只怕你半个时辰也支持不了。”
  话声中挥掌猛劈,连把丐尊逼开十几步,猛吸一口真气,将毒液又驱近伤口。
  丐尊见他中了毒金銭,只剩一臂能够发招,一腿能够转动,而掌劲仍猛不可当,还没有同伴要来,猛思及对方果然还有一位女同伴,急解下束腰麻绳抖得笔直,厉声道:“小贱婢在那里?”
  “来了!”这一声少女的娇呼传来,二人同时一怔。
  文亦扬明知胡桐梦被她父亲带走,目下决不会再来,而且声音也不像,急纵目看去,见远方出现一道红衣纤影,暗道:“原来是你,但又有什么用?
  原来他见那纤影的身材和身法都十分眼熟,以为是闹杨花冉鸣瑛途经附近,闻声赶来,但冉鸣瑛的艺业不及这名丐尊,不禁暗暗担心。但那丐尊更不知来人是谁,一见是个女的,以为定是和文亦扬大闹陈留酒肆的胡桐梦,骇然喝起一声:“先收拾这小子!”
  话落,右臂一挥,那根麻绳便如一根铁棍疾点向文亦扬心坎。
  文亦扬冷哼一声,振臂挥出,那知掌劲甫触及麻绳,丐尊猛喝一声:“着!”麻绳当中又飞出一道金丝,向他胸前射到。
  一条麻绳里面竟会藏有暗器,文亦扬出乎意外地吃了一惊。急切间不暇思考,肩尖一斜,右掌支地,左臂向上一格,猛觉下臂一紧,已被那道金线绕上。
  “过来!”丐尊笑喝一声,一抖麻绳,文亦扬那只左臂立即痛入骨髓,忍不住“唷”的一声惨叫,急将右手抢拖那条金丝,以免被拖得左臂伤处关节脱臼。
  丐尊呵呵大笑道:“小子,你这是阴沟里翻船,竟被捉狗绳捉到了你。”他能够擒获文亦扬,得意忘形,忘记对方已经来了“援兵”;在笑声琅琅中,猛听一声娇叱,一道金光射向金丝,“锵”一声响,金丝中断,文亦扬由地上弹起,看是一条红衣身影挡在身前,那人背向自己,急呼一声:“冉姑娘快走!”
  丐尊怔了一下,旋悟出冉姑娘是谁,厉声道:“闹杨花,你也敢和老夫作对?”
  “打!”红裳少女娇叱一声,纤掌一扬,忽然五指一弹,几缕劲风疾罩对方身前穴道。
  丐尊不料闹杨花已学成“弹指神功”,不容对方有还手的时间,直把名重丐帮的丐尊长老驱出十丈开外。
  文亦扬虽未见过闹杨花冉鸣瑛正式和别人交手,但这红衣少女出手奇诡,艺业决不在胡桐梦之下,身法也和闹杨花大不相同,丐尊见多识广,心说这不是磁州铁杖婆的绝学,料也不致看错,那未这红衣少女是谁?
  他眼见红衣少女已紧握胜机,自己还是逼出余毒要紧,赶忙就地跌坐,运气行功。渐渐,左臂的毒血被真气挤向肘后的伤口,左腿也不像方才那像麻木不仁,忽闻那少女由身侧叱一声:“打!”自己口中反被塞进两粒丸药,即被背在背上飞奔。
  睁眼回头一看,但见丐尊在身后十丈外飞步追赶,后面还跟有十几个衣裳褴褛的丐帮弟子,知道红衣少女见敌方人多势众,只得把自己带走,顿悟塞在嘴里的可能是解毒之药,急呑服下去,悄悄道:“姐姐,你好像不是冉姐姐。”
  那少女头也不回,却是“噗”一声笑,走得迅速之极。
  他恐防跌倒落地,双臂搭在对方胸前,阵阵发香吹进鼻端,似兰似麝,令人神魂飘飘,暗忖若不是闹杨花,寻常少女决无此随便,但那笑声却也不像,到底这人是谁?心下狐疑莫定,思忖半晌,轻轻一摇左臂,已经痛楚全失,不禁“啊”一声道:“原来是你!”
  那少女低声笑道:“知道是我就行啦,休大声乱叫,我不方便让丐帮知道。”

  第四十四章 刨棺滴血
  原来他由解药功效神速一事,推想定是独门解药。毒金钱是太湖座主邱让之物,一个时辰之内便要毒发毙命,自己先后服了四粒“不世金丹”,仍然解不了毒,红衣少女这两粒丸药竟是一服即愈,若非由太湖座主手上得来,那有这般奇效之理?
  是以,略加思索,便联想到百忙尊者那位孙女身上,待听对方答话辨清了口音,更证实所想的完全正确。大感诧异道:“姑娘为什么要救我?”
  红衣少女不悦道:“你方才怎样喊我的?”
  文亦扬不知怎样忽然得罪了她,轻笑一声道:“可不是喊‘姑娘’么?”
  “哼!喊‘姑娘’?你方才是喊过‘姐姐’吧?人家揭破脸皮,向邱老儿讨了解药赶来,又背你走这一段长途,连一声‘姐姐’都不值得?”
  文亦扬吃她一阵娇嗔,想起她爷爷纵是万恶不赦,与她这无辜少女何干?而且她为自己讨解药,这份人情也不该辜负,忙道:“这倒是小弟错了,就算是姐姐吧,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这人倒会认错哩。什么算是姐姐,真够坏!为什么要救你,这时也不说,反正不是怀了恶意才救你。你看看丐帮还追不追?”
  文亦扬回头一看,丐尊不但是追,而且追得很紧,手里拿着一枝小弓,正在作势欲射,急喝一声:“拐弯!”
  红衣少女一步横飘,“汪——”一声弦响,一道黄光恰由身侧掠过。低声笑道:“对啦,你就这样招呼我,那老花子的黄竹箭一定射不中。”
  丐尊一箭不中,立即搭上第二枝,文亦扬急拔出天风扇,笑喝道:“老花子,你也别再射了,先看看你后面还有人跟来没有,休上来送掉老命。”
  一语把丐尊提醒,回头看去,但见鹰丐还在里许,余众已是踪影俱无,情知纵是追上也没用处,只得厉喝一声:“暂时放过你这对狗男女。”便即悻悻而去。
  红衣少女被骂得俏脸发热,恨声道:“下次遇着这老贼,我一定拧他脑袋。”
  文亦扬也因“狗男女”三字,心头很不舒服,轻叹一声道:“是我连累姐姐受辱,把我放下来走罢。”
  红衣少女回头瞧他一眼,笑道:“你是这样会关心别人,难怪你桐妹妹对你那样好。”
  她这一回头,文亦扬便发觉她原是以一方绢帕蒙着脸孔的下半截,怪不得丐尊也认不出她是谁。但见她目光溶溶,注视自己脸上,而且还说起胡桐梦,诧道:“你认得我桐妹?”
  “我桐妹?”红衣少女嘲笑道:“叫得好不甜蜜!”
  文亦扬俊脸一红,嚅嚅道:“我们这样叫惯了。”
  “我没说你不对呀,不过太甜蜜了罢。”她随又幽幽一叹道,“要是有人也肯这样叫我就好了。”
  文亦扬心下一惊,暗忖这位姑娘已透出意思了,这可不好。他暗自惊惕,佯作不解地笑笑道:“一定也有人这样喊姐姐的,放我下来罢,伤势已经好了。”
  红衣少女摇头道:“不行。邱老儿的毒镖打中多久,也就要医治多久,在治疗时间里决不可妄动。”
  文亦扬诧道:“已经不觉得痛,也不觉得麻,我相信是好了。”
  “不行就是不行。”红衣少女回头瞋他一眼,忽然身子向前一栽,尖叫一声,一同跌进一个雪坑。
  原来这一带积雪盈尺,把沟渠窪填成一片平阳,红衣少女只顾回头和他说话,不料用上重力,一脚踏空,竟然摔倒。
  这敢情是别人迁墓之后,遗留下来的墓坑,一跤摔了下去,文亦扬便伏在她的背上,一只小臂被她压在胸前。雪坑深达五六尺,广宽只有尺许,文亦扬若不先爬起身来,她也永远休想翻得身子。只听她娇喘吁吁道:“你……你先起……起来……”
  文亦扬十分尴尬,赶忙答应一声,便要拔出下臂,那知这一拔,却拔中一个既硬且滑的圆球,不禁愣了一下。
  然而,红衣少女浑身猛可一颤,“嘤”地一声娇吟,顿时酥在雪里。
  这时,他已明白方才碰着的是什么,心头卜卜一阵狂跳,急忙拔出双臂,将她拖上坑沿,但是她那方绢帕已经脱落,露出艳丽无伦,皎洁如玉的俏脸,星眸半闭,鼻息咻咻,以为碰伤她什么地方,急将她放在腿上,附耳轻唤道:“姐姐,你伤在那里?”
  “唔……”红衣少女又是一颤,以那纤细得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柔声道:“扬弟弟,你……先抱我……我一抱。”
  这当然是义不容辞,文亦扬未往嬖邪上面想,以为她过分疲乏,需要休息一下,雪地又太冷,所以才要人抱,含笑说一声:“好。”便把她拥得贴紧胸前。
  也不知经过多少时间,一个熟悉的笑声传来,文亦扬猛一回头,却见三条身影站在十丈开外。
  当中一个,年纪约有三十多岁,身穿黑衣劲装,正是猴山老人第三位门徒,在永州被胡桐梦那他吊在树上,经自己解他下来的茅一根。
  右首一个穿着一领儒装,外罩银色狐皮披风,年纪约有二十七八,长相十分英俊,但又不曾见过。惟有左首那位劲装少年却是见过多次,闻声知人的西霸天之孙——任求。
  文亦扬不料在这时候又会遇敌,急转过正面,轻说一声:“姐姐你能不能起来?”
  红衣少女轻骂一声:“这些讨人厌的东西!”接着又道:“我由你肩头望向后面,见到了啦,咱们走。”
  文亦扬一指雪坑,道:“你先取回绢帕,我不怕他。”
  红衣少女就势一滚,由坑里捞回绢帕,蒙在脸上,笑道:“我名字叫婉芬,姓翁,你叫婉妹就得了,叫妹妹更好,休教那讨厌鬼知道。”
  文亦扬诧道:“谁是讨厌鬼?”
  “右首那姓陈的,他名字叫做毓昌,最讨厌。”
  文亦扬扶她起身,说一声:“好吧,我仍叫你婉姐。”
  “不,我才十六岁,该是妹妹。”
  “唔……”文亦扬含糊地答应一声,扶她缓缓而行。却闻一个陌生口音道:“奇怪,那两人看见我们来到就走,男的还带着伤,到底是谁?”
  任求笑道:“一对野鸳鸯,敢是给别人揍了。游春遇着野鸳鸯,倒是特殊的景色。”
  文亦扬先被丐尊说是“狗男女”,再被任求说成“野鸳鸯”,忍不住心头大起,恨声道:“婉妹,打也不打?”
  翁婉芬仰脸投给他深情的一瞥,“唔”一声,轻轻摇头道:“别理他们,你伤还没好哩。”
  文亦扬轻摸左肘伤处,果仍隐隐作痛,情知勉强不得,只好默然。
  但那茅一根却哈哈一笑道:“任老侄,也许那对野鸳鸯真有几分意思,何不去摸个头彩?”这话可把任求说活了心,敞声大笑道:“茅叔说的不差,陈兄你要不要?”
  陈毓昌笑道:“老弟你是馋猫见不得鱼,何心假惺惺问我?”
  文亦扬听对方声音渐近,知是已经跟来,低声笑道:“婉妹,说不得只好再打一场了。”
  那知翁婉芬还没答话,任求一声长笑已来到身后,轻喝一声:“老兄,识相的就给大爷站住。”
  “呸!”翁婉芬生怕文亦扬伤势未愈,不肯让他出手,自己却人随声转,扬掌就是一记耳刮。
  任求色迷心窍,竟没看出这红衣少女身怀绝艺,被一掌掴中脸颊,禁不住一个踉跄,跌开两步。
  翁婉芬是转身发掌,一掌击中,又转相文亦扬并肩而行。
  陈毓昌见任求挨了打,却是哈哈笑道:“老弟这不打紧,吃了一个小辣椒,眼前虽然辣些,过一会便是其味无穷。”
  翁婉芬咬牙恨道:“这厮若敢上来,扬哥哥你替我打。”
  文亦扬听她也唤“扬哥哥”,不禁一呆,却觉头上一阵疾风掠过,任求已越过前面,回头大喝一声“贱……”,忽看清有文亦扬在旁,不由得“啊”一声道:“原来是你!”
  “任兄你好。”文亦扬冷冷道:“若果没有要事,我劝你还是回去为佳。”
  任求骤然遇上文亦扬,当时虽是一惊,旋即醋意大发,傲然大笑道:“文小子,你今天走不了,先说这……这姑娘是谁?”
  文亦扬见他想骂又不敢骂的神情,不禁好笑道:“你休管是谁,教你回去,你就回去,别来这里惹厌。”俊目一掠,见茅一根和那陈毓昌也到了近前,又哼一声道:“茅一根,你还想上来送死?”
  茅一根敞声大笑道:“文小子,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你算算看已经别了多少日子?”
  文亦扬听对方这声大笑,果然气劲浑宏,显示出大有增益,但自己.离开永州之后,何尝不是大有精进?纵是身上带伤,要收拾茅一根尚不费事,当下正色道:“文某并非杀不了你,只是要让猴山前辈惩治你这叛徒,你试问问自己,能够强得过霍子梁么?”
  “你敢轻视我师叔!”茅一根话声未落,已揉身而上。
  文亦扬微笑推出一掌,淡淡道:“原来是你的师叔,怪不得带你这位师侄一同背叛师门。”
  茅一根被说得脸皮一红,厉喝一声,猛可劈出一掌。
  文亦扬一闪身躯,连翁婉芬带过一旁,正色道:“且慢着打,我先问你今年多少岁了?”
  茅一根怒道:“多少岁与你何干?”
  文亦扬笑笑道:“若果未逾五十,尽可在清明后十日争一雌雄,何必在这里送死?”
  任求接口叫道:“茅叔,那是将来的事,今天先和这小子争争雌。”
  文亦扬怒道:“你敢胡说八道?”
  任求笑道:“谁胡说八道,我们三人都看见你二位粘成一根油条,这番可赖不了,任某回去一说,看桐妹理你才怪。哈哈……”
  文亦扬回顾翁婉芬一眼,见她目光清澈如水,并无怒意,心里暗觉奇怪,想起自己还有要事,不便和对方厮缠,挥挥手道:“那就快去说罢,再多站一会,我就教你躺下。”
  陈毓昌站在任求身侧,一双虎目尽向翁婉芬的绢帕注视,此时一长身躯,竟向她挥出一掌。
  “你敢!”文亦扬一掌封出,翁婉芬纤腰一摆,飘开一步。
  陈毓昌这一掌只是装腔作势,拳到半途忽往后一缩,脸色也就一变,顺手一握任求的臂膀,喝一声:“老弟快走!”
  任求愕然道:“为什么要走?”
  “走就是!”陈毓昌不容分说,硬拖他回头,与茅一根徜徉而去。
  文亦扬愣了半晌,待对方去远,才茫然苦笑道:“这姓陈的好不古怪。”
  翁婉芬笑道:“他最是讨厌,没什么古怪的,方才因我一闪,已知道我是谁,怕挨揍,只好走了。”
  “哦——”文亦扬明白过来,答讪道:“他可是你的师兄?”
  “哼,我是他的师姑。”
  文亦扬一怔,道:“他是谁的弟子?”
  翁婉芬笑道:“他是我爹的弟子,我是我爷爷的小徒。”
  文亦扬好笑道:“那有这样夹缠不清,你可不成为令尊的师妹了?”
  翁婉芬取下蒙面的绢帕,点点头,嫣然一笑道:“正是如此。所以龙船帮几个帮主全是我的师兄,因为我爷爷带我在身边学艺,也就成为他们的师妹。父女是父女,师徒是师徒,我是爷爷的徒弟,当然也成为我爹的师妹。”
  文亦扬翻尽古今的典藉,也没见有这般奇怪的关系,听得只是摇头道:“你还要去那里?”
  “你呢?”
  “回方才和贵帮座主厮杀的地方。”
  “唔,要掘开那座坟墓。”
  文亦扬诧道:“你怎知道,可是翻开那座墓碑,知道墓中人是谁了。”
  翁婉芬微微一笑道:“我因见那墓碑仆倒,痕迹还新,又觉得你们在墓场厮杀有点古怪,把他们轰走之后,翻过墓碑察看是真,但老早老早,我们全知你要来这里找那座坟墓。听说有人造假墓设陷机等你去送死,不知是不是那座坟墓,得特别当心。”
  文亦扬听得毛骨悚然,旋又哑然笑道:“我推倒石碑那座墓必是真的,因为胡正祖她们引我去别处厮斗,我没加理会,偶然走到后来厮杀的坟场。”
  翁婉芬点点头道:“话虽是不错,做起来仍得当心,最好是请来刨墓的仵作,替你把墓刨开来看。”
  文亦扬不知这位陌生少女为何对他恁地关切,但对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也令他有所感动,轻吁一声道:“妹妹自是一番好意,但若以仵作来替死,我也绝不肯为。”
  翁婉芬轻笑道:“你好呆!刨墓的仵作有刨墓用的工具,人家刨得熟练,也懂得防备尸毒,开棺之后,还能够原样装了回去,你难道用手去刨,用扇子去戮不成?”
  文亦扬被说得俊脸通红,一揖到地道:“多谢妹妹指教,我确未曾想到这上头。”
  翁婉忿娇笑道:“你别迂了。我替你去请仵作,你可先走一步。啊,你能不能走?”
  文亦扬道:“敢情还可施展轻功,伤势已完全好了。”
  他别过翁婉芬,施展轻功赶回坟场,经过炊许时光,翁婉芬也带了十几名仵作来到,先由仵作烧了钱甲纸马,着他以孝子礼拜了坟墓,然后着手掘墓,撬开棺木。
  文亦扬一见躺在棺木里面只是一具白骨骷髅,心头一惨,双泪已簌簌淌落。
  仵作头目着急道:“相公赶快滴血验骨,休惹出大麻烦来。”
  文亦扬不知他说的大麻烦是什么,急划破中指,将指血滴在骷髅上面,然而,过了半晌,指血只凝在骨外,一点也不渗进骨里。
  仵作头目笑起来道:“相公你找错别人的祖先,这不是你父母的骸骨。”
  蓦地,有人冷哼一声道:“谁人擅自刨墓开棺,统统把命留下。”
  文亦扬惊得回头看去,见是一位中年美妇带着两名少女满面怒容站在一丈之地,急回身一揖道:“夫人鉴谅,在下看过墓碑,以为是家严的骸骨。”
  中年美视他半晌,重重地“哼”一声道:“文今古是你的父亲?我几时有过你这个孩子?”

  第四十五章 开棺见骨
  由中年美妇这句话听来,她应该不折不扣是文今古的遗孀。
  文亦扬暗诧道:“难道父亲娶了庶母,才久滞他乡?”但立刻又想到棺里若是父骨,自己的血应该渗进骨里,毫无痕迹才是道理,于今滴血不进,分明不是父骨,是以眼前这位中年美妇也不该是自己庶母;但开棺见尸,却是犯了腰斩的罪,假如被她扭送官去,那时岂不尴尬?想了一想,赶忙再施一揖道:“家严讳名今古,所以在下误开此墓,今有滴血为证,并非故意发掘尊夫之坟,尚请夫人尚察。”
  中年美妇目光落在他的俊脸上半晌,轻启匏犀道:“你父亲也叫文今古?”
  “是。”
  中年美妇妙目一瞬,微诧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父亲会不会武艺?”
  文亦扬正色道:“在下名亦扬,亡父是文场的进士,不曾习武。”
  中年美妇淡淡道:“这是亡夫天风百变之墓,当然不是你的父亲。”
  “啊,你是师娘!”文亦扬听说是天风百变之墓,慌忙向这美妇下拜。
  然而,他刚拜得一拜,猛觉里面大有文章。
  他学的虽是“天风百变”的艺业,但教他的人自号“万错翁”,虽经四海饕飨由那柄天风扇证明是天风百变的原物,但若万错翁就是天风百变,为何又有骸骨在这里?若这不是天风百变的骸骨,难道这妇人竟把别人当作自己的丈夫?
  他原以为这妇人是师娘,所以下拜,但一想到这层,忽又跳了起来,叫起一声:“不对!”
  中年美妇刚要教他免礼,那知芳唇甫启,他已自己起来,不禁微微惴道:“你这是干什么?”
  文亦扬知道对方怪自己失礼,忙道:“夫人不是我的师娘,这付也不是尊夫的骸骨。”
  美妇更加怒道,“不是我丈夫的骸骨,难道是你父亲的骸骨?”
  一群刨墓的仵作在旁,听到这话,全都失笑。
  这一笑,情形更糟,中年美妇猛想起话里出了毛病,不禁柳眉一剔,星目圆瞪,厉声道:“你这小子不快说个道理,我就把你葬了下去。”
  文亦扬一惊,急道:“在下但愿这骸骨既不是亡父,也不是尊夫。”
  中年美妇脸上布起一片疑云,轻轻摇头道:“这事可能么?”
  文亦扬从容取出天风扇在手中一展,正色道:“夫人可认得这柄扇子?”
  中年美妇只向天风扇一瞥,立即性情大变,一步逼到跟前,厉喝一声:“天风扇如何落到你手中?”
  文亦扬见这妇人来势迅疾,也惊退一步,急道:“此扇若是尊夫之物,则尊夫未必已亡。”
  中年美妇怔了一下,喝道:“这话怎说?”
  文亦扬从容道:“小子所学,全是‘天风百变’之艺业,此扇即乃师尊‘万错翁’所授,莫非万错翁就是尊夫乔装?”
  “岂有此理!我丈夫定是你们害了。”中年美妇目光中透出两道仇焰,看来就要舍命一击。
  文亦扬正色道:“若说我师尊谋害尊夫,夺得这柄天风扇还有可能,他怎又能够夺得天风百变的武学?纵使他能夺得武学秘本,怎又轻易拿来教人?”
  中年美妇听来觉得很有道理,脸色稍霁,沉吟道:“这事却也古怪,但他若果还在世上,唉……”
  站在她身后右侧一位白衣少女:“妈!让我验看,这是不是爹的骸骨。”
  中年美妇回头瞧她一眼,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白衣少女款步走近骸骨,由身畔取出一柄仅长数寸的金刀,轻轻点破左手中指,忍不住秀眉一皱。
  文亦扬暗自祈求这滴血千万不要渗进骨里,则天风百变生死之谜便易解决,是以提心吊胆,俊目凝神,瞬也瞬地注视白衣少女一举一动,眼看那滴血一落在枯骨上,立即渐渐渗了进去,顷刻间只剩下一个小黑印,心头不禁一震。
  “奸徒还有何话说?”中年美妇声色俱厉,一掌随即掴出。
  休看她冰肌雪肤,貌美如花,这一掌却是凌厉异常,掌形才现,掌风已到脸颊。
  文亦扬自觉理亏,怎肯和对方交手,那知刚闪开尺余,美妇忽然化掌为指,两缕指劲又已射到腰间。
  站在他身侧的翁碗芬娇叱一声:“别欺人太甚!”
  话声未落,横掌一扫,顿把美妇的指劲化去。
  “敢跟我妈动手?”白衣少女声到人到,伸掌向翁婉芬就劈。
  中年美妇连向文亦扬劈出几掌,一面朗声叫道:“秀儿把那贱婢擒下。”
  文亦扬见对方掌劲越来越强,赶忙高呼道:“夫人请暂停手,小子还有话说。”
  中年美妇冷笑道:“束手就擒再说。”
  她一连几掌打不中人,已把怒气打得冒高几丈,话声中掌影翻飞,不容对方有申辩的机会。
  文亦扬因对方不容分说,一味蛮打,也激起几分气愤,暗忖她那女儿既能滴血入骨,足可证明母女二人与死者关系密切,而且决非万错翁的妻女,更非自己的庶母庶妹,何必还步步退让?
  想到这里,不觉厉声道:“夫人再要欺逼,休怪小子出手了。”
  “我正要看你这剽窃得多少艺业。”中年美妇此时已是妙目含威,寒霜罩面,又连劈几掌。
  文亦扬怒火大发,暴喝一声,右掌已经举起。
  然而,这一掌还没劈下,猛可心念一动,又一步飘出丈余。
  中年美妇听得喝声如雷,情知对方这一掌之力定非小可,赶忙提足功劲,猛力先劈一掌。
  那知在这刹那,忽见光影一闪,人影已失,那股掌劲收不回来,但卷起一道雪龙射出一丈开外。
  这一来,可使她羞得艳脸通红,厉喝道:“小子你可是怕死?”
  文亦扬正色道:“小子并不怕死,但觉这事大有蹊跷,意欲先弄个明白,请夫人先着令媛罢手,才好详为禀告。”
  中年美妇听他说得婉转,脸色稍霁,扬声道:“秀儿笛儿都到这里来。”
  两条厮打中的纤影一分,白衣少女和翁婉芬各站回自己人的身旁,另一位和中年美妇同行的少女也飘然走近,站在白衣少女的身侧。
  中年美妇狠狠地瞪了翁婉芬一眼,转向文亦扬冷冷地道:“好吧,我看你有何话说。”
  文亦扬端整一下衣服,从容将自己向万错翁学艺的经过简略说出,随又将自己如何查探得“文今古”被害,如何来开墓滴血认亲,一一告知,接着又道:“夫人可知道尊夫的绝艺是何人传授?”
  经过他一番宛转陈词,中年美妇也被这怪异的事引开大开神思,忘却应该如何才好,摇摇头道:“传授天风百变的人早就物故,你难道怀疑万错翁是文今古的师傅?”
  文亦扬点点头道:“小子确实有此怀疑,若果家师不是尊夫的师傅,也该是他的尊长,否则不可能尽通‘天风百变’的绝艺。再则这柄天风扇也该是懂得奥妙才可以用,若非通晓天风百变,拿去也毫无用处。”
  中年美妇听得只是摇头道:“今古的师傅是百变翁,早在三十年前亡故,他的父亲,也在今古被害之时,不知下落,但我家翁并不会武艺,岂能使用天风扇?”
  文亦扬灵机一动,沉吟道:“听说尊夫被河曲四妖所害,当时功力尽失,夫人有无知道?”
  “不错,我也觉得这事十分奇怪。”
  “莫非这里葬的竟是尊翁的遗体?”
  “咦——”中年美妇怔了半晌,才道:“我倒未想到这一件事,因为我闻听今古已亡,寻到这里的时候已时逾三个月,虽然未及见面,但一老一少岂能尽同,何况秀儿滴血也认明无误。”
  翁婉芬接道:“滴血验亲,只要是直系尊亲都可以验,孙女和祖父可不正是直系的骨肉么?”
  中年美妇点点头道:“你这话有点道理,但老少的事又怎样解释?”
  翁婉芬道:“假如埋葬文今古的人不认得文今古,他又怎知死者是谁?”
  文亦扬却转过来问道:“凶手总该认得。”
  翁婉芬笑起来道:“真正岂有此理,我帮你说话,你反盘问起我来了。谁又能够证明河曲四妖认得文今古?”
  文亦扬沉吟半晌,不觉轻轻一叹道:“真正越想越糊涂了,听说还有一个活的文今古在龙船帮关洛分舵杀人,那人又该是谁?”
  中年美妇柳眉一蹙,道:“我曾经见过那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书生,武艺却是极高,但与‘天风百变’完全无关。”
  文亦扬急道:“那文今古长相是什么样子?”
  中年美妇道:“神清气朗,一表人材,但并无特殊的地方,怎可告诉得给你?反正不会是你的父亲就是。”
  文亦扬道:“那也说不一定。”
  “方才还说你父亲不会武艺,当然就不该是。”
  “小子原也不会武艺,但十几年来也学到几手艺业,家严未必不有奇遇。”
  中年美妇颔首道:“但愿你幸而言中,你也不致于没有父亲了。教你学艺的万错翁在什么地方,我倒想会一会此人,看他到底是谁。”
  白衣少女笑道:“我猜一定是爹。”
  中年美妇“哼”一声道:“你别喜欢得打跌了,若真正是你爹,娘要把他两只腿都剁了下来。”
  白衣少女笑道:“那不怪可怜的?”
  中年美妇冷冷道:“可怜?谁教他一去就是十几年?”
  这对母女敢是各把万错翁当作丈夫和父亲,相对交谈起来,她身旁那彩衣少女微蹙蛾眉,一指陈列在棺里的骸骨,道:“姨妈,这个怎么办?”
  显然她,这位名唤“笛儿”的彩衣少女也无法确定骸骨身份,只好用“这个”二字作为代表。
  文亦扬暗忖万错翁若真正是居后的“天风百变”,则这骸骨该是自己的师公,若果万错翁是“天风百变”的师父,则这骸骨该是自己的师兄,不论由那一方面说,都不可让它露在雪地上,急接口道:“不劳夫人分神,理应由小子来办。”
  笛儿因他接话称为“夫人”,瞪了一眼,螓首一晃,径自望向远处。
  文亦扬并不发现自己的语病,两眼注视中年美妇,恳切地希望答复,惟有那站在身旁的翁婉芬却把笛儿的神态看在眼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中年美妇淡淡地颔首道:“骸骨以入土为安,你既已开棺见尸,理应迅速复土为是。这事可由仵工动手,你过来,我还有话问你。”
  文亦扬吩咐仵作钉棺、复土、造墓、竖碑,然后和翁婉芬走上前去,含笑道:“夫人有话请说?”
  中年美妇笑指二女道:“笛儿是我的外甥女,姓钱,名笛仙,秀儿是我的女儿,名秀慧。因为笛儿是跟我学艺,算起来,二人全是你的师妹吧。”
  文亦扬怔了一下,苦笑道:“小可还未确定夫人是师母或是师嫂,称谓上也十分为难。”
  中年美妇妙目一转,已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道:“你对于一个称谓都不肯含糊,可见还算是正人君子……”
  “不敢当。”文亦扬生怕对方赞誉,赶忙逊谢一声,三位少女都忍不住失笑。
  中年美妇正色道:“小哥也不必过谦,因你不肯含糊,所以方才的话,我完全相信。暂把称谓放过,先告诉我,那万错翁何生梧在什么地方?”
  文亦扬沉吟道:“说来也觉奇怪,他老人家一知有人追索文今古,立即催促家慈迁居,当时小可已经离家,还不知他迁移后住在何处。”
  美妇失望地轻叹一声道:“以小哥方才的表现来说,这话当然可信,但他们大概住在什么地方,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
  文亦扬因有百忙尊者的孙女——翁婉芬———在旁,确不便连姑父的住址也说了出来,但回头一想,翁婉芬曾经保护自己疗伤,而且与她的同门师兄为敌,未必不是个方正的人,何必多存顾忌?
  那知正要开口,翁婉芬已自己笑起来道:“你若觉得我在这里不便说,我就暂时离开便了。”
  文亦扬忙道:“婉妹你别多心,我没有这样的心意。”
  美妇骤觉事有蹊晓,急道:“这姑娘是什么人?”
  翁婉芬抢着道:“我姓翁,名婉芬,是百忙尊者的孙女。”
  “啊!”文秀慧叫出声来,随即冷笑道:“我正要找你,接招罢!”
  文亦扬见她一步欺向翁婉芬,急叫一声:“且慢!”立即横臂拦出。
  中年美妇也沉下脸色,厉声道:“亦扬,你怎和仇人之女同行?”
  文亦扬从容道:“翁姑娘并非仇人,而且文今古也非百忙尊者所害,我们不可将这罪名栽往翁姑娘头上。”
  中年美妇怒道:“河曲四妖已投在龙船帮首座帮主司徒达座下,怎能说这贱婢不是仇人?”
  “哼,贱婢?”翁婉芬冷笑道:“我若不看在扬哥哥面上,先给你几个耳刮再说。这时没空奉陪……”
  “你走?”文秀慧一声娇叱,跃起身躯,一片掌影向翁婉芬罩落。
  文亦扬顿觉十分为难,急得高叫一声:“有话好好说。”
  话声方落,但见翁婉芬那道红衣纤影已在十几丈外,笑道:“谁要和她打,我先走了,桐妹妹就在我家,你若想见她就快去找。”
  文亦扬见文秀慧追她不上,情知这纠纷要落到自己头上,急向文夫人一雷:“夫人先教令媛回来,听小可细禀。”
  文夫人一知翁婉芬的身份,已改了一付脸色,闻言冷笑道:“古人说:‘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原来你这大奸也十分似善,我粘利华真正是看走了眼,谁还听你的鬼话!”
  文亦扬一想,也难怪对方误会,正色道:“此中大有曲折,请夫人先听……”
  “接招!”粘利华一声娇叱,截断他的话尾同时也一掌挥到。

  第四十六章 以身作饵
  任何人一发觉自己受骗,失望之下,当然更加忿怒。
  粘利华这一招是衔恨而发,凌厉到无复有加。
  文亦扬料不到天风百变的娇妻,掌法也恁般厉害,自己虽然不怕,但这场架却不便打,一闪身躯,奔出丈余,朗声道:“他日相逢,自当澄清今日的误会。”
  “小侠且慢着走!”
  文亦扬见是仵作头目呼唤,急抛出一锭元宝,叫一声:“这个当作工资好了!”文亦扬恐怕夫人粘利华又追了上来,赶忙施出“镜影云光”的轻功,顷刻间已超出追兵前头半里。
  “给我停下!”
  随着这声娇叱,路旁的一株大树上忽然罩下一蓬寒光。
  文亦扬吃了一惊,肩尖微晃,飘开数尺,定睛看去,原来是文秀慧挥剑拦截,情知她必定没追上翁婉芬,忙道:“秀姑娘莫要误会。”
  “哼!”文秀慧柳眉倒竖,又是一连几剑。
  文亦扬见她施用的果是“天风剑法”,只因不便交手,没奈何疾走半个弧形,由她身侧绕了过去。
  “你想走,怕不容易哩!”文秀慧使出“天风轻功”,像一朵白云在雪白的原野上飘掠。然而,任她跑得再快,仍被文亦扬遥遥领先,并且双方距离越拉越远,气得跺脚骂道:“贼小子,这回饶你跑得快,姑娘总要找到你那贼窝来捣。”
  粘利华赶了上来,听到她女儿末后一句,秀眉微皱道:“你知他的窝在那里?”
  “妈方才没听那贼子自称在广西的山里面学艺?”
  “唔,我们过了清明后那桩事,立刻就去。”
  “不,要趁着贼窝没人,才好捣毁,然后就坐地等这贼子回去。”
  “好计策,带你表姐一齐回南。但是,天下第一……”
  文秀慧轻叹一声道:“有这贼子和那翁姓的贱婢,女儿自知第一无望,一心先去捣毁贼窝替爹报了仇,然后找爷爷,联合同道再擒龙船帮杀河曲四妖,才消得这口闷气。”
  文亦扬庆幸能逃脱文氏母女的纠缠,这阵疾奔,不觉已绕过几处山岗,待回头看不见对方追来,才放缓了步子,心忖这事真正越来越奇怪,墓中的骸骨证实不是自己的父亲,倒是一件可喜的事,但那骸骨既是天风百变文今古,则那万错翁又该是谁?
  若说万错翁不是文今古,天风扇便不该在他手中,若说万错翁是天风百变本人,则墓中骸骨又是谁?
  万错翁?
  天风百变?
  文今古?
  这几个模糊的影子,直在他眼帘晃动,也难分出谁是谁。
  尤其,北方又出现一位不是“天风百变”的文今古,难道这人真正是他的父亲?
  他尽在想着心事,也不知走了多远,但闻一声娇叱起自远方,不禁心头一震。
  原来那是闹杨花冉鸣瑛的口音,在他听来并不陌生,听那叱声凄厉,还不是遇上了强敌?
  他赶忙飞奔过去,但见在一片极平坪的雪地上,正有几人杀得银虹缭绕,剑气腾空,一道红衣身影已被罩在重重剑影之下。
  “冉姑娘休惊!”他生怕闹杨花心急失招,急由几十丈外纵声招呼,人也如飞而去。
  “哎!姐姐不行了,弟弟快来。”
  文亦扬见她在性命交关的时候,还是姐姐弟弟乱叫,不觉好笑起来道:“你再胡乱喊,我就更不来。”
  “哟,那可不要姐姐的命么?”
  闹杨花嗲声嗲气,似不觉自己话里有了毛病,文亦扬当然更无所觉,但紧接她的话尾,忽有个少年人的声音狂笑道:“弟弟不来,哥哥可不更好?”
  另一位少年格格笑道:“陈兄别忘了还有小弟。”
  闹杨花见文亦扬赶来,精神大振,剑势也如狂风骤雨,展开反击,一面冷笑道:“你这两个狗头还不够姑娘一口呑,在这里吹什么大气。”
  “哈哈,你呑得下那小子么?”
  “好贪心的淫……”
  蓦地,一个震耳欲聋的大喝起自近处,随即刮起一阵狂风,漫空扇形已向纠结成为一团的银光罩落。
  “不好!”一声少年的惊呼,两条身影已向外方射去。
  闹杨花已是满头大汗,娇喘如牛,但见敌人欲逃,急大喝一声:“弟弟快追!”
  文亦扬早看见那二名敌人是陈毓昌和任求,气他话里带刺,天风扇一展,已拦在二人前面,冷冷道:“狗头,你方才说什么?”
  任求收剑胸前,一脸诡笑道:“文老弟,只要你不想独呑,咱们就来个四份分。”
  文亦扬诧异道:“你说分什么东西?”
  闹杨花那付艳脸顿时红得像一片晚霞,怒喝一声:“快杀!”宝剑一展,又欺身疾上。
  文亦扬忙道:“冉姑娘且暂歇一下。”
  他横臂一拦,把闹杨花拦在身后,折扇护胸,轻轻一摇,面向任求冷声道:“任兄,你若还不知适可而止,休怪文某下手不留情。”
  任求“桀”一声笑道:“你算什么东西?”
  文亦扬强忍着满腔怒火,凛然道:“文某只是顾全令祖颜面,再四相让,难道你还……”
  任求一声冷笑,打断他的话头,傲然道:“任某若不再八相让,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文亦扬见对方怎般不可理喻,已无法再按捺怒火,冷冷一笑道:“姓任的,你到底打算怎样?”
  任求转向陈毓昌笑道:“陈兄你说应该怎样?”
  陈毓昌淡淡地笑道:“任兄独对闹杨花,兄弟先领教几招天风扇法。”
  文亦扬暗忖你师傅还未必行,何况是你?当下向任求和站在一旁的茅一根笑吟吟道:“文某是生力军,不愿占阁下的便宜,最好是二人一齐上来好了。”
  “好狂!”陈毓昌剑势一振,幻出千万朵剑花,随喝声涌出。
  他早知文亦扬天风扇法厉害非常,所以存心制敌机先,这一招的攻势,竟如银河倒泻,精虹飞空,剑气咝咝作响。
  文亦扬暗暗一惊,心忖陈毓昌这招剑法比任求不知高出多少倍,和龙船帮那几个帮主,护法并不相上下。赶忙一展虚无真罡,透过天风扇,源源推出。
  陈毓昌微噫一声,展开一片银屏,竟将天风扇挡在外方,随即傲然一笑道:“震惊武林的天风扇法也不过如此。”
  文亦扬手下不缓,徐徐道:“阁下这话,未免说得太早。”
  陈毓昌冷笑道:“大言不惭,若有真才实学,何不早施出来,难道要带往阴司地府?”
  “好吧,文某定教你败得心服。”文亦扬见对方出手从容,虽然是名家风度,暗起爱才之心,无必取他性命之意。天风扇法一变,转眼间,扇影千重,裹住陈毓昌疾转不已。
  陈毓昌心下骇然,挥舞手上长剑,力拒文亦扬精妙的扇法,在扇影的霞光中,不时一闪而过,旋即被霞光淹没。
  任求剑眉一皱,叫道:“陈兄要不要我相助?”
  陈毓昌绝招频施,兀自冲不出扇影包围,急得满头是汗,但一听任求这样一问,不由得激起一股傲气,冷笑道:“用不着你帮。”
  闹杨花冷冷一哼道:“是啊,姓任那小子分明是怕死,才故意那样问你。”
  任求俊脸一红,厉声道:“我先把你这贱婢擒下。”
  闹杨花“嗤”一声轻笑道:“凭你西霸的孙儿,还不配说这话。”
  茅一根接口道:“加上我这南霸高徒如何?”
  文亦扬怒声喝道:“你们真是这样无耻,文某要不客气了。”
  陈毓昌冷笑道:“不客气又要怎样?”
  文亦扬俊目一掠,见茅一根和任求果然同时奔向闹杨花,心知这伙凶徒不可理喻,已顾不得和自己交手的敌人死活,舌绽春雷,大喝一声,手底一紧,真力已经运足。
  但见霞光一掠,随闻“当”一声响,陈毓昌那枝宝剑已被震得飞向半空,一个踉跄,摔出几丈。
  文亦扬不存心取他性命,把陈毓昌兵刃震飞,自己斜身一掠,落在茅一根面前,厉喝一声:“叛师奸徒接招!”
  茅一根尝过他的厉害,见他猛若天神,惊得一步倒退,急忙右臂一挥,三枝“飞线箭”作“品”字形同时射出。
  双方相距不过一丈,飞线箭出袖已无尖啸的声音,略见寒星一闪,箭尖已到胸前。然而,天风扇是诸般兵刃的克星,文亦扬怒气胜过惧意,回扇一拂,“叮当”齐响,三枝猴山独门暗器已被弹落地面。
  茅一根惊喝一声:“再接这个!”
  但见他左臂一挥,又有一蓬寒星由袖里飞出。
  文亦扬一声暴喝,天风扇挥出霞光漫空,以无比的威力向前疾冲。
  “小子接招!”
  随着这声暴喝,左侧的任求,右侧的陈毓昌,又同时攻到。
  文亦扬冷笑一声,猛可跨上一大步,避开两侧夹击,突伸左臂向茅一根挥去。
  茅一根以为三人联手,定可把文亦扬挡得下来,万料不到对方一定要自己的性命,待觉重重扇影里面忽然透出一股绝大的潜劲直逼身前,已无可回避,急忙一蹬脚跟,全身倒拔而起。
  “那里走?”文亦扬喝声未歇,人已跟上,向空中猛力挥出一扇。
  一声惨嗥,随见血雾飘飞,腥风扑面。
  陈毓昌腾身跃起,抓住茅一根半截身子坠回地面,眼见他双腿齐膝而断,不禁面目俱寒,冷喝道:“姓文的,这人与你有何深仇,竟然下此辣手?”
  文亦扬斜睨一眼,神情漠然道:“叛师之徒,人人得而诛之,文某留他一命已够人情。冉姑娘和你们又有何仇,为何要群殴穷斗?”
  陈毓昌恨声道:“文小子,总有一天令你好瞧就是!”
  文亦扬淡淡一笑道:“区区随时准备阁下卷土重来,不须多加叮嘱。”转过头来,面向闹杨花笑笑道:“冉姑娘,我们走罢。”
  闹杨花点一点头,默默无言地跟他走了一程,见他神情落寞,忍不住轻唤一声“好弟弟”,随即笑道:“你那桐妹妹往那里去了?”
  文亦扬俊脸微红道:“姑娘别开玩笑,什么‘好弟弟’,也不怕听了肉麻。”
  他急不择词,说得闹杨花也自觉艳脸烘热,尴尬地苦笑道:“姐姐说惯了的呀!”
  文亦扬听她自己又套上一声“姐姐”,不禁轻轻摇头道:“你方才怎不也唤那二人做‘好弟弟’?”
  “呸呀!他只配做好孙子,小狗头!”
  文亦扬听得好笑了起来,没奈何地唤了一声:“姐姐。”反问道:“你怎会遇上那些凶徒?”
  闹杨花叹一声道:“还不是要找你二人。”
  文亦扬诧道:“有重要的事么?”
  闹杨花点点头道:“说重要,也不见得重要,但愿传闻不实,大家才会有命。”
  文亦扬剑眉微皱道:“姐姐一向来说话朗爽,几时学会呑呑吐吐起来?”
  闹杨花忧形如色,苦笑一声道:“听说你桐妹妹的爹,已被百忙尊者骗来北方囚禁。”
  文亦扬以为是什么重要的消息,心头也暗自着急,那知只是自己亲眼见过的旧事,不禁笑起来道:“百忙尊者只是请前辈多喝几天酒,桐妹在昨夜也跟着去了。”
  闹杨花惊道:“北霸口蜜腹剑,这事不比等闲。”
  文亦听她说得一惊,暗忖这位冉姑娘虽然说话有点不伦不类,却是对事热心,不失为性情中人,但那铁笔诛心是何等人物,若无十分把握,岂肯连同爱女拉进虎牢?再想到翁婉芬专送伤药,款款情深,临行时,又说胡桐梦在她家里,若说北霸口蜜腹剑,难道故意以孙女为饵?
  他想到这里,心念忽然一转,随又记起自己被龙船帮十八位座主围攻,另外还有什么帮主,护法在旁监视,身中毒镖,要逃也无法逃脱,百忙尊者若存心不良,尽可不闻不问,为何反叱徒众纵放自己逃脱?
  这事真令人难测高深,不觉又向闹杨花的艳脸望去。
  闹杨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直注视他脸上,只见他脸色一片迷惑,也暗觉十分奇怪,正色道:“你难道还不肯信?”
  文亦扬摇头道:“不是不信,而是难信,此事大有蹊跷。”
  闹杨花奇怪道:“不信和难信有什么区别?”
  文亦扬也不禁哑然失笑,只好把和胡桐梦遇上铁笔诛心之后,直到自己遇上翁婉芬一切经过告知,然后反问道:“若果北霸是那样一个阴险的魔头,当时让他部属把我杀死,岂不省事?”
  闹杨花轻摇螓首,叹道:“这就是人心难测之处,那魔头要把天下英雄尽入他的彀中,自然不会让你死得太快,而且还要利用你引出两个人来。”
  文亦扬赶忙追问一声:“引出谁来?”
  闹杨花道:“要以你为饵,才可钓出两个‘文今古’。”
  说钓别人,文亦扬未必肯信,说钓文今古,便不由他不信,因为以子钓父,可不就和以胡正昌几姐弟为饵,把铁笔诛心钓来北方是同样道理?
  他想到这事大有可能,不觉失声道:“莫非他们知道我爹未死?”

  第四十七章 自投虎穴
  闹杨花微笑道:“两个文今古都没有死,不仅是你爹一个。”
  文亦扬惊喜道:“姐姐你怎知道。”
  闹杨花道:“我师傅在开封见过一位文今古,据说他曾中过进士,半途出家习武,也许就是你爹。”
  “一定是,一定是。……”文亦扬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却又“唉——”一声道:“他老人家可还在开封?”
  闹杨花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我师傅说过,那人是一位中年儒士,三个月在开封龙亭独斗两个万户和副万户,把敌人全摔进池里,然后徜徉而去,有人认出他就是文今古。”
  文亦扬听到后面一句,不禁神釆飞扬道:“一定错不了!我爹曾经在开封一带教书,应该有人认得他的形相。”忽又微微一皱眉道:“我爹使的是不是天风百变的艺业?”
  闹杨花道:“我师傅见他和敌人交手,用的虽是一柄白金丝织扇,但出手诡异,与‘天风百变’大不相同,比天风百变也许还强过几分。”
  文亦扬诧道:“天风扇是扇法最精妙的绝艺,难道还有更妙的扇法?……唔……”
  闹杨花见他喃喃不休,好笑道:“你师傅可曾对你说过‘扇神’这个绰号?”
  文亦扬点点头道:“据说‘扇神’是百年前的异人,但去世已久,天风扇就是扇神老前辈一部分绝学……”忽然,自己怔了一怔,茫然道:“莫非扇神老前辈还有另一部分绝学留在世上?”
  闹杨花望他一眼,笑道:“你闯练几个月,有点老江湖了。我师也是这样推论,认为扇神的绝艺被在龙亭上的文今古获得,也许那是晚年所创的扇法,所以和天风扇不同,而且更加精妙。”
  文亦扬扼腕一叹道:“可惜我没有遇上,这番又十分难找了。”
  闹杨花摇头道:“难找倒不要紧,怕只怕被骗进牢笼,再把你也骗了过去。”
  文亦扬寒毛一竖,急道:“敌人还要利用我去钓谁?”
  闹杨花笑道:“当然是钓你师傅文今古。”
  “咦!”文亦扬失声道:“魔头已确定我师是天风百变?”
  闹杨花颔首笑道:“这也是近来的事,因为你以为天风百变的艺业扬名江湖,龙船帮的首座帮主立即追问当年行凶的河曲四妖,果然问出他们所杀的文今古是个老态龙钟,手无寸铁,也不懂得武艺的老人。”
  “果然是我的师祖!”
  “为什么?”
  文亦扬将开棺滴血验亲的事一说,闹杨花也点点头道:“如此说来,河曲四妖真正是杀错了。那四个鲁莽儿只听说‘文今古’三字,便由开封跟来陈留,途中三两下就把那老人杀死,径自回去报功。”
  文亦扬恨声道:“死者懂不懂武艺,交手时难道还看不出来?”
  闹杨花笑道:“河曲四妖自知艺业比天风百变相去太远,是以施用暗袭,把人打倒之后,还怕会复活过来,加上几掌,把头脸胸腹打得稀烂,几时交过手来。”
  文亦扬大怒道:“河曲四妖该死!但这事又太怪,我师难道也不先查个底细,就逃回南方?”
  闹杨花蹙起蛾眉道:“那就要问令师才知道,龙船帮使用这套连环巧计,料想令师最近也会来到北方,但愿莫被骗往龙虎寨。”
  文亦扬俊目一闪,笑道:“对了,我们那座宝鼎落在龙虎寨,正好先去闹他一场,取回宝鼎。还有桐妹和那个翁姑娘也都在龙虎寨……唉,奇怪翁姑娘约我去她家寻桐妹,莫非又是一个极好的钓饵?”
  “当然是。”闹杨花语言冰冷道:“你一去,她们就把你关了起来,再把你爹和你师傅也骗进去。”
  文亦扬毅然道:“能和父师同在一处,凭我们三柄扇子,怕不能打他落花流水?”
  “若果敌人把你们分成三起,首尾不能兼顾,那时又怎么办?”
  “那时你们便可由外面攻寨,内应外合起来,百忙老魅怕不弄巧成拙?”
  “我和你一道去。”
  “不。姐姐认识人多,该连络由各方来的同道。”
  “唔,他们自知往神女宗打听消息。”
  “啊——”文亦扬猛想起自己和胡桐梦同行,全没去过神女宗。难怪得不到有关的消息,忙道:“姐姐这些消息,可是由神女宗得来的?”
  闹杨花默默地点头。
  文亦扬想了一想,笑道:“我想到一个绝妙的方法,使父师都不到龙虎寨去,但要姐姐帮我个忙,你答不答应?”
  闹杨花微愕道:“怎样帮你?”
  “你去神女宗传布说我在开封找爹,他们便不会受骗去龙虎寨。”
  “这是小事,但你要去那里?”
  “我乔装爹的形相,分散百忙老魅的注意力,悄悄往龙虎寨取回宝鼎。”他获知父亲未死,心情一开朗起来,便想借用父师的名头行事。接着又道:“待到了清明之约,在擂台上争雄,翁老魅纵是另有奸谋,也难得施展了。”
  闹杨花诧异道:“你没见过令尊,知他扮相是什么样子?”
  文亦扬笑道:“家慈常说我长得和家严同一相貌,想来只要加上几撇胡子就行。”
  “好,我答应替你办,但还要看过你的扮相再说。”闹杨花话毕,却忍不住吃吃一阵娇笑。
  二人行达一座小镇,租下房间,吃了晚饭,文亦扬顺便买了假发和乔装用品在房里装扮成一位年届五旬的儒士,惹得闹杨花娇笑不已。
  次日晌午,龙虎寨的后书房里,正设有一席盛宴,虽仅是一席,但已备尽山珍海馐,水陆并陈,错非千金莫办。
  然而,在那布满美酒佳肴的方桌旁边,一共只有四人相对而坐,旁边也没有供使唤奔走的僮仆。
  上首,背北面南,坐的是一位丰姿奕奕,目光灿然的儒士,五绺黑须发出油亮的光辉,看年纪不过是五旬左右,那正是以诛心而闻名于世的文武状元胡性初,他身后一张高约六尺的书案上,供有一座宝光夺目的小鼎。
  一位发白如银而脸色红润的老道人坐在下首,他正是龙船帮三位帮主的师傅,独霸北方,傲视武林的北霸天百忙尊者。
  坐在东首的是一位红裳少女,那就是百忙尊者的孙女——翁婉芬。她的对面是娇小玲珑,身着绿衣的胡桐梦,此时正是星目含愁,柳眉带怨,懒恹恹瞅着面前一个小小酒杯发呆,往日的笑容已不复在她脸上找到。
  敢情还是刚入席没有多久,桌上的酒菜仍旧堆得高如小丘。
  铁笔诛心从容举杯,浅浅饮了一口,一眼看见他的爱女那付心不在焉的神情,立即冷冷一笑道:“臭丫头还敢多想心事,我不把那臭小子打个稀烂才怪。”
  他这话不知已说过多少遍,但当着别人面前说了出来,胡桐梦仍禁不住俏脸微红,恨声道:“人家想什么了?”
  铁笔诛心微微一笑道:“你为什么不吃?”
  “没什么好吃的。”胡桐梦偏过螓首,对向百忙尊者冷冷道:“翁道长你说对不对?”
  百忙尊者摇头苦笑道:“你这姑娘嘴巴太刁,这席菜有熊掌,有天鹅肉,有狐狸脑子,还说不好吃?”
  “哼。”胡桐梦存心挫辱这位北霸天,仗有艺冠群伦的父亲在旁,扬着俏脸道:“爹,你说好不好吃?”
  铁笔诛心好容易逗得爱女开口,赶忙顺她口气道:“果然不大好吃。”
  胡桐梦噘一噘嘴,道:“爹说怎样不太好?”
  铁笔诛心听出爱女还是不满意,微笑道:“吃后要打,打后又要吃。不是练功,简直就是练命。你说老牛鼻子这席菜是容易吃么?”
  原来百忙尊者骗得铁笔诛心来到龙虎寨,却不让他父子见面,每天借口说要印证武学,也不知打了多少伤,铁笔诛心摸不清爱女的心意,只好说几句风趣的话。
  只因这几句话说得十分风趣,百忙尊者不但不以为忤,反而纵声大笑。
  胡桐梦也笑了,笑得好甜,俏脸上的阴霾已一扫而净。
  蓦地,“咚咚”一阵急剧的步音传来,书房外面的小厅已有人影晃动。
  百忙尊者回头一看,见是翁婉芬的父亲——翁超群——手上还帖着一个大红帖子,微愕道:“超群,谁的帖子?”
  翁超群双手将帖子捧上。百忙尊者接过来一看,不觉就是一怔。
  铁笔诛心要保持自己的身份,不便偷看,连眼角都不斜瞄一下,惟有坐在侧面胡桐梦一眼看见帖上的具名,忍不住惊噫一声。
  原来上面只写有“文今古拜”四个寸径正楷,自是可以一目了然。
  百忙尊者到底是一方之霸,旋即微微一笑道:“他人在那里?”
  翁超群微躬上躯,道:“在寨外的迎宾室。”
  “好。”百忙尊者起立,将拜帖交到铁笔诛心面前,微笑道:“胡铁笔,你看这位朋友也来了,贫道理当恭迎,老兄暂坐片刻。”
  胡桐梦急道:“爹,我们也去。”
  铁笔诛心白她一眼,冷冷道:“一个文今古,也值得惊动我出去。”
  胡桐梦知道她爹并非狂傲,而是故意刁难,芳唇一噘,恨声道:“你不去,我去啦。”
  翁婉芬接口道:“好,你我一道走。”
  百忙尊者冷哼一声道:“芬儿不准胡闹,爷爷自有主意。”话毕,向铁笔诛心说一声“失陪”,迳与翁超群飘然出门。
  胡桐梦不知百忙尊者的“主意”是什么,大为着急道:“他两人莫要打起来啊,爹,我们赶去。”
  铁笔诛心冷冷道:“别人打架,关你什么事?”
  胡桐梦爱屋及乌,来人既是文今古,不论是那一个文今古都和她扬哥哥有关,也可说和她有间接关系,怎不心头着急,挺身站了起来,说一声:“桐儿要看。”还怕被父亲阻拦,一步冲出。
  那知这座龙虎寨屋宇众多,幽径曲折,才转过几处墙角,已辨不出大门在什么方向。蓦地,人影一晃,一位劲装的中年人已挡在面前,定睛看去,见是二座总护法霍子梁挡路,忍不住“哼”一声道:“你赶快走开。”
  霍子梁诡笑一声道:“姑娘意欲去那里?”
  胡桐梦正找不到门路,心念一转,冷冷道:“去迎接天风百变,迎宾室在那里,快带我去。”
  “哦——”霍子梁暗忖这是最好的机会,若把她带去幽禁起来,谁又能够找到?当下微微一笑道:“你这姑娘恁地没规矩,我还有事待办,不能带你……”
  话说一半,胡桐梦已迫不及待,“哼”一声道:“你是主,我是客,你该指引我才是道理。”
  霍子梁眉头一皱道:“这里转弯抹角的地方太多,稍一不慎就要陷进机关里面,怎样指引得你?我看还是回后书房陪令尊喝酒去罢。”
  胡桐梦坚决地叫道:“不行,你不肯带,我也可上屋面走。”
  霍子梁暗说这事不妙,若被她登上瓦面,就难引她投进牢笼,不如顺她的意还好,赶紧堆着笑容道:“也罢,我带你走一条捷径,但不能带你出寨门,你得自己走。”
  “噜苏,快走,快走。”胡桐梦似不知对方居心叵测,连声催促。
  霍子梁佯作无可奈何,苦笑一声,当先带略,曲曲折折穿过几间小屋的厅堂,到达一座大屋,停止回头笑道:“由这座屋子出去就是本寨的大门,姑娘自己走好了。”
  胡桐梦星眸向那空洞黑漆的大屋一看,立即冷哼一声道:“霍老奸,想骗你姑娘才不容易哩。”
  霍子梁不知她何时看破机关,老脸微微色变,心想:已到了网边,怎由得你不进网?笑笑道:“区区怎敢骗你姑娘?”
  胡桐梦冷笑道:“这大屋连鬼都不见一个,多半是设有机关吧。哼,姑娘才不怕哩,你先进去好了。”
  “姑娘既是见疑,区区就先进去也可。”霍子梁为了使对方相信,只得故作笑容,跨进那间阒无人声的空屋。
  那知刚走了进去,忽闻一声娇笑由瓦面上传来,猛觉自己上当,急又退出屋外,叫道:“胡姑娘怎不跟来?”
  原来胡桐梦见是空屋,自己疑云重重,骗得霍子梁进门,立即跃上瓦面,还以为越过瓦面便是龙虎寨的大门。
  然而,登瓦一看,却发觉方向全然不对。——霍子梁说的去向,仍有十几间小屋,花木扶苏,隐约透露一种玄妙的阵势。小屋的后面,是一片广场,然后是五丈多高的风火围墙,墙上布满碎瓷,铁钉,蒺藜,短刃,分明是一处绝地。
  这时见霍子梁还想行骗,不禁冷笑道:“好一个总护法,竟是恁地不要脸,本姑娘要你当场献丑,看你还能不能当这总护法。”
  霍子梁暗惊道:这鬼丫头也真厉害,若被她宣扬出去,确实不好应付。赶忙佯作哈哈大笑道:“桐姑娘可不是要看看本寨的布置么?”
  胡桐梦听对方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不觉怔了一下,旋而明白对方设词掩饰,遮盖骗人入彀的罪,气得冷哼一声道:“霍子梁,由得你再狡猾,本姑娘也要把你骗人的事告诉翁老道。”
  霍子梁暗吃一惊,飘身登瓦,冷冷道:“你自请我带来看本寨布置,有什么好告状的?”
  胡桐梦星眸向各处一扫,瞥见大寨门正在东方,并不见有人厮杀,也不见有人进寨,不禁诧异起来,暗忖难道文今古已被骗去别处幽禁?立即回眸一瞪,寒着脸道:“霍子梁,你耍什么玄虚?”
  霍子梁诧道:“霍某有什么玄虚可耍?”
  胡桐梦叱道:“你们迎接文今古前辈,迎往那里去了?”
  霍子梁嘿嘿干笑道:“谁见过什么文今古?”
  胡桐梦端的气极,冷哼一声,越瓦如飞,疾向庄外奔去。

  第四十八章 反脸为仇
  龙虎寨虽占广大的地面,但那经得她这样毫无忌惮地笔直飞掠?顷刻间已由寨门上面纵身下地,瞥见门右的迎宾室里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苍头支颐打盹,急走近门前,“喂”一声道:“老管家,文今古那里去了?”
  苍头被她叱得一惊,睁眼一看,认得她是寨里的“贵宾”,急起身陪笑道:“原来是胡姑娘,你闻到什么金鼓?”
  胡桐梦气得一噘小嘴道:“你真糊涂,我问方才有个姓文的前辈往那里去了?”
  “哦——”苍头微微一愣道:“这里并没有姓文的来过。”
  胡桐梦诧道:“方才分明有天风百变文今古前辈持帖拜庄,你们大寨主亲自送帖进去,怎又是没有。”
  苍头摇一摇头,脸上一片迷惑之色,苦笑道:“不瞒姑娘说,真的是没有。”
  胡桐梦大觉奇怪,暗忖文今古投帖拜庄,翁老道又亲自出来迎接,好端端怎会失踪,纵是杀人灭迹,骗人入阱,也没这般迅速,再则,还没半刻之久,这苍头竟然打起瞌睡,可不是一件极怪的事?
  这时,意念疾转如轮,却想不通里面的曲折,回头一看,也不见霍子梁跟来,赶忙问道:“你可见老寨主出来迎接?”
  苍头不悦道:“姑娘说话得谨慎些,你说得老寨主是谁?”
  胡桐梦冷冷道:“北霸天可不是你们龙虎寨的老寨主?”
  苍头无可奈何地轻轻点头道:“不见有什么人出来迎接?”
  胡桐梦冷眼看这位老苍头的神情,好像并不是假装不知,但文今古分明投帖拜庄,这事该如何解说?想了一想,又茫然地问道:“龙虎寨到底有几处迎宾室?”
  苍头笑道:“东西南北四门全有,以南北二门的迎宾室为正,东西二门为偏,姑娘不妨再往别处打听看看。”
  胡桐梦一听这话,只好暗恨自己没问清楚,失神地“唔”了一声,认为文今古是大闹关洛分舵的人,该由北方过来,立即向北门走去。刚转过东北角,正见一个文士装束的人由东北飘然而来,不由得愕然止步,暗叫一声:“怪!”
  那位文士步履虽然纵容,走的却十分迅速,不消片刻只相距五丈远近,瞥眼一位绿衣少女停步顾盼,也含笑问道:“小姑娘可是龙虎寨的?”
  胡桐梦看那文士五绺黑须,神情气朗,器宇不凡,年纪约在五旬上下,也有几分像文亦扬,赶忙陪笑道:“我是龙虎寨的客人,请问老先生尊姓。”
  那文士温和地笑笑道:“姑娘好说,敝姓文,名今古。”
  “咦——”胡桐梦大觉奇怪,却又满心喜欢地笑起来道:“果然是文伯伯,我姓胡,闺名桐梦。咦,伯伯你不是来过了,怎又由远处走来,翁老道没遇到你?”
  文今古听她这一席话,听得摸不着头脑,满面惊异之色,掀髯一笑道:“胡姑娘的大名,今古曾听人说过,但你说我已来过,还有什么翁老道?”
  胡桐梦怔了一下,忽又哑然失笑道:“伯伯是那一位文今古?”
  文今古诧道:“十几年前,有一位与鄙人同姓名的文今古已经亡故,难道又有一位文今古?”
  胡桐梦欣然道:“伯伯可认得文亦扬?”
  文今古微笑道:“亦扬是小儿的贱名,听说姑娘……”
  胡桐梦心头又喜又羞,拱手一揖道:“是伯伯不会错,你可认得这个?”她一探粉颈,拉出挂在胸衣里面的“降魔杵”。
  文今古怔了一怔,忽然“啊”一声道:“老朽明白了。扬儿已把家传的降魔杵赠给姑娘,他此时可在寨里?”
  他一面说,一面缓步上前,执着胡桐梦的左手,欣然笑道:“好姑娘,好姑娘快告诉我。”
  胡桐梦自家好不害羞,但也让对方轻执自己的手,将“降魔杵”收进胸衣里面,晃着螓首,俏脸羞红道:“扬哥哥说往开封寻伯伯的……”
  她本来要说“骨灰”二字,猛觉对方没有死,又赶止口不说。
  亦文今古心头明白,轻叹一声道:“扬儿一片孝心,但那死的并不是我。”
  胡桐梦暗自好笑道:“当然不是你,若果是你,这时还能和人家说话?”但对这一心目中的家翁,不便说出,只好痴痴地望着。
  文今古续道:“当年听说有人要杀我,惊得望夜逃遁,不料竟获天缘,练成出困的武艺……”
  忽然,有人高呼一声“胡姑娘”,文今古立把话题刹住。
  胡桐梦举头看去,见是翁超群和两人由北门走来,急把来人身份告知文今古,扬声叫道:“翁老快来。”
  翁超群走到近处,一眼瞥见和胡桐梦说话的文士,不觉脸色微变,忙道:“胡姑娘独自跑了出来,害得我们到处找不着,这位朋友是谁?”
  胡桐梦娇笑道:“这位是谁,你方才不是见过了?”
  翁超群眼里泛着迷惑之色,摇摇头道:“那有这等怪事?”
  胡桐梦笑道:“什么怪事,这位可不就是文今古前辈。”
  翁超群微微一震,略拱手道:“阁下就是天风百变文大侠?”
  文今古拱手答礼,正色道:“鄙人确是文今古,但不是天风百变,翁大侠如此说来,莫非已另见一位文今古?”
  翁超群脸色一舒,微笑道:“方才确有一位年和阁下相近,自称文今古的人到了敝寨,但他已经走了。”
  “走了?”胡桐梦将信将疑道:“你们怎么把人家哄走的?”
  翁超群老眼一转,摇摇头道:“他和家严说了几句话,便自己离去,我也不知他为何而来,因何而走。”
  胡桐梦本待相信,但因对方骤见文今古的瞬间,神情诡异,又自疑团大起,冷笑一声道:“老头儿休来骗人,我分明见你们引人入寨,可是把人家骗去幽禁起来了?”
  翁超群脸色一变道:“道:“姑娘和令尊为本寨贵宾,说话应当自重。”
  “噫嘻——”胡桐梦嘲笑道:“什么贵宾不贵宾,你那半道半俗的父亲想盗我家绝艺是真,要是不呀,怎么时时借故要印证武学?”
  翁超群寒脸喝道:“姑娘再要胡诌,老夫就不客气了。”
  胡桐梦“哼”一声道:“你不把那位文前辈交待出来,本姑娘放过你才怪。”
  文今古听双方辩认,也已明白几分,急挡住胡桐梦,转向翁超群道:“翁大侠,那人今晨听说小儿亦扬已来贵寨,可有这回事?”
  翁超群神情一呆。
  胡桐梦心头一颤,叱道:“方才的来人在那里?”
  翁超群怒道:“你二人无事生非,快替我滚开。”
  文今古敞声大笑道:“翁大侠,你这样老羞成怒,岂不更加证实有人落在贵寨?天下决无同姓同名又同年貌装束之人,除非其中有一个是乔装,鄙人遁迹多年,向无人识,若非小儿生来貌似,乔装先来,怎会又出现一个文今古?”
  瞬息间,翁超群脸色数变,冷冷道:“那文今古已离开本寨,纵是出现也与本寨无关。”
  胡桐梦听得文今古那样一说,更认定先来的“文今古”定是文亦扬乔装,被人骗去幽禁那还了得?顿时蛾眉一挑,厉声道:“有关也好,无关也好,你交不出人来,也休想离开此地。”
  翁超群目放凶光,喝道:“你这小妮子胆敢横蛮无礼,老夫就教训你,令尊也难见怪。”
  胡桐梦冷笑道:“老头儿别想托大,你那老子和我爹论交,你也不过长我几岁,不服气就来,试试看谁行。”
  翁超群心火起,回顾身后一名壮汉道:“翁乐,你先向胡姑娘讨教几招。”
  “你来!”胡桐梦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恨不得卖弄几下给这位未来的家翁看看。喝声甫落,左掌向翁乐虚封,身子微斜,右手中指已发出一缕劲风向翁超群射去。
  “铁笔诛心”艺震武林,胡桐梦功力虽然不足,但和文亦扬一路锄强扶弱,早已名播四海,何况近两天来又另请精妙的传授。
  翁超群见她一出手就是锐风射出,吃了一惊,肩尖微摆,全身飘开几尺,喝道:“你真敢无礼?”
  “废话,我只问你要人!”
  胡桐梦发招如电,话声未落,已攻出十掌之多。
  翁超群被迫得连退好几步远,也气得肝肺暴胀,厉喝一声,硬接击来的一掌。那知掌劲一接,顿觉对方内劲源源不绝地涌出,自己来不及加劲,赶忙一偏身子,让开来劲,然后反劈一掌。
  胡桐梦见掌劲已经相接,对方仍能避招还击,暗自佩服,一折柳腰,让过翁超群一掌,却见翁乐由侧面攻上,立即一掌劈去。
  翁乐的功力要比翁超群逊色得多,被胡桐梦这一掌劈得一个踉跄,跌出丈余。
  翁超群暗暗一惊,却暴喝一声:“不中用的东西,让我自己来!”
  “你也不行。”胡桐梦掌法一变,掌影如风起云涌,逼得翁超群一连绕走两个圆圈,嘴里兀自骂道:“你不把人交出来,看我不把你弄个灰头灰脸才怪。”
  翁超群盛怒之中,被胡桐梦抢去先着,几乎连招式都发不出去,老脸羞红得像一团烧炭,暴吼一声:“贱婢且休得意!”
  话声未落,人已疾退数丈,猛可沉气停身,双臂推出。
  他这一先退后进的方法果然厉害,但见两股猛烈无比的掌劲涌起两道雪龙,向胡桐梦身前冲来。
  文今古不知此女内功如何,急叫一声:“桐姑娘当心!”
  “伯伯不妨!”胡桐梦甜甜地回答声中,身子已腾高丈余,在空中打个转身,漫空掌影挟着劲风如涛,罩向翁超群头上。
  文今古看得面泛喜容,暗忖不知我那扬儿到底如何,这姑娘确已十分厉害,难怪她名扬天下。
  翁超群以极重的手法发出一掌,心想对方若恃强硬接,那怕不把她震飞丈许,不料眼底一花,掌影掌劲齐临头顶,不由得大吃一惊,急一伏身躯,冲出三丈开外。
  胡桐梦一招落空,掌劲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但在这刹那间,地面的积雪竟如一片轻尘卷飞,五丈方圆,瑞雪飘飞。
  文今古猛觉她的掌劲已可达到虚实随意之境,忍不住大赞一声:“好!”
  胡桐梦轻笑一声道:“桐儿再打更好的给伯伯看。”
  翁超群见她把自己视同无物,直气得七窍生烟,怒喝一声:“贱婢,今天要你的命。”
  “爹!你怎么和桐姐姐打起来了?”一道红影由墙上随声飘落。
  翁超群头也不回,怒声道:“芬儿不关你事。”
  来人正是翁婉芬,但见她娇笑一声,降身在双方的中间,诧道:“你们怎的怒气冲冲,可是印证印出真气来了?”
  翁超群恨火未熄,厉喝一声:“你走不走!”
  翁婉芬被父亲喝骂,无可奈何地回身向胡桐梦问道:“妹妹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胡桐梦气呼呼道:“扬哥哥被他们骗去了。”
  翁婉芬惊诧道:“扬哥哥也来了这里!”
  胡桐梦大笑道:“方才投帖拜庄的是扬哥哥,他的爹就在这里。”
  翁婉芬“噫”了一声,星眸向文今古瞟去。
  翁超群见翁婉芬和胡桐梦款款而谈,怒道:“芬儿,你可是要吃里扒外?”
  翁婉芬轻叹一声道:“爹,你放出扬哥哥再说。”
  “胡说!”翁超群声色俱厉道:“你也有什么扬哥哥?”
  她和文亦扬虽只是匆匆一遇,但助逃送药,雪坑同眠,又一同去发墓验骨,纵令是另有阴谋,奈何已情根深重。少女的心就是这样古怪,只要被男人的影子窜进了芳心,那怕对方是世仇宿怨的人,自己也宁可投怀送抱,任凭他如何凌辱。
  此时,翁婉芬被父亲叱责,不觉心头一酸,潸然下泪。
  胡桐梦惊奇道:“芬姐你哭什么?”
  翁婉芬一声长叹,猛可拔步向寨墙奔去。
  翁超群先是怔了一下,旋又立即一惊,急飞步追去,一把抓住她的臂膀,拧得她回过身来,冷冷道:“你要去那里?”
  翁婉芬不敢运功相抗,被抓得玉臂欲折,颤声道:“去告诉爷爷。”
  “哼,你以爷爷来挟劝我?”
  “女儿不敢。”
  “不敢?不敢就在这里站着。”
  胡桐梦一步欺上,冷笑道:“翁老头,别欺负你的女儿,你自己漏下了尾巴了,文亦扬一定是你骗去幽禁起来了,敢不放人,我就替你这狗寨放一把火。”
  翁超群突伸一指点了婉芬的软麻穴,横臂向胡桐梦一扫。
  这样一声不响地发招,大逾交手的常规,胡桐梦不料对方恁地阴狠,待见肩尖摆动,一股刚猛无伦的潜劲已飘动自己的衣襟,赶忙吐气出声,单掌向下一按。
  在这同一时间,一声暴喝传来,一股刚中带柔的潜劲也由侧方卷到。
  三股不同的潜劲同时碰在一起,顿暴出震天裂地一声巨响。掌劲交击之地,雪泥四溅,陷落尺余。
  三条人影乍合即分,各自倒退三步。
  翁超群虎目一转,见是文今古由侧面发掌,解救胡桐梦一掌之危,顿时色厉如鬼,怒喝道:“文今古,你是否要以多为胜?”
  文今古气定神闲,笑吟吟道:“鄙人决无以众暴寡之意,请阁下回想刚才该不该突施毒手?”
  胡桐梦自知若非文今古从中解救,自己纵不受伤,也要被摔翻两个筋斗,见对方先发话责人,接口冷笑道:“翁老头,就是你最不要脸,暗点了自己女儿的穴道,还要暗施毒手。文伯伯你来教训这老头几招,桐儿先把婉姐姐的穴道解了再说。”
  她自知不便请文今古解婉芬的穴道,竟一厢情愿地要自己下手。
  文今古还没答话,翁超群已一步退到翁婉芬身边,冷冷道:“你敢走上来,我就把这个先给劈了。”
  胡桐梦失笑道:“虎父不食子,你尽管劈,我偏要上。”
  她当真一连欺上两步,逼得翁超群怒髯横飞,挟着翁婉芬连退两步。
  “好戏,好戏。”寨墙上面有人呵呵大赞,胡桐梦举头一看,见父亲和百忙尊者已在寨墙上面,急娇呼道:“爹爹,你快下来。”
  百忙尊者瞥见自己儿子挟着孙女,被胡桐梦逼成放不得,杀不得,再经铁笔诛心一赞,顿觉十分尴尬,沉声道:“超群,你可是疯了?还不放芬儿下来。”
  胡桐梦鼓掌笑道:“对啦,翁老道,他挟他的女儿,你也可来挟你的儿子。”
  铁笔诛心见爱女能够戏弄别人,竟然呵呵大笑。

  第四十九章 鼎共人飞
  翁超群被百忙尊者叱责,拍开翁婉芬的穴道,喝一声:“滚开!”
  翁婉芬穴被解,委委曲曲望了父亲一眼,径自奔回庄去。
  百忙尊者飘身下墙,面向翁超群肃然道:“超群,你们因何事厮打?”
  翁超群道:“胡姑娘硬指本寨幽禁文今古,逼令放人。”
  百忙尊者转向胡桐梦笑道:“小妮子你误会了,方才来的文今古确已离去。”
  胡桐梦恨声道:“你在哄鬼。”
  铁笔诛心在墙上叱道:“桐儿不可无礼,翁百忙为一方之霸,说话自当可信。”
  胡桐梦一想,若说龙虎寨不曾骗“文今古”去幽禁,不该有那样紧张惊异的神情,但对方已经一口否认,要想逼他说出真话,当然十分困难。父亲既是这般说,只能暂时放过,相信那“文今古”既是文亦扬乔装,以他那份艺业,龙虎寨总不致无声无息就能把他灭了。
  百忙尊者趁机又道:“小妮子这回信得过了,这位朋友是谁,请一同进寨喝一杯水酒。”
  胡桐梦哼一声道:“这位才真是文今古伯伯。”
  百忙尊者闻言一怔。
  铁笔诛心听说来人身份,端着酒杯飘下墙头,呵呵大笑道:“久仰,久仰,此番不再寂寞了。”
  文今古已知对方是胡桐梦的父亲,拱手一揖道:“胡大侠盛名今古早已耳食。”
  铁笔诛心原是要和对方斗上一斗,不料文今古竟然斯文绉绉讲起礼数来,只好含笑举杯,还个半礼。
  胡桐梦知道她父亲的心意,“噗”一声笑道:“爹爹和文伯伯打不起来啦。”
  铁笔诛心大笑道:“这一场架总是要打的。”
  文今古一怔道:“文某尚无开罪胡大侠之处。”
  胡桐梦笑道:“我爹早就要和你老印证啦,还是我说你老没学过武艺,他才肯罢休,此时知你习武,这场架怕不能免。”
  文今古不知铁笔诛心为什么定要找自己印证,连声逊让。
  百忙尊者支开约超群,转向文今古笑道:“胡铁笔是一番好意,文大侠不可过谦。”
  胡桐梦早知自己父亲要以印证武艺衡量文亦扬的尊长,才好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所以百忙尊者一听有文今古到来,立即诱他入伏,不料被骗去的是“扬哥哥”,眼前这位才真正是交今古,是以还要怂恿双方印证,只要文今古一败,这婚事岂不成为泡影?暗忖文今古方才一掌解危,具见功力,若说真正艺业未必就能胜过自己的父亲,但文今古曾中过进士,自己的父亲曾中过状元,学问上相差有限,心念一转,立即冷哼一声道:“你别在这里白忙啦,要印证也该由我出题目。”
  百忙尊者心忖铁笔诛心能和自己打平手,文今古岂能占胜,由得出什么题目都是自己合算,笑笑道:“人是由你选,题目当然也由你说。”
  胡桐梦俏脸微红,轻呸一声道:“以为你会占便宜不成?”
  文今古察言观色,见胡氏父女和百忙尊者这付神情,略能猜中几分奥妙,笑笑道:“桐姑娘的题目能免去一场凶斗最好。”
  铁笔诛心也笑道:“桐儿你先说说看。”
  胡桐梦扬眉道:“桐儿说了出来,你们三人都得听。”
  百忙尊者眼珠一转,毅然道:“只要是可以较量的题目都行,但决不可说不较量的话。”
  “那是当然啰。”胡桐梦知道百忙尊者准会上当,喜在心头,接着又道:“我爹是文武全才,不像你只是武而不文,专懂得较量武艺,所以这个题目是我爹以一敌二,和你印证武艺,和文伯伯较量文才。”
  “妙!”铁笔诛心大赞一声。
  百忙尊者急道:“以一敌二,你爹太吃亏,了不如我也以一敌二,才成三分之局。”
  胡桐梦何等聪明,百忙尊者话一出口,立即知道要和文今古较武,冷冷道:“你这老道最会反复无常,倒变成你是主试了。”
  百忙尊者大笑道:“文大侠以天风百变的绝艺行遍江湖,武艺自是不弱,胡姑娘何必定要替人藏巧,难道不怕文大侠不悦么?”
  他这话说的真厉害,一面是杜绝胡桐梦力争,一面是挑起铁笔诛心和文今古拼斗。
  但铁笔诛心却目视远处,微诧道:“又有一位高手来了,且看看是谁。”
  各人凝目看去,但见那人身穿灰布长袍,胸前白须飘拂,看来年纪当八九十岁之间,却没有半分龙钟老态,反而步履轻灵,来势十分疾速。
  白须老人飘飘来到十丈之内,立即拱手一揖道:“老朽文今古意欲请见翁寨主。”
  又来了一位文今古,各人听得骇然,先来的文今古更是一惊道:“老丈也名文今古?”
  白须老人含笑道:“老朽正是文今古,以前有个匪号是天风百变。”
  啊!胡桐梦喜得叫了出来,飞奔过去,向老者脸上端详半晌,笑道:“你老又自号为万错翁吧?”
  白须老人怔了一下,老脸上浮起喜色,笑道:“这样说来,姑娘大概就是姓胡了。”
  “嘻嘻!”胡桐梦拖了白须老人到达众人跟前,绽开笑脸道:“你们看,这位就是我扬哥哥的师傅文今古,原号天风百变,后来又改称万错翁何生梧……对啊,姓翁的千错万错,杀错了人,所以号为‘万错翁’做个纪念吧。”
  文今古听说来人是文亦扬的师傅,急一揖到地,道:“犬子亦扬,幸蒙老丈多年教诲,请受文某一拜。”
  白须老人慌忙还了一指,逊让道:“文某不幸与兄台同姓名,连累兄台……”他猛忆起文今古未死,怔了一下,续道:“还好兄台逢凶化吉,有劳代引见这二位。”
  胡桐梦笑道:“我引见好啦,这位是我的爹,这位就是你说的翁寨主——百忙尊者……唔,你也应该以真面目见人,好不好?”
  白须老人揖拜铁笔诛心和百忙尊者,听她末后的话,不觉呵呵大笑,左手一捋,脱落满脸白须,再取出一个小瓶,把瓶盖打开,立有一团白烟扑向脸上,顷刻间,一位耋耄毛翁竟变成五十岁不到的壮年人。
  胡桐梦一把夺过假须,跑到她爹爹面前,嘻嘻笑道:“爹,这个给你戴。”
  铁笔诛心见小女儿笑逐颜开,自己也觉好笑,但又冷下嗓子道:“吱吱喳喳就像一只小麻雀,还不快还人家。”
  “你不要,我要。”胡桐梦扬脸向天风百变笑道:“文伯伯,给我当是见面礼。”
  天风百变早已知道她和文亦扬要好,微微笑道:“给你就给你,亦扬来过了没有?”
  “呀!”胡桐梦身子一转,又向百忙尊者叫道:“你再不放扬哥哥出来,我就教两个文伯伯打你。”
  百忙尊者见两位文今古先后到达,情知是难了之局,佯作笑容道:“你胡闹什么,一并请二位文大侠进寨小酌。”
  天风百变和文今古略事寒暄,已知大概,正色道:“翁道长,文某今天走在路上,无意中得知小徒乔装来了贵寨,胡姑娘之言谅必不假,请道长先把人放出来,有话过后再说。”
  百忙尊者作色道:“文亦扬并未来敝寨,休听小妮子胡说。”
  胡桐梦哼一声道:“文亦扬乔装文今古先来,你把那位文今古放出来就是。”
  百忙尊者脸色微变道:“方才不是说过已经走了,为什么还来噜苏?”
  天风百变接口道:“请问他走往何方,尚望道长见告。”
  百忙尊者随手向西方一指,沉吟道:“他最初是向西走,后来走向何方就不知道了。”
  文今古接口道:“不知犬子为何乔装拜会道长,能否再予见告?”
  这话问得百忙尊者老脸微红,若说文亦扬没有要事,何须乔装来会;若说有要事,为何立刻就走?但他目光一掠,恰移过胡桐梦脸上,触动灵机,笑笑道:“他来问胡姑娘在不在敝寨,贫道只说胡姑娘父子安然无恙,他也就走了,好像是专为胡姑娘而来的。”
  胡桐梦暗忖若是文亦扬以本人身份来龙虎寨打听自己消息,未必不有可能,但既然假借他父亲的身份,怎会专为自己的事?心知百忙尊者又在说假话,气得哼了一声。
  铁笔诛心也觉得对方这话大有问题,侧脸望了百忙尊者一眼。
  文今古却和天风百变默默对视,好像要找出话里毛病反诘。
  百忙尊者看出各人将信将疑,又干笑一声道:“贫道从来不打诳话,二位文大侠相信就是,敝寨幸蒙二位辱临,还请一同进寨,稍尽地主之谊。”
  胡桐梦冷笑道:“方才的文今古则放走,眼前的文今古则坚邀,你老有几付面孔?”
  百忙尊者怒容毕现,好像立刻就要发作。
  然而,在这时候寨墙里忽然传出一阵梆子急响,难以数计的人影纷纷涌上高墙,一道身影疾如奔马向各人站处奔来。
  百忙尊者脸色微凝,冷冷道:“翁阳,寨里出什么事?”
  来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壮汉,垂手恭声答道:“启上老寨主,方才的两人全走了。”
  百忙尊者哼一声道:“走了就走了,大惊小怪干什么?”
  翁阳料不到恁地轻松发落,带着迷惑的眼色向各人脸上一看,目光接触到文今古,不禁停了一停,笑脸顿时绽开。
  百忙尊者急叱一声:“快回去令他们收队。”
  “是!”翁阳回了一声,又望了文今古一眼,才转步离去。
  胡桐梦心细如发,由翁阳的神情上,看出多半是走了文亦扬,否则不会这般紧张,也不致看到文今古就怔了一下,至于另一人是谁,倒也不用猜他。想到百忙尊者原是说的假走,这时变成真走,也好笑起来道:“走了人,你也可安心了。”
  百忙尊者不加可否,向铁笔诛心大笑道:“胡兄,你这女儿真够厉害,不知那一家要倒霉了。”
  胡桐梦仰头看天,嘴角噙着冷笑。
  铁笔诛心淡淡道:“你这假老道不必担心,还是先请二位文兄小酌为好。”
  “妙!”百忙尊者转向文今古一叠连声肃客。
  胡桐梦也转过身躯,打个眼色,微微点头。
  文今古笑向天风百变道:“我们却之不恭,文兄意下如何?”
  天风百变点点头道:“主人好客,也当叨扰几杯才是。”
  百忙尊者呵呵大笑,领头先走,两位文今古并肩随后,铁笔诛心父女走在最后面,鱼贯回到书房,胡桐梦一眼看上那高约六尺的书案,立刻发觉少了一样东西,不禁愕然止步。
  各人正在互相礼让进门,并未留意,唯有铁笔诛心察觉女儿举止失常,诧道:“臭丫头今天就是作怪,又怎么了?”
  胡桐梦轻笑道:“爹,你看看少了什么东西?”
  铁笔诛心抬头一看,不禁失声道:“翁老道,可是你教人收起了宝鼎?”
  百忙尊者侧目向书案上看去,那座宝光夺目,以珠玉缀成“天下第一高手”六字的宝鼎果已不翼而飞,老脸顿时变色,向守在书房外面的劲装健仆喝道:“你们见谁来书房拿走宝鼎?”
  那健仆茫然道:“寨主,霍护法、婉芬姑娘都先后进来过,但没有谁拿走东西。”
  百忙尊者挥手道:“你去教人添来酒菜,再把超群三人找来。”
  胡桐梦趁各人推让入座的时候,独自走近书案,却见原来供放宝鼎的地方压有一张字条,顺手捡了起来,笑声琅琅地念道:“天下第一,原非汝家之物,汝不择手段取来,我亦不择手段取去,叨扰三杯,徐容面谢,贵仆在床底,速救速救,宝鼎主人白。”
  笔势如走龙蛇,语气亦庄亦谐,胡桐梦芳心大悦,百忙尊者气得老脸铁青,恨声道:“宝鼎主人是谁?”
  胡桐梦笑道:“宝鼎主人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谁,你猜猜看。”
  铁笔诛心大笑道:“翁老道你上当了,方才在门外的健仆就是那小子乔装,想是他已学会我家两件小玩意,不但没被你关在牢里,反被他趁机耍弄你一番了。”他转过头来,向着胡桐梦冷冷道:“你私自把‘藉物潜形’和‘移花接木’教了别人,不管教你这臭丫头才怪。”
  胡桐梦听她爹爹的口气,也着实一惊,但听到“臭丫头”三字,又吃吃娇笑道:“那正是替爹扬眉吐气呀。”
  “哼,我用得着臭小子替我扬眉吐气?”
  铁笔诛心连“臭小子”也说了出口,胡桐梦暗喜,争辩道:“怎么不,爹和老道印证几天,不分胜负,臭小子一到,就闹得全寨鸡飞狗走,还不是用爹的艺业?”
  文今古猜想取走宝鼎的人应该是文亦扬,一别十三年,自己的儿子能学到一份神奇的绝艺,在神鬼皆惊的龙虎寨中出入自如,当然值得可喜,若因此而触怒铁笔诛心,树下一个强敌,又是可惊,但看铁笔诛心虽责斥他的女儿,而脸色并不严厉,只好答讪笑道:“若是犬子所为,未免太胡闹了。”
  胡桐梦笑道:“文伯伯,你用不着向我爹道歉,他老人家心里乐着哩。”
  铁笔诛心脸孔一扳,“哼”一声道:“你休自得意,说不定那天被我遇上,就重重揍他一顿。”
  百忙尊者由床下拖出那被剥去外面衣服的健仆,闹了半天,解不开健仆的穴道,老脸通红道:“胡铁笔,这点穴手法敢也是你家的。”
  铁笔诛心脸色微沉,转向胡桐梦叱道:“丫头,你教他点穴法?”
  胡桐梦一听没了“臭”字,知道事情严重,急道:“女儿没教过点穴手法,莫非是文伯伯的手法。”
  百忙尊者冷笑道:“天风百变的手法也瞒得过我?”
  天风百变脸微红,苦笑道:“兄弟微末之技,自是瞒不过高人,但劣徒另有奇遇,道长未必就能知道。”
  百忙尊者确是不把天风百变放在眼里,被回敬了几句,老脸顿形怒色。
  铁笔诛心知道自己的女儿不说假话,脸色弛了下来,沉吟道:“文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小子遇上老馋虫和卧云叟,说不定是他两家的手法,翁老道何不仔细查看?”
  百忙尊者摇头道:“虽然有点粘老鬼的手法,但绝不是他二家的功夫。”
  “有这回事?”铁笔诛心也不信起来,即要踱步过去,胡桐梦急挽他下臂,笑道:“爹,你也不懂,若真是扬哥哥点的穴,用的定是千年绝学,要教翁老道闹个灰头灰脸。”
  百忙尊者解不开穴道,自己老脸羞红,偏被胡桐梦故意说穿,听来全不是滋味,恨不得立刻闹翻,但自己引狼入室,仅一个铁笔诛心已够自己应付,若加上两个文今古,一个胡桐梦,那还逃得老命?只气得嘿嘿冷笑道:“你爹不懂,你懂就来解。”
  胡桐梦一偏脸蛋,漠然道:“人家还没看够你哩。”
  说起千年绝学,铁笔诛心也相信了,他立刻记起胡桐梦说过活死人墓的事,微微笑道:“臭丫头别放刁,不去解开,我们怎有吃的。”
  这话一说,胡桐梦为了两个文今古在场,这人情不能不做,笑吃吃走上前去,端详那健仆一下,忽然莲瓣一挑,粉拳一捶,连刮两个耳光,那健仆霍然而醒。
  文今古诧道:“这解法恁地古怪,解穴时还要打人?”
  胡桐梦娇笑道:“不错。他点的是‘拳打脚踢刮耳光’的穴,这是卧云叟的打人百法里化出来的,敢情这人得罪了他,故意点这怪穴道,好借我的手打人。”
  铁笔诛心好笑道:“粘老儿刁钻古怪,连点穴法都古怪。”
  百忙尊者憋着一肚子气,吩咐健仆去唤人来侍候,并且备酒“接风”。
  两位文今古相见,各有多少话要说,但在这种场合里,只好举杯酬酢,暗攒眉头。胡桐梦却是庆幸她扬哥哥脱险,并又取去宝鼎,不怕百忙尊者假借名义欺骗武林;又获见两位文今古,直使她喜上眉梢。
  铁笔诛心好像所发生的事完全与己无关,专和文今古谈文,只剩下一个百忙尊者落寞寡欢,强和天风百变论武。
  桌上五人,各怀不同的心绪,勉强交欢,怎知道文亦扬远在几十里以外?

  第五十章 姐弟相逢
  这一天,少林寺的晩钟方罢,一条书生的身形已疾逾奔马到达寺前。
  知客僧空明大师正要督令小沙弥关门,见来人绝非寻常的江湖高手,不知是敌是友,急忙步出寺门,合十问讯道:“檀越何事光临敝寺?”
  那书生猛可煞脚步,也拱手一揖道:“小可文亦扬有事请见灵木长老,不知方不方便?”
  空明大师一听来人报出名头,顿时肃然起敬,面泛笑容道:“檀越就是天风百变小神龙文少侠么?”
  文亦扬不知几时又赚来一个“小神龙”的绰号,受宠若惊,赶忙笑谢道:“天风百变正是小可之师尊,但未敢妄领‘小神龙’之号。”
  “好说,好说。”空明大师含笑道:“贫僧是本寺知客僧,小号明空,少侠既有事欲见方丈,请随贫僧到客堂待茶,容贫僧代为禀报。”
  文亦扬逊谢几句,跟明空大师往客堂坐下,小沙弥献上香茶,空明大师告辞自往后院请灵木方丈。
  少顷,一位须眉俱白,长相古雅,精神矍铄的老僧跟在空明大师身后踱步而出。
  文亦扬见这位老僧已有几分道气,肃然而起,先自拱手道:“在下为了小事,打扰高僧清修,罪过,罪过。”
  老僧合十一拜道:“文檀越免礼,贫僧就是灵木,先请坐下再说。”
  双方宾主而坐,略事寒暄,文亦扬端容正色道:“在下此行,只因清明后在朱仙镇那场武林印证,意欲请方丈佛驾莅临主持,并与各派在场英雄作证。”
  灵木长老含笑道:“檀越莫非就是柬帖上的文胡扬?”
  文亦扬怔了一下,原来他和胡桐梦具名为“文胡扬、文胡梦”发送约战书,只因匆匆赶来少林寺,竟忘了自己应该以何种身份求见,这时自露马脚,只得微微一笑道:“老丈洞察隐微,文胡扬正是在下假名。”
  灵木长老颔首道:“檀越虽欲藏巧,然而神龙未现,风雨先临;武林中人早猜是檀越和胡侠女共同邀请,但不知此举用意何在,檀越可肯见告?”
  文亦扬正色道:“在下决不敢狂妄从事挑起武林争端,但因客岁猴山一案,武林高手惨死数十人,贵派觉通大师亦罹浩劫;当时,在下曾与排教马长老共同勘察,经过长期间访查知道竟是龙船帮遣人南下所为,而以霍子梁等人暗中主持其事。在下本欲来开封府寻求父尸,不料途中迭被龙船帮与丐帮截杀凶斗,又查悉龙船帮设法网罗四霸天子侄门人,扩大呑并武林的行动,是以,不揣艺业浅薄,发出武林邀请帖,欲在印证中翦除死心归附龙船帮的后生晚辈,使他继起无人,稍敛凶势而已。”
  灵木长老听他慷慨陈词,不禁大为动容道:“檀越此意实在可嘉,但四霸天之子侄门人,已有不少投入龙船帮,近来听说红黑双魔也出任丐帮最高护法,檀越翦除他们的新生势力,对于老一辈又该如何?”
  文亦扬微微一笑道:“朱仙镇一场印证,本来限定少年的人交手,年高德重的武林耆宿只宜作个证人,但若丐龙二帮定以长辈出场干预,自有相当辈份的人去应付。至于说到红黑双魔,在下认为宇内双仙能制服他而有余。”
  灵木长老目中射出神光,霍然道:“饕飨、卧云二老又再度出山么?”
  文亦扬正色道:“二仙虽然放荡不羁,游戏风尘,但眼见群魔乱舞,也不肯放弃戢止之责,在下相信他一定会来。”
  灵木长老虽有几分置身事外之意,被文亦扬将“二仙”如此鼓吹,却不好再推辞,掀须笑道:“贫僧一无可取,不过,檀越既辱临山门,又有二老力挽狂澜,自当竭力以赴,不知檀越尚有何事需要贫僧效劳之处?”
  文亦扬起身一揖,从容脱下背在背上的包袱,取出那座宝光灿烂的宝鼎,双手捧上,含笑道:“此鼎虽然价值不赁,但若不经证人雕上名字,可说毫无用处。晚辈因在客中,无处安放,又被龙虎寨盗去一次,今日方取回来,长老既玉允为当场见证人,即请暂时保管,并与各见证人签证之后,当场奖与天下第一之得主。”
  灵木长老接鼎大笑道:“天下第一,非檀越莫属,何必多此转折。”
  文亦扬正色道:“晚辈志在翦除群魔,决不作天下第一人之想,而且此鼎乃胡侠女以珠宝缀成,晩辈更不能怀璧自珍。”
  灵木长老笑道:“若果檀越力胜群魔,又无人愿与檀越交手,此鼎又当属谁?”
  文亦扬被问得一怔,旋即哑然失笑道:“长老言之成理,但决无刚学坐禅,就预定成佛之事,届时未必不有第一高手出现。”
  灵木长老连声称赞,传声准备晚餐。
  文亦扬急起身道:“在下还有急事,不敢叨扰。”
  灵木长老诧道:“已是二更时分,檀越还要去那里?”
  文亦扬拱手道:“在下本是约定一位同伴在山下等候,现当前往相见。”
  灵木长老猜想可能是胡桐梦,是以欲言又止。
  文亦扬微笑道:“那人可能是天下第一高手,必须把他留住,免被敌人利用。”
  “啊!”灵木长老惊异道:“当真还有比檀越更强的少年俊彦么?此人姓甚名谁,何不请他光临敝寺?”
  文亦扬道:“时机未至,他也不愿先露面,届时长老自可见到。晚辈此时告辞了。”
  灵木长老挖空脑子也想不出少年一辈,谁能胜过文亦扬,见挽留不住,只得和知客僧送出山门,让他飘然而去。
  文亦扬放下保管宝鼎的责任,自觉肩上轻了不少,别过少林方丈,步履轻飘,刚离嵩岳少室山麓,忽由松树上“唰”的一声,落下一条少年身影,也惊得退后一步,定睛一看,不禁又喜,又埋怨道:“期哥你专会吓人,怎会到这里来躲?”
  原来那少年却是铁笔诛心的幼子,与姐姐季君奉母往江南、和胡桐梦是异母兄妹的胡可期,但见他满面笑容道:“我幼时和三姐捉迷藏捉惯了的,等你好久不见来,打算上少林寺找你,却见你慢呑呑地走来,索性吓你一下也好,省得将来被敌人袭击时会上当。
  “好道理!”文亦扬反嘲一声,问道:“你见了伯父没有?”
  胡可期嘻嘻笑道:“不但见我爹,而且还见你爹和你师傅。”
  “我爹,我师?”文亦扬显然有点失惊。
  胡可期道:“我们边走边说,省得酒菜冷了不好吃。”
  “好。你说罢。”文亦扬急欲知道父师的消息,刚迈开脚步,就连声催促。
  胡可期笑道:“你不急,让我慢慢说,急起来我就会说漏了。”
  急惊风遇着慢郎中,明知胡可期故意逗他发急,没奈何只好点点头,若果要争辩起来,越急就越慢了。
  胡可期徐徐道:“你刚走不久,百忙老道就和一大伙人回来,舍妹先发现失了宝鼎,也先发现你留的字,又看出你的点穴手法,并且着手解救,可笑他们总认为只有你一人干的好事。”
  文亦扬见他说了半天的胡桐梦,又停了下来,着急道:“家父如何?”
  胡可期笑笑道:“当时我站在门口,给百忙老道叱令去寻人,我不愿替他传话,同时也不知道他的人藏在什么地方,索性利用机会躲了起来偷听他们的谈话,知道两位文今古全都来了。其实你父亲和你日里的扮相差不多,我一见就认得。只有另外一位中年人,当时不知是谁,后来才知是你的师傅——天风百变。”
  “我师傅长相什么样子?”
  “中年人嘛,穿有灰布长袍,脸皮白皙,胡子剃得十分精光,看起来比令尊还年轻几岁。”
  “他为什么要剃胡子?”
  “胡子若果不剃,可不是像令尊那样也有短短的黑须?我见舍妹手上拿有一把银白假须,而令师头上仍是满头银发,敢是被扯落了胡子,才现出本相来。”
  文亦扬不禁失笑。
  胡可期望他一眼,续道:“他们一人一个鬼胎,猫鸟同笼却也闹得风生满座,你猜一猜,家父和令尊比试什么?”
  文亦扬惊道:“比试什么?”
  “就是要你猜。”
  “比武?”
  “比文。”
  文亦扬暗忖若是比武,父亲可能不是铁笔诛心的对手,比文倒是用不着担心,但恐比文过后又要比武,笑笑道:“到底是谁胜了?”
  胡可期笑道:“初期是旗鼓相当,百忙老道和令师比武,也没比出个胜负,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
  文亦扬道:“你怎不听个结果?”
  胡可期摇头道:“人家有喝有笑,我站在墙角猛呑口水,还耐烦听得下去?好容易找到舍妹的房间,偷吃两只苹果,留了一封信给她,便溜之大吉。”
  文亦扬见他连偷吃妹妹的东西也说了出来,不禁纵声大笑。
  胡可期瞧他一眼道:“笑什么,两个苹果顶不了大半天,肚子又饿了,快走。”他放开脚程,像一朵轻云飘原越野,直向嵩山峻极峰奔去。
  文亦扬这时真正看到铁笔诛心的家学绝艺,但见胡可期话声一落,已超前一二十丈,自己虽展出“镜影云光”的轻功,无奈起步稍迟,奔到峻极峰下仍差老远一段距离。
  胡可期登上峰腰,猛可煞下脚步,叫一声:“不妙,我们的酒菜被人偷吃了。”
  文亦扬好笑道:“你把酒菜藏在那里?”
  “藏在峰顶,但此时有酒香由峰顶飘来,分明是有人偷吃了。”胡可期见文亦扬奔了上来,边说边走,仍然十分轻捷。
  但那峰巅却传来呵呵大笑道:“这小子鼻子好灵,居然不在老馋之下。”
  胡可期不知那老人是谁,由口气听来料无敌意,也朗声笑道:“有没有留给我们两条鸡腿?”
  另一苍劲的口音笑道:“小子,你真是倚小卖小嘛,到老馋虫嘴里,连人腿都没有了。”
  文亦扬失笑道:“原来二位前辈,难得难得。”
  胡可期愕然道:“是谁?”
  “四海饕飨和卧云叟。”
  “啊!”胡可期飞步登峰,见两位老人对坐痛饮,赶忙跪下叩头道:“小侄可期拜……”一语未毕,四海饕飨一拂衣袖道:“谁教你矮下半截的?”
  胡可期没有运功相抗,被一股柔劲冲来,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笑道:“二位伯伯几时到此?”
  四海饕飨一指峰麓道:“你们去打发那伙小子再来,包管你有吃的。”
  二人注目一看,四海饕飨所指那边山麓,刀光剑影纠结了一团,胡可期只答一声:“好。”立即向峰下飞泻,半空中暴喝一声:“住手!”两臂一分,陡然涌起一阵狂风,裹着他的身形由十丈高崖飘落。
  文亦扬大喝一声:“好!”天风扇一展,也荡起一阵狂风飘然而下。
  厮斗的双方骤见二人从空而降,急切间不知是敌是友,恐怕误伤,各自呐喊一声,抽身涌起。
  胡可期一落地面,先向左侧一瞥,不由的“噫”了一声,呆在当场。
  文亦扬接踵而下,猛见左侧竟是胡正祖、任求、陈毓昌和六位面目陌生的劲装少年。右侧是一位艳装丽人,在四名侍婢打扮的少女环绕之下,手捧长剑,星目含瞋,怒视胡正祖那一群人。用不着问,也知胡正祖一行以多欺少,要把那五位少女擒下。
  胡正祖一见文亦扬看她,立即冷哼一声道:“你这小子又来了。”
  胡可期不料遇上的亲人,嚅嚅地叫出一声:“二姐。”
  胡正祖微愕道:“你是谁?”
  “二姐认不得满弟子?”
  “是你!”胡正祖面显喜色道:“你长这么高大了,一时真难认的,快过二姐这边来。”
  胡可期早知这位二姐倒行逆施,投在龙船帮下,充任江南支帮副护法的事,轻笑一声道:“二姐这些朋友是么人?”
  胡正祖顿时不悦道:“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噜苏什么?”
  胡可期摇摇头道:“你不说那些朋友的来历,我怎知是好人还是坏人。”
  胡正祖含嗔道:“这位是西霸天之孙任求,这位是北霸天之徒孙陈毓昌,这位是南霸天之徒侄葛英,这位是……”
  胡可期不待话毕,连连摇头道:“这样说来,全是龙船帮的徒众,二姐身为长辈,怎可带头胡闹?”
  胡正祖被说的一愣,任求忽然狂笑道:“小子你多少岁了,要自居长辈?”
  胡可期徐徐道:“你爷爷和我爹平辈论交,我纵是未出娘胎,也算是你的长辈,你敢对我不敬。”
  文亦扬笑道:“不错。连我也是一个长辈。”
  任求怒道:“你算什么东西!”
  文亦扬悠然道:“我父我师正与这位胡兄的尊人饮酒赋诗,平辈论交,胡兄是你的长辈,我岂不也是你的长辈?我不像胡兄那样好说话,当心先给你耳刮子。”
  任求气极,厉声道:“任某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为!”
  “且慢。”胡正祖出声拦阻,随即叫道:“满弟,你到底过不过来?”
  胡可期漠然道:“二姐最好是跳出这个圈子,和我回妈妈身边。”
  胡正祖笑道:“我总是要回去的,你先跟我干一番事业。”
  陈毓昌也接口道:“对,你肯过来,我们全尊崇你是长辈。”
  胡可期大声道:“你们想错了,我胡可期决不和你们在一起鬼混。”
  陈毓昌猛然回脸,向胡正祖道:“二姐也该管教你这兄弟了。”
  胡可期坦然不加理会,面向胡正祖道:“二姐你们究竟因何事和那几位厮打?”
  文亦扬暗忖这还用问的。但对于胡可期心存正气,从容不迫地面对事实,追问到底的态度,也暗自佩服。
  果然胡正祖被问的无话可说,恨声道:“满弟,这不关你的事,若不肯跟我,就赶快离开。”
  胡正祖微微一笑,转向五位少女,从容道:“列位若不愿多纠纷,请即回步好了。”
  “敢?”任求声落人起,直冲上前,文亦扬剑眉一扬,正欲拦截,那知胡可期更快,但见他一声朗笑,掌势已落。“啪”的一声,任求的脸颊着了一掌,一个踉跄跌开几步,文亦扬不禁大赞一声:“打的好!”
  任求以为胡可期既是胡正祖的兄弟,年纪又小,艺业最多也只和乃姐相等,所以加意防备文亦扬而对于胡可期并不太留意,吃这一掌打的半边脸蛋火辣,老羞成怒厉喝一声,奋身扑上,一团剑光疾向胡可期头上罩落。
  然而,他那咝咝作响的剑风即将落到胡可期的头上的刹那,但觉眼前一晃,人影尽失,屁股上重重挨了一脚,整个身子被踢飞一丈开外。
  文亦扬看出胡可期用的是“借物潜形”,配合迅如电闪的身法,飞起一脚把任求踢翻,不由大声喝釆。
  龙船帮诸少年连带胡正祖都骇然色变。
  丽人绽起笑容,四婢却齐声哗笑。
  任求忍痛跃起,又惊又怒,厉声道:“胡二姐,你真让那小鬼行凶么?”
  胡可期庄容正色道:“任老侄,你不快走,我这做小叔叔的还要给你好看!”

  第五十一章 蛇蝎心肠
  他故意要给任求难堪,喊出一声“任老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却要做出老气横秋的神情。
  胡正祖忍不住笑着骂道:“满弟,你真要和我们作对?”
  胡可期晃晃脑袋道:“忠奸不两立,邪正不并存,二姐你走错了门路,还不及早回头,难道要跟他们一同毁灭?”
  文亦扬暗自点头道:“真正是龙生九子,各有各的禀性,他姐弟二人同一父母所生,竟有偌大不同,但愿能劝令乃姐回头,倒是好事。”然而,他正在暗赞胡可期,胡正祖已面容凄厉,喝道:“你多少岁数了,敢来劝你二姐?”
  胡可期正色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与岁数并无关连。”
  “你滚,你滚!……”胡正祖色厉如鬼连声大喝,步步进逼。胡可期不便与自己的姐姐交手,被逼得步步后退。
  文亦扬侧进一掌,挤进二人中间,喝道:“休再逼你兄弟!”
  胡正祖怒喝一声,招式随发。
  文亦扬本可施展“打人百法”,狠狠打她一顿,但碍胡正祖有在场,打了姐姐,做弟弟的心头难过,只得挥掌封架,朗声道:“胡兄,你去收拾那几个小子,令姐也就听话了。”
  “好吧。”胡可期接口道:“文兄莫打伤我二姐。”
  “你放心就是。”
  胡可期一拧身躯,面对敌方一扬剑眉道:“你们到底滚不滚?”
  他方才一掌一脚,把任求打的好像彩球腾空,一群恶少年已惊得目瞪口呆,但要凭三言两语把恶少吓退,却不容易。
  陈毓昌一振手腕,抖出一团剑花,冷笑道:“小子,你到底贵姓?”
  胡可期明知对方存心侮辱,仍旧悠然笑道:“你小叔叔姓胡。做侄儿的不知道真正该打!”
  他和胡桐梦认起兄妹的时候,就曾自称满小放刁惯了,口齿上绝不让人,陈毓昌被说得脸皮一热,剑画一道圆弧,喝一声:“咱们一齐上!”
  胡可期笑笑道:“侄儿们且慢,小叔叔有话说在前头,你们一见我亮剑就赶快跑,因为我那枝叫做丧门剑,出鞘就要见血,谁跑得慢,谁就倒霉。”
  陈毓昌后面六位少年刚要发步上前,却被说得一齐顿住。
  这时,峰顶上忽传长笑一声道:“小子,你也太费事了,没了吃的可别怪我嘴馋。啊,我老人家还得告诉你,你刁得过人家,坏不过那陈小子,别自己上仁义的当。”
  话声字字清晰入耳,在场人人听到,胡正祖吃卧云叟的大亏,这时听出峰顶还有厉害的高人,急忙抽身后退,喝一声:“走!”
  诸恶少巴不得有此一喝,霎时纷纷后退,连任求和陈毓昌也一概遁去。
  胡可期不觉慨然叹息,见那丽人原是和四婢还在当地,只得答讪问道:“你们怎还不走?”
  那丽人原是怔怔地望在他脸上,闻言俏脸微红,转向四婢道:“我们也真该走了。”
  文亦扬猛觉那丽人有点脸熟,又带有四婢,忙陪笑道:“请问姑娘可是沁水幽兰妃子门下。”
  丽人淡淡道:“文相公还记得俞绿薏么?”
  “啊!”文亦扬见她果然是到过象鼻山的俞绿薏,急拱手道:“小可也觉得姑娘脸熟,一时记不起芳名,而且也想不到姑娘会夜行到此,所以不敢冒昧招呼,请姑娘休怪。”
  俞绿薏淡淡一笑道:“我怎敢怪文相公,何况相公和贵友及时赶来援手哩。”
  文亦扬一听不是什么好话,想起自己还请过对方的师尊代转发约战书,若果对她冷落,怎交代得过意,赧颜一笑道:“实在说来,小可二人全说不上帮手。”
  俞绿薏见他面带愧色,自己也觉不好意思,略低螓首道:“相公不必过谦,若非二位到来,我们决不能再接三五十招,请看四位侍儿便知已经险极。”
  胡可期和文亦扬同时目光移向四婢,果见个个钗横髻乱,其中还有被剑尖划破了衣裙,不觉失声道:“那伙小子真狠。”
  文亦扬趁机替双方引见,刚客套几句,峰顶上忽传来卧云叟的笑声道:“你们既然高兴聊天,就去海角店里聊几天好了,上来已经没有吃的了。”话落一阵笑声渐去渐远。
  胡可期叹息道:“好不容易遇上这二位伯伯,又教他白白跑了。”
  文亦扬笑道:“这二位老人家一言一行莫不含深意,他说去海角店聊天,难道是个地名?”
  俞绿薏忽然敛只一转道:“有劳二位跋涉一趟了。”
  文亦扬惊道:“俞姑娘为何多礼?”
  俞绿薏愁眉展开,笑道:“方才那位前辈不是教二位去海角么?那正是丐帮总坛的所在地,我师姐韩白霜失陷在海角已有两天,今天我送约战帖路途获知这消息,想星夜回沁水禀告师尊去营救,不料遇上这群贼子栏截,又幸遇上二位,峰上的异人是谁?”
  “宇内双仙,方才说话的是卧云叟。”文亦扬转向胡可期道:“你看这事怎办?”
  胡可期毅然道:“直往海角救人就是,但海角又在什么地方?”
  “小妹知道。”俞绿薏接口道:“我们一道走。”
  “不必不必……”胡可期忙道:“只要说在那里就行,人多反而不便。”
  俞绿薏转向四婢道:“小兰你们四人回去禀报,就说我和二位小侠救人去了。”吩咐毕,转向二少笑说一声“走”,便即领先起步。
  文亦扬走了一程,见胡可期愁眉苦脸,悄悄道:“你何事不乐?”
  胡可期苦笑道:“你我一起走,遇上什么就吃什么,有了这位姑娘,你说增添多少麻烦。”
  “啊。”文亦扬也想起由中午到深夜,除了在少林寺喝了几杯香茶,可说是粒米未进,肚里空空,也禁不住皱起眉头,那知俞绿薏走在前面,相去只有丈多远,听二人悄声说话,隐约有“姑娘”二字,忽然回头笑道:“你们说我什么坏话了?”
  胡可期脸皮一热,忙道:“没有说你。”
  俞绿薏放松步速,轻呸一声道:“就是你说,当我没有听到?”
  胡可期当着女孩子面前脸嫩,更红得说不出话来。
  文亦扬笑道:“俞姑娘不必多疑,我们说吃饭的事,只怕你不太方便。”
  俞绿薏诧道:“你们当真没吃过晚饭?”
  二少同时点头。
  “早又不说,那几个丫头还带有不少熟板栗。”俞绿薏忽然幽幽一叹道:“还是我自己关在象牙塔里不好,到任何地方,人家都不把我当是朋友。”
  胡可期以为事不关己,答讪道:“谁不把你当是朋友?”
  “就是你!”她这一声叱,把胡可期惊得一跳,急辩道:“小可几时有这意思?”
  “你方才不是要赶我们走?”
  “啊,那是因为不知峰上一位老人家乐不乐意见你们,我又急着要上去塞肚子,只得下遂客令了。”
  他毫不隐瞒地说出当时的心情,引得俞绿薏又好气地咒了一声:“真是饿鬼投胎。”
  胡可期晃着脑袋笑道:“我们这些江湖浪子,终年是饱一餐,饿一餐的,那像你高贵姑娘衣食……”
  俞绿薏气得噘嘴道:“你胡公子别挖苦人好不好?”
  文亦扬看出俞绿薏情丝已缩在胡可期身上,暗自替他喜欢,索性加紧脚程,越过前面。
  俞绿薏急道:“你休走开。”
  文亦扬笑道:“胡兄最喜欢逗人着急,姑娘慢慢和他聊,我看见远处有座小镇,先去弄点吃的等你。”话落,一阵飞奔而去。
  山间的小镇人家,为了接送往过客商,四更天气一到,几乎已是家家举火,户户开门。杀猪声,劈柴汲水声,与喧闹的人声响成一片。
  胡可期虽可追得上文亦扬那种“镜影云光”的轻功,无奈俞绿薏脚程相去太远,只好减小步速陪她闲聊,进得镇来,已见文亦扬坐在小店的桌边据案大嚼,面前一大碗热腾腾的豆浆已被喝了一半,还剩两碗分别放在桌上。
  文亦扬见他二人并肩走来,也不起身迎接,微微一笑道:“一人一碗,我没吃你们的份。”
  俞绿薏一看那大汤碗满满的豆浆,够吃一天还有余,峨眉一蹙道:“谁吃得那么多?”
  胡可期先请她坐下,自己坐在文亦扬对面,先调和一碗豆浆给她,然后再端过一碗,轻轻调着,笑笑道:“喝罢,喝不完再说。”
  俞绿薏见文亦扬已喝了一半,蹙着眉道:“我分一半给你。”
  文亦扬摇一摇头道:“我喝完这碗已经够了,还要去买干粮。”
  俞绿薏没奈得他何,再吩咐店家取来一个小碗,分出豆浆,夹了一个烧饼,细细地咀嚼。无意中抬头一看,四周已围紧黑黝黝的人群,不禁吃惊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文亦扬悄悄道:“这就叫做‘蜀犬吠日’,少见多怪。”
  那知话声方落,人丛中忽有个冰冷的声音道:“这小子死在头上,还笑别人是‘蜀犬’。”
  文亦扬闻声起立,从容道:“小可一时失言,幸得高人指正,请即让拜识尊颜。”
  虽然他虚心自承失言,却没有人答应,反而引起一阵哗笑,就在这哗笑声中,喝了半碗豆浆的胡可期忽然丢下调匙,身子一仰,大叫一声:“不好!”
  俞绿薏一伸玉臂,托着他的后腰,惊道:“你怎么了?”那知自己也觉肚子绞痛,急叫一声:“中毒!”
  文亦扬头一麻,知道敌人既暗中下毒,必定有人暗里窥伺,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旋风般提起二人,一步登瓦。
  “打!”随着这声暴喝,一点寒星已由街心射上。同时各处瓦面上人影幢幢,尽是劲装人物。
  文亦扬手提二人,那还能够逃出重围,幸而下面恰是一个院子,猛可一冲而下。“唰——”一声响,一枝金镖恰由头顶飞越。
  他避开敌人暗器袭击,瞥见屋里灯影摇曳,也顾不得有无危险,冲了进去,扑灭灯光,将二人放在墙角,立即拔扇在手。
  一大伙人影涌到门前,只因屋里黑暗,恐怕被袭击,一时芥敢冲进,却听外面有人说道:“那打扮得像秀才模样的先吃,又吃了那么多,怎地不死?”
  奇怪,不但下毒的人觉得奇怪,文亦扬自己也觉毫无警兆而奇怪起来,回头一看二人,见二人全在盘膝坐着运功抗毒,略为安心,振声大笑道:“文某不死,你们倒是死定了。”
  声过处,瓦面上传来陈毓昌的怪笑道:“姓文的,你决捱不过一时半刻,小爷过一会再来收尸,只可惜害了小爷一位美人。”
  文亦扬心火大发,真想冲出去,一扇把这奸徒打死,但又放不下中毒的两人,索性一声不响,寻思自己不中毒的原因,若果奸徒冒昧进屋,正好给他一扇。
  “姓文的,你死了没有?”这是陈毓昌的声音。
  “文小子,怎不讲话了?”这是任求的冷笑。
  然而,文亦扬不加理会,独自苦苦思索,忽然脑门一亮,赶忙取出那瓶“不世金丹”,各将六粒塞进二人口中,悄悄道:“把这药服下去试试看。”
  俞绿薏服毒量少,还能轻轻点头,胡可期服毒多,却是连头都不能点。
  文亦扬想帮助胡可期运功化药,又恐怕功行一坐,被奸徒闯了进来更加不妙,只得一口气替他把丹药度进腹内,静观变化。
  外面忽传来胡正祖的声音道:“陈世兄,他们怎么样了?”
  由她这般口气好像是刚刚赶到,随闻陈毓昌笑道:“统统死,统统死。”
  胡正祖着急道:“我兄弟呢?”
  没有人答话。文亦扬暗忖过胡正祖虽然可恶,仍有一点手足之情,心念一转,立即大声道:“你弟弟早就死了!”
  胡正祖怒声道:“你怎的不死?”
  文亦扬朗声笑道:“小可是百毒不侵之躯,如何死得?”
  “让我看看!”胡正祖话声一落,人也到了门前,跟着她后面也落下一条身影,那正是陈毓昌,只听他沉声道:“胡二姐且慢进去。”

  第五十二章 回头是岸
  胡正祖怒道:“你敢不让我进去?”
  陈毓昌道:“二姐没见见那文小子未死么,要进就大家进。”
  文亦扬这时若果悄悄上前袭击,二人必定没命,但已看出胡正祖还有一分人心,不忍骤下煞手,只是朗声道:“只准胡正祖一人进来。”
  陈毓昌冷笑道:“只要你小子肯出来,我们决不伤害他二位。”
  文亦扬知道一出去就要遭受围攻,这虽不怕,但胡可期和俞绿薏分明未死,决不能让落进敌人手中,转口喝道:“你这奸徒诡计多端,谁肯信你?”
  胡正祖忽听“哦”一声道:“原来他们二人也没死。”
  “聪明。”文亦扬笑赞一声,又听任求在屋后笑道:“我在这里给他一把火,就统统死了。
  胡正祖怒喝一声:“你敢!”
  文亦扬听那任求又和她吵了起来,趁空回头看中毒二人,见俞绿薏已经舒手伸脚,喜道:“俞姑娘可是好了!”
  “好了,谢谢你。”
  “不用谢,请姑娘帮胡兄运运功,也好联手杀那伙奸徒。”
  “这倒不劳嘱咐,小妹自己省的。”
  那知在这时候,屋外“轰”一声响,障身的墙角已被人劈倒,碎砖泥土一齐向里涌进。
  俞绿薏扶着胡可期,冷不防有此突变,惊呼声中,急将胡可期抱过另一墙角。
  “美人未死!”陈毓昌一声欢呼。
  “你死!”文亦扬发觉使奸劈墙的就是陈毓昌,喝声如雷,由坍处冲出,天风扇一挥,一阵烈风扫过,前面几条身影已被扫的飞去,然后倒蹬一步,退回屋里,仍挡在俞、胡二人身前。
  陈毓昌又在外面叫道:“我们用不着放火,大家把墙轰倒,他就没处躲藏。”
  文亦扬恨在心头,但奸徒这方法确也真绝,敌方人多势众,要拆一二座屋,是轻而易举的事,只得再将几粒丹药叫俞绿苍给胡可期服用,悄悄道:“若果四处墙角尽倒,就让我背胡兄开路,姑娘断后。”
  俞绿薏毅然道:“让我背人好了,你专顾……”
  文亦扬急道:“姑娘背人,开路只怕不便。”
  俞绿薏一想,自己艺业较差,确实难以两头兼顾,微蹙秀眉道:“反正是要突围,不如现在就走。”
  胡可期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不必走了。”
  “你好了?”俞绿薏、文亦扬,同时欢呼。
  陈毓昌也由外喝道:“赶快把墙冲倒!”
  霎时,前后两面,左右两邻,冲墙之声隆隆不绝,整座屋宇摇晃起来。
  胡可期虽已能够说话,实则余毒未净,元气未复,仍然枯坐在地上,俞绿薏星眸灼灼,凝视在他脸上,幽幽道:“你能不能走?”
  “轰!哗啦!”一阵杂乱的响声,东壁首先被冲到,外面人影晃动,却没人敢进屋子,但以石块,砖头,暗器,向屋里猛掷乱投。
  文亦扬一展天风扇,荡起金霞重重,劲道如山,投进的石块暗器,不是被击飞回头,就是被拨向两侧。
  胡可期刚回答俞绿薏的话,接着又闻几声巨响,西、南两面墙壁又被撞倒。
  俞绿薏一挽他的臂膀,跃向北面。
  “咦——你们在干什么?”街上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随即闻陈毓昌笑道:“婉姑你也来了,用不着你帮手。”
  “哼,回龙八俊来拆人家店铺,这是什么意思?”
  “里面藏有极厉害的奸贼。”
  原来那少女正是翁婉芬,所以陈毓昌笑说不愿让她知道有文亦扬在内,话到中途微微一顿。
  翁婉芬惊叱道:“谁在里面,快让我看了!”
  “婉姑不要闯!”
  “敢拦你师姑?打!”
  文亦扬确实不愿占翁婉芬的人情,是以并不出声招呼。
  俞绿薏扶着胡可期站了起来,悄悄问道:“那姑娘是什么人?”
  “百忙老道的孙女……翁婉芬。”
  “她好像知道你们在这里哩。”
  “唔。”文亦扬含糊的回答,俞绿薏却不肯放松,轻笑道:“听说你和胡家小妹妹形影不离,怎又多认识一位姑娘了?”
  文亦扬苦笑道:“这是什么时候,说这不要紧的事干吗?胡兄好了没有?”
  胡可期点点头道:“两腿还有点麻,再过半刻就行了。”
  外面的翁婉芬和陈毓昌争执几句,好像也悟出被困的是谁,只听她冷笑道:“铁笔诛心,天风百变,都在龙虎寨和我爷爷下棋喝酒,你们却在外面欺负人家的女婿和徒弟,没有文亦扬在里面倒罢了,若果真的是文亦扬,将来你们被剥皮可休怪我。”
  胡正祖惊道:“我爹也在龙虎寨?”
  “怪哩。你爹来了龙虎寨好几天,你都不知道?啊,我还有重要的事,你们不信就罢。”
  “婉姑休走!”陈毓昌急呼道:“天风百变在龙虎寨,到底是真是假?”
  “两个文今古都在,我懒得说哩。”
  文亦扬听翁婉芬未后的“哩”字已由十几丈外传来,知道她已走了,不觉泛露喜色,却闻陈毓昌道:“任兄,你说这事怎好?”
  胡正祖道:“婉芬说的多半不假,你们赶快收队回去,我看过我兄弟就走。啊……把解药给我。”
  任求笑道:“销骨散厉害无比,他们若果没克制之药,老早就死得连骨头都不剩,若果有了克制之药,还要解药何用?”
  胡正祖怒声道:“我那兄弟是我抱大的,你知道个屁,快拿解药来。”
  文亦扬回顾胡可期一眼,见他目蕴泪珠,神情忧戚,也叹息道:“令二姐良知未昧,且待她进来再劝她回头,用不着难过。”
  胡可期默默地点头。
  围在外面的人影渐散,胡正祖来到门前扬声叫道:“文小子,你们在那里?”
  胡可期接口唤一声:“二姐!”
  胡正祖立即随声进屋,一眼看见俞绿薏扶着胡可期,竟也笑了一笑道:“俞姑娘好啊,不怪我了吧。满弟,身上还发不发麻?”
  胡可期挤落两粒泪珠,哑声道:“脚上还有一点。”
  “那就是余毒未尽,快服下这个。”
  胡可期道:“谁给你的药?”
  “陈毓昌。”
  “我不服了,那小子别是把毒药给你拿来害我。”
  “他敢?”胡正祖恨声道:“你快服下去!”
  胡可期摇摇头道:“二姐的情义,已深烙在我心中,但我只要半刻之后就自己会好,犯不着拿性命试奸徒的药。”
  胡正祖叹一声道:“既是如此,不服也罢,爹也来了龙虎寨,我们一家可在一起了。”
  胡可期点点头道:“不错,我已见过爹和小妹妹,就是不见大姐和哥哥。”
  “啊,她们往江南去了。”
  “干什么?”
  “去找妈和你们。”
  胡可期笑起来道:“妈和三姐都来了北方,二姐只要肯和我们走做一路,很快就能见她了。”
  “真的?”胡正祖喜道:“快带我去见妈。”
  胡可期摇头道:“她目下住的十分隐秘,还不大愿意见人,而且离这里很远。”
  胡正祖焦灼之情,溢于颜面,执紧她兄弟的手,颤声道:“她老人家可是不愿见我?”
  “不,妈常说你的命运坎坷,一想起你来,就要流泪。”
  “……”胡正祖泪如串珠而落。
  文亦扬也忍不住洒下两行热泪,黯然走开,却见有一条身影静悄悄跨进后门,急喝一声:“是谁?”
  “嗳!”那人尖叫一声道:“吓死人了,是我。”
  文亦扬见来的是翁婉芬,顿觉意外地问道:“原来是你,你方才不是走了?”
  翁婉芬幽幽叹道:“走是走了,就有点不放心,又回来了。”
  文亦扬对这位多情姑娘,自觉说不出什么,也轻轻一叹。
  翁婉芬忽然笑道:“你能够对我叹气就好了,知道我干什么来找你的?”
  文亦扬不知自己叹气也和对方有关,诧道:“你不是说不放心么?”
  “那是我自己的不放心,还带来别人家的不放心。”
  “这就奇怪。”
  “奇怪什么,你那桐妹要陪着三位老人家,又要学艺,分不出身来,所以要我跟你跑,恨你……吃吃……”她自己娇笑一阵,又道:“方才你一叹气,知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情义,不然,我也不告诉你这些。”
  胡正祖听得笑起来道:“婉芬,你害不害羞!”
  翁婉芬只顾和盘托出自己的心意,没看见屋里还有别人,闻声一惊,旋即“呸”一声道:“你这胡二姐怎也蛇鼠同穴?”
  胡正祖骂道:“你才是蛇鼠同穴,我有兄弟在这里哩。”
  “哦——让我见见你的兄弟。”翁婉芬傍着文亦扬款步上前。
  胡正祖随手递出一粒丸药,道:“你看这是什么药?”
  “消渴丸。”翁婉芬只向她掌上一瞥,立即说出药名,笑道:“吃了一丸,最少也要饮三桶水,结果就要把人胀死,谁给你这个?”
  “陈毓昌那小子,还好我兄弟不肯吃,否则,人死了也无法向他算账。”胡正祖恨恨地藏起药丸,问道:“消渴丸有没有解药?”
  翁婉芬摇摇头,胡正祖诡笑道:“这倒是好,我总要找个机会,奉还他这一颗。”她遇上了胞弟,受亲情激发良知,回首前尘,恍如梦寐。
  文亦扬此时但觉胡正祖脸上荡漾着祥和之光,原先那种厉气已经一扫无遣,自己也喜得连声称赞,然后找来屋主,赔偿了损失,一同出外吃了早餐,购买干粮熟菜,结伴向海角行去。
  海角,位于箕山西南,伊阳之西,紧傍在伊水东岸,与田湖、宋岭隔江相望,是一个极小的市镇,统共也不过三五百户人家。
  名震江湖的丐帮总坛不设在通都大邑,而设在一个偏僻的小镇,看来极不相宜。但因东北有嵩山和箕山为案,西南有绵亘千里的伏牛山为枕,依山带河,形势极胜,而且乞丐远祖——曹操的假父曹腾——就葬在近郊,所以成为丐帮总坛的重地。
  文亦扬一行五众为了救人事急,在路上只吃携带的干粮熟菜,当天未申时分已赶到海角镇上,但见街市萧条,人烟零落,不禁诧道:“丐帮总坛理应人多势众,若果集中在这里,不知他那来吃的。”
  胡正祖摇手道:“兄弟别多咤呼,我们已经深入险地,只要遇上的人,多半是乞丐乔装,他们常在山神庙集会,跟我去就是。”
  文亦扬忙道:“二姐你们先去,能够把那位韩姐姐讨了出来最好,若人情讲不通,打了起来,小弟再出其不意,杀他几个狠的,若被那几个老乞儿见我,恐怕立刻把事弄糟了。”
  翁婉芬笑道:“这倒不妨,我可说你已归入龙船帮,凭我和胡二姐,丐帮总可买个人情,把霜姐放了出来。”
  文亦扬沉吟一下,也觉翁碗芬不无几分道理,那知刚刚到山神庙外,即见一个衣裳褴褛的中年乞丐站在道路当中,拦在胡正祖面前道:“你们这些公子少奶来干什么?”
  翁婉芬听到“少奶”二字不禁俏脸一热,抢步上前见那乞丐衣上结有五个大结,叱道:“五结弟子也敢胡说,快报知帮主,说龙船帮的翁婉芬来了。”
  胡正祖接口道:“还有江南支帮副总护法胡正祖姐弟。”
  文亦扬遥望庙门,见坐在庙门捉虱的五名乞丐已有一名匆匆进庙。
  挡路的中年乞丐听得翁、胡二人报出衔名,也微微一怔,但也不让开道路,目光一移,落在文亦扬身上,冷冷道:“这位哥儿又是什么人?”
  文亦扬从容道:“小可姓文,名亦扬,请教……”
  中长乞丐一听说名头,立即疾退三步,瞪眼喝道:“你也来干什么?”
  翁婉芬接口道:“五结弟子休得无礼,文相公是自己人。”
  中年乞丐“哼”一声道:“自己人?我牛福全早就知道你们全是叛徒,贵帮……”
  一语未毕,坐在庙门一名乞丐立即叱道:“牛福全,你胡说什么,问他们的来意就是。”
  牛福全急回了一声,转向翁婉芬佯笑道:“我牛福全心直口快,请姑娘休怪,请问列位可是要见帮主?”
  翁婉芬气道:“不见帮主来干什么?”
  “唉——你们来的不巧,帮主恰在清早去了伏牛山。”
  胡正祖接口道:“牛花子,你这话是真是假?”
  “有什么假的,你们去伏牛山就可找到他,若不愿多走路,也可留下话来,由我代为禀报。”
  翁婉芬道:“我们奉本帮主之命,向你们讨前天被扣下来的韩白霜,她人在那里?”
  牛福全笑笑道:“奉命而来,凭证先拿来。”
  “帮主不在,拿给谁看?”翁婉芬问得对方一愣。

  第五十三章 操戈相向
  牛福全一愣之后,立即诡笑一声道:“丐帮弟子何止万千,还怕没人看?”
  胡正祖道:“请问何人在这里主持?”
  “告诉你也没用,姓韩的女子不在这里。”
  胡可期冷哼一声,出手如电,把牛福全点倒,高呼道:“快围住山神庙。”
  原来他虽是初出茅庐,只因年来与母姐历尽难辛,对于江湖上形形色色的诡诈,早已有了认识,所以一听牛福全先说己方几人是叛徒,便认为龙船帮早将乃姐和翁婉芬脱帮行动通知丐帮,再则牛福全先讨凭证,继又说韩白霜不在山神庙,更足以证实话里有诈,赶忙喝令围住山神庙,省得被庙里的乞丐施展手脚。
  文亦扬也早看出牛福全和坐在庙门的乞丐有异,只因尊重胡可期的意见,当时隐而未发。一见胡可期已经下手,立即身去如风,冲到庙门,并不向守门的乞丐发招,飞身一跃,已越过外墙,登上第二进屋面。
  山神庙一共只有三进,他一登上中进,把前后两进都放在目光控制之下。
  但见最后面的殿上,正有几名老丐围坐在炉火旁边,上面架有一只肥羊,正烤得肉香四溢,神座左侧,各有一个房间,房门紧闭,不知里面藏有何物。
  几名老丐似因敌人到得太快,微噫一声,同时站起,居中而面向殿外的老丐先向文亦扬一瞥,立即冷声笑道:“你这小子胆大包天,当真要来送死!”
  文亦扬一看,发话的正是丐尊罗良,左边站得是钩鼻鹰丐,他肩下一名老丐也曾在三界破庙见过。丐尊右侧站得是无量丐,他肩下一名老丐面目还是陌生,见丐尊已经发话,也就飘身下地,走上殿廊,笑吟吟道:“原来列位全在此地,说什么在伏牛山竟是骗人的话了。小可只是来请列位放人,决不愿意送死。”
  钩鼻鹰丐冷笑道:“文小子,今天你是来得去不得,我们欠你什么人?”
  文亦扬从容道:“阁下把韩白霜放了出来,万事都休。”
  无量丐阴森森道:“什么韩白霜不韩白霜,我们这里没有。”
  胡正祖已登上后殿瓦面,闻言接口道:“无量老花子,你们好好放人,胡二姐还可饶你们一次,若是想施狡计,得先打听你二姐是什么人物。”
  她虽然不曾降落地面,但殿里五名老丐全听出她是谁,丐尊罗良哈哈笑道:“胡正祖,你真要和本帮作对?”
  那知话声方落,殿后“隆”一声响,震得四壁摇摇歇倒,后壁已被推崩一角,神座左例的小房门开处,翁婉芬和俞绿薏同时现身。
  “贱婢敢!”丐尊罗良回头见二女推墙入殿,叱声中,一掌已发。
  翁婉芬一触俞绿薏的手肘,同时跃上神座。
  丐尊罗良一掌落空,掌劲直冲上左侧那间小房板壁,“蓬”一声把整块板壁完全震倒。
  翁婉芬格格笑道:“别拿板壁出气,俗话说:‘开门打叫化。’你们倒底把人藏在那里?”
  丐尊罗良厉声道:“怕不怕你爹要你的命?”
  翁婉芬向文亦扬打个眼色道:“扬哥,你封着前面,千万别让这几个老花子冲出去。”
  “你行吗?”无量丐肩下那老丐猛一挥手,一蓬黑气由袖里飞出,扑向文亦扬身前,翁婉芬不觉惊叫一声:“蛊!”
  那知文亦扬自幼住在蛊毒之区,早已司空惯见,一声朗笑,疾扑向那团黑气,同时骈指点出。
  那老花子正是黄河丐帮六老之一——蛊丐侯丁——他那蛊烟出袖,只要对方嗅进一丝一毫,立即痛苦难当,任凭宰割,不料竟遇上不怕蛊毒的文亦扬,竟然冲烟直进,骈指点穴,惊得他一个转身,跃往殿角。
  文亦扬本是打定封紧门户的主意,一招逼开蛊丐,跨步进殿,神威凛然喝道:“谁敢妄动一步,文某立教他血溅当场。”
  丐帮六老除了一个蛇丐洪九被文亦扬打断双腿,不在山神庙,其余五老全在殿中,岂肯束手。
  丐尊罗良大喝一声:“你们收拾那两个贱婢,让我对付这小子。”
  文亦扬迅速想到自己不怕罗良,但二女决难敌侯丁的蛊毒,刹那间念头一转,身躯一晃,飘落蛊丐面前,喝一声:“接招!”随即劈出一掌。
  丐尊罗良瞥见文亦扬避开自己,找向蛊丐,也立刻明白用意,一声暴喝,双掌又向文亦扬背上疾落。
  “来得好!”文亦扬虽受前后夹击,仍然艺高胆大,从容无比,话声中,劈向蛊丐的掌势并未收回,另一掌却向丐尊劈去。
  这一座后殿,统共不过三丈宽,二丈来深,除却一座占地颇广的神座和两侧的小房间,余地已经无多,神座前面又有一堆柴火,上面烤着肥羊,无形中把余地又分割成两半。
  剩下丈许之地,掌劲一发即到,文亦扬受两面夹攻,但觉两道不同方向的潜劲沿臂直上,急吐气开声,提足真气一震。
  “咚!”一声响处,但见三条人影一分,蛊丐原是由墙角冲出,在一震之下,仍然疾退回墙角,被撞得背脊发痛。丐尊身后虚空,吃文亦扬一震之力,身不由已退后两步,一脚踩翻火堆,被烤得油滚的羊肉烫在小腿上,痛得大叫一声,腾身跃起,撞着正梁,又一个倒翻下地。
  无量丐骇然惊叫,急腾身将丐尊接过一侧。
  翁婉芬忍不住吃吃娇笑道:“这才真正吃不着羊肉,惹来一身臊。”
  凭丐尊罗良和蛊丐联手,竟接不下文亦扬一掌,无量丐、鹰丐和另一名老丐竟呆了半晌。
  胡正祖在后殿瓦面上把风兼防人逃走,但闻下面隆隆暴响,不知发生什么事端,着急地叫道:“你们找到人了没有?”
  经她这么一叫,俞绿薏猛记此行的任务,急道:“翁姐姐,咱们快搜!”
  “接掌!”发呆的鹰丐见俞绿薏走向右侧的房间,声发人到,顿见掌影如山,阻在二女身前。
  文亦扬剑眉一挑,身随掌出,由侧面发出沉猛绝伦的掌劲,将鹰丐逼回原处,冷笑一声道:“列位若不放韩姑娘,文某教你人人烤火。”
  俞绿薏起手一掌,翁婉芬莲瓣双挑,巨响声中,右侧房间的板壁已被震倒。
  然而,房里也像左侧的房间一样——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方桌,几件破烂衣服之外,并无人影。
  丐帮诸老全在,山神庙内外戒备森严,摆的竟是空城计,谁又肯信?但事实上并不见有什么韩白霜,这事如何解释?
  俞绿薏愣了一下,忽然娇叱道:“老花子,你们把我师姐藏在那里?”
  丐尊被滚热的羊肉在小腿上烫起十几个水泡,又羞又怒,厉声道:“谁见你什么师姐,老花子还没拿你治罪,已经算你面子大。”
  翁婉芬冷笑道:“罗花子别自鸣得意,姑姑早知你这里有几处狐穴,再过一下子,定要连地皮都翻转过来。”
  胡正祖忽在瓦面上叫道:“你们赶快翻地皮,最好是先把老花子擒下。”
  丐尊罗良呵呵大笑道:“迟了,先教你们知道无葬身之地。”
  文亦扬听胡正祖说得紧急,情知已有变化,再听罗良似乎大有可恃,猜想可能是对方来了援兵,胡可期由正门进庙,迄今不闻声息,也许还在穷搜头二进的地底,翁俞二女得赶快救出人来,但剩自己和胡正祖可与敌人交手,绝对迟缓不得,急叫一声:“二位姑娘快搜,这里有我。”
  “有你又怎样?”丐尊话声一落,立即抢先进招,其余四名老丐也齐声吆喝,一涌而上。
  文亦扬剑眉一剔,右手一掠,天风扇已画出半个圆弧,荡起一股烈风。
  殿中那推柴火还有难以数计的赤炭,被烈风一吹,顿时火舌熊熊,火星四溅,鹰丐和另一名老丐刚要冲过火堆,却被这一阵毕剥的火星射上小腿,惊得后退两步,文亦扬展扇如轮,阻挡五名老丐,不让他扰乱二名搜寻的工作,笑吟吟道:“关门打叫化,火烧花子腿,最好是自己跳进火坑,也不必要文某费事。”
  鹰丐几度要冲过火堆,却被文亦扬扬高火焰拦在一边,冷笑道:“咱们到外面打!”
  “很好!”文亦扬含笑回答,猛力一扬,灰烟火焰一齐涌向鹰丐,趁机一蹬脚尖,冲过火堆,天风扇疾点鹰丐前胸,左手一探,一股劲风奔向那老丐的小腹。
  “狗丐当心!”无量丐喝声方落,那老丐急忙一闪,那知闪得开小腹,却闪不开全身,文亦扬一掌扫中老丐腿根,痛得他惨叫一声,一个跄踉跌向墙角。
  文亦扬笑道:“这就叫做打狗腿。”
  在这时候,胡正祖忽然落地叫道:“文公子赶快擒人,他们的救兵来了。”
  “好!”文亦扬欺身疾劈鹰丐,掌到半途,却回扇一扫。这一扇竟是拦腰扫向蛊丐,扇影未到,劲风已荡得他衣袜飘起。
  蛊丐吃了一惊,赶忙横跨一步。
  胡正祖一声清笑,出指如电,蛊丐脚刚着地,不及避开,恰被点中腰眼,闷哼一声,立即倒地。
  五名老丐在几个照面之下,一伤一俘,剩下的丐尊罗良,无量丐和鹰丐,全都惊得脸色大变。
  丐尊罗良急忙倒退几步,以背靠墙,大喝一声:“快走!”
  文亦扬暗忖:“擒贼必擒王。”擒得丐尊罗良,比擒别人应该强得多了,喝一声:“你走不了。”欺身疾上,挥扇疾点。
  那知就在劲道将及的一刹,丐尊罗良忽然哈哈一笑,背脊向墙壁一顶,“隆”的一声,全身破墙而出,墙上却留有一个人形洞口。
  原来他已练成龟背功,在这危急的一刻,竟然脱身而去,反令文亦扬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胡正祖挡在门前,独战无量丐和鹰丐,这二名老丐各背有一名伤者,只剩一双手与胡正祖博斗,急道:“二姐要不要我帮手。”
  若果是在平时,胡正祖那般骄横狂傲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文亦扬相助,但她已一心向善,彻悟前非,竟也笑声琅琅道:“兄弟赶快帮我擒人。”
  “好!”文亦扬回答声中,天风扇点向无量丐的腰眼,左手中指点向鹰丐的右胁。
  二丐各以一臂和胡正祖厮斗,勉强居于上风,陡然加上这名强敌,情知实难抵挡。齐声吆喝,丢下背上的伤者,急以双掌齐劈,夺门而出。
  胡正祖双拳难敌四手,竟被二老丐冲出门外。文亦扬也被丢下的二名伤者挡着自己发去的劲道,无法再擒二丐,见胡正祖还想要追赶,急呼唤道:“二姐不必追了,我们已有人进入地道。”
  胡正祖被一语提醒,猛觉二女转过神座后面,即不再见形影,胡可期进庙之后,更是无声无息,微微一惊道:“莫非被陷在机关里面?”
  文亦扬暗忖一群穷神叫化,还有什么多余的钱财和时间来设立机关埋伏?走往神座后面查看,却见黑黝黝一个深洞,沉吟道:“二姐你看着这二名老花子,待小弟进洞察看。”
  “好,你只管去,但得当心点。”胡正祖微笑答允,正要把受伤的老花子带往穴口,忽闻庙外人声如潮,丐尊、无量丐和鹰丐已各率领十几名中年乞丐在墙头涌现,第二进屋子的后门,也有一大群乞丐拿着竹杖,扫帚等物,争先恐后奔出天井。为首一名身躯高大,面目狰狞的中年乞丐,挥一挥手,群丐分开左右站成一个半圆,然后大声喝道:“谁敢来本帮重地滋事?”
  文亦扬一见来人众多,自己当然不能丢下胡正祖姐弟,再见对方如此气派,不觉微微一怔,拔扇轻摇,从容含笑道:“二姐,你可认得这群臭叫化?”
  胡正祖摇头笑道:“一大罗臭虫,谁知它有没有名字?”
  面目狰狞的中年乞丐回顾左右道:“谁去把这对狗男女擒下?”
  丐尊在墙上接口道:“启上帮主,这对狗男女艺业不弱,最好是先列成‘混元大阵’。”
  文亦扬原以为丐尊就是北方丐帮的帮主,不料帮主竟是一位五十岁不到的中年花子,颇觉意外地向胡正祖望了一眼,悄悄道:“可期兄和二位姑娘全未现身,我们要守定地道进口,二姐你说可好。”
  胡正祖点点头道:“目下只好如此,但不知他们三人是否已出了岔子。”
  文亦扬断然道:“二姐你放心,这群花子若已擒得他们,应该不是这般举动。”
  丐帮帮主顷刻间布阵完成,丐尊等三名长老也各率十几名花子在墙上列成阵势,一座山神庙的后院,瓦面,地面,墙头,全是衣衫褴褛的身影。
  文、胡二人,已陷在重重包围中,但闻丐尊哈哈一笑道:“文小子,这番由你变成飞鸟,也难逃出混元大阵,看来还是投降为高,免得尸首不在一起。”
  胡正祖冷笑一声道:“罗良,你别忘了还有两个老花子在我脚下,敢冲进屋来,我就先教这弟子心肝离位。”
  丐尊微微一怔道:“我就拼着不要那两名老不死,也把你剁成肉酱。”
  胡正祖冷冷道:“罗良你以什么身份敢说这话,莫非贵帮帮主得听你的?”
  丐帮帮主狂笑道:“罗长老是本帮的至尊,当然有权代本帮主说话。”
  文亦扬暗暗称怪,胡正祖冷笑声中,一掌拍开蛊丐的穴道,喝道:“蛊花子,你听见没有,你们的帮主将你除名,还有什么打算?”
  丐尊说的原是气话,不料胡正祖竟利用机会挑拨起来,赶忙叫道:“蛊老休听她的鬼话,咱们得收拾那贱婢。”
  蛊丐冷冷瞧他一眼,哼一声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以杀人为重,不顾我老蛊,还有什么好说的。”
  丐帮帮主脸色一沉,喝道:“蛊长老,你真要叛帮?”
  被打伤腿根的老丐接口叫道:“什么叫做叛帮,我巫心也已听到你方才的话。”
  一言之失,朋友成了敌人,丐帮二位长老突然倒戈,群丐不觉面面相觑,文亦扬转向狗丐一喜:“小可竟不知老丈如此快人,请恕方才冒犯之罪。”
  狗丐纵声大笑道:“文少侠好说,狗丐巫心只是一个穷叫化,得你相公一揖,已终生受用不尽,方才的事,更加不用说了。”
  丐尊罗良气得七窍生烟,厉声道:“巫心,侯丁,你二人可是打算试试剥皮剔骨的滋味?”
  狗丐转向蛊丐笑道:“老蛊你可曾试过?”
  “罗良自己试过,我老蛊却是没有。”
  丐帮帮主暴喝一声,竹杖一指,混元大阵立即发动,在天井列阵的众丐同时举步,立即涌上走廊。
  文亦扬当门而立,铁扇轻摇,扬声喝道:“谁再上来,就吃文某一扇。”
  那知话声方落,几名花子却在柱上一推一挽,“轰隆”一声,走廊上四根支柱同时被拔,瓦面立即崩坍下来,霎时灰尘飞扬,砖瓦齐落。
  文亦扬倒不防敌人突然使用这么一着,吃惊地倒蹬一步,退回殿里。
  在这刹那间,四面石墙被众丐发力轰击,摇摇欲倒。
  胡正祖诧道:“他们要拆这座山神庙?”
  狗丐微现惊容道:“不但是拆庙,还要把我们活埋在地道里。”
  文亦扬一惊道:“这地道通往那里?”
  狗丐道:“这里的地道与第二进的地道相通,而且一直可到伏牛山麓,本来是上古洪水侵蚀而成,后来略加修整,便做成一条极长的隧道。若果伏牛山的出口被封。这里的进口再被堵死,那就只有饿死一条路可走。”
  “不好。”胡正祖惊道:“我们有三人先进地道,得赶去和他们会合。”
  文亦扬急道:“这样不行,敌人正要驱使我们进入地道,决不能上这个大当。”
  蛊丐点头道:“文相公说对了,罗良这点诡计瞒不了人,我量他也不敢当真拆这座山神庙。”
  他说话声音很大,丐尊罗良在墙外听得清楚,纵声大笑道:“侯丁你说错了,老花子就是要把你们统统活埋在混元阵下。”
  蛊丐大声答道:“罗良你不会忘记我老蛊的毒烟。”
  “噫——”墙外传来无量丐的声音道:“这老毒物确也可恶可恶,他那蛊烟可毒死一万人…
  “放火!”丐帮帮主一声断喝,群丐立即轰然答应。
  文亦扬朗笑道:“四墙一倒,蛊烟随到,火头一起,阁下休忘还有文某在此。”
  这话一说,群丐不由得顾忌起来,但在屋里的四人因要护定地道的进口,好让进了地道的人回转,也不敢冒昧出击。

  第五十四章 南北交锋
  然而,这相持的时间并不多久,却闻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在远处笑道:“好一群无耻的花子,待胡某替你算算命。”
  文亦扬听出胡可期已经赶到,大喝一声,天风扇向上猛挥,一阵狂风揭去后殿屋瓦。站在瓦面上,原有不少敌人,料不到下面这股猛劲冲来,全被冲得翻落地面。文亦扬人随扇起,登上正梁。但见胡可期站在十几丈外,面向无量丐和十几名花子,身后却是俞绿薏、翁婉芬和十几名少女;相隔半里之地,另有一群衣衫褴褛的身影如飞而来,认得前面两人正是江南丐帮的方英和陆奇,不禁欢呼一声:“你们来得真巧!”
  胡正祖恨极无量丐这一群花子,甫上屋梁立即尖声叫道:“满弟怎还不杀?”
  胡可期笑吟吟道:“新认识一群要来收编丐帮的朋友,等他们到了再说。”
  文亦扬回顾蛊丐狗丐笑道:“今番转变贵帮自己的家事了,二位准备帮谁?”
  蛊丐叹息一声道:“我们若是袖手旁观,方花子和陆花子那边准是惨败。”
  文亦扬由这位老丐的口气听出决定帮助江南丐帮,正色道:“二位如此快择,自是十分正确,又何必多一叹息。”
  蛊丐老眉微皱道:“小侠不知敝为成南北两派自相残杀已是可悲,而新任帮主蒋聪,又是三十年前威镇黑道红黑双魔的弟子,若因比引出双魔倒戈相向,敝帮更无噍类。”
  文亦扬微微一惊道:“红黑双魔的弟子怎也加入贵帮成为新任帮主?”
  蛊丐还未答话,方英、陆奇已到阵前,胡可期却率领诸女走往侧面,丐尊罗良一声令下,群丐全已转向南方,随即厉声喝道:“方花子,陆花子,你二人来这里干什么?”
  铁丐方英呵呵笑道:“罗花子可不是明知故问么,今日江南丐帮领军北征,当然是为了统一本帮,并请你退位。”
  丐尊罗良阴森森笑了一笑,指向蒋聪道:“方花子你说错了,罗某没什么位可退,你要帮主,得先问过这一位。”
  铁丐怔了一怔,道:“这位居然也结有‘九结’,是什么人?”
  蒋聪凛然喝道:“蒋某就是新任帮注,你若是本帮弟子,还不赶快跪下。”
  江南丐帮队中飞走一道身影,在蒋聪面前一落,原来是一名中年花子,衣服上同样结有九个布结,只听他嘿一声干笑道:“你这位蒋某自称新任帮主,可在我黄汉手下走两招看配不配?”
  蒋聪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好说。”黄满慢呑呑道:“黄某正是江南丐帮的新任帮主。”
  胡可期大笑道:“不差,不差。帮主对帮主,长老对长老,倒是旗鼓相当。”
  文亦扬不知黄汉是什么来历,但黄河丐帮帮主蒋聪既是红黑双魔的弟子,艺业自是不弱,也暗替黄汉担心。
  然而,丐尊罗良却冷笑一声道:“黄汉既被江南弟子选作帮主,应先经我花子考验才是。”
  “好,我也该考验你这位长老。”江南丐帮里面喝出一个清朗的声音,黄汉倒蹬一步,退回阵前,一道身影交肩掠出,脚尖刚着地面,立即再度腾身,猛向丐尊罗良劈出一掌。
  丐帮罗良瞥见来人是个年轻花子,掌势虽疾,却是无风无劲,不以为意,暴喝一声:“滚!”同时振臂挥去。那知臂弯刚直,但觉眼底一花,来人身影俱失,右肘却被人向前一托,左臂也受人由后面重重一踢,禁不住一个踉跄,冲出丈余,落在南北两帮乞丐对阵的中央,然后挥起一团拳影先求自保,满脸通红,厉声道:“这小辈可要找死?”
  虎丐陆奇大笑道:“罗花子真正眼拙,被劣徒上官齐请你出阵,还要吹什么大气。今天决没有你的好处,除非你解散北方丐帮归并入江南一派,还可顾全历代祖师遗训,仍尊你为一名长老,否则你身败名裂,悔之晩矣。”
  上官齐不过是虎丐陆奇的弟子,竟能在一招之内,令威镇北方丐帮,身居九老之首的丐尊吃了大亏,北丐阵上不论是长老、帮主,俱各骇然。
  文亦扬看出他使的仍是胡桐梦所教的“打人百法”,但身法却是卧云叟的“镜影云光”,也暗自称奇。
  狗丐在三界东岳庙曾经帮助无量丐擒下虎丐师徒,见状愕然道:“这小子的艺业怎忽然精进了?”
  蛊丐却由梁上扬声道:“罗花子,你该接受陆花子的好意,否则除了一死,已经无路可逃。”
  黄河丐帮前面是江南丐帮和胡可期、俞绿薏一群侠男女,后面是狗蛊二丐和文亦扬与胡正祖,强弱之势已十分显明,但罗良为丐帮之尊,岂肯俯首听命?夷然回头喝道:“当年拥立新主,归附朝廷,你侯丁、巫心也全有一份。”
  狗丐嘿嘿干笑道:“那是洪九和你出的主意,说什么鞑狗势大,才迫我等与龙船帮合伙。目下龙船帮已有脱帮之人,行见江南人才鼎盛,我巫心可谓识时务的俊杰,可不像你死心塌地做走狗。”
  丐尊罗良被狗丐骂得老脸变了铁青,厉声道:“巫花子,你敢来这里说。”
  铁丐方英一看形势,情知自己人已立于不败之地,断喝一声,把双方乞丐全都镇住,轩眉朗声道:“罗长老,不必和巫长老斗口,小弟先要请问一句,支使洪九往江南杀害麻长老和数十位武林俊彦,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丐尊罗良昂然道:“你三人叛帮逃往江南,我身居长老,自应执法。”
  铁丐方英老眉一竖,面现厉色,冷冷道:“你是长老,麻平也是长老,你不请出开帮祖师令牌,凭什么擅自作威作福?”
  丐尊罗良大声道:“洪九带有黄竹令到了永州,被你们恃强夺去,敢不认账?”
  铁丐方英哈哈大笑道:“黄竹令乃本帮四宝中之首要,洪九失去黄竹令怎还不自杀以谢祖师,我再问问你,当年由你管的‘白木碗’何在?”
  丐尊微微一怔道:“你问白木碗干什么?”
  铁丐冷哼一声道:“祖师留下白木碗,意在使持碗人统率全帮,向十方人众讨一碗饭吃,你把白木碗失去,还有什么面目为丐帮之尊,拥立什么帮主?”
  丐尊怒道:“你怎知白木碗不在我身上?”
  铁丐仰天大笑,然后面容庄肃,回身朗声道:“宣护法请出祖师四宝!”
  “宣恒在!”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丐大步走出,先向铁丐、虎丐和帮主黄汉拱一拱手,然后脱去身上的褴褛外衣,显见一个黑麻袋由他肩斜挂到右胁,随即由黑麻袋里抽出一根尺许长的黄竹,在手中连拔三下,那根黄竹立即被抽成四尺长的竹杖,唱出一声:“见杖守法,呈上帮主验过。”
  “拿来!”丐尊一声暴喝,人随声起,闪电扑向宣恒。然而,铁丐早已准备,暴喝声中,与虎丐同时举臂封出。宣恒却前跨一步,冲往黄汉身后。
  四臂汇出一股极大的猛劲,冲向飞扑的丐尊,由得他艺业高强,也不敢冒险直冲上去。在这刹那,但见他猛可双掌齐发,向铁、虎二老的掌劲一印,立即借劲斜身一掠,落回地面,喝道:“你们盗窃祖师四宝,该当何罪?”
  铁丐方英目光一凝,沉声道:“罗良你说错了,祖师四宝,当年分别传下各人保管,意在监督全帮弟子,竹杖和麻袋本在我和麻平身上,你派人暗杀麻平,连累各派三十多位高手,但麻平将去象鼻山之前,已将麻袋交我保管,你们并未搜得,后来洪九又将黄竹令送到永州,此次来到伏牛山,又由你座下弟子亲将白木碗献上……”
  丐尊听到这里,怵然一惊,喝道:“你把黄社怎么样了?”
  铁丐见他问及献白木碗的弟子,微微一笑道:“黄社不欲亲眼见你倒行逆施,陷于败亡,已离帮而去,自寻他的生路,只要你说投不投降,毋须再问别的事了。”
  丐尊“嘿”一声冷笑道:“你想我会不会投降给你?”
  铁丐正色道:“祖祖四宝全在江南,我只是替祖师收回你这名大弟子;所谓‘投降’,也不过是要你尊崇祖师四宝,方英岂敢逼你屈居座下。”
  南方丐帮的护法——宣恒退往黄汉身后,已在众丐卫护之下,将四宝取出,由新任帮主将木碗、麻袋交还他佩挂,自将黄竹令挂在胸前,高举绿竹杖,喝道:“见令自从,见杖守法;罗长老,你还不遵祖师遗训?”
  北丐帮主见丐尊面对四宝有点气馁,立即接口叫道:“罗长真听那奸徒花言巧语,先要验过‘四宝’真假再说。”
  铁、虎二丐俱作怒容,南丐帮主却朗声笑道:“真金不怕火,黄某难道还怕你赖?宣护法,你可将木碗、麻袋先给这位冒牌帮主过目。”
  宣恒见黄汉使出帮主威仪,只好恭应一声,将麻袋折在左手,将木碗捧在右手,从容出阵,走到蒋聪面前,双臂平伸,沉声道:“请阁下验看!”
  那知蒋聪出手如电,一把夺下“二宝”,随即飞起一腿,暴喝一声:“滚!”一股莫大的腿劲直奔宣恒胯下。
  双方相距,举臂投腿可及,蒋聪这突然施出毒脚,宣恒那能招架?
  然而,就在这危机一发的时候,骤闻一声长啸夹着一声朗笑震得全场悚然一惊。一股极大的风力当空罩下,另一股极猛的劲道由侧面冲来。
  蒋聪骇然收腿后退,惊魂未定,已见一道白影由侧面冲到场中,同时把宣恒推回本阵,随即有一道儒装身影由空中飘落,场中已出现一对英俊挺拔的少年,那正是胡可期和文亦扬同时出手解危,不禁又惊又怒,寒脸喝道:“你二位也要插手管我丐帮家事么?”
  文亦扬一脸怒容道:“贵帮家事,本用不着文某来管,但阁下以卑劣的手段伤人,我便不得不管,而且还要向你索回四十名武林前辈的生命,更是不得不管了。”
  蒋聪身为北丐帮主,被一位新近成名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呼喝,也沉下脸色道:“文小子,你别多管闲事,可知本帮主是什么人?”
  文亦扬好笑道:“早知道了,不过是红黑双魔一个不成材的未徒而已。”
  “哦——”铁、虎二丐同时失声,并转望上官齐一眼。上官齐立即越众而出,笑道:“文相公,胡公子,这个不成材就交给我小花子啦,看我以法宝取他狗命。”
  文亦扬已见过他施出宇内双仙的绝学,一招逼退丐尊,料想定另获“双仙”传授,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便和胡可期打个招呼,各退往一侧。
  翁婉芬原是和俞绿薏那伙同门站在一起,这时也笑盈盈走了过来道:“扬哥哥,咱们两人守这一面。”
  文亦扬独当一面,情知北丐整队冲来,确难全部截下,刚点头答应,却见丐尊先向瓦顶一望,立即和鹰丐、无量丐悄悄计议,急道:“翁姑娘请多照顾胡二姐和二位长老,只怕她们力量单薄。”
  翁婉芬白他一眼,恨声道:“又是翁姑娘,我才不管。”
  文亦扬暗笑这北方姑娘自作多情,但自己也曾受她救援之德,且又是胡桐梦支使她来陪伴,只好笑笑道:“叫一声妹妹,你就该管了。”
  “你坏!”翁婉芬被说中心事,俏脸泛起红晕,轻骂一声,接着又妩媚一笑。
  文亦扬知她已经接受,也不多加理会,目视扬中,已见上官齐连掴一名中年花子两个耳刮,加上一脚把敌人踢回北丐队里,随即冷声骂道:“蒋聪,你若不敢出阵,就好好跪下求饶,别教别人上来顶扛!”
  “小辈,你先吃郝爷爷一掌再说!”另一名中年花子在暴吼声中飞步而出,那知刚出到场中,上官齐也不待他站稳脚跟装腔作势,立刻闪电般欺上,手脚齐施,但闻“啪啪蓬”三声连响,这一名花子又被踢回队里。
  翁婉芬见上官齐身法迅速,出手诡异,顷刻间打败二丐,不禁惊奇道:“扬哥哥,虎丐的弟子也有这份能耐,他到底是谁的弟子?”
  文亦扬笑道:“上官小花孑子原是陆长老的弟子,后来获得桐妹教他一套打人百法,也许又遇宇内双仙另加传授,否则没有这般凶狠。”
  “唔。”翁婉芬煞有介事地一耸蛾眉道:“你怕不怕桐妹打你?”
  文亦扬微感突然地笑道:“她为什么要打我?”
  “我对她说你不肯理会我,她就要打你哩。”翁婉芬说罢,立又微微一笑。
  文亦扬也好笑起来道:“别开玩笑,我几时不理会你。”
  翁婉芬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在这刹那间,上官齐已连败北丐五人,威风凛冻地喝道:“蒋聪你这混蛋不战,不降,不走,专找这些脓包来现世怎的?”
  一位身为北丐帮主的蒋聪被人当众骂为混蛋,禁不住脸皮一红,暴喝一声,即要跨步出阵;丐尊急忙出声阻止,面向虎丐道:“陆花子,我倒恭贺你收得这位杰出的门徒,何不等到清明后,在天下英雄面前争个第一?”
  虎丐大笑道:“罗花子,你这缓兵计使错了,咱们叫化帮争什么天下第一,主要的是收编你们这伙散魄游魂,好向祖师有个交代。”
  丐尊怒道:“难道我还怕你,老对老,少对少,你敢出来。”
  上官齐接口骂道:“什么老对老?有事,弟子服其劳,你要找我师傅,先嬴得我再说。”
  “你敢犯上?”鹰丐飞步而出,一声未落,身形已拔高丈余,布出漫空爪影,疾向上官齐头顶罩落。
  “你算是什么上?”上官齐虽是丐帮弟子,但因邪正不两立,早已不把眼下这几位长老放在心上,一见鹰丐发招,立即奋臂上击。
  然而,丐帮长老人人具有几十年的功力,而且各有一二种绝技,鹰丐长于凌空下击,一爪之下,几乎可毙牛马。上官齐一套打人百法,只宜在地面施展,仰面接战未免略吃小亏,但闻“啪”的一声,双方掌劲交击的瞬间,已身不由己疾退三步。
  鹰丐却凭借一震之力,再度腾身,竟如天马行空,一跨而到。
  上官齐刚站稳脚跟,见鹰丐凌空跨步追来,不禁骇然一闪身躯,飘开丈许,猛喝一声:“打!”随即一掌劈去。
  那知鹰丐正希望有人由下面发力才好借劲腾身,这时一见上官齐掌形横劈,冷笑一声,左掌向下一按,身子微侧,右臂又已猛力震。
  上官齐但觉掌劲一接,敌人另一臂即到肩头,赶忙一个转身,又逃开几步。
  “老花子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原来只懂得逃跑。”鹰丐冷笑声中,利用上官齐连续发招的掌劲,身形时起时落,一连十几掌,打得上官齐险象横生。
  文亦扬却看出此中奥妙,笑呼道:“上官兄弟,你让老花子下地再打。”
  一语提醒梦中人,上官齐闻言一闪,避开鹰丐一掌。鹰丐一掌落空,身形立即随掌下坠,上官齐不待他再度腾身,已疾扑上前,打人百法源源涌出。霎时间,鹰丐周身己在掌影笼罩之下。
  北丐帮主看着鹰丐稳占上风,却被文亦扬一句话造成捱打的局势,大怒道:“文小子,你可是想死?”
  文亦扬徐徐道:“小可尚无想死之意,却有劝列位归顺南丐帮之想。”
  北丐帮主厉声道:“我们的家事,谁要你管?”
  文亦扬索性敛起折扇,遥遥一指道:“小可正欲向阁下讨回江南武林几十条人命,阁下若不嫌死得太快,不妨就过这里来。”
  北丐帮主震于文亦扬的声名,确实有点不大敢单独交手,但被当众奚落,又觉心有不甘,还未答话,猛闻“呼呼……”连响,鹰丐一声尖呼,已被上官齐接连几掌扫中,一个踉跄,竟撞向敌方阵上,急暴喝一声,飞身掠出。
  群丐见帮主亲自出阵,齐声呐喊,潮水般争向南丐帮阵前冲去。
  但在这一瞬间,丐尊忽然沉雷似的喝出一声“青山常在”,和无量丐腾身倒拔,一步登瓦,猛向狗丐巫心劈出一掌。
  狗丐原已被文亦扬打伤腿根,新伤甫愈,勉强和蛊丐站在一起,不料丐尊竟然找到自己头上,急忙双掌一封,“蓬”一声响,竟被震落屋梁。
  丐尊一声朗笑,跟着纵身下去,一把抓住狗丐的脚胫,那知刚刚扣上,猛闻耳边一声沉喝,一股劲风已落向腕上,急又把手一松,侧身飘开,冲出院子,回头一看,已见文亦扬追及身后,急得冲进第二进正殿。
  原来文亦扬老早留意到丐尊和二名北丐长老可能逃走,所以丐尊一步倒拔,也飞身疾追。见丐尊在危急关头,仍然要擒下狗丐作为人质,立即一扇击向他的手腕,逼得丐尊放手逃命,然后一掌托开狗丐,尾随丐尊,喝道:“武林几十条人命就在阁下身上,还想逃往那里?”
  丐尊一进入第二座正殿,已经大有可恃,背脊贴紧神座的侧壁,冷笑道:“文小子,这座殿里就是你葬身之所,还要吹什么牛皮?”
  文亦扬知他练成龟背功,也许神座之下还有隧道,否则胡可期不会一进这座正殿就不见踪迹,后来又由外面和诸女同来。这时见丐尊背贴壁上,恐怕又像方才在后殿破壁而遁,只得缓步上前,佯作鄙视道:“只要你不学乌龟钻穴,我倒想看看如何死法?”
  丐尊见文亦扬一步步逼近,立即暴喝一声,双掌向前猛劈,背脊又向壁上一顶。
  文亦扬算定对方会有这么一着,笑声未落,扇掌齐施,连封带打,疾点向丐尊身前重穴。
  但在这刹那,神座忽然现出一座小门,丐尊后退一步,已经退了进去。

  第五十五章 统一丐帮
  文亦扬恐怕丐尊当真逃遁,急猛进一步,一扇劈落。
  那知丐尊不但不逃,反而一步冲出小门,“擦’地一声,恰被天风扇劈在头上,顿时冒起一股鲜血,把脑浆冲高尺许。
  文亦扬不料丐尊毫无抵抗就死在自己扇下,被吓得一步跃开,却闻小门里面娇笑一声,翁婉芬已珊珊走出,不禁愕然道:“你几时躲来这里?”
  翁婉芬笑道:“你由后院追入,我由前门进屋,算定这老花子逃入地道,索性先来等他,你说好不好?”
  文亦扬瞧了丐尊一眼,叹息道:“这人如此惨死,未免有点可惜。”
  翁婉芬好笑道:“老花子死的最舒服了,先被点了晕穴,不知不觉被你一扇打开脑袋,不比零星受苦强得多了?”
  文亦扬原是可惜丐尊一身艺业,但想起他与龙船帮联合,遣人南下,屠杀武林高手的事,一死还余辜,心中也就释然,点点头道:“我们出去看看需不需要帮手。”
  翁婉芬一指丐尊的尸首道:“你把这具臭死尸扔出墙去,也许大有益处。”
  “对。”文亦扬倒拖丐尊,跃登围墙,瞥见南北丐帮众正混战成为一团,蛊丐和无量丐捉对儿厮杀,鹰丐已被擒获,跪在手持丐帮“四宝”的铁丐方英面前。北丐帮主手里挥舞两条丈许长的红索,索端系有两个拳头大小、黄光闪闪的铜锤,和胡可期一枝长剑杀得难分难解。上宫齐像是已经受伤,毫无动弹地由虎丐陆奇搂在怀里。狗丐巫心也在墙根之下,胡正祖守在他的身侧。急取出两粒丹药交给翁婉芬道:“你过胡二姐那边给巫长老服药,我去救上官兄弟。”
  翁婉芬虽然有点不愿意离开,到底还是一噘樱唇,接了丹药珊珊而去。
  文亦扬放下丐尊尸体,走向虎丐,急忙问道:“陆长老,上官兄弟伤在那里?”
  “断了四根肋骨,又被震伤全腑,想是不中用了。”
  文亦扬上前一诊,但觉上官齐气若游丝,果然五脏离位,急取丹药给他服下,笑道:“内伤不妨,倒是肋骨断了难治,还请长老多费一番手脚。”
  虎丐听说内伤不妨,已是大喜,忙道:“巫长老是骨科能手,不劳相公费心。”
  文亦扬点点头道:“令徒伤在何人之手?”
  虎丐恨声道:“就是那个冒牌帮主。小徒施展打人百法,刚把他困在掌影之下,不料他的袖里忽然飞出双锤,闪避不及,以致两侧肋骨同被击中,靠胡小侠及时出手截击,小徒也许难逃一命。”
  文亦扬转向场里看去,但见胡可期一枝宝剑布起万丈银光,凌厉无常,却无法突破北丐帮主一对铜锤软索,进一步接近敌人身前,但每一剑都削下薄薄一块铜皮,发出“擦擦”的音响。不觉大感诧异道:“胡兄何不削断那根软索?”
  胡可期笑道:“这假花子的软索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就是削它不断,不如削磨他这对铜锤,留下软索来绑狗。”
  “好主意。”文亦扬笑赞一声,飞步而出,举起丐尊的尸体,面向混战中的北帮群丐,朗声喝到:“罗良已死,谁不肯降这个就是榜样。”
  北丐在人数上比南丐几乎多了一倍,而艺业上却相去悬殊,所以胜负难分,这时一见文亦扬举起丐尊那血淋淋的尸体,直惊得毛骨悚然,几名胆小的花子首先就高呼:“愿降!”
  “好,愿降的往东面站着。”文亦扬一指东方空地,着令降丐自去,又提尸上前一喝。
  群丐见他神威凛凛,已降之声此落彼起,霎时间只剩八名五十来岁的老丐仍挥舞竹杖与南丐帮力战。
  铁丐方英此时步入场中,先命南丐退下,然后凛然一喝道:“八护法,你们难道个个愿死?”
  一位老丐惨笑一声道:“我庄端身为护法眼看全帮覆灭,自是以命殉帮有何话说!”
  翁婉芬在场外冷笑道:“好贱的一条命!”
  老丐庄端怒声道:“你这叛帮的贱婢,有什么轮到你说?”
  翁婉芬被对方头一句话激怒起来,急步冲进扬中,走到庄端面前,冷冷道:“你既是不想活,就闭下眼睛领死。”
  庄端厉声道:“老夫想死,也不该死于你贱婢之手。”
  翁婉芬冷笑道:“反正是死就行,姑娘成全你的心愿,何必要别人多费手脚?”
  庄端大喝一声,奋杖劈出。翁婉芬并不接招,一步跳开,冷笑道:“谁要和你这垂死的人打架,自己回掌一击就是。”
  庄端气得老脸一红,顿闻一声惨叫,急回头看去,已见帮主颈血高喷,一颗斗大的头颅还在地上打滚;蛊丐疾进一掌,又把无量丐打得坐在地上,急喝一声:“快走!”那知还未起步,狗丐已伤愈起身,朗声笑道:“庄花子,不必再死固执了。咱们丐帮就是丐帮,往时分为南北,今后合成一体,仍然是一个丐帮,有谁说你是降俘?”
  庄端迅向各方一看,东方有一大群北丐正由南丐帮主黄汉列队点编,南方有文亦扬、翁婉芬和方英等人把手,西方有俞绿薏和韩白霜诸女,绝对冲不过去,北方虽只有胡正祖和狗丐巫心,但若向北突围,不但有庙墙挡路,东西两侧之敌人同样可过来拦截,不觉转向同伴,慨叹一声道:“这也许是天意归南,咱们也投了吧。”
  其余七名老丐齐声呼应,同时将竹杖插在地面,铁丐方英大喜上前,和八丐殷勤握手。
  庄端感慨万千地叹息道:“方长老,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无量和鹰丐二位长老?”
  铁丐沉吟道:“若依照帮规,他二人蔑视四宝,已是死有余辜。但念在同门多年,仍然解到祖师坟前,凭祖师杯筊决定就是。”
  庄端点点头道:“方长老这样处置,北丐弟子当然悦服。”
  铁丐为了收编北丐,而且要使对方心悦神服,不惜假借祖师的神力,当下获得北丐帮八护法同意,立即转向文亦扬和胡可期拱手道:“仰杖二位小侠鼎力相助,使敝帮能由分而合,仍请二位小侠和列位姑娘进庙小憩,老朽和敝同门祭过祖师再来相陪。”
  文亦扬对于江湖各种忌讳不甚了了,恐怕北丐起变,南丐应付不了,正欲开口说话,胡正祖已看出他的心意,急接口道:“他们去祭祖师,外人自是不便前往,我们就在前殿等候好了。”
  她招呼诸女往前殿歇歇,胡可期取了北丐帮主两条软红索,挽了文亦扬坐在庙外广场的矮石围墙上,商议清明后夺魁的事。
  不多时候,铁丐、虎丐、蛊丐、狗丐,南丐帮主和各护法带了一大群衣衫褴褛的花子回到庙前,文亦扬见他们人人脸色沉重,独少了无量丐和鹰丐,微感诧异道:“那二位长老可是已经放了?”
  铁丐轻叹道:“不出小侠预料,想是祖师预知本帮劫运未终,只将他驱逐出帮了事,看他们二人临去怨毒的眼光,日后风波定不能免。”
  虎丐一见文亦扬便即神态朗然,笑道:“方老铁不必担心,祖师自有神机,双仙亦早有安排,他二人若要招出二魔,弭劫的还大有人在,你最好安排如何款待嘉宾才是道理。”
  胡正祖大笑道:“俗说说花子吃十方,我们若再吃你的,可变成吃十一方了,还是这位翁姑娘犒师才合正理。”
  翁婉芬微感突然,道:“搞师该是俞姐姐和韩姐姐才对,怎么缠到我的身上?”
  胡正祖故作神秘,笑笑道:“你请客过后,我自会告诉你。”
  翁婉芬转向胡可期笑道:“你看令姐有无道理?”
  胡可期轻轻摇头道:“也许有道理,但我不知道。”
  翁婉芬目光移向文亦扬,胡正祖立刻笑道:“你问他就更加不知道,先问问俞姑娘该不该请。”
  俞绿薏见胡正祖眼色飘来,也就明白几分,含笑道:“翁妹妹用不着问,你请客过后,我也可告诉你。”
  翁婉芬怀着满腹疑团,由身上取出银两交给铁丐搞赏众丐,邀了几位长老、护法,转向胡正祖和诸女伴,恨声道:“馋鬼,跟我去吃吧!”
  胡正祖不觉纵声大笑。
  清明后的第十天,朱仙镇外黄河故道广阔的沙滩上面已搭起一座高约三丈,方广十丈的平台。
  这座平台是没有上盖和遮蔽的,但相距平台丈许的周围却环绕着一圈矮矮的席棚。席棚外面又有一圈高仅丈许搭有上盖的木台,台上台下全陈设有桌椅和食具。
  木台和席棚,分出东西南三条通路直达平台之下,正南方一道通路的进口,搭起一座高达五丈的彩门,上方以花草缀成“第一之门”四个大字,门侧一块竖立的石碑上面刻有登台比武的一切规章和各派的席次与坐位。
  这些席棚木台看起来虽然简陋,却是异常坚固,纵令千数百人在台上蹦跳,也未必就能把它掀倒。
  寅时未尽,一位须眉俱白、长相古雅的老僧已出现平台之上,亲自指挥十几名老僧和几十名僧众加紧布置,忙个不亦乐乎。
  “哈哈,好一个少林方丈,竟在这里客串茶牌领班,大可在武林逸史上留下一笔趣事。”这一个琅琅的笑声传来,老僧举目看去,即见两条矮小的身影前后走进“第一之门”。前面一人不但身躯矮小,而且衣衫褴褛满脸油泥,比花子还要肮脏几分,骤看之下,决难分出是僧,是道,是俗。后面一人身材较高,扮相却和前人一般无两,但年纪较轻,像乡下人进城似的左顾右盼,嘻嘻痴笑,形状厥怪。
  这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灵木长老,同时也是少林派的当代掌门人,目光向来人一瞥,不觉呵呵大笑道:“施檀越来得很早,可惜,可惜。”
  年纪较长那人登上平台,微微一怔道:“老和尚,你说什么可惜?”
  灵木长老正色道:“可惜‘天下第一’要以武艺论胜败,没有这神偷施展的地方。”
  那人纵声大笑,直笑得身子前俯后仰,好一阵子才刹住笑声,回顾身后那年轻人道:“王先道,你记着老和尚这话,先把‘天下第一鼎’偷了过来。”
  “弟子知道。”年轻人恭身答应。
  灵木长老佯作吃惊地叫道,“这使不得,当心别人把你神偷师徒的骨头拆了。”话罢,又与施神偷相对大笑。
  这时,两道少年身影并肩举步,飘飘进入“第一之门”,来到平台之前,左首那位恂恂儒雅的少年先向灵木长老拱手一揖道:“老方丈辛苦,亦扬竟偷懒多时,尚乞鉴谅。”
  灵木长老见来的是文亦扬和一位陌生的劲装少年,赶忙含笑回礼道:“文檀越毋须过谦,老衲尚幸及时完成,不辱雅命。同来这位檀越是……”
  文亦扬接口道:“这位兄台姓胡,名可期,是在下之至友。”
  “原来是胡檀越。”灵木长老也合十一拜道:“二位请上台来,贫衲替你引见这位天下第一神偷师徒。”
  施神偷笑道:“你这老和尚简直不是好东西,一语揭破我的底细,教我往何处寻找活路?”
  文、胡二人上得平台,闻言相视一笑。
  灵木长老也笑道:“你二位休笑,施檀越大名叫做先觉,这位是施檀机的高弟,姓王,名先道,方才曾否见过?”
  文亦扬含笑道:“见过了,但未通过姓名。”
  “不妙。”灵木长老回手一抓,立把施神偷手腕抓紧,笑道:“你这回逃不了,先说做案了没有?”
  施神偷恨声道:“你这秃驴可恶到家,我又没偷你的。”
  文亦扬发觉有异,急一摸身上,并不失掉什么东西,再一摸胸前,挂在里面那支小铁笔已经不翼而飞,直惊得面如土色。
  王先道嘻嘻一笑,摊开手掌道:“在我这里,谁希罕你的东西。”
  文亦扬果见是自己之物,取了回来,竖起姆指大赞道:“兄台这一手真厉害,若能偷割红黑双魔的脑袋下来,岂不妙哉!”
  灵木长老放开施神偷,呵呵大笑道:“他师徒若有这份本事,也不致穷到这付样子了。”
  施神偷游戏风尘,虽被灵木长老当场揭破底细,自也毫不介意,晃晃脑袋道:“偷者不劫不杀,割脑袋的虽然不干,偷他一身精光,我敢和你这秃驴打赌。”
  文亦扬暗忖偷儿幸有这条不劫杀的规章,否则那还了得。
  灵木长老请四人往正北一座较高的木台坐下,由沙弥捧上香茶,然后捧了那座天下第一鼎放在施神偷面前,笑道:“老衲照顾这座宝鼎半个月,终日战战兢兢,惟恐有失,无法向文小侠交代,你这偷儿的祖宗来的正巧,索性给你保管,以夷制夷,大概不致有人来班门弄斧了。”
  施神偷翻开怪眼道:“我本来要看情形做一两票生意,谁替你看守这些东西,文小侠内定为天下第一,不如先拿回家去,何必找我老偷儿麻烦?”
  文亦扬急拱手一揖道:“小子虽以假名约会群雄,不过欲作马前一卒,决不敢自居天下第一,请前辈勉为其难,作个见证。”
  灵木长老笑道:“施檀越说不看管,但也决不放弃责任,文小侠你可放心,你上次说另有第一之人,到底此人是谁,能否吐露一鳞半爪?”
  文亦扬笑道:“这位胡兄可不就是。”
  胡可期俊脸一红道:“你可是拿我来开心?”
  灵木长老和神偷师徒全认为年轻一辈高手,除了文亦扬和胡桐梦,谁也难夺得天下第一,那知他忽然推出一位默默无闻的胡可期,明知此言并非无因,但也不免讶然瞠目。
  但文亦扬却是庄重其事道:“小弟几时拿胡兄开心,这天下第一确实非你莫属。”
  胡可期摇摇头道:“我可不听你这人胡说,而且我也无意与人争胜不争胜。”
  “虽然由你,天下第一却非落在你头上不可。”
  胡可期好笑道:“我不上台和别人比试,天下第一怎会落在我的头上?”
  文亦扬笑道:“此时不强辩,到时自可知。我只能说天下第一落在兄台头上,武林当可平静几年,否则纠纷立即接踵而起。”
  胡可期尽是摇头,灵木长老和神偷师徒也心头纳闷,文亦扬却是微笑不语。

  第五十六章 推位让贤
  天色渐曙,武林人物陆续到达,到了卯未辰初时分,除了居中那位高台之外,席棚木台几已座无虚席。
  这些数以千计的武林人物当然不是个个欲争天下第一,但谁也不肯错过瞻仰天下第一的机会。
  正北的主台上,少林掌门灵木长老坐在正中央的长桌后面,他的左侧依次向左,是看守宝鼎的神偷施先觉,武当派掌门人离垢道长,峨嵋派掌门人达生大师,华山派掌门人宣化道长,黄山派掌门人霍剑龙,庐山派掌门人毕全心;由右侧依次向右,是淡慈老尼,磁州铁杖婆,神女宗主江苹,沁水幽兰妃子,山东泰山丈人峰彩衣女冠严无烟。单就这主台上著名人物所说,已集有六派一宗,正邪互混,若再看往坐在各处的济济群雄,更会令人大吃一惊——
  正北主台的右侧木台正中,龙船帮大当家司徒达俨然端坐,目闪神光,不时向各处席蓬扫视,大有君临武林,不可一世之概。他的两侧分坐三、二当家和三位总护法,各地舵主和难以数计的帮中高手,几乎挤到主台和正西的台上。
  主台左侧的木台正中,端坐着蛊丐和狗丐,铁丐和虎丐,然后尽是衣衫褴褛身影,也几乎要挤到正东的台上。
  正南的席棚平台,马老夫子正襟危坐,两侧也分列有数以百计的排教高手。
  因为南北两面的人数太多,是以显出东西两面人数比较稀落,但也坐满各门派的俊彦,老少男女全有。然而,东偏北接近比武平台的席蓬下面,几乎是女人世界,娇花鹤发,鬓影衣香,闹杨花冉鸣瑛浑身红妆,像一根火焰在里面闪烁,不时传出她那格格的笑声,也惹起幽兰妃子门下一群弟子相视而笑。
  然而,坐在南面棚下的两席妇女,显然未引起多人注意。因为她们坐在稍后一列,而且低头细语,好像闲话家常,也好像乡下人看戏,怯怯地猜测剧情,生怕被别人听到。偏东一席,居中的是一位面如黄腊的中年妇人,她的右侧是一位年华双十,清丽脱俗的少女,左侧是一位四十左右的半老徐娘,另外侍立有一位花信年华的青衣健婢。由这席向西看去,相隔没有三丈的另一席,静静地坐着一位中年美妇和二位少女,但这位中年美妇好像志在寻人,妙目流盼,不停地向人丛扫视。忽然,中年美妇目光一触及坐在相距不满十丈的四位少年脸上,立即射出两道仇焰,转向身侧的白衣少女恨声道:“秀儿,你把那姓文的小子叫过这边来。”
  白衣少女答应声中,站起身躯,走往对方的席前,秀目瞪紧一位少年儒生脸上,绷脸喝道:“文亦扬,我妈叫你过去。”
  那少年果然是文亦扬,他将开台大事托付与灵木长老,便与胡可期退了下来,和小神偷王先道,小花子上官齐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对付邪派年轻晚辈的事,忽见白衣少女到来,认得是开棺验骨时见过得少女秀儿,急忙起身陪笑道:“师娘在那里?”
  “哼,跟我来吧。”秀儿狠狠瞪他一眼,向坐上三人掠了一眼,拔步先行。
  “咦,满弟,文相公!”又是一个少女的欢呼,文亦扬急忙看去,见是胡季君起身招呼,同席还有两位陌生妇人,含笑道:“三姐,这两位是谁?”
  胡季君失笑道:“是我妈和阿娘,你怎不认识?啊……难怪你,她二老全已乔装。”
  胡可期听得他姐姐招呼,立刻拉了二友走来,指着面如黄腊的中年妇人和半老徐娘道:“这是我妈,这是我娘,这是我三姐……”
  文亦扬一听他姐弟说的“娘”,知是胡桐梦的母亲,慌忙向二妇一拜,含笑道:“二位伯母这样乔装,只怕连伯父都认不得了。”
  中年妇人恨声道:“那老该死也来么?”
  胡可期接口笑道:“妈,我已乔装见过爹了,还有两位同姓名的文今古。”
  他知道文亦扬开棺验骨的事,被白衣少女叫走,定有一顿排头好吃,索性说出二位文今古,好作缓冲。
  那中年美妇相距不过三丈,果然急急站了起来道:“那小哥儿说什么二位文今古?”
  文亦扬笑道:“师娘,一位是我爹,一位是我师父,你老也过这边来好吗?”
  那知话声方落,一阵呵呵大笑,又有一大伙人飘然走进“第一之门”,中年美妇一眼看见里面二位中年文士,不禁尖叫一声:“今古!”
  “性初!”二位同坐妇人齐声招呼。
  “爹……”
  “三姐……小妹……”一连串的招呼,全场的目光一齐转向“第一之门”。
  铁笔诛心原和百忙尊者并肩进场,此时却一挥广袖,道:“翁百忙,去你的北方吧,我不去了。’
  百忙尊者急道:“你这胡铁笔怎么出尔反尔?”
  铁笔诛心冷冷道:“什么叫做出尔反尔,妻妾的招呼,当然比你那几席酒值钱得多了,你若怕我父女白吃,过一会儿和你打一场当作酒钱好了。”
  他毫不理会百忙尊者空着急,挽起胡桐梦笑吟吟走到妻妾座前,怔了一怔道:“这几位是谁,亦扬替我介绍。”
  文亦扬急着要和生父相见,赶忙替他指认妻妾儿女。
  胡桐梦像幼小女儿一般,依恋在她妈妈的怀里,才呜呜轻注几声,忽然震了一下,笑起来道:“扬哥哥,那就是你爹,快去相认,我要看你怎样哭。”
  她妈妈——陆玉桐——和胡季君母女相处多日,已尽知这位爱女的心事,轻抚她的柔发,好笑道:“痴丫头,怎么要看你扬哥哥哭?”
  胡桐梦晃着螓首道:“省得他看别人的笑话呀。”
  文亦扬也急上前认父,但父子二人只是默默无言地拥抱在一起,并没有哭,良久之后,文今古首先放开手,指示爱子坐下,悄悄问道:“听这场比武,你和胡姑娘闹出来的主意,是不是?”
  “是的。”文亦扬点点头道:“孩儿为了要消除邪派年轻高手,和胡家妹妹设下这条计策,而且猜想爹若不曾遇害,心定会来看热闹。”
  文冷古脸色掠过一重忧色,轻喟道:“你有没有想到正派高手也要争这天下第一?”
  文亦扬道:“孩儿本无必得第一之心,若知对方确是正派高手,自当拱手让贤。”
  父子二人悄悄商议,铁笔诛心夫妇父子也在另一边相对吁唏,说不尽离情别绪。天风百变夫妇才说了几句话,忽然大呼一声:“不好!”
  文亦扬蓦地一惊,急上前揖拜道:“扬儿到今日才获见恩师真面,方才恩师说何事不好?”
  天风百变面容惨戚道:“亦扬,闲话少说,今日的比试,让不让有仇杀之事出现?”
  文亦扬见师傅满脸悲愤,自也猜中几分,点点头道:“恩师不必气苦,太师翁的事交给扬儿好了。”
  “不行。”天风百变毅然道:“你父已替我杀了河曲四妖,我仍得找司徒达亲报亲父之仇,不能再假你手。”
  文亦扬暗自担心这位恩师能否赢得龙船帮首座帮主司徒达,但因恪遵师命,只好点头道:“当初虽有限龄登台的规律,但一知恩师和家严俱在,已和少林掌门长老商议变更条款。寻仇固可例外,惟有若争第一,必须男对男,女对女,不得逾越。”
  天风百变颔首道:“是这样就更好,否则我也可找司徒达往场外去打。”随即指向西方席蓬道:“你已见过东、南、北三位独霸一面的前辈高手,惟有西霸天尚未见过,坐在那边,在几十美女娈童围绕之下的银髯老者就是任归人,你认清这人的长相,日后行走江湖,得大大当心此老。据说西北二位霸天已替他们门下开关灌顶,增加功力,也得当心才好。”
  文亦扬早已看见任求依傍在银髯老者身侧,自己猜想应该是任归人,恭应一声,退回父亲身侧。
  蓦地,“当当当”三声钟响,顿时群声尽息,灵木长老在十八名老僧呼拥之下,手捧一具宝鼎,站在主台前端,法相庄严,朗声宣布比试规程,接着又道:“当初文小林送来,天下第一鼎原就仅此一座,但本次比武既分为男女各有第一,理应有两份奖赏才够分配,方才北霸天翁老侠有见及此,又送来一张天下第一旗……”
  神偷施先觉忽然一步跃出,手里拿有一面锦旗当众一展,笑道:“就是这一面,列位请看能不能换酒吃?”
  那面锦旗虽然描龙刺凤,但与宝鼎一比,却是黯淡无光,加上神偷扮相古怪,语含讥诮,竟惹起全场大笑。
  百忙尊者听他说得古怪,急离开棚席看去,不禁怒喝道:“老偷儿,上面龙凤双珠到那里去了?”
  施先觉冷冷道:“谁见过你什么龙凤双珠,方才你那徒孙子送上来锦盒,下去之后,就由老和尚当众打开,经各见证人一一签证,莫非你那徒孙见财起意,先偷藏起来,又向我们赖。”
  百忙尊者被他当众抢白,气得鬓髯飘动,为了保持自己身份,只好恨声道:“老夫再补送两颗好了,日后查明是你弄的手脚,当心脑袋吃我拧了下来。”
  施先觉索性一伸脑袋,嘻嘻笑道:“小的这颗脑袋太小,只怕老大人会捏漏了。”
  百忙尊者即着陈毓昌送上两粒霞光四射的明珠,然后恨恨归坐。
  灵木长老续道:“目下奖品已具,即可开始比武,谁欲称霸天下,不拘年龄、不拘身份,尽可登上平台接受挑战,或向别人挑战。”言罢,捧鼎躬身,退回原坐。
  天风百变向妻女问过开棺滴血验亲的事,知道自己父亲被人误杀,恨极幕后主使的龙船帮首座帮主,正待飞身上台,因听灵木长老有“谁欲称霸天下就登台挑战”的话,是以略为犹豫,却见东北席棚里面冒起一道红影,像电光般一闪,已登上平台,只得暂时忍耐下来。
  那道红影身法灵巧之极,脚尖在台沿一点,便已滑到平台中央,随即拱手当胸,向四方打个罗圈揖,朗吐娇声道:“我姓翁,名婉芬,并不想得天下第一,但要把天下第一送人,谁想夺女方天下第一,就先和我打。”
  话一说罢,东北席棚立即响起一阵掌声,却没有人登台比试。谁都知道翁婉芬是百忙尊者的孙女,邪派人投鼠忌器,不敢和她比,但她转近又结交正派人物,正派人也不愿和他打,惟有文秀儿不明就里,跃跃欲试,却被天风百变制止,诧异地问道:“她要把第一送给谁?”
  天风百变微笑道:“这妮子和胡桐梦结拜姐妹,一定是送给胡桐梦。”
  “胡桐梦又是谁?”文秀儿仍然一脸茫然。
  “她和你师兄要好得很哩,躺在她娘怀里的不就是?”
  “嗯!”文秀儿懂了,连比试的念头也一并放弃。
  然而,在这时候,西方席棚又冒起一直劲装身影,轻轻巧巧落在平台,那是一个约有三十岁的年轻人,先向翁婉芬拱手一揖道:“翁世妹,若是你要得第一,那也算了,若果要拱手让人,就请你先下去。”
  翁婉芬冷哼一声道:“男有男的比,女有女的比,你不去向别人挑战,来管闲事怎的?”
  那年轻人被抢白得俊脸一红,立如转向南棚厉声道:“文亦扬,快上台来领死!”
  文亦扬一声长笑,身子已如轻云冉冉,飘向平台,那知快要踏上台沿的刹那,台上的年轻人忽然暴喝一声,双掌并发,一股猛劲疾冲身前。
  这一着,大违比试规矩,多半席棚顿起一阵哄骂,胡桐梦更惊得由妈妈怀里一跃而起,厉喝一声:“任求不要脸!”
  两位文今古惊得同时起立,台上的翁婉芬俏脸变色,也一动掌势。
  然而,文亦扬只轻哼一声,天风扇向下一拂,身子又凌空拔高丈余,跨过任求的头顶,落在平台中央,微微一笑道:“任兄你这一着并不十分高明,徒然令别人对你反感而已。”
  任求偷眼望了翁婉芬一下,见对方不瞅不睬,脸皮不禁一热,厉声道:“今天不是你,便是我,少来废话,接招!”他恨不得一招打死文亦扬,好断了胡桐梦的念头,话声未落,长剑已经出鞘,晃动之间,剑气咝咝作响,疾向文亦扬射出。
  文亦扬和任求打过好几次,深知对方功力比自己相差很远,然而这一剑之下,功力竟然相去无几,幸而自己也静里用功几天,否则真难抵挡,真气一凝,天风扇展出一道彩光向对方剑光直进。
  “叮当!”一声脆响,任求顿被震得横跨两步,文亦扬也觉对方剑上潜力极猛,迫得将上躯晃了一晃才消得去余劲,不禁由衷地赞出一声:“任兄功力果然大有长进。”
  “哼!”任求把好意看成敌意,心头冒火,一剑翻飞,眨眼间满台俱是银光剑影,把不便出手的翁婉芬逼过一角。
  文亦扬连搪十几剑,也激发三昧真火,沉声道:“任兄若再相逼,区区只好不客气了。”
  “谁领你的狗情?”任求像疯了一般,一枝长剑幻出漫空剑影,已把文亦扬身形罩没。
  文今古担心爱子失招,不觉叹息一声道:“亦扬这孩子怎么搞的?”
  胡桐梦却是面呈喜色道:“伯伯你放心,他已抱一守元,打十个任求也不会败。”
  陆玉桐忍不住轻轻一吻爱女的脸颊,笑道:“还有比他更好的没有?”
  “没有了。”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说出,却惹来一声轻笑,回头一看,却是胡季君和胡可期,立又一撇樱唇道:“你们笑什么?”
  铁笔诛心好笑道:“臭丫头敢再说那小子好,我就教你哥哥把他赶下来。”
  “不要!”胡桐梦生怕这位任性的父亲当真要做,急得叫了起来。她的嫡母含笑道:“痴妮子别慌,那孩子心地好得很哩,谁肯赶他。”
  铁笔诛心因为妻妾都对文亦扬起了好感,致使分散已久的家又复团聚,口虽不言,心头大悦,捋须微笑道:“臭小子是圣贤遗孽,有什么好,还不……”
  然而,他话未说完,猛闻台上一声大喝,一道身影已挟着一道银光向西棚飞去。
  文亦扬一脚把任求踢回西棚,徐徐收扇,面向西棚喝道:“任兄请恕区区失招,但愿不再相仇。”
  “文小子过来!”另一条身形在文亦扬向西喝话的时候已由北棚登台,文亦扬回头一看,见陈毓昌竖眉怒立,手中持有一枝长剑和一条软索,微感诧异道:“数日不见陈兄,谅又获传妙技。”
  “不错。”陈毓昌冷冷道:“剑是斩你,索是捆你,你准备接着就是。”
  翁婉芬急呼道:“扬哥哥当心,那是我爷爷成名兵器——蛟龙索……”
  百忙尊者怒喝道:“婉儿,你还认得爷爷就赶快滚下来。”
  翁婉芬笑道:“爷爷不指望婉儿得到天下第一?”
  百忙尊者冷笑道:“你还要把第一送给别人,指望什么第一?”
  “姐妹是一体的呀。”翁婉芬摇头笑道:“你教我和胡家姐姐结义,第一就送给她做个见面礼还不好么?””
  百忙尊者气得站了起来,铁笔诛心也含笑起身,朗笑道:“翁百忙,两个第一全是我家的,你别打算抢。”
  “胡说!”百忙尊者脸色随声一沉。
  铁笔诛心好笑道:“你若不服,咱们就找个机会大打一场,别扰人家年轻伙子的清兴。”
  南棚忽然站起一道葛衣身影,声若洪钟,喝道:“翁百忙,我劝你最好是解散龙船帮或交给别派掌管,再把惨杀武林同道的凶手交给大家裁决,否则李中石这几枝飞线箭就要和你过不去。”
  文亦扬身在高台,瞥见这位猴山老人身旁还有云台居士,自己的好友林敏之和好几位目光炯炯的老人,情知是由江南来的高手,心下正在暗喜,却闻百忙尊者哈哈大笑道:“李中石,凭你那几枝竹箭也能奈何贫道?”
  猴山老人一声厉笑,震得轻尘翻滚,随即冷冷道:“我这几枝竹箭对你北霸天虽然无效,对你的手下人却大大有效,若不相信,就请看着。”说罢,双袖向空斜斜一挥。
  百忙尊者骇然叫出一声:“你们快躲!”也赶忙举袖连拂。
  然而,由得他应变迅速,北棚座上的龙船帮众却已声声惨呼,几人并已躺在地上。
  文亦扬暗估双方相距至少也有十六七丈,猴山老人挥袖的时候,只有细如牛毛之物飞过头顶上空,再向北棚看去,霍子梁已直挺挺躺在地上不动,料不到这纤细的东西竟有恁般厉害,明知对已无伤,也不禁心下懔然。
  百忙尊者一闻惨呼声起,顿时面目俱寒,厉声道:“李中石,你当真和我过不去?”
  猴山老人神威凛然道:“我处置本门叛逆,谁教你要他们乱走?你的属下屠杀各派人物,谁又当真和你过不去?””
  忽然一个冷森森的声音接口道:“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老夫也要处置本帮叛逆和杀徒凶手,谁要乱闯,谁该倒霉。李中石有了前例,不能怪我。”
  这声音冷峻之极,也飘忽之极,竟令人不知由何飘来,心头上起了一种寒意。
  各派高手连带四霸天都不知凶事落在谁的身上,各自凝神戒备,照顾自己有关的人,百忙尊者也怕文亦扬乘机下手,急召陈毓昌先回北棚。但在对方话声未落,一道绿衣纤影反由南棚纵上平台,惊得陆玉桐叫起来道:“臭丫头想死了。性初,你快抓她下来。”
  铁笔诛心见爱女胡桐梦登台之后,和翁婉芬分立文亦扬两侧,各由胸前取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飘飘然如仙子临凡,仙童降世,端的是美极妙极,顿有所悟地笑道:“臭丫头不会死,送死的快来了。”
  陆玉桐心头一安,忍不住赞出一声:“好美!”
  那冷峻的声音甫落,平台上三人身后光影一闪,已出现两条身影。那正是红黑双魔,悄悄登台,敢情要略示威风,然后施展魔爪。但文亦扬气定神凝,只要轻微震荡立即警觉,二魔刚到台缘,文亦扬已身随风转,冷冷一笑道:“你果然来了!”
  红魔望了黑魔一眼,意外地阴森森道:“这小子耳朵很尖。”
  “不错,恰是下酒的美味。”黑魔随声附和。
  在这刹那,一朵灰色小云掠到平台上空,云端上呵呵笑道:“你这两个老魔,今生也不用逃了。”
  红魔仰脸喝道:“馋鬼,你敢下来!”
  “打!”文亦扬一声断喝,三人同时扬手,但见三道乌光齐向二魔射去。
  二魔一齐冷哼,横臂向乌光一扫,那知乌光只微微一荡,二魔却各自惊呼一声,向左右分开,蓦地,两道身影如星丸坠地,剑光一卷,二魔已是头颅横飞,颈血喷射。
  这全是电光石火的一刹,伤魔斩魔,虽是五人动手,却配合得天衣无缝,浑成一体。二魔威名震慑武林几十年,刚一现身,全遭斩首,在场人士个个目瞪口呆,云端又呵呵笑道:“翁老道,你这出家人也该放下担子,作个交代,真正出家了。”
  百忙尊者又惊又怒,恨声道:“老馋老懒,你说交给谁?”
  云端上笑道:“这还用说,当然是交给雄才大略的文武状元嘛。”
  铁笔诛心走出席棚,仰天喝骂道:“我不把你这宇内双仙打成双鬼才怪,敢拿这个来麻烦我!”
  宇内双仙在云被上纵声大笑,好一阵子才由卧云叟探出半个脑袋笑道:“胡铁笔,你若不干,我就把你这对子女吊往东海。”
  原来由空中飞落,剑斩双魔的竟是胡正昌和胡正宗,这时虽站在平台之上,脚胫仍拴有一根红绳系在云被下面。听说双仙要把姐弟吊往东海,又见父母俱在南棚,急得叫起一声:“爹!妈!”东棚也奔出一条身影,刚到南棚就双膝点地,抱着铁笔诛心双膝,凄然唤一声:“爹!”
  铁笔诛心见儿女绕膝,真是感慨万端,轻叹一声道:“我闲云野鹤,谁耐烦管翁百忙的事,交给排教好了,由各门派共同监督。”
  卧云叟大笑道:“果然是雄才大略,我和老馋亏费了多少工夫想不出这着棋,却被你一语道破,今后可得太平了。”
  宇内双仙飘身降落平台。
  百忙尊者一看自己三名弟子已有二人死在飞线箭下,飞线箭是由南面发来,却由北面进棚,自己人乱中飞箭,怪不得猴山老人,只好黯然神伤,当场下令给第三徒——慕容成——办理名册,交给武林共管。
  天风百变虽有报父仇之心,奈何司徒达已死,龙船帮又由武林共管,不欲再兴波澜,只好暂时按下。
  灵木长老见多事理出一个头绪,亲自捧上宝鼎宝旗走到铁笔诛心面前,笑吟吟道:“第一全落在檀越一家,请檀越即行收下。”
  铁笔诛心在群雄热烈掌声中,不觉纵声大笑。
  ——全书完——
  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古陌阡2025.12.30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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