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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萧玉寒《神雕侠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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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玉寒《神雕侠故事》

  第一部 龙争虎斗
  第一章 康熙遗诏 朝野争夺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乌云笼罩着整个京城。
  街道上,暗无灯火,阒无人迹,除了更夫一个时辰发出一阵“笃笃”的竹梆声和偶然出现在街上的巡更健卒的脚步声外,一切都归于宁静。
  南小街东厂胡同年大将军府第,却有着另外一番不祥的景象。
  无数盖在黑暗中晃荡的灯笼,映照着兵丁们困倦的脸。
  不时从四角里传来轻轻的呼叫声:“注意,睁开眼睛,莫让人进,莫让人出。”还有几条黑影从枝叶浓密的树上向年府里环视探望,一片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
  年府里,灯色昏幽,虽然天气炎热,却帷幕密遮,罗帘低垂,一派死气沈沉,不时传出几声女人的抽泣和叹息声音。
  一等公、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躲在书房里,把窗和门紧闭,显得紧张、胆怯、孱弱、迟钝,由于连日来梦寐难安,本已臃肿的眼睑,如今像装满水的皮囊垂挂在两颊上。
  昏暗的灯光在微微地跳跃着,把他和另外一个人的身影投向窗帘。
  他迟滞地转过了头,神情颓丧地看了看坐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一边缓缓地站起身,一边长长地叹一口气,说道:“我即使逃过了今天,也难以逃脱明天的。邵贤弟夤夜冒死而来,为兄十分感激。贤弟自去吧。只是我死后,那恶魔肯定还是不肯罢休的。”他用木呆的眼光看了看这个已多时不来往的“平鹰会”结义兄弟。
  邵永亮不由微微一震,他知道,年羹尧所说的恶魔就是当今的雍正皇帝。
  他急切地说道:“兄长天下英雄,武艺高强,府外虽有朝廷派遣的千军
  万马,但又何碍于兄长行动?兄长岂可甘心束手待毙?还是请快快与小弟一起离开此地,再联络‘平鹰会’、‘血滴子’、‘打虎营’等弟兄,以图东山再起,这岂不更好?”
  年羹尧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这恶魔手段极其毒辣,逃走一个,他会杀掉十个。历来‘狡冤死,走狗烹’,我是罪有应得,逃避又有何用?”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该打发的,差不多都打发了,只是尚有这只黄匣,还未找到去处。”
  说到此,他从桃木立柜里拿出一只长方形的黄缎小匣子来,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邵永亮:“里面装着那份先帝立储的遗诏……”
  “立储遗诏?就是外面传闻已久的雍正夺位……”邵永亮有些吃惊地打断了年羹尧的话。
  年羹尧点了点头:“这遗诏关系十分重大,宫廷内外许多人都想得到它。那恶魔要置我于死地,就是为了这份遗诏。当初先帝临终昏迷时,矫诏夺立的主意是我出的,这恶魔坐稳了江山,却要来加害于我。唉!我人死而无憾,这遗诏决不能落到那恶魔手里。现托付贤弟带走,倘有不便,可去海云寺交给二兄长。”
  他看着邵永亮,心里不免难过,昔日何等显赫的“平鹰会”,如今早已七零八落了。十个弟兄,除了他、邵永亮和皈依佛门在海云寺任住持僧的二兄长善觉禅师之外,其余的早已作古,不在人世了。
  “不!不!”邵永亮连连摇着头,小兄长三思,千万不能束手待毙啊!”
  年羹尧有些发急了,板起脸孔说道:“贤弟快将黄匣带走吧,倘使天色一明,如何再走得了?事情急迫,不能再犹疑了。”又朝外喊了声:“来人。”
  守候在门外的次子年富应声从外推门而入,侍立在一旁。
  年羹尧嘱咐年富道:“你快跟邵永亮叔叔从后花园甬道逃命去吧。”
  说罢,从墙上摘下一柄宝剑,交给邵永亮,悲切地说道:“这柄剑乃为兄的心爱之物,贤弟留作纪念吧。”又拉着年富的手说道:“我把犬子托付给贤弟了。”
  邵永亮一屈右腿,跪接宝剑,咬了咬牙,长长地叹了口气,恨恨地说道:“事已至此,弟去矣。兄长善自为之,千万保重!”又将黄匣塞入怀中,朝年羹尧一拱手,拉着年富,挽剑出门去了。
  看着邵永亮和年富悄然消失在黑夜之中,年羹尧像刚从鏖战中脱身出来,感到十分疲乏。
  他瘫坐在檀木大理石椅上,一眼看到案几上的那只青龙瓷壶,不禁打了个寒颤。
  壶里装的毒酒,是雍正赐给他自尽的。
  他是武夫,战场上出生入死,对他说来死并不可怕,并且那份遗诏已经托邵永亮带走了,他尽可以死而瞑目了。但即使这样,他面临死亡总有些于心不甘。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雍正为人凶险狠毒,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有甚么好下场的,但他以为雍正对他,最多来个“削职为民,永不录用”。正因为如此,他才死死扣住那份雍正夺嫡篡位的矫诏,作为挟制雍正的资本,谁知他的一厢情愿非但未能如愿以偿,反而将自己送入了地狱之门,这才是他临死前最遗憾的。
  他默默地端起酒壶,注视着酒壶上那条造型逼真、张牙舞爪的青龙,又长长地叹息起来。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骚乱声,年羹尧打开窗门,墙外传来的报警锣声和人马喧闹声清晰可辨,几张嘶哑的喉咙在叫着:“有人跑了!快追呀!快追呀!”
  他不由大惊,糟了!难道邵贤弟被发现了?倘若事情败露,就有诛灭九族之罪。他似乎不敢再往下想,一狠心,将一壶毒酒咕嘟嘟灌下肚去。须臾,他七窍流血,“咚”的一声便倒在地上。
  XXX
  乌云泼墨般地弥漫了天际,风呼呼地刮着,山中林木枝叶乱舞,发出凄厉的悲鸣。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黑色的天幕,接着轰隆隆的一串滚雷,猛地在屹立于山顶的海云寺上空炸开。
  海云寺住持僧善觉禅师身披袈裟,手提纸灯,从禅房中缓步走出。他抬头看看电闪雷鸣的夜空,眉头微蹙,边向后院走去,边轻声唤着:“慧能,慧能。”
  “来了!”随着一声稚气的应答声,从后院跑出一个赤着上身年约十二三岁的小沙弥。
  “暴雨即至,快去察看山门关好没有。”
  ‘是。”慧能调皮地眨动着一双大眼睛应道,朝四下一扫,见身旁有一块石头,说道:“师父,请看小徒的技艺有长进否?”
  言毕运气,对着石头用脚一跺,石头碎成了几块。
  善觉微微点头,抚摸着慧能的光头道:“练功贵在持久,切忌贪急求快,更忌自满骄傲。”
  他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在手上掂了掂,然后五指收摆,慢慢的只见指缝间纷纷落下细碎的石粉来。
  慧能惊得伸出了舌头,连声赞道:“师父好神力,好神力。”说着,蹦蹦跳跳着走了。
  慧能穿过大殿,来到山门,见山门虚掩,便推门探视,只见闪电光下,一条黑影从小道的石阶上跌跌撞撞奔来。
  慧能一惊,海云寺一向冷落,大白天也很少有人问津,是谁在这风雨之夜匆匆前来呢?他正思忖着,又见山脚下星星点点的十几个火把也向寺院移来,同时还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这时,黑影渐渐近了,只见他脚步跟跄一瘸一拐,行动甚是艰难。
  猛然又一道闪电,慧能看见那人浑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把染有血迹的钢刀。
  他骇然一惊,连忙缩身将山门重重地关上。
  “小师傅,小师傅,快开门!”外面传来了那人急遽的叩门声。慧能不敢答理,迳直朝寺里走去。
  “出甚么事啦?”善觉禅师不知何时来到慧能的面前。
  慧能惊惧地答道:“外面有个人,浑身是血,手持钢刀,说要找师父。”
  “唔!阿弥陀佛。”善觉浓眉一皱,听门外又频频叩门,便厉声喝道:
  “甚么人?黑夜到佛门喧闹!”
  “二哥,我是邵永亮。快开门!”外面传来了焦急而又虚弱的答话。
  善觉心中顿时一沉,他急忙拉开寺门,不禁惊呆了:“啊……”他手中的灯笼照着邵永亮惨白而被血污染的脸。“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呀!”善觉急急盼咐慧能:“快,快将寺门上栓。”自已扶着邵永亮前往方丈室。
  善觉把邵永亮安顿在卧榻上,见他口中又冒出血来,便问道:“老四,怎么回事?如何伤成这样?被谁所伤?”
  邵永亮大喘粗气,双手颤抖着,从胸衣里面拿出那沾染上血迹的黄匣,递给善觉,艰难地说道:“大恶魔已经杀害了年大哥,现在正千方百计地寻找这份遗诏。”
  “遗诏?”善觉将黄匣打开一看,明亮黄绢纸上赫然几个黑字跳入他的眼帘:“……传位于四贝勒……”
  他大吃一惊,急忙将匣子阖上,“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善觉坚实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这份遗诏的份量!
  啊,天下有多少人在寻找这份遗诏啊!不但当今皇帝雍正在寻找,雍正的兄弟在寻找,就连许多侠客义士也都在寻找。
  对于雍正改诏夺嫡的传说,他早就有所耳闻,四处在沸沸扬扬地传说康熙死前遗诏所立的乃是雍正的弟弟、十四贝勒胤禵,雍正却在其党羽年羹尧、隆科多等的策划帮助下,将“十四”改为“于四”,从而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而这份遗诏,竟在雍正君临天下之后失踪了。
  雍正的兄弟仍感到事情蹊跷,虽表面上臣服,却一直千方百计地在暗中寻找先帝的立储遗诏,其中以胤祀、胤禵等几个活动得最为频繁。连一直否认遗诏失踪的雍正也在暗中出重金寻找。
  对于雍正的这一举动,善觉也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只不过是在演戏,做给天下人看的,谁知,现在却真的在“平鹰会”四兄弟邵永亮的身上。
  “年大哥要我转交给兄长的。”邵永亮的眼睛微张,声音微弱。
  他那夜离开年府,刚翻出院墙时,就被外面的兵丁发现了,年富被兵丁一箭射中大腿,跌落院中。
  他凭借着自己的一身好功夫,东杀西砍,左避右躲,与追兵在山中一连周旋了三日,仍未能逃脱。
  第四日,雍正竟派了他的心腹侍臣高敬德带着大内侍卫追来了。
  高敬德身高臂长,面貌狰狞,武艺超群,手掌功夫尤其厉害,武林中号称“硃砂掌高魔头”。他本来是绿林中人物,雍正在藩邸时,广结江湖绿林势力,暗蓄力量,他便也成了雍正的心腹。
  当雍正前天从被捕的年富的供词中得知遗诏被邵永亮带走时,便急令高敬德带人马前去追赶。
  高敬德果然十分厉害,交手几个回合,邵永亮便感到难以抵敌,想跳出圈子突围,竟被高敬德的硃砂掌连连击中,当下吐血不止,身负重伤。
  幸好当时刮起一阵大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加之天色将晚,暮色苍茫,他才得以趁机逃脱,便挣扎着投奔附近的海云寺来了。
  这时,邵永亮的嘴里又冒出一口血来。善觉急忙命慧能去僧堂拿“八宝救生丹”。
  邵永亮艰难地摇了摇手,微声吁气地说道:“不用了,我不行了,追兵马上就要到,来人叫高敬德,武艺十分了得,兄长千万要当心。”
  “高敬德!”善觉听了,心中一凛,“就是硃砂掌高魔头么?”
  “正是他。”邵永亮的身子突然一个抽搐,抬手指了指床边的那柄剑,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这剑……这剑……”声音未断,又呛出殷红的鲜血,脑袋一度,眼睛尚未闭拢,早已断气了。
  善觉提剑凑近烛火,那宝石镶嵌的手柄上刻着“年羹尧”三个字。
  此时,山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击门声,其间还夹杂着粗哑的吼叫:“开门!快开门!他娘的。”
  站在一旁的慧能满脸惊慌,不知如何才好。
  善觉将邵永亮的眼睑抹拢,暗暗祈祷道:“四弟放心,有我善觉在,也就有这份遗诏在。”随即,从容地将黄匣蔵在大殿的佛像后面,才带着慧能前去开门。
  显然,门外的人已不耐烦了,两扇结实的寺门被打得摇摇欲坠。
  善觉一拉开门栓,几个正在撞门的侍卫猝不及防,猛地跌入,摔倒在地。
  善觉双手合十,唱喏道:“阿弥陀佛!官兵夤夜来到敝寺,不知有何贵干?”他斜瞟过去,便见到那个三绺胡须、鹰勾鼻子、满脸杀气的高敬德了,心中暗忖道:“来者不善,今日必有一场恶斗。此人手掌功夫十分了得,刚才邵贤弟已挨了他硃砂掌。”
  只听高敬德冷笑道:“大和尚何必装糊涂,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向你要一个人!”
  “甚么人?”善觉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却暗暗将袈裟往手臂上方拢了拢。
  “一个朝廷要犯!”高敬德骄矜地说。
  “客官莫非是找错了地方吧!敝寺佛门净地,那里有甚么朝廷要犯?”
  高敬德眼珠骨碌一转,连连冷笑道:“大和尚,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看看你这佛门弟子身上的血迹吧。哈哈哈……”一阵大笑。
  善觉垂眼一扫,才发觉自己的袈裟上已沾染了邵永亮的血迹。
  他只得应对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刚才确有一人进入敝寺,不过此乃贫僧胞对,刚才血淋淋逃到敝寺,小僧以为他遇到强人,正想报告官兵。”
  “好,我们要寻找的正是此人,进去看看。”高敬德不待善觉答话,便招呼官兵一拥而入。
  善览见事不妙,急忙跟在高敬德身后道:“官爷造访敝寺,贫僧不胜荣幸。善哉,善哉。”
  高敬德来到方丈室,见邵永亮躺在禅床上已经死去。他推了推尸体,又瞟了善觉一眼,然后在尸体上搜寻起来。
  善觉连忙阻止道:“人已死了,官爷还是让他安静些去吧。”
  高敬德突然被激怒了,狂吼道:“秃驴,逃犯身上的东西呢?”
  “罪过啊!甚么东西,贫僧如何知道?”
  “你不知道,就拉你去见圣上。”高敬德暴跳如雷,向侍卫命令道:“捜!”
  “慢!”善觉猛喝一声,用手一挡,两个冲上前的侍卫已被拨倒于地。他怒目圆睁,威严得像一座金刚:“佛门圣地谁敢亵渎!”
  几个侍卫被震慑得倒退了两步。
  高敬德顿时火冒三丈,骂道:“好呀!你这老秃驴还敢撒野!我看你是不要命了,也不看看爷们是谁!”
  善觉鼻中轻轻地哼了两声,藐视地说道:“是谁?不就是江湖上的高魔头么?”
  “既然知道爷们的大名,你就该给我放老实点,不然,定叫你这颗秃驴头不保。”
  善觉冷笑道:“想来官爷对‘鬼见愁’这个名字也不会太陌生吧?”
  高敬德一怔,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年逾半百、眉宇间仍英气横溢的和尚来。
  “鬼见愁”这个名字,的确使高敬德头皮发麻,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座破败的寺庙里遇见这个煞星——“平鹰会”的二掌门、在江湖上已经隐姓埋名了十多年的武林高手,天下曾有多少武林高手吃过他的大亏啊!
  高敬德的师傅“蛇头霸”的那条胳膊就废在他的手里的,因此,江湖上称之为“鬼见愁”。
  自从年羹尧与四贝勒胤禛拜金兰之后,“鬼见愁”就隐没得无声了。不想,冤家路窄,当年的“鬼见愁”就是眼前这个老和尚。
  高敬德不觉有些胆虚了。可是事已至此,又那里有退路?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他不自然地朝善觉一拱手,笑道:“原来是老英雄,幸会,幸会。不过,万事都应明晓事理。老英雄何不将圣上的爱物献出来,立下万世功勋!不然,圣上动了雷霆之怒,不但这座海云寺要化为灰庐,而且老英雄亦死无葬身之地了。”
  善览合掌答道:“罪过,罪过。佛寺圣地,自有菩萨庇佑,官爷还是回转去吧。”
  高敬德不禁恼羞成怒了:“如此说来,老英雄是不肯赏脸的啰?那好,别人怕你,我却不怕你,来呀!”他的脸陡然一沉,一抬手,“弟兄们,给我上。”
  话音才落,已摆开了架势,用双手在空中划出几个圈来,猛地挥掌一击。
  善觉一见不好,急忙闪身躲避,那一掌击在檀木案几上,“卡察”一声,案几已断作几截。
  善觉刚躲过一掌,正欲反转身子出腿,只觉耳边风到,高敬德的第二掌早已直抵他的太阳穴。
  善觉大叫一声“不好!”急忙将头一偏,撩起手臂去拨,只感到手臂一阵麻木,已被拉扯一块皮肉,顿时鲜血直淌,这硃砂掌确是厉害!
  善觉大惊,一蹲身子,“唬”地飞起一脚,直点对方面门。
  高敬德抽出手臂一挡,“刷!”又是一掌击来。
  说时迟,那时快,善觉瞧准机会,一甩袈裟袖子,那袖子像蛇似的,紧紧缠住了梆条手臂。善觉迅即用力一拉,高敬德竟被扯离地面,身体腾空朝外跌去。
  高敬德顺势一缩身子,凌空翻了一个筋斗,脚刚着地还未站稳,善觉又飞起一脚,踢在高敬德的臀部上。
  善觉这一脚力重千斤,高敬德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众侍卫见了大惊,一起亮出刀来,欲冲上前来。
  善觉民地大喝一声:“谁敢动手!”说着,抬脚一跺,铺在地上的石板已断作三截向下陷落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呆若木鸡,那里还敢冲上来?
  善觉又向石板盛踢一脚,只见火星四溅,传冲们吓得瞠目张口,伸出舌头缩不回去了。
  高敬德卧地呻吟着,他的裤子里渗出殷红的鲜血来。
  善觉厉声道:“尔等浊物亵渎佛门净地,本当重重惩罚,姑念我佛好生之德,饶你一命,快快给我滚回去吧。”又指着地上的高敬德厉声对侍卫道:“还不将他架也去!”
  “是,是。”众侍卫像是囚犯得到赦免似的,连声应答着,手忙脚乱地架起高敬德,逃离了海云寺。
  看着大内侍卫们的狼狈相,小沙弥慧能的心里十分舒坦,他重新关好山门后,蹦蹦跳跳地向方丈室跑去。
  师父刚才和高敬德的交手又惊险又好看,他见那么多人冲进来围住师父时,不禁为师父担忧起来。
  高敬德出手凶猛,他又为师父捏一把汗。
  虽然,他坚信师父武艺十分高强,但强人背后有强人,一旦师父失手,那他是拼了小性命也要上去相救的,而师父把高敬德打翻在地,威慑住众侍卫时,他高兴得叫喊起来。
  他记不得自己是甚么时候跟随师父的,只记得从懂事的时候起,就跟着师父学习武功了。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并没有得到父母之爱,不过,他朦朦胧胧的从善觉身上感觉到了这种父爱。
  他回到方丈室里,见师父正在烛灯下包扎着伤口。
  硃砂掌果然厉害。善觉的那条手臂血肉模糊,红肿异常。
  “师父,师父!”慧能的心像被人捏住了似的,惊叫起来:“我去拿‘八宝丹’去。”
  “快,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甚么?要离开这里?”慧能疑惑地问道。
  善觉点了点头:“官兵今夜吃了亏,肯定不会罢休的。快,你到僧堂里给我拿‘八宝救生丹’来,咱们立刻准备准备吧。”
  慧能急急穿过庑廊。殿中的佛像、供桌在几支香烛晃晃悠悠的光线照耀下,投下了抖动着的黑影,给幽静的佛殿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突然,佛像后面有条黑影一晃而过,慧能心中一凛,高声喝问:“谁!”
  话音才落,从佛台窜出一个人来,寂然无声地拦住了慧能的去路,寒光闪闪的刀尖直抵他的喉咙:“小和尚,那只匣子在哪儿!快把它交给我。”慧能惊悸地抬起头,只见昏蒙的烛光下,来人的一双碧眼闪露着凶光,脸上长长的一道刀疤痕,泛着淡紫色光亮,一身黑衣裹着他魁伟高大的躯体,使他像偏殿中的凶煞一般,显得阴森、凶恶、恐怖。
  慧能还以为是刚才躲藏未走的官兵,便喝道:“饶你性命,还不快走?在这里要甚么匣子?”
  黑衣人将刀尖在慧能眼前晃了晃:“休得啰嗦,快把匣子给我,不然,就要你的小命。”
  慧能大怒,骂道:“手下败将,还敢来逞能?看拳!”他倏地伸出拳头,将短剑隔开,另一手已直捣黑衣人的“海底”。
  谁知黑衣人只轻轻用手一拨,反腕一转,早已扭住了他的手。
  慧能顿时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喔哟哟”地叫了起来。
  黑衣人骂道:“小小年纪,出手倒狠毒,怏把那匣子交出手,不然,我拧断你的胳膊。”
  “慢来!”善觉突然出现在眼前,
  “客官快把小徒放开,不得在菩萨面前逞凶。”
  黑衣人哼哼冷笑道:“你就是善觉大法师?”
  善觉合掌应道:“正是贫僧。”
  “那就更好!”黑衣人收起短刀,将慧能一推,慧能“蹬蹬蹬”向前跌了十几步。
  善觉喝道:“放你走,为何还赖在这里?”
  黑衣人又连连冷笑道:“老法师年老眼花,看错人了。我可不是那帮饭桶。”
  善觉仔细打最来人,见他凹目碧眼,卷须隆准,分明是个胡子;那张凶煞般的刀疤脸上横溢着杀气,不由疑惑地问道:“壮士莫不是……”
  黑衣人冷冷说道:“在下就是‘索命铁链’马武。”
  善觉大惊:“原来是马大侠,失迎,失迎。请问大侠夤夜到此为了何事?”
  马武脸色阴沉,蛮横地说:“休得啰嗦,快把那只黄匣交出来,否则,莫怪我‘索命铁链’要送你们上西天了。”
  善觉心里不禁一沉。
  这马武乃是江湖上有名的杀人魔王,他是西域人,生得伟岸丰躯,力大如牛,武艺十分高强,擅长使用一根铁链。这铁链长有八尺,重八十余斤,到了他手里,竟如玩弄绳索一般,应心自如。
  他与人对阵,别人尚未近其身,这条马鞭粗的铁链就如飞蛇似的直朝对手窜去,其力可达千斤,百发百中,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死于此链。
  他品格极低,丝毫不讲武德,常被人用重金收买,充当刺客,天下视其竟如瘟神一般。现在这个恶魔突然出现在海云寺,口口声声要索黄匣,实在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马武的功夫虽然远远胜过高敬德,而且善觉的手臂又负重伤,然而,要想从善觉手里抢走一样东西,也毕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善觉见马武口出狂言,不禁也怒从心底起,答道:“大侠行侠之人,怎可如此傲慢强横,依仗武功夺取他人之物,岂不要被天下人耻笑?若想夺到黄匣,要先问问我这双老拳是否答应!”
  马武“咯咯咯”一阵鬼哭的阴笑:“那么,这不要怪我‘索命铁链’无情了。”
  说着,他一抖身子,“呛啷”一声,从腰间扯出一条铁链来:“今天我就是来取你性命的。记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忌辰。”言罢,抡起铁链朝善觉打来。
  善觉一见不好,“飒”的一声,跃出殿门,从甬道兵械架上抽出一口扑刀,摆好架势。
  马武见善觉退出殿去,便收势追了出来,对准善觉就是一铁链。
  善觉跳出圈外,铁链打在地上,爆出一片火星。
  善觉趁机一个鱼跃,对准马武连劈过去。
  马武连退几步,将铁链横向一扫,竟将善觉手中的扑刀裹扯过去。
  善觉大惊,跃起身子,猛地飞起腿来朝马武踹去,马武躲避不及,腿上挨了一脚。
  “哎呀!”一声,疼得大叫,倒退了几步,又抡起铁链,把铁链舞得像车轮似的直逼善觉,善觉连连招架。
  慧能在一旁见马武渐渐占了上风,心急如焚,便从马武背后窜上去,对准马武就是一脚。
  马武耳边听到风声,急忙躲避,横过来一脚,反而把慧能扫倒在地,摔晕过去了。
  善觉见徒弟吃亏,急得叫喊起来“慧能!慧能!”他一分心神,被马武击中一掌,接连退却几步,渐渐有些不支了。
  慧能在昏迷中,朦朦胧胧地听到师父的叫唤声,他睁开眼睛,见师父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想上前助战,善觉大叫:“快带了黄匣跑!”
  慧能眼见看师父艰难地招架着,犹豫着不肯离开,善觉又叫道:“还不快跑!”
  慧能双眼流下了泪水,他返身朝殿里跑去,马武见慧能去拿黄匣,遂舍弃善觉,回身追赶慧能。
  善觉振作精神,大吼一声,连连向马武进击。
  马武脱身不得,只得回过头应战。
  慧能跳上佛台,拿起装着黄匣的小包裹,急急冲出殿去。
  他回头看时,正见师父当胸被马武接连踢中两脚,跌倒在地上。
  马武抖开铁链,朝善觉抡去,链条缠住了善觉的脖子。
  善觉急运内功,拼命用双手解链挣脱,马武阴狠狠地勒紧了铁链。
  这时,天际又一道闪光,照射在马武凶煞般的脸宠,他脸上的刀疤闪着暗光。
  善觉的手渐渐地松开了,铁链紧紧地扣进了他的脖子的肉里,他的脑袋歪在一边,眼珠可怕的突出着,嘴角上淌着鲜血,流在那已经有些花白的胡须上。
  慧能躲在不远处的松、桧挂荫里。
  师父惨死的情景使他目不忍睹,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淌下了鲜血,他的眼里泪水如泉水般地涌出,他身子颤动了一下,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马武转身循声看望,一眼正见慧能,便朝慧能奔来。
  慧能转身逃跑,机警地躲在一块石头下面。
  马武在黑暗中失去了目标,他走到石头边上,累得直喘粗气。
  慧能匍匐在他的脚边,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天空中又突来一个闪电,一阵风吹过,前面路边的树影晃动,马武以为是慧能,直奔过去。
  慧能从石头边探出头来,看着仇人,悄悄地消失在夜色中。
  XXX
  “通……通……通……”鼓楼上传出的沉闷的报时声,在空旷的紫禁城里回响,已经三更天了,整个北京城早就在夜色中睡去了。
  然而,养心殿里,灯光却依旧通明。
  雍正怒气冲冲的在殿中来回走着。
  他的脸色阴沉,默默不发一语,看上去却显得很不耐烦。
  宫中几个值夜的太监、亲随侍卫心里都明白,皇上又遇到了极不高兴的事情了。
  高敬德跪伏在地,额头碰着地,不敢抬头。
  雍正突然停住了脚步,提高嗓门,说道:“往下说呀!”
  “是,是。”高敬德微微地抬起了头,偷偷觑了一眼雍正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奴才一想不好,知道硬夺不成,便想盗取,派人潜回海云
  寺,谁想到寺门大开着,殿外雨道上血淋淋的,那老和尚横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死啦?”雍正受到震动,“那么?黄匣呢?”
  高敬德畏惧地答道:“奴才派人里里外外都搜寻遍了,只找到年逆那柄剑,黄匣却不知下落。”
  “饭桶!”雍正像被激怒了,出口骂了一句。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高敬德吓得前额贴地,不敢出大气。
  雍正大步踱了几个来回,又不耐烦地停下来问道:“你说,那老和尚是怎么死的?”
  高敬德抖抖瑟瑟地答道:“像……像是被人杀死的。”
  “嗯?”雍正怀疑地思索着,又问:“被人杀死的?据你说来,老和尚武艺高强,能杀死他的人本领更是了得。现在年逆的余党尚盛,‘血滴子’当然不会杀死他的,还会有谁去杀那和尚?”
  “奴,奴才不知……让奴才再去寻找。”高敬德有些不知所措的说。
  雍正又道:“郡么,那个小沙弥呢?”
  “小沙弥?”高敬德被雍正一提醒,才猛然记起那个小和尚,“那小沙弥已经不见了,也没有发觉他的尸体。”
  雍正哼哼地冷笑道:“这样看来,小沙弥并没有死。海云寺也不必去了
  ,黄匣肯定不在寺里了。现在那个杀老和尚的凶手既然下落不明,只有找到那小沙弥,才能追回黄匣来。”
  “奴才明白。”
  “你起来吧。”雍正似乎心平气和了不少,对高敬德说道。
  高敬德又偷看了雍正一眼,用手巾将额头的汗水偷偷拭去。他从地上爬起,躬身侍立一旁。
  “这黄匣关系十分重大,朕一定要得到它。好吧,你也够辛苦了,休息去吧。明天清晨多带些人马去,先把小沙弥找回来。”
  “喳。”高敬德伏在地上叩过头以后,躬身退了出去。
  对于高敬德的报告,雍正是十分不满意的,遗诏没有得到,连目标也失踪了,怎能叫他不恼火?
  他是以权术阴谋从他的兄弟手中夺得大位的,这份立储遗诏一旦落到外人手里,他的夺嫡秘密就要被揭穿。那时,不但会因此而引起兵戈之乱,而且他的帝位也难以保住了。
  他的心里很清楚,直到今日,他的不少皇兄皇弟还都觊觎着大内里的这个宝座。因为,尽管当初他和年羹尧、隆科多等人把夺嫡改诏的阴谋搞得自以为天衣无缝,但终究还是露出些蛛丝马迹来的。
  首先是他的那些皇兄皇弟们,公开在朝廷上表示怀疑这份立储遗诏的真实性。父王康熙在临终前,诸皇子全被年羹尧拦在畅春园外,不得进园侍疾,仅他雍正一人在身边,而在场的重臣隆科多、年羹尧却偏偏又是他的亲信。
  其次是朝野“沸沸扬扬”流传的议论,认为按清廷的规定,重要文件一概要用汉、满两种文字书写,而遗诏的满文册书从来也没有谁见过。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在其间玩了花样。他虽然以禁抑“朋党”之名,狠狠地处罚了为首的几个,但“腹非”又如何能禁抑得了?
  最使他恼怒的是,连他的心腹年羹尧也以“藩邸势力强盛”为由,硬是将遗诏捏在手中不放,企图利用遗诏来挟制他。
  他之所以要杀年羹尧,大抵也是为了这份遗诏。
  而这个年逆,却在临死前,将遗诏转移了出去,现在却不知落到什么人手里?
  他已经得到可靠的情报,不但他的皇兄皇弟们在千方百计地想得到它,就连蒙古的准噶尔部也在想方设法得到它。
  而不管是前者得到它,抑或后者得到它,对他来说都是极其可怕的灾难。
  想到此,雍正不禁感到一阵恐惧。
  高敬德退了出去,一阵睡意向雍正袭来,他感到倦极了。
  自从杀了年羹尧以后,他几乎一直置身于危险之中,“血滴子”给了他巨大的威胁,使他几天以来,没能好好睡上觉。
  此时,他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通通通……”仁鼓楼的报时声又随着凉风飘进殿来,他轻轻地踱到花窗边上,悄悄的探头向外望了一望。只见门外庑廊下几个侍卫像木偶似的站立着,他的心稍稍有些安定了,轻轻地咳了一声,唤道:“来人。”
  当值太监姚亦仁轻声走了进来:“皇上今夜住宿……”
  “就在‘无倦斋’吧。”
  “喳。”姚亦仁躬着腰在前面引路。
  门外的侍卫见雍正出来,“嗦嗦”一阵声响,一起跪倒在地,行礼后簇拥着雍正,穿过西暖阁,来到长春书屋旁的“无倦斋”。
  屋里早已安放好御床。朱漆描金的御床上,垂挂着香绫纱帐。
  内侍撩起纱帐,里面叠放着红绸黄缎褥。
  雍正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一挥手,内侍等朝他叩头后,悄悄地躬身退了出去。
  雍正睡在御床上,尽管感到十分疲劳,却怎么也睡不着。
  养心殿原是他的宵旰寝兴之所,现在,他却不敢在那里就寝。
  他杀年羹尧才三天,那班“血滴子”就一直在伺机刺杀他,为年羹尧报仇。
  他完全知道“血滴子”的厉害,他们飞檐走壁,掘地行道,无所不能。
  当初,他雍正龙潜旧邸时,能在诸皇子中夺得宝座,实在是得到“血滴子”不少帮助的。
  他本以为,大位到手,杀一个年羹尧还不是易如反掌的小事,岂知自己本来用以剪除敌手的“血滴子”现在竟然是他最大的威胁,使他整日处在惶恐之中。
  白天尚好,晚上特别难堪,大内的厚厚宫墙和众多的侍卫对于武艺高强,擅长特技且杀人不眨眼的“血滴子”来说,又有甚么用呢?
  他不怕地底会突然钻出不速之客来,因为他深信,大内所有的地基甚坚固,大块汉白玉的石板下面,还纵横交叉地排铺着好几层大块的花岗石岩块,“血滴子”纵有劈山打洞的本领,但欲要在大内中挖掘地道,那只能是痴妄之举。
  令人担忧的倒是从空中来。
  飞檐走壁是“血滴子”的绝技,他们登跃上高高的皇宫屋檐,简直如同跨一级石阶那么容易,并且他们的轻功特好,在屋顶上行走如飞。
  最使他害怕的是,他们所使用的“血滴帽”,会乘人不备,突然从天而降,罩在行刺目标的头上,被套住的人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帽中平行成环的八刃利剑便会自动弹出来,极快地将头颅割下,往往脖子上的血还未流出,脑袋已经下来了,这就是“血滴子”叫法的来历。
  想到此,雍正真是不寒而栗了。就在杀年逆的次日,“血滴子”潜进养心殿。
  总算祖上神灵庇佑,他恰巧幸莅坤宫中,一顶“血滴帽”突然从外飞进养心殿的御床上,将龙枕剜去了一截,自此,雍正便再也不敢大模大样的寝宿在某一宫殿了。
  即使在大内中,他也像如临大敌似的,要侍卫前后左右的护驾,东睡一夜,西睡一晚,恰如流浪儿一般,弄得他整日心神不定,总好像有人在屋椎上窥探他,随时会飞出一顶“血滴帽”来摘去他的脑袋似的。
  而现在又出了一个能把“鬼见愁”杀死的人,单凭这一点,雍正感到又多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可怕得难以对付的敌人。
  几支蜡烛发出黯淡的光芒,在轻轻的跳动着。“来人呀!”他突然感到有些胆虚起来,喊道。
  “奴才在。”侍候在“无倦斋”外间的长随偷偷地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睛,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跪在一边。
  “去,去把侍卫喊进屋来。”
  “这……喳!”长随被弄得莫名其妙。
  雍正见待卫进了内室,环侍在屋的四周,似乎放心不少。不一会儿,从御帐里传出了粗浊而又均匀的鼾声。
  XXX
  慧能跌跌撞撞地在山间丛林中奔跑着,一只手不断地撩拨着阻挡他前进的树枝,另一只手紧紧地护着砲襟中的那黄缎匣。
  看来,那个凶狠可怕的“索命铁锤”已经被甩掉了,他那紧张的脑袋可以轻松一下了。
  可是,他又不敢停留下来,他要到哪里去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向前跑。
  此时,风已经小了许多,乌云也散去了不少,月亮似隐似现地躲在云层的后面,投下了淡淡的光线。
  他回头看了看,海云寺远远地座落在那个高高的山巅上,显得那样的静谧,那样的平和,好像甚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慧能禁不住又掉下了眼泪,他的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刚才那可怕的格斗场面。
  马武那张带有刀痕的脸和师父被铁链勒紧断气时的惨相,一直缠绕着他。
  “师父,师父。”一想到此,他抑止不住地痛哭起来:“师父,我一定要给你报仇啊!”
  他恨,恨那个凶恶地杀死师父的马武,恨淡淡月光下的山影和树丛,也恨那个藏在胸怀中的黄缎匣子,师父就是为了这个倒霉的匣子而死的。
  他弄不明白,这个小小的黄匣怎么会如此贵重?平时与世无争的师父会为它而大动干戈直至被人杀死。
  他更弄不明白那张黄纸上写的字有甚么稀奇。不过,既然师父是为了这只黄匣而死的,他就有义务好好保护它。
  他在山中毫无目标地走着,周围安静得很,四下里除了呼呼的风刮着树木发出的声音外,便是各种虫豸的和鸣声了。
  慧能又饿又累,却又找不到充饥的食物,眼皮也老是往下垂。
  他抬头看看东边的天际,衬着山影,空中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他连连打着哈欠,睡意一阵浓似一阵,实在支持不住了,便找了一个山凹处,倚着石块,呼呼地睡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突然被一阵马蹄声和嘈杂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一看,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
  附近的山坡上,十几个大内侍卫躬着腰,像是在搜寻着甚么,一个骑在马上的军官正指手划脚地叫嚷着。
  慧能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心里暗暗叫起苦来,那骑马的军官不正是被师父打败的高敬德吗?他顾不得辘辘饥肠,拔起脚来就跑。
  “小秃驴在那儿,在那儿!”侍卫突然发现了他,叫喊着追赶上来。
  慧能叫苦不迭,不顾一切地奔跑着,恨不得再生出一双腿来。
  可是,慌乱中反而重重的跌了一跤,黄匣也从袍襟中飞落出来,摔在地下。
  几个侍卫如狼似虎般地扑了上来,如抓小鸡似的把慧能缚住。
  慧能急忙挣扎,却哪里还挣扎得动?他一发急,朝一个侍卫的脚下狠命踩下去。
  “哎唷唷!”侍卫疼得跌倒在地上,捂住脚直叫:“好厉害哪,这小秃驴。”他脱下靴子看时,那只脚已经高高地肿起来了。
  高敬德顾不得慧能,看见地上的黄匣,急忙翻身下马,从地上拾起黄匣,打开一看,里面的黄绢纸好端端地置放着,便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宝贝啊,终究还是到了我的手中了。”
  他把黄匣装进背上锦兜里,见慧能已被绑得结结实实,便下令道:“走,把小秃驴也带上。”
  一行人押着慧能,带着抢回的黄匣,得意地往回走。
  没走几步,转过一个弯道,迎面慢悠悠的走来一个人。
  他一身黑衣,夜行人打扮,见了官兵也不避让。
  慧能一见,吓了一大跳,这不就是那个杀害师父的仇人“索命铁链”马武吗?他脱口而出地惊叫起来:“索命铁链!”
  高敬德骑在马上,正为寻得了皇上的黄匣而暗自高兴。
  他肚里打着如意算盘,这次替皇上立了大功,又可以得到大笔封赏。
  他起初并不注意有人朝他走来,等到马武快走到他面前,还不见有避让的样子时,才大声喝道:“大胆歹徒,吃了老虎胆了,胆敢挡你爷爷的道路,不要性命啦!”说完,挥起马鞭朝马武打去。
  马武见高敏德一鞭打来,侧转身子躲过,向前一跃,窜到高敬德的身旁,冷冷说道:“咱们是冤家路窄,注定要碰在一起的。你倘识时务,就快把黄匣交出来,否则,叫你的狗头不保。”
  高敬德听了,气得络腮胡髭根根往上翘,双眼环睁着叫道:“你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老爷子面前胡言乱语?瞎了你的狗眼啦!连当今皇上御前的高老爷都不认识!”
  “噢,这么威风,我道是谁?原来是个无名小卒。”马武轻蔑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说道。
  高敬德气得“呀呀”直叫:“快,快,给我捆起来!”
  马武连连哼声冷笑着,“呛啷”一声,从腰间扯起铁链,阴森森地说道:“谁敢上来?我‘索命铁链’正想拿几颗脑袋来玩玩呢。”
  侍卫们大惊,都打量起眼前这个碧眼浓须的胡子来。
  “索命铁链”传奇般的传闻他们是早就听说过的,想不到眼前的此人正是这个死神,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高敬德一听,心中暗暗吃惊,尽管他一向目中无人,但“索命铁链”这个魔鬼一般的名字也使他禁不住有些心寒。
  不过,他身为圣上御前的重要使臣,怎么能在一个亡命之徒面前显露出半点畏惧的神色来呢?既然狭路相逢,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骂道:“区区草贼,还敢口岀狂言!快快与我让道,不然圣上震怒,诛灭九族!”
  马武哼哼地冷笑:“好大的口气,休得啰哩啰嗦。我马武自有要事,快快把黄匣交给我。”说完,将铁链“仓仓”地掂了掂。
  高敬德大怒,猛喝一声:“草贼放肆!看刀。”骑在马上挥刀向马武劈去。
  马武不慌不忙地用铁链一挡,“当”的一声,刀和铁链相击,迸出了星星火花。
  高敬德又抡转刀口,快速向马武的左路连劈两刀,再急转刀猛刺。
  马武急忙抽出短刀,从左路招架,心中暗暗喝采:皇帝的侍臣,果然身手不凡。
  他一跃身子,窜出丈把远,一摆架势,抡起铁链,“哗啦”一声朝高敬德打来,其势迅如天上直窜下来的飞龙,直钻高敬德的心窝。
  高敬德大惊,急忙用刀来挡,“当当”一声,他只感到手臂一阵发麻,正想抽出刀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马武用手轻轻一抖,那铁链竟像蛇尾似的猛然向上卷了起来,将高敬德手中的刀席卷而去。
  高敬德大叫一声“不好!”急忙掉转马头想逃,马武手起一扬,铁链又像出洞的蛟龙,飞窜出去,高敬德只感到突然间一个震动,从马背上飞跌出去,摔跌在地上,趴着动弹不得,他背上的锦兜跌落在两丈开外,黄匣也滚落在一旁。
  高敬德见黄匣落在地上,顾不得自身的危险和疼痛,挣扎着起来抢夺,但他哪里还能爬得动?
  他回头看时,见自己的坐骑四条腿全被铁链勒断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四周那些侍卫都像被定了身似的,个个僵立在一旁,仪态木然。
  高敬德见马武一步步向他走来,吓得魂飞魄散,心想,今日老命体矣。
  马武却并不答理高敬德和那班侍卫,迳直走到黄匣前,拾起来打开一看,“哼哼”地笑了几声,收起铁链,悠悠然扬长而去。
  高敬德见马武消失在山脚下,才如梦初醒,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混账东西,还不快来扶我!”
  侍卫这才上来扶,再寻找慧能时,哪里还有人影?
  高敬德见慧能已经逃走,自已的坐骑也死了,到手的宝物,却被人抢去,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懊恼,叫他这个雍正皇帝的亲信侍臣如何交代?
  他被众侍卫拾着,“哼哼唷唷”的呻吟着下山去了。
  XXX
  “索命铁链”得了黄匣,扔下高敬德和众侍卫,像一道黑色的幽灵,一路向西而去。
  他自以为行踪诡秘,来无影,去无踪,却不料被慧能紧紧跟上了。
  慧能在马武和高敬德相斗,众侍卫被惊得呆住的时候,趁机挣脱捆绑逃脱而去。
  这次,他不敢再大意,躲在乱草丛里,不敢轻易动弹。
  此时,他的心里像一蓬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师父惨死,大仇未报,黄匣又丢失,他感到对不起师父,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草丛里肥出来,钻入绿荫中,向海云寺方向跑去,他打算去看看师父,他不知道师父的遗体怎么样了。
  他没跑几十步路,回头看看,正见马武抢得了黄匣走了,他一转念:不好!不能让他把黄匣拿走。
  于是,他灵机一动,与马武隔开了一段距离,暗暗地尾随着马武而去。
  马武果然功力非浅!他虽然体格魁伟,身高臂长,行动却敏捷非常,胜似猿族。
  只见他两脚生风,疾走如飞,慧能跟在后面,连奔带跑,累得气喘咻咻。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塔河镇上,马武放慢了脚步,开始在镇街上徜徉起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了,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
  被远远的抛在后面的慧能见马武在镇上停了下来,如释重负地加快了脚步跟了上来。
  他以为马武是在找客店投宿了,却见马武走进一家酒肆,上楼去了。
  慧能跟着进了酒肆,小心的走上楼梯,探头寻找了一下,只见楼上桌净客少,环境倒很悠雅。
  马武坐在右厢朝外的一张桌前,脸朝窗口斟着酒慢慢地喝着,那只黄匣就放在桌上。
  慧能扶着搂梯的栅栏,把脸靠在栏杆上,偷偷的张望着马武。
  他多么想上前把那黄匣夺过来啊!可是他暗暗祈祷菩萨保佑,希望马武能喝得酩酊大醉,到时候,他就可以……
  正想着,冷不防酒肆的跑堂上来打了他一下光脑袋,骂道:“小秃驴,这地方是你来的么?”
  慧能不禁有些发怒了。
  他很想立刻伸出拳头给跑堂一拳,可是他忍住了,心中暗忖:是呀!凭着这身衣服和光脑袋,实在有些不方便。
  只得忍气吞声地窜下楼来,站在街上,守候着马武。
  过了好久,还不见马武出来,他饥肠辘辘,又困又累,又着急又紧张,身边又无分文。
  听到酒楼上飘出的划拳行令声和嘻笑胡闹声,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骂起来:“这恶鬼倒也悠悠的喝酒,叫我在此挨饿。”
  又转一念,和尚四方为家,我何不依靠着这身僧服,去化些缘来果腹?
  于是,他轻轻地叩开了酒肆对面一户人家的房门。
  一个老妇人出来开门,见是一个小和尚来化缘。
  她见慧能虽然一脸尘土,却生得眉清目秀,便生出几分爱怜之心,急忙端出一碗稀粥和几只馒头来。
  慧能谢过后,接过粥碗,便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蓦地,他看见对面酒肆门口黑色衣裳一晃,知道马武已经出来,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肚皮,放下半腕还没有喝完的稀粥,急急将剩下来不及吃的馒头塞进衣襟里,向老妇人躬身道谢一声,就追赶马武去了。
  老妇人看着突然离去的慧能,被弄得莫名其妙。
  天色越发昏暗,路也迷茫不清了。
  慧能尾随着马武半天,体力渐渐不支,距离拉开得越来越大了。他多么希望这个恶魔能够立刻投宿休息啊!可是,马武却好像不知疲倦似的,依旧朝前赶路,好像一直要赶到天边去似的。
  慧能无奈,只得咬紧牙关,艰难地跟在后面。
  他的脑海里,师父昔日的音容笑貌一直在闪动着,尤其是师父被前面这个恶魔用铁链勒死时的那一霎间,那种悲惨的场面,一直萦绕着他。
  想到此,他的心头便顿时升腾起要为师父报仇的火焰来。
  正是这复仇的火焰,才使他能够以出乎寻常的毅力来追赶眼前的仇人。
  他真想冲上去,一拳把马武砸扁,但马武的本领他是领教过的,武功如此高超的师父和那个皇帝的侍卫都远不是马武的对手,他又有甚么用呢?硬抢既然抢不过来,现在只有设法暗偷了。
  跑出二、三里路,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市镇。
  他远远地看见马武走进一家客店,便急忙跟上,心想,这恶魔要投宿了。
  他在客店门口俳徊了一会儿,见掌柜的正忙着招呼客人,便趁店主不注意溜了进去。
  这客店有个不小的院落,院里静情悄的。
  隔着院子有一排瓦房,其中有两间从窗门里泄出了昏暗的灯光。
  他不知道马武究竟住哪一间,便蹑手蹑脚的靠近房屋,探头从窗户向屋里张望,只见四五个商贾打扮的人围在一张方桌前喝酒。
  他移身又探头窥望另一间客舍,见一个彪形大汉正光着上身,背朝着窗门独自喝酒。
  他正想缩回脑袋,突然发现里面的床铺上正放着那只黄匣,此人正是马武。
  慧能心中一阵高兴,好像黄匣已经回到他手中似的。
  他知道,要偷取黄匣,并非是一件易事,只有等到夜深人静,马武沉睡时才能下手,便又悄悄地溜出了客店,在外面胡乱地找了些东西吃,又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打了个盹。
  醒来时,已是满天繁星、月光如水的夜晚了。
  他又一次来到客店,见客店双扉紧闭,便四周观望了一会儿,偷偷地翻上了围墙,跳进院中,弓着腰轻轻换到马武的房门。
  此时,他的心蹦蹦直跳,紧张得简直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他极力想控制住自己,休息了片刻。
  他看见马武的窗户敞开着,心中大喜,暗暗祈祷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师父助我一臂之力啊!”
  他慢慢地探头朝房里张望,见房里的床铺上张挂着麻帐。
  他正想抬腿从窗户里钻进去,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了,这屋子会不会是一口陷阱?万一马武没有睡着,说不定此时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罗网。
  想到此,他浑身有些发颤了。可是,他一想到师父的惨死,复仇的烈火又在胸中燃烧起来。
  帐子里传出了“呼噜,呼噜……”匀称的鼾声。
  慧能伏在窗下,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感到没有甚么危险,便躬着腰,轻轻地钻入了窗户,摸到了床边,蹲下身子,凝神屏气地略停了一会儿,自感到镇静了不少,便四下里打量了起来。
  借着月亮的银辉,他看清了四周的一切,却不见那只黄匣,心里想,糟糕,黄匣一定藏在帐子里面了。
  他心里慌张得厉害,悄悄地掀开了帐子的一角,朝里看去,见马武光着身子背朝外侧身睡着,心里稍稍有些放心。
  他正想把帐子拉开得大些,说然间“骨碌”一下,马武翻过身来,嘴里叽哩咕噜地骂着甚么。
  他大吃一惊,急忙放下帐子,蹲下身子,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哆咚地跳了起来。
  帐子里慢慢的又传来了沉重的鼾声,原来,刚才马武并没有发现慧能,只是他的梦呓。
  慧能待心跳稍稍平静了些,便又一次慢慢地掀开了帐子,一张凶恶丑陋的脸庞出现在他的面前,就是这个恶魔,活活地勒死了自己的师父,又抢走了那只黄匣。
  他看着这张脸,这个恶魔离开他是多么的近啊。这真是一张丑恶得出奇的脸: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前额左部一直横到腮骨的下沿,被浓密的胡髭包围着的,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少了两颗门牙,从里面散发出一阵阵酒浊的臭气。他宽阔结实的胸脯上长满了卷曲的胸毛,显得凶猛慓悍。
  那只黄匣就放在他的枕边,枕边还放着那条令人生畏的铁链。
  此时,慧能的心里突然萌发了一个念头:“要报仇,要杀死这个恶魔,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这个恶魔就像死了一般地横躺在他的面前,他动手杀他,这恶魔是完全没有戒备的,只要用刀在这个恶魔的颈脖处猛砍下去,或者把刀刺进他的心脏,这恶鬼准会身首分离去见阎王的。
  但是刀呢?他快速地用眼睛四下里搜寻了一下,见马武的枕头底下露出一把刀柄。
  “刀!”慧能几乎要叫喊出声来,心又在胸膛里蹦蹦乱跳起来,血直朝嘴边涌来。
  于是,他轻轻地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来连扯了两下,可是刀连动也没动。
  他不敢再扯了,生怕会弄醒这个恶魔,自己反而要遭毒手。
  他又打算用双手猛掐这个恶魔的脖子,但是这个恶魔内功肯定极好,万一掐不死呢?他有些恨起自己来,为甚么不随身带一把刀呢?那怕是再小的刀也是好的呀!他犹豫了一下,看来只能悄悄盗回黄匣作罢了。
  他屏住呼吸,轻轻地爬上了床,佝偻着身子伸出手去,抓住了黄匣,两眼直盯住马武的那张丑脸,紧张得头发根根都好像竖起来了。
  他觉得马武也像在盯着他看,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了,瑟瑟打颤,一不小心,踩到了马武的腿上。
  慧能大惊,见马武身子动了起来,吓得急忙跳下床来,直朝窗口窜去。
  马武在酣睡中只感到腿上一阵压痛,惊醒睁开眼睛时,朦胧间看见一条黑影朝窗外窜去。
  他突然意识到有贼,大喊一声:“谁?”急忙伸手去摸黄匣,已经不见了。
  他翻身起来,抽出枕边的短刀,拉开房门,窜了出去。
  慧能在慌乱中从窗口窜逃了出来,有些手足无措。
  “噗”的一声,黄匣掉在地上。
  他想回过身去拾,听见房中“哗啦”一阵声响,知道马武追来,吓得再也顾不得黄匣了,见不远处院墙边上有几个凹处可以躲藏,便急中生智,伏身隐藏在暗处,心中暗暗叫苦:此番总难逃脱性命了。
  隔壁客房中,住着四、五个贩珠宝的商贾。
  此时,其中的一个正好半夜里起身小解,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响声,心中疑惑起来。
  生意人生性机警,心想,此时怎么会有这般响声,莫非有强人盗贼要来抢劫珠宝?便一面急急地叫唤同伴,一面走出房门探望。
  正是无巧不成书,正好被出来寻贼的马武看见,以为他就是盗贼,便一步窜上去,当胸揪住珠宝商人,厉声喝道:“你这该死的家伙,那东西呢?快交出来!”
  珠宝商猛然间被人抓住衣领,见眼前站着一个光着上身、手持利刀、疤痕满脸、杀气腾腾的大汉,吓得瑟瑟发抖,哪里挣扎得动?双膝跪倒在地上,心想:“大事不好了,果然遇到了强盗了。”便连声讨饶道:“大王饶命,饶命,东西在里面,大王尽管去取就是了。”
  马武鬼哭似的嘿嘿冷笑道:“抢到我的头上来了,岂有此理。”言毕,竟然挥起短刀将宝珠商人杀于院中客房门前。
  慧能在暗处看得真切,哪里还敢出气?心里忖道:这个恶魔果然是个吃人的凶煞,只是冤枉了这个无辜的人了。
  马武冲进珠宝商人的房间,珠宝一商人乱作一团,其中的两个光着身子、睁着惺忪的眼睛、跪在地上求饶。
  马武四处一打畳,并没有看见黄匣,喝道:“那只黄匣哪儿去了?”
  珠宝商急急忙忙战战兢兢的回答:“有,有。”取出包袱递交到马武的手中:“好汉请尽管拿。”
  马武犹疑了一下,又打量了房间四周,感到这些人不像是偷盗他黄匣的人,便用刀将包袱斩断,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又喝道:“那只黄匣呢?”
  商贾们面面相觑,有些莫名其妙:“黄匣?甚么黄匣?”然后哭丧着脸对马武道:“好汉,我们没有黄匣呀!”
  “嗯?”马武瞪着那双凶狠的眼睛,扬起了手中的利刀。
  珠宝商人吓得呀呀地叫起来:“好汉饶命呀,好汉饶命呀!我们全给你
  ,全给你吧。”抖抖颤地又从行李包中抽出一只包袱,递到了马武的面前。
  马武一刀又将包袱斩断,里面哗哗地掉落下来尽是珠宝。此时,另外两个珠宝商人哭了起来,泪流满面地向马武求饶道:“好汉饶命啊,我们可是老实的生意人哪,这些是我们的全部家当,我们都是上有娘亲,下有妻儿好汉开恩,给留条活路吧。”
  马武看了,才明白这些人并不是盗走黄匣的,刚才是错杀了人。他顾不得眼前的珠光宝气,又返身出来。
  见月光下,自己客舍的窗下一只扁扁的长方形的小匣悄然无声的横在地上,他跳跃过去,拾起一看,正是那只失落了的黄匣,便急忙捧在手里。
  他朝自己的房门走了几步,猛然又折转身来冲进隔壁的客房。
  那几个珠宝商人原来还以为马武见财不取,是个义侠,感到十分意外,正在手忙脚乱的收拾散落的珠宝,谁知马武又冲了进来。
  马武嘿嘿的冷笑着对珠宝商,说道:“黄匣已经找到了。”他扬了扬手中的黄匣:“我误杀了你们的同件,实在是冤枉得很,不过为了减少麻烦,我也要委屈你们了。”言毕,挥刀向珠宝商砍去。可怜,那几个珠宝商还不曾叫出一声“饶命”来,已全部倒在血泊中了。
  马武把滴着血的刀在尸体上揩了揩,将桌上的珠宝收拢起来,全倒在包袱里,走出了房间。
  他回到自己房中,穿上衣服,带上黄匣和珠宝走出了房间,朝四处望了望,并无其他动静,轻轻地向院墙边走去。
  慧能在黑暗处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马武纵身一跃,跳上了院墙,又飞身跃了下去。
  慧能急忙从暗处跑出来,见客房中尸体横卧,污血满地惨不忍睹,恨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他略略思考了一下,也跑到院墙纵身一跃,也飞到了墙脊上。
  见到月光下,远远的有一条黑影在晃动,知道就是马武,便跃下墙头,又尾随着马武去了。

  第二章 机智和尚 抢走遗诏
  高敬德带伤狼狈逃回,使雍正非常气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心腹侍臣会如此无能,接连两次被打得大败而归。
  当然,他对江湖上武林的情况是十分清楚的,除了“血滴子”、“平鹰会”外,还有“白莲教”、“三祖教”等,宗派林立,多擅其长,而每个宗派中大都蓄养着许许多多武林高手。
  他自己在藩邸时,就暗中与其中的不少人有来往,捜罗并控制了一大批势力,现在大内侍卫中的许多人就是从江湖武林中来的。
  高敬德本来就是“白极会”的人,以其掌上功夫闻名于武林之中,才被雍正任用为贴身侍臣的。
  可是现在如此没用,接连败了两场,简直把他雍正的面子都丢尽了。
  高敬德在海云寺吃了大亏倒还情有可原,因为既然那和尚是年羹尧的结义弟兄,“平鹰会”的二掌门,并且佛门虽是慈善之地,却往往是藏龙伏虎之处,异人极多,本领自然不会在高敬德之下的。
  雍正杀了年羹尧,“血滴子”、“蛇竭会”都派人来报仇。
  但“平鹰会”、“三祖教”的残余势力远远不如“血滴子”厉害,不足以对雍正造成大的威胁。
  雍正也一直把精力放在对付“血滴子”上,现在突然冒出一个“索命铁链”,把高敬德打得大败,竟然独自从高敬德的手中抢走了黄匣,难道真的有这么厉害吗?他又属于哪个宗派的呢?想到此,雍正开口问道:“高敬德,你说,那个‘索命铁链’真的有这么厉害么?”
  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的高敬德偷偷的侧起身子觑了雍正一眼,见雍正脸上的怒气已消退了不少,才敢答道:“此人确实厉害,手段高强;奴
  才庸庸碌碌,实非他的对手。”言毕,又叩了一个头,将额头碰在地上。
  雍正的脸上毫无表情,侍立在丹墀两旁的“大内十虎”恨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纷纷作出不平之色。
  雍正从御座上站起来,咬了咬嘴唇说道:“高敬德,依你看来,这‘索命铁链’是甚么人派来的?”
  “奴才不知。”
  雍正心中暗暗骂道:“笨蛋。”他沉思了片刻,“这么说来,朕倒要亲自去会一会他。”他加大了嗓门:“张炳,高子辰。”
  “喳!”从“大内十虎”列位中走出两个伟岸丰躯的大汉,跪倒在丹墀下。
  “随朕出猎。”
  “领旨!”张炳、高子辰及其他“八虎”的应答声在养心殿中回响。
  雍正带上高敬德,亲自点了“大内十虎”。这“十虎”乃锁骨戟张炳、双钢鞭高子辰、单钢鞭任晓明、飞槎将沈克乔、金弹丸吴伟宏、铁脚乐刚、金刀章毓清、红面兽杨彪、青目鬼沙益群、滚地雷韩去病,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一行人十二匹快马,装扮成商贾模样,马不停蹄地向西追去。
  一连追了两日,仍不见踪影。
  到了第三日中午时分,来到一个小镇上,见镇上人情汹汹,好像发生了甚么大事情,雍正一行便混在人群中探听起来。
  雍正见一个银须老汉摇头叹息着走出人群,脸上激愤之色密布,便上前问道:“请问老丈,此地发生了甚么事情,为何人情汹汹?”
  老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惨哪!杀了好几个人哪!”
  “杀了人?”雍正问道:“凶手抓到了没有?”
  老汉道:“哪里抓得到哇,死了不就是白死了!”
  “官府如何不管呢?”雍正问。
  “管?我们这个地方出了哪桩案子官府管好过?倒也好,凶手倒不去抓,抓了客店主作抵偿岂不省事?客人啊,可怜哪!这个店主是老街坊啦,胆子小得连杀鸡也不敢,怎么会杀人呢?哎,这个世道!”
  雍正皱了皱眉头:“人全死了吗?”
  “早晨还有一个活着,现在也死啦!他临死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强盗杀人,抢走了他们的财宝。唉!官府倒好,强盗不去捕拿,尸体不派人收殓,倒将店掌柜抓走交差去了。”说着,摇着脑袋唉声叹气地走了。
  雍正的脸变得阴沉起来,他对于渎职的官员一向是十分痛恨的,依着他平时的性子,会立刻派人将这种官员革职严办的,但是现在他最关心的倒是那个杀人的强盗。
  那强盗脸上有条疤痕,不就是高敬德所说的那个“索命铁链”吗?线索有了。他向高敬德、张柄等一使眼色,离开了小镇,催马向前驰去。
  XXX
  马武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小镇上得到这么多珍宝。
  他略略估计了一下,这些财宝可以使他受用几辈子,心中不胜之喜。
  他不是个惯贼,也不做偷鸡摸狗的勾当,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吃饭的。
  确实,他依仗着一身武艺和手中的铁链,浪迹于天涯海角,横行名山大川;使他自己万分得意的是,只要他想要的,从来没有落空过,目的总能达到,而且他在武林中混了约二十年,除了脸上那条再也不会消失的刀疤外,总算没有吃过甚么大亏。
  他几乎认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了。
  现在,他腰缠着珍珠宝贝,胸怀着黄缎匣子,感到浑身轻松,似乎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次出来太顺利了,几乎没有出甚么力气就把事情办成了。
  他本以为要办好这件事是很棘手的,否则,为何要叫他出来抢夺这份遗诏呢?正因为如此,他本以为要血战一场,岂知这黄匣会如此轻而易举的得到。
  想到马上可以回去复命,马上就可以和她相见,他的脚步不觉轻快了许多。
  一连过了两天,他晓行夜宿,一路辛苦自不必细说。
  第三日晌午时分,他正沿着一条崎岖山路朝前走,突然,他发现在不远处的一棵粗大的白皮松背后,探出一个光光的小脑袋来,小脑袋伸了伸又很快缩了回去,样子很是鬼祟。
  凭着他的经验,他一下子意识到他是被人跟踪上了。
  跟踪他,对他说来,简直如大象被蚊蚋叮吮,根本算不了甚么,不要说叮,就是大口地咬,那又奈何他怎样?可是,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大胆的家伙敢来盯梢他。
  于是,他有意装出一副不加防备的姿态来,又向前走了约半里路的光景,前面出现了一条大道。
  道旁三岔路口处是一个颇为热闹的市镇。他见市镇大街上人烟稠密,店铺齿列,便信步走进街市。
  街面上一长溜的挂着十几面酒旗子,茶牌子。
  马武特意拣了一家小客栈,进去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大盘牛肉,几样小菜,打了几壶酒,独自斟酌起来。
  回头看看,见客楼对面的铺子门口,果然有个小和尚对着他这方向在探头探脑。
  他也不去理他,仍旧津津有味的喝着。
  看看日头已渐渐西沉,他有意装出一副醉态,跌跌撞撞地走进隔壁的旅舍中去,敞开着房门,把黄匣放在桌上,自己钻进帐中,躺在床上,像一个猎人,等待着猎物掉进自己的陷阱里去。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了探头探脑的慧能,他侧耳听马武已“呼呼”的睡去,便一步一步偷偷地溜进了马武的房间。
  马武的喉里发出深沉的鼾声,眼睛却慢慢地睁开了一除缝隙,见进来的人原来就是海云寺的那个小沙弥,心中暗暗称奇:想不到这小和尚跑了那么多路程来追取,倒也真难为他了。
  正想着,见慧能回过头来朝床上看了看,又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轻轻捧起黄匣。
  当他要转身离开时,马武突然从床上跃起,哈哈一阵狂笑:“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青天白日的,竟敢闯进来偷东西。”一手紧紧抓住了慧能的手腕。
  慧能只感到一阵疼痛,哇哇地叫了起来。
  马武骂道:“小秃驴,快说,是谁叫你来偷我东西的?”慧能只感到头脑中在轰轰作响,心中忖道:“这下可真的完了,这恶魔肯定不会饶过我的。”
  正在这时,有两、三个房客从门口经过,慧能一见,灵机一动,嚎地直叫起来:“哎唷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呀。”
  叫喊声一下子招来了不少房客,他们看见一条大汉抓住一个哇哇大叫的小和尚,也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便纷纷上前,抱拳打招呼道:“客人息怒,不知这小和尚有何事情冒犯了客人?”
  “看在佛门慈悲的份上,饶了这小和尚吧。”
  马武见众人围上来,不想把事情张罗开来,便趁势说道:“这小秃驴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我房中盗窃,本当送官惩罚,既是诸位说情,我姑且饶他一回。”
  又对慧能说:“倘敢再来偷偷摸摸,一定重责不饶,滚吧!”说完用手一推,慧能差一点跌倒,他哪里还敢向众人作辩解。
  慧能逃脱马武魔掌,顾不得感谢众人相救,恰似一条漏网的鱼儿,急急窜逃去了。
  慧能逃出客舍,手臂在隐隐作痛。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路上徘徊着,既不敢再上前去,又不甘心就此罢休。
  夺不回黄匣,他感到太对不起死去的师父,自己也实在有些不甘心,而要夺回黄匣,危险实在太太,万一再落到马武手里,小性命真可要完矣。
  他绞尽脑汁,左思右想,却无计可施,心里焦急万分,竟倚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哭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时,从道路的东边,传来了一阵急驰的马蹄声。
  十二匹快马,裹着风尘,风驰电掣般地奔跑过来。
  骑着枣红大马在前面领头的高敬德突然看见路边有个小和尚在哭泣,心里暗忖:他莫不就是那个小和尚?便拉住缆绳,翻身下马来到慧能面前,一看,果然是海云寺的小和尚,便一把抓住慧能,大声叫喊起来:“就是他,就是他。”
  “嘶!”一阵马鸣声,其他马匹一起转过头,围了上去。
  高敬德小跑几步,到雍正面前轻声禀报道:“皇上,这就是海云寺的那个小沙弥。”
  “是吗?”雍正回头看了慧能一眼,沉吟片刻,对高敬德说道:“这个小和尚独自一人在这地方一定有甚么缘故。”
  高敬德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慧能的胸襟。
  慧能刚才正在伤心时,突然见十几个商贾骑马围上来,不知道有甚么用意,他惊疑地看着那些来人,等到被高敬德一把揪住,仔细看时,吓得魂魄都要飞散掉了。
  这个商人不就是那个被师父打得负伤逃走的皇帝侍卫吗?他心里嘀咕道:“这个人也是来夺这个黄匣的。看来,我是才脱狼窝,又入虎口了。”
  他的眼珠滴溜的一转:有了,我何不带着高敬德去夺回黄匣?让他们双方争斗,自己说不定倒可以从中得到些好处呢。
  想到此,他一边拼命从高敬德手中挣脱着,一边叫嚷道:“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认识你,我是特地给你来报信的,黄匣在那个‘索命铁链’手里。”
  雍正一听,忙用眼色止住高敬德,问道:“‘索命铁链’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小镇里,我带你们去。”
  “好!”雍正点着头道。一行人跟随在慧能的后面,来到客店前。
  却见客舍已经关了大门。雍正便派金刀章毓清、滚地雷韩去病、铁脚乐刚、青目鬼沙益群守住客舍四周,自己和高敬德、其余“六虎”,带着慧能轻轻的上前叩门。
  店掌柜正因客人稀少,生意轻淡而发愁,才关门不久,又听见叩门声,以为又来了客人,忙出来开门,笑脸相迎道:“客人投宿?里边请。”
  雍正也不答理,跟在慧能身后直往里冲。掌柜一看,见来人个个凶狠,知道不好,急忙上前阻拦,被红面兽杨彪扯了一把,跌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来到里面,慧能用手一指道:“就是这间。”
  “上!”雍正低声的命令道。高敬德、张炳等立刻扑了上去,冲入马武的房间,却不见马武的人影。
  高敬德等四处张望了一会,正在惊诧间,却见屋顶上“飕”的一声,窜下一条黑影来,手里捏着一条铁链,凶煞般的堵住了门口,冷冷地说道:“又是谁呀,敢大胆撞进我的房间。”这声调很有些怪异,令人听了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六虎”见了,不觉吃了一惊,高敬德的睑色顿时有些变了。
  来人正是“索命铁链”马武。原来,马武为人十分机警,他赶走慧能后,心想,可能还会有麻烦寻来,便万分戒备,将黄匣、珍宝捆缚在身上。
  刚才高敬德等叩门冲进客店时,一阵声响,其他客人尚未发觉,却早就惊动了马武。
  他出来一看,见一群商客带着海云寺小和尚朝里冲,便知道来者不善。
  于是,他纵身一跃伏在屋顶上,窥视下面的动静,见来人全是商贾打扮,以为不过全是些平庸之辈,并不放在心上。
  等到高敬德、张炳等人闯进他的房间,不禁有些发怒,从房顶上窜下来,想堵住房门,把来人全杀死在房里。
  却不料这些“客商”却个个如痕似虎,凶猛异常。
  马武手中的铁链尚未出手,锁骨戟张炳已经舞动着双戟奔了出来,双戟恰如两只钢铁的螯子,直钳向马武的脖子处,其速度之快,竟像闪电一般。
  马武大惊,急忙避让。
  门口处地方狭小,铁链施展不开。
  他叫了一声:“不好!”一跃身从门口退到院中,另一手急忙从腰间抽出短刀来招架。
  外面双钢鞭高子辰又挥动着两条浑龙钢鞭,“啪啪啪”一连串向他劈来。
  马武前后遭到夹攻,吓得出了一身汗,急忙跳出圈外,顺手抡起铁链,朝高子辰打去,“当当”一声,铁链和钢鞭相击,逬出火星来。
  里面张炳早已奔出,猛喝一声,来了个“蝎子出螯”,左戟直剌马武面颊,右戟早已朝马武的腰间横扫过去。
  马武见前后受敌,对手来势十分凶猛,看看躲避不及,猛然“呼”的一声,纵身起来,在半空中抡起铁链朝张炳、高子辰打去。
  张、高二人大惊,急忙举起戟、鞭招架,却不料,马武一抖铁链缠住扯脱飞去。
  两人大惊,睁眼看着马武,却并,急忙运气,徒手相向。
  高敬德、沈克乔等一拥而上。
  院外章毓清、韩去病四人也奔了进来,那马武却全然没有一点惧色,抡起铁链飞车似的舞动着。
  只见那条铁链如剖天的闪电,发出迫人的寒光;像一架飞速转动的大刀环,能截山断水,锋利无比;像出洞的银蛇,直扑苍穹,要一口吞下整个世界。
  两方相斗,直杀得天昏地暗,神哭鬼泣。
  雍正在一旁看了,拈着胡须连连赞叹道:“真是一员虎将。”
  猛然间,只听得“卡嗒”一声巨响,但见一道银光从马武手中飞出,直射天际。
  张炳、高敬德等大惊,不知是甚么东西。
  僵持了片刻。马武叫声不好,看手中的铁链,仅有尺把长的一段了,原来,刚才飞向天空的正是被撞断的一截铁链。
  张炳哈哈大笑道:“你这贼人,死到临头还不投降!”言毕,挥动双戟直扑马武。
  马武闪身躲避,“嗤啦!”一声,脊背上的包袱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珠宝纷纷落在地上,马武不敢恋战,跳出圏子。
  张炳、沈克乔二人紧追不舍,雍正也驱马追赶上来。
  马武持刀应战,边战边退,他见对方逼得凶狠,用脱不掉,便对张炳、沈克乔叫道:“好汉住手,不要再追了,黄匣奉还,后会有期。”说罢,将黄匣扔在地上,头也不回的去了。
  张炳、沈克乔见马武丢下黄匣,便一跃而上,拾起黄匣,像两只为主人追捕着猎物的猎犬,捧着黄匣来到雍正面前邀功。
  雍正接过黄匣,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到的微笑来。
  这种表情旁人或许感觉不到,张柄、沈克荞却从这微笑中得到了无限的振奋,他们知道,雍正的这一微笑,表明他是满意的了。
  他俩站在一旁,满心的欢喜,正期待着雍正的嘉奖,却见雍正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突然皱起了盾头。
  张炳、沈克乔鉴貌辨色,心想:难道又出意外了?两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了。
  雍正将黄匣递到张炳,沈克乔面前:“你们看看吧。”
  张、沈一看,匣内空无一物,惊得说不出话来,知道中了马武的计了,吓得跪伏在地上:“这,这……奴才罪该万死。”
  雍正冷笑道:“不必再噜苏了,还是快想办法再追回来吧。”
  “是,是。”张炳、沈克乔被雍正提醒,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奴才赶紧追上去就是了。”说着,朝雍正叩头,翻身上马要走。
  “慢!”雍正说道:“天色如此昏黑,四周空旷,到哪里寻找?那贼人武艺十分了得,弄得不好,倒要遭那贼人的算计。现在不必急于追赶了,朕料那贼人也不会再走远。”他指了指四周:“就躲藏在这个地方。”
  此时,天色已黑,一轮明月斜挂在山脊上,将银色的光辉泻在山峦的树林上,给人以一种神秘寂寞的感觉。
  空旷的山岗和密密的树丛就像一座迷宫,马武躲在迷宫的哪个角落呢?
  张炳、沈克乔等人不禁暗暗佩服雍正谋事的细致了。
  雍正骑在马上,持辔徐行了几步,手指着说道:“你们快与朕一起顺着路径向前奔走,分头把住路口,朕料定一到天亮,那贼人必然从那里经过。”
  “喳!”
  “‘索命铁链’,你可逃不出朕的手掌啊。”雍正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喳!”带着慧能,十二匹快马分成四队,顺着马武潜逃的方向分散开来,向前追去。
  张炳、沈克高、高敬德三人骑着快马,踏着夜色,顺着山中的小道急追。
  他们一口气胞了一、二十里路,见小路的三岔口处有两座颓败的泥屋,便停下马来,将马系在路旁斜坡的树上。
  三个人躲进小房里,轮流朝外窥探,直到天边露出了晨曦,果然见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影。
  三人从破墙缝隙中朝外探望,待来人走近时细看,果然是马武。
  原来,马武见慧能几次三番跟踪他,便知道情况有些不妙了,很显然,这只黄匣绝对不会是小和尚自己要的,其背后肯定还有人在。
  他虽然并不惧怕别人来算计他,但是,万一有个疏忽,遗诏被人抢走,那么自己回去怎么才能向那个女人交代?
  一想到此,那女人漂亮而又凶险狠毒的面庞就显现在他的脑际中,使他不安起来。
  于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把遗诏从匣子里取出来,用锦缎包好,放在自己的胸怀里,心想,即使黄匣被盗,也无关紧要了。
  他住进客店,小和尚果然领着人马找上门来,他原以为来者不过是些稍会刀枪拳棒的家伙,谁知却吃了大亏,险些性命不保,连手中的器械都被破坏了,倘若不是用“金蝉脱壳”的办法,丢下黄匣,是万难脱身的。
  他从交手中感到,这些“商贾”来历不小,每个人的本事都不会低于他多少,空匣子当然瞒不过他们,只要他们一旦发现匣子是空的,肯定会不顾一切的追赶上来。
  他自己却丢失了铁链,像失去了利爪的鹰隼一样,还有多少余勇可恃呢?
  他拿定主意避开这伙人的锋芒,好在现在时值深夜,尽管月光朗照,但周围全是起伏的山峦和浓密的树林,他尽可以凭借着婆娑浓密的树荫躲避起来,于是,他丢下空匣之后,便飞快翻过一个小山岗,窜入了树林之中。
  正走着,头上突然被甚么东西重打了一下,他太吃一惊,急忙抬头看,面前一条东西在晃晃悠悠地动着,竟然是自己那条飞脱开去的铁链,垂挂在面前的树枝上。
  他心中顿时大喜,一把扯下铁链,将树的枝叶也扯下一大片来。
  他铁链在手,胆壮不小,“呼呼”的舞弄了几下。
  铁链虽说短了一截,却依然得心应手,心中又盘算道:这些人的本领实在不低于自己,他们人多势壮,不躲避肯定要吃眼前亏的,并且自己的身体也很疲乏,极需休息,便依着一棵松树呼呼睡去。
  天色微微有些发亮时,他一觉惊醒,才起身顺着小路往前走。
  走到圮塌的泥屋面前,却冷不防窜出几条黑影来,也不答话,操起兵刃就打。
  马武急忙用铁链来挡,看清又是在客店中的老对手。
  他不敢恋战,想趁机逃走。一连几个回合,双方分不出胜负来。马武心中焦急,手中的铁链使得神出鬼没,犹如出水的蛟龙。
  张炳、沈克乔等亦精神抖撤紧紧缠着不放,围住马武厮杀。
  此时,山路上慢悠悠地走来了一个胖和尚,敞开着胸怀,挺出一个大肚皮,脸上带着三分笑容,活像弥勒佛转世。他眼看张炳等人围住马武恶斗,嘴里连连叫道:“有趣,有趣。”一屁股坐在地上,竟独自一个鼓起掌来。
  不一会儿,雍正等也赶到了。
  章毓清、杨彪、吴伟宏等见张炳等不能取胜,也挥动刀枪上来助战,将马武紧紧地围困在里面。
  此时,任凭马武的武艺再高强,心再狠毒,也无可奈何了。
  雍正目睹着眼前这场恶斗,心中沉吟道:“此贼凶狠异常,要么将其除掉,要么将其归降,否则,定然是个祸害。”便在马上叫了声:“住手!”
  张炳、高子辰等听了,立时住手跳出圈子,环立在四周瞧着雍正。
  马武正感到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突然间对手一起退出圈子,也感到莫名其妙,正疑惑间,听见雍正开口说道:“壮士且住手,你已日暮途穷了,再斗又有何益处?不必再打了,把东西还给我就是了。”
  马武听了哼哼冷笑道:“那还要问问我手中的铁链呢!”
  那边的胖和尚却在一旁嘻嘻哈哈地叫道:“怎么不打了呀?快打呀,打呀!”
  雍正冷冷地斜看了胖和尚一眼,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和尚来历很有些古怪,只见他手一挥,一道亮光直向胖和尚飞去。
  胖和尚用手一拨,一支钢镖应声落在胖和尚的脚边。
  原来,雍正见胖和尚在一旁幸灾乐祸,心中十分恼怒,甩手从袖中打出一支镖来,谁知却被胖和尚轻轻地拨了下来。
  他暗暗吃惊,心想这胖和尚的本领真是了不得,看来还是不予理睬为好,便装出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态对马武说道:“好汉怎么如此不识时务?你看看我的这些奴才本领如何?再这般厮杀下去,你今日可走脱得了么?”
  马武听了此话,不禁暗暗吃惊,他知道高敬德是御前侍卫头领,此人竟称之为“奴才”,心中念道:此人莫不是……用眼睛上下打量着问道:“你,你是甚么人?”
  “你问的是朕?朕就是当今皇上。”雍正的睑上露出了一丝奸诈的笑容,“好汉如若肯归顺于朕,朕又何吝啬高官厚禄!若是执迷不悟,朕定要重责不饶。”
  马武听了,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果真是当今天子?”
  “那还有假?”雍正周围的“十虎”厉声吆喝起来。
  马武放下铁链,“噗通”一声,跪倒在雍正马前:“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圣驾,真是罪该万死。小人今日得见天容,甘愿弃暗投明,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雍正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好汉能通晓大义,弃暗投明,归顺于朕,何愁荣华富贵!好汉起来说话吧。”
  马武叩过头,站立起来:“皇上所要的东西,小人未敢动过,这就奉献皇上作进见之礼。”说完,开始动手解衣襟。
  正在这时,只听胖和尚笑嘻嘻地大叫起来:“好汉暂且住手,贫僧自有话相告。”一边叫着,一边移身过来,看上去步履缓慢,却眨眼来到马武的面前。
  众人见了,惊疑不小。
  雍正见胖和尚走上前来,高声呵斥道:“放肆!你是何人,到这里做甚么?”
  胖和尚双手合掌,不紧不慢地嘻嘻笑道:“阿弥陀佛,贫僧自有小事与这好汉商量,与你何干?”回过头来对马武说道:“马武,污秽之物怎可随便予人?倘要给人,不如给我贫僧。”
  马武怒喝道:“大胆秃驴,胆敢在这里狂言乱语,还不快与我滚开!”言罢,用手来推胖和尚。
  胖和尚退缩一步让过。
  马武本想在雍正面前露一手,见自己出手落空,不禁恼羞成怒起来,“飕”的一声,猛出一拳,朝胖和尚脸庞打去。
  胖和尚一侧身子,让过了马武的重拳。马武又出一掌,胖和尚却不再躲避,嘴里念着“罪过”,伸出手来接住了马武的手掌。
  马武只感到一阵剌骨的疼痛,嘴里发出“啧啧”的嘘声。他用力想挣脱出来,撩起腿来对胖和尚就是一脚。
  胖和尚一闪身躲过,马武趁机从地上抓起铁链,“哗啦”一鞭,朝胖和尚打来。
  胖和尚不慌不忙,一个“蜻蜓点水”,将身子直挺的贴在地上,躲过了马武的铁链,然而,一个“白鹤冲天”,挺身窜立起来。
  马武吃了一惊,想不到这胖和尚竟然这样轻捷灵活,又“哗”的一铁链,朝胖和尚打去。
  胖和尚向上一跃,竟然像飞雕一般,身子腾空而起,又一个“燕剪春水”,俯冲下来,用脚一勾,双脚竟不偏不倚的正好踩在马武的头上。
  这一手好功夫,连在旁边观战的“大内十虎”等也禁不住喝起彩来。
  马武突然被胖和尚一击,只觉得胖和尚的鞋底在自己的头顶上一转动,顿时变得昏昏沉沉起来,再也无力进击了。
  他指着胖和尚,有些口齿不清地说着:“你,你是甚么……”
  胖和尚依然笑嘻嘻的,走近马武身边,用手在马武脸上的刀疤处一比划道:“无知痴郎,难道你忘记了这条刀疤了么?”
  马武听了胖和尚的话,竟像突然发痴了似的,僵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雍正等人在旁边看了,也弄不清楚胖和尚的来历,怔怔地看着。
  胖和尚推了推僵立着的马武道:“不要装腔作势了,快把那件浊物给我吧。”
  只见马武慢慢地解开衣襟,取出锦缎包袱,服服贴贴地交给胖和尚。
  胖和尚打开包袱,见了里面的遗诏,便哈哈一笑,折叠起来,塞入怀中。
  雍正见遗诏到了胖和尚手里,又气又恼,大喝了一声:“快给我上。”
  旁边张炳不待雍正言罢,早就一步跑了上来,抡起双戟,直取胖和尚。
  胖和尚伸出手臂,见张炳冲上来,一闪身子,让过双戟,翻转身用手掌直击张柄双腕,双戟便从张炳手中跌落到地上。
  胖和尚顺势一舒手臂,竟像老鹰抓小鸡般的把张炳夹在肋下,雍正大惊,其他“九虎”和高敬德也面面相觑,作声不得,哪里还敢再冲上去。
  胖和尚见状,哈哈大笑道:“原来都是些脓包,还要到世上来卖弄。哈哈!”又对肋下的张炳说:“佛门有好生之德,姑且饶你一命吧。今后不得再如此冒失!”言罢,将张炳一摔,张炳跌出一、二十步之外。
  胖和尚哈哈大笑,朝雍正等道:“客人但请放心,此物暂且放在贫僧这里。待到该还之时,自然送还给客人。”
  说着,从怀中掏出锦缎,拿在手里朝雍正扬了扬,再系在裤带上。又朝慧能招了招手,说道:“小师弟,快跟贫僧去吧。”
  雍正等人眼睁睁的看着慧能一步步向胖和尚走去,心里恨极了,却又无可奈何。
  雍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胖和尚是甚么人?猜想不出遗诏到了这人手里会酿成甚么样的祸事?
  胖和尚手扶着慧能,撇下雍正等人,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着走开了。
  XXX
  葫芦屯是一个方圆不满十里的小地方,四周被群山环抱,山势险峻,树木葱茏,一条羊肠小道横穿过去,曲曲折折地向两边蜿蜒伸展开去,大部分地方只容得下单骑通过,显得神秘而又险恶。
  雍正带着高敬德、“太内十虎”,骑在马上,悻悻地向京师方向走去,一行人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着,谁也不吭一声,唯有马蹄踏在道路上发出单调而又紊乱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间回响。由于道路狭窄崎岖,这十余人的小队伍距离拉得长长的。
  “索命铁键”马武远远地落在队伍的最后面,显得有些沮丧、恐惧,再也看不到那种凶狠骄横、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仪态。
  雍正阴沉的脸色、紧皱的双眉,使他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今天,他本想在新主子面前露一手,谁知却天公不作美,半路上杀出个胖和尚来,当着雍正以及大内众高手的面,硬是将遗诏从手中抢夺去了,他又气恼,又羞愧,却又无法发作。
  看雍正的脸色,便知道雍正对他是极不满意的,心里一直在计谋着如何寻找借口向雍正交代。
  一行人默默无言地催马走着。前面的道路渐渐平整开阔起来,只见道路两旁山石陡峭,树木荫蓊,光残昏暗,凉风习习,显得优雅爽人。
  雍正驻马回头问稍后的高敬德道:“此地可是葫芦峪?”
  高敬德躬身答道:“正是,此地凉爽清静,皇上连夜劳顿,人倦马疲,是否休息片刻?”
  雍正正感到十分疲乏,想休息一会儿,便道:“朕亦是如此打算。”
  高敬德翻身下马,刚想上前扶雍正,突然间,只听得“呼哨”一声,从两旁山崖上跳下十几个人来。
  雍正大吃一惊,看那些人一律黑衣打扮,窄袖裹头,脸上蒙着黑布,手持刀械向他们扑来。
  只听前面的小个子蒙面人叫道:“着哇,尔等过客快快留下买路钱珠!”
  雍正心中暗暗冷笑道:“这些盗寇真正是有眼不识泰山了,竟然打劫到朕的头上来了,谅这些微末草宼,不过是些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的乌合之众,如何知道我的‘十虎’的厉害,今天送死送到门上来了。只是在这繁华的京畿之地,堂堂皇帝的眼皮成下,这班强盗还如此猖狂,着实有些可恨。也罢,既然是送上门来的,那我就照单全收,莫怪我不客气了。”
  想到此,他对“十虎”大喝一声:“快给我上。”
  张炳等得旨,立刻像逃出樊笼的猛兽,各自舞动着兵器向强盗扑去。
  此时,从山崖上又跳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来,一下子围住雍正、“十虎”厮杀,只见寒光闪闪,剑来刀往,势均力敌,张炳等人并未占一丝上风。
  雍正看了大惊,心想:这班草寇怎么如此厉害,和我的大内高手不分上下?正惊疑间,只听盗寇中有人喊了声:“杀死那戴黑帽子的!”
  话音刚落,已有五、六个人冲到雍正面前,将雍正紧紧地围在当中。
  雍正惊惧地挥舞着宝剑招架,见盗贼个个刀法精湛纯熟,凶猛异常,忖道:怪哉,怪哉!这些强盗怎么都这样厉害!又回头着了看“十虎”和高敬德正和盗贼杀作一团,脱身不得,心里忖道:怎么这般晦气?看样子今天不破费些钱财是过不了关的了。
  便挥刀连击,叫了声:“尔等不得无礼,快快与我住手,拿些钱财去吧!”从兜中摸出一锭金元宝,朝地上一扔,“当当”,金元宝落在山石上,发出铮铮之声。
  “十虎”等见了,也纷纷从兜中掏出黄白扔在地上。
  谁料强盗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依旧死死缠住雍正厮杀。
  雍正一看不妙:这些盗贼怎么见了黄白并不动心,还紧紧缠住朕干甚么?莫非他们不是为了钱财而是要朕性命?想到此,他急得大叫起来:“高敬德、张炳在哪里?”
  高敬德、张炳正被盗贼围着,脱身不得,听雍正召唤,大声应道:“奴才在!”觑准空档,呼啸一声,跳跃到雍正面前,叫道:“皇上莫惊,奴才来矣!”两人拼死护住雍正。
  山崖上又“飒飒”的跳下了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来,个个生龙活虎,将雍正围困,形势十分危急。
  “哇啊!”两声惨叫声突起,雍正回头看时,只见杨彪、沙益群两人已倒在血泊之中了。
  雍正叫苦不迭,心想:此番性命休矣!可怜我堂堂真命天子,竟是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些草冠手里,岂不太冤枉了?
  蒙面人越来越多,雍正渐渐感到力气不支,手中的那柄宝剑越来越沉重,他喘着粗气,越来越感到难以招架了。
  突然,只见身后呼呼一阵声响,黑衣蒙面人纷纷退下,“索命铁链”挥动着那条铁链,在黑衣蒙面人群中横冲直撞,勇不可当,蒙面人顿时大乱。
  马武来到雍正面前,大叫道:“皇上快走!”雍正、高敬德、张柄见是马武,不禁大喜过望。
  雍正叫道:“马爱卿救我!”高敬德、张炳左右护着雍正,紧跟在马武的后面,朝围外冲去。
  高子辰、吴伟宏等见了,也纷纷聚拢在雍正的身旁。
  马武的铁链神出鬼没,凶猛异常,黑衣蒙面人看看不易取胜,呼哨一声,一下子跳出圈子,朝山崖上撤去。
  马武等哪里还敢追赶?急急将杨彪、沙益群血肉模糊的尸体放在马背上,紧护着雍正,如挨了揍的丧家之犬,失魂落魄地朝京师方向仓皇逃去。
  XXX
  翌日清晨,雍正在大内养心殿召见马武。
  马武从侍卫内监引着,曲曲折折地走进深宫里去。
  他虽然是江洋大盗,走南闯北,浪迹天涯,见过不少世面,却从来没有到禁宫中来过,眼前的紫禁城,飞檐崇阶、玉台珠阁、嵯峨闾阖的帝阙气派使他犹如山村俗夫突然进到凌霄天宫似的,有些惶惶然起来。
  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穿过多少道宫门,走了多少路程,见面前朱栏黄瓦,崇基玉阶的一座宫殿,气势十分庄严,殿前一排汉白玉石柱,柱上雕凿着雄狮,露出狰狞怒吼之姿。
  他抬眼看时,见飞檐下一匾上草书着笔力遒劲的“养心殿”三字。
  他被内监引入殿里,见崇台御座上高高地端坐着一人,丹墀下近十个武侍挺身站立着。
  马武注目看时,武侍正是张炳、高敬德等人,御座上端坐的正是雍正皇帝。
  马武见殿内气氛森严,心中暗暗颤抖了一下,禁不住曲屈双腿,跪在阶下。
  只听崇台上雍正开口道:“马爱卿,朕昨日大难不死,多亏爱卿护驾有功。爱卿平身,朕要好好地奖赏你。”
  马武有些受宠若惊了,他叩过头从地上站起谢恩道:“谢皇上!”
  雍正停顿了一下,又拉长着嗓音道:“来人哪!赐马爱卿朝珠一挂,双眼孔雀翎一枚。”
  内监从屛后捧出一只染金托盘,上面摆放着色彩斑烂的孔雀翎和朝珠,降阶走到马武面前。
  马武跪下接过御赐之物,他知道当廷赐赏恩典的隆重,也知道在殿上御赐孔雀翎和朝珠宠幸的份量。
  他早就听说过,雍正为人残忍狠毒,但他也不吝封赏,而一个侍臣能在殿上受到皇上的孔雀翎、朝珠之封,这也是前所未闻的了。
  于是,他感激涕零,喜不自胜,手捧着御赐的孔雀翎、朝珠,连连叩头谢恩。
  雍正缓慢而又拉长的嗓音又在阶上响了起来:“马爱卿平身。”
  “谢皇上隆恩!”马武站起来,才直起身子。
  又听雍正问道:“马爱卿,待朕问你。”雍正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到底在搞甚么名堂?那胖和尚又是甚么人?你如何肯服服贴贴地将朕之爱物奉送与他?”
  马武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见雍正方才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已经换成一副阴沉铁板的面庞了,不觉大吃一惊,额头上顿时沁出汗水来,他吓得不敢吭声。
  “嗯!你倒说话呀!”雍正的话语变得更加尖刻起来,“马爱卿武艺高强,非常人可比,朕十分欣喜。如何见了那和尚就肯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地将朕之爱物奉送与他呢?你可知道朕不惮马背之劳顿,刀剑之危险,乔装离京,正是为了此物。朕之出京,志在必取。而你竟当着朕面将朕之爱物慷慨予人,朕如何肯罢休!”
  马武吓得面如土色,刀痕胀得通红,像要流出血来似的,那串朝珠和那枚双眼孔雀翎跌落在地上,他浑身有些打颤地答道:“这……这……奴才并非甘心将皇上的心爱之物送予那胖和尚,也并非不作争斗,只是那和尚……那和尚……”他说到此处,嘴里不禁嗫嚅起来,小眼睛骨碌碌地偷觑了雍正两眼,又朝侍立在两边的“八虎”和高敬德看了看。
  高敬德等亦个个都吓得如突遭雷击的寒鸦,不敢出口大气。
  “嗯?怎么不说呀!”雍正逼问道。
  马武急急争辩道:“这和尚本领十分了得,奴才远不是他的对手,这……这……”他朝班中的张炳看了看,“这大概张将军可以知其一二。”
  张炳曾被胖和尚挟在肋下,他深知和尚的厉害,不但外功极好,而且内功也格外到家。他堂堂御前侍臣、大内“十虎”之首,却当众被胖和尚如鹰隼捕捉雏鸡似的挟在肋下,自觉脸上无光,一直不敢再提及和尚。现在又被马武揭开老底,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一下子冲上去掐死马武,却又奈何不得,只得狠狠地瞪了马武两眼。
  雍正如何会不明白胖和尚的本领?他本人虽然是皇帝,却也从小就特别崇尚武功,三教九流亦见识颇多。
  那天他镖打胖和尚,被胖和尚轻轻拨落时,就暗暗感到吃惊,意识到这和尚很不寻常,待马武与胖和尚一交手,他就感到武艺如此高强的马武也远非和尚对手,而当张炳不自量力,直扑胖和尚,被胖和尚轻舒健臂,一把挟在腋下时,他更感到这和尚来历古怪了。
  他很清楚,即使马武加上“十虎”也远非这怪和尚的对手,要想拼命夺回遗诏,结果只能是丧失“十虎”的几条性命而已。
  他为人机警乖巧,极善于察言观色,他见胖和尚在马武刀疤上一比划,马武就服服贴贴地取出遗诏交给胖和尚,便察觉出其中的蹊跷,心中暗暗念道:看来马武肯定知道和尚的底细,只要马武知道胖和尚的来历,遗诏的线索就不会断,就不怕夺不回遗诏来。
  按照他的脾气,他要立即处死马武,但他克制住了,他并不派人追踪胖和尚,也不处死马武,只带着败将暂回京师再作计议。
  却不料半途上又遭人袭击,使“十虎”中失去了“二虎”,幸亏有马武全力保驾,他才没有遇难,否则,大概早就该去阴曹地府中去见康熙帝了。
  想到这些,雍正又像是成胁、又像是安抚地说道:“朕为了此物,可杀大臣、灭亲朋。马爱卿护驾有功,朕自然要奖赏,然而,朕之爱物,马爱卿又将作何打算呢?”
  马武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偷觑了雍正一眼:“奴才以头颅担保,一定将皇上的心爱之物找回来。”
  雍正嘘了一口气,说道:“如此,则朕甚感欣慰,只是时间不宜迟,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朕等候爱卿的佳誉。”
  “一个月?”马武嗫嚅着,鹰勾鼻上冒出了粒粒汗珠。他眼珠骨碌碌转动,瞥见雍正用凶狠的眼光注视着他,便拭了拭鼻上的汗水,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奏道:“奴才前去追击,路途不会很近,所费时间不会太少,一个月恐怕……恳请皇上开恩,给奴才两个月的时间,奴才定当取回皇上珍物。”
  “两个月?”雍正捻须沉吟道。此时,一个内侍从屏障后出来,给雍正行过礼后,把嘴凑到雍正的耳旁嘀咕了几句。
  雍正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来,点点头道:“朕知道了。”又回过头来,对马武慢悠悠地说道:“既然如此,就两个月吧。马爱卿忠心可嘉,事成之后,朕又何吝封赏,爱卿好自为之,即日启程去吧。”
  马武这才舒了一口气,叩头谢恩后,从地上爬起来,由内监引导着走出殿去。
  雍正见马武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面,又轻声唤道:“张炳、高子辰。”
  张炳、高子辰出班列跪在地上,齐声应道:“奴才在。”
  雍正轻轻地用左手捻着髭须道:“你二人卿刻启程,尾随马武而去,可暗中助其一臂之力。”
  “领旨。”
  雍正又道:“倘使一旦情况有所不测,你二人可将马武除掉,提着他的脑袋来见朕。”
  “领旨。”张炳、高子辰叩过头后,也离开了养心殿。
  “高敬德。”雍正看了看台阶,又唤道:“你带五百旗兵去暗中接应张炳二人。”
  “领旨。”高敬德叩头退下。
  雍正又朝吴障宏、章毓清二人招招手道:“你二人过来。”
  吴伟宏、章毓清行过礼后凑了上去,雍正低声嘱咐道:“你们两人带上五百旗兵,立刻去廉亲王府将胤祀请来。”
  雍正眼看着侍臣们一个个走出了殿门,感到身子特别疲乏。他把头靠在御座的坚硬而又凉快的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猛然间,他从御座中惊跳起来,一张使他不安的脸跃入他的脑际,那是他的八弟廉亲王胤祀。
  他还在藩邸时,胤祀就一直觊觎着大位,勾结王公大臣,笼络皇兄皇弟,外结死斗之士,势倾朝野,甚是嚣张,还多次指使朝廷重臣奏请康熙立胤祀为储君,要不是隆科多等人的阻挠,要不是年羹尧、隆科多等在康熙弥留之际扶助他早行动一步,那今日的君臣关系就会颠倒了。
  昨天午间,他在葫芦峪遭到强人暗算,回来后,他越想越感到事情严重。看来,问题十分明显,这些黑衣蒙面人并不是一般的强盗。
  从行劫的情况来看,绝对不会是普通的强盗拦路谋财抢劫,因为他们见了黄白之物并不动心。
  再者,倘是普通的半路劫财的强盗,他的“十虎”要对付他们是绰绰有余的,而这些蒙面之人,个个武艺高强,完全不是乌合之众的草寇,而是训练有素,功底深厚的死斗之士,还伤害了跟随他多年的杨彪、沙益群“二虎”。
  最使他不安的是,这些蒙面人完全知道他的身份,直追着他厮杀,差点儿送了性命。
  那么,他们是谁呢?会不会是“血滴子”、“打虎营”的人呢?看来不像。
  “打虎营”姑且不说,就是“血滴子”也绝对不可能知道他打扮成商贾去追截遗诏的。
  那么,到底是谁呢?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的那些尚未剪除掉的兄弟。而一想到此,他就不禁会连打几个寒颤。
  他一回到京城,就立即派出探子四出察访,刚才已有谍报送来,廉亲王府昨日人员出入繁杂,行迹鬼祟,十分可疑;胤祀的武术教师身负重伤,正在延医治伤。
  雍正听了,立即派吴伟宏、章毓清去“请”胤祀,倘使真的有一二分证据,则趁机除去胤祀,除去他心头的隐患。
  想到此,他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重新坐在御座上。
  此时,从远处飘进了一阵轻脆悦耳的丝竹声,伴随着丝竹声的,是一阵甜润的歌声:
  青阳淑景满乾坤,楼阁祥云捧玉尊。鸳鸯成双依绣幄,笙箫一派引金樽。妾心愿比春冰洁,天语真同化日温。称祝华封歌且醉,还将斑管纪殊恩。
  歌声甜润,玉音婉转,如泉水淙淙,似银铃叮叮。
  他不用辨别,就知道这是他宠爱的珉妃的玉喉。
  此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好几日没有幸祥宁宫了,他曾经答应陪珉妃换装演戏,因连日被遗诏事情打扰,早已经忘却了。
  现在,该去祥宁宫了,一来可以会会心爱的珉妃,解除一下疲劳,二来遗诏尚未有下落,他心头依然十分沉重,需要松弛一下。于是,他从御座上站起来,对恭候在一旁的长随说道:“幸祥宁宫。”
  他在祥宁宫与珉妃一起用了御膳,又化装与珉妃同演了一会儿戏,兴致很高。然后又携了珉妃的手,在御花园中同游了一会儿,稍稍感到有些疲劳了。
  到了酉时,宫中掌灯,他和珉妃一起来到西阁,御膳房又送来了珍肴。
  他让珉妃坐在自己的身旁,在酒杯里斟满了一杯酒,递到珉妃面前:“朕敬爱妃一杯。”
  珉妃尚未来得及谢恩,长随匆匆掀开掩帘进来禀报道:“启奏皇上,吴伟宏、章毓清在值舍恭候。”
  雍正一听,放下酒杯,亦顾不得珉妃,只说了声:“朕有要事,爱妃暂且回避。”又对长随吩咐:“宣吴伟安、章毓清。”
  珉妃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来,向雍正行了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领着众宫人从屏风后转出去。
  雍正见吴健宏、章毓清手提着包袱进来,向他请安,有些迫不及待地挥了挥手道:“免了,免了,事情办得如何了?”
  吴伟宏一边打开包袱,一边奏道:“皇上圣明,那胤祀果然是个不逞之徒,这是在他府里查获的。”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黑衣氅,双手递给雍正。
  雍正接过黑衣氅,见衣上尚有斑斑血渍,狠狠地拿在手里,咬牙切齿地说道:“果然是他,朕今日不杀了他,朕也算不得是人了。人呢?”
  “已被奴才捕捉,现监押在值舍。”
  “好,将他带至西庑。”雍正边说边站起身来。
  “领旨。”
  XXX
  大白蜡烛的火焰在“卜卜”跳动着,不时爆出了点点火星,烛火将整个西庑照得通明,由于烛火在跳跃着,整个西庑看上去好像在颤抖。
  西庑乃内监值舍,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只花梨木干台子、两把桃木的椅子外,只有靠东墙下的那一排暖炕了。
  里面的原宫内监已经被赶走。雍正领着心腹长随人等,驾至西庑,他进到里面,很自然地坐在炕床上。
  不一会儿,外面一阵“啷当”声,吴伟宏、章毓清拖着一个人进来。
  雍正看时,正是八阿哥胤祀,只见胤祀面无人色,左颈上一块伤痕,留着血渍,锦袍上撕破了一大口子,双手被严严密密地反绑着,他见了雍正,并不下跪,只是“哼哼”冷笑了两声。
  雍正不觉大怒,猛然喝道:“跪下!”
  胤祀又哼哼冷笑道:“先帝予我双膝,不是向乱臣贼子下跪的。”
  两旁吴伟安、章毓清上来,按住胤祀双肩,用脚猛踢胤祀双腿弯部,硬是将胤祀掀倒跪在雍正的面前。
  雍正坐在炕上,捋着胡须冷笑道:“八阿哥,你可知罪!”
  胤祀破口大骂:“我弟兄又何事有碍于你了?为何如此不容于天下,要置我于死地?你这寡恩少德的禽兽,不讲智信仁义,亦不念手足同胞之情谊乎?曹丕称帝,计除曹植,尚不忍心置其于死地,你难道不怕被天下耻笑,为万世唾骂吗!”
  雍正脸色铁青,猛地一击炕案,叫道:“快给我掌嘴!”
  吴伟宏、章毓清跑上前去,对准胤祀的脸庞猛掴耳光,噼噼啪啪一阵声响,顷刻之间,胤祀鲜血掩面,皮开肉绽,眼睛肿得高高隆起。
  雍正做一手势,吴伟宏、章毓清住手。雍正吃吃冷笑道:“再骂如何?”
  胤祀又骂道:“你这畜牲,你阴谋夺得大位,千方百计地陷害储君,惧怕诸阿哥不甘心服从,想全部斩尽杀绝以灭众口,你难道不想想能掩没天下人之口,天下人之笔么?我又何惧于死,我正想见先帝于九泉,控诉你的兽行。你伤天害理,天地不容,定遭五雷殛顶。”
  雍正见胤祀揭他的老底,心里十分害怕,又不禁想起了那所流失在外面的遗诏。这遗诏真是一个祸害,倘使遣诏一旦落到胤祀的手里……他越想越怕,大叫一声:“快用神水伺候!”
  两个侍臣从外面抬进一口大瓮来。
  吴伟宏拿出一只小瓷瓶,和章毓清两人一起,硬是掰开胤祀的嘴巴,将瓶中的白色药粉倒进胤祀的嘴里。
  胤祀挣扎着,喉咙里“咯咯”的发出了两声,身子顿时瘫软了下来,顷刻间,鼻息里已经没有气了。
  吴伟宏又拿起一把刀来,立时将胤祀斩成几段,一块块丢进瓮中。
  雍正坐在一旁,端着细瓷茶碗来,慢慢地品尝着,好像房里不是在斩人,倒是在舞蹈一样,显得格外清闲、安逸。
  两旁的太监见了,吓得颤栗不已,殿内阒无一声,空气紧张得快像要凝固了似的。
  随风又飘传进来一阵悦耳的丝竹声,不知是何人在唱着:“风物鲜妍饰禁城,豪家戚里兢留情。花围锦幄清明宴,香拥珠楼乞巧棚。叱拨马摇金辔具,帡幪车飏绣箫旌。他年定拟持铅椠,细数繁华纪太平。”歌声轻快,流畅,与西庑杀人的景象恰恰形成鲜明对照。
  雍正随着歌声的节奏,摇着头,脚轻轻踏着节拍。
  一阕终了,他示意吴伟安、章毓清打开瓮口。
  吴伟宏、章毓清二人打开瓮盖看了看,回奏雍正道:“启奏皇上,事已毕矣。”
  雍正坐在炕沿上,伸长头颈,向瓮内谛视。
  吴伟宏拿起一根铁棒,在瓮里撩了撩,再将瓮口略略倾过来,瓮口里流出紫黑色的腥水来。
  雍正对准瓮口“咳咳”冷笑两声,悻悻地说道:“看你还能骂朕否?”又对长随道:“尔等快速将此浊物抛入御沟里去,让他仍旧和浊流为伍。”
  长随应答了一声,抬起大瓮走出西庑去了。
  雍正站起身来,朝窗外望去。此时,紫禁城里已经华灯齐上,一片光明,凉风习习,带着御花园荷花池中散发出来的清香,吹拂在人们的身上。

  第三章 内杀亲王 外捉乱党
  雄伟壮观的万里长城,像一条巨龙,俯卧在横亘不断,蜿蜓起伏的崇山峻岭上,将长城内外划成两个世界。
  然而,这条巨龙现在却变得有些苍老,破旧了,就像有生命的动植物有新陈代谢一样,它也有强盛衰老的变化。
  千百年来,它经历着日晒雨淋,风吹雨打,再加上人类兵燹战乱,使它变得伤痕累累,破败苍凉,然而,它却依旧忠实地护卫着广袤的中原大地,阻挡着朔北的风沙和热浪,阻挡着准噶尔部落觊觎中原的马队。
  此刻,烈日正直射在长城外面广袤的蒙古草原上,牛羊马驼等牲口看来也抵挡不住烈日的暴晒,全都躲在齐胸高的蒿草堆中,躲在大马群山山脚下的阴凉处,一阵风吹来,热浪蒸腾、沙雾弥漫,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属于酷热和风沙似的。
  此时,在广袤的绿草如茵的大草原上,远远地出现了一个白点。
  白点由远而近,一个女人身披着白衣袍,头裹着白头巾,骑着白骏马,风驰电掣般地朝大马群山奔来。
  由于跑的速度太快,即使在草地上,骏马过后也留下了一道黄色的尘土烟雾来。霎眼间,骏马已经奔驰到大马群山南麓的一块广场上。
  女人一提马缰绳,白骏马一声长啸,早见从大帐中跑出两个青衣少女来。她们跑上前去,跪下行礼后,扶白衣女人下马,说道:“狼爷辛苦了。”
  这个被称为“狼爷”的女人跳下马鞍后,拍了拍那匹浑身无一杂色的“雪中霜”名种坐骑,对其中的一个少女道:“快去溜溜马。”
  一边和另一少女向大帐走去,一边问道:“马爷还没有消息么?”
  “嗯,马爷已经来了两天了。他等狼爷您都等急了。”
  “噢!”狼爷听了,加紧了脚步,掀开纱帘,钻进帐去,里面的众人一起向她行礼致敬。
  她一屁股坐在一只大理石石凳上,用眼睛在众人中捜索起来。
  “索命铁链”马武出列跨步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道:“马武叩见狼爷。”
  “唔,是你。那遗诏拿来了没有?”狼爷见了马武,大眼睛眨动了几下,不觉露齿一笑,问道。
  她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生得极其美丽,虽然在烈日暴晒下肤色有些发黑,却依然显得齿白唇红,清澈的明眸一闪,生出无限光辉来,两颊上微染着两堆红量,只是二条长眉中间,尚蕴藏着一丝杀机,使人见了既垂诞三尺而又望而生畏。
  马武见狼爷气色平和,略略犹豫了一下,答道:“马武此次路遇不测,遗诏未有取回。”
  “嗯!”狼爷双眉倒竖,逼视着马武,漂亮的脸庞上呈现出一副凶相来。
  马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容我与狼爷单独细谈。”
  “嗯?”狼爷略略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对众人说道:“你们众人且退下。”
  马武见众人退出帐去,凑近狼爷道:“这次马武竭尽全力,却没有拿回狼爷要的遗诏,却也怪不得我。你道遗诏给谁拿去了?”
  “谁?”狼爷有些疑惑地看着马武。
  “广智和尚,就是你的师父飞雕刘!”
  “是他!”狼爷吃了一惊,皱紧了眉头,缓缓问道:“他怎么会来拿此东西?”
  于是,马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狼爷诉述了一遍,只是隐瞒了他已经投靠雍正,受雍正派遣来寻遗诏一事。
  狼爷听了马武叙述,默默不作一语,半晌,她咬了咬嘴唇说道:“这样也好,遗诏既然到老和尚手里那也算了。飞雕刘拿了遗诏,也决不会让爱新觉罗氏安宁的,我们等着,有好戏可瞧的了。”
  “不,不能就此作罢。”马武见狼爷不想再夺回遗诏了,心想:狼爷不去,我一人如何能从胖和尚手中夺回遗诏?又如何向雍正交代?
  于是在一旁撺掇道:“狼爷此言差矣。飞雕刘决不会让咱们看好戏的。他曾说到时候要还给雍正。狼爷与清廷有杀父之仇,岂可不报?且现在雍正兄弟勾心斗角,相互猜疑,正是行动的好机会,万万不可错失良机。马武甘愿赴汤蹈火,与狼爷一起寻找遗诏,倾覆清廷,为老狼爷报仇。”
  狼爷连连点头,她被马武这番慷慨陈辞感动了,走上前去,用左臂勾住马武的脖子,微笑着说道:“马爷如此忠毅,妾又有何言可说?谨照马爷的计划办吧。”
  马武鬼哭般地笑道:“那么,事不宜迟,你我明日就启程出发吧。”
  当晚,马武留宿在狼爷帐中,拥抱着狼爷睡觉。两人颠鸾倒凤,进入温柔乡中,自有说不尽的乐趣,等到兴尽睡去,东方已渐露白了。
  翌日一觉醒来,时间已至辰巳时分了。狼爷、马武二人盥洗已毕,匆匆骑上快马,向南而去,一路上马不停蹄,翻山越岭,跨沟涉涧,诸般辛苦,自不必细说。只是二人虽然道同,志却不合,各人打着各人的算盘。
  狼爷本名卜勒巴珠,乃蒙古准噶尔部落主老狼爷噶尔丹的独生女儿,她虽然生得天姿国色,温柔妩媚,形如露润的海棠,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其实却是十分刚强。
  其父噶尔丹生性粗野慓悍,把卜勒巴珠倒视为掌上明珠,格外地宠爱。平时他骑马习射,弄刀使枪,小卜勒一直在一旁观看。她从小受到骑射风尚的熏陶,也酷爱刀枪骑射,加上噶尔丹指点,十三、四岁时就练出了一套较烂熟的马上功夫。
  噶尔丹率领蒙古各部数十万兵马,向清廷寻衅,杀人放火,抢劫财物,无恶不作。
  康熙帝领诸子,任命大将军费扬古为元帅,亲自北征噶尔丹。
  大军所到之处,噶尔丹望风披靡,土崩瓦解,噶尔丹众叛亲离,日益穷蹙,连自己的心腹卫队也整个投降了清兵,反而领着清兵捕捉噶尔丹。
  噶尔丹走投无路,把幼小的爱女卜勒巴珠托付给族人丹吉喇,自己服毒自杀。
  诀别前,他拉着卜勒巴珠的小手,老泪纵横地呜咽着:“女儿切记,清廷爱新觉罗家族,乃是你父的仇敌,为父老朽不中用了。女儿日后长大,一定要替为父的报仇,有朝一日你能割下清廷皇帝的脑袋,到我的坟头上来祭奠,为父才能瞑目。”
  小卜勒巴珠哭着被丹吉喇带走。
  她飘流异乡,四海为家,后来在行道上遇见了大侠飞雕刘广智和尚,被飞雕刘带到小五台山上,收做徒弟。
  她虽为女流,身体素质却极好,人又极其聪慧,且一心思念为父报仇,练功格外刻苦勤奋,功业长进极快。
  飞雕刘见她异常聪敏,甘愿耐劳吃苦,心里自然分外高兴,也竭尽全力教她。
  卜勒巴珠受到名师指点,刀、枪、棒、剑、镖、节、钩、戟样样精通,尤其擅长一双雌雄弯刀,舞得神出鬼没,密不透风,万人难敌。
  一晃十年过去了,卜勒巴珠已经长大成一个大姑娘了。
  她青春年少貌美,生得如出水之芙蓉、带露之海棠,光耀照人,越发艳美,而她的武艺也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十年汗水,十年泪水。二十年中,她一刻也没有忘记为父亲报仇。现在,她见师父赞她武功已成,心中十分高兴,认为替父报仇的时机已经到了,便请求师父一起下山,替她为父亲报代。
  飞雕刘见卜勒巴珠跪在他的面前,泗涕横流,又是爱怜,又是不满地说道:“为师教授你武功,仅为防身自卫之用。你父在世,凶猛骄横,杀人成性,称霸一方。大清天子杀你父亲,铲除凶暴,大义不弭。你孝心忠诚,精神可嘉,为师十分敬佩。你倘有他事相求,为师义不容辞,唯此报杀父之仇一事,断断行不得。”
  卜勒巴珠见师父一口回绝了自己的请求,心里不高兴,心想,我吃尽艰辛学武,又不是弄着玩玩的。现在武功已成,有切齿大仇不报,又有何颜面见人?学得的功夫又有何用?师父也太不近情理了。
  她看了看师父,低下头默默不作一语,咬着牙齿,揩干了眼泪,向飞雕刘鞠了一躬,退出门去。
  “回来!”飞雌刘见卜勒巴珠不高兴地退了出去,又把她唤了回来,拍了拍她的脑袋深沉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大概在埋怨为师的不近情理吧。其实,为师的又何尝与清廷无仇,又何尝不思想报仇?只为一有风吹草动,倒霉的还是天下的黎民百姓。”
  他痛苦地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你已长大成人,武艺也已经精通,雄鹰的翅膀硬了,自然该到暴风雨中去搏击。不过,凭着你这点本领,要在天下走动,尚嫌不够,何况清廷现时拥有将良兵精,高手云集,你身孤影单又怎能得手?依为师的看法,你不如回到部落中去,领导你的族人,安份守己,共保天下平安,这样岂不更好?”
  卜勒巴珠跪下告道:“如此,则徒儿告辞去了。”
  卜勒巴珠离师下山,打算越过长城回部落去,才来到山脚下,突然见前面一个彪形大汉迎面走来。
  她并不在意,与其照面而过。没走几步路,突然听见身后有招呼声:“小娘子,且慢走。”
  卜勒巴珠回过头去,见那大汉小迎步向她奔来,便停住了脚步。
  大汉跑到她的面前,一躬身子,皱起了鹰勾鼻子嘿嘿笑道:“小娘子,荒山野地的为何独自一人行走?岂不感到寂寞?”
  卜勒巴珠厌恶地白了他一眼,并不答理他,掉过头自顾走了。
  她来到一个山凹处,“突”的一声,从岩崖上跳下一个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头一看,又是那个鹰勾鼻大汉,嘿嘿笑着:“小娘子怎么不理人?还怪怕羞的呢?此地人烟稀少,野兽出没,你水灵灵的一个美人,叫狼吃了多么可惜!还是让你哥哥陪着你吧。”言尚未了,已上来动手扯卜勒巴珠。
  卜勒巴珠怒不可遏,顿时柳眉倒竖,撩起手掌,“啪”地一掌打在大汉脸上。
  大汉猝不及防,猛被一击,痛得“唷唷”直叫:“小娘子手脚怎么如此厉害!”
  卜勒巴珠拔出弯刀,不打招呼,就向大汉劈去。
  大汉见卜勒巴珠刀法纯熟,来得凶狠,不觉大惊,连忙躲避。卜勒巴珠双刀连连进劈,大汉招架不住,大叫一声,拽出一条铁链招架,“当”的一声,兵器相交,逬出了火星。
  两人手上都略略感到一阵麻木,彼此都感到了对手的份量。
  两人四目相视,在地上盘桓了几圈,又厮打起来。只见双刀如霹雳滚地,如蛟搅江河,又见铁链似飞蛇出洞,似天龙闹海。
  两人纠缠在一起,相斗五十回合不分胜负。渐渐地卜勒巴珠感到有些支持不住,她叱喝一声,用力格开飞窜过来的铁链,又举刀连连进劈,趁大汉招架之机,一缩身子,跳出圈外,叫道:“你且住手,你是何人?且报个姓名来。”
  大汉哈哈大笑道:“这好办!在下姓马名武,人称‘索命铁链’的便是。”
  卜勒巴珠道:“我与你萍水相逢,何必相逼?告诉你,我乃大侠飞雕刘的徒弟,你若知趣,快快让道,否则,待我禀报我师父,你小命休矣!”
  马武嘿嘿阴笑道:“甚么飞雕‘留’,飞雕去的,我又何曾怕他!我只知道天下有‘索命铁链’。你少噜嗦,战得过则战,战不过则跟我走。”说完,又抡起铁链朝卜勒巴珠打来。
  卜勒巴珠边招架边暗念道:这个恶徒,如此猖狂无礼,倒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便且战且向山上退去,将马武一步步引上山来。
  她退到山顶,跳进广寒寺,跪在飞雕刘面前唔唔地哭诉起来。
  飞雕刘见卜勒巴珠突然又转了回来,哭着跪在地上,不觉大吃一惊,问道:“徒儿如何又回来啦?”
  卜勒巴珠哭道:“徒儿一下山去,就遇见一个歹徒,要调戏徒儿,徒儿教训他,谁知这歹徒本领高强,徒儿打他不过,就说出师父大名。歹徒听了,却道正要教训教训师父。”
  飞雕刘沉静地问道:“真有此事!”
  卜勒巴珠点头道:“他已经跟着上山来了。”
  此时,马武已经摸上山来,正在寺院中探头探脑着。
  卜勒巴珠道:“就是此人。”
  飞雕刘跨步出去,问道:“客人有何事情?”
  马武见卜勒巴珠站在飞雕刘身后,便冷冷说道:“干甚么事情?我就是找这姑娘。”说着,直扑卜勒巴珠。
  飞雕刘大喝一声:“客人不得无礼。”伸出二臂拦住马武。
  马武嘿嘿冷笑道:“你和尚管甚么闲事,想自讨苦吃?”说完,飞起一掌,直打飞雕刘门面。
  飞雕刘轻轻一拨,马武一个趔趄。
  马武大怒,抡起铁链朝飞雕刘打去。
  飞雕刘轻轻一跃,人腾空而起,如雄鹰展翅,落在丈把远开外,见马武来势凶猛,便拔出雌雄双弯刀迎着马武的铁链,两人你来我往杀作一团。
  猛然间,只听得“呛”的一声,铁链从马武手中腾空飞去,马武大惊。
  他见刀光缠着他闪跃,只感到浑身上下全是利器,吓得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浑身颤抖,头上直冒冷汗,连声叫道:“师父饶命,师父饶命。”
  卜勒巴珠见马武如此狼狈相,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飞雕刘用刀刃抵住马武的额头道:“你仗着一身蛮力,调戏良家女子,我武林中岂容得下你这种败类!”
  马武大叫道:“小娘子救命,救命!”眼睛中充满了惶恐的神色。
  卜勒巴珠拉住师父的手臂道:“师父,难得他有一身好武艺,看在我的面上,饶他一命吧。”
  飞雕刘回头看了看卜勒巴珠,心想这丫头倒会做好人,也罢,不如就此放他回去。
  又转念一想,这人本事不小,看其样子长相凶恶,不是个善良之辈,身为武林中人,竟在白日里明目张胆的调戏女子,且贪生怕死,毫无骨气,分明是个有本事的小人,留下世上定会贻害百姓,不能轻易饶他,便对马武喝道:“你这苟且偷生之徒,本当要你脑袋祭山,现在姑且看在徒儿情面上饶你一命。不过,你为人凶恶,我要在你脸上留下一点记号,让你永远牢记这个教训。”
  言罢,将刀刃从马武脸上划下。马武顿时血流满面,他捂住脸庞,呀呀地大叫着,爬起来转身就逃。
  “回来!”飞雕刘在马武身后猛喝一声,“倘若以后再在外面为非作歹,让我碰上,一定不留情面。”手指着远处地上的铁链:“把你的破家什带上
  马武那里再敢出声?从地上拾起铁链,抱头鼠窜而去。
  卜勒巴珠在一旁格格地笑个不停:“师父,那歹人真是自讨苦吃,何不再在他的脸上划上几刀,镂出几朵花来才好看呢?”
  飞雕刘默默地看着卜勒巴珠,蓦地感到一阵不祥之兆,徒儿有些反复无常,半晌,方对卜勒巴珠道:“那你为何又替他求情?你也快下山去吧。”
  停顿一下,他又道:“我断定那个马武是歹徒,他不会就此罢休的,还会来寻找你的麻烦。来,为师再教你家传夺命刀法,用此,足以对付那个歹徒了。”
  言毕,他将一百二十路夺命刀法传授给卜勒巴珠。又解下自己身上所佩的那双雌雄弯刀,对卜勒巴珠道:“这是一对雌雄宝刀,其刃锋利无比,乃为师所佩之宝刀,你就留下做个纪念吧。”说着,他从刀鞘中抽出一双刀来。
  这双刀甚是奇异。他一按刀柄机关,猛地从刀尖处窜出尺把长的一截利刃来。
  卜勒巴珠看了,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失声叫道:“好刀!”
  飞雕刘收回利刃,把雌雄刀重新放入刀鞘中,递给卜勒巴珠道:“切记,此刀只能用来杀你的一个最大的仇人,除此以外,除非万不得已,千万不可随便动用。切记为师说的话。”
  卜勒巴珠双腿跪在地上:“徒儿当永世铭记师父的教训。”接过双刀,叩
  过头后,第二次下山去了。
  卜勒巴珠回到漠北,老丹吉喇见她已学得技艺回来,十分高兴,便让她统领部落。
  卜勒巴珠也并不谦让,自此做起“狼爷”来了。她天天训练部众,又到处招兵买马,把师父的教训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一心准备杀进长城,报杀父之仇。
  这日部卒进来禀报道,有个猛士求见。
  卜勒巴珠叫部下将猛士带进来一看,暗暗吃了惊:这个脸上长长一条疤痕的大汉不正是马武吗?她正想开口问讯,只见马武双手抱拳,朝她鞠了一躬,开口说道:“狼爷,你一定认得我吧。我马武得知狼爷在此招兵买马,甘愿投效于狼爷麾下。”
  卜勒巴珠有些疑惑地“啊”了一声。
  马武继续说道:“马武闻得狠爷一心图报杀父之仇,心中不胜敬佩,愿跟随狼爷,为狼爷效命。”
  卜勒巴珠感到意外地:“哦?”
  马武接着说道:“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他用轻蔑的眼光看一看卜勒巴珠和她周围的众人,傲慢地说道:“我想让你的族人看一看我这个外族人到底有多少本事!狼爷,你对你的部属说一说,你是如何被我打得晕头转向的。”
  卜勒巴珠听了不禁大怒,拍案而起:“好,你今天送上门来,狼爷我倒要教训教训你。”她的眼中闪着凶光,对向马武涌上来的部属喝道:“退下。”
  “请吧。”她一伸手,示意马武出帐较量。
  马武嘿嘿冷笑道:“上马比试。”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骑上战马,摆开架势。
  说时迟,那时快,卜勒巴珠舞动两把弯刀,直取马武。
  马武也挺剑相迎,刀剑相撞,铮铮作声,两人你来我往,绞成一团。只见马蹄蹶土,掀起团团尘雾;刀光闪闪,射出道道银箭。
  卜勒巴珠越战越勇,刀刀蕴藏杀机。马武见不能取胜,又用手抛出铁链。
  两旁的人看了,都惊得目瞪口呆,从未见过如此激烈而又惊人心腑的恶斗。
  突然,马武展一拉马缰,用腿在马肚两旁一夹,战马长嘶一声,腾空向上窜起。
  卜勒巴珠一惊,马武趁势掉转马头,拍马向前方逃去。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霍!”的一阵施叫声。卜勒巴珠见马武败去,顿时精神大振,亦一夹马肚,催马向前追去。
  她只感到马蹄生风,耳边呼呼作响,霎时间已追出二十多里路。
  卜勒巴珠见马武消失在前面的山石后面,生怕马武逃脱,一夹马肚,紧追不舍。她一转到山石后,却见马武坐在一块岩石上,悠闲地像在等候着她似的。
  她正想冲上前去,却见马武站起身来。对她叫道:“狼爷暂请住手,让我且问你一桩事情。”
  卜勒巴珠被弄懵了,怒目吼道:“甚么事?快说!”
  马武平静地说道:“狼爷不是要为父报仇么?”
  卜勒巴珠道:“不错。”
  马武又道:“狼爷侠骨爽直,气度不凡。你不是说过,谁能替你报杀父之仇,甘愿为其做牛做马么?”
  卜勒巴珠道:“不错,这又怎么样呢?”
  马武脸上露岀奸邪的笑容道:“我马武甘愿为狼爷……不,小娘子报杀父之仇,不要你做牛做马,只要与你结为百年之好。”
  卜勒巴珠大怒道:“你这歹徒着实可恶,看狼爷我先杀了你。”说着,又举起刀欲向马武砍去。
  马武嘿嘿冷笑道:“想不到狼爷竟是个自食其言,不讲信用的伪君子。你倘若宰了我,又如何能在部落中间立脚?”
  卜勒巴珠听了,不觉放下了手臂,低头一声不吭。
  马武见卜勒巴珠犹疑,便一步步向她走去,说道:“狼爷,我是真心喜欢你,甘心效命于狼爷马前,狼爷怎能失信于天下勇士,拒天下勇士于关外呢?如此下去,杀父之仇何时能报!又如何能报!”言毕,竟双膝弯曲,跪倒在卜勒巴珠的面前。
  卜勒巴珠见状,心中不觉暗暗颤动了。
  她自己亲口许下的诺言,只要能为父亲报仇,她甘愿做牛做马。眼前这个马武,虽然行止粗俗,品格不高,但武艺精湛绝伦。卜勒巴珠除了师父,从心底里服佩他,这样的人,正是她得以实现替父报仇愿望的理想人物。想到此,便翻身下马,想去扶马武。
  马武见卜勒巴珠脸色已平和,一步步走近前来,摊开双手,情绪激动地说道:“狼爷,杀父之仇不可忘,天下义士不可却哇。”
  他突然扑了上去,紧紧地搂住卜勒巴珠,拼命吻着,抚摩着:“狼爷,快嫁与我,一起报杀父之仇。”卜勒巴珠纵有女娲补天之功,又如何挣脱得了马武铁钳般的拥抱,她挣扎了一番,动弹不得,嘴里连连喊着:“快放手,快放手!”
  好一会,马武才松开手来。两人相对而视,默默无言,眼神既非爱情交流,也非仇敌间不怀好意的寻衅。
  这种气氛,与周围的山石草原融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古怪、凝滞的感觉。
  过了片刻,卜勒巴珠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如此,你要依我一件事情。为了证实你的忠实和诚意,我将用小刀在你的两肩下剜去两块肉,你答应吗?”
  马武默默地看着卜勒巴珠的脸,那张脸依然是那样的娇艳美丽,那样的楚楚动人,只是眉宇间隐隐约约闪露着一股令人生畏的杀气。
  马武心中一个颤抖,心想:想不到这个长着一张漂亮脸庞的女人竟有这样一颗狠毒的心。我马武又何尝惧怕这些小皮肉之苦,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得手来。
  想毕,喉咙口泛出一阵浓浊的声音:“好吧,狼爷请吧。”他解脱衣服,露出宽阔的背脊。
  卜勒巴珠慢慢地从腰间拔出匕首,脸上杀气腾腾地对马武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然我要动手了。”
  马武道:“别多说了,快动手吧。”他转过身子,将背脊对着卜勒巴珠。卜勒巴珠从身边摸出一只小包,她用匕首尖狈抵住马武的左脊上,轻轻一用刀,尖刃刺进马武皮肉中去,鲜血顿时如注一般地朝外流淌。她一翻手腕,尖割刮在胛骨上面,发出“咯咯”声响,“咯咯”一声,割下一块肉来。
  马武疼得咬紧牙关,头上虚汗直冒。卜勒巴珠拔出刃来,毫不留情地对准右脊上又是一刀,她的脸上泛着笑容,好像尖刃刮骨发出的声音是悦耳的丝竹声似的。她剜下第二块肉后,从小包里拿出“血见愁”敷在伤口上,“撕啦”一声,将自己的衣袍撕下一块来,包扎在马武的伤口上。
  她朝马武的伤口上拍打了几下,伸出双手搂住马武的脖子,笑着道:“英雄!英雄!”把马武弄得啼笑皆非。
  从此,准噶尔部落就多了一个“马爷”。卜勒巴珠加紧训练部众,积极做报仇准备。
  一日,飞雕刘突然来到大马群山,出现在卜勒巴珠的面前。
  卜勒巴珠惊异师父突然会到塞北来,又喜又惊地问道:“师父为何此时来到这边塞荒漠之地。”
  飞雕刘瞪了她一眼,道:“你要点兵攻打边关么?”
  卜勒巴珠欠身答道:“徒儿十年生聚,正想报杀父之仇。”
  飞雕刘摇着双手道:“万万使不得,现在天下承平,你又要煽动兵衅,不顾百姓安危,岂可以一人恩怨使天下生灵涂炭。”
  卜勒巴珠答道:“徒儿与清廷有深仇大恨,怎能有仇不报?师父与清廷不也有深仇大恨么?何不与徒儿一起进京报仇。”
  飞雕刘道:“我确有大仇要报,但怎可以私仇公报?俗话说,不是不报
  ,时辰未到。现在实在不是时候啊!”
  正说着,马武一步跨进帐来,见了稍稍有些发胖的飞雕刘,暗暗吃了一惊,“哗啦”一声,抽出铁链来。
  卜勒巴珠见马武杀气腾腾,猛喝一声:“马爷不得无礼!”飞雕刘见进来的竟是马武,亦大吃一惊,对卜勒巴珠道:“此人如何会在这里?”
  马武却不答话,指着飞雕刘对卜勒巴珠道:“这和尚硬是阻挡狼爷替父报仇,分明是居心不良,莫不是清廷的奸细。”又回过头对着飞雕刘道:“我与你有破相之仇,今日正好与你了结。”说完,抡起铁链朝飞雕刘打来。
  飞雕刘纵身一跃,躲避开去,仰天大笑道:“汝乳臭未干,还要动武?”提起刀来迎击,两人一来一往地激斗起来。
  马武又如何是飞雕刘的对手?六七个回合之后,就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卜勒巴珠在一旁见了,急忙拔出雌雄双刀,将飞雕刘的弯刀架住。
  飞雕刘大惊,叫道:“你拿这刀是来对付师父的么?”
  卜勒巴珠手中握着的正是飞雕刘赠送给她的那双雌雄弯刀。
  “师父,请你不要阻止我报杀父之仇。”卜勒巴珠急着叫道。
  飞雕刘大怒道:“大逆不道的畜牲,我赠你宝刀是让你来对付我的么!你我从此断绝师徒之情了。”说完,他愤愤转身离去。
  然而,卜勒巴珠报仇尚未出发,康熙皇帝玄烨已经任命年羹尧为大将军,带精兵良将北征。卜勒巴珠、马武部众又如何抵挡得住,只得远遁逃至漠北,不敢再轻举妄动。
  康熙宾天(驾崩),诸阿哥纷争。雍正阴谋夺嫡篡位,成为清廷的皇帝。
  当卜勒巴珠派出的探子回来报告说:“年羹尧手中有一份康熙的立储遗诏。”她立刻觉察到可以利用这份遗诏来制造大乱,使清廷毁于内乱。
  于是,她派人召回在外游弋多时的马武,令其偷偷潜入长城,务必盗回遗诏。
  却不料马武到手的遗诏又被飞雕刘夺了过去。现在,卜勒巴珠和马武想去飞雕刘那里去夺取遗诏,但又谈何容易呢?
  而最可悲的是,卜勒巴珠此刻还蒙在鼓里,她的那个半是情郎、半是部属的马爷,虽然与她同辔而行,却并不是为了替她报杀父之仇,而是她的仇敌清廷皇帝的可耻的走卒。
  XXX
  小五台山地处河北境内,主峰高达二千八百七十公尺。它西接恒山、五台山,东连妙峰山、百花山,南靠狼牙山,北面与大马群山脉遥遥相视。这一带山山相连,重崖叠峦,气势十分壮观。
  山上老松古杉,掀空障谷,云蒸霞蔚,灵雨怪雾,鹿游于山岩,鸟鸣于树丛,而人迹稀少。
  小五台山高耸入云,地势险要,顺着石砌的小路可直达山顶。山顶上修建着一座十分简陋的寺院——广寒寺,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寺院,曾经有过香火旺盛的时期,只是由于交通不便,逐渐衰弱下去了。
  飞雕刘带着小和尚慧能就在这里修炼,由于海拔较高的缘故,山上经常被云霭震气所蔽,看上去山像是被山雾吞吐似的,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氛,加之周围林木葱郁,人迹稀少,倒是个十分幽静可人的地方。
  飞雕刘的祖父就是明朝大名鼎鼎的勇将,辽阳总兵刘铤。
  萨尔浒一战,明军主帅杨镐指挥失灵,致使刘铤深陷清兵重围。
  刘铤临危不惧,指挥明军兵士奋勇杀敌,自己身先士卒,亲手斩敌一百余人,最后终于寡不敌众,惨死在战场上,刘铤所部全军覆灭。
  噩耗传来,飞雕刘父亲刘杰拈香跪泣,对天发誓,要斩清酋头颅,为刘铤报仇,却不幸报仇大志未酬,反而被清军捕杀,刘杰也惨遭“灭族”之灾。
  当时飞雕刘尚在襁褓之中,侥幸免于灾难,被异人带至小五台山收养。
  他和清廷有杀亲灭族之仇,在山上用心修行苦练,造就了一身好功夫,也一心想着报仇雪恨。
  十几年前,他收留卜勒巴珠作徒弟亦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他人虽在小五台山上,心眼却注目着整个朝廷转势的变化。他既痛恨满清入主中原,却又为康熙时出现的盛世景象而高兴;既痛悼明廷的覆灭,却又不满明末社会的黑暗,这使他经常处于一种异常痛苦的矛盾之中。
  他是个血性汉子,完全有可能仗着自己的一身本领以酬报仇雪恨的大志。但是,他又看到,他的举动可能会使时局失去平衡,导致天下大乱。一想到此,他便硬是压下了自己强烈的报仇欲火。
  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也并没有熄灭自己要报仇的炽烈火焰,相反,这火焰却越燃越烈,全家七十多条性命不能白白送掉啊!最使他不安的是,年龄不饶人,岁数在一天天地往上爬,他的躯体虽然仍然轻捷灵活,但却已经开始发胖了,在截夺遗诏的时候,马武竟认不出他来了。
  如果再拖延下去,到了年弱体衰之时,再图报仇,则为时晚矣!然而,天下大乱,遭殃最多的还是天下的百姓啊!想到天下百姓,他终于还是强忍下来了。
  当他得知卜勒巴珠欲趁年羹尧将遗诏外流的机会,夺得遗诏,以达到捣乱中原,图报复父仇的目的,便下山截住了康熙的立储遗诏,防止有人利用遗诏制造混乱,动荡政局,还收留了海云寺的小和尚慧能。
  当然,他既是血性汉子,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要报仇的夙志宏愿的,但这必须是既能达到报仇雪恨的目的,又不危及天下黎民百姓,这就需要捕捉机会。
  而现在雍正虽然登上了皇帝的宝座,但并不稳固。康熙的那些众多的皇子们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觊觎帝位,谁都想尝尝君临天下的滋味。长城以外,除了卜勒巴珠在砺兵秣马,窥探中原外,西北部也烽烟时起,天下很不太平。现在倘若遗诏被公布于天下,那么,整个局势将会发生不可估量的逆转。雍正会被他的兄弟们当作国贼征讨,卜勒巴珠也会兴风作浪,兴兵前去进犯,时局将乱得不可收拾,天下的百姓也将横遭祸难……因此,他在夺得遗诏以后,再也不外出云游,只悄然无声地隐居在山寺之中,带着慧能在山上练功。
  卜勒巴珠和马武晓行露宿,饥餐渴饮,一路辛苦,来到小五台山的山脚下。
  她一身夜行人打扮,黑衣紧袖,头上用黑布挽成一个环髻,腰间插一柄弯刀,显得格外英武慓悍。
  太阳已经西下,夕阳的余辉照在山岗上,给山石、树木染上了一层金色的余辉。他俩沿着石阶爬上了山顶,那座显得苍老的广寒寺沐浴在夕阳的光芒之中,静静地蹲伏在山顶之上,显得庄重、肃穆、神圣。
  卜勒巴珠和马武躲在寺院大门对面的树丛中,窥视着寺院的动静。山顶上静悄悄的,不见一人,四周是劲松苍柏,一对石幢分列在寺门的两旁,寺院围墙的左边是一个很大的石砌蓄水池。这所有的一切,对卜勒巴珠来说是太熟悉的了。
  她曾经在这里和师父飞雕刘一起渡过了整整十个春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是这样的亲切,这样的熟悉,这样的令人神往。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她刚来这里时,一不小心跌进了墙边的水池里,是师父飞奔过来一把把她从水中救起的,吓得她哇哇大哭起来,她还记得,眼前这棵枝叶繁茂,结着一颗颗绿色果实的大胡桃树,就是她亲手栽种的,而这棵树的树苗,正是师父买来的,师父曾经说过,小树长大了,她也就成材了。
  现在她已经成材,却……她不敢往下想。当然,这里基本上没有甚么大的变化,只是那本来就泥灰剥落的简陋的山寺显得更加苍老,更加陈旧了。而变化最大的,大约就是她本人了。
  小胡桃树苗已经长成大树,她也已经不再是个幼稚、任性,常爱撒娇的小丫头,而是一个部落的狼爷了,她再也不是需要依靠师父翼扶的雏鸟,而是一个不甘受任何羁绊,统率十多万部众的女主宰者了。
  此时,天色开始昏暗下来,马武见卜勒巴珠看着寺院沉思,催促着:“狼爷,不要再等了,咱们动手吧。”
  卜勒巴珠被马武提醒,才从遐思中醒悟过来,她考虑了一下,说道:“先让我进去看一看,你待在此处不要动。”
  马武知道飞雕刘厉害,巴不得卜勒巴珠一人前去,听卜勒巴珠一说,连忙答应下来。
  卜勒巴珠一闪身,跃出树丛,三窜两蹦已经摸到山门边。
  轻轻推门虚掩着的寺门,见里面静悄悄的,并无一个人影,寺院里也没有甚么变化。
  她知道,凡是比较珍贵的东西,师父都是放在大佛上面的遮幔后面的。
  她轻捷地钻进佛殿,腾身跃起,飞上佛台,熟练地伸手向上摸去,从遮幔下拖出一只包袱来。
  她轻轻地打开包袱,遗诏果然在里面。她不禁大喜,将遗诏小心的塞进夜行衣里,从佛台上跳下来,正准备离开佛殿,门外突然有两条人影一晃,有人正要从外面进来。
  她大吃一惊,见情形危急,无处躲避,急乱中纵身一跃,跳到寺庙的横梁上,门外进来了一个“X”字形的影子。
  她仔细一看,原来是慧能头顶头的顶着飞雕刘走进寺来,她知道这是师父正和小和尚在练“吐吞功”,看来师父并未发觉。
  她暗暗庆幸自己临危不乱,及时躲避,化险为夷。
  她见飞雕刘进寺后,从慧能头上翻身下来,便暗忖道:“等师父离殿进禅房后,就赶紧溜走。”又暗忖道:“想不到此番走一遭竟这么顺利,并不曾动枪动刀的,连口舌也不曾费半句。”又在暗中讥笑师父道:“老和尚日后打开包袱,见遗诏不在时,一定会惊得两眼发直的。”
  一想到此,她不禁仔细窥视起飞雕刘来:啊!这老和尚比以前胖得多了,原来的四方脸现在已变成胖鼓鼓的圆脸了,怪不得马武会认不出他来。
  她心里正在暗自得意,谁知飞雕刘却并没有要离开寺殿的样子,他吩咐慧能将素斋端到佛殿上来吃。
  她暗暗惊讶:这和尚的外形变了,怎么连吃饭的习惯也改变了?怎么在佛殿上用起膳来?心里暗暗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一会儿,只见慧能拎着饭笼走了进来,将饭菜一样样端上桌来。
  她见飞雕刘和慧能坐在殿墙边的案桌前细细地咀嚼着,不时发出啧啧的声响来,她心里越来越着急了,心想,马武在外面一定等急了,千万别冲进来。
  飞雕刘、慧能吃得津津有味,她的食欲也被勾引起来,肚子里咕咕直叫。
  她又气又恼,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心中正在暗暗咒骂老秃驴的时候,突然听飞雕刘仰头向上唤道:“梁上君子,何不下来一起用膳!上面灰尘污土,岂是居止之处。”
  卜勒巴珠听了,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看已无法隐藏,只得硬着头皮跳下梁来,跪在飞雕刘面前,禀告道:“师父别来无恙,请受徒儿参拜。”
  飞雕刘见跳下来的竟是卜勒巴珠,不觉暗暗吃惊,他连连冷笑道:“是你!罪过,罪过!狼爷不必客气。来,坐下说话。狼爷突然造访寒寺,不知有何指教?又如何躲在梁上不肯下来?”
  卜勒巴珠被说得满脸通红,无言以对,嘴里支支吾吾地不知所云。
  飞雕刘嘻嘻地挖苦道:“其实,狼爷要找地方栖息,又何必蹲在梁上?”卜勒巴珠被羞得无地自容。飞雕刘武艺高强,她不敢发作,置身殿内就如同坐在针毡上一般,难以忍受,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忍气吞声地朝飞雕刘一抱拳,强打起笑容道:“师父保重,徒儿告辞了。”说完,拔腿要走。
  “慢!”飞雕刘伸出一臂,拦住了她:“狼爷怎么可以私自把我的东西藏在怀里就想走了呢?”
  卜勒巴珠大惊,暗暗叫苦道:“事情不妙哉!想不到这和尚越发厉害了,倘再不走,就越发难以脱身了。”她急乱中“刷”的一下,从腰间抽出弯刀,“刷刷刷”向飞雕刘连劈几刀。
  飞雕刘大叫一声“好哇!”身子一闪,腾身一跃,躲避开去,顺势从身上摸出短剑来挡住卜勒巴珠的进攻。
  卜勒巴珠趁势跳出殿门,夺路而逃。
  飞雕刘“哇呀”大喊一声,一运气,身子腾空而起,如飞雕翔空,又“嗦”的一声落地站在卜勒巴珠面前。
  卜勒巴珠惊恐万状,举刀再向飞雕刘砍来。
  飞雕刘举剑相迎,两刀相撞,发出“当”的撞击声响。
  卜勒巴珠只感到手臂一阵发麻,略略向后退了一步。
  飞雕刘手腕一翻,剑刃直扑卜勒巴珠脸面。卜勒巴珠急忙举刀招架,说时迟,那时快,飞雕刘突然手腕一翻,剑锋猛然下沉,他大叫一声:“我不伤你皮肉,快快把东西留下。”
  卜勒巴珠只感到“喇啦”一声,有东西跌落在地上,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已被对方划破,遗诏落到地上,而皮肤却没有一点伤痕,她惊惧的、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飞雕刘对卜勒巴珠喝道:“今天格且饶你一命,你赶快走吧!”说完,俯下身子,将遗诏拾起。
  卜勒巴珠将刀扔在地上,跪倒在飞雕刘的面前,流着眼泪,悲怆地说道:“师父,徒弟与清廷誓不两立,不报杀父灭族之仇誓不为人,现在机会难得,望师父能看在师徒情份面上,成全徒弟大事。”
  飞雕刘只是冷笑道:“你我刀兵相向,还有甚么情份可言?我再三告诫过你,报仇事大,不可轻举妄动,你却与我动刀动枪。要报仇,你自己去吧,找我何用?不过,我有言在先,冤有头,债有主,倘若你敢兴兵侵边,我为天下百姓着想,定与你誓不两立。”
  卜勒巴珠有些绝望了,她流着泪哀求道:“师父不肯助徒弟一臂之力,恳求师父不要阻挡徒弟报杀父之仇。”
  飞雕刘的脸色变得灰白,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扭过头去,对卜勒巴珠道:“你走吧,我不愿再见到你。”
  卜勒巴珠见乞求无望,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捡起弯刀,咬了咬牙,对飞雕刘鞠了一躬,朝寺院走去。
  马武躲在山崖的树林中,等着卜勒巴珠的消息。
  他虽然力大如牛,武艺出众,但自从同飞雕刘交过两次手后,便知这和尚功底极深,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一提起“飞雕刘”三个字,他就禁不住要胆怯起来。
  那次马武正要将遗诏交给雍正作为进见礼,飞雕刘出面阻拦,马武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当飞雕刘用手在他脸上一划暗示时,马武才惊疑地发觉,眼前这个胖嘟嘟的和尚,就是他唯一见之害怕的飞雕刘。他恰如老鼠见到猫一样,遇到了克星,也顾不得雍正的天子龙颜,乖乖地把遗诏递给了飞雕刘,以致引起了雍正的极度不满。
  他是硬着头皮答应雍正从胖和尚手里夺回遗诏的,但是他没有这个胆量。他估量着,要夺回遗诏,除了卜勒巴珠之外,他人万万难以办到,所以只好回到他已准备和她断绝往来的卜勒巴珠身边,哄骗她一起来。
  卜勒巴珠让他躲在林中等候,他真是求之不得,卜勒巴珠摸进寺院大门以后,迟迟不见出来,他在外面等得心焦,如坐针毡上一般,不知里面怎么样了。
  正在不耐烦时,突然背后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却见是张炳、高子辰二人。
  马武惊疑万分,来不及施礼,便问道:“二位如何也在这里?”
  张炳凑上前道:“奉皇上圣旨,前来助马仁兄一臂之力。”
  马武道:“谢皇上恩典,有二位仁兄相助,何愁皇上爱物不能取回来?
  只不过这和尚非同小可,实在厉害得很,你我多加小心才是。”
  高子辰嘿嘿地轻声干笑道:“马仁兄请来异人相助,又何愁这和尚不束手就擒!”其实,他们三个人都知道飞雕刘的厉害。
  马武自然不必说,张炳就曾被飞雕刘夹在胁下,动弹不得,高子辰虽然没有直接与和尚交过手,但他却像是惊弓之鸟,非常害怕这个体形臃肿的和尚,三个人嘴硬心虚,躲在阴暗处嘀咕着,突然见卜勒巴珠走出了寺门,神情甚是沮丧,不像是得手的模样。
  马武心中暗暗叫苦,知道有些不妙。
  此时,只听得山路上隐隐约约的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马武、高子辰、张炳大惊,回头看时,却见清兵的伞形军帽像蚂蚁般地朝山上涌来。
  不一会儿,高敬德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三人大喜,顿时精神振奋,一起窜出树丛,向广寒寺围了上来。
  卜勒巴珠正垂头丧气地从寺内走出来,猛然间见人头攒动,清兵蜂涌围了上来,不觉大惊。
  她来不及招呼马武,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内心一股恶气正愁无处发泄,如今见了这些清军官兵,一下子杀性骤起,抽出弯刀,冲进清军中砍杀起来,凶猛得像一只窜进羊群的饿狼,顷刻之间,已有六、七具清兵尸体横在地上。
  张炳见卜勒巴珠凶猛,不觉大怒,大喝一声,舞动着双戟迫了上来。
  卜勒巴珠被清兵团团围住,看看不能取胜,急得大叫起来:“马爷!马爷!”
  马武在一旁傻了眼,急得大声叫道:“别打了,别打了!”可是,众人已杀作一团,哪里还会有人听他的。
  此时,飞雕刘也被外面杀声惊动,他急急带着慧能跑了出来。
  “抓住这贼秃驴!”马武见飞雕刘出现,尖叫起来。
  高于辰、高敬德等直奔飞雕刘,清兵像一群疯狗似地围了上来。
  飞雕刘见清兵来势汹汹,心中不觉一沉,知道清兵又是为遗诏来的。他见清兵人众势猛,不敢恋战,用刀连连逼开清兵,向寺院左边的山崖退去。
  这些清兵本都是精选出来的,虽然对手凶狠,却紧紧围住不放。
  飞雕刘退到崖边,一手提刀,一手挟住慧能,“嗦”的一声,纵身窜下山崖去了。
  马武、高子辰、高敬德大惊,急忙赶到山崖边上,俯身探首向下一看,见下面影影绰绰的一片绿荫,虽然不见得怎么深峭,却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深浅,而黄昏投下的阴影,增加了几分幽玄的气氛。
  马武、高子辰、高敬德等面面相觑,急得直跺脚。
  那边,张炳带着兵士截住卜勒巴珠厮杀。卜勒巴珠背腹受敌,情况十分危急,但却毫不畏怯。
  她的那柄来势凶猛的弯刀上已经染满了殷红的鲜血,但清兵却像是不怕死似的,一个倒下,一个又补上,紧紧咬住她不放。
  看看不能取胜,卜勒巴珠不禁有些慌张起来,她知道,如此斗下去,她的处境会越弄越僵的,清兵杀不完,自己却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
  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候,马武却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她急得直骂爹娘,手中的弯刀越来越沉重,而张炳的那双戟却越来越凶猛,招招都欲置她于死地。
  她念头一转,好汉不吃眼前亏,暂且便宜了这些清兵,突围走吧。
  想到此,她边战边向寺后面退去。寺后靠右边是一条羊肠小道,从小道下去是一片乱石堆,她可以凭借熟悉的道路,从这里逃脱出去。
  她退到寺后,一纵身跳到小道上,向前急奔而去。可是清兵也一个个纵身跳了下来,叫喊着紧追不舍。她见脱身不得,只好返过身子,抖擞着精神,奋力劈杀,又有几个清兵倒在血泊之中。
  高子辰带着一群清兵冲进寺院里,翻箱倒柜,摔碗破盆,将寺里的东西乒乒乓乓地砸个粉碎,并没有一丝收获。“烧,把这个贼窝晓掉!”他声嘶力竭地叫道。
  熊熊的烈火立时吞没了这座已经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寺,浓烟弥漫了洁净的天空。
  胖和尚挟带慧能纵身跳入山崖,看来是九死一生了。遗诏在胖和尚的身上,要取回遗诏,只要找到胖和尚的尸体就行了,问题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
  对于高敬德、高子辰等人来说,攀山越岭并不是件难事,而要下山崖去寻找胖和尚的尸体,更是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马武自告奋勇地愿意追下山崖去。他认为胖和尚假使没有被摔死,也肯定差不多要奄奄一息了。倘使胖和尚身上找不到遗诏,那么割下胖和尚的脑袋也尽可以向雍正交差了,这垂手可得的功劳不能让别人抢去。
  他顺着绳索往下溜,下到两丈深左右的下面,脚忽然着地了。
  原来,下面的绿荫根本就不是甚么树林,只不过是一片矮矮的丛生着的灌木罢了。
  高敬德等对此处地形不熟悉,傍晚时分朦胧间又看不分明,误以为是高深莫测的山崖了。
  马武大吃一惊,不要说是飞雕刘轻功极好的人,即使是普通之人,跳下来亦不致于摔伤,哪里会有甚么尸体?马武此时方知上当,急得大声叫喊:“中计了,咱们中计了!这里根本不是甚么悬崖,胖和尚早就跑啦!”
  “跑了?怎么会跑了?”高子辰、高敬德等见马武果然站在下面,纷纷纵身跳下崖来,一看周围情形,懊恼万分,后悔莫及,叫道:“快追!”又带着清兵盲目地追赶去了。
  马武眼珠骨碌一转,目前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遗诏看来又要落空了,雍正面前难以交代,卜勒巴珠也不知是死是活?看来自己已经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了。
  拿不到遗诏无法投奔雍正,而卜勒巴珠即使不死,大概也一定会怀疑他和清军有勾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躲避麻烦。想到此,他悄悄离开了高子辰、高敬德和清兵大队,独自走上了岔道。
  他急急地绕了几个弯,来到一个空旷的场地上,突然吃了一惊,见前面不远处正有人杀作一团。
  他定睛一看,不觉傻了眼,原来是张炳带着二十来个清兵围着卜勒巴珠厮杀。
  只见张炳举戟左右出击,清兵各持刀枪,逼住卜勒巴珠,明显地占了上风。
  卜勒巴珠四面受敌,迫于招架,破绽百出,险象迭生。
  张炳虚晃左戟,猛然一个“乌龙爪”,右戟直扑卜勒巴珠胸口,卜勒巴
  珠急忙招架,躲避不及,左臂上被割出一道大口子,鲜血顿时染红了左臂。
  卜勒巴珠“哎唷”一声惨叫,剑眉倒竖,竟然不顾性命地窜向张炳就是一刀。
  这一刀着实厉害,显然卜勒巴珠不顾自己正面空虚的危险,在败相中狠出杀手,想和张炳同归于尽了。
  张炳没有料到勒巴珠竟会使出这武林大忌的一刀,他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抽回右戟阻隔,已经来不及了,右肩上竟挨了一刀,幸好这一刀被左戟一挡,无甚力量,仅伤着皮肉。
  马武见他们杀得如此激烈,知道自己劝阻已无济于事,并且不知道究竟应该帮助哪一方,心想,还是少管闲事为好。主意已定,回转身子想溜。
  这时,卜勒巴珠已一眼看到了马武,大声喊道:“马爷,马爷!快来杀这帮臭狗子!”
  几乎是在同时,张炳也看见了马武,急叫道:“马仁兄,快来相助!”
  卜勒巴珠和张炳等都已经斗得精疲力竭了,见了马武,都把他当作是自己的救星,高兴地叫喊起来。
  马武僵立着,不知如何是好。卜勒巴珠见马武站着不动,不禁发急起来:“马爷,快来呀!”
  马武紧皱着眉头,犹豫了片刻,迅速地朝四周看了看,咬了咬牙齿,一步步向卜勒巴珠走去。
  张炳见马武走上前来,以为是来助他一臂之力的,喊道:“马仁兄,快将这母老虎活捉了。”马武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对卜勒巴珠道:“狼爷放心,看我来收拾他们。”
  张炳大惊,直瞪瞪地看着马武:“你,你……”
  马武“呛啷”一声,抖动了手中的铁链,对准张炳就是一铁链。张炳大惊,急忙举戟招架:“马武,你,你疯啦!”
  马武却不答话,对准张炳又是一铁链,
  张炳与卜勒巴珠已鏖战了多时,力气已几乎用尽,并且身上多处负伤,勉强抵挡住了马武凶猛的一铁链,又如何能招架住马武的第二铁链,霎时间,张炳惨叫一声,脑袋早已被打得粉碎。可怜堂堂“大内十虎”之首的张炳,竟死得如此凄惨!
  那些清兵见马武如此凶狠,哪里还敢再战?吓得转身欲逃,马武追上前去,抡动着铁链,截杀清兵。
  卜勒巴珠见了,精神顿时倍增,飞奔上去,追杀溃逃的清兵。顷刻功夫,这些清兵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都一个个成了地狱中的冤鬼了。
  “马爷。”卜勒巴珠见清兵已被消灭,终于有些支持不住,她开口叫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清兵乱哄哄地离开了小五台山巅,飞雕刘又从山崖树丛中转了岀来。
  他笑嘻嘻地看了看已经远去的清兵,一纵身跳上了山顶,向下轻轻地招呼道:“慧能,上来吧。”
  说话之间,慧能已跃了上来,两人见广寒寺已被烧成灰烬,心中无限恼怒,却又无可奈何,“罪过啊,罪过!”飞雕刘口中说道。
  他朝四周看了看,拉着慧能的手,说道:“咱们也走吧!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不一会儿,两人悄悄地消失在树荫丛中。
  XXX
  胖和尚的再度失踪,遗诏又失去了线索。
  高子辰、高敬德等率领清兵追赶搜索了一阵,却毫无结果,这小五台山重峦叠岗的广袤地带,哪里寻得见胖和尚的半点身影?
  众人又四处聚拢在一起,神情都十分低落、沮丧,张炳身亡,一百多名大内禁兵横尸山野,马武又不知去向,这样回去,怎么向皇上交代呢?
  高子辰的心情显得格外的沉重,皇上的爱物失落了,当初出京时,皇上密令他和张炳盯踪马武,叮嘱不见物见人头,现在既不见物,也不见头,连张炳也赔上了,自己罪名实在不小。
  他知道圣上的脾气,如果他空着手这样回去,雍正肯定是会大发雷霆的,轻则遭一顿臭骂,重则笞杖,弄得不好,说不定还要身首分离,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他看了看高敬德,见他也呆呆地僵立在一旁出神,便道:“高仁兄,你看看眼下这情景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回去复命吧。”高敬德沮丧的,粗声粗气地答道。
  “就这么回去?提着张仁兄的脑袋去见皇上?”高子辰问。
  “不回去怎办?总不能老在外面流荡!圣上要剐要杀,也只有听天由命了。”高敬德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晴说道。
  “我只是才一回,你老兄空手回去可已经三回了。”高子辰见高敬德不思振作,挖苦地说道。
  “这,这……依你看怎么办?”高敬德嘟嚷着。
  “不如你我兄弟合力,再尽力找找。即使皇上的爱物找不回来,能探出些消息也是好的。”高子辰说道。
  “唉!你老弟的办法也不见得有多少高明。好吧,就依你的办。”
  他们两人挑出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清兵,把其余的都打发回去复命。
  高敬德、高子辰和众清兵共十人左右,一律换上了便装,装扮成老百姓,出发去寻找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去了。
  XXX
  太阳从西山的山顶收尽了最后一抹光辉,天开始昏暗下来了。
  圆明园通往京城的官道上,静悄悄的寂无一人,偶然有一两声呱呱的乌鸦叫声,在这静寂的空间回响着,显得有些凄凉、肃穆。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遽的马蹄声,渐渐由远而近,不一会儿,一队快马飞驰着出现在官道上,霎眼间,又消失在远方……
  雍正带着亲信长随,几乎是马不停蹄的一口气从圆明园赶回皇城的。
  刚才,总管太监姚亦仁悄悄地派人来报告,说高敬德、高子辰已回到皇城了,事情办得极不顺利,遗诏没有取回,张炳阵亡,马武失踪。
  他听了大惊,匆匆地结束了筵宴兼程赶回紫禁城。
  进了养心殿,姚亦仁跪着叩见了他。他怒气冲冲地脱下披氅,扔给内侍,一屁股坐在御座上,喝问道:“人呢?”
  姚亦仁赶紧从地上爬起,应声答道:“在值舍恭候。”
  “宣他们进来!”雍正厉声喝道。
  他见姚亦仁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又心烦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
  他恼怒他的这些手下都如此无能,高敬德连连失手,十虎之首的张炳又死于那个不明来历的胖和尚手里……
  一想到胖和尚,雍正的心不觉又沉重起来。他自己也领教过胖和尚的手段,知道胖和尚的厉害,看来这胖和尚已经对自己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不除掉此人,他不得安宁。
  现在,由于他防范得紧,“血滴子”的活动已经有所收敛,并且,他熟悉“血滴子”的内部情况,派出他的另一支精锐的别动力量大内“十蛟”,专门对付“血滴子”,他已经收到了“十蛟”之首阿喇拂的报告,“十蛟”活动得很是顺手,已经设下圈套,让“血滴子”来钻。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阵阴沉的奸笑,咬牙切齿地说道:“飞雕刘,朕不除掉你,誓不罢休!”
  门口挂帘一动,姚亦仁又悄然无声地躬身钻了进来:“皇上,他们已经来了。”
  “传他们进来!”雍正又在御座上坐了下来,两眼射出凶光,逼视着门口。
  高敬德、高子辰像两只受惊的老鼠似的,抖抖瑟瑟地进来跪在碓正的面前:“奴才叩见皇上,恭请皇上圣安!”将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
  雍正见他俩这般模样,又气又好笑,想到这二人连日劳顿,一股怜悯之情不由从内心升起。
  “高敬德!”雍正拉长着声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奴才在。”高敬德打着冷战伏俯在地上应道。
  “你这般模样见朕,可是第几回了?”雍正依然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声调说道。
  “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高敬德叩头如捣蒜般地说道。
  “朕问你是第几回啦!”雍正的声调严厉起来。
  “第……第三回!”高敬德头上冷汗直冒。
  “好。”雍正吁了一口气,又问高子辰,“高子辰,马武呢?马武的脑袋呢?”
  高子辰不敢抬头:“马武,他……他不知去向。”
  “好,很好,你们两人真能干。”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两人吓得连声回答。
  雍正从御里上站起来,又踱了几个来回,语调变得有些温和起来:“你俩站起来说话吧。”
  高敬德、高子辰有些惶恐地偷偷拾头看了雍正一眼,又相互觑了一眼,这才谢过恩后,站立起来,低首躬身侍立一旁。
  雍正皱紧着双眉,逼视着两人,一言不发。
  高敬德、高子辰不知道雍正的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只感受到雍正眼神的重压,惶恐地不时偷觑着雍正。
  过了许久,雍正才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朕也不想怪罪于你们,那个胖和尚实在厉害,你们决非他的对手,朕自有办法来对付他。”
  停了停,接着说道:“这次情形怎样?张炳又是怎样死的?快与朕一一讲来。”
  “喳!”于是,高敬德、高子辰两人相互补充着,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雍正听得很仔细。他听完后沉思了片刻,问道:“如此说来,张炳不是被胖和尚杀死的?”
  高子辰答道:“胖和尚是被奴才们逼着跳下山崖的,不大可能是他杀的。张炳和马武请来的黑衣人杀作一团。待奴才烧了那座寺庙,追踪胖和尚不着,才发现张炳已被人杀死,众兵士也全部横尸地上,唯独不见黑衣人的尸体,奴才以为,张炳是被黑衣人杀死的。”
  “哦?你讲的不曾有错?”雍正感到有些意外。
  “奴才不敢说谎。”
  雍正被弄糊涂了:马武是受他之命去夺遗诏的,他请来的异人怎么会和张炳厮杀呢?他模模糊糊地感到马武此人大有疑问。
  不过,现在关键还在胖和尚身上,他要不惜任何代价派人去暗杀飞雕刘,同时,还要把马武找回来,哄着马武把那个异人诱骗来,再设计除掉。
  想到此,他问高子辰道:“你看看‘索命铁链’现在可能在甚么地方?”
  高子辰犹疑地答道:“这个么,奴才没有把握。不过,奴才以为,他很可能在蒙古大马群山一带。”
  雍正道:“你和张炳亲眼见他和黑衣人一起从蒙古草原来的吗?”
  高子辰道:“正是。我们领旨,一直悄悄地踉踪监视着他,到了太马群山一带,他突然失去踪迹,我们在草原上寻找了两天,后来正好见他和那个黑衣人并辔在草原上出现,就再暗中跟踪到小五台山的。”
  “那黑衣人如何模样?”雍正问道。
  “奴才不曾看得清楚,那人一身玄衣,脸部也大部分用黑布包着,只露出两只眼睛。不过,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瘦瘦的。”
  “好。”雍正点了点头,思考了片刻,又道:“你俩先去休息几天,然后再带些人马,去大马群山寻找马武和黑衣人,朕要见见他们,要安抚他。倘使马武不肯来见朕……”他停了停,“你可以传朕的旨意,让他领张炳之衔,朕还有厚赏,”
  高子辰、高敬德一听,不觉心中一动:“怎么,大内十虎之首的位子给马武了?”
  雍正大约看出了他俩的心思,脸上微微露出奸诈的笑意道:“去吧,朕自有安排,此事不得有误。”
  “是!”高子辰、高敬德叩过头后,转身欲走。
  “回来!”雍正突然在身后又叫道。
  高子辰、高敬德不知又有何事,又转身回来。
  雍正注视着他俩,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像是在考虑着甚么。过了会儿,对高子辰道:“你去吧。”
  他看着高子辰离开远去,对高敬德道:“高敬德,朕给你三次立功机会,可是你三次空着手回来见朕,实在太辜负朕了。”
  高敬德吓得连称该死。
  雍正继续说道:“朕这次再给你一次立功的机会,朕决意要除去那个飞雕刘。朕考虑再三,决定让你再带领精兵良将前去捕杀,务必要除掉此人!”
  高敬德吓了一跳,连忙叩头谢恩后,说道:“只是这和尚来无影,去无踪,不易寻找……”
  雍正打断高敬德的话:“这次可别再辜负朕的期望了。”说着,从腰间摘下一块金牌,扔在高敬德的面前,“拿去吧,所有大内高手都受你调度,朕这次宽限你一年内复命,办好了朕自有重赏,去吧。”
  高敬德恭敬地从地上拾起金牌,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味道。他叩头谢过恩后,躬身退了出来。
  雍正见高敬德离开了养心殿,刚想唤姚亦仁进来,姚亦仁已经轻轻地来到他的面前:“时间已晚,皇上请用些甚么酒膳?”
  此时,雍正才感到肚子有些饿了,他要御膳房将御膳搬进殿来,独自一个静静地享受起来。

  第四章 毒杀燕子 追捕飞雕
  十月的蒙古草原,干燥、多尘,一望无际的青草已经开始枯黄。
  大地脱下了绿装,换上了黄澄澄的外衣,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严寒。
  天空高深而又开阔,分外的明朗,清澈得像一块半圆形的透明的浅蓝色水晶,十分可爱。
  放眼望去,天是那样的宽广,地是那样的辽阔。
  参差横亘的大马群山就座落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远远望去,赤褐色的岩石错落地分散着,各具形态,就像一群枣红色的骏马,在草原上悠闲地嚼食着肥嫩的青草。
  大马群山就是这样叫出名的。它虽然说不上巍峨雄伟,气象万千,然而,在这蓝天黄地中,却使这蒙古大草原显得庄严而有生气。卜勒巴珠所率领的准噶尔部就栖息在这一带。
  马武哈哈大笑着跌跌撞撞地从蒙古包里出来。他的双眼通红,满嘴喷着酒气,还叽哩咕噜的嘟嚷着甚么。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准噶尔部兵。蒙古包里传出了女子的哭声。
  马武从木桩上解下缰绳,摇摇晃晃地翻身上马,他突然大叫一声,双腿一夹马肚,骏马“唬”的一声,高高地腾起前蹄,箭一般地向前奔去。
  “马爷,马爷。”两个部兵在后面急叫着。他俩相互看了一眼,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从木桩上解下缰绳,飞身上马,追赶马武去了。
  从小五台山回来后,由于马武救了卜勒巴珠的性命,卜勒巴珠格外的感激他。
  她在养伤期间,为了报答马武的救命之恩,把部份事务交给他管理。
  马武受到这样的恩宠,自然踌躇满志,十分得意。他开始代理“狼爷”职务时,尚能克制约束自己,半个月一过,便有些放荡不羁,甚至胡作非为起来,肆意侮辱打骂部民,弄得人人怨恨。
  无奈他和狼爷有着特殊的关系,部众也奈何他不得,对他只敢怒而不敢言。刚才,他又喝醉了酒,闯进部民木克仁的家,见里面只有木克仁的女儿娜仁一人在,便硬是搂住拥抱,吓得娜仁流泪直哭。
  两个部兵在一旁看了,恨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又无可奈何。他在玩弄了娜仁之后,又发着酒疯扬长而去。
  马武驱马狂奔了一阵,醉眼朦胧,迷迷糊糊的“咕咚”一声,从马背上跌了下来。侍候他的两个部兵急忙下马来扶他。
  此时,从不远处悠悠然飘来一阵少女的歌声。歌声清脆、甜润,悦耳动听。马武撑起脖子,循声望去,歌声是从一座装饰华丽的蒙古包里传出来的。
  马武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蒙古包奔去。
  “马爷,马爷,这里去不得。”两个部兵急忙上前堕拦,“这是丹吉喇大爷的家。”
  “唔?怎么去不得?我马爷哪里去不得?”马武睁着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说道,他一甩手,两个部兵跌倒在地。
  马武钻进蒙古包,见一个姑娘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在歌唱。
  他醉眼突然觉得一亮,眼前这个少女生得唇红齿白,粉颈乌发,十分美丽。
  他呆了一呆,恰如馋嘴的饿狼见了羊羔一样,口水直流,一步步向少女逼近,嘴里叫道:“美人哪,我的美人,咳咳……”
  丹吉喇的独生女儿斯塔娜冷不防有人会突然闯进来,她见马武步步向她逼近,吓得向后退却:“你,你……要干甚么?快出去,快出去。”
  马武奸诈地笑着冲了上去,一把抱住斯塔娜,乱吻乱摸着。
  两个部兵见了大惊,上前哀求道:“马爷,你不能这样,千万不能这样。她是斯塔娜,丹吉喇大爷的掌上明珠,这样要出事的。”说着,想上去拉。
  马武对准部兵当胸就是一脚,部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大口喷岀,顷刻之间就咽气了。斯塔娜见状,吓得大叫一声:“救命!”晕了过去。
  马武嘿嘿地阴笑着,一把撕下了斯塔娜的衣服……
  XXX
  卜勒巴珠手里捏着马鞭子,漫无目标地踽踽独行在草原上。她比以前瘦削多了,脸色有些苍白,双眉紧蹙着,显得有些沉闷忧郁。她缓缓地走着,不时下意识地用马鞭子抽打着脚旁的蒿草。
  她的两个贴身侍女牵着她的那匹“雪中霜”战马,远远地跟在她的后面,不敢靠近她。她们知道,这几天,“狼爷”的心绪坏到了极点,谁撞着她,就该谁倒霉。
  卜勒巴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站住不动了。大风吹起了她的披氅,吹散了她的头发,她却像一尊围严的雕塑一样,站在风中一动不动。
  她从来也没有料到会出这种事情。
  斯塔娜死了!斯塔娜是不甘凌辱,含恨去世的。她的死,使平静的大马群山变得动荡不安起来,整个准噶尔部像煮开了的一锅粥,真乱透顶了。老丹吉喇老泪纵横,痛不欲生,揪住马武要拼命,部民自动聚集在一起要杀死这个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外族人。
  卜勒巴珠惊呆了,面对着汹汹愤怒着的部众,面对着悲愤欲绝、泪水洗面的老丹吉喇,她的心乱到了极点。
  她可怜这个从小扶养过自己的丹吉喇,可怜含恨死去的斯塔娜,她恨这个狂妄自大、行为卑鄙的马武,她真想一刀杀死他,然而,一想到马武在小五台山中救下了她,一想到她立下的誓报杀父之仇的大志未酬时,她犹豫了。
  马武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不忍心下手杀他,并且,马武武艺高强,自己要报大仇少不了他……但是,民愤难泯,部众之心不可欺,倘使她违背部民的意愿不除掉马武,她的部众就要溃散,她将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她面临着痛苦的选择,最后决定,杀掉马武以谢部众。
  现在马武已被捆绑在大马群山石洞的死亡柱上,明天中午就要砍头的,想到这里,卜勒巴珠不禁长长地叹息起来。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呱哇……呱哇……”的叫声,显得悲怆、凄凉。卜勒巴珠抬起头,只见一群候鸟排着长队号叫着,凌空向南方飞去。她注视着候鸟,不禁又想起了南方的仇敌,想起了复仇,继而想起了马武。
  她决定最后一次去看马武,于是,她抡起鞭子,“啪”的一声,打了个响鞭。侍女牵着马跑了过来。
  卜勒巴珠翻身上马,一扬鞭子,“雪中霜”撒开四蹄,裹着疾风奔驰而去。
  广袤的草原上,五匹骏马飞驰着,由远及近,向大马群山方向而来。
  XXX
  高子辰、章毓清、吴伟宏、乐刚、任晓明骑在马上,他们暗藏兵器,一律蒙族打扮,脸上蒙着尘灰,谁也不会料到他们是大内的武林高手。
  他们在一个蒙古包前停了下来,见附近有两个牧民在放羊,便上前行礼道:“请问,此处可有一个叫马武的人么?”
  “马武?”牧民疑惑地打量着这几个素不相识的客人,“没有听说过。”
  高子辰微笑着问道:“他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喔,有,有的,你们打听这个人?哎,作孽啊。”牧民脸上露出愠色来。
  高子辰忙问:“他怎么啦?”
  “害死人啰,明天中午就要砍头啦。”
  高子辰等人大惊:“要砍脑袋?现在他在哪里?”
  “这……”牧民感到有些异常,警惕起来,“你们问这干甚么?”
  高子辰嘻笑着,塞了一锭银子给牧民。
  “就关在石洞里。”牧民接过银子,说道。
  高子辰噢了一声:“石洞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就在那边的大马群山边上。”牧民殷勤地用手指点着。顺着他的手,可以看见大马群山的影子。
  高子辰等人相视了一眼,谢过牧民后,向大马群山飞驰而去。
  他们来到大马群山,很容易的找到了石洞。石洞处在一个背风的岩石下,就像一个天然的石屋。有两个部兵持刀守卫在洞口。部兵见有几个陌生人走来,齐声叱喝道:“不准靠近,你们是干甚么的?”
  高子辰他们并不答理,脸上堆着笑容走上前去:“我们是别部客人,乍来刚到。”说着,已到洞门口。高子辰问部兵道:“马武就关在这里?”
  “对,就在这儿,咦,你们问他干甚么?”部兵知道说漏了嘴,急忙止语反问。只见刀光一闪,章毓清、吴伟宏早已扯出尖刀,朝部兵砍去。那两个部兵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头颅早巳掉落在地上了。
  五个人摸进了石洞,石洞里弯弯曲曲的,不甚宽广。
  洞里光线并不太暗,从石罅中透进的光亮,照在洞内的岩石上,照在洞中间一根根大石柱上。
  其中的一根石柱上结结实实地用铁链绑着一个人。四周的地上,散落着不少骷髅与残骨,显得阴森可怖。
  高子辰、章毓清等都是出生入死之人,见了也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上暴起了鸡皮疙瘩来。
  他们仔细一看,被捆绑着的正是马武。
  “马仁兄,”高子辰轻轻地唤道,“你如何会在这儿?”
  马武一看,来人竟是大内五虎,也暗暗吃惊:“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高子辰道:“小五台山一仗,马仁兄不辞而别。皇上爱仁兄英勇,特派遣我等查访寻找仁兄,我等踏破铁鞋,不想仁兄竟落难致死,倘使再晚一步,且不相见了。”
  马武眼珠一转,说道:“既然如此,快将我解脱开了。”
  他挣扎了一下,手指粗的铁链横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
  高子辰感慨地问道:“仁兄勇猛无比,如何会受缚于此地?”
  马武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我马武竟然中了奸计,硬要负荆请罪,谁知却缚捆住不放了。”
  高子辰等将铁链砸开,马武挣脱了出来。
  “马仁兄现在将作甚么打算?”高子辰问道。
  马武像是被打断了脊骨的野狼,叹气说道:“我是无脸再见皇上了,从此以后,我马武以四海为家,瓢泊天涯,诸位仁兄相救之恩容在下日后再报,今后有用得到我马武的地方,只要吩咐一句,马武我一定尽力效劳。咱们后会有期,告辞了。”他双手一拱,转身欲走。
  高子辰一把拖住他,说道:“吱!马仁兄此言差矣。我等不辞辛劳,在外寻找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相见,仁兄如何可以说走就走啊。皇上有旨,令你与我等一同回京复命。”
  马武有些意外,怀疑地说了声:“噢?”
  高子辰继续说道:“皇上传旨,授仁兄为大内十虎之首。”
  马武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真的?”
  高子辰缓缓地说道:“不过,还有一桩事,皇上命你将上次所请的异人一同进京,皇上欲一见英雄。”
  马武有些吃惊,喃喃地说道:“这,这不可能,不可能,万万不可能,我马武差一点成了人家的刀下之鬼,如何还敢上门送死?”
  高子辰沉思了片刻,说道:“那么,马仁兄自己进京觐见皇上面述吧。”马武点了点头。
  一行六人摸出石洞,骑上快马,向南驰去。
  XXX
  卜勒巴珠驱马来到石洞前,翻身下马,向洞门走去。
  拐了一个弯,她突然发现守门的部兵倒在血泊中,不觉大惊,用手摸了摸死尸,早已僵硬了。
  她大叫一声:“不好!”从腰间拔出剑来,三步并作两步朝洞内奔进去,一看,马武果然不在了。
  她在四下里搜寻了一遍,并无异常发现,浑身的血一下子往脑子上涌来。
  “这个马武,真是太可恶了。”她暗暗咒骂道。但是,继而一想,逃了不是更好吗?自己并不真心要杀掉马武,只是迫于汹汹群情,才不得已作出此决定的,自己要救他也苦于没有良策,现在马武自己逃走了,真是太好不过的了。
  想到此,她心里倒暗暗祝愿起来,愿马武尽早地逃出她的辖地。
  两个侍女在一旁有些紧张地说道:“是不是快召集部人追赶?”
  “不,让我再看看,莫要让他躲在甚么地方啊。”她有意识地慢吞吞地在石洞里寻找起来。
  好一会儿,才带着侍女朝洞外走去:“走,快召集部人追赶!”
  XXX
  “当……当……当……”浑厚而又沉闷的钟声从钟楼中悠扬地飘逸出来,在山川,在空中振荡回响着。
  一大清早,地处京畿涿州城东北隅的智度寺里就红烛高焼,香火缭绕,磬钹木鱼之声不绝,作功德佛事的和尚整整齐齐地排成队形,跪在蒲团上半阖着眼睛依依呀呀地唱经念佛。
  广智和尚飞雕刘披着色彩艳丽的袈裟和身穿僧服的慧能也在佛徒中间,神态甚是虔诚。
  自从小五台山遭劫,广寒寺被焚之后,飞雕刘就带着慧能装扮成云游僧人,隐姓埋名,一路化缘。
  半个月前,来到智度寺,他们见智度寺地处京畿边缘,殿院宽敞,僧人众多,打算暂住数月,以观事态动静。
  这智度寺始建于初唐时期,据说安禄山叛乱时,曾到这里来祈祷,被菩萨狠揍了一记耳光。
  安禄山被打得晕头转向,自此以后心中常怀鬼胎,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好端端的却被其子安庆绪所杀,人们都传说这是菩萨显灵,借他亲生儿子的手来惩罚他。
  从此,智度寺烟火旺盛,朝拜者日多。
  唐后历代都有增建,到了清代雍正朝时,已经殿宇庑廊,楼台塔幢,巍巍然规模颇为宏大壮观了。又因其地处于北陲,僧人大都来自边地,四方云游僧人也常在这里落脚,使智度寺真正成了口吃四方的僧人之家了。
  明代高僧鉴智曾咏智度寺诗曰:“悲风涿鹿散吹笳,宝刹凌云贮法华。杖履天人穿百磴,展台几甸俯千家。登高兴好难逢菊,怀土愁深已及瓜。最是大夫能作赋,山川摇落不须嗟。”
  早佛事完毕,太阳早已高高地挂在空中了,众僧纷纷散去,各操己业,整个寺院秩序井然,井井有条。
  “慧能,后山劈柴去。”一个年龄和慧能相仿的小和尚拿着扁担绳子蹦跳着招呼。
  “来了!我拿柴刀去,法能。”慧能应声道。
  两人蹦蹦跳跳一前一后地顺着石板径道向寺左边的山上跑去。
  这时,迎面从径道上走来了五六个和尚,拦住了跑在前面的法能:“喂,小师弟,向你打听一件事。”
  其中的一个拦住了法能,问道:“你们这里近来可曾有一老一小的和尚来过没有?”
  “一老一小?”法能望着这几个粗鲁的,不明来历的僧人,有些换不清头脑地问:“此地师父师兄众多,不知师父要寻找哪个?”
  “唔,有个法号叫广智的,样子胖乎乎的,带着一个小师弟。”那个长着粗眉大眼的和尚说道。
  慧能跟在后面,原先并不十分注意,听来人说要找广智,心想,他们是找师父的。
  仔细一看,不觉大惊,问话的那个粗眉大眼的僧人不就是大内侍卫高敬德吗?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几乎是在同时,已经剃光头发,装成僧人的高敬德也发现了慧能。他略略一惊,有些意外,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慧能拔腿就往山中的树林中钻。
  高敬德一下子醒悟过来,像探宝人突然发现了宝贝似的,惊喜地大笑着叫了起来:“哈哈,你在这儿!”
  他回过头来,对同来的大内侍卫,道:“他就是那个小和尚,快抓住他。”说完,跳着追了上去。
  高敬德身后的那几个“和尚”也顿时扑了上去。
  法能在一旁看着傻了眼,他弄不明白,怎么慧能和这些僧人一子要打起来了。
  慧能从小就在山上长大,山路走惯了的,在树林中东窜西溜,左跃右跳,极其灵活;高敬德等却毫不示弱,他们本都是武林高手,内功大都极好,紧追在慧能的身后不放。
  慧能见高敬德等越追越近了,心想不好,便甩手一抖,只见白光一道,他手中的柴刀闪电般的向高敬德飞去。
  高敬德正追着,猛然间见白光飞来,急忙朝地上一滚,躲过了飞来柴刀,正想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慧能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啪啪啪”疾速地连续着向高敬德打来。
  高敬德吃惊不小,慌乱中用刀拨去,却已经来不及了,身上早已被打中了两颗。
  高敬德痛得大叫一声:“着哇,小秃驴竟敢暗器伤人!”咬牙切齿地叫骂着冲了上来。
  原来,慧能这一手漂亮的“飞弹”乃飞雕刘亲手所教,这功夫若练到十分火候时,则可达千钓之力,击在人身上保管会凿成洞来。可惜慧能功力远未到家,所以虽然击中高敬德,竟没有将他打倒,否则,高敬德也要上黄泉路了。
  慧能见“飞弹”没能打倒高敬德,心中不免慌张,他见高敬德及其他“僧人”凶猛地扑来,只得窜回寺院去了。
  高敬德见慧能逃进了寺院,高兴得叫喊起来:“好哇,免子朝窝里跑!看爷们端了你们的窝!”说着,要冲进寺来。
  “高爷,不能进去!”装成和尚的大内侍卫蒋翰一把拉住他,“这些寺庙每每是贼人之窝,其中怪异之人极多,内情不明,孟浪不得,还是招呼弟兄们一起来。”
  高敬德一听有理,停了下来,从身边摸出一枚弹弓,向东南西北方向分别发出了响弹。
  随着弹丸的上升,半空中传来了一阵“忽呜呜……”的哨子声响。
  不多久,四处也响起了相同的“忽呜呜……”响声。过了一会儿,只见四面八方出现了不少穿着杂式衣服的人,一齐向高敬德汇拢来。
  原来,高敬德得雍正所赐的金牌之后,便有了调动所有大内武林高手的权力,其中包括已经不全的大内“十虎”和雍正专门用来对忖“血滴子”的大内“十蛟”。
  高敬德见大内侍卫已经聚拢了五、六十人之多,不禁大喜,这些人都是大内的武林高手,除了“十虎”和“十蛟”外,差不多都来齐了。
  “十虎”中,除了已经战亡的张炳、杨彪、沙益群三人外,其余的都被雍正派去对付马武去了,他有些遗憾。
  但他感到有些惊疑的是,雍正已经明确划归他节制的“十蛟”,怎么不见一个人的影子?当然,雍正曾经瞩托过,他可以调遣“十蛟”,但必须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因为“十蛟”的主要任务是对付“血滴子”。
  他知道“十蛟”中已有人打入“血滴子”中,并且把“血滴子”引诱进了京畿之地,因此“十蛟”也在这一带活动,“十蛟”不来,必有缘故。
  高敬德等不及了,带着众高手朝寺庙里冲。
  慧能逃回寺里,直朝广智的禅房奔去。他推开禅房门,见房内空无一人,急得他乱窜乱钻,像没有头的苍蝇。
  “慧能,你慌张些甚么?”慧能在奔跑着,有人在他身后叫他。他一回头,见飞雕刘正和智度寺住持一行禅师慢慢走来。
  “师父,高、高……”慧能看了看飞雕刘身旁的一行禅师,欲语又止。
  “但说无妨,不用顾忌。”飞雕刘明白了慧能的意思,说道。
  “那个高敬德来了,就要冲进来了。”慧能有些紧张地说道。
  “噢?”飞雕刘应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并不感到意外,转过头来对一行禅师说道:“你看,果然又来了,贫僧本欲多住些日子,看来只好告辞了。”
  一行禅师连忙阻止道:“师兄住此无妨,来人自有贫僧对付。”
  飞雕刘合掌打躬道:“贫僧已经给宝刹招惹灾祸,内心已十分不安,再打扰下去,恐怕就要危及宝刹了。贫僧四海为家,日后定来宝刹参拜。告辞了。”说完欲走。
  一行禅师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师兄即使要走,也总不能如此仓猝……”言尚未毕,“哗啦”一声,已经从外面冲进一大群人来。
  “哈哈,飞雕刘,你果然在此。想不到咱们会在这里见面。”高敬德带人冲了进来,将飞雕刘、一行禅师等人团团围了起来。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得如此无礼!”一行禅师见高敬德僧人打扮,喝道:“尔等众人,为何到此喧闹?”
  “哈哈哈,爷们是当今皇上的侍卫,不是和尚。”高敬德叫嚷着,“飞雕刘,俺身边的这些一弟兄个个都是皇上的侍卫、武林中的豪杰,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不必伤了和气,你还是把皇上的爱物交出来,否则……”
  “嘻嘻嘻,否则怎么样?”飞雕刘满脸堆笑着跨步出来,向高敬德走去,“你难道还想把我活吞了不成?”
  高敬德口硬胆虚,虽然周围都是些武林高手,但仍然惧怕飞雕刘三分,他见飞雕刘竟然神态自若,旁若无人地朝他走来,不禁倒退了几步:“不,不要误会。”
  他身旁的两个大内侍卫不知飞雕刘的厉害,恃仗人势叱喝着朝飞雕刘扑了上来。
  飞雕刘不露声色,只见他双手向两边一挥,其中的一个早已倒在地上,哼哼唷唷地呻吟起来,另一个虽没有倒下,却也捂脸哇哇嚎叫着,鲜血从他指缝间淌了出来。
  原来,飞雕刘见侍卫扑上来,便先下手,打出几粒飞弹,将侍卫打伤。
  “哼哼,看在我佛慈悲份上,姑且饶你二人性命。”飞雕刘冷笑道。
  众侍卫又惊又怒,哇哇大叫起来,磨拳擦掌地欲扑上前来。
  正在此时,从外面急急奔进一个人来,一直跑到高敬德面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敬德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来,他点了点头,对来人道:“我马上就
  去。”脸上显出狰狞的笑容对飞雕刘道:“好,好,今天的事没完,爷们现在有要紧事情,不和你相缠,等俺那里完事后,咱们再来算账,后会有期。”说完,转身急急走了。
  那些大内的武林高手连同两个受了伤的也转眼间涌出了大门。
  “阿弥陀佛,我佛保佑!”一行禅师见高敬德等退了出去,合掌祈祷道。
  飞雕刘在旁边双眉紧皱,一言不发,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行禅师在一旁安慰他道:“师兄不必将此事记挂在心上,智度寺自有我佛保佑,阿弥陀佛!”
  飞雕刘叹道:“我私下想来,这高敬德突然离去,其中必有阴谋,不知这些贼狗子又要捣甚么鬼了。”
  慧能接过话头说道:“那么,让我悄悄尾随了他们,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些甚么。”
  飞雕刘沉思了片刻,拍拍慧能的肩头说道:“千万要小心,我自会在暗中助你。去吧。”
  慧能答应了一声,向飞雕刘和一行禅师行过礼后,转身跟踪高敬德去了。
  慧能尾随着高敬德等,小心谨慎,一刻也不敢放松,生怕有个疏忽,又要误了大事。
  高敬德等人走得很快,似乎事情很紧急,只顾往前赶路,并不提防后面会有人跟踪。
  翻过山地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旷平地。
  高敬德等人骑上马匹,一加鞭子,马飞快朝前奔去。
  慧能暗暗叫苦,只好咬着牙齿奔跑起来,可是,任凭他竭尽全力,双脚还是赶不上四蹄,他渐渐拖落下来。
  不一会儿,太阳落下山去,光线开始变得幽暗起来。慧能累得气喘吁吁,头脑发胀,他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座朱门白墙的庄园。
  远远望去,只见庄园四周,栽种着许多柳树,微微阵阵,垂柳依依,虽然天色已经昏蒙,但墙白柳绿,显得十分悠悠宜人。而高敬德等人已早不见人影了。
  慧能正傍徨犹疑着,突然听见有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他一辨方向,声音显然是从庄园里传出来的。
  “他们会不会在这园子里?”他想着。于是,他振作精神,朝庄园奔去。
  他靠近园墙,果然马嘶声是从这里发出的。
  他朝四周一看,周围并无动静,便一躬腰,三步两脚地窜上了一棵沿墙而植的大柳树中,躲在柳叶荫影中朝里窥望。
  庄园内甚是整洁,宽绰,一池碧水形成院落的主体,水池中荷叶片片,沿池垂柳倒挂。池中筑有玲珑剔透的小石桥,沿着水池还造有亭台和乱石堆砌而成的假山,透过假山,露出了崇脊飞檐,雕拱斗角,风景很是优美。
  他瞄住无人的机会,纵身跃进了园中,顺着石砌的小径,直朝池后的殿堂奔去。
  他极其小心地摸到了厅堂前,躲在殿前的树木丛中偷看,见殿堂前面有不少人,刚才闯进智度寺的那几个也在。
  慧能暗忖道:“高敬德肯定在这里了。”
  他悄悄地摸了过去,靠近厅堂,一腾身,向上窜起,轻轻地落在殿檐上面。
  他伏在构瓦上,朝四周察看,四周别无动静,便慢慢转到殿檐后面,身子朝下一缩,用脚勾住了横梁,将自己的身子倒悬下来,伸长脖子朝厅堂里张望。
  厅里的情景使他的心为之一抖,只见室内红烛高烧,甚是明亮,高敬德跪在地上,还有一个人在缓缓踱着步子。
  慧能正疑惑间,只听见那个来回走动的人用低沉的声调说道:“朕这次特地召你来,是要你干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高敬德叩头应道:“喳!”
  慧能看清了,这个人不正是上次扮作商卖来争夺遗诏的皇上吗?他心中一惊,不敢怠慢,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只听雍正说道:“朕心头有两大隐患,一是年逆的‘血滴子’,一是那个胖和尚飞雕刘。现在朕两面同时出击,务必各个击破。现在‘血滴子’已被‘十蛟”设下圈套诱骗到孤山口,朕已事先与“十蛟’定计明天先用酒将‘血滴子”灌醉,然后再一一击杀。但是,‘血滴子”为人极为机警狡猾,那‘云中燕’又是个精明细心之人,怎肯开怀畅饮?一旦失误,又要误了朕之大事了。朕考虑再三,决定用毒酒除去‘血滴子’,省得再动干戈。所以,朕令你前去督察。此举务必要将“血滴子’一网打尽,不能再有漏网,以雪朕心头之恨。具体说来,朕令你前去,暗中向酒下毒。注意,此事要绝对保密,除了你我,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包括‘十蛟’。”
  “啊?”高敬德听了大吃一惊,还以为听错了话语:“那,‘十蛟’不是很危险吗?”
  “唔,不要问得太多。为了一举歼灭‘血滴子’,赔上‘十蛟’是值得的。”说完,将一包毒药递到了高敬德的手里。
  慧能在外听了,惊得差一点叫出声来,这雍正果然心跟手辣,连他自己的“十蛟”也不能逃脱他的毒手。
  他的脑子在快速地转动着:“现在必须尽快地通知‘血滴子’,让他们有所准备。”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子,重新跃上了屋檐,飞快地离去了。
  当他跃出庄园的围墙时,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并不认识“血滴子”的人,也不知道“十蛟”是些甚么人,怎样去通知“血滴子”呢?他有些为难了。
  “唆,自己真鲁莽。”他真恨自己,连连在自己的光脑袋上敲了几下,现在怎么办?他呆呆地想了片刻,突然,又敲着脑袋,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有了!我何不再悄悄尾随在高敬德的后面,只要盯住高敬德,岂不就可以找到‘血滴子了?”
  他高兴起来,决定继续跟踪高敬德。主意已定,他寻找了一个地方躲藏起来,牢牢地盯着那扇朱漆的大门。
  孤山口在京畿房山县城南五十里,是涿易二州的分界处。
  循着孤山口向西而行,沿途峰峦叠障,涧流瀑布,鹿鸣莺啼,古木森森,景色十分诱人。宋时会有墨客来此游览,离开时留下十二个桌面般的大字:春峨峨、夏幽幽、秋岑岑、冬柯柯,专诵此间景色。
  行出十二三里,扑面可见两壁巉岩,中间一条石罅,宽窄仅容得下一人通过,地势十分险要,穿过石罅,便见一方平地,上面凿刻着“欢喜台”三个篆体大字。
  从“欢喜台”后面的山上拾级而上,顺着山势,弯弯曲曲的,走完三百级石阶,才到达山巅。
  只见上面丹碧错落,殿檐交臂,庙宇连比巍巍然佛国所在,真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除庙宇之外,还有许多的仙洞,其中以云水洞、华严洞、朝阳洞、文殊洞最为著名。
  由仙洞而西,循石阶下坡,不到一二里处,是二三十间木屋,名曰“香其居”,乃进山香客所住。
  “血滴子”余部,就以佛国为掩护,寄身在此处。
  自从年羹尧被雍正诛杀以后,“血滴子”就把大本营迁到了此地,企图暗刺雍正,为年羹尧报仇。
  这“血滴子”不算一门武林宗派,人数不多,总共不过二十人,却个个讲义气,且人人都武艺超群。
  年羹尧乃“血滴子”首领云中燕薛霸的救命恩人,与“血滴子”关系极为密切。
  雍正在藩邸时,暗蓄势力,也有意与云中燕相善,却无奈云中燕此人性格极其怪癖,不喜结交满清王室的阿哥,也不愿仕途做官,雍正也奈何他不得。
  雍正在夺嫡篡位时,曾动用过“血滴子”暗杀诸阿哥势力,也是通过年羹
  尧去办的。
  年羹尧前一天被杀,第二天“血滴子”就潜进紫禁城行刺报仇。
  总算雍正命不该绝,那日恰好临幸其他宫中,“血滴子”扔下的“血滴帽”仅将他的枕头剜去了一大块。
  不过,即使这样,也把雍正吓得心惊肉跳,夜不能寐,致使他在睡觉时,一定要在室内,廊外,甚至在屋檐上都设上岗哨,他才敢安心入睡。
  为此,他在绞尽脑汁地夺回遗诏的同时,不得不费尽心机地对付“血滴子”,特意抽调了“十蛟”专门对付“血滴子”。
  和“十虎”的战况相反,“十蛟”活动进展得很顺利。“十蛟”中的陈嘉林和“血滴子”中的白希颜原是同一宗门的师兄弟。
  “十蛟”利用白希颜不明陈嘉林身份的空子和“血滴子”报仇心切的心理,装作是绿林中的好汉,愿意协助“血滴子”报仇,骗得了“血滴子”的信任。
  现在,“十蛟”在雍正直接指使下苦心编织起来、早已撒了出去的网,已经到了最后收拢的阶段。
  他们编造了一套雍正要乔装进孤山口佛国烧香游玩的谎言,已经使“血滴子”深信不疑。
  “血滴子”准备等明天雍正来时,伏在沿途的巉岩处行刺。
  “十蛟”因此设下了圈套,定于今天摆下壮行酒宴,企图将“血滴子”灌醉后全部击杀之。而“血滴子”竟然完全蒙在鼓里,丝毫无所察觉。阴谋的果实即将成熟。
  高敬德从庄园出来,又扮作一个商人,他在智度寺里被雍正匆匆召到庄园,中断了与飞雕刘的盘桓。
  雍正密令他瞒着“十蛟”在酒中施毒,使他心里受到很大的震动,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为了诛灭“血滴子”,竟把“十蛟”也赔了上去。
  他知道“十虎”、“十蛟”都是雍正贴身的,最最亲信的爪牙;这些人对雍正也最最耿耿忠心。现在,皇上要“十蛟”和“血滴子”同归于尽,这未免有点太狠毒了。不过,他高敬德自己也是忠心不贰、唯皇上之命是从的人。
  他一路跑着,一路不时地按一按怀中藏着的那包雍正亲手递给他的毒药。
  雍正那张冷峻、呆滞的脸时时会在他的脑中显现出来,而每当那张阴沉的、不可捉摸的脸一显现,他的心头便禁不住会颤抖起来,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情感会油然从心底冒出:皇上对“十蛟”会下如此毒手,不知自己会不会遇到“十蛟”的下场?
  当他到达“香其居”,看见“十蛟”的时候,竟然觉得浑身无力,险些要瘫倒下来。
  慧能躲躲闪闪,一脚高一脚低地跟在高敬德的后面,钻进了孤山口,来到了“香其居”。
  这香其居约有二三十幢木房,分作七八个院落,彼此用长廊相连,形成一个大大的“卍”字。“卍”字长廊的空隙间,还叠着几堆假山,种着不少木槿、月季、唐昌蒲、山茶花之类的鲜花,很有些别致。
  这里除了让人住宿的客舍之外,还有酒肆茶楼,香烛铺,俨然像一个规模不小的市镇。
  慧能见高敬德走到香其居门口,抬头观望了一会儿,不久,一个掌柜模样的大汉跑出来和高敬德打了招呼,两人便一前一后地楚进了一家香烛铺子。
  慧能赶紧跟上,走进香烛铺子,装着想购买香烛的样子,见高敬德和那人已经穿过铺子,走进门后的长廊,便觑了个空子,溜进了长廊。
  长廊中来来回回地走着许多人,还有不少人站在廊中观赏着鲜花,在高谈阔论着甚么。
  他夹在人群当中,东弯西拐地绕了两个弯子,见高敬德他们又走进了一家铺子,便混在人堆中,进了铺子。
  举目一看,原来是一家门面颇大,装饰考究雅致的酒店。这酒店一排儿四大间,全用镂空圆拱形门隔开,虽然店堂里已有不少客人在用膳,却并不糅杂。
  慧能藏在暗角中用眼睛快速地搜寻高敬德,却并不见高敬德的身影,心里疑惑起来,他人到哪儿去啦?
  他掉头朝身后一望,见一道楼梯直通楼上,心里思忖道:“他莫不是在楼上?且让我上楼去看一看。
  于是,便一闪身,弓着腰,悄悄地摸上楼去。
  他谨慎地将头伸出楼板,四面望望。楼上照样四间厅室,照样用镂空圆拱门隔开,不同的是在洞门处还加上了帷幕,显得高贵、雅致,一壁墙上还挂着几幅宇画对联。靠左边的两间,摆着六张六仙桌,桌上放着杯盘筷匙之类的食具。
  偌大的一个楼面,却并不见一个人影。
  慧能在楼上来回走了一圈,不见目标,正想返身下楼去,却听见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他急忙躲在帷幕后面,露出两只眼睛朝外看。
  随着楼梯的响声,走上来的正是高敬德和那个大汉。
  慧能屏住呼吸,不敢作声,生怕被发现,心想,那大汉大概就是“十蛟”了。
  只见他俩上了楼后,一直朝右边走去,又听见“嘎吱”一声,便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慧能见半天没有动静,心里好生奇怪,偷偷地钻出帷幕,朝右边望去,并不见高敬德影子,便轻轻摸了过去。
  里面空荡荡的,高敬德等已不知去向。
  慧能疑惑万分,难道两人飞走了不成?他四处细细二看,心中暗暗欢喜起来。原来,一壁墙板上竟还有一道暗门。
  他轻轻打开暗门,里面是一间夹屋。夹屋内光线不甚明亮,另一头是一个扶梯道口。
  他轻轻摸到扶梯口,正想下去,下面传来了轻轻的说话声。
  他连忙寻了个板缝朝下张望,楼梯下面那间昏幽的屋子里高敬德和那个大汉正在说话。
  “嘉林仁兄,这次你们干得漂亮,皇上真是十分高兴哩。”这是高敬德的说话声。
  “托皇上洪福,鱼儿总算上钩了,嘿嘿。不过,‘血滴子’都是些狡诈之徒,机灵得很,不看见他们的脑袋落地,不能说大事已告功成。”那大汉的声音。
  沉默了片刻,高敬德问道:“酒呢?”
  “就在这儿。”陈嘉林说着,指了指壁角的十几只大酒坛说道。
  高敬德走上前,掀开坛盖,嗅了嗅轻轻叹道:“好香呀。”他拿起旁边的勺子,从中舀了一勺酒,咕咕地灌下肚去,叫道:“好酒,好酒!”
  “好酒才能让他们烂醉嘛。”陈嘉林嘻嘻地奸笑道:“高仁兄,是否一起入席陪客?”
  “不,不,”高敬德推辞道:“皇命在身,不敢惹事。”说着又加上一句:“兄弟我此番出来,皇上再三叮嘱,务必要将这帮歹徒活着擒拿回去,皇上亲自处置他们。”
  “这个自然,到时候就请仁兄一起来捆缚这些醉蟹就是了。”两人嘻嘻嘻一阵压低了声音地奸笑。
  “差不多了,那帮‘血滴子’就要来了,我得去张罗张罗。仁兄你……”
  高敬德打断陈嘉林的话语说道:“我就待在这儿,你自去吧。”
  “那好。”随着一声应答,陈嘉林起身走了。
  慧能以为陈嘉林要上楼梯来,正想躲避,却见陈嘉林拉开下面的房门,走了出去,慧能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里暗道,想不到这酒楼竟然有这么多暗道暗室,真要加倍小心才是。
  高敬德见陈嘉林走了出去,快速地从怀里掏出那包毒药,将药包拆散,掀开酒坛盖子,将毒药全部抖入酒坛中,拿起勺子搅了搅。
  慧能在板缝里看得一清二楚,他皱了皱眉头,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情况,便蹑手蹑脚地摸到夹屋的暗门边,轻轻地推开门,朝外面厅室中一看,见桌边已坐着不少人,并且还不断有人从楼梯口走上来,见面时相互打拱寒喧,样子甚是亲热。
  慧能心想,这些人大概就是“血滴子”和“十蛟”了。但是,他分不清谁是“血滴子”,谁是“十蛟”,不敢轻举妄动。
  他正在为难之时,却见陈嘉林也出现在酒楼上,陈嘉林一登上酒搂就连连朝人群抱拳打拱,嘻哈叫嚷着和众人寒暄。
  又见他来到一个身材瘦长、脸血清癯的汉子面前,嚷道:“燕大侠,今日真是太赏脸了,哈哈哈。”
  慧能心想,此人大概就是师父曾经提到过的,大名鼎鼎的“血滴子”头领云中燕了。
  此时,酒保堂馆吆喝着端着菜盘,扛着酒坛上来了。
  慧能思忖道:这两坛酒中必定有一坛是下过毒的,便又摸到楼梯口,凑近板缝朝下张望,高敬德已经不知哪儿去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悄悄摸下楼梯,那坛放过毒的酒果然不在了。
  慧能的心猛地一抽紧,暗暗叫苦,必须尽快通知他们,事不宜迟,再拖下去,就要误大事了。
  可是,如何才能让他们知道呢?他急乱中,忽的想出一个主意来。
  于是一闪身窜到厅室的帷幕后面,朝窗外看了看,窗外正好是一个堆放柴木的小院,没有一个人影。
  他一躬身,轻轻跃出窗外,用手攀着格子窗,高叫一声:“小心,酒中
  有毒。”便纵身跳下,躲在柴堆中,朝上观看动静。
  陈嘉林正一一往杯中倒酒,猛然听见有人呼叫“酒中有毒”,不觉大惊,他心中有鬼,顿时慌张起来。
  “血滴子”和“十蛟”也像被弹起似的,一下子跳出桌子周围,循声四处察找,却不见一人,众人心中犹犹疑疑,只得重新入座。
  “血滴子”众人为人机警,重新入席后虽然嘴里不言,眼睛却都盯着酒杯,露出疑问、警惕的神色来。
  云中燕摸出一支金镖,拿起一杯酒,朝金镖上浇上去,金镖并没有一丝反应。
  陈嘉林哈哈哈大笑起来:“活见鬼,哪里来的毒酒。”说着,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咕咕地灌下肚去,“来来,喝喝。”
  众人这才端起杯来,一饮而尽。
  三、四杯酒下肚,众人突然都感到肚中抽搐起来,继之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绞痛。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
  “哇啊……”有人惨叫起来,“卜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七窍流出血来。
  身穿灰衣的云中燕也捂住肚子,他知道上当,艰难地伸出手指着陈嘉林,怒视着他:“你,你这人面兽心……”言尚未毕,已“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陈嘉林此时也僵瘫在坐椅上,捂着肚子,眼睛直往上翻,喉咙口“咯咯咯”地发出粗浊的声音:“这,这……”猛然,“卜”的一声,从他的嘴里冒出一股腥浊的污血来,他抽撞了几下,头一歪便不动了。
  高敬德出现了。
  他的面前是一幅惨相,近三十具尸体横七坚八地瘫倒在厅中,地上,一张张被痛苦所扭歪了的脸,一条条因挣扎而勾爪卷腕的手臂……尸体的样子都十分难看。
  高敬德点了点尸体的数目,正想离开,“来啦!”随着一阵拉长的吆喝声,楼下堂倌又端着冒着热气的菜肴跑上楼来。
  他忽被吓坏了,“喔唷,不,不好啦!”他大叫一声,扔掉菜肴,反身朝楼下跳,“咕隆隆隆”,从楼上一直摔到楼下:“死了人啦,人全死啦!快来人哪!”发了疯似地叫喊起来。
  人们被惊动了,一下子围过来,乱哄哄地往楼上涌来。慧能知道大事坏了,也急急随着人群挤上楼来。
  高敬德见人情汹汹,乱成一片,便趁机下楼,回去复命。
  但在高敬德下楼后,一条灰衣尸体却突然挺起,犹如僵尸似的溜掉了。
  XXX
  黑虎峪距离南苑八十余里。这一带山崇岭峻,壁断崖悬,古木参天,杂草丛生,虽属京畿之地,由于地形复杂,像一个凹陷不平的盆子,所以人迹罕到,野兽出没。
  方圆一百二十里的地方,生活着成群的豺狼狐豹,獐麂鹿狗,野兔山鸡。
  康熙亲政以后,把这里辟作皇家狩猎场,每年秋冬之际,他来到畅春园过冬之前,总喜欢带着贝子贝勒,王公大臣到这里打猎。
  这里本来并没有熊羆虎豹等凶猛野兽,康熙为了打猎,特地派人从各地捕来放养在山上。
  康熙归天,雍正登基。他和其父不同,似乎对狩猎并不感兴趣,自从他践祚以来,总共才到这里来过两次,因此黑虎峪的野兽相安无事,日见繁衍起来了。
  这一天,雍正看上去心绪特别好,用过早膳,他竟破例地带着高子辰、章毓清、吴伟宏、任晓明等残缺的“大内十虎”和马武,以及蓝翎侍卫百余人来到这里打猎。
  雍正今天一身戎装,外披一件绘金绣龙杏黄色披风,手持弯刀,骑在雪蹄霜战马上,显得十分威武,照例应该使用的全副卤架仪仗也像他平时所习惯的那样一概不用。
  他的身后族拥着高子辰、章毓清、吴伟安等,他们个个衣着锦绣,身装盔甲,手持刀枪,骑在快马上。
  马武也一改平时惯穿的夜行服饰,披着一件玉色的战袍,显得特别魁伟。
  他自从逃离大马群山和高子辰、章毓清等一起回到京城后,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思想上准备着雍正要处罚他。
  使他感意外的是,回了到京城,雍正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好言地安抚勉励了他一番,而且还当众赐他战袍一袭,就是他现在披在身上的那件。
  除此之外,雍正还亲自点名要他一同来黑虎峪行猎,他由受宠若惊而几乎变得欣喜若狂了,他想借此机会在雍正面前显露一手。
  现在,他骑马伺立在雍正的身后左侧,一手控着马缰绳,一手持着柄长枪,两眼放射着锐利的光芒,注视着面前的那一片山峦和林木,彷彿像一只正待出击的狼犬,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向搜寻的目标扑去。
  四周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阵野兽的吼叫声,吼叫声在寥寂空旷的山间回响着,其中还夹着狐狼鬼哭般的嚎叫声,显得阴森恐怖,听了令人不禁会毛骨悚然起来。
  雍正朝四周看了看,又回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侍卫,微微地点点头,捻着颏下稀疏的胡须,嘿嘿地笑着说道:“这里曾是先帝最喜爱行猎的地方。朕登基以来,诸多繁忙,难得到此,今日朕带着你们来,尔等要尽平生之力,围击凶顽。”
  诸侍卫应声答道:“喳!”
  随着雍正一声令下,诸侍卫像旋风似的向对面的猎场冲去。
  雍正跃马持刀,冲在前面,众侍卫不甘落后,驱马直前。只听杀声阵阵,又见刀光闪闪。
  霎时间,寥寂的猎场被扰得乱作一团,弄得狼奔豕突,鹿跳狐窜,成群的獐子野免乱钻。
  众人个个奋勇,人人争先。刀光闪处,污血喷射,发箭声响,哀号彻空。
  马蹄声、砍砸声、人们的喊杀声、野兽的惨叫声,交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乐章。
  不一会儿,所获之物就堆成了小山,内有狐、狼、豺、麂、獐、兔、鹿、隼等,不计其数。
  雍正见了,哈哈大笑起来。他对众侍卫说道:“看来这些小畜牲太容易猎获,不堪一击,未免太扫兴了,现在这些小畜牲不要再打了,朕要打些虎豹熊之类的大畜牲方有些趣味。尔等尽力向前,要专挑大的凶的捕杀。哪个猎获,朕自有重赏,哈哈哈!”
  众侍卫听了,人人踊跃,欢呼起来,又叫喊着向前冲杀过去。
  雍正身先士卒,催马向前。
  他横刀跃马,来到一个岗上,正想越过涧去,忽然看见左边不远处的岗峦上,章毓清正和一只金钱豹厮拼着。
  那只大豹龇牙咧嘴,正“唬”的一声,对准章毓清猛扑过去。
  章毓清闪身一窜躲了过去。那豹见扑了个空,顺势一个翻滚又站立起来,迅快地横扑过来。
  章毓清却并不慌张,向后一缩身子,躲了过去。那豹见又一次扑空,“刷”的一声掉转屁股,将钢棒似的尾巴对着章毓清,“哗”的一下横扫过来。
  章毓清抓紧机会,眼明手快,一伸手抓住牠的尾巴,大喝一声,将它反扯起来,“霍霍霍”转着身子打起圏来。
  金钱豹四肢离地,被章毓清拖着尾巴转起圈来,顿时痛得嗷嗷直吼,拼命拱着身体挣扎,却哪里挣脱得了?雍正等人在一旁看着,不禁拍手叫起好来。
  只见章毓清猛地一松手,金钱约如箭一般地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岩石上,重重地跌在地下。章毓清又扑上前去,对准豹的脑袋“砰砰”就是两拳,那豹发出“哇嚎”一声惨叫,脑袋已被打碎,鲜血直淌,呜呼哀哉了。
  雍正大喜,高声地叫喊起来:“壮士,真是壮士!”正在得意之时,猛然间身后“吼”的一声,一阵阴风刮来。他急忙转过头去看,却见一只色彩斑斓的吊睛大虎,吼叫着,张着血盆大嘴,朝他扑了过来。
  雍正吓得脸色顿时变成死灰色,他慌乱中,一甩手一下子打出五支钢镖来,将老虎身上戳出五个洞来。
  老虎被镖所伤,痛得又大吼一声,就地打了个滚,“呼”的一下跃起来,腾空向雍正扑来。
  雍正见五支钢镖没能把大虎打倒,顿时慌了手脚。他见大虎暴跳着扑了过来,心惊肉跳,急忙躲避。“嗤啦”一声,披风已被虎爪扯下一大块来。
  正在危急关头,高子辰、吴伟宏、任晓明等已经冲了上来,刀枪并举,直朝大虎砍杀。
  大虎背腹受敌,又大吼一声,发起狂来,它舍下雍正,直朝高子辰扑去。
  高子辰躲避不及,被老虎撞倒在地,总算他命大,老虎用力过猛,自己也收力不住,跌倒在地。
  高子辰竟丝毫没有受伤,说时迟,那时快,吴伟宏、任晓明见机,飞速窜了上来,举起刀枪,直接刺进老虎体内。
  老虎痛得乱叫,翻身用爪来撩拨,竟将任晓明的手臂撕下一大块肉来。
  此时,高子辰巳经从地上爬起来,挑起长枪,对准老虎胸膛狠命戮下去,正好刺中老虎心脏,老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擂起来。
  雍正见老虎已经倒在地上,便从腰间抽出宝剑,连连向老虎头上猛砍,顿时,老虎头被砍得血肉模糊。
  “皇上受惊了,奴才罪该万死。”高子辰、吴伟宏、任晓明见老虎已死,便跪在雍正面前请罪。
  “起来,起来,都快给朕起来。”雍正伸出手去扶他们,“朕要好好的奖赏你们。想不到这头畜牲竟然还如此狡猾,在暗中偷袭脸。”雍正的脸上还没有恢复原来的气色,话语中仍然流露出惊慌来。
  “皇上英勇绝伦,手刃凶兽,奴才等亲眼仰观天威,自愧不如。”吴伟宏乘机谀颂起来。
  “这畜牲不知好歹,胆敢冒犯天威,死有余辜。”
  “皇上山中灭猛虎,洪福齐天。”侍卫们纷纷走上前来,谄谀地赞颂道。
  “哈哈哈!”雍正的脸色恢复了常态,又变得红润起来,他望着死去的老虎得意地笑道:“托皇天祖宗庇佑,朕……”
  “吼……吼……”附近山林中又隐隐传来了老虎的吼啸声,雍正的脸色又陡地变白了。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惊恐地循声看去,只见马武牵着一匹战马,那战马的背上是一只用铁链捆缚着的老虎,吼啸声就是这只老虎发出的。
  “托皇上洪福,奴才生擒活虎一只,献给皇上。”马武将老虎摔在地上,
  那老虎看上去要比刚才那只还要大,它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吼叫了几声,嘴里喘着粗气,眼睛忽闪着,射着凶狠的光来。
  侍卫们看了看那活虎,又看了看马武,面面相觑,张口咋舌,作不出声来。
  雍正见了,也心中暗暗吃惊:这虎比刚才自己杀死的那头还要大得多,马武竟然将它生擒过来,实在太可怕了。
  他盯着马武的脸看了片刻,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好,好,马武,朕要重重地赏赐你。朕今日正式任命你为‘十虎”之首,你要竭尽全力效忠于朕。”
  “谢皇上隆恩,奴才就是为马为狗,也一定效忠皇上。”马武感激流涕,跪下谢过恩后,又站在一旁。
  那只活虎又吼叫了两声,挣扎了一番,眼睛闪动着仇恨的焰火,注视着围住它的人们。
  “这个大畜牲嘛,”雍正轻轻地捋着胡须道:“就让朕来对付它。来人啊,神水伺候!”
  几个蓝翎侍卫扛着两只大坛子,走了上来。
  高子辰、吴伟宏等见了,脸色忽地变白了。马武弄不清雍正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呆呆地看着。
  “动手吧!”雍正挥了挥手,下令道。
  侍卫掀开坛盖子,拿起长柄勺子,从里面舀出神水来,浇在老虎的身上。
  只见神水一碰到老虎的皮毛便散发出一股奇怪的烟气来,那老虎惨叫着,拼命挣扎。
  侍卫不断地将神水泼到老虎身上,不一会儿,老虎皮已烂成一块一块的,血肉模糊起来,化作紫黑色的浓液淌在地上。老虎早已咽气,尸体烂得不成模样,不久,那宠然大物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堆白骨了。
  马武在一旁看了,吓得浑身打颤,他手脚冰凉,腿一软,“噗通”跪倒地上。
  雍正却显得神情和平,仪态自然,就像没有事情发生一般。
  他把马武扶起来,哈哈笑道:“对待不听话的凶猛畜牲,朕一直是用这种方法的,你不用害怕。哈哈,你今天替朕立下了大功,捉了老虎,朕今天命你再去捉一只如何?”
  马武有些诧异,犹豫着应声答道:“奴才遵旨。”
  雍正仰天哈哈大笑:“好,很好!你就去把上次你请来的那个异人再请来吧。朕是不会用神水来招待听话的凶兽的,哈哈哈!”
  马武有些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有想到雍正会给他出这么一个难题,欲言而止地说道:“这……这,不……”
  “嗯?”雍正突然沉下脸来,皱着眉头注视着马武:“不愿意去吗?”
  “不,不,奴才这就去,奴才这就去!”马武勿匆忙忙,吞吞吐吐地争辩道:“不过,此人性格奇异,不受拘束,不喜欢结交官府,因此,要将他请来……大概,大概很少有希望……”
  “唔?请不来?”雍正突然沉下脸来,凶相毕露,两眼逼视着马武,他咬紧牙齿,一字一声地说道:“那就给我除掉他!朕爱惜天下的勇士,但是朕不能容忍不在朕的掌握之中的猛虎。不能为朕所用,朕就不能容忍他活在世上,尤其是天下的英雄!”
  “啊!”马武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喊出声来。卜勒巴珠和清廷不共戴天,形同水火,根本谈不上为清廷皇帝所用。他心里最清楚,莫说去请卜勒巴珠,就是让她知道他已经投靠了清廷皇帝,成了大内“十虎”之首,她也肯定会气得发疯,和他拼个你死我活的。但是,雍正这一手也实在太为难他了。
  “嗯?”雍正见马武有些犹豫,从鼻腔中泄出一声令人听之战栗的声音,又说道:“你害怕了么?”
  “不,不,皇上明鉴,奴才心目中唯有皇上,而无父母,更不待说友人,皇上说一,奴才决不敢说二,只是,奴才以为对付此人,尚需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才是。”
  “唔,这个么……自然可以,好,朕就听你的锦囊妙计。起驾回宫。”雍正说到。
  “喳!”众人齐声应道。
  一行人扛的扛,抬的抬,满载着猎物,离开了黑虎峪狩猎场。
  翌日中午时分,马武正在歇息,雍正就派人来召他进宫了。
  马武赶到紫禁城,到了侍卫值舍,已是未时,雍正派来的执事太监早已在值舍等候他了。
  马武整了整服饰,跟在执事太监的后面,默默地向养心殿走去。
  从值舍到养心殴,要经过一段曲曲折折的长廊,长廊上朱栏彩绘,凿凤雕龙,很有气魄,但是,马武却无心欣赏。
  此刻,他的心情也像这曲折的长廊一样,有些迷离复杂。昨天从黑虎峪狩猎回来,他一直神情恍惚,心里像开了一爿油酱铺子,甜酸苦辣,应有尽有。
  他从一个四海为家的江湖浪人一下子成了堂堂御前侍卫、大内“十虎”之首。他由匪而官,正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说不尽的荣耀。
  他知道这“十虎”之首领正三品衔,地位极高。从昨天起,他就正式成为皇家的官员了,这在他自己也弄不清的家族历史上肯定是绝无仅有的。
  他自出生以来,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与官场有缘份,谁知这缘份却来得这么快。因此,大马群山的马爷的地位连同那个漂亮的卜勒巴珠一下子显得暗淡无光,不足为道了。
  但是,雍正叫他设法把卜勒巴珠“请”来,他又十分为难。他十分清楚卜勒巴珠一向视清廷为仇敌,也清楚雍正“请”她的含义。
  他的为难并不在于他曾经喜欢过卜勒巴珠,生怕雍正加害于她,而在于他很难使卜勒巴珠上钩,会到京师里来,因为他一贯奉行的就是有奶便是娘的信条,在堂堂正三品衔的十虎之首面前,“马爷”的地位又何足称道?那个虽然异常美丽却已经徐娘半老的卜勒巴珠还有何稀奇的呢?
  因此,当昨天他被雍正逼着要将卜勒巴珠擒来时,便一口应承下来了,但要做到却又谈何容易!因为,他还有许多事情隐瞒着雍正,他无法向雍正提起卜勒巴珠对清廷的仇恨,甚至无法提起卜勒巴珠这个名字。
  为此,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地罗织谎言,弄得他一夜没有睡好觉,直到现在,头脑有些发胀,眼皮也沉甸甸的。
  进了养心殿右边的便殿,他一眼看见了坐在御座上想着心事的雍正皇帝,便赶紧走上几步,跪在地上行礼。
  雍正直挺挺地坐在御座上,脸上毫无表情,他仔细地打量着马武,心里不禁有些好笑。
  这马武身上穿着朝服,却没有按规定的朝仪行礼,显得不伦不类,有些滑稽。
  不过,他并不计较这些,相反,他看着马武,不禁从心底里升腾起一股得意的、舒适的感觉来,眼前这个能徒手擒拿老虎的庞然大物竟乖乖地跪在他的面前,不正体现出他的强大吗?
  强大的人就应该驯服一切,主宰一切。天下是他的,无论甚么人都应该跪倒在他的脚下,任何图谋不轨的行为或者说对他的贰心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想到这里,他的占有欲,征服欲又剧烈地升腾起来。
  “马武,你的锦囊妙计呢?”雍正的脸上闪露出一种不可捉摸的笑容。
  马武跪着答道:“奴才所请之人,生性极其怪癖,且山野之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平时自以为清高,不喜欢与官家来往,因此,要把他请来京师,实恐难以办到。奴才以为,倘使不略施小计,他决计不会来的。奴才想只有将他骗来,事情才能成功。”
  “噢?此话怎讲?”雍正问道。
  “此人武艺高强,皇上预先派人埋伏在京畿地面,再由奴才设法将其约来游玩,到时突然袭击,方能将其生擒。”
  雍正听了,将头仰靠在御座上,眼睛看着殿顶的彩绘藻井,心里盘算着。
  过了片刻,他又平放下脑袋,捻了捻胡须,鬼哭般地笑了起来:“依你
  之计,此人必定逃不出朕的手掌了。”
  他缓了缓,又说道:“朕可以告诉你,朕不喜欢你的朋友!朕怀疑张炳就是死于其手的,无论怎样,朕总要除掉他。你和他是至交,朕要听听你的看法,嘿嘿嘿……”
  马武正声答道:“奴才已是皇上的犬马,只知效忠皇上,不识三亲六故,就是亲生父母要剐要杀,亦唯皇上之命是从,何况友人,只是奴才向皇上请求,生擒那人奴才不想出面。”
  雍正哈哈大笑起来:“如此这般,朕甚感欣慰。你准备去吧,只要抓获那人,朕不管你施用甚么手段。擒杀你的友人,朕自派别人去就是了。另外,那先帝的遗诏,现在尚在那个飞雕刘手中,也要尽力将它夺回来,朕就将此重任委派给你。即日起,你就带领‘十虎”,全力以赴对付飞雕刘,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去吧。”
  马武赶紧谢恩,又俯下身子行过了大礼,才走出殿来。他回到值舍,立刻拿起笔,硏墨写起书信来。
  等到书信写完,已经是辰时时分了。他叫来一名军校,嘱咐了一番,令其乔装后将书信送到大马群山去了。
  XXX
  马武和高敬德、高子辰、吴伟宏等共十一人,带着雍正皇帝的特殊使命,从皇城出发,去寻找飞雕刘,夺回康熙遗诏。
  但是,到哪儿去找?找到以后又怎样去夺呢?这一行人中却没有一个人是心中有底的,飞雕刘的厉害他们是领教过的,其间的大多数人都吃过飞雕刘的苦头。
  他们十一人的二十二只拳头,大约也未必抵挡得住飞雕刘的一只老拳,因此,他们虽然在雍正面前信誓旦旦,说一定要剪除掉飞雕刘,夺回先帝遗诏,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会相信,靠他们这几只“虎”就能夺回遗诏来的。
  四海之大,寰宇之广,飞雕刘在哪儿呢?他们聚集在一起,合计了几天,认为飞雕刘一般不会离开京畿、河北一带,或藏之名山,或隐匿寺庙。
  于是,他们拟订了追捕方案,他们的最先目标是飞雕刘曾经住宿过的智度寺。
  上次高敬德就是在智度寺中和飞雕刘不期相遇的。
  那次遭遇,高敬德带着一大批大内武林高手,人多势众,很占有优势。
  这偶然的相遇,使高敬德欣喜若狂,他认为飞雕刘此番难以逃脱他的手掌了,便将飞雕刘围住,准备建立奇功,却不料,天公不作美,正当在节骨眼上,雍正派人来,要他马上离开,高敬德哪里敢违抗雍正的命令,只好眼睁地看着飞雕刘,自己撤围离去。
  飞雕刘见高敬德突然离去,倒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不过他知道高敬德的突然离去必定有重要缘因,心情有些沉重起来。
  慧能自告奋勇,悄悄尾随着高敬德,果然,高敬德被雍正叫去施毒,使“血滴子”被一网打尽。
  飞雕刘知道雍正心狠手辣,惟恐智度寺遭到连累,哪里还敢在寺中留住?等到慧能跟踪高敬德回来,飞雕刘就向智度寺住持一行禅师辞行。
  一行禅师苦苦相留,却怎么也留不住飞雕刘师徒。
  等到马武、高敬德、高子辰一行寻到智度寺时,飞雕刘师徒早已不见人影了。
  智度寺殿宇深广,古柏参参,众僧的唱经声和木鱼钟磬之声从那厚厚的围墙里飘逸出来,使这古寺显得神秘莫测,再加上有飞雕刘这般武林高手在内,更使这古寺在神秘之外,又添上了凶险的色彩。
  马武、高敬德等不知智度寺底细,远远地观察着智度寺的动静,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他们是来寻找飞雕刘的,但倘若真的遇到飞雕刘,他们的头皮都会有些麻木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小沙弥从山坡上挑着一担柴下来,吴伟宏便上前拉住小沙弥问道:“小师父,此处可有个叫飞雕刘的和尚么?”
  小沙弾并不认识吴伟宏,不知道他是大内的侍卫,便答道:“你问的是广智师父么?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甚么?离开这里了?”高敬德听说飞雕刘不在,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大声叫嚷道:“他娘的,这贼秃驴倒溜得挺快的,他到哪儿去啦?”
  其他几个听说飞雕刘不在,一个个都变得凶猛起来,一行人喧嚣叫嚷着,冲进寺去,边走边骂。
  有几个僧人正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洒扫,见突然闯进一帮人来,大肆喧闹着,便上来阻挡。
  高敬德冲在最前面,见有和尚来阻挡他,不禁怒从心生,“啪”的一声,给迎面而来的和尚一个耳光。
  他的那只硃砂掌有何等厉害?只见那和尚骨碌碌一阵,早已跌倒在两丈多远的地方,头上血肉模糊,紫得像只猪肝,已经断了气了。
  “死了人啦,杀死了人啦!”旁边的和尚吓得扔掉扫帚,发疯般地转身就朝里逃,大声叫道。
  高敬德等人也不去管他,叫嚣着只顾朝大雄宝殿奔去:“那秃驴呢,快快出来!快快出来!”
  “汝等何人?为何到此处捣乱?”一行禅师听见外面杂乱声大起,有人在叫杀死人了,便身披袈裟,匆匆地从殿中走出来,喝道:“佛堂乃清净之地,怎么可以胡乱喧闹?快快与我出去!”
  “哈哈哈,原来是你这个老秃驴。”高敬德见是一行禅师,粗鲁地叫骂着,“你可认识我么?”
  一行禅师注目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此人不正是上次假扮作僧人、围住广智的大内侍卫高魔头高敬德么?他早就听飞雕刘说过,这个高敬德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便双手合掌答道:“噢,原来是官兵来了,请,请禅房中说话。”
  “嘿嘿,我等没有这种闲功夫陪你念经。”高敬德走上一步,指着一行禅师说道:“我且问你,上次那个钦犯的胖和尚飞雕刘在哪里?那先帝遗诏又藏到哪里去了?快把他交出来。”
  一行禅师微微一笑,对高敬德说道:“官兵原来是为着广智而来的,他早已离开小寺了。”
  “跑啦?跑到哪儿去啦?”高敬德咆哮着。
  一行禅师道:“阿弥陀佛,广智乃云游僧人,他四海为家,云游天下,贫僧如何会知道他去何处了?”
  马武嘿嘿地在一旁干笑道:“天下之事就坏在你们这班秃驴身上,看你这副奸诈模样,就知道你是个狡诈的奸人。既然如此,就让我把飞雕刘请出来。”他突然把脸一沉,杀气腾腾地尖声叫道:“来呀,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快把这贼窝给烧了!”
  “好哇!”高子辰,吴伟宏等应声道,点燃了火把,准备放火。
  此时,只听钟楼上传来了“当、当”的钟声,钟声在智度寺上空回荡着,低沉而又响亮。
  伴随着钟声,只看见许多僧人挟棍持棒从四面八方朝大雄宝殿前汇拢过来,一下子将马武、高敬德等团团围困起来。
  “休得动手!”一行禅师见众僧人情绪汹汹,便喝住了他们,又转身冷冷地对高敬德道:“官兵不得无礼,小寺乃先帝康熙陛下常来行香之处,先帝生前曾亲赐护寺石碑一方,官兵如此鲁莽,难道不怕承担轻蔑侮辱先帝之罪么?”
  高敬德听一行禅师如此说,便有些犹豫了,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马武被弄得莫名其妙,也站在一旁不动。
  一行见高敬德不敢动手,便略略扬了扬手,对身旁的僧人说道:“去,把镇寺宝请出来。”
  不一会儿,僧人捧着一只紫檀雕花木盘,当中放着一只黄缎包裹,走到一行禅师面前。
  一行禅师恭敬地双手接过黄缎包裹,自己虔诚地捧着它,说道:“先帝亲赐国宝在此,官兵请回吧。”
  高敬德等见了,神态有些僵滞了,一下子不知道怎样才好。
  马武本来还以为一行禅师藏有甚么法宝,现在见捧出来的是一只黄缎包裹,不禁哈哈狂笑起来:“好刁猾的秃号,拿这玩艺儿就想来吓我等么?众弟兄,给我烧!”言毕,手持着火把就往大殿内冲。
  高敬德、高子辰等见马武冲上去,也纷纷手持火把要去放火。众僧人见侍卫撒起野来,便冲了上去。
  马武见众僧上来围住他,哈哈奸笑着,幕道:“你们这些秃驴,活得不耐烦了,还想在我等御前侍卫面前卖弄,我要让你们知道‘索命铁链’的厉害,送你们上西天去。”
  言毕,“呛啷”一声,从腰间扯出那条铁链来,对准众僧“呛啷啷”打来,众僧不知道马武的厉害,都举起棍棒招架,却哪里抵挡得住马武的那条如毒蛇般凶残的铁索!
  只见那条铁索极快地一闪动,十几个僧人已全部被击中,倒在血泊里,马武见几个僧人尚在地上挣扎,又大叫一声,铁链加上一鞭,只见血肉飞溅,那十几个僧人顷刻之间成了地狱中的冤鬼。
  这智度寺的僧人,平日里整天坐禅念经,乐善好施,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残酷的凶杀场面,如今见马武等官兵出手如此凶猛狠毒,杀人如麻,如何再敢持棍棒示威?早就抱头鼠窜,各自逃命去了。
  可怜这平日寺僧众多、香火旺盛的智度寺一下子变成一座杀人的屠场,大雄宝殿前留下了一百多具死尸,显得阴森恐怖。
  马武、高敬德等就像是一群吃人的魔鬼,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首大笑。
  马武手持着火把再一次走上大雄宝殿去,他突然发现一行禅师独自一人禅坐在殿门中央,双眼紧闭着,脸上显得沉静,手里依然捧着那只黄缎包裹,一动不动。
  马武见了,冷冷笑道:“好个秃驴,你还没走,我‘索命铁链’就送你上西天去。”言毕,又扯出铁链,刚想朝一行打去,只听他背后高敬德在叫:“马爷,暂请住手。”
  马武停住了手,回头看着高敬德,说道:“高爷意下如何?”
  高敬德咯咯邪笑一声,说道:“不能杀死他,要留下活口,让他告诉飞雕刘,赶快将遗诏交还皇上,不然的话,就将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马武点了点头,恶声恶气地说道:“好,就留下他,只是太便宜了这老秃驴。”
  “不,便宜不了他。”高敬德邪恶地笑着说道:“要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说着,一步跨到一行禅师面前,拉住一行的左臂,用力一扳,只听一行惨叫一声,他的左臂被活生生地折断了下来。
  马武哈哈地大笑着。
  一行禅师破口大骂:“畜牲,你们这些毫无人性的畜牲,菩萨决不会饶恕你们!”
  高敬德见一行禅师骂不绝口,又狰狞地笑了起来,对一行禅师说道:“我要叫你骂,骂个痛快。”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腿猛地朝一行禅师的右腿踩去。
  一行惨叫一声,痛得昏了过去。
  马武和高敬德相互看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高子辰、吴伟宏、章毓清等已经在寺院里四下放起火来,只见浓烟滚滚,火舌乱窜,高敬德、马武也拿了火把,在大雄宝殿中放起火来。
  霎时间,智度寺已经被浓烟和大火包围起来,不一会儿,这座千年古寺便化作了一堆废墟。
  XXX
  半夜里,一行禅师从昏迷中慢慢地苏醒过来了。
  他只感到浑身无力,像散了骨头架子似的,手臂和大腿都疼痛得厉害,他想睁开眼睛,可是却朦朦胧胧的,甚么也看不见。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刚动了动身子,疼痛就像钢针般的直刺他的心脏。“喔唷,喔唷……”他不禁轻轻地呻吟起来。
  此时,他的头脑突然像清醒了许多,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两个人的说话声,可是,他却分辨不出他俩是谁?说的是甚么?但是,白天里发生的事情,却在他的脑海中又清晰地再现了出来。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首先杀僧人的恶魔叫“索命铁链”,他当然更不会忘记,那个扭断他胳膊,踩断他腿的那个高魔头高敬德。对,腿和胳膊如此疼痛,肯定是断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可怕的场面,他眼看着这些蛮不讲理的大内侍卫用火把点着了这座他修行了几十年的古老寺院……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唤了起来:“智度寺,智度寺……我的腿,我的胳膊……”
  “一行师兄,一行师兄,你醒醒,你醒醒。”
  一行禅师突然感到有人在轻轻地唤他,他努力睁开眼睛,只见自己面前有两条身影,却迷迷糊糊地看不清是谁。“你们是甚么人?是甚么人?”他费力地问道。
  “是我,广智。”
  “啊,是你!”一行禅师听见回答声,渐渐地看清楚了,眼前站着的正是胖乎乎的广智和他的徒弟慧能。
  “师兄,原来是你啊。”一行说着,不觉泗涕潸潸,老泪纵横,“今日能重见师兄,实乃我佛庇佑之故。广智师兄如何会到这里来的?”
  原来,飞雕刘自从和高敬德在智度寺不期遭遇后,就一直忧心忡忡,十分不安。他并不是害怕自己的踪迹被大内侍卫发现,而是担心智度寺从此要遭到自己的连累。
  一行禅师再三安慰他,说智度寺有康熙亲赐护寺石碑,官兵是奈何他不得的,在这种情况下,飞雕刘决定离开智度寺。
  但是,他人虽离开了智度寺,心却一直留在智度寺里。他很怀疑康熙护寺石碑的实际功效,因此,一直不敢走远,在离智度寺三十里的马跑峰和慧能搭庐住下,一旦智度寺有所不测,也可以去智度寺照应。
  马跑峰峻险狭小,平时人迹罕到,山上松柏繁盛,清泉淙淙,倒是个修炼功业的好地方。
  师徒俩结庐山上,精心炼功,倒也自在。
  从马跑峰向西遥望,可以清晰地看清智度寺的粉墙黑顶。每天清晨,智度寺里缓缓悠扬的钟声随着微风飘到马跑峰来,传到飞雕刘师徒的耳朵里。
  每当这个时唉,飞雕刘不禁会暗暗地替智度寺和一行禅师祈祷起来,愿菩萨保佑智度寺和一行禅师无灾无难,平安吉祥。
  但是,在飞雕刘的心里不知怎么的,总有些不祥的预感,好像智度寺总有一天会遇到凶险的。
  这一天,正当飞雕刘和慧能在马跑峰孤松岩前的那块平地上练吞吐功的时候,忽然,从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急遽的钟声。
  飞雕刘一听大惊,这钟声乃是寺院中报警时敲撞的,他顾不得慧能,急忙奔到崖边,举目向西望去,只见智度寺的上空,弥漫着一片浓烟,一股股浓烟正从智度寺里往上冒。
  飞雕刘的脸一下子变成死灰色,灾难终于降临到智度寺了。
  “不好,智度寺遭遇不测了,快走!”他招呼了慧能一声。两人匆匆准备了一下,急急忙忙地下山,直朝智度寺奔来。
  两人满头大汗地赶到智度寺,一看,不觉傻了眼了。那昔日广宇飞檐、奇松怪柏的智度寺,现在只剩下一堆枯木焦土、残垣断墙。
  两人急急推开虚掩着的山门,被里面的惨相惊呆了,只见大雄宝殿以及两庑的殿屋、偏房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烧焦已塌了的乱砖碎瓦,火的余烬还没有完全熄灭,还在跳动着喷着火舌,已经碳化了的房梁、窗横还此一处彼一处地冒着青烟,一大堆和尚的死尸杂乱地倒在地上。
  到处是已经凝固了的血污,空气中混杂着令人恶心的枯焦味和血腥味。
  飞雕刘急得连连跺着脚,反复地说道:“来得太晚了!我们来得太晚了!”实忙忙四下里搜寻起来。
  两人急急地在寺院里寻找了一圈,见寺院后围墙边上尚有四五间小屋留存着,便破门进去,里面也七零八乱的,不见人影。
  两人走出小屋,又兜到了大雄宝殿前面。飞雕刘暗暗感到奇怪:偌大一个寺院里,竟然没有一个活人。
  一行禅师不知哪儿去了?除了死去的和尚,其余的和尚都不知上哪儿去了,真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师父,你快来看!”慧能突然惊叫起来。
  飞雕刘循声望去,只见慧能正俯着身子,将耳朵贴在一具尸体上听着甚么。
  飞雕刘急忙跑上去一看,不觉“啊”了一声,见此人正是一行禅师。
  一行禅师满脸尘土,身上沾满着血污,双眼紧闭着。
  “师父,一行大师的心还在跳动着。”慧能惊喜地抬起头来,对飞雕刘说道。
  “真的?”飞雕刘简直有些不相信,他连忙趴了下来,用手轻轻地放在一行的鼻息前。
  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快,快救一行师父。”
  两人轻轻抬起一行,将他抬到寺院后墙的那几间侥幸密存下来的小屋里。
  他们把一行平放在一张土炕上,轻轻地检査了一行的伤势,见他主要伤在四肢上,左臂和右腿已断,其他部位没有发现伤痕,便有些放心了。
  飞雕刘为一行擦洗好伤口,又敷上了治伤膏,还叫慧能煎了些草药,灌进一行的嘴中,一行终于渐渐苏醒过来了。
  一行流着眼泪将智度寺遭到劫难的经过说了一遍。
  飞雕刘听了,恨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当听到高敬德硬生生折断了一行的左臂和右腿时,飞雕刘再也忍耐不住了,他从牙缝里爆出一句话来:“高敬德,我要以牙还牙,讨还血债。我飞雕刘不能讨还你一条手臂、一条腿就誓不为人。”
  飞雕刘和慧能一夜没睡,一直守候在一行禅师的炕前,他们商量了一阵,决定先把一行接到马跑峰上去养伤,以后再寻机报仇。
  第二天一清早,天还没有大亮,飞雕刘和慧能就抬着一行禅师悄悄地离开了变成灰烬的智度寺,向马跑峰去了。
  马武、高敬德等放一把大火把智度寺烧了以后,自以为铲平了一个贼窝,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了。
  他们准备把铲平智度寺作为一个功劳向雍正报捷。接着,他们沿着昌平、延庆、怀柔、密云、平谷,兜了一圈,到处寻找飞雕刘,却不见飞雕刘的半点踪影,他倒似在世上失踪了。要知道广智和尚是如何的向马武、高敬德索取这一笔血债,请留意下一个“怒斩龙头”的故事。


  第二部 怒斩龙头
  第一章 利用奸徒 诱捉狼爷
  昏蒙蒙的天,惨幽幽的地,一阵疾风吹来,枯黄的蒿草在拼命地摇曳着。
  晚秋的大草原是最最荒凉、凄苦、寂寞的。
  被牧群噬啃过的草原,东陷下去一块,西凹下去一片,稀稀落落,荒荒疏疏的,大地就像一个已经到了暮年的老妇人的皮肤,枯竭焦黑,干瘪多皱,样子十分难看。
  可是,在大马群山东南端的马蹄形石崖间,却有着另外一种景象。
  这里草木十分秀美,生长茂密,齐肩高的蒿草、枸子草依旧还保持着隐约可见的青绿的颜色。这地方避风向阳,光线充足,天然崖石形成屏障,阻止着畜类的进入,是一块“风水宝地”。
  那隐没在草丛中的高高隆起的黄泥圆土墩,便是老狼爷噶尔丹的陵墓。
  此刻,卜勒巴珠正跪在陵墓前面祭灵。
  贡香在幽幽散发着烟雾,几支粗大的蜡烛在燃烧着。她的两颊上泪迹斑斑,眼睛注视着那块并不豪华的墓碑,神色惨然忧伤。
  墓碑前的石板供桌上放着几只粗大的瓷盆,里面装着牛羊等祭品,然而中间那最大的盆子却空着,里面仅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清廷皇帝头颅”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卜勒巴珠木然地呆坐在墓前,一动不动。
  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她的处境越来越孤独了。斯塔娜死了,就要被处斩的马武临刑前突然逃跑,丹吉喇大仇未报,气得几乎发疯……整个大马群山喧哗动乱起来。
  马武虽然不是她放走的,但卜勒巴珠却明显地感觉到,族人对她冷淡了,疏远了,失望了。
  现在,风波虽然已经平息下去,但继之而来的却是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死一般的沉默。大家见了她真像是羊羔见了狼一样,躲得远远的。这实在使她心寒。
  自然,她依然是大马群山的狼爷,在这个部落中依然拥有绝对的权威,但这权威也是极其勉强的了,她的部众随时有四处离散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莫说她要报仇雪恨的宿愿难以实现,就连她要维持在部落中的统治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唉,命运,奇怪的命运!命运好像特别喜欢捉弄她,总在有意使她难堪,就好像她生来就命中注定要倒霉,要一定不得安宁似的。
  她生就一副如花似玉的容貌,却自小不能在香闺房中欢度她的年华,已逝的半辈子一直过着风里来,雨里去,出入箭锋刀丛的戒马生涯。
  她身材可谓是窈窕秀美的,丰满的乳房,瘦窄的肩膀,显得有些弱不禁风,却要挑起决定整个部落命运的沉重担子。
  她的出身和血统是高贵的,她本人也可以说是草原上的骄子。但是,她从她死去的父亲、老狼爷噶尔丹手中继承的不在于万贯家财或一个已经残破的部落,而是他的桀骜不驯、强悍凶猛的遗传基因,这基因在她的身上发育成一个强烈的复仇愿望,一种近似发狂的仇恨欲。
  这种欲望使她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人格,当然也失去了教诲她成长的恩师飞雕刘……她利用她的权势造成了一种环境,可是环境有时也无情地改造着她,使她变得孤独,变得苦恼。
  她无处可诉衷肠,只得跑到父亲的陵墓前,企求老狼爷在天之灵的护佑。
  卜勒巴珠默默地站起身来,端起酒壶在供桌上的酒杯里又斟了一遍酒,嘴里默默念道:“禀告父亲在天之灵,女儿卜勒巴珠卑弱无力,至今仍然没有为父报仇雪恨,至使父亲在地府不能安然瞑目,实在惶恐不安之至。女儿力单势孤,求助无援,眼看夙愿难以实现,有负父亲教训,于心何安!祈求父亲能助我神力,庇佑我刺杀清廷仇敌成功,早日告慰父亲亡灵……”她虔诚地祈祷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狼爷,狼爷!”侍女走了上来,轻轻地唤她。
  卜勒巴珠回过头来。侍女递上来一封书信:“狼爷,长城那边送来的。”
  “长城那边?”卜勒巴珠犹豫地拆开书信,读了起来。
  书信是马武写来的。马武在信上说,由于他的一时过错,使她的部落遭到了不幸,为此他甚感歉疚。他逃离草原,并非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答应要为她报仇,在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前,他是不甘心死去的,他是永远不会背弃狼爷的,也时时刻刻地思念着狼爷,思念着为狼爷报仇。
  马武在信中还说,他已确切获悉,清廷皇帝准备在下月上旬将出居庸关打猎,要报仇此机会甚难得,他到时将去居庸关伏击,伺机行刺,一旦割了皇帝的脑袋,就立即回到她身边来。
  马武最后还说,如果狼爷能一起到居庸关配合他报仇的话,他将在某时某地等候她。
  卜勒巴珠看了不觉大喜,急忙问道:“送信人呢?”
  侍女道:“已经走了。”
  卜勒巴珠又在噶尔丹墓前跪下,祈祷道:“父亲果然有灵,马武已经来助我报仇了。女儿将带着部众一同前去,定将清廷皇帝首级献于你的墓前。”
  祝毕,又叩了三个头,再一次斟了一回酒,又将酒统统洒在墓前的地上,收起祭品,骑马回营帐准备到居庸关去了。
  呵,她是多么地不幸。
  这并不在于她是噶尔丹的女儿,也不在于她肩上承受着的超负荷重压,她的悲剧恰恰在于她为了替父报仇而失去了理智,执着地信任着那个卑鄙无耻的马武却毫不察觉出他的阴谋,而这个马武正引诱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陷阱……
  XXX
  从大马群山南下,沿着蜿蜒起伏的山峦向前行走三百余里,便到了居庸关地面。
  居庸关,重峦叠嶂,山势峻险,巍峨雄壮。只见两条山脉横亘对峙,一水滚滚旁行。
  顺着水流向前,山势越来越逼仄,形成一个倒喇叭口形状,显得格外险要。
  前人曾经这样描写它的峻险:“太行羊肠蜀剑阁,身热头痛悬度索,不知何年鬼斧凿,仅与青天通一握。”
  确实,它的险奇比得上峭壁悬崖中的四川剑阁,艰难的山路令人头痛发烧,怪不得长城要修筑在这里,打仗的时候,这雄奇的关口会显示出如此重大的作用。
  这古老的关城和依山越涧,迤逦浩大不见首尾的长城,不但以其雄伟壮丽著称,而且景色格外宜人。眼下虽然不是阳春时节,看不到万木争荣吐秀,扬烟摇曳堆烟的场面,却依旧临冬满目苍翠,充满着生机。
  在烽烟尘满、鬼哭神啾的晚秋,边塞上能看到这样一番景色,无怪乎这里要成为闻名四方的“燕京八景”的第一胜景的“居庸登翠”了。
  马武和卜勒巴珠相约的地方,就在居庸关中间地段的虾蟆谷中。
  卜勒巴珠一身穿着素白的战袍,腰间插着飞雕刘赠给她的雌雄弯刀,骑着“雪中霜”,正在山谷中缓缓驰着。
  她的身后,跟着十个与她穿着相同,都骑着白马的女亲兵,显得英武雄壮。这些女亲兵就是这次她特意挑选出来进长城报仇的,个个骁勇善战,武艺高强。
  小队人马慢慢地循着曲折的山道走着,马蹄踏在岩石上发出“咯咯”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着。
  她们绕过一个山谷,来到一个不大的空场上。这空场陷在群峦之中,形成一个癞虾蟆的样子,因此被称作虾蟆谷。
  卜勒巴珠勒马停了下来,她抬头四下望望,只见四周岗峦围绕,地势很是险要。
  她皱了一下眉头,脸上露出不安、疑惑的神色,她和马武相约的时间已经三天过去了,非但清廷皇帝的影子没有看见,连马武也不见人影,不知上哪儿去了。
  她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找错了地方?这里明明是虾蟆谷,难道清廷皇帝打消了行猎念头?那马武总不该不见人影。
  她心里七上八下,带着女亲兵缓缓地在山道中巡荡。走出一个岔道口,又拐了一个弯,一阵嘻笑追逐声从前面传来。
  卜勒巴珠突然发现前面百步开外杏黄罗伞一晃,见六、七个衣着锦绣的人正簇拥着一个身穿黄衣袍的中年人在追赶着甚么。
  卜勒巴珠一见大喜,清廷皇帝果然在这儿行猎!她连思考也不曾思考一下,脱口叫道:“世仇你果然来了。”赶忙驱马上前,抽出长柄剑来,向黄衣袍人奔杀过去。
  黄衣袍人像是突然才感到有人从身后追来似的,猛一回头,大叫一声:“不好!有刺客!”拍马向前逃去。
  卜勒巴珠顿时精神大振,左手一提缠绳,“雪中霜”长嘶一声,“呼”地一下窜起,撒开四蹄,疾风般在黄袍人身后紧追不舍I十名女亲兵也“呼啦”一下,驱马紧跟了上来。
  黄衣袍人惊恐万分,顾不得身边的侍卫,没命地逃跑,他的那几个侍卫返身抵挡了一阵,却招架不住,瞧机会各自逃命去了。
  那柄黄罗伞也弃置在一旁,被马蹄踏得稀烂。卜勒巴珠嘿嘿冷笑,勒紧马缓,盯住不放。
  看看就要追上,黄袍人突然折入一个山谷中。卜勒巴珠毫不松懈,飞马跃上。
  她突然惊呆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开阔的谷地,四周环立着一大群人马,黑压压的,足足有三百多人,一概清廷军士打扮,横枪勒马,虎视眈眈地对着她。
  只见黄衣袍人骑在马上,脸正对着她,哈哈大笑着。
  卜勒巴珠大惊,知道自己已经被引诱着进入了清廷军队的包围圈,不觉心情沉重起来了。
  正在这时,只见黄衣袍人哈哈大笑地叫道:“女豪杰,胆色不小,在下敬佩之至。当今皇上爱怜英雄,快快与在下一同进京见皇上去吧,哈哈哈。”
  卜勒巴珠大惊,不禁失声叫道:“你不是清廷皇帝?”
  黄衣袍人仰脸大笑道:“哈哈,在下乃是皇帝御前的亲随。要见皇上,快与在下进宫去吧。哈哈!”
  卜勒巴珠怒不可遏,出口骂道:“你这狗杂种,一竟敢设下圈套来算计我,看我狼爷来收拾你。”说着,抡起长柄剑直劈黄衣袍人。
  黄衣袍人拔剑相迎,并不畏惧。霎时间,清军士兵围了上来,将卜勒巴珠和十名女亲兵团团围住。
  卜勒巴珠怒火冲天,尽力使出平生本事,力战清军,却不料对手也并非等闲之辈,一出招数,卜勒巴珠便暗暗叫起苦来,敌人个个武艺功底深厚,身手不凡。
  卜勒巴珠四面受到攻击,险象丛生,一下子处于劣势。
  她见自己处境危急,慌乱中抽出那对雌雄弯刀,握在手中,左右抢攻,只见那雌雄弯刀锋刃忽伸忽缩,神出鬼没,果然凶猛异常。
  敌手明明看见她的刀锋与自己尚远,却猛然间伸出一段锋刃来,径直刺入敌手体内。
  没有几个回合,已经有五、六个清军中刃倒下。但清军却并不退却,越来越缩紧对她的包围。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女亲兵,见她们也全被清兵围困住,拼命招架,处境都十分危险,根本无法相互照应。
  卜勒巴珠屛住气息,咬紧牙关,抡动雌雄弯刀,又将几个清兵斩于马下,然而,这却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处境,心中思念道:再这样厮杀下去,肯定凶多吉少了,得杀出重围去。想到这儿,她大喝一声,抡开双臂,将雌雄弯刀舞得如风车一般,将自己笼罩在刀影中。
  围困她的清军见她来势凶猛,纷纷退了下去,她乘机一跃,从“雪中霜”背上腾起,跳上了一块屹立出来的岩石。
  “雪中霜”长鸣一声,人立而起,将马蹄踢翻两个清兵,呼啸一声,狂奔离去。
  几乎是在同时,四、五名清军也跃起,飞登上了岩石,再将卜勒巴珠围住,卜勒巴珠无心恋战,与对手斗了几招,又一腾身,飞上了一块悬崖,也顾不得那十名女亲兵,独自一人跃出了重围。
  在山崖上“呼噜呃”叫喊一声,不一会儿,“雪中霜”裹着疾风朝她奔来,她轻轻跳上马背,一夹双腿,“雪中霜”撒开四蹄,裹着一阵风尘,顷刻间,消失在山谷中了。
  她一口气逃离了居庸关地面,见地势渐渐开阔起来,才放慢速度,停下马来。她骑在“雪中霜”上揩了揩脸上的汗水,一股怨恨之气直冲脑门,身上只感到一阵发凉。
  冷风不断吹拂着她,她开始冷静起来:真奇怪,明明和马武约好的,却偏偏不见马武,反而被清军诱入陷阱,差一点丢了性命,难道马武他……她不敢往下想,沉思了一会儿,又调转马头,顺着原路再向虾蟆峪驰去。
  半路上,她见远远的迎面摇摇晃晃地走来一人,一看,竟然是自己亲兵。只见她伤痕累累,洁白的衣袍上已沾满了血污。卜勒巴珠翻身下马,一把扶住那亲兵。亲兵艰难地告诉她,除了她本人,其余九人已全部被清兵杀死,她自己已是拼了性命才逃出来的。
  卜勒巴珠听了,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她噗通一声,屈膝跪在地上,仰天对着苍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誓道:“苍天作证,我卜勒巴珠不杀死清廷皇帝,誓不为人。”言罢,将受伤的亲兵抱上“雪中霜”鞍上,自己一翻身也跃上了马背,勒一勒马缠,猛地在马屁股上一击掌。
  “雪中霜”大概从未受到过主人如此粗暴的打击,前蹄腾空,长嘶一声,风一般地向北窜去。
  卜勒巴珠回到大马群山,怨气和仇恨无处发泄,立即点起了五千部兵,稍稍作了准备,便浩浩荡荡地向长城杀过来。
  XXX
  天气出现了反常的现象,临冬的北方竟然乌云密布,天色灰蒙蒙的一片,显得格外的阴霾、凄凉和愁惨。
  广袤的蒙古原野,荒凉、肃杀,黄枯了的嵩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着,一阵大风吹过,雪雾沙粒弥漫。
  长城内京口道上,浓烟滚滚,尘土蒙蒙,几幢烧毁了的村屋还在冒着浓烟,窗棂、屋顶、门框上还闪跃着火焰,几十具尸体横卧在碎石乱瓦的地上,其中还夹杂着清军的死尸,碎罐破碗,旧衣烂衫,零乱地丢弃在地上……一切都显出遭到抢劫后的凄惨的景象。
  卜勒巴珠带着蒙古部兵,横枪跃马,大声叫嚣着急驰而去。
  马蹄掀起的尘土,被风裹着,形成一条巨大的尘龙,怒吼着向北京方向窜去。
  蒙古部落军就像这临冬的寒风一样无情,他们见人就杀,见物就烧就抢,马蹄所到之处,寸草不留,生灵不存。
  卜勒巴珠已经失去了理智,她兴师动众,一心想报深仇大恨。她与清廷有着刻骨仇恨,这不但是为了她的父亲,而且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仇恨清廷所有的一切,不光是人,而且还有物,所有的人和物都成了她仇恨旳对象,她要摧毁所有的一切。
  她带着五千哀兵,形成了一股巨大的破坏力量。南下两天以来,她率领部众进展得极顺利。
  她的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长城边关的城下,手足无措的清兵仓卒起来应战,却孱弱得不堪一击,顷刻之间瓦解,丢下了大批死尸,逃得无影无踪了。
  卜勒巴珠攻进边关,放纵部众放火抢掠,杀人如麻。她看到清廷的军民一个个在她的面前倒下,心里直感到一阵奇怪的快意。不一会儿,一个好端端的边关已经化为灰烬,变成可怖的坟场。
  接着,她乘胜继续南下,沿着独石口、三山、赤城、雕鹗、后城,直逼京畿,企图率领五千哀兵攻打北京。
  蒙古军一路上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到了第四日,已来到军都山山脚下。
  这军都山距离北京仅一百三十余里,呈东北,西南走向,平均海拔一千五百米左右,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蔽卫着北京皇城,著名的八达岭即是它的主峰,蜿蜒曲折的内长城就修筑在它的山脊上。
  正因为如此,这军都山上的长城便成了历史上防御北方游牧民族骚扰的重要防线。
  不过,自从清军入关之后,这军都山上的长城也同长城的其他段落一样,逐渐失去了防御北方民族入侵的历史作用,开始破败而日益荒废起来,高大的烽火台斑斑剥剥的,有几处已经坍塌了下来,内侧的宇墙和外侧的染墙被风雨剥蚀得形骨锁立,城楼上的马道坑坑洼洼的,长满了已经枯黄了的杂草。这堵满身创伤的长城就像一条已经耗尽精力,到了晚年的老农,任意遭受着卜勒巴珠的骑兵铁蹄的践踏。
  卜勒巴珠的骑兵很容易地翻过了军都山,直冲西南方向的岣岣崖。这岣岣崖有上崖、中崖、下崖之分,崖上林木繁茂葱笼,自然环境优美峻险。虽然时值孟冬,这里却寒泉漾玉,飞瀑重帘而人迹奇少。
  蒙古军连日疲于战斗、兵马劳顿,如今见了这地方,都欲停下来休憩一番,便叫嚷着要就地小憩。
  卜勒巴珠见部众不思前进,心中大为焦急。她一心思念着报仇,哪里会允许部队驻足休息,便自己身先士卒,继续催马向前进发。
  部众无奈,只得跟在她的后面,勉强地走着。部队拖拖拉拉的,指挥有些失灵起来。
  卜勒巴珠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这岣岣崖有高高低低的几百座小山岗,恰如一块被腐蚀了的钉板一样。
  岗峦谷间布满了碎石乱岩,行走起来极为不便。蒙古兵行走在这碎石乱岩道上,东倒西歪、跌跌撞撞,极其滞慢,并且走几十步就折转一个弯子,弄得这五千人的队伍拉得长长的首不见尾,脱开一大截距离,缓慢而又艰难地在山谷间盘旋移动着前进。
  没行走几里路,部众都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
  如此拖沓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道突然中止,一座并不十分高峻的山峰挡住了前面的去路。卜勒巴珠抬头看时,只见山石峻峭,危崖旁伸,青石的山岭半腰上凿刻着三个隶体大字:岫峰岭。
  卜勒巴珠四周观望了一会,翻身下马,牵着“雪中霜”向岭旁的涧道一步步翻越过去。部队紧跟在她的后面,照着她的样子继续向前移动。
  山岭道路越走越狭窄,越走乱石越多。前面一人过去,乱石便哗啦啦滚下一大堆来,砸伤了后来人的腿脚,等到间队全部翻越过岫峰岭,伤足扭筋的,竟有十之一二之多,直弄得大家怨声载道,牢骚四起。
  卜勒巴珠见部众实在行走不动,只得思忖着让部队休息。她见前面恰好出现一块平地,且有一道清泉涓涓地从这里流过,形成一泓透澈见底的池塘,实在令人喜爱,便下令部队就地休息。
  蒙古兵纷纷倒在地上,有的拿出干粮充饥,有的包扎伤口,把刀枪放置在一旁,准备好好休息。
  突然,只听得前面山坡上声音大作,嘈杂的人叫喊声中夹杂着马蹄踏石声和兵器撞击声音,才倒在地上休息的蒙古兵一下子都惊慌起来。
  卜勒巴珠大惊,急忙抬头看,只见前方三面山坡上出现了黑压压一大片穿着色彩绚丽军服的清廷官兵,正排着军阵向她的五千部兵冲压过来。卜勒巴珠知道情况不妙,举起胡笳,“胡噜噜”一阵吹起。蒙古兵忽啦啦一阵声响,已全部翻身上马,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不一会儿,只见清军队伍中骑马走出一位身穿明蓝色绣图战袍,手持长枪的战将来。
  他正是二十多年前随康熙亲征噶尔丹的骁骑营梅勒章京阿济格勒。
  阿济格勒横枪勒马,跃出阵前,厉声训斥道:“好大胆的胡奴,好端端地竟敢来侵犯我大清边地,杀我兵民,现在尔等已被本都统重兵包围,量你们插翅也难飞走,还不快快下马受死,倘若不然,立即将他们斩作肉泥。”
  卜勒巴珠四下一望,见四周的清军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不下两万余人。
  但她却毫无惧色,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催马朝前走了几步,冷笑着对阿济格勒说道:“嗯嗯,你好大的口气呀,不要看你长得高大魁梧,充其量不过是只饭桶酒囊罢了,何足道哉!如何可以口出如此狂言?”
  阿济格勒见对方军阵里走出的竟然是一个秀丽美貌的女子,不觉仰天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我道是哪一位善战勇猛的骁将出阵,原来竟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啊!莫不是相中了本都统?哈哈哈……本都统如何舍得杀你,还是快快过来,与本都统一起回去做个偏房如何,啊?哈哈哈……”
  卜勒巴珠大怒,厉声骂道:“该死的下流贼,死到临头,还敢满口胡言,看狼爷我来收拾你。”言毕,拔剑催马直取阿济格勒。
  阿济格勒大叫一声,挺枪来战,两人顿时杀作一团。此时,双方的军队也接阵,呼啸着冲杀起来。只见将对将,兵对兵,刀光闪闪,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卜勒巴珠乃飞雕刘高徒,马上马下,功夫精深,剑法烂熟。
  那阿济格勒本是个力大无穷,武艺高强身经百战的猛将,两人你来我往,剑枪相逼,杀作一团,一下子竟然分不出上下。
  这场混斗,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泣,山河颤栗,乾坤倒转。
  蒙古兵虽然长途跋涉,疲于奔命,却依然个个奋勇,凶悍善斗,而清廷兵士也人人争先,勇不可挡。两军血战一场,各有伤死。然而,蒙古兵终于寡不敌众,明显处于劣势,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
  卜勒巴珠看看战斗局势恶化,知道再战下去,整个部队有覆灭的危险,便打定主意,要撤出重围去。
  她猛然大喝一声,急遽地变化着剑路,连连向阿济格勒劈去。阿济格勒胸有城府,不慌不忙,挺剑连连招架,避开她的剑锋。
  卜勒巴珠趁机拿出胡笳嘟噜噜吹了起来。她杀开一条血路,指挥着部众撤退,自己留在最后断阵。
  蒙古军像潮水一般地向前面的开阔地带逃去。
  阿济格勒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紧紧追住卜勒巴珠,追击不舍。
  卜勒巴珠见阿济格勒追赶得凶猛,不敢怠慢,她有意放慢速度,看看阿济格勒快要追上,猛然间回转身来,甩手打出一把“七星”铁弹,散成一个“北斗星”状来,直朝阿济格勒的七窍飞来。
  这“七星”铁弹俗称催命弹,乃飞雕刘亲手授与她的,击出无有不中,看来阿济格勒性命难保。
  岂料阿济格勒早已一个翻滚,躲藏到马腹底下。说时迟,那时快,这“七星”铁弹竟然全被他躲了过去。
  卜勒巴珠见七星铁弹没能击中阿济格勒,心中不禁一阵心慌,急忙返身再逃。阿济格勒哈哈大笑,依旧勒马紧追不舍。他身后的清兵也像狂风般地席卷过来。
  卜勒巴珠的坐骑“雪中霜”撒开四蹄,如疾风般地一下子超过了前面溃逃着的蒙古部众。阿济格勒大叫着驱赶着坐下的枣红马也裹着劲风追赶上来。
  不一会儿,跑在最后的那些蒙古兵也被阿济格勒追上了。阿济格勒凶猛异常,跃马挺枪,直朝蒙古兵背脊上直搠,恰如猛虎扑上了羊羔似的。随着几声凄厉的叫声,那几个倒霉的蒙古兵已被他杀于马下。
  卜勒巴珠见阿济格勒咬住她的队伍,连伤她的部属,又急又恼,返过身来再战阿济格勒,两人又杀作一团。
  蒙古兵知道阿济格勒的厉害,哪里还敢拖沓滞延,后面有狼爷断后,便不顾一切地驱赶着马匹,拼命向前逃命,只恨自己的坐骑缺少一双翅膀来。
  跑完一段开阔地带,前面突然出现一条宽约三丈的大崖沟。崖沟深邃不见谷底,黑黝黝的,从下面传来清晰悦耳的淙淙流水声,还隐隐冒着些乳白色的雾气来,显得神秘莫测。
  两边的崖壁陡立直矗,青苔滑腻,中间一块六尺宽的木板架在崖沟的两端,形成一座架空的天桥。
  这六尺宽的木桥本不算窄,只是由于处地太高,而沟底太深的缘故,所以走在上面不禁会产生出一种毛骨悚然,头昏目眩的感觉来。
  崖沟的对面梵宇绵亘,奇松怪柏,空中还缭绕着庄严肃穆的钟磬之声,好似一处圣地。黑顶黄墙的寺庙门口有几个僧人正坐在太阳底下坐禅,聆听着崖沟内泉流的淙淙声,显得超脱、平和。
  昔日曾有人专诵此间景色曰:“桥山西北寺,一谷隐千峰,曲折云屏掩,高低栈阁重。传觞猿饮涧,倚盖巢鹤松。小憩听泉久,东岩已暮钟。岂顾尘俗事,怡然自乐翁。”
  这情景恰与崖沟对面枪刀相向,你死我活的场面形成鲜明的对照。
  蒙古兵驱马赶到,从木板上飞窜过去,那木板桥被踏得吱吱作响,似乎快要断裂开来似的。
  蒙古兵逃命要紧,哪里还顾及得了?由于跑得太快太急的缘故,再加上马多桥窄,不少蒙古兵连人带马一齐跌入深渊中去,永远葬身崖底。
  对面那些正在晒太阳的和尚见蒙古兵纷纷跌入深渊,却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看热闹,嘴里还念叨着些:“阿弥陀佛,罪恶之人,理应下地狱受难,我佛慈悲……”之类的稀奇古怪的话语。
  那些蒙古骑兵,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讪笑?有幸过了崖沟的,都抱头鼠窜而去。
  卜勒巴珠见部众都已过了木桥,这才有些放下心来,翻过前面的那座紫观峰,就可以到达长城边关了,到那里,部队不会再遇到甚么危险了。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见阿济格勒追了上来,便挥剑连连向阿济格勒进攻,她趁阿济格勒退却招架之时,一甩手飞出一支短剑来。
  阿济格勒一惊,急忙躲避,短剑不偏不倚直接刺入枣红马的心脏,枣红马惨嘶一声,挣扎着举起四蹄,重重地倒在地下。
  阿济格勒大惊,急忙从地上爬起,极快地抓起长枪,捏在手里。卜勒巴珠正想冲上去击杀阿济格勒,见后面大队清兵已经赶到,不敢再恋战,调转马头,朝紫观峰撤去。
  阿济格勒大怒,破口大骂道:“泼贼婆,竟敢暗器伤人,老爷子非宰了你不可。”他一把从一个清兵手中夺下一匹马来,骑上,直朝木桥上冲去。
  几乎是在同时,从清军大队中飞射出一排箭来,卜勒巴珠听到后面风声,知道不妙,急忙低俯下身子,藏身“雪中霜”腹下。
  霎时间,乱箭像雨点般地射入“雪中霜”体内。“雪中霜”负痛惨叫一声,猛然提起前蹄人立起来,“啪哒”一声,又瘫倒在地上,把卜勒巴珠重重地摔了下来。
  可怜这“雪中霜”宝马身上钉满了箭簇,就像刺猬一般,殷红的鲜血从箭伤口涌出来,将雪白的皮毛染成了一大块一大块的红色,此刻已奄奄一息,在地上抽搐着。
  卜勒巴珠心疼地搂住了马头,似乎忘记了危险的处境。
  阿济格勒见状,嗷嗷地吼叫着驱马朝木桥奔来。
  正在危急之时,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几个坐禅晒太阳的僧人中突然飞奔出一个胖和尚来。
  那胖和尚行动如飞,眨眼功夫已经到了崖沟边上,极快地腾身一跃,一个为子翻身,重重地落在木桥上,正好挡阻在飞奔而来的阿济格勒坐骑的前面。
  那匹马被突如其来的胖和尚惊得站立不稳,四蹄打起滑来。
  阿济格勒也冷不防眼前会突然飞落下一个人来,亦被吓了一跳。他见马匹滑蹄,急忙勒缰控战马,却为时已晚,那马已前蹄踏空,朝崖沟里跌落下去。
  阿济格勒果然身手不凡,正当那战马将跌未跌之时,他已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跃下,身子摇晃了两下,站立在木板上,探头朝崖底看看,那匹战马肯定被摔得骨碎尸烂了,他脸上便成死灰色,惶惶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体态臃肿行迹古怪的胖和尚。
  那胖和尚哈哈大笑一阵,看着心有余悸的阿济格勒缓缓说道:“嘻嘻,将官也不必穷追不舍了,得饶人处且要饶人,我佛好生,我和尚今日做个和事老,看在我和尚面上,你两暂且罢休吧。阿弥陀佛。”
  阿济格勒一口恶气正无处可出,如今见胖和尚如此说,不由得恼羞成怒,骂道:“你这贼秃驴,本都统追剿女匪,干你屁事!要你这贼秃驴出头阻挡,让我先宰了你。”言罢,挥拳朝胖和尚打来。此时,清军骑兵也逐渐靠近木桥,要冲过来了。
  胖和尚看了看阿济格勒和正在接近的清兵,冷冷地干笑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和尚只得告辞了。”说着,猛然用脚朝下一蹬,身子受了反弹力一下子腾空而起,像展翅翱翔的鹰雕一样,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圈,轻轻降落在崖沟的边上。
  几乎是在同时,只听见“卡啦啦”一阵声响,崖沟上的木桥已经断成两截,阿济格勒以及几个已经上了木桥的清军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已经随着断裂的木板一齐跌进了崖沟的万丈深渊里了。
  原来,刚才胖和尚见阿济格勒要动手行凶,便先下手为强,运力踩断了几寸厚的木板,把阿济格勒摔落到崖底去,自己则借着运力时产生的反弹力,回到崖边,对着崖底嘻嘻一笑,口称“罪过”,三步两跃,顷刻之间便消失在梵宇寺院之间。
  崖沟对面的清军骑兵人人都目睹了刚才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吓得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
  又见主帅阿济格勒已跌落进深渊中,必死无疑了,哪里还敢向前一步,便“哄”的一下,调转马头,向来路上窜去了。
  卜勒巴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呆住了。
  局势发展变幻得太快,她一下子还没能转过弯子来。
  她虽然没有看清楚那个在她万分危急中救了她性命的胖和尚是谁,但她已经能够肯定,那胖和尚必定就是她的师父飞雕刘。
  胖和尚的那一跃,一腾,尤其是他那在半空中如鹰雕一般腾越的雄姿,她是太熟悉的了。是他,飞雕刘!
  此刻,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她感到无限的惭愧和感激。她从心底里感激飞雕刘,又深深地惭愧自己没有听取飞雕刘的谆谆忠告,落得个损兵折将,差一点丢掉自己性命的下场。
  她很想跑上去叫喊一声师父,却没有勇气再去见飞雕刘,她呆呆地凝望着,眼睁睁地看着飞雕刘消失在远处。
  她收回眼神,轻轻拍了拍已经断气了,跟随她多年的“雪中霜”,缓缓的从地上站立起来。
  此时,从紫观峰上又飞驰过来几匹快马,她一看,是自己的部众,知道他们是来接应自己的,便拖着沉重的脚步,迎着来马走去。
  她随着部众回到了大马群山,一点人马,五千部众已经折损了一半。她心里懊恼悔恨不已,独自一个人跑到了噶尔丹的陵墓前大哭了一场。族人见她如此,非但没有怪罪于她,反而都来安慰她,聚拢在她的身旁,久久不肯散去。
  夜色降临了,草原上的气温急骤地下降,寒潮无情地袭击着大地,可是,草原上却依然露天聚集着许多人。
  几堆熊熊燃烧着的篝火在跳动着,发出桔红色的光芒,照耀着人们一张张凄楚而又疲倦的悲恸的脸。
  卜勒巴珠的脸上泪痕满布,她的目光有些呆滞,不时地看看父亲的坟墓,看看草原上继续围拢在她身旁的部众。
  此时,她的心情真是复杂到了极点,难道神灵真的在与自己作对?失败的魔影一直在追随着自己,要不要再报仇呢?不!深仇大恨不报,她卜勒巴珠就枉为是准噶尔部的狼爷,枉为是噶尔丹的女儿了。可是,这次南下,她卜勒巴珠又显得如此无能,部队损失如此惨重,她又怎么对得起这草原上的万众父老呢?她苦恼思虑着,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脑海中快速地闪现出一个个复仇的计划,又一个个消退。她出神地望着眼前跳跃着的篝火,一个新的复仇计划慢慢地形成了。她决定独自一人暗暗潜进北京皇城去刺杀清廷皇帝。
  此时,老丹吉喇挂着拐杖巍颤颤地走到了她的跟前,对卜勒巴珠说道:“狼爷,回去吧,外面实在太冷,要冻坏的。”
  卜勒巴珠见是丹吉喇,缓缓地站起身来,上前去扶他。丹吉喇比以前苍老衰弱得多了,完全显现出一个迟暮老人的龙钟老态来。
  卜勒巴珠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胡髭和多皱的颜脸,不禁又想起了死去的斯塔娜,心中充满了凄楚和内疚,她悲惨地喊道:“丹吉喇老爹,您老怎么还没有回去,这么晚了。”
  丹吉喇爱怜地说道:“狼爷,你不回去,族人们都不散,怎么行呢?”
  他停了停,继续用深情的话语低声唤道:“孩子,快回去吧,就听大爹这一句话吧,啊?”说完,举起手臂,用袍袖揩了揩眼泪。
  “我回去,我就回去。”卜勒巴珠极力抑制住眼眶中含着的泪水,不让它滚落下来。
  她扶着老丹吉喇,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陵墓。
  聚集在草原上的部众见卜勒巴珠向蒙古包走去,也便纷纷起身四下散开了。
  卜勒巴珠回到自己的蒙古包里,躺在毯褥上,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她就悄悄地起身,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男子,独自一人,骑上青骢长鬣马,带上雌雄弯刀,出发南下,实现她的计划去了。
  XXX
  卜勒巴珠发誓要斩掉雍正的人头,但欲杀雍正的,又岂止卜勒巴珠?
  “血滴子”虽然被雍正的毒计所歼,但后来雍正亲自点查尸体,却发觉其中有异样,因为别的尸体面目完整无缺,但偏偏据高敬德说是血滴子之首云中燕的尸体,却面目模糊。
  雍正极工心计,当下他并没说甚么,反而连声称赞高敬德办事妥速,但暗地里,雍正却另派御前带刀御卫杨弢,率另二位大内高手龙又章、施凤起,秘密出宫,直奔安徽九华山一带侦查。
  雍正临走对杨弢道:“云中燕乃白莲三祖教的余孽,他若侥幸逃脱,必求助于他的教中同门师兄弟!汝等可沿此线索追査,务须替朕一网打尽,不留祸根!而且,嘿嘿!”雍正目注杨弢,忽地冷哼一声。
  杨弢吓得连忙伏在地上,道:“陛下圣裁!”
  雍正嘿嘿一笑,道:“当年汝奉旨抄斩吕留良全家,但偏逃掉了一个吕四娘,近日闻说吕四娘已与白莲余孽联手,欲对朝廷不利,她首先欲杀的,只怕便是杨弢你!”
  杨弢惊得汗流浃背道:“臣必斩草除根,不教逆贼逃脱!”
  雍正这才哈哈一笑,道:“哼!汝明白就好!朕尚另有安排,汝好自为之!去吧!”
  杨弢叩头谢恩出殿,连忙打点一切,准备出宫。但雍正另外安排的到底是甚么?杨弢虽然极想知道,但他如何敢问?只好闷在心里。
  第二天,杨弢率龙又章、施凤起,火速的出宫,朝城北方向疾奔而去。
  XXX
  九华山云海万顷,群峰如簇。山间寺宇,钟声缭绕,在群峰间回响不绝……满山苍翠,溪流潺潺。一条山道逶迤曲折,直上九华之巅的天台峰,天台寺昂首翘檐于峰顶。
  道旁鲜花盛开,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道中,三个香客打扮的人正急往山上走道。远处是天台寺红色的围墙。
  三人走近天台寺,可以看出,为首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正是当年奉旨抄斩吕四娘全家的御前带刀侍卫杨弢。另外两人,一个矮而胖,圆脸无须;一个瘦长干练。他们就是御前侍卫,京城的大内高手龙又章、施凤起。
  龙又章道:“嗨,好一个世外桃源啊!”
  施凤起道:“正是这世外桃源,才能窝藏盗匪。”他转脸问杨弢:“杨兄,吕四娘的师傅真的下山去了?”
  杨弢点点头:“没错。怎么?胆怯了?”
  施凤起眼珠一转:“是有点胆怯,你知道虬髯公的功夫,他要真在寺里,咱们这就是去送死。”
  杨弢笑笑道:“不过吕四娘的师兄听说也是厉害得很。”
  龙又章道:“那,咱们能把吕四娘抓来吗?”
  杨弢道:“见机行事吧。你们不知,吕四娘一日不死,皇上的心就一刻也不得安宁。我们也就无时无刻不受皇上的谴责,这事是势在必行,那怕冒最大的风险!”
  二人听了,沉默无语。
  天台寺院中,被唤作师兄的中年和尚正在阶前打坐,小和尚进来通报师兄,“门外有三位施主求见。”
  中年和尚并不睁眼:“请他们先到方丈处用茶。”
  三人被引入屋内,小和尚退出备茶。杨弢从袖中取十二枚一叠的铜钱说:“等一会看我的信号,动手要快,寺里人虽不多,也要提防打草惊蛇,让吕四娘给跑了。”说完就见方才打坐的那位中年和尚笑哈哈踏进屋内,双手合十行礼,正要开口……
  杨弢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一挥,那十二枚铜钱分上中下三路直向中年和尚射来,中年和尚大吃一惊,急忙闪避,但因距离太近,措手不及,身中三枚,他惨叫一声;施、龙二人急忙持短刀和软钢鞭冲上去,两人一起动手,中年和尚惨死在刀、鞭之下。
  小和尚正端茶进门,一见此状,将手中茶盘一挥,三杯茶直向杨弢等三人飞来,杨弢等人避过,直扑小和尚,小和尚只好以茶盘抵挡……
  杨弢:“这个秃驴我能对付,你们快去找那个小丫头!”
  天台峰后山小道上,吕四娘手里捧着满满的一簇鲜艳的野花,边哼着歌子,边向红墙跑来。她每天都要采些野花以供奉菩萨。
  突然,她站住了,后墙拐角处有三个手持兵刃的人转了出来……杨弢等三人见了吕四娘也是一愣,但杨弢随即问道:“是吕四娘吗?”
  “是呀,你们是甚么人?”
  杨弢等三人不再答话,飞快地向她奔来,吕四娘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三人已把她给包围住了。
  吕四娘道:“你们要干甚么?”
  杨弢冷笑道:“干甚么?奉旨杀贼,斩草除根!”
  吕四娘一惊,不等她再有甚么表示,施凤起已经一刀向她劈来,她灵巧地转身避开,杨弢见状和龙又章也向她挥动了兵器……
  此刻,吕四娘已不惊慌,她用手里的野花代替武器,以矫捷灵活的身手,在三对手的刀、剑、鞭下,出没如意,几个回合下来,杨弢等人竟奈何她不得。杨弢跳到一边,摸出十二枚金钱镖,喝了一声:“你们让开!”
  施、龙二人急忙跳开。这时,杨弢手中的镖已分上、中、下三路向吕四娘袭来,四娘向后一仰,急接一个倒地翻滚,出其不意地来到龙又章身边,还没等他弄清是怎么回事,她已从地上跃起,一个闪电般的“空手钓月”,把龙又章腰里的宝剑抢到了手中……接着一抖玉腕,又把龙的软铜鞭挑到半空。
  龙又章大吃一惊:“啊!”
  吕四娘一剑逼来,龙又章为保性命只得跳开;施凤起提刀来战,吕四娘并不招架,只将身体一闪,跳到他的侧面,挥剑一拍,剑面正打在他持刀的手背上,他大叫一声,丢下刀,转身逃了开去。
  杨弢狠狠骂道:“废物!”挥剑向吕四娘扑去。
  四娘亦不躲避,反而追着他上去,手中的剑一个“风提莲叶”,在杨的面前一横,大有同归于尽之势,杨弢脚下一犹豫,四娘立即侧身飞腿,一脚踢在杨的手腕上,杨手中之剑脱手飞去,他急忙转身,不料四娘已纵身跃到他的身后,挡住退路,手中的剑搁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几个动作是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完成的,杨弢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吕四娘笑了起来:“就这点本事,也想到九华山来逞能!”
  杨弢闭上眼:“哼,要杀便杀,少废话。”
  施、龙二人不敢上前,只是哀告:“杨大人可是钦差,你杀不得。”
  吕四娘一听“钦差”二字,顿时怒火中烧:“哼!我就偏要杀雍正小儿的这个钦差。”她将搁在杨弢颈边的剑轻轻一个抽送,杨弢惊恐地“啊”了一声,也装不得英雄好汉了,他“噗”地双膝跪地,哀求道:“姑娘饶命。”
  一缕殷红的血从杨弢的颈边缓缓流下,四娘见了,禁不住轻声“啊”了一声,脸色顿时有变,下意识地抽回了手中的剑。
  龙又章喊道:“杨大人快走。”杨弢连滚带爬来到二人身边,施凤起看
  着四娘大惑不解,惊愕道:“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吕四娘一手持剑支撑身子,一手将额前的冷汗拭去,缓过一口气来。
  三人见吕四娘缓过气来,掉头逃下山去。
  天台寺方丈内,中年和尚躺倒在血泊之中,送茶的小和尚浑身是血,歪依在南边的墙根下。回廊上,几只鸟雀在叽喳惊叫着。吕四娘缓步走来,显然对寺内出奇的寂静感到不解,她向方丈处喊了声“师兄。”
  香积厨内,满脸是血的另一个小和尚动弹了一下,听到了四娘的叫声,缓缓地抬起头来,用肘撑地,艰难地向门边爬去,身后留下一条鲜红的血迹。
  吕四娘跨进方丈屋内,一眼见到了地下中年和尚和小和尚的尸体,手中的剑“仓啷”一声掉在地下,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血!”
  XXX
  一队缇骑旋风般地来到挂有“吕宅”门牌的庄前。四品御前带刀侍卫杨弢,挥动粗大的手掌,喝令众缇骑下马,向大门涌去。一个老年管家从门内迎出,杨弢大步上前,老管家正欲上前问话,杨弢一个巨掌,将老管家打出一丈多远,正好撞在门口的石阶上,顿时脑浆逬流,一命呜呼……
  杨弢厉声喝道:“吕毅中接旨!”
  吕府厅堂上,面容清瘦,年约四十岁左右的吕毅中跪在香案前接旨。杨弢宣读圣谕:“查逆贼吕留良,借著书说艺为名,心怀叛逆,为正法所不贷,虽伏冥诛,应开棺戳尸;其子吕葆中,与其父世恶相济,亦应判尸枭示众;次子吕毅中,”他略一停顿,朝跪着的吕毅中看了一眼,“及其子孙、兄弟与伯叔父兄弟之子,另十六岁以上皆斩首示众,另十五以下及母、妻、妾、姐妹等人,但解部给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全数入宫。不得有违圣命。钦此!”
  吕毅中抬起头来,满脸悲愤。
  吕家后院,缇骑们四处搜捕,逢人逃跑,追上就杀,地下、墙上沾满了鲜血,惨不忍睹。
  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正躲在马厩旁边,见一缇骑挥刀砍中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马倌,鲜血逬溅到她的身上、脸上,她伸手一摸,见到手上的血迹,吓得惨叫起来,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缇骑发现了她,提刀向她走来,脸上狞笑着。一个中年妇女闻声赶来,见她惊叫着:“住手!这是我的女儿。”
  缇骑并不答理,他走到小女孩面前,举刀砍了下去……突然,他的刀被甚么东西挡了一下,竟脱手飞去,缇骑大惊,抬头一望,只见面前站着一位虬髯满面的老和尚。
  这和尚手执拂尘,对着缇骑行了一个稽首礼:“阿弥陀佛!”
  缇骑大怒,朝和尚挥拳打去,和尚将拂尘轻轻一挥,一竟把他挥倒跌在远处的墙边,动弹不得,只得大声呼唤“来人!”
  和尚对紧搂着小女孩的中年妇女说:“施主全家惨遭大祸,贫僧实为不忍,欲将此女带走。”中年妇女略一犹豫,毅然道:“师傅就是我家再生之人,请受妇人一拜!”
  和尚并不答话,伸手拉过小女孩。女孩此刻已面无人色,全身颤抖,神志不清地惊叫着:“血!血……”
  XXX
  杭州武林门外,街道两边酒肆林立,行人熙攘。一位服饰华丽、面貌英俊的贵公子和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骑着马,一前亠后,穿过人群向城门走来。
  那中年“管家”突然催马和“贵公子”并骑而行,用手望街一指,低声说:“五弟,那茶馆便是约好和二哥见面的地方,去歇歇脚吧。”被唤作“五弟”的“贵公子”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奔茶馆而去。
  城门口,兵丁林立,戒备森严。一个武官腰挂了刀在门口巡视,不时地打量着每个进城的人,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此人正是施凤起。
  他身后的一个把总忽然低声说:“好俊的娘儿们!”
  施凤起转过脸:“你说甚么?”
  把总望着远处说:“大人,你看那个骑驴的娘儿们……”
  施凤起顺着把总指的方向看去,顿时脸色大变。
  鸾铃响处,街头人丛中走来一匹小黑驴,上面横坐着的,正是吕四娘。只见她头上扎着一块黑色绢带,上身穿一件月白紧身小褂,一条雪白的腰带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身,下面着一条黑色镶边的绸裤。肩上乌绒披风被微风吹起,露出腰间佩带的一把黑鲨鱼皮鞘的短小宝剑。风尘仆仆,英姿飒爽。
  街道两边的行人都被突然出现的姑娘吸引了,不约而同地朝她注视着。
  茶馆中靠门边桌子傍坐着的“贵公子”和“管家”也在注视着这突然出现的姑娘,只是两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贵公子”是倾倒多于惊奇;而“管家”脸上则是一副深思的样子。
  突然,“管家”用手悄悄地拍了“贵公子”一下,“贵公子”竟没有感觉,他又拍了对方一下,这次拍得重了,“贵公子”猛地回过头来。
  “管家”“噗嗤”一笑:“五弟,可别中了邪;你看看那边!”他的手朝城门口一指。
  门内,施凤起对把总咬着耳朵,不时用目光朝那姑娘瞥一眼,把总点头会意,随即招呼一个士兵牵马过来,翻身上马向城内奔去……施凤起见把总走了,这才把身子隐在兵丁的后面……
  门外道上,吕四娘旁若无人,渐渐走近城门。这时,我们才看出她那俏丽的脸上双眉紧锁,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茶馆里的“贵公子”突然起身,走出店门,拉住了四娘骑着的黑驴。“管家”不动声色地坐在馆内注视着“贵公子”的行动。只见“贵公子”上前对四娘说了几句话,四娘并不答理,只是轻蔑地朝他身上瞥了一眼,一抖缰绳,继续催驴前行……
  “贵公子”有点尴尬了,回头朝“管家”看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管家”奔出茶馆,抢在四娘的前面,说:“我家公子好心请姑娘喝茶,姑娘就赏个脸吧!”
  吕四娘道:“走开!”
  “管家”伸手就去抓四娘手里的缠绳,四娘一面催驴往前,一面将手中的小丝鞭朝他手上抽去,他急忙闪让,不料脚下一个踉跄,向四娘的驴后摔去,他伸手抓个甚么东西作为依靠,但身子只是从四娘身边擦过,甚么也没抓住,终于笨拙而滑稽地跌倒在驴后……
  街上行人哄然大笑。贵公子急忙上前将“管家”扶起。
  四娘看此情景也忍不住要发笑,但却没笑出声来,只是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又向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
  几个兵丁上前围住了吕四娘。为首的一个上前说:“上面有话吩咐,请小姐稍等。我们杨大人即刻就到。”
  吕四娘道:“我可不认识你们甚么羊大人,猪大人,让开!”
  施凤起见兵丁已围住了吕四娘,终于露了面:“吕四娘,别来无恙啊?”
  吕四娘一见施凤起,顿时满面怒容:“啊,你在这儿,我正要找你算账。”
  施凤起道:“冤有头,债有主,人可不是我杀的。”
  吕四娘翻身下驴,“刷”地拔出短剑:“少废话。”
  施凤起道:“你师兄是被杨弢杨大人用十二金钱镖打死的,与我何干!”他边说边用眼示意,众兵丁将吕四娘密密地围上了一圈,吕四娘依在驴傍,手持短剑,双方僵持着。
  茶馆内,“管家”正掏出一只蓝底白花的小布包,打开了,见里面除了两件替换的布衫和几块碎银子外,还有一只布娃娃和一小方摺好的黄绫。
  “贵公子”一见布娃娃原来是只香袋,惊奇地:“好漂亮的香袋,想不到这个泼辣女子还爱玩这个。”
  “管家”一笑:“喜欢你就留着作个纪念吧。”
  “贵公子”红了脸,搭讪着放下了布娃娃,指着那块叠着的黄绫说:“这块是甚么?汗巾?”
  “管家”把一小方黄绫抖开,上面画的是一幅“八卦图”。他吃了一惊:“黄绫八卦图!”
  “管家”肯定地说:“姑娘是虬髯公的徒弟,莫非就是吕四娘?”
  “贵公子”惊愕地道:“啊!”
  一阵狂飙急雨般的马蹄声传来。两人一起抬头向城门口望去,只见城内冲出一队官兵,为首的正是杨弢。
  “不好!四哥,我们不能见危不救。”“贵公子”焦急地盯着“管家”的脸。
  “管家”沉思着,又朝城门口望去,只见这队官兵已迅速地在原来围住吕四娘的兵丁外而又围上了一圈,杨弢在龙又章、施凤起和几个卫士的簇拥下,走进包围圈内。
  “管家”摇摇头:“唉!看来她中圈套了。”
  “贵公子”“呼”地站起来:“你不去我去!”
  管家低声喝道:“坐下。”他迅速向四周瞥了一眼,见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翘首注视着城门口的变故,谁也没注意他们,这才说:“杨弢他们为甚么会到杭州来,你还不明白?我们一露面,那以后的事办起来就难了……”
  “贵公子”焦急万分:“那难道就……”
  “管家”见他这副焦急的样子,禁不住“噗嗤”一笑:“看把你急坏了!二哥快来了,等一等再说。”
  城门口包围圈内,杨弢指着吕四娘说:“没想到你还送上门来了,把剑放下,跟我们走吧!”旁边两个卫士已拿好锁链准备上前,身后的施凤起急忙说:“这丫头的手脚快得出奇,要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吕四娘一个箭步窜上去,横腿一扫,拿锁链的两个卫士已经跌了出去,杨弢正要动手,四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上次一样,短剑的剑尖一下子抵住了他的前胸……
  杨弢惊愕地“啊”了一声,顿时不敢再动,“这次我可不会再放过你了,叫他们散开。”吕四娘持剑命令道。
  杨弢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苍白着脸喃喃地说:“好,好,我这就下令,这就下……”
  吕四娘咬紧了牙说:“杀死我师兄师弟的仇一定要报。”她正要将剑尖刺杨弢的胸膛。
  突然旁边的兵丁中一声如猪嚎的惨叫,施凤起举刀砍下了一个大个子士兵的左臂,把士兵狠命踢至吕四娘的脚下,瞬时鲜血从士兵身上喷涌而出。
  吕四娘见状,脸色突变,手下一犹豫,却还是咬牙持剑向前刺去,但杨弢已在这瞬间闪开了,她的剑刺中了杨弢拉过来的一个士兵的胸脯,鲜血逆流,她轻哼了一声,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杨弢回身见状,向士兵大喊道:“快!抓住这个贼丫头。”
  但是,包围着他们的士兵忽然骚动起来,纷纷向后退去,杨弢抬头一看,只见“管家”、“贵公子”和一个留着三绺须的中年人一起挥着器械杀了进来,他勃然大怒,舞刀迎上前去:“甚么人,敢与官兵对抗?”
  “中年人”一边挥着长剑迎战杨弢,一边对“贵公子”说:“我和四弟杀散官兵,你快救吕四娘。”
  “贵公子”立即迳直朝执住吕四娘的施凤起和一个把总扑去,施凤起见了他一愣,惊讶地问道:“你?干甚么……”
  “贵公子”不等他说完,手中的刀已经劈了过去。
  施凤起慌忙迎敌,一边和“贵公子”格斗,一边喊道:“快!把这小娘儿架走。”
  “贵公子”一听,双眉一皱,喝道:“谁敢用指头碰她一下,我叫他不得好死。”他挥刀生风,死死逼住了施凤起,但他毕竟是大内高手,几个回合下来,各无胜败。
  施凤起气喘嘘嘘地问道:“你作死呀,管这份闲事干甚么?”
  “贵公子”并不理会,一面认真而执着地逼着施凤起,手出几个绝招,不给施一个喘气的机会,一面低沉着声音,以不容争辩的语气说:“叫他们放开这个姑娘,听见了没有?”
  “不,我决不放她。”接着,施凤起转过头对把总喊道:“你们把这小娘儿砍了吧!”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把总举起刀向吕四娘猛劈下去……
  “贵公子”要放下施凤起去救已来不及,他惊得大叫一声……
  这时,“中年人”突然双脚一纵,凌空而起,在半空中将头转动了几下,头顶那条鞭子直竖起来,整个身子在空中飞快地向那举刀过头的把总横飞过去,还没等把总手里的、刀劈下,他那根鞭子打在把总的头上,犹如一支钢鞭,只听得“啪”地一声,清脆响亮,把总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向一傍摔了过去,顿时殒命。
  与此同时,那个“管家”也不知甚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吕四娘的身边,手中一把细长弯曲的短刀——俗称“蒜面刀”扎进了把总身边的那个士兵的背上……
  那些士兵们都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幕惊呆了。
  杨弢气得咬牙切齿,他挥手使出了绝招,十二枚金钱镖如雨点般朝“管家”和吕四娘飞来。
  这是在双方僵持的一瞬间出手的,“管家”连忙挥动“蒜面刀”去挡,但他那把刀不可能挡住如扇面般撒来的金钱,叫了声“不好!”格开了向吕四娘飞来的几枚;“贵公子”也大叫一声,挺刀扑上去护住昏迷的吕四娘,在紧急中,一枚金钱镖击中了他的左腕,但他顾不得疼痛,一把托起了吕四娘。
  这时,在杨弢的指挥下,施凤起和周围的兵丁又开始凶狠地向他们扑来。
  “中年人”又抽出一柄短剑回首道:“五弟,你背着吕四娘,我和四弟护着你,一起冲出去!”
  “贵公子”毫不犹豫,把吕四娘背起,“中年人”在前,“管家”在后,冲着杨弢杀了过去……

  第二章 行刺雍正 身受重伤
  一大清早,当东方出现金黄色阳光照射到皇城内飞檐崇脊、黄瓦重叠的殿宇阁台上的时候,紫禁城里就破例的非凡热闹起来了。
  今天是清廷皇帝孟冬祭祀祖先的日子。
  从外金水桥起,到天安门,再向里到端门、午门,一直通向太和门,一路上彩旗飞舞,警卫森严,中间主道上,铺着紫绛色的毡子,直通午门旁的太庙。
  各类典仪、侍卫以及内务府的大小官员早已排成了行列,默默地恭候着皇帝的到来。
  虽然天气晴朗,彩旗飘舞,色彩绚丽,但气氛却显得庄严、肃穆,听不见一些嘈声。
  不一会,雍正皇帝身穿着杏黄色的祭服,坐在大礼舆中,由内侍拱抬着,从乾清宫出来。
  他看上去脸色很好,不知是胖了还是虚肿,两只眼泡有些低垂着,目不斜视,直看着前方。
  到了太和门,雍正在内大臣和诸侍卫的簇拥下,下了礼舆改登乘辇,徐徐向午门而去。
  这时,从午门楼上的鼓钟楼房中传出了一阵沉闷的鼓声,红毡两旁的官员无声地向乘辇跑了下来,向雍正行了大礼。
  乘辇在整套法驾卤簿前导下前进,声势很是煊赫。
  雍正正襟危坐,双目微闭,显出一副虔诚的样子。
  按照清廷的祖训,每年孟夏、孟秋、孟冬的朔日,清廷皇帝要到太庙来祭祀列祖列宗。而雍正因忙于政务以及对付诸阿哥、年羹尧、“血滴子”,今年夏、秋两次的祀祭竟然没能顾得上来。
  现在“血滴子”残余已经消灭,年羹尧的余党也处于围捕之中,看来即日可以奏捷,并且还降服了马武这样的勇士,而诸阿哥也慑于他的威严,不敢再有所作为,天下太平即将实现。因此,这次孟冬的祀祭,他显得格外的重视。
  前几天,就降下圣旨,要隆重举行这一仪式,以表示对列祖列宗护祐的敬意。
  乘辇由太庙街门的左门进入,在南门外神路的右侧,雍正下了辇车,这时,两个赞引太常卿走上前来,引导着雍正从太庙南边的左门进去,先在戟门处洒水盥洗,然后再由戟门进去,缓步登上左边的汉白玉石阶,进入前殿。
  接着,典仪官、执事官各自主持了仪礼,在迎神乐曲声中,由司香官捧着香盘,赞引官弓着身子引导着雍正先在太祖高皇帝香案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雍正默默地注视着香案上的高皇帝牌位,行了三跪九拜大礼,完毕之后,又依次在太宗文皇帝、世祖章皇帝、圣祖仁皇帝牌位前进香行礼。
  上香行礼仪式才毕,又有司帛官献帛,司爵官献爵,太常官赞赐福昨,执事官进福酒,等等。
  一整套繁褥礼节,把雍正弄得疲惫不堪,头昏脑胀的。
  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到底叩过多少个头,不过,既然祀祭是为了祈福,使列祖列宗能保祐自己,虔诚是十分必要的。
  当然,最苦的还是那些跟在雍正后面的群臣,特别是那几个已经上了岁数的大臣,叩头叩得眼也花了,金星直冒,可是,还是要叩,生怕被雍正怪罪于不虔诚。
  终于,这没完没了的繁褥礼节结束了,在奏乐声中,雍正再一次被赞礼太常卿引导着,从戟门左门出来。
  雍正有些昏昏然地走下戟门右边的石阶,阶下神路右边,早已停着礼舆及法驾卤簿。他登上了礼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头靠在舆栏板上闭起双眼休息。
  突然间,他只听得舆外几个声音同时惊叫起来,又听见有人惨叫一声,他急忙睁开眼睛,还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感到乘舆猛然一个震动,差点儿将他掀翻。
  几乎是在同时,他只觉得寒光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破舆朝他刺来,他慌乱中一闪,连人带舆摔倒在地上,幸而没有被刺到。
  他自己从小在武林中混迹,知道遇到了亡命的刺客,急中生智,就地连人带舆打了两个滚,从破舆中钻了出来。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可怕的场面,两三个典仪已经倒在血泊中死了,一个赞礼太常卿断了半只手臂,疼得在地上打滚,嗷嗷叫着,血污沾满了他的衣袍。
  那驾礼舆已经破碎得散了架,七零八落地东一块,西一块。那个刺客已经被侍卫紧紧地缚住了,脸上流着鲜血,正哈哈地冷笑着破口大骂着。
  雍正心惊肉跳地看了看四周,见混乱的人群已经平静下来了,便一步步走近那刺客。
  只见那刺客身穿着侍卫的服饰,生得高大魁伟,见雍正逼近他,脸上毫无惧色,还开口骂道:“你这篡位贼,没有心肝的恶棍,这下子便宜了你,只怪我下手太晚,否则I早就可以把你宰了,可惜,可惜。”
  雍正按了按有些作痛的手腕,冷冷地笑着说道:“真是一条好汉,朕不杀你,朕很欣赏你的胆量。且说给朕听听,你是甚么人派来的?叫甚么名字?”
  那侍卫哈哈笑道:“你这恶贼独夫,天下之人欲杀你久矣!又何用受人指派?哈哈哈。不过,大丈夫顶天立地,一人做事一人当,又何必忌讳姓名,告诉你,我之大名乃陈庚林。也不要拖三拖四的,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哈哈哈哈……”
  “陈庚林,陈庚林?”雍正默默地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却又记不起来。
  突然,他的脸庞阴沉下来,哭般地说道:“好,好得很,既然你如此英雄,朕就成全你,让你上西天去。”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朕还想要奖赏你,不能让你立即就这么死去。来人哪!”他吆喝了一声。
  “喳!”两个侍卫走上前来,跪倒在雍正的面前。
  雍正哼哼地冷笑道:“你们给我好好招待他,一定要让他招出主谋来,然后再送他上西天。”
  “喳!”侍卫应答着,拖着陈庚林走了。一路上还传来陈庚林的嘻笑怒骂声和侍卫的呼喝训斥声。
  雍正见陈庚林被拖走了,也顾不得祭祀大礼,钻进另一驾礼舆,匆匆转回宫去。此时,午门城楼上又响起了报丧似的鸣鼓声。
  XXX
  天上的黑幕刚刚降落下来,北京皇城的大门便全都沉重地关上了。
  晚风在这京师的大小胡同中肆无忌惮地穿行着,尽力地行使着它的威风,把人们都赶进了屋房馆舍,使纵横交错的京师衢道显得空旷而又冷落-显得毫无生气。
  街上光线很暗,昏暗的,很少能够看见行人。
  偶尔有一两顶呢轿匆匆越过街面,又匆勿消失在黑暗中,一些在酒楼瓦舍、烟花乡中寻欢作乐的贵戚、公子哥儿和市井之徒的胡闹喧嚣声和调笑戏谑声,不时随着隐隐传来的丝竹声,在街上断断续续地飘逸着……所有这一切都显出这京师之地的太平景象。
  谯楼上打了二鼓,这喧闹声终于慢慢地消失了,整个北京城开始在疲倦中寂静下来。
  只有当远处甚么地方的一两声犬吠声传来的时候,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卜勒巴珠一身男装,打扮得像一个富有的公子的模样,沿着寂静的街衢快速地行走着,像是刚刚从甚么地方寻欢作乐回来。
  只见她穿街走巷,拐弯抹角,行动自然、轻松,道路十分熟悉,完全像一个当地的土著。她一路走着,一路警惕地四处察看着。
  当前面出现夜值的巡卒的灯笼时,她就极机灵地隐匿在阴暗处,而当迎面躲避不及的时候,她就干脆装作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样,嘴里胡言乱语着跌跌撞撞走着,巡卒以为是个醉汉,也不去理睬她。
  她这样走着,渐渐逼近了紫禁城。
  她是两天前到达北京的。这帝京之乡的富贵荣华,那数不清的形如棋盘、纵横交错的衢道胡同,高大雄伟的殿宇建筑,擦肩接踵,势如潮流的众多人口,以及沿街开设的各类店铺,和琳琅满目的各类货物,使这个准噶尔残部的狼爷眼花撩乱,啧啧赞叹不已。
  可是,卜勒巴珠却无心去游览欣赏这一切,因为她这次来京,并不是来游玩观赏这帝都风貌景色的,而是抱着必死的胆略专程为行刺清廷皇帝来的。
  因此,她在到达北京城的当天,便特意在靠近紫禁城的唐神仙胡同上找了—家客舍住下。
  稍稍安顿好以后,她用了两天的时间,穿街走巷,熟悉四周的地形环境,又在紫禁城四周巡荡了一圈,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番,心里有了底,便定于今日下手。
  她小心地绕过了几个弯,穿过堂子衙门,来到打狗巷。从打狗巷再向前,便是惜薪司北厂了。
  从这里,可以看到紫禁城朱色的城墙和发出黯淡色灯光的角楼。卜勒巴珠悄悄地摸过去,见筒子河的水流已经冰住了,平静地闪耀着银黑色的光来。
  她目测了一下筒子河的宽度,又朝四处探首望望,四周毫无动静,连城墙上角楼中的灯光也是无精打彩的。
  于是,卜勒巴珠脱下了身上穿的锦袍,里面是一身紧身玄色的夜行服,她又从怀里抽出一条黑纱巾,将头包扎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带上雌雄弯刀和匕首,窜到了筒子河外。
  此时,寒风吹得很是猛烈,卜勒巴珠用脚踏了踏河水的冰层,冰层很薄,“咯吱”一声,碎了。
  她收回脚,略略一缩身子,微微前倾,身体像轻捷的燕子似的,飞到了对岸,站在高高的城墙下面。
  她抬头望望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高大城墙,丝毫没有犹豫,一纵身,人已站在墙脊上,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中。
  她跃下城墙,已经到了紫禁城内,这皇帝的宫殿内气魄果然显赫,各种殿宇楼阁,屋脊连着屋脊,斗拱对着斗拱,密密麻麻的,由庑廊相连着,真可谓“彤庭玉砌,壁槛华廊,飞檐下啄,丛英高骧。两观对峙以岳立,五门高矗乎昊苍,飞阁屼以奠乎四表,琼楼巍以立于两旁”了。
  这时,大多数殿宇内都没有灯光,只有少数几处才亮着灯光。
  卜勒巴珠从来没有到过紫禁城,现在一到这里,并且还是夤夜偷潜进来的,哪里还辨得清东南西北来?更不用说要寻找到清廷皇帝行刺了。
  使她想不到的是,这宫廷虽然大,但是院落多,行走起来极不方便,在许多通道上都设有朱门,而且都是上了锁的,形成了一个个封闭式的小单位。
  卜勒巴珠感到很迷茫,像掉进棋盘格里似的,看来只能一步步移动了。
  于是她纵身一跃,飞到了殿宇的檐顶上。她站在檐顶上一看,只见暮色中宫殿里屋檐连比参差,重重叠登、密密麻麻的,煞是好看。
  虽然没有月光照射,但是那宫殿里的明黄色琉璃瓦檐脊,却看得很分明。
  卜勒巴珠伏在一座殿檐上四周观察着,突然暗暗高兴起来:那最高最大的中间几顶檐脊,不正说明这是这座紫禁城中最高贵的地方吗?那清廷皇帝十之八九会在这里的。
  想到这儿,卜勒巴珠勒了勒本来就收得很紧的腰带,运起轻功来,在宫殿的檐脊上快速地飞跃着,直向中央那几座高大垂檐的屋顶方向行去。
  跳越了约十几个屋檐,她突然听到附近甚么地方传来了嘻笑怒骂声和怒斥吼叫的声音。
  卜勒巴珠停住了脚步,伏在屋脊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殿檐下旁,庑房中传出来的。
  卜勒巴珠被好奇心驱使,轻轻地从檐上飞落下来,悄悄地朝庑房摸去。她见一排十二间庑房中,仅有一间内光线通明,那窗雕花朱门虚掩着,声音正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卜勒巴珠慢慢地凑到门缝前朝里面张望,只见房内石柱上五花大绑地缚着一个大汉,上身的衣服被剥得精光,麻花绳子紧紧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身上、脸上染着血污,模样十分怕人。
  他的周围站着四五个侍卫处的蓝翎侍卫,一个个长得大眼粗眉,体格健壮,如城隍庙中的凶神一般。他们正在审问着这个大汉。
  “说,快说!是谁派你来的?”蓝翎侍卫厉声吆喝道。
  只听那大汉放声大笑道:“哈哈哈,我陈庚林早就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为甚么要受人指派?我看雍正这小子是做贼心虚……”言尚未了,蓝翎侍卫冲上去就是噼噼啪啪一顿猛揍。
  “你死到临头,还胆敢辱骂圣上。”
  陈庚林依旧放声大笑道:“可惜呀,可惜,我要是早下手一步,雍正就要完蛋了。这独夫恶贼,人人都可以骂得,我恨不得生啖了他以谢天下。”言罢骂不绝口。
  卜勒巴珠在外听了,心想,这陈庚林倒也是一条好汉,倒不知他为何会与雍正结成如此深仇的。
  正想着,又见那审讯的蓝翎侍卫恶狠狠地说道:“好,好的,你一再辱骂圣上,罪该万死。现在圣上已经降下圣旨来,要割去你的舌头,让你骂,痛痛快快地骂。”
  说完,几个人像虎狼般地扑了上来,硬是撬开了陈庚林的嘴巴,用一只铁钳子,将陈庚林的舌头钳出,“卡察”一声,一条舌头被血淋淋地割了下来。
  陈庚林疼得惨吼了一声,刽子手们嘿嘿地干笑起来。
  陈庚林猛地“噗”的一声,一口血污吐到那个割下他舌头的刽子手的脸上,嘴里虽然已骂不出声来,但依然在哇哇呀呀地嚎叫着,像是在咒骂着这几个刽子手。
  那个被吐了一脸血污的刽子手冷不防遭到袭击,不觉大怒,急忙用手揩去了脸上的血污,然后伸出掌来,一运气,“砰”地一掌,打在陈庚林的胸口。
  陈庚林受到如此重力的一击,鲜血顿时大口大口地从鼻中、口中流出。
  那刽子手还不罢休,抽出一把匕首,捏在手里,向陈庚林逼近说道:“圣上要我挖出你的心肝来,看看是红是黑。”言罢,举刀向陈庚林刺去,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卜勒巴珠猛地破门而入,手起剑落,把那个要行凶的侍卫半个脑袋劈下来了。
  旁边的几个侍卫大惊,正欲动手,早已被卜勒巴珠用剑砍翻在地。
  卜勒巴珠见侍卫已全部死去,便走上前去,托起陈庚林低垂着的脑袋,问道:“你是甚么人?他们为甚么要加害于你?那个雍正又和你有甚么深仇大恨?”
  陈庚林又如何说得出半句话来?他无力地看了看地上的那几具死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蒙面汉,脸上露出了笑容,鲜血又从他的七窍中喷出来,他的头一歪,死去了。
  卜勒巴珠见此地事情已经完结,正欲抬腿离开,突然听见外面渐渐传来了脚步声,来人还得意地哼着走了样的曲调。
  卜勒巴珠见有人走近,急忙闪身躲在朱扉后面。
  “俞头!俞头!”外面人未到,声先到。
  卜勒巴珠见外面伸进一只脚来,便猛然窜出去,一把当胸揪住了,朝房里一拉,却见是一个身穿青色袍子的太监。
  那太监冷不防窜出一个人来,用剑逼住他,眼前是一个蒙面的夜行人,地上躺着俞侍卫等人的尸体,不由吓得双腿打颤,双膝软屈下来,跪在卜勒巴珠的面前,连连告饶着:“好汉饶命,亲爷饶命。”
  卜勒巴珠一把将太监提进门来,将门随手关上,轻声喝问道:“这是甚么人?为甚么要杀他?”
  太监抖抖瑟瑟地抬起头来回答道:“奴才回禀亲爷话,这人今日上午在太庙行刺皇上,所以皇上要处死他,这与奴才没有关系,亲爷饶命,我来世变狗变马,也要报答亲爷的万世恩德!”说着,用双手抱住卜勒巴珠的腿,捣蒜般地磕起头来。
  “去你的,休得这么噜哩噜苏。”卜勒巴珠厌恶地踹了他一脚,厉声喝道:“我且问你,皇上如今在甚么地方?”
  “回亲爷话,皇上现在养心殿,这养心殿是皇上最喜欢待的地方,前面还有一个大花圃,里面种着四季鲜花,珉妃娘娘就是喜欢这些鲜花的,她……”
  那太监又噜苏着说着,显出一副巴结的媚态来,但是话语却被卜勒巴珠打断了。
  “别再说了。我且问你,这里到养心殿怎么走,还有多远?”卜勒巴珠问道。
  “回亲爷话,养心殿离这儿不远,打这儿过去,穿过长廊,再拐一个弯,绕过一个花圃,再朝东走,然后再朝西走,您老可以见到一扇朱漆大门,这就是月华门,过了月华门还有遵义门,向南走就是养心门,打这儿进去,就是养心殿了。这养心殿乃是皇上宵旰寝兴之处,那里还有皇上亲手写下的圣训,奴才背得滚瓜烂熟,不信您老听着。”这太监又是乱七八糟地讲了一大堆,然后竟然有些自得其乐地半阖上眼睛背诵起雍正的圣训来:“敬天法祖,勤政视贤,爱民择吏,除暴安良,勿过宽柔,勿过严猛,同气……”
  “够了,够了!”卜勒巴珠被那太监的噜苏激怒了,猛喝一声,制止了他,用剑抵住了他的脑袋。
  太监被吓懵了,他实在弄不明白,自己如此虔诚怎么还会得罪这个蒙面汉,于是哭丧着脸,说道:“亲爷饶命。您老不是问奴才皇上的地方吗?奴才不敢有半点隐瞒,否则,您老就杀了我这颗脑袋。这么样,就让奴才给您带路,陪着您老去吧。亲爷饶命。”
  卜勒巴珠被弄得又气又恼又好笑,她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也不是你
  的亲爷,你就见你的亲爷去吧。”话音刚落,那柄长剑已经刺入了太监的胸膛。
  卜勒巴珠沿着刚才那太监所讲的道路,悄悄地向前走去。
  外面并不见一个人影,光线也很黯淡,她行进得很顺利,不一会儿,前面果然出现一座双扉朱门。
  她借着门檐下悬吊着的灯笼发出的微弱的光,看清门上“月华”两字,心里暗念道:这太监说得不错,养心殿就在前面了。
  XXX
  养心殿的东暖阁里,火烛高烧,光亮通明。
  描金绘彩的阁梁正中,悬挂着雍正亲手书写的“中正仁和”的匾额。匾额下面设着宝座。宝座屛上是圣祖仁皇帝康熙写的圣训:“天下之治乱休咎,皆系于人主之一身一心。政令之设,必当远虑深谋,以防后悔,周详筹度,计及久长,不可为近名邀利之举,不可用一已偏执之见。采群言以广益,合众志以成城,始为无偏无党之道。”
  圣训虽然堂堂正正地书写在宝座屏上,可是,这个坐在宝座上的雍正皇帝行的却并非是“无偏无党之道”,而喜欢我行我素,逆圣训之道而行之的。
  不过,今天,他却欲“采群言以广益,合众志以成城。”特意把高敬德、马武、高子辰等召到了他从不允许这样身份的奴才进出的东暖阁中,听听他们的意见。
  雍正坐在宽大的宝座上,脸上显出疲乏不堪的神色。
  阶下围坐着高敬德、马武等人。雍正从来不让自己的这些奴才坐着和他讲话,今天却是一个罕见的例外。
  雍正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哈欠,看了看高敬德等人,一声不语。暖阁里寂静无声。
  今天上午冬祭时在太庙里遇刺的情景,一直在搅扰着雍正的思绪。他本来以为“血滴子”已被消灭,年逆余党已基本肃清,那份遗诏虽然还没有夺到手中,但他已专门下令马武率领“大内十虎”寻找它的下落,并且已经紧紧地盯住了那个胖和尚飞雕刘了,即使不能到手,也不大可能由此引出乱子来。
  诸阿哥在他的坚决有力、毫不留情的打击下,势力大为削弱,已安分守己多了。
  他甚至派出精兵,四下里暗杀了许多并没有危及他政权的武林高手,以便防患于未然。他满以为这样一来,天下就可以太平,他也从此可以尽情地享乐,当个安乐皇帝了。
  谁知,情况却大大出乎于他的意料,刺杀他的凶手竟然出现在他的宫庭里,差一点断送了他的性命。最糟糕最严重的是,这个充当凶手的陈庚林必定是受某人指派才来行刺的,而到底是谁派他来的,竟然一无所知,最危险的,莫过于自己受到攻击,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了。
  他苦苦地思索着,是“血滴子”派来的?是年逆余孽?抑或是诸阿哥派来的?或者是受飞雕刘的派遣?都像,而又都不尽像。他一下子感到四面又充满了敌人,感到一阵阵惧怕。
  他发了狠心,一定要陈庚林招出主谋来,可是这陈庚林却如钢牙铁嘴似的,任凭受到怎么样的酷刑,始终不肯吐露一字,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主谋。
  他自己亲自跑去审讯,结果,除了被陈庚林大骂了一阵外,也丝毫没有结果,他一怒之下,下令将凶手处决算了。
  那么,主谋究竟是谁呢?他伸了一个懒腰,看一眼那些侧坐在他面前的奴才,问道:“你们倒说说,这个陈庚林为甚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行刺朕?又是甚么人派来的?啊?”他的声调是专横而又焦虑的。
  阶下座上的章毓清犹豫了一下,嗫嚅地说道:“奴才认为,这个陈庚林会不会是陈嘉林的兄弟?‘十蛟’中不是有一个陈嘉林吗?”说着,偷偷地瞟了高敬德一眼。
  “嗯?有道理。陈庚林,陈嘉林,难道是两兄弟?”雍正沉思着,自言自语道。突然又厉声问道:“高敬德,你走漏了风声了么?”
  “不,不,绝对不可能。”高敬德脸色苍白,急忙争辩着,跪倒在雍正的面前,“我敢对上天发誓,奴才倘使走漏一丝风声,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其实,上次“十蛟”突然死去以后,外面就早已经纷纷地传说是雍正手段毒辣残忍,害死了“十蛟”,这倒并不是高敬德泄露出去的。
  那天,高敬德在“香其居”毒死“血滴子”和“十蛟”后溜走,慧能就在人群中大声喧嚷说,施毒害死人的凶手是皇上御前的心腹侍卫高敬德,人们听了张口咋舌,半疑半信,又不敢招惹麻烦公开传播,然而,这消息却不胫而走,快速地四下传开了,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高敬德的耳朵里,传到了“十虎”耳里,也飞越过高高的朱墙,传到了雍正的耳朵里。
  此事雍正不便提起,高敬德和“十虎”自然也不便提起,彼此心照不宣。
  不想现在出了个名叫陈庚林的刺客,事情又被章毓清挑明,直把高敬德吓得六神无主,魂飞出窍,急忙地争辩起来:“启禀皇上,奴才与陈嘉林关系极熟,知道他并没有甚么兄弟,此人和陈嘉林绝无关系,奴才敢以头颅担保。”
  “好了,好了,不要再为自己辩解了,”雍正不耐烦地瞪了高敬德一眼,说道:“朕又不曾怪罪于你,朕现在只想把凶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而已。”
  高敬德叩头谢了恩,从地上站了起来,归坐在位子上,一边揩着脑门上急出的汗水,一边狠狠地瞪了章毓清一眼。
  “奴才在想,倘若凶手真是陈嘉林的兄弟,那倒好办了,就怕事实不是这样。”一直坐在一边默默不语的吴伟宏开口说道:“刺客如果是陈嘉林的兄弟,那么,他是替兄弟报仇,行刺的目的清楚了,与他人无关,皇上不必再担忧。只怕是问题大槪不会如此简单,要是有他人指使他,譬如说诸阿哥……”吴伟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偷偷地看了雍正一眼。
  “嗯,有道理,有道理。”雍正捋了捋颔下稀疏的胡髭,略略点头说道:“不能排除掉诸阿哥的可能性。”
  高敬德见雍正如此说,便壮着胆说道:“皇上明断,奴才觉得,倘若刺客真的是陈嘉林的兄弟的话,那他也未尝有必要要隐瞒掉这层关系,而一口咬定行刺完全是自己的事情。”
  “唉,那倒也未必,刺客如果真是为兄弟报仇的话,也不会挑明这层关系,因为陈嘉林妻室尚在。如此大逆,不怕夷灭九族。”章毓清插嘴说道。
  雍正默默无语,众人也不再开口。内阁内又归于静寂。
  此时,已经潜进紫禁城的卜勒巴珠正急速地穿过养心门,来到了颇有气派的养心殿前。
  殿前的四周以及广场上,手持刀枪的值夜侍卫很多,如临大敌一般。她一看这情形,如此警卫森严,那清廷皇帝一定就在这里了。
  于是,她不敢怠慢,躲在阴暗中仔细地观察了一番,见殿后的光线比较昏暗,并且那个侍卫正在打着瞌睡,便悄悄地绕到了殿后,无声无息地摸近了宫殿,轻轻一纵,身子已经落在养心殿的崇檐上了。
  她的轻功极好,俯身在殿檐上行走,没有一丝声息。
  她踏着殿檐上黄色琉璃瓦上走了一圈,见养心殿前前后后布满了岗哨,知道从下面无法下手,不由得轻轻骂道:这怕死的老贼,在自己的家里还要这般严密的保卫,难道是知道狼爷我要来行刺么?她又细细地察看了一下,便转到殿后,瞧准机会,轻轻一跃。
  用脚尖勾住殿檐的拱斗,将整个身子倒悬下来,再将一手搭住殿的横梁,另一手轻轻地摇了摇雕花窗户,那窗户竟轻轻地打开了,原来这窗户是虚掩着的,并没有锁牢。
  卜勒巴珠不觉大喜,又不敢冒失,伸头朝里窥探,里面黑黝黝的,并没有一人。
  她一松两脚,身子一缩,人已经钻进窗户里去了。
  她急忙将那窗户轻轻拉拢,暗暗地四下里观察起来。原来,这里是养心殿殿后的厢房,房内除了几样桌椅之类的家具外,别无他物。
  卜勒巴珠见厢房外面亮着灯光,便悄悄地摸过去,她轻轻地撩开了缎纱帷幕,见里面又是一间屋室,室内正燃烧着几支蜡烛,光线很亮。她看清楚了,这屋室尽管也是一间厢屋,布置得却很精致。此时,从这屋室的另一面传来了时断时续、模模糊糊的说话声音。
  卜勒巴珠犹豫了一下,运用“伏地功”,快速地潜了进去。说话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那份遗诏流落在外面,朕总是放心不下的,你们总要尽快给朕拿来才是。”
  “是,是。”几个声音同时应道。很显然,这是清廷皇帝在和他的臣下在说话。卜勒巴珠不知隔壁的情形,不敢轻举妄动。
  她抬头瞧了瞧,见上面的隔板是镂花雕空的,正和隔壁的东暖阁相通着,而东暖阁的那根彩绘镂金大梁也延伸进这厢房的横梁上。
  她轻轻一腾身,飞上了横梁,把眼睛凑到镂花隔板上朝下一看,东暖阁中的景象一清二楚地全部收入了她的眼帘中,那坐在宽敞宝座中的雍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着要执仇的对象吗?
  卜勒巴珠心中不禁大喜,无声地从怀中拔出一把尖刀,暗暗念道:想不到我的深仇大恨,今天就能够报了。
  只是下面人手众多,割取首级不便,如何是好?再一转念,何必考虑得这么多,今日即便杀了他也是极大的喜事了。
  于是,举起尖刀,正欲朝雍正掷去,突然惊呆了。
  只听雍正说道:“马武。”她大吃一惊,一个熟悉的声音答道:“奴才在。”
  雍正问道:“飞雕刘手里的那份遗诏甚么时候可以给朕拿回来?”
  卜勒巴珠一看,几乎僵住了,下面那个跪在雍正面前说话的人不正是自己思念多时的马爷马武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她心里突然明白过来,难道这马武是雍正身边的狗?她的脑子顿时“轰”地一声,迷糊了起来,顷刻之间,斯塔娜的惨死,丹吉喇的老泪纵横的脸,以及她越过长城险些被杀的场面,一起涌了出来。
  她只感到浑身在颤抖着,全身的血迅速地朝脑上涌来。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一用手,将尖刀朝马武扔去,几乎是在同时,只听雍正大叫一声不好,一甩手,一道白光从他的袖口飞出。
  随即雍正一翻身,也顾不到天子的威严,缩身藏在一旁的案桌下面。卜勒巴珠只感到左臂一阵疼痛,知道中了暗器,急忙闪身躲避,却不料“咕碌碌”从横梁上落滑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高敬德、马武、高子辰等早已抢出,朝卜勒巴珠方向奔来。
  几乎是在同时,外面响起了一片“抓刺客”的叫喊声,守候在殿外的侍卫也纷纷朝东暖阁聚拢过来。
  卜勒巴珠见状,非常明白自己的危险处境,她知道自己正处在虎狼窝中,一旦被围住,就立即会遭到大内高手的击杀,便再也顾不得伤疼,飞一般地朝原路窜去。
  到了外面暗厢房,又一纵身跳上窗户。
  外面守候着的侍卫立刻发觉了她,惊叫起来:“抓刺客唷,抓刺客啊!”霎时间,叫喊声招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卜勒巴珠看看危急,来不及思索,随手打出一支镖来,那侍卫“啊”了一声,栽倒在地上。
  卜勒巴珠刹那间已腾身登上了殿顶,她正想拔脚溜走,只听到脑后一阵风到。
  她知道情况不妙,急忙俯身躲避,背脊上却又中了一镖,立时,一阵剧烈的疼痛朝她袭来,热呼呼的鲜血已经渗涌了出来。
  原来,卜勒巴珠那一剑并没有打中马武,却被机警多疑的雍正发现。
  高敬德、马武,高子辰等人都是训练有素,功底极厚的武林高手,见有刺客,连忙奔出。
  追到隔墙边,只见一条黑影一晃便不见了,知道来人行踪疾速,本领必定高强,不是等闲之辈。
  而殿外侍卫众多,刺客必然不会从地上逃遁,而要从殿脊逃遁,便一下子四面散开,分别登上了殿顶,见果然有一条矫健的黑影在殿脊上,便各各打出了飞镖,其中的一支正中卜勒巴珠的脊背。
  接着,又一齐向卜勒巴珠扑来。
  卜勒巴珠身子一晃,差一点摔倒,她见昏暗中有五、六条大汉也窜上了殿顶,正朝她扑来,哪里敢应战,便强忍住疼痛,从怀里拿出了“飞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甩去,撒腿就朝前面遁去。
  只听身后传来“啊唷”一声,显然有人中了“飞弹”了。
  卜勒巴珠顾不得理会,见已经撤到殿檐边,便轻轻一纵身子,飞越过一丈多远的空间,落到了对面的殿檐上。
  “刺客哪里逃!”她的身后传来了严厉粗暴的呼喝声,几支钢镖刷刷地从她的身后飞来,但全被卜勒巴珠避过。
  她回头一看,两条黑影紧紧追着她,也飞越过这殿檐边上了。
  卜勒巴珠的轻功极好,虽然身上受伤不轻,但却依然在檐边行走如飞,一闪身,又越到了另一座宫殿的殿顶上,渐渐的和后面追赶着的黑影拉开了距离。
  又三下两越,眼看后面的黑影看不见了。
  她心里稍稍有些放心,正想放慢脚步,喘一口气,却不料猛然间,前面殿脊上突然窜出一个黑影来,迎面挡住了她的去路:“贼人哪里逃,俺吴伟宏在此,还不快快过来引颈受死。”言罢,舞动着闪着寒光的扑刀直扑上来。
  卜勒巴珠见来人凶猛,不敢怠慢,急忙拔出雌雄弯刀,迎击吴伟宏。
  只见在昏暗的天幕衬托下,两条黑影来我往,三把钢刀寒光闪闪,汹汹然杀作一团。
  一个欲生擒刺客邀功,勇力厮杀;一个想逃离虎狼之穴,慌乱应战。
  卜勒巴珠武功本在吴伟宏之上,再加上手中操持着的是一双神奇变幻的雌雄宝刀,本可以轻易地击败吴伟宏,可是她一心想逃离虎穴狼窝,哪里还敢恋战,再加上后面大内追兵又将追到,而自己的伤口却暗暗作痛,便只想尽力挣脱吴伟宏的纠缠,出刀便不是十分凶狠,仅作招架之功。
  却不料吴伟宏毫不手软,刀刀凶险,连下杀手。
  卜勒巴珠被逼得举刀招架。突然间,只见吴伟宏刀锋横扫过来,卜勒巴珠急忙挥刀抵挡,却不料吴伟宏刀锋一转,刀背翻起,直朝卜勒巴珠的脑袋劈来。
  卜勒巴珠大惊,急忙缩身躲避,同时举刀相格,却已经来不及了,左肩膀上已被劈了一刀。卜勒巴珠“啊唷”惨叫一声,直感到疼痛钻心,左手握着的那把雌刀差一点掉落下来。
  她一运内功,强忍住剧痛,怒发上指,杀心大起,一咬牙,骂道:“狠毒的奸贼,竟敢伤你狼爷!看我杀了你!”挥起雄刀向吴伟宏劈去,又猛地打开机关,那雄刀猛然伸出一截刀刃来。
  吴伟宏本以为卜勒巴珠中刀后会倒下去,思想稍一松懈,却不防对手非但没有倒下去,却反而异常凶猛地向他劈来,他慌乱中举刀招架,万没料到对方的刀刃突然长出一截来,正刺中了他的手腕。
  他大叫一声,手中的扑刀掉落到殿檐上,自己连忙后退,却咕碌碌从殿顶上滚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卜勒巴珠见吴伟宏已滚掉下殿去,冷笑了一声,挣扎着继续朝前逃跑。她身负重伤,艰难地从一座殿顶上飞越到另一座殿顶,终于来到了厚厚的紫禁城宫墙旁边,身后的追兵已看不见了。
  她稍稍喘了一口气,又腾身跃上了朱墙,跳了下去,急急地越过了筒子河。
  她站在筒子河的西岸,回过头来看了看紫禁城。紫禁城真像一个神秘而又令人感到恐怖的怪物,静静地伏在暗蓝色的天幕下面,一动不动。
  她又气又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紫禁城外早已不见一个人影,四周一片寂静。
  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也看不见,周围黑蒙蒙的。
  此刻,她只感到伤口痛得厉害,血还在不断地从肩上的伤口往外流,头也昏晕的,两脚软绵绵的,走起路来有些飘飘然。
  她停了下来,费力地解下腰间的紧身带,一头用嘴咬着,另一头用手捏着,艰难地在肩上缠绑起来。
  血好像止住了,但浑身却越发无力了,眼前金星直冒,天和地似乎都在摇动。
  她一扭一歪的,几乎要倒下了,但她努力克制着,坚持着:千万不能倒下,这里离紫禁城太近,说不定追兵马上就要追来。
  于是,她咬紧牙关,挣扎着,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尽力地朝前走。
  紫禁城渐渐看不见了,她在冷僻的小巷中走着,记不起自己走了多少路,终于,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头一晕,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土炕上,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自己的伤口也重新被包扎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四下里张望起来,周围是一些破烂陈旧的家具,摆设得有些零乱,小屋里光线显得幽暗,没有一个人影。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是头晕得厉害,脑袋还没有完全撑起,就立刻又倒了下来。
  正在这时,只听“吱嘎”一声,小屋的柴门被推开了,轻轻走进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媪来。
  那老媪见卜勒巴珠苏醒过来要起床,便急忙上前,轻轻地扶住了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说道:“大姑娘快躺着,不要起来,你出血太多,起来不行。”
  卜勒巴珠看清楚了,眼前这个老媪六七十岁年龄,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并没有一丝敌意。
  “我这是在哪里?”卜勒巴珠有些放心了,轻声问道。
  “这是我的家,穷是穷了一点,脏是脏了一点,可是大姑娘你不能走。”老媪安慰着她,停了停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怎么啦?作孽呀!被伤成这个样子,是那个该死的狗东西害了你的?”
  卜勒巴珠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头晕伤痛,闭上了眼睛,默不作声。
  “不要紧,不要紧,已经请郎中替你看过,敷过金创药了。”老媪见卜勒巴珠很是疲惫,又安慰了她一番,轻轻地离开了小屋。
  卜勒巴珠见老媪走出了小屋,不禁舒了一口气,她想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头晕好像好了点,伤口却格外地疼痛,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正在这时,老媪又走了进来,她手中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来到卜勒巴珠的面前,和蔼地说道:“大姑娘,喝点鸡汤吧。”
  卜勒巴珠的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情腾升起来,这种感情她好像从来没有产生过,只感到浑身热乎乎,暖洋洋的,疼痛和昏眩似乎也被掩没了不少。
  看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而又和蔼可亲的老媪,看着这老媪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卜勒巴珠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一种人性的本质在她的心底深处被发掘出来了,从来没有得到过母爱的卜勒巴珠突然间得到了母爱,她再也抑制不住了,顾不得老媪手中的那碗鸡汤,一下子扑倒在老媪的怀中,呜呜的哭了起来。
  “不,不,大娘,我不吃,您老贫苦如此,怎么能让您破费呢?还是您吃吧。大娘的相救之恩,我一定要报答。我从小就死了娘亲,大娘,您就是我的娘亲。”
  “傻孩子,快别哭了。”老媪一边用手指轻轻拭去卜勒巴珠脸上的泪水,一边心疼爱怜地说道:“快吃吧,都快凉了。大娘又不是专门烧给你吃的。唉,惨哪,我那苦命的老头和小三也是被恶人砍的,老头死了,小三命虽然保了下来,可是也终身残废了。”
  说到这儿,老媪又用袖口揩了揩眼睛,又对卜勒巴珠说道:“快吃吧,吃下去大娘高兴。”
  卜勒巴珠并不肯喝鸡汤,有些愤愤不平地急切问道:“是哪些恶人伤的,告诉我吧,我去替你报仇。”
  老媪苦笑了一下:“傻孩子,别说傻话了,自己伤成这样,还要为我报仇?先养伤要紧。”
  “不,不,请您告诉我。”卜勒巴珠又变得固执起来了。
  “那好吧。”老媪被缠得没法,只得说道:“你喝完了大娘再告诉你听。”
  老媪见卜勒巴珠咕咕喝完了鸡汤,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才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这是前些时候的事情了。老身的男人一向以贩羊贩牛为生的,一个多月前,老头子带着我家小三去长城外贩牛羊,却不料遇到了那该死的准噶尔蒙古兵,无辜杀死了我男人,并斩断了小三的一条腿,要不是小三他年轻灵活,逃避得快,早已不在人世了。大姑娘,真是前世作孽哪,那些该死的蒙古兵见人就杀,见物就抢,惨哪,死了多少人?老百姓无辜啊。”
  卜勒巴珠听了大惊,她万万没有料到,或者根本就不曾想到过自己竟然犯了这么大的罪过。
  眼前这个慈祥老人的老伴和儿子竟是死伤于自己的屠刀之下的,而恰恰就是这个受自己伤害最大的老人竟然还像娘亲般照料着自己。
  现在这老媪无意之中说出的话像一根根尖锐无比的钢针,直刺卜勒巴珠的心脏,其疼痛远比她的伤痛要厉害,卜勒巴珠有些颤抖了。
  她不知道对这个慈祥和蔼的老媪说些甚么,她的嘴唇微微地抽搐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哎呀,你怎么啦?伤口痛得厉害啦?快躺下休息吧。”老媪还以为卜勒巴珠太累了,起身准备要走。
  “不,不!”卜勒巴珠的脸色苍白,她一把拉住老媪,“咕咚”一声,从炕上翻落到地上,跪在老媪的面前,泪水从眼眶中涌出:“大娘,大娘,你杀死我吧,你杀死我吧。”
  老媪大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急忙去扶她:“孩子,你怎么啦,怎么啦,快站起来。”
  “我是个罪人哪,我就是蒙古兵的狼爷,是我带领了人杀死了您的老伴和伤害了你家的小三,我罪该万死哪。”卜勒巴珠跪倒在地上,悔恨交加,双手紧紧地搂住了老媪的双腿,祈求着老媪惩罚自己。
  “啊?是你,这是真的?”老媪突然惊呆了,像是突然遇见了魔鬼似的,眼光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相信的神色,看着卜勒巴珠,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步,“你,你这不是在说胡话吧?”
  “这,这是真的,真的。”卜勒巴珠跪着上前移动了两步,又抱住老媪的双腿:“大娘您杀死我吧!我是个没有心肝的畜牲,清廷皇帝杀死了我的父亲,我一直要报杀父之仇,又几次吃了大亏,竟然失去了理智,发动了部落兵马,杀父之仇没有报,却伤害了许多无辜的生灵。你就杀死我吧!”
  老媪浑身颤抖着,脸变成了死灰色。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在半夜里浑身是血、跌倒在她家草扉前而被她救起的女人竟是自己杀夫伤子的大仇人。
  一想到老伴的惨死和儿子的残伤,她就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咬她几口。但当她看到眼前卜勒巴珠诚惶诚恐、悔恨内疚的神态时,心肠又软了下来。
  “你报杀父之仇,可你知道,你害了多少条人命啊!”老媪的嗓音发颤着,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有人要来抓你。”
  “大娘,你杀死我吧。”卜勒巴珠哀求道。
  “唉,杀死你又有何用?”老媪呆呆地停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道:“你既是蒙古兵的狼爷,是个大贵人,咱这里脏地方也留不住你。”
  卜勒巴珠迟疑了一下,意识到老媪是在赶自己走了,便挣扎着给老媪叩了个头,凄楚地说道:“大娘,我卜勒巴珠今生今世永远忘不了你的大度大量和救命之恩,大娘的大恩大德容日后再报,我这下就告辞了。”
  说完,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转身出去。但是,才站立起来,便一阵头晕目眩,差一点跌倒在地上。
  老媪一把扶住了卜勒巴珠,既仇恨又有些同情地说道:“你这个模样,要到哪儿去?我可告诉你,外面正有人在搜寻你呢!我可是担着风险才把你弄到这地方来的啊。”
  卜勒巴珠听了,暗自思忖道:“哦,他们果然追来了。”便又问老媪道:“您可知道这是些甚么人?是不是官家?”
  “我可弄不清,噢,还来过两批呢!”老媪顿了顿又说道,“昨天一大清早,我开门外出,看见到你被白雪掩盖着倒在地上,我看你气息尚存,便喊来老二一起把你弄进屋来。不大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说要搜寻一个受了重伤的刺客,我见来者不善,都如凶神恶煞似的,便一口回绝说没有看见,可是不久,又有人敲门,鬼鬼祟祟地问我是否看见过一个受伤的侠客英豪,我被弄懵了,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个甚么样的人,反正你不是一个寻常的人,看你这一番容貌,也不会是一个歹人,所以就暗暗请来郎中,替你治伤,想不到……唉!你就养好伤再走吧。”言毕,将卜勒巴珠重新扶到炕上,让她躺下,自己走出了小屋。
  卜勒巴珠躺在炕上,真是百感交集,她前前后后地思念着,想起了那可恶的马武,想起了父亲噶尔丹和为父报仇的前前后后,想起了刚才那个可怜的老妇人,想起了在养心殿行刺时剧烈相斗的那个场面……
  想着,想着,她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那第一批来搜寻她的显然就是大内的那批高手,而第二批称她为英豪侠客的是些甚么人呢?仍旧是大内的那些高手?不像,那么又是谁呢?难道是师父飞雕刘?她突然一阵眩晕,又不省人事了。
  XXX
  搜寻卜勒巴珠的两批人确实如她自己所估计的那样,前一批是大内的武林高手,后一批是飞雕刘、慧能等人。
  由于一场大雪,掩埋了卜勒巴珠的血迹,隐没了她的踪迹,使她得以逃脱雍正的追捕。
  雍正早上遇到了陈庚林的暗刺,已经心惊肉跳了,想不到晚上又遇到了蒙面刺客。
  使他大为惊吓的是,今天夜晚这蒙面汉竟然能在警卫森严的养心殿内行刺他。
  他本以为靠了他的高超的权术和手段,明的、暗的对手已经基本上被除掉,天下即将太平,谁知危险和威胁却越来越大,即使是在“血滴子”活动最猖獗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天之内连续两次行刺他的事情。这陈庚林是个谜,这黑衣蒙面汉更是个谜。
  但是,他最弄不明白的是,为甚么这蒙面刺客的钢镖不是向他打来的,而是飞向马武的。难道此人冒着极大风险潜进养心殿是为了行刺马武?那显然不可能。
  更奇怪的是那个蒙面汉本领如此高强,在身负重伤遭受围击的时刻,竟然将吴伟宏轻易地打翻在地,但却连一支钢镖都打不准,这就实在令人费解了。
  时间已经过了未正,雍正还没有传命御前侍卫“传膳”。御膳房早已准备好的膳食也已经冷了再热,热了又冷了。
  雍正吃饭,虽然没有固定的地点,但时间一般却比较正常。宫庭内的习惯,皇帝吃饭只有早晚两顿正餐。
  雍正食量大,进食很多。平时虽然也常有担惊受怕之事发生,但膳食却是不可少的,最多是膳食不安而已,但这次却变得不思膳食了。
  从早上起身后稍稍用过些早膳以后,一直到未时,整整五个时辰了,雍正没有再吃过一点东西,害得御膳房管理大臣派人带着膳单偷偷到大太监姚亦仁处探问。
  姚亦仁悄悄地走进西暖阁,见雍正面色苍白,双眉紧蹙,显得很憔悴,侧身横依在暖炕上。
  他又看了四周一眼,几名侍从环立在一旁,如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便走上前去,给雍正行过礼后,俯身凑上前道:“皇上,时间已过未正,该传膳了吧。”
  雍正斜眼看了姚亦仁一眼,这个长着老太婆脸的奴才正用一种异常恭敬和虔诚的笑容对着自己,显得温顺、忠诚,如同一条恭顺的老狗一般。
  雍正心中不觉升腾起这样一个念头来:平心而论,这个老奴才对他一向如狗对主人一般,天下的人如果都能像这老奴才一样,那该多好啊。
  如此想着,他顺手接过了姚亦仁恭递上来的膳单,漫不经心地阅览起来。
  膳单上的菜肴酒食都是雍正平时最爱吃的,但是,却激不起雍正的食欲来,此时,他感到肚子也确实饿了,便点了点头,将膳单还给了姚亦仁。
  传膳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在西暖阁铺开了洋漆花膳桌,接着,饭菜由御膳房派人抬来,管理大臣及尚膳正、尚膳副、尚膳、主事、委署主事,笔帖式都御膳房大小官员都赶来伺候。
  菜肴一道道端了上来,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御膳已摆在雍正的面前。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雍正从暖炕站起,走上去一屁股坐在膳桌边上的御椅上,但是,他却并不动筷。
  他只是略略地看了看满桌的菜肴,又用眼细细地审视了每道菜上放着的那块小银牌。
  据说,只要饭菜内有毒,银牌就会变色。他看了银牌后,仍未动手,姚亦仁早已心领神会,上前去每样菜都尝了一口,雍正才动起了筷子。
  他独自一个用膳,感到甚无滋味,正想派人去召珉妃,只见帘子一动,姚亦仁俯身走了进来,到雍正身旁,递上一块“膳牌”。雍正看了看,知道是吴伟宏求见,便问道:“人呢?”
  姚亦仁躬身答道:“在值舍恭候!”
  雍正点了点头,吩咐姚亦仁道:“快让他到东暖阁伺候。”
  他见姚亦仁掀帘走了出去,便站了起来,将剩余的“御膳”分赐给御膳房大臣等,在西暖阁里踱了几个来回,穿过庑廊,走进了东暖阁。
  吴伟宏已经在东暖阁恭候了,他见雍正进来,急忙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雍正看了看这个手臂带伤的心腹侍卫,一边在御座上坐下,一边问道:“你有何事?”
  吴伟宏答道:“奴才有重要事情欲直接禀报皇上。”说着,看了看四周站着的侍从。
  雍正明白了,他挥了挥手,将左右侍从都屏退出去,便问道:“甚么事情?”
  吴伟宏道:“昨夜那刺客,奴才以为很像一个人。”
  “谁?”
  吴伟宏道:“就是马武的那个朋友。”
  “噢?你何以得知?”雍正有些怀疑地注视吴伟宏,问道。
  “奴才在截杀那贼人时,亲耳听他自称为狼爷的,那‘狼爷’不就是马武友人的称谓吗?”吴伟宏说到此处,略微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雍正。
  “说下去。”雍正微微地闭着眼睛,轻轻地捋着胡须,听着吴伟宏的禀报。
  “奴才暗自思忖,那贱人本不是行刺马武来的,他大概是无意间发现马武的,因为马武已出卖过他,他早已恨之入骨,才一闪念头,对马武起杀心的。”
  雍正听了,默默不语,按照吴伟宏的说法,刺客为甚么不刺他,而去行刺马武,本领如此高强而却打不准钢镖这种现象完全能够得到解释。
  于是,他连连点着头,说道:“说得有道理,有道理。”他停了停,又说道:“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吗?”
  吴伟宏有些嗫嚅地说道:“奴才还有一事禀告。”
  雍正点了点头:“说吧。”
  “奴才总感到马武这人有些怪异,皇上如此恩宠于他,恐怕他不见得会竭力效忠于皇上。张炳死得不明不白,他的那个友人竟敢潜进宫中行刺,就是那个夺走皇上遗诏的和尚飞雕刘,似乎也和他有一种说不清的关系。皇上总须防他一手才好啊。”吴伟宏大着胆子,一口气说了出来。
  “唔,朕可不愿意听到这些没有根据的话。”雍正显出一副公允的样子来,训斥吴伟宏。他见吴伟宏不敢再开口,便又道:“如果就算你的话是对的,该怎么办?”
  吴伟宏本不敢再说甚么,现在见雍正又在征询他的意见,便又大着胆子道:“奴才以为,凶手现在肯定就在京畿一带,他身负重伤,不会逃出很远,捉拿此人十分要紧,万不可错过了这机会,而最好让马武去捉拿此人,他一定会马到成功的。”
  雍正脸上露出一阵奸笑,他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你所讲的,正合朕意。哈哈哈……”他大笑了一阵,又突然止住笑声,朝吴伟宏招招手。
  他见吴伟宏走近他,便吁了一口气说道:“你今日所讲的,朕如何会不知道?马武此人,见利忘义,野性十足,狂悖放肆,是个无耻的小人,朕怎么会真意相用?朕可以与你讲,朕当初封他为“十虎’之首,乃是看到山野林莽之中,尚有许多愚顽凶险之徒,朕只不过是想用其蛮力,使其拼死替朕效命,真可谓略惠之,实殊之。”说到这儿他停了一停,瞟了吴伟宏一眼。
  吴伟宏见雍正猛然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觉有些出乎意料,吃惊地看着雍正。
  雍正反剪着手,来回地踱了几步,站在吴伟宏的面前,拍了拍吴伟宏的肩膀,脸上闪露出一阵奸邪的笑容,说道:“你今日来这里,朕就正好要用你。朕要派尔等同马武一起去找那刺客,倘使找不到那刺客,你就和高子辰、章毓清一起,将马武除了。”雍正说到此处,手在空中一划,做了砍头的手势,“总之,此番你们出去,务必要给朕带颗人头回来,不是那刺客的,就是马武的。明白了吗?”
  “喳!”吴伟宏跪在地上受命。
  “来人哪!”雍正见吴伟宏从地上爬起,便向旁门叫道。
  外面当值的太监立刻躬身钻了进来,曲背恭候在一边,等待雍正的吩咐。
  “传朕旨意,立即宣马武进宫。”雍正命令道。
  “喳!”当值太监行礼应声答道,随后匆匆走到二门,拉长着声调叫着“宣御前侍卫马武进宫”。霎时间,这“宣马武进宫”的喊声,如滚雷般地由养心殿向紫禁城外传去。

  第三章 卖友求荣 天良丧尽
  杭州城外九耀山下,暮色已浓。一路山道从大路边向山林中伸展,树丛中隐约可见到几间平房的屋脊,一支竹竿向上挂的布帘,在晚风中飘拂,偶而布帘被风展开,上面“敬水客栈”四字依稀可辨。
  客栈门前的地坪上,一位年已七十多岁的老汉坐在小木榄上劈柴。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端着脸盆从门内出来,她向外泼去脏水,走到老汉身边:“爹,这四个客人真怪,别的客人总嫌我们照料不够,他们却只怕我去照料……”
  老汉没有吭声,女儿继续说道:“那个生病的女的,说起来还是一位官家太太,出门也不带个使唤丫头,还有那位公子,他的手脸受了伤,好像是被人打伤的,最奇怪的是那位年纪大一点的,刚才我好像听那位公子叫‘五弟’。”
  老汉“哦”了一声,皱皱眉头,突然,他警觉起来,制止了女儿的话:“别说了,女儿家怎么学会了在人后说长道短的?”
  客房内,吕四娘已经苏醒过来,只是浑身乏力,神气暗淡。“四娘,现在没事了吧?”
  吕四娘道:“请问三位义士尊姓大名,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管家”道:“我们会未卜先知之术,能掐会算。”
  “中年人”道:“四弟,您就别逗了。在下姓周名涛,他叫云中燕。”他转身指指一直不曾吭声的“贵公子”说:“背负你来的这位是我们的五弟,叫柳元真。”
  柳元真显得不好意思,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开口。
  云中燕便是当日被雍正暗算,大难不死,趁高敬德不备,溜之大吉的,“血滴子”云中燕,他走投无路,便寻到他的师叔周涛,联络雍正的仇人,再图报此血海深仇。
  吕四娘琢磨着他们的名字,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周涛?……莫非您就是三祖教的周二舵主?”
  周涛道:“正是在下。”
  吕四娘道:“啊呀!真是巧极了,师父曾嘱咐过我,以后到了江湖上,遇有难处可到安徽六安县三祖教去找您……”
  说着,她挥手到袋内,接着一愣,把口袋都找遍了:“哎呀,师父给我的黄绫八卦图,不知让哪个小毛贼给偷走了!”
  云中燕装了个鬼脸,没吭声儿,柳元真这才有了机会急忙开口:“四哥,你就把东西还给人家吧!”云中燕笑道:“五弟,你着什么急啊?”周涛也笑了。说真的,要是没这个“小毛贼”他们又怎会知道,这姑娘就是虬髯公大师的高徒吕四娘呢?
  四娘疑惑地:“怎么?”
  云中燕站起来,把兰花布的小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吕四娘。见她惊奇而又不好意思地轻轻“啊”了一声后说说:“论辈份,你还得叫我一声四哥呢,这,‘小毛贼’是你四娘叫的吗?”大伙一听不禁一起哄笑起来。云中燕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收住笑,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拍拍小布包说:“慢,你不知道,咱们这位五弟看中你包里的那只香袋,四娘你就送给他怎样?”
  柳元真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嗫嚅着:“四哥,你别瞎说。”
  吕四娘抬眼朝柳元真看去,正好和柳元真那专注的目光相遇,俩人都带着几分扭怩……四娘好像不愿提香袋的事,略显尴尬。云中燕忙又问:“四娘,你武艺高强,怎么在城门口会突然晕过去?”
  吕四娘懊恼地:“不知怎么搞的,自从我全家被雍正杀害那晚起,我以后只一见血便会头晕。”
  周涛道:“听说过这码事,郎中管这病叫恐血症,但只要练得狠一些,咬咬牙也能挺过去。”
  那杨弢一伙,回到杭州府衙内,知府李飞鲤正想问问事情如何,杨弢气急败坏地:“刚才眼看可以把那小妞抓获了,没想到又杀出几个逆贼!”
  龙又章也不解地说:“怪了!这四娘两次都险些害了大人,可到紧要关头,她自己却先挺不住了,今儿个还晕了过去,要不是……”
  施凤起打断他的话:“我已证明,这小妞有见血头晕的毛病……”突然,议论被进来的差人打断,通报说有京城皇室的要人来到——       
  众人忙出府迎接。就见一匹快马来到影壁前,骑者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了一个兵弁。在灯笼火把的照耀下,只见来人有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魁伟,穿一身四品宫廷侍卫服饰,浓眉大眼,紫黑色脸膛,领下长髯轻拂,腰佩长剑,十分英武。他的背上,斜背着一只包袱,直朝府门走来。
  李飞鲤和杨弢等人上前恭迎,来人将背上的包袱拉下,从里面取出一卷黄绫裱装的圣旨。李、杨等人跪拜如仪……
  来人站在香案前,宣读圣旨毕后,众人叩头谢恩,李飞鲤站起来,对手下人吩咐道:“花厅摆宴,给钦差大人接风。”
  杨弢等人起身拱手行礼:“章大人一路辛苦了!”
  章启元还礼:“多谢了。”说完,又从包袱内取出一把匕首,转过身来,供在香名前,然后面容壮严,对着匕首跪下叩头。
  杨弢等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章大人,三祖教的人今天已到达杭州。”
  “周涛来了没有?”章启元听了顿时眼睛一亮。
  杨弢忙答:“来了!一共有三人,另外还有一个娘儿们,虽然不是三祖教的人,但却是朝廷要犯吕留良的孙女儿,这次章大人来的正是时候,正好将这帮逆贼赶尽杀绝。”
  章启元显然对他后面的话不感兴趣,他一把从香案上抓起匕首,凝视着。匕首靠近手柄处镌刻着“周涛自用”四个字,他猛地将匕首刺进案桌:“哼!这次我不杀周涛,誓不为人!”
  李飞鲤见章启元怒形于色,忙插嘴:“章大人,皇上的御旨说得明白,最好是生擒这帮逆贼,审讯他们到杭州来的目的。”
  章启元圆瞪两眼:“另外的人我都可不管,这次我奉旨出京,非亲手杀死周涛,为父报仇不可!”
  李飞鲤道:“唉,这几年盗贼横行,天下不安,皆因杀性太重。还望各位大人以国为重,替朝廷广布德泽。”
  杨弢冷笑道:“李大人,莫非想抗旨么?”
  李飞鲤毅然地:“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只知为皇上尽忠尽职,此心耿耿,唯天可表。”
  施凤起用肘暗暗撞了一下杨弢,接口说:“李大人言之不错,周涛乃三祖教二舵主,手中握有全部教匪的名单,再说只要审讯得了供辞,那时任凭章大人千刀万剐,生祭令尊大人在天之灵,也为时不晚啊!”
  章启元冷笑道,以手擦拭匕首的刃口:“嘿嘿,周涛武艺高强,非一般寻常贼寇可比,岂能轻易擒拿?列位大人,恕我报仇心切,尚若遇到周涛,能够生擒自然好,只怕兄弟我力不从心,到时候只好以死相拼了!”
  众人哑然无语。下人进报,酒宴已妥,李飞鲤道:“各位大人,请入花厅用膳,咱们边吃边谈。”
  XXX
  当晚,在敬水客栈吕四娘的屋内,四人伏在桌前,正审视着刚从一只旧铜盒内取出的几片破纸。
  周涛说:“这几片纸是从南京的明宫中得到的,经总舵主他们的审定,上面记着明朝神宗皇帝的宠妃郑贵妃当年重修杭州慧因寺,在寺中暗暗藏下的一套价值连城的连环宝珠。”
  云中燕兴奋起来:“嗨!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三人同来?只我一个,保管马到功成。”
  周涛道:“四弟,不要小看了雍正这小子,他已经知道我们到了杭州,派章启元连夜出京直奔杭州……”
  柳元真道:“章启元?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要找你报杀父之仇的人?”
  周涛点点头。柳元真道:“难道此人真这么厉害?”
  周涛道:“此人是靖道人的徒弟,说起来,还是吕四娘的师叔呢,他的武艺高强,我们此来,只宜智取,不可力敌,以防打草惊蛇。”说着转向四娘:“这件事还要请四娘助一臂之力。”
  吕四娘道:“周二舵主,这事本来义不容辞,只是我没多大出息,只怕……”
  周涛道:“四娘,你的恐血症,如果真是当年你全家惨遭不幸所至,是可以治好的,不过不是用药,而是要靠你那心底的仇恨……!”
  吕四娘道:“我师父、师兄也这么说过。”
  翌日清晨,西湖边翠柳依依,湖光潋滟,小路旁海棠、桃李花开正旺。
  柳元真骑在一匹高白马下,衣着华丽,神态潇洒。他的后面是一垂双眉小轿,轿帘低垂。忽然,帘子被掀起,吕四娘朝轿外窥视,正好与柳元真的目光相遇,她不好意思尴尬一笑……
  云中燕跟在轿后,仍是一身管家打扮。一行人逶迤穿过苏堤,消失在柳荫里……他们转入赤山埠,进入崎岖的山道,不一会来到玉岭山下,只见远远一间寺院,在晨雾中显现出来。待到行近,见这寺院虽然十分宏伟壮观,但却已墙垣半圮,大门紧闭,门上油漆剥蚀,上悬金字匾曰:“慧因禅寺”四个大字。
  一条清溪自西而东,过寺门前突然后折向南面而去……
  柳元真一行在寺门停住,跨下马来,和云中燕低语几句。云中燕即向前,踏在横跨在溪上的小石桥,到门前叩门:“里面有人吗?”没有声响,又叩门,再问。如是者三,方听得里面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谁啊?”
  云中燕道:“喂,和尚都要念五更经,没听说睡觉睡到太阳照屁股上的!哪有香客上门,山门还没开的道理?”
  门“吱”地一声,开了半扇,里面探出一个光头,却是一位上了年纪,满面菜色,消瘦不堪的老和尚。一见来的果然是香客,这才将大门拉开:“不知施主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阿弥陀佛!”
  云中燕道:“好啦好啦,快叫你们寺内的和尚们来打扫殿堂,点上香火,我们少爷和少夫人要来拈香拜佛!”
  老和尚道:“罪过,罪过,不瞒施主说,我们寺里只有老衲和二个烧火的小沙弥,这么大的地方,一时实在打扫不过来啊!”
  云中燕朝寺内望望,只见天井里落叶遍地,蓬蒿满院,景况煞是凄凉。他摇摇头:“唉,这是怎的啦?你们寺是得了瘟疫还是怎的,人都死光啦?”
  老和尚道:“施主有所不知,这赤山埠原也曾是个繁华热闹的水路码头,我们这小寺也是香火鼎盛的;只是近年来,修了旱路,过往的客人少了,香火也就冷落了下来。寺里没有进账,养不活这么多的僧众,大家都走散了……”
  云中燕道:“怪不得一路走来,就像进了荒山野林。得了,让我跟我们少爷说一声去。”转身走到柳元真身边,悄声地:“五弟,看来这个寺院是破落了,里边只有三个和尚,也没什么人来烧香,这机会可真不错,咱们进去吧。”
  柳元真点点头:“好。”
  云中燕急忙到轿子前掀起帘子:“请少夫人下轿。”吕四娘从轿内跨出,柳元真去扶住了她的手,蓦地,她的脸红了,本能地想缩回手去,柳元真向她投去恳求的眼光,她略一犹豫,终于让柳元真握着自己的小手,款款地下了轿……
  大雄宝殿内积满灰尘、蛛网。中间安着释迦,左边是普贤,右边是文殊,身上金粉剥落、尘土厚积,老和尚和两个少沙弥忙不迭地点香插烛。
  云中燕趁和尚们忙碌,不住地在殿内四下张望,还用脚在每一块砖上踩踩。只有柳元真和四娘在殿前,并不东张西望。
  殿门的隔子窗上突然露出一张脸来,凶恶、狰狞、满脸虬须,那一双阴森森的眼窥探着云中燕的动静,但当云中燕把脸转向这一边时,这张脸立即隐去了……
  老和尚点完了香烛,对柳元真和四娘说:“请二位施主进香。”柳元真和四娘从老和尚手中接过香来,虔诚地在佛前礼拜起来……
  烛光摇曳,佛像闪着幽光,窗隔上那张凶恶的脸又出现了。正窥视间,云中燕转身,正好与这张脸打个照面,但即刻又消失了,云中燕一愣,他的脸上流露深思的表情……
  老和尚陪着柳元真、吕四娘和云中燕到轮回殿、伏王殿烧香,接着就在寺内的各堂阁浏览。
  岳因寺地处杭州西湖的西边,花家山的东南角,初建于吴越年间,是忠武肃王的功德。
  宋朝时,高丽国王的儿子义天航海来此朝拜,乞为师门弟子,归国后用青纸金书译成华严经三百部贡献,当时不少人都管它叫高丽寺。
  彼时,香火也曾盛极一时。元朝至正年间,兵荒马乱,该寺曾被兵火烧毁。至明朝万里年间方由京城皇家,尤其是神宗的宠妃郑贵妃出资才修复起来。后来海河变迁,另又开了旱路,香客逐年稀少,因此,日见冷落衰败了。
  一行听完老和尚的介绍,柳元真突然问起老僧尊号?
  老和尚道:“小僧广生。”柳元真十分恭详地:“原来是广生禅师,小可失敬了。”
  老和尚大喜:“施主不必客气,请教施主尊姓大名。”
  柳元真道:“小可姓鲁名真,这次告假回乡,路过此地。”
  老和尚:“喔!原来是鲁公子!失敬,失敬!”
  一行转入禅堂内。这里是老和尚日常诵经之所,上供观音像,室内悬挂幡缦,虽然陈旧,倒还雅致,可说是寺内唯一清净之处。
  “请稍坐,老衲已命小徒烧火煮茗了。寺院破落,招待不周,真是惭愧得很!”老和尚引他们坐下,不觉有些奇怪,问道:“本寺香火早已冷落,公子怎么特地来此?”
  柳元真道:“师父不必过谦,小可这次到杭城,并非游山玩水,实在是特地到此。不瞒师父说,小可启程前夜,曾得一梦,梦见普贤菩萨指引小可到寺院游玩,说此寺久已破落,香火寂寥,你若能重修此寺,是无量的功德。因此小可一路而来,每逢寺院,必去拈香敬佛,但未曾见到梦中所游过的寺院。今日到此,见贵寺竟与梦中所到寺院无异,正是普贤菩萨指点的宝寺,因此小可有意在此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了却一段心愿。”
  老和尚听罢大喜过望:“公子有德,得菩萨指点,这乃是……”
  正说到此,突然门外进来一个大和尚,身穿黑色直袜、白布袜,脚登麻耳革鞋,手托一只茶盘,一脸恶狰狞之色,令人望而生畏。云中燕一见,正是那殿外偷窥之人,立即警觉起来。
  老和尚道:“怎么,谁叫你来敬茶?”
  凶僧道:“他们两个要给这几位备斋饭,就叫我来了。”
  “把茶盘给我,没事不要到这里来!”老和尚说着站起身子,欲去接盘。
  突然,恶僧“哼”了一声,用右手在茶盘里取出一杯茶,朝柳元真扔过去:“施主请用茶!”
  柳元真见一杯茶在空中飞旋着向自己飞来,眼看就到脸边,他一伸手抓住来杯,接着在座位上跃起,一个转身,借着茶杯的势道,将手往下转了一圈,又复举在面前,茶水竟一滴未泼,答道:“多谢了!”
  “不得无礼!”老和尚对凶僧喝道。
  凶僧也被这一灵巧的招式慑住了,他立即从盘中拿起第二杯茶说:“贫僧遵命,这杯茶就让我送到这位娘子面前吧!”
  老和尚上前拦阻,被凶僧轻轻一推,竟连着倒退了好几步。凶僧走到吕四娘面前,“女施主请用茶。”
  他十分恭敬地将茶端给四娘,四娘只得伸手去接,一到手中,忽然觉得茶杯十分沉重,知道凶僧正在运劲,她急忙屏息凝神,也运功将杯底托住,两人相持片刻,“豁郎”一声,杯子碎裂落地。
  老和尚见状,气得发抖:“孽障!还不快给我下去!”
  凶僧不答,大剌剌地走出禅堂。
  老和尚道:“真是罪过,请公子不要动怒。”
  云中燕一直不动声色地在旁观看。这时他问:“师父,你刚才不是说寺内只有你和两个小沙弥吗?这和尚是从哪来的?”
  老和尚道:“咳!说来也是山门不幸,这和尚乃是在本寺挂锡的游方僧,三月前到此,本来说留住三日,不料一住下,就不肯走了。他饭量大,整天在寺内游来荡去,这倒罢了,最可恶的就是脾气暴燥,自恃身高力大,两个小沙弥成天受他的气,可又没办法撵他出门……”
  XXX
  半个多月过去了,卜勒巴珠的伤势好得很快,基本上已经康复了。
  她身体素质好,内功又极深厚,再加上老媪的悉心照料,脸色又渐渐变得红润起来,只是左臂上的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还隐隐在作痛。
  这半个月的养伤,使她有机会静下来前前后后地思考了一番。
  她悔恨自己的鲁莽,使自己上了马武的当,而失去了师父飞雕刘,悔恨自己为了报仇而酿造成的灾难。
  但是,她并不后悔对清廷的报复,相反,她对清廷的仇恨更加深了。这些日子来,她好伤特别思念自己的师父飞雕刘,她多么想重新回到小五台山去,重新回到师父飞雕刘的身边去,但是,她却没有勇气再见到师父,并且,师父还会在小五台山吗?她不得而知。
  她一连考虑了好几天,决定回到部落中去,将部众带好,寻找机会再向清廷王室报仇。
  于是,她跪在老媪的面前,叩了几个头,有些凄怆地说道:“大娘,我向你告辞了。大娘的大恩大德,胜似亲生娘亲,我卜勒巴珠将永远铭记在心,再生之恩容我日后报答。”
  老媪见卜勒巴珠突然辞行,呆了一呆,并没有挽留她。
  她望着卜勒巴珠,半天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去吧,不用提报答了,只是不要再大兴兵马虐杀无辜的百姓就好了。”言毕,她扭转头去,揩了揩眼泪。
  卜勒巴珠带上雌雄宝刀,依旧装扮成一个贵公子的模样,离开了老媪的家,准备取道昌平、延庆,回到大马群山去。
  她告别了京师,踏上了北归的路程。
  此时,时令已近隆冬,北方早已普降大雪。雪白的山,雪白的地,一切都是白的。
  卜勒巴珠出生在寒冷的蒙古高原上,冰雪严寒对她来说,本不是什么威胁,只是她大伤初愈,尚未完全恢复,身子还未硬朗,没走多少路,已经感到疲乏至极。两只脚踏在雪地上,恰如踩在棉花上似的,软绵绵的,不着实地。她头脑突然一阵晕眩,一下子跌倒在雪地上。
  XXX
  “老哥,你这是怎么啦?”有人一边在她耳边说道,一边用手来扶她。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看,面前站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后生。
  那少年后生壮实敦厚的,头上带着一顶狐裘毡帽,身披羊皮锦缎绿袍,脚登一双鹿皮长筒靴子,像是一个富贵家的子弟。
  “小兄弟,多谢你了。”卜勒巴珠喘了一口气,有些羞赧地答道。
  “老哥,你这准备上哪儿去啊?”少年后生闪动着机灵的眼睛,问卜勒巴珠。
  “大岭堡。”卜勒巴珠扯谎,胡乱地说了一个地名。
  那后生一拍大腿,高兴地说道:“就是炮壤东面的那个大岭堡吗?那正好,正好,我上炮壤,咱俩是同路,我与老哥同行吧。”说着,脸上闪露出稚气的笑容来,自我介绍道:“小弟姓周,表字振麟,家中排行第三,你就叫小弟周三吧。老哥尊姓大名。”
  卜勒巴珠看了那后生一眼,心里念道,想不到这少年后生倒还老练。也罢,反正我自己独行,正好觉得寂寞,与他结伴也未尝不可,便笑着答道:“愚兄姓卜,贱字么?说来巧得很,与贤弟的正好相同,亦是振麟,排行老大,你就称我卜大郎也未尝不可。”
  周三嘻嘻笑了起来:“怪不得呢,小弟感到与老哥很是面善,原来都是‘振麟’哟。”
  两人结伴而行,一路上饥餐渴饮,早行夜宿,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迤逦朝北而去。
  卜勒巴珠身体较虚,懒得动弹,少年后生却手脚勤快,活泼好动。每到一处,投宿觅食等一应杂务,自有周三料理,卜勒巴珠倒也轻松自乐。
  只是周三每到一处,安顿好宿食后,总要离开一段时间,说是四下走着玩耍,卜勒巴珠也并不在意。如此缓缓向北行走,这日来到了马儿屯地面。
  这马儿屯是昌平、延庆二县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小镇虽然地处狭仄的丛山之中,乃四乡八邻咽喉通道,所以,即使在大雪冰封的季节,这个小镇的市面也仍是非常兴旺热闹的。
  卜勒巴珠和周三来到马儿屯,像
  常一样,先找客舍投宿。马儿屯沿街客舍众多,大大小小不下二十余家。
  卜勒巴珠见东首的一家客栈店堂清净整洁,便招呼周三进去。周三却笑着拉住卜勒巴珠说道:“老哥有所不知,这马儿屯最有名的客栈乃罗记客栈。”
  卜勒巴珠见周三如此说了,便也不再说什么,随着周三,沿着弯曲狭窄的街道一直向西首走去。不一会儿,果然见一幢两层楼房,粉刷得干干净净,显得特别显眼,上面插着一柄火焰形镶边大旗,大书“罗记客栈”四字,那旗帜在风中微微飘动着。
  卜勒巴珠一看,这罗记客栈果然非同一般,心中暗暗称赞周三的机灵来。
  此时,早见店掌柜带着一张笑脸,拱手屈背地迎了上来:“客官,您老住店?敝店客房宽敞干净,收费最为合理,欢迎您贵客临门哪,里边请,里边请。”
  两人随店掌柜走进堂,只见店堂柜台旁的那张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头带瓦愣巾的瘦削的老人,那老人虽然少了一条左臂和一条右腿,是个残疾之人,看上去却显得十分有精神。
  周三看了老人一眼,微微地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和卜勒巴珠一起被小二迎上了楼梯。
  到了楼上,店小二打开左厢的一间房间。卜勒巴珠只感到眼睛一亮:室内窗明几净,温暖如春,靠墙并排放着两张梨木雕床,屋角的两边摆设着两盆散发着幽香的兰花,屋内还放着一盆炭火,幽幽地闪现着大红的火焰。罗记客栈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用好晚餐后,周三照例到外面玩耍去了。
  卜勒巴珠见独自一人在房,便做起静养功来。这些日子以来,她和周三同行,深得周三鼎力照应,加上在外走动,身体恢复得日益快了。她习武之人,有空便练些功夫,自己也感到身子硬朗多了。
  熄灯时分,周三回来了。两人相坐无事,睡又睡不着,便捻亮了油灯,闲扯起来。
  周三突然间道:“老哥你身体如何会这般虚弱的?”
  卜勒巴珠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道:“贤弟,你也休得提起此事了,说来话可长啦。”
  周三见卜勒巴珠还不肯吐露真情,又道:“老哥的那一对弯刀可是宝刀哪。”
  卜勒巴珠听了,不胜感慨地说道:“想不到你老弟倒还识货,这可是真正的宝刀哪,只可惜……”她嚅嗫着,说不下去。
  周三哈哈大笑起来:“老哥你可是看对了人了,小弟我不但识货,而且还知情呢,许多事情,我肚子里清楚得很哪!”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卜勒巴珠疑惑地看着周三问道:“贤弟之言是什么意思?”
  周三又笑了起来:“哈哈哈,大侠飞雕刘可时常惦念着这对雌雄宝刀哪。”
  卜勒巴珠听周三突然提起飞雕刘,不禁大吃一惊,她“刷”地一声,抽出剑来,逼视着周三,厉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周三嘻嘻地笑道:“老哥何必如此敌视小弟呢?你看看小弟是坏人么?告诉你,我就是你的小师弟慧能。”说罢,他扯下帽来,一把掀掉假发,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来。
  “啊,你是我的小师弟慧能?”卜勒巴珠又惊又喜,她放下手中的剑,一把拉住慧能,急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师父在哪里?”
  慧能正欲回答,猛然间只听得“砰”的一声震响,房门突然被撞开,有两条人影破门闯了进来。
  卜勒巴珠和慧能一看,不禁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高敬德!”来人正是高敬德和任晓明。
  只见高敬德满脸杀气,眼睛里射着凶光。他见了卜勒巴珠和慧能便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你终于逃不出高爷我的手掌。哈哈,连你这小秃驴也在,高爷正好一箭双雕!”
  言毕!“嘘”的一声,挥掌朝卜勒巴珠打来,几乎是在同时,任晓明也跃起身子,老鹰擒鸡般地朝慧能扑了上来。
  卜勒巴珠见高敬德来势凶猛,急忙一闪身躲过。
  高敬德见一掌击空,“哗”地翻掌朝卜勒巴珠腰间劈过来。
  卜勒巴珠一个翻滚,已经躲到高敬德的背后,她手快眼快,顺手用力在高敬德的背后猛击一掌,她一掌打在高敬德的背上,自己的伤口也被震得一阵麻木,左臂疼痛得直朝心里钻,身子摇晃了一下,差一点跌倒在地上。她一咬牙,趁势从床边抓过剑来,紧握在手中。
  高敬德接连向卜勒巴珠击了两掌,却都被对手躲过,自己反而被重重地打了一掌。
  这一掌打在他的后心上,分量极其沉重,他“哇”的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重重地摔倒在床上。
  那梨木大床,“喀啦啦”一阵声响,顿时断成了碎片。高敬德“呼”的一声,从乱木堆中钻出站了起来,双眼通红,气得哇哇大叫。
  他“飕”的一下,从腰间拔出刀来,又朝卜勒巴珠扑了上来。卜勒巴珠挺剑相迎,只听“当”的一声,刀剑相撞,逬出了火星。
  卜勒巴珠只感到伤口疼痛得厉害,再也支持不住,剑从手中“咚”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高敬德趁机腾身窜了过来,挥刀连连向卜勒巴珠劈来。
  卜勒巴珠强忍住剧痛躲避了过去,飞快地用左手甩出一把钢针来。高敬德见银光一闪,大吃一惊,知道有暗器飞来,急忙闪身躲让,身上已被扎进了两枚钢针。
  高敬德像受了伤的野兽一般,变得更加凶猛了,他呱呱地大叫着,将刀舞得如风车般地疾速,卜勒巴珠连连招架,险情迭出,渐渐地处于劣势了。
  那边,任晓明和慧能杀作了一团。慧能的武功虽然有了很大的长进,但是毕竟还未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而任晓明却是大内著名高手,几招拆下来,慧能渐渐有些抵抗不住了。
  慧能看到卜勒巴珠处于劣势,心中很是着急,心想支援她一手,却自顾不暇。他一分心,右肩上重重地挨了一拳,痛得他“噢唷”一声叫了起来。
  任晓明趁机加紧进击,把慧能直逼到了一壁角中。眼看卜勒巴珠和慧能险象丛生,危险异常,性命难保了。正在万分危急判时候,突然见一条身影从底楼跃了上来。高敬德正举刀连连向卜勒巴珠砍杀,倏地,他“喔唷”一声,只感到右手腕一阵麻木,刀落到了地上。
  随即响起了一个宏亮的声音:“高敬德不得无礼!”
  高敬德和卜勒巴珠大惊,抬头看时,眼前站着的不就是雍正寻找了多时的胖和尚飞雕刘吗?慧能和卜勒巴珠也失声叫了起来:“师父!”整个战场顷刻之间寂静了下来。
  而从楼下不断地传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和叫喊声,原来,客栈里的客人都出来观看热闹了。
  高敬德和任晓明的脸呈现出死灰色,僵滞着站着不动。
  飞雕刘让慧能和卜勒巴珠先走,又冷笑着对任晓明说道:“没有你的事情,你一旁站着,倘使不规矩,可别怪我和尚无情。”任晓明哪里还敢动弹,唯唯喏喏地退后站在一旁。
  飞雕刘又对高敬德道:“你不是带着人马在到处找我么?今天咱们就来了结一下。”
  高敬德见了飞雕刘,早已吓得头皮发麻了,现在听飞雕刘如此一说,不由得浑身打起颤来:“不,不,以前之事,我高某身不由己。我与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大侠千万不要误会。”
  “不,我和你高魔头一点没有误会,这笔帐早就该和你清算了,今日正好了结。”说着,他朝楼下喊道:“师兄!师兄!”
  只见一行禅师拄着拐杖,由店小二扶着,一步步走上楼来。高敬德一见一行禅师,吓得魂飞出窍了。
  他知道今日完了,便猛地大叫一声,“啪”地一掌,直朝飞雕刘打来。
  飞雕刘镇静自如,轻轻一转身,就躲了过去,高敬德第二掌又到了。飞雕刘却不再躲让,眼疾手快,见高敬德手掌又到,稍稍一侧身,猛然伸出左手臂,一挟,“啪”的一下,右手掌已打在高敬德的额头上了。
  其出手之快,动作之凶猛,真令人瞠目结舌。
  高敬德只感到头上昏蒙蒙的,浑身无力,像着了魔似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飞雕刘走上前去,一脚踏住高敬德的喉管,冷冷地笑道:“我与你确实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且看在我佛好生面上,不想伤害你的性命,只不过,我师兄的手臂和大腿,要向你讨还的。”
  言罢,一手拉住了高敬德的左臂,猛地一扭,只听“卡啦啦”一阵声响,那条手臂的骨头早已断成了几截。
  高敬德痛得惨叫起来。
  飞雕刘连连冷笑道:“不用叫喊,咱们还没完呢。”
  说着,抬腿朝高敬德的右腿上踩去,刹那间,那条右腿已经成了一堆软绵绵、血糊糊的肉酱了。
  高敬德痛得惨叫了两声,昏了过去。可怜这平日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高魔头,如今却成了一个断手缺腿的残废人。
  “好了,咱们的帐了结了。”飞雕刘处置了高敬德,像没事的一般,笑着对任晓明说道:“你把他带回去吧,告诉你家皇帝,叫他不要再找那份遗诏了,到该归还的时候,我自会归还的。”
  说完,背起了一行禅师,扬长而去,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任晓明看着躺在地上已经血肉模糊的高敬德,呆若木鸡地站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心里在思念着:快,快去找马武来。
  原来,那日卜勒巴珠前脚离开老媪家,后脚马武、高敬德、高子辰、吴伟宏等就赶到了。
  马武这次被雍正召进大内,日子并不好过。他被雍正大肆训斥了一顿。
  雍正说,那个潜进养心殿的刺客就是他的友人,厉声喝问是不是他召引来的。
  马武吓得脸色死白,急忙争辩,说自己乃皇上犬马,心中只有皇上,没有他人,他一边说道,一边发誓赌咒道,倘若自己对皇上有二心,定要遭到天雷击顶,身首分离。
  接着,雍正又数落他办事不力,一事无成,飞雕刘不见下落,遗诏杳无音信,连他自己的那个女友都寻不见踪影。
  马武只得弓背曲膝,唯唯喏喏,连称死罪。最后,雍正命他带领“十虎”和高敬德一起追捕那受了重伤的刺客,否则他将受到严厉的处罚。
  马武出了大内,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地汇合了高子辰、高敬德、吴伟宏等,一同追捕起卜勒巴珠来。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当他们摸到老媪家时,知道已经晚了一步,便追问老媪卜勒巴珠的衣着和行动方向,老媪见来人个个凶神恶煞般的,哪里还敢隐瞒不说,便将卜勒巴珠已经装成贵公子向北而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马武听了,不敢稍稍停留,就催马向北追去。一行人沿途打听,信息渺茫,头绪纷乱。
  这日来到一个三岔道口,不知卜勒巴珠走的是哪一条道路。
  于是,他们决定将人马分成三路,一路以马武为首,带着吴伟宏、高子辰、章毓清沿中路追捕;一路高敬德、任晓明两人沿左路追捕;其余的人就沿着右路前进,并相约在长城边汇合。
  高敬德、任晓明两人顺着左路行进,一路上仔细査访,果然在马儿屯发现了卜勒巴珠。
  高敬德想抢个双功,却不料飞雕刘为防卜勒巴珠路途上遭遇不测,亲自在暗中紧紧护卫着,在危急中救下了卜勒巴珠,并和高敬德清帐了结,毁了他的手脚。
  等到高敬德苏醒过来,看到自己那残废了的手脚时,这个杀人魔王,竟然呜呜地大哭了一场。
  XXX
  马武和高子辰、吴伟宏、章毓清四人,从三岔道口与高敬德等人分别后,一直朝北而去。
  这中路道路平坦,行走方便,再加上这四人快人快马,没有几天已经到达长城。
  他们来到汇合地点,右路的人马也已经到了,唯有左路的高敬德和任晓明不见踪影。
  马武不见高敬德和任晓明,心中忖道:“这高魔头平时火爆性子,如何会这般拖沓迟缓,莫非他们遇见了目标?”便下令沿左路绕回,准备与高敬德、任晓明汇合。
  一行人九匹快马,调转头来,迂回到左路,逶迤南下。
  XXX
  慧能和卜勒巴珠被飞雕刘救下以后,便连夜离开了马儿屯,继续向北行去。
  卜勒巴珠经过这一阵折腾,伤口重新迸裂,元气大伤,刚刚有些康复,便又迅速地垮了下来。
  以她的武功而论,莫说高敬德,就是马武,也未必能占她的便宜,只是她重伤之后,体虚力衰,难以应战,竟差一点丧命在高魔头刀下,幸亏师父飞雕刘及时赶到,使她能平安脱险。
  她本想借此机会向师父请罪,可是,飞雕刘却令她和慧能迅速离开,自己只身对付高敬德和任晓明。
  她万般无奈,身不由己地随着慧能走了。
  夜幕黑沉沉的,天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可是大地却并不十分黑暗,冰雪反射出的光亮使山林、道路清晰可辨。
  慧能和卜勒巴珠默默地走着。此刻,卜勒巴珠思绪万千,她不明白师父和慧能是怎么样知道她的行踪的,她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慧能不等师父,就和自己匆匆离开了。
  她几次想开口询问慧能,可是,她一看到慧能那种旁若无人,只顾向前的神情,便强行忍住了。
  走着走着,她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问慧能道:“小师弟,你和师父是怎样知道我的行踪的?”
  慧能掉头看了她一眼,半天才答道:“你以为师父遗忘了你了吗?你和师父断情,师父却不忍心看你吃亏,他一直在暗中探听着你的动静。”
  卜勒巴珠默默地听着,心中颇受震动。
  慧能继续说道:“你大概没有忘记悬崖独木上救你的那个人吧,他就是师父。他恨你兴师动众,侵犯边境,但他在你危急的关头,还是救下了你。你进紫禁城行刺,师父已经得知,他知道雍正奸诈狡猾,肯定会严加防卫,你去一定会吃亏的,本想在暗中阻止你,又怕你胆大妄为,自以为是,便还是让你去了,你从大内负伤出来,被老媪救起,师父就曾经派我到老媪家探听过。师父知道清廷一直在追捕你,生怕你遭到意外,所以一直在暗中关心你,保护你。”
  卜勒巴珠长长叹了一口气。
  慧能的话,没有一句是在直接责怪她,可是,她却感到良心受到了极大的谴责,她感到自己很对不起师父。
  “那,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等等师父,和他一起走呢?”她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不,师父不愿意。”慧能答道:“他很生你的气,不愿意和你同行。”
  卜勒巴珠感到羞赧万分,不再说话了。
  两人又向前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卜勒巴珠开口问道:“那么,师弟你如何会……”
  慧能答道:“师父让我陪送你,他要我送你过长城,到最后才告诉你真相,希望你能带好部众,不要再意气用事、轻举妄动了。”
  “喔,那么,师父现在还暗暗跟着我们吗?”卜勒巴珠点点头又问道。
  “不!不了。”慧能答道:“他本来估计大内会有人追捕你,所以一直跟
  着我们,现在高魔头已被师父截住了,他便不会再来了。”
  两人边走边说着,不知不觉的,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程了。
  黎明时分,他们来到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舍,吃寸些东西充饥,又蒙头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到了未时了。
  他俩起床,梳洗完毕,吃了些酒食菜肴,便又匆匆上路了。
  他俩在通向台儿庄的小道上走着。
  经过二、三个时辰的休息,两人的体力又恢复了些,疲劳也消退了不少。
  卜勒巴珠的伤口也有了好转。长城离得越来越近了,她的精神饱满了不少,情绪也好多了。
  山道上清静得很,虽说是在白天,却也很少有人。道两旁一边是乱山石岗,一边是田亩村落,山岗和田亩村落都被大雪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更增添了山道的静谧。
  “再有一天的路程,就到草坑营了,我送你登上长城,咱们便可分手了。”慧能说道。
  卜勒巴珠听慧能说到分手,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她羡慕慧能,也有些嫉妒慧能。慧能明天就要启程回到师父身边去了,而她却必须远远地离开师父。
  她只感到心里酸溜溜的,真想大哭一场,但是她又不愿意让师弟看出自己的感情来。她默默不语,过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师弟,你要好好侍奉师父,不要离开他,不要轻易地离开他。”
  突然,远远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渐渐由远而近,不一会儿,只见迎面驰来几匹快马。
  慧能和卜勒巴珠也并不在意,见有马匹驰来,便侧身靠边让了让。
  就在迎面相擦而过的一刹那,卜勒巴珠突然大吃一惊,那骑马走在最前面的不正是那个奸诈可恶的马武吗?几乎是在同时,马武也发现了卜勒巴珠。
  马武尖声地叫了起来:“他们在这儿,快停下!”只听得一阵马嘶声,九匹马一下子停了下来。
  慧能一看,是马武、高子辰等,不觉大吃一惊,真是冤家路窄啊!他知道受伤的卜勒巴珠和自己绝对不是马武等人的对手,师父又不在身边,不觉暗暗叫起苦来。
  他来不及思考,猛地拉了卜勒巴珠一把,叫道:“快跑!”说着,机灵地纵身一跃,跳上了山道旁的山岗,没命地奔跑起来。
  卜勒巴珠见慧能跃上了山岗,自己也随着飞跃了上来,紧紧跟在慧能后面。
  马武、高子辰等见慧能和卜勒巴珠窜上了乱石山岗逃跑,便纷纷从马鞍上跳下来I乱哄哄地跟着跃上了山岗,在后面紧追不舍。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你们跑不了啦,快停下!”马武扯着尖厉的嗓子在后面狂叫着。
  卜勒巴珠又气又急,无奈身体虚弱,奔跑得不快。
  她见马武他们越追越近,渐渐形成了包围圈,要将他们围困起来,便咬了咬牙,对慧能喊道:“小师弟,你快跑吧!”
  慧能正飞快地奔跑着,突然听卜勒巴珠叫喊要自己快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回头,见卜勒巴珠已和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站在那里不动,“当啷”一声,抽出雌雄弯刀,准备迎战,不觉大惊,急叫道:“哎呀,不行!他们人多!”他稍稍迟缓了一下,马武、高子辰、吴伟宏等已将他俩紧紧包围起来了。
  马武见卜勒巴珠站立不动,双手持刀,准备迎战,不觉暗暗吃惊,他知道卜勒巴珠的厉害,尤其知道她手中的那对宝刀的厉害,他原本以为她身负重伤,无法应战,想不到卜勒巴珠依然如此精神,倒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站在卜勒巴珠的面前,嘿嘿地奸笑着:“狼爷,久违了,你这一向可好!”
  卜勒巴珠见马武如此一副奸相,不觉大怒,恨恨地斥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没有心肝的畜牲,还有脸来见我?我狼爷哪里亏待过你了!”
  马武嘻嘻笑道:“你骂也罢,不骂也罢,今日我‘索命铁链’已是堂堂大内御前‘十虎’之首,自然唯皇命是听,你还是乖乖地和我们走吧,免得两家伤了和气,嘿嘿!”
  卜勒巴珠大喝一声:“住嘴,算我瞎了眼睛,看错了人,相信了你这个畜牲,我和你势不两立,你还来讲什么伤和气不伤和气!”
  “好,好,爽快!哈哈哈!”马武脸上的那道刀疤闪着光亮,他哭一般地大笑起来:“那么,就不要怪我马武无情了。”话音未落,“晃郎”一声,扯出那条铁链来。
  卜勒巴珠见马武欲动手,知道铁链厉害,便抢先下手。
  她舞动着雌雄弯刀,一个“蝎出双螯”,朝马武杀来。
  马武见卜勒巴珠来势凶猛,不敢怠慢,急忙招架,“啪郎”一声,那铁链在空中打了个空响,极快地卷曲起来。
  卜勒巴珠不敢抵挡那铁链,顺势一转刀锋,两个夹击,直劈马武两肋,其出手之快,令人眼花撩乱。
  马武大惊,不想这女人现在还如此厉害,他急忙闪让,“嗤”的一声,卜勒巴珠早已掀动刀柄上的机关,那两把弯刀像青蛇喷舌一般,突然间射出一段利刃来,将马武的左臂划开了一道口子。
  马武见自己中了刀刃,“哇哇”大叫一声,“蹬蹬蹬”一连向后倒退了几步,“霍霍霍”挥动着铁链,“晃郎郎”朝卜勒巴珠一鞭打来。
  卜勒巴珠急忙举起双刀招架,她只感到手臂发酥,浑身震动,那把雌刀早已被铁链席卷而去,飞到了半空中。
  卜勒巴珠大惊,知道抵挡不住,刚想退让,马武“晃郎”一声,第二鞭又到!卜勒巴珠避让不及,慌乱中只好用雄刀去挡,却哪里挡得住,“哗啦”一下,雄刀又被席卷去了。
  卜勒巴珠见双刀被打落,暗暗叫苦,她急忙一个筋斗腾空而起,不想那铁链恰如活的一般,突然翘起,重重地打在卜勒巴珠的背心上。
  卜勒巴珠“哇”地叫了一声,鲜血从口中喷出,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前跑。
  马武满脸杀气,见卜勒巴珠已经支持不住,便抡动铁链,正欲结果卜勒巴珠性命。
  慧能站在一旁见卜勒巴珠危急,急忙抓起一把飞弹,“刷刷刷”接连朝马武打来。
  马武猛听到耳边风响,知道有暗器朝自己袭来,便一抖动铁链,“哗啦啦”将飞弹全部挡了下来。
  马武举目一看,见飞弹是慧能打出的,便尖叫了一声,喝道:“小杂种,我先送你上西天!”话音未落,“哗郎”一鞭,朝慧能打来。
  慧能“噔”的一声,腾身朝外窜出一丈多远。
  马武追上几步,“哗郎”一声,又抡起了铁链,眼看慧能性命难保。
  猛然间,只听到“嗒郎郎”一阵声响,又有几颗飞弹急遽地打在马武的铁链上,“嗤嗤”的逬出了火星。
  马武只感到身子一个震动,手臂被震得发麻,那条铁链也受到横力改变了方向,向马武反弹过来。
  马武大惊,一闪念道,是谁有这般大的力量!急忙扭身一转,回头看时,不禁大惊失色,只见远处一人正一步三窜,如疾风般地朝他奔来。
  来人正是他万分惧怕的飞雕刘。
  马武见了飞雕刘像见了克星似的,威势一下子灭了许多,他大叫一声:“不好!”收起铁链,撇下高子辰、吴伟宏等人,撒腿就跑。
  高子辰、吴伟宏、章毓清等那个不知道飞雕刘的厉害?他们见马武一逃,也像被大风吹刮的树叶一般,顷刻之间,都四下逃散开了。
  慧能见飞雕刘突然来到,惊喜得大叫一声:“师父!”连蹦带跳地朝飞雕刘奔来。
  原来,飞雕刘得知卜勒巴珠要回归草原,估计到雍正不肯轻易放过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追杀她的。
  卜勒巴珠虽然绝情,但毕竟是自己的徒弟,于是,他便派慧能乔装与卜勒巴珠同行,自己尾随着在暗中保护他们。
  马儿屯高敬德、任晓明追杀卜勒巴珠,被飞雕刘截住,他废了高敬德,打发了慧能和卜勒巴珠北行,心中安定了下来,认为大内的追捕者已被翦除,卜勒巴珠和慧能再向前就不会遇到什么大的危险了。
  第二天,他在回归的路上突然想到,雍正追杀卜勒巴珠,怎么会只派高敬德、任晓明二人呢?他知道“十虎”一般都是倾巢而出的,既然任晓明在,其他人是一定不会不来的。那么,其他大内之虎又在哪儿呢?想到这儿,他暗暗叫了一声不好,慧能他们还有危险!
  忙将一行禅师留下,独自一个掉转头来,急急向卜勒巴珠和慧能北行的方向追去,果然见马武正围着卜勒巴珠和慧能厮杀。
  飞雕刘见马武四下逃散,也不去追赶。他见卜勒巴珠双眼紧闭,倒在血泊之中,便连忙跑上前去,俯下身子扶起了卜勒巴珠,轻轻唤道:“卜勒巴珠!卜勒巴珠!”
  卜勒巴珠慢慢地睁开眼睛,见是飞雕刘,断断续续地说道:“师父,你能原谅我吗?”
  飞雕刘点了点头,卜勒巴珠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又说道:“……我,我不行了,马武、马武……师父为我报仇……报……仇……”说到这儿,殷红的鲜血又从她的口鼻中喷出。
  她抽搐了几下,头一歪,倒垂了下来,两眼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看着青天。
  飞雕刘默默地用手捋了捋卜勒巴珠的双眼:“你就闭上眼睛去吧,我会替你报仇的。”
  他抬头一望,马武等早已逃得不见踪影了。他有些发愣,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们逃吧,谅你们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他和慧能匆匆地挖了一个坑,草草地掩埋了卜勒巴珠的遗体。
  “走,找‘索命铁链’要命去。”他对慧能说道。
  慧能点了点头,两人飞奔着向马武等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XXX
  西沉的夕阳照在九华山顶,晚风吹得那面写有“敬水客栈”的“望子”在竹竿尖上猎猎的作响。炊烟袅袅,百鸟归林
  客堂里摆了三张饭桌,一桌是店主和他们的女儿,另一桌坐着四个商人打扮的客官,第三桌坐着周涛、云中燕、柳元真和吕四娘。
  周涛问道:“你们和寺里的住持谈妥了吗?”
  云中燕道:“给他们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还有说不妥的?”他挤挤眼:“那个当家师说什么时候动工都可以。”
  “好!泥水工、木工我都叫齐了,咱们明天动工!五弟,你和四娘缠住那当家师,我和四弟趁动工时的杂乱,找遍全寺,非把珠宝弄到手不可!”
  柳元真点点头:“好是好,不过这寺院里新来了一个凶和尚,却叫人摸不透……”
  店主和女儿正在侧耳偷听他们的谈话,见他们没了声响,互相递了个眼色,又各自匆匆吃起饭来。
  吕四娘第一个放下碗筷:“今天可真累了,我想早点歇着去。”
  柳元真呆呆地盯着四娘离去,又喝了几口酒,接着叫店家添饭,周涛吃得很香,丝毫也不注意柳元真。但云中燕却注视着柳的神态,脸上露出一丝丝笑意。
  柳元真几乎是把一碗饭倒进了嘴里,云中燕悄声地:“五弟,你不可性急,别把好事弄僵了。”
  “怎么?”云中燕朝他挤挤眼:“你什么事瞒得了我四哥?咱们可是闯江湖的好汉,别干下蠢事!”
  柳元真脸红了:“去去!我可不是那号人!”说罢匆匆吃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小弟告退了!”
  周涛点点头,云中燕若有所思,店主却是注意地盯着柳元真离去。
  柳元真和吕四娘的房间,是在一个两间一套的客房内,中间隔着一道门。柳元真睡在外间的睡炕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不时抬起头来看着通往四娘房间的门,门紧闭着……
  过道上。
  店主一面披衣,一面蹑手蹑脚地朝柳元真房间走来,老汉悄悄来到套房门口,正倾耳窃听……忽然发现暗中已有人潜来。借着黑暗,老汉急忙闪身避过……黑暗中有一人潜入,直到柳元真门口停下,原来却是云中燕。
  他四处一望,正看见店主老汉已从小院走出。他停住脚步,像老汉一样,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起来。
  房内,柳元真舟被坐起,犹豫了一下,终于披衣下床,走到通向吕四娘房间的门前,轻轻地在门上叩了两下。
  “谁?”
  “是我!”
  “怎么,出事了?”吕四娘翻身坐起,伸手去摘那挂在床前的宝剑。
  “没事,我有话对你说。”
  吕四娘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口气变得温和了:“不早了,明天再说吧!”
  “四娘,明天……可就没有机会说了,真的,就一句话,你开开门吧,我求你了……”
  四娘没有回答,但可以隐约看见,她脸上飞起了一片娇羞,但神态却还是温和镇静的。
  “四娘,我……我决无别的意思,只想对你说几句话……”
  四娘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终于说道:“你的话……我已经知道了,你就睡吧。”
  “你知道了,可还没有给我个回答呢,叫我怎么睡得着?”
  四娘更加不好意思了:“五哥,我这么说……不就已经回答了你吗?”
  “好吧!不过……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四娘伸手从枕边摸出香袋,抚弄着:“我开门,就开一条缝,把东西递给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好!”
  四娘刚把门拉开,柳元真的半个身子就挤了进来,她想关门已来不及了,她恼怒地:“你!”
  但见柳元真毫无越礼的意思,只是站在了门边上,温柔地望着她:“四娘,你把香袋挂在我的颈上吧……我听二哥讲起你一家人的惨事,心里挺难受。四娘,我也是一个孤儿,我懂得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的滋味,我……”
  四娘被这番话触动了心事,低声哭泣起来。
  柳元真满含柔情地看着她,伸手想去抚慰她,但手只伸了一半便僵住了,只是轻声地说:“我知道你要为全家报仇,你的仇也就是我的仇,只要你招呼我一声,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万死不辞。”
  突然,房外传来了兵器撞击声,两人一愣,四娘“刷”的站起,把挂在帐前的短剑掣在手中,柳元真也拔出腰刀,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房门……
  门外院子里,云中燕正和一穿夜行服的人厮打,自以轻功跳跃为主,死死缠住对方,使其疲于奔命,无法施展招数。
  四娘和柳元真赶到。“夜行人”见对方人多,一跃上了屋顶,迅速跳出店外。
  云中燕等正要追杀,周涛赶到挡住了他们:“穷寇莫追!再说,不知对方的来头,万一误伤好人……”
  云中燕道:“啊呀,这小子半夜摸黑偷听别人的私房话,八成不是好人!”
  柳元真和吕四娘互相望了一眼,两人都感到不好意思……
  路边树林中,“夜行人”回头见无人追赶,便取下了包头的布巾,露出一个秃脑袋和一张狰狞凶恶的脸……

  第四章 孽龙授首 乾隆即位
  慧因寺内外,一片繁忙景象。寺院重修,各殿堂楼阁都已搭好脚手架,云中燕和周涛装作督工,在众工匠忙碌的地方四处踏勘。
  柳元真和吕四娘由广生禅师陪着共进素斋。广生禅师十分殷勤,两个小沙弥进进出出,看来是一心要博得这两位大施主的欢心。
  周涛从轮回殿出来,正遇着云中燕:“里面都已査过,没有什么破绽。”
  凶僧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正注意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云中燕立即住口,并与周涛交换了一个眼色。
  云中燕进得禅堂,趁广生禅师不注意,靠在柳、吕二人的身边悄悄声说:“找遍了各殿堂,还是不见宝珠的踪迹。”
  柳元真皱起眉头,吕四娘想了想说:“会不会藏在菩萨的肚子里?”
  云中燕道:“我们都察看过了,不像有……”
  凶僧从门外走过,云中燕急忙住了口,等凶僧过后,又说:“这小子在监视我们。”
  日薄西山,群峰含翠,归鸟乱鸣……
  周涛从轮回殿一路走来。工匠们已经收工,殿内闻无一人,他独自在殿堂内徘徊……他抚柱敲击,摇摇头,然后在佛龛上、宝座上试探、寻找,忽然他若有所悟地朝正中的释迦牟尼佛注视着。
  片刻后,他朝四下打量,确信无人后,突然纵身跃上宝座,灵巧地攀上佛身,用手在佛头上抚摸,当他拂去灰尘、蛛网后,发现佛额上的珠红点漆有很明显的裂缝,他试着将漆抹去,用手指一抠,整块点着的圆漆竟一起被掘了下来,接着就触到一件东西,但被泥糊住看不清。
  一声脚步传来,他一惊,急忙将那块剥下来的圆漆重新镶进,但来不及了,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周涛从佛身上跳下来,这人已踏进殿门,周涛正要动手,对方叫了声“二哥”,周涛松了口气,看清来者是云中燕,两人正要开口,门外突然又见一人影闪过,两人急忙住口。
  门外的人影正是那凶僧,虎视眈眈地朝他们望着,一脸疑惑的神色。
  回到客栈,周涛向大家交代了情况,他推算那连环宝珠全镶在庙寺内每一尊佛的额头上,算了一下,有五十四尊,刚好五十四颗。众人大喜。
  柳元真道:“什么时候去把珠拿出来?”云中燕道:“那凶僧盯得很紧,当然越快越好,我想今晚上咱们就应动手!”
  “对!”周涛转身对柳元真说:“五弟,你和四娘等在寺外接应我们,寺内的事,你们不用管,这个凶僧由我和四弟对付。”
  柳元真似乎不悦地站起身来:“好!”
  客房外,一个人影迅速隐去。客栈账房内,老汉一人正在闷头抽烟,突然那人影闪进:“爹!”
  老汉抬头:“什么事,靖儿?”
  “他们晚上要出去!”靖儿气喘地说:“我听他们叫那个女的‘四娘’。”
  老汉惊讶地:“‘四娘’?果然是她……”
  “爹,你知道她?”
  老汉点点头:“是吕留良的孙女……”
  “吕留良是什么人?”
  老汉叹了口气:“唉!说来话长……这是忠良的后代!”
  深夜,月光如银,万籁倶寂,慧因寺外的树林中,只有微风吹过,卷起一片沙沙的树叶声……云中燕一纵身跳进了寺院的围墙。从里面传来两下轻微的击掌声。
  周涛对柳元真和吕四娘说:“你们俩分头守住寺院的两头,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们,记住,只要珠一到手,不管我和四弟发生什么事,立即星夜送往六安舵主手中!”见两位会意点头,他一转身,跳进墙内。
  柳元真望着四娘,低声地叹了口气:“唉,四娘,恕我直言,像你这样一个聪明、美貌的女子,竟要你做这等事,我实在于心不忍。”
  四娘惊奇地看着柳元真,听他继续说道:“真的,这次盗珠以后,不管结果怎样,你我再也不要干这种事了!”
  柳元真见四娘目光有异,忙说:“四娘,我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这辈子过得好,我们远走高飞,找一个安安稳稳的地方。”
  四娘也叹了口气:“唉,我……难道是我喜欢这样?那雍正不但杀我全家,还派人杀了我的师兄师弟,他们都是些好人啊!要是我不给他们报仇,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这些含冤而死的亲友!”
  柳元真沉默着。他轻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的,这确实太狠了!”他犹豫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了四娘的那只布娃娃,终于鼓起勇气说:“自从得到你昨天给我的这只香袋,我的想法就变了,从今以后,只要你……嗯!”
  听到这,四娘含羞的低下头去,点了点头。
  柳元真满意地吁了口气,“那,我该到那边去了。”
  吕四娘低声地道:“嗯!”
  四娘抬头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眼中含满了泪水。
  XXX
  杭州府衙李飞鲤卧房内。姨太太已经上床,她对还在屋内不安地踱着步子的李飞鲤道:“大人,你也该歇息了。”
  李飞鲤停下,道:“没找到这几个人的下落,也不知他们到杭州是为何而来,万一有差错,叫我怎么向皇上交代?”
  姨太太道:“皇上不是派了三个人来了吗?”
  李飞绢道:“唉,你那里知,皇上暴戾成性,我是伴君如伴虎呀!”他把头上的官帽取下,放在案上的帽架上。一个使女过来帮他宽衣。
  突然,瓦愣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李飞鲤吃一惊,抬头往上看去,只听得屋檐上有人说:“小心!”
  接着一道白光从李飞鲤和使女之间穿过,打在床架上,发出“砰”的一声。李飞鲤赶忙扭头一看,只见床架上插着一把飞刀,飞刀戳着一张字条。
  姨太太和使女惊叫着,蒙上眼睛。
  李飞鲤一愣,颤抖地取下刀,拿过字条来看:“要事相告,请速至花厅。”
  李飞鲤皱皱眉头。姨太太已披衣下床,她瞟了李飞鲤手上的字条一眼说:“大人,要提防其中有诈。”说罢,差人去报杨弢等。
  李飞鲤走到花厅里,他见这里没人,不由得有点发呆。
  突然,从房梁上窜下一个人来,正是柳元真。
  柳元真上前行礼:“府台大人,小可柳元真冒昧求见。”
  “义士深夜来府,不知有何见教?”
  柳元真在椅上坐下取出一块小玉牌,双手递了过去:“请府台大人先验收此牌。”
  李飞鲤接过一看:“绿玉腰牌!你是……”
  柳元真一笑:“不错,在下就是皇上伏在三祖教中的眼线。”
  “你为何不早点来报信?”
  柳元真道:“皇上有旨,叫在下不可轻易泄露身份。现在,他们已在寺内盗珠,倘若再不下手,就晚了!”
  杨弢、施凤起听报,持刀走进花厅。
  李飞鲤见来人忙说:“皇上暗线来报,逆贼正在慧因寺中,两位大人来得正好,事不宜迟,马上到城外赤山埠捉拿逆贼。”
  施凤起见了柳元真一愣:“原来是你?”
  柳元真一拱手:“正是在下,前些日子多有冒犯。”
  施凤起道:“好说,只是便宜了那个小娘儿!”
  柳元真道:“在下有一事相求,那个姑娘并非三祖教中人,望列位大人此去手下留情。”
  杨弢道:“哼!她虽然不是三祖教的人,但却是皇上通缉的要犯。”
  施凤起见柳元真面有难色,向杨弢丢了个眼色,问柳元真道:“你不妨把话挑明了,或许我们还可以想想办法。”
  柳元真略一迟疑,终于说:“实不相瞒,吕四娘与在下订有白头之盟,只要列位大人手下留情,事后,在下定然叫四娘投靠朝廷,为皇上出力。”
  杨弢冷冷地问:“只怕这小娘儿虽然心肠软,但报仇之心却不肯轻易放弃吧?”看着柳元真一时语塞,他忽然又笑起来:“哈哈哈,没有想到老兄这样的身份,竟也如此多情,好,既然话已挑明,兄弟也愿意成人之美。不过,尚若吕四娘执迷不悟,定要与皇上作对,望柳兄能大义灭亲,否则日后见了皇上……”
  柳元真略一思索,说道:“这个自然。”
  慧因寺伽兰堂内。一粒光闪闪的硕大无比的宝珠被放着藏珠袋内……
  云中燕又接过周涛从一尊伽兰神额上取下的宝珠,说:“五十三颗了,还有那边最后的一颗。”
  周涛从佛身上纵下:“四弟,这一颗就留着吧!这座寺院也算得上杭州的一个名胜,现在却荒芜到了这个地步,留下这颗珠,日后带信给广生禅师,好让他把庙宇重修一番。”
  云中燕道:“二哥,咱们做了贼,偷了菩萨的宝贝,还想留一份功德,日后好升天?”
  周涛道:“我是想保存这个古迹。”
  两人刚转身要走,突然门被“砰!”地踢开了!凶僧当门而立:“哪来的毛贼,还不把宝珠留下!”
  寺外的树林里,吕四娘倾耳谛听,发现身后有杂沓的脚步声,她急忙纵身跃上树上,警觉地向后窥视,发现有四人走近,在离吕四娘不远处站住。正是章启元、杨弢、施凤起和龙又章。
  章启元低声吩咐道:“我们分四路进寺,一定不能让逆贼跑了,特别是周涛。”躲在树上的四娘吃了一惊,就听得三人答应:“好!”
  他们刚要动身,四娘掣剑从树上跃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站住!要想进寺,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四人见了一愣,随即一齐涌过来。
  伽兰堂内,周涛和云中燕力战凶僧,凶僧拼命,从堂内一直打到院中。
  寺外树林边,章启元对同伙说:“这小丫头是想拖住我们,不能上他娘的当,你们三人对付,我先去看看。”
  四娘一听,急忙来拦阻章启元!但只与章启元斗了两个回合,就被杨弢等三人围住,章启元见机纵身跃进寺院。
  凶僧力敌周涛已感吃力,而云中燕纵横跳跃,神出鬼没,更使凶僧难以招架,被云中燕连连刮了几次耳光,渐感不支。
  云中燕边战边笑道:“哈哈,这小子,我再赏你一拳!”他突然从周涛和凶僧中间穿过,在一只铜香炉上点了一脚,反跳到凶僧背后,照凶僧腰间猛击一掌,凶僧跄跟两步,好容易才站住,咬咬牙,大喝一声又扑向周涛。
  周涛接住,对云中燕说:“四弟,你快走,这人我能对付!”
  云中燕道:“二哥,收拾了这小子我们再走不迟。”
  周涛怒道:“胡说!这儿非久留之地,你还不快走!”说着,他飞起一脚把凶僧踢出一丈多远,刚要走,突然屋顶上窜下章启元,正和周涛打个照面。
  章启元咬牙切齿:“周涛,今天我可找到你了!”
  周涛一愣,一时无语。
  正要走的云中燕听话音,忙扭头,一惊:“章启元,是你……要干甚么?”
  章启元道:“干甚么?为父报仇!”
  云中燕道:“为父报仇?与周二哥有甚么关系?”
  周涛打断了他的问话:“四弟,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还不快走!”
  云中燕顿悟,丢一眼色。“你不必与他纠缠,”纵身跃上屋顶。
  凶僧躲在暗处,见云中燕离去,他即暗中尾随在后……章启元并不追赶他俩,只是横眉怒目,直逼周涛……
  寺外,吕四娘和杨弢等人交战,杨等人连连失误,可又不敢逼近四娘,处境十分狼狈,云中燕忽然出现在一傍,说笑道:“四娘,要不要我帮你?”
  四娘听出是他的声音,头也没回,边打边问:“事情妥了吗?”
  云中燕道:“妥了!”
  “二舵主呢?”
  “正和章启元那小子交手呢!”
  四娘会意:“好!你快先走吧!”
  云中燕见她那势头,知道不必再帮,正欲转身,杨弢大喝一声:“哪里去!”
  云中燕纵身跃上树顶,笑道:“嘿嘿,好大的口气,三个大汉连个小姑娘都斗不过,还来管你爷爷的闲事?”说完就见其身影往树林中急奔而去。
  章启元在寺内越战越猛,周涛手中的长剑已经脱手,险象环生,此刻,周涛被退得避到一只大香炉边,见章启元的剑又刺来,顺手举个香炉抵挡,那剑正刺在香炉上,“当”的一声,逬出一片火星,周将香炉朝章启元扔去,章急忙闪避,周涛乘机纵身上房遁去。
  寺外,杨弢等三人已无斗志,施凤起虚晃一刀,跳出圈外,喊道:“杨大人,我们不能和这小妞再磨时间了,快去找章启元办正事要紧!”
  吕四娘见三人不战逃去,正欲追赶,柳元真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四娘,珠宝已经到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赶快走吧!”
  四娘问道:“二舵主呢?”
  柳元真答道:“他没事,我们快走!”
  通往铁窗愣洞的崎岖山道上,凶僧一路尾随着云中燕往山上走,当他走到半山腰的一个叉道口时,不见了云中燕的踪影。
  他愕然站住,茫然四顾。突然一根套索套到了他的身上,紧接着云中燕从一棵大树上手执套索的另一头滑了下来,与此同时,凶僧已被缚着挂到树上。
  云中燕哈哈大笑:“秃驴!你做这偷偷摸摸的买卖还差得远哩!祖爷我还能着你的道儿?你可要学着点!咱今儿有事,没空陪你了,再见吧!”说完,他纵身跃去,只留下凶僧一人奋力挣扎。
  等云中燕一人去得山口,找到铁窗愣洞把宝珠藏好,回到“敬水客栈”,柳元真和吕四娘已在等候了,云中燕把刚才戏弄凶僧的事和他们说了,哈哈笑了起来。
  柳元真忙问:“四哥,这么说你已经把宝藏好了?”
  云中燕解释说:“为了防备万一,我把珠宝藏在石洞里,只等二哥回来咱们一起去把宝珠取出,就可动身回安徽了。”
  四娘道:“二哥怎么还不回来?”
  云中燕道:“他应付一阵也该回来了,要不我们先去石洞等他。”
  柳元真好像在等着谁,有点坐立不安:“不行,咱们先去万一二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被江湖上的人笑话?”
  话没说完,突然从窗外飞进一块房瓦,“啪”地一声打在桌上,碎片四溅。三人一惊,云中燕急忙“噗”一声将灯吹灭,同时,房外传来了杨弢的笑声。
  XXX
  九耀山下,张苍水墓前,供台上点着香烛和供着几碟菜肴果品,客栈主人和他的女儿跪在墓前祭扫。
  老汉嘴唇微微噏动,默祷着,靖儿先站起身来,扶起老汉,“爹,时候不早,我们回去吧。”
  老人一边站起,一边拿过马灯:“唉,身体不如以前了。反清复明……爹这辈子没有完成张将军和你爷爷的志愿。”
  靖儿接过马灯照路:“爹,这不能怪你,清兵人多势众,章伯伯,周叔叔他们又都遭了难,你是孤掌难鸣啊!”
  老汉道:“这几年我一直在暗中寻访章伯伯和周叔叔留下的后代,到现在还没有影子,不过,这些天住在店里的吕四娘和那三个男人,看来都是绿林中的豪杰,我想……”
  靖儿突然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爹,你听,好像有人。”老汉急忙侧耳倾听,果然,随风传来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和兵器碰击的声音。
  敬水客栈院中,吕四娘力敌章启元,柳元真迎战施凤起,云中燕对付杨弢、龙又章两人,凶僧却盘坐在院外一株高大的白果树上,冷眼观望着这场激烈的厮杀。
  柳元真的功夫似乎与施凤起相匹,谁也没有占到对方的便宜。
  云中燕凭借着轻功,在杨、龙二人中间跳来纵去,还不时的奚落他们几句,搞得他俩晕头转向,骂声不绝。
  吕四娘那一套神出鬼没的本事显然是遇到了对手。
  他俩各自挥舞着兵器,按一定步伐游走,看上去斗得不甚激烈,但两人心中有数。
  几个回合后,章启元忽然变成守势,边退边问:“你的师父是谁?”
  “闭上你的臭嘴,看剑!”四娘说完,一个“晴空霹雳”下去,章启元横剑挡住,冷冷的说道:“你的剑法和我相同,只是功夫还欠点火候。”
  不说则已,一说四娘不禁大怒:“我们同门那有你这种叛逆?少噜苏!”
  章启元不再答话,使了几招,又狠又快,一显然大出四娘意料。她忙于招架,退到云中燕身边。云中燕见吕四娘气喘吁吁,十分吃惊。问:“四娘,你怎么了!”
  “这个章启元果然是我的同门师叔,我怕不是他的对手!”
  “不怕,斗不过就找机会溜!”
  突然,周涛出现在院墙上:“章启元,你不是要找我吗?我来了!”
  章启元一见,立即放开吕四娘,向周涛逼去,周涛纵身跳入院内,与章启元交上了手。
  现在吕四娘独对杨弢,云中燕独对龙又章,形势又改观。
  院子另一头,柳元真仍和施凤起交手,施凤起轻声说道:“你小子不是说叫吕四娘投靠朝廷吗?怎么说话不算数?”
  “机会还不到。”
  施凤起又问:“宝珠呢?”
  “藏在山洞里了。”
  “甚么洞?”
  “不清楚,是云中燕藏的。”
  施凤起扭头寻找云中燕,只见吕四娘刷刷几剑,刺得杨弢手忙脚乱。他急忙对柳元真说:“你还和我真的动手了?还不装败!”
  柳元真会意,假意脚下一滑,嘴里“啊呀”一声,摔倒在地。施凤起上前一步,将刀逼在柳元真的颈上,故意大声嚷道:“哈哈,你小子记住,明年今日是你的祭日!”
  柳元真亦故意倔强地高声说道:“哼,你这条朝廷的走狗,你杀吧!”
  云、吕、周三人闻声大惊,一齐扭头朝向喊声,只见施凤起一脚踏住柳元真,高高地举起刀,但却并不立即往下砍。
  四娘知道救已不及,但仍扑过去,痛苦地叫了声:“啊!”
  云中燕却轻捷如燕,放开龙又章,一下就纵到施、柳二人身边,搁住了施凤起正往下砍的刀。
  杨弢见状,一挥手,十二枚金钱镖直向云中燕射去,四娘急忙挥剑去挡,但只挡落了几枚,只听云中燕一声惨叫,滚倒在地。
  四娘蓦地回过头来,杨弢怒目而视。
  她一步窜了过去,手中的短剑一晃,杨弢拼力来挡,却挡了一个空。那剑突然变了个方向,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膛。
  杨弢手中的刀“豁郎”落地,双手本能地去护胸口,抓住了四娘的剑身,四娘一抽剑,顿时手中胸口鲜血直喷,扑地而死。
  四娘见血也惊呆了,只觉得一阵昏眩,急忙用手扶住旁边的一只大石头磨盘。
  施凤起、龙又章见状,同时向吕四娘扑了过去,刀剑齐下。
  说时迟,那时快,周涛亦顾不得章启元的逼迫,突然一个“鲤跃龙门”,以迅雷掩耳之势扑向施、龙二人。
  在空中,他挥动头上的辫子“呼呼”发响,犹如一条钢鞭扫向龙又章,同时用长剑挑去了施凤起手中的刀。
  龙又章闪避不及,背心中辫,惨叫一声倒地滚出三丈远,口吐鲜血,立时殒命。
  章启元见状,将手中的剑向周涛掷去,正中刚刚落地的周涛后背,他踉跄几步,倒在地下。
  四娘脸色惨白,见此情景,急忙对赶来掳扶他的柳元真说道:“我不要紧,快去救二舵主!”
  章启元步步紧逼周涛,两眼闪着仇恨的火焰:“周涛,你也有今日!”他从腰间掣出匕首,抬头望天,口中默祷着:“父亲大人,儿子今日给你报仇了,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四娘猛推身旁犹豫不决的柳元真,但已来不及,眼见章启元手中匕首刺向周涛,绝望的对着周涛喊道:“二舵主!”
  只听“啪”的一声,章启元手中的匕首跌落在地。章启元一惊,抬头看,见是店主手持一根软钢鞭,从院墙上跳了下来。
  “好!又来一个。”章启元俯身拾起匕首向“店主”迎去。
  四娘和店主的女儿一起弄到周涛的身边,一起将他扶起:“二哥,你怎么样?”
  “四娘,剑上有毒,我浑身发……发麻……”
  四娘心想,此时唯一的解决办法是向章启元取解药。抬头寻章时,不觉惊呆了。
  只见施凤起一只脚踏在身受重伤的云中燕身上,一边问:“快说,宝珠藏在哪个洞里?”
  周涛见状,忙向四娘说:“不要管我,快去帮助云中燕!”
  正当四娘起身向施凤起奔去之时,忽听得院外面白果树上一声怪叫,凶僧飞身跳到院中,挥动手里的禅杖,直取施凤起。
  施仓猝应战,两人战在一起。那凶僧力大无穷,施凤起战未几合,狼狈逃去,凶僧并不追赶,却返身来看顾云中燕。
  周涛对返身回来的四娘说:“四娘,把我背上的剑拔出来!”
  “这,这……”四娘犹豫不决。
  “快!”
  四娘咬咬牙,狼狈地从周的背上将剑拔出。
  周涛痛得满头大汗,他用力挣扎着爬起:“把剑给我!”
  四娘倒退了一步:“你?”
  “快!给我!”
  周涛一把接过剑:“你和五弟去保护四弟,我来对付章启元。”说完转身艰难地朝“店主人”和章启元走去。
  “章启元,冤有头,债有主,虽然我并不是你的甚么杀父仇人,不过,你果然听信谣言,那……那就冲着我周涛来吧!”
  “好汉子!”章启元说道:“中了我的剑还能站起来的,你是第一个!”
  店主人听了周涛的话不觉吃了一惊。
  此时周涛已挥剑朝章启元刺去,章启元顺势一推,周涛因负伤,哪里还支持得住,又扑倒在地。
  四娘和店主的女儿不顾一切的朝章启元扑了过去,被店主人横鞭挡住:“慢!”转身向章启元道:“你叫章启元?”
  “怎么样?”章启元不以为然的答道。
  “你父亲可叫章春霖?”
  章启元惊讶地点点头,心想此公定有来头。
  店主人又问:“被你刺伤的周涛的父亲,可叫周剑臣?”
  这回惊讶的是周涛:“你,你是甚么人?”
  “姓张、单名一个凯字的便是我。”
  “啊!原来你,你就是张伯父!”周涛气喘吁吁地说,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喜悦。柳元真也禁不住插了一句:“原来你就是有名的神鞭张凯!”
  店主人见周涛挣扎着想起来行礼,忙对他说:“你受了重伤,不必多礼了。章启元,拿解药来!”
  “休想!我和他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休得胡说!我跟你们的父亲乃是结拜兄弟,都是张苍水将军的部下,你父亲二十年前被清贼所杀,怎么能冤枉周涛?”
  章启元一愣,随即把匕首递上说道:“这是周涛之物,上面刻着他的名
  字,乃是杀我父亲的凶器!”
  “你就凭这个断定的周涛是杀你父亲的凶手吗?”张凯说着,轻轻吁了口气。
  “这还不够吗?”
  “好!这把匕首怎么会到你手里的?”
  “乃皇上所赐,叫我用它报仇!”
  “好一个皇上!他们才是你真正的杀父仇人!”
  张凯接着道:“二十五年前,我们中了清兵之计,被杀散了,周涛的父亲壮烈殉国。你父亲为了寻找年幼的周涛,就带上这把匕首四处查访,在扬州一家客栈中被朝廷的侦吏看破,趁你父亲睡熟之际,冲进客房,将他乱刀斩死了!”
  “真是一派胡言,皇上说,家父乃当年扬州府总兵,被周涛暗杀的。”
  张凯冷笑着对女儿说:“靖儿,去把那只箭袋拿来。”靖儿应声匆匆向里屋走去。继而张凯又对章启元说道:“你也不睁眼看看,周涛多大年纪,你父亲是何时遇难的,等箭袋拿来,你会明白你父亲到底是朝廷的总兵,还是张苍水将军的部下!”
  说话间,靖儿已将箭袋取来交给了张凯。张凯又将箭袋递给章启元:“你念念这上面的一行小字吧!”
  章启元急忙接过箭念道:“大明张苍水将军麾下四品游击章春霖留用……啊!”他又掏出袋中的东西,乃是一把匕首,刀柄上投刻着“章启元”三字,大小,样式与周涛匕首一模一样。
  “这两把匕首是一对,你父亲去找周涛,就把这匕首交给了我,托我等你长大后去找你,没料到你却认贼作父,投降朝廷,当了走狗!”
  章启元抓着两把匕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咬着牙说:“好狠毒啊!”
  四娘没好气的冲着章启元:“你还不快把解药拿出来?”失魄落魄的章启元这才像忽然想起了甚么似地喃喃说道:“临出京时,解药被雍正收去了!”
  怒不可遏的四娘拔出剑来:“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看剑!”
  章启元毫不避让,木然呆立,满面愧疚,只求一死。
  “住手!”躺在一边的周涛喝住了四娘:“不可造次,他……他是受了雍正的骗……”由于极度虚弱,他说不下去了。
  四娘急忙停手奔过来扶住他,“二哥,你被他害成这样,还为他求情,我师父几个月前下山找他,本想联合他一起反抗朝廷,却不料他竟认贼作父……”
  “你是……”章启元疑惑不解的问。
  四娘从兜里掏出“黄绫八卦图”在他面前抖开:“你看看这是甚么?”
  章启元大恸,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匕首,朝胸前刺去。
  张凯眼疾手快,一鞭将他手中的匕首挥落:“已经把周涛害成这样,你再自杀,岂不正中了雍正斩草除根之计?”
  周涛已感不支,但仍是断断续续地说:“章……章贤弟,愚兄我不不怪你,只望你不忘父辈之志,完成抗暴大……大业,我……我死而……无憾了!”
  说到这里,他头一歪,在靖儿的臂中溘然长逝。
  突然,章启元双膝跪在周涛遗体前,含泪说:“周涛哥哥,小弟对不起你,唯谨遵遗命,先找官府算账,再杀雍正小儿,然后再追随哥于九泉之下。小弟我去了!”说完,向张凯当天跪拜,又复向四娘、靖儿拱手,纵身飞上院墙,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XXX
  马武和高子辰、吴伟宏如丧家之犬般地在山岗上逃跑了一阵子,见飞雕刘并没有追上来,便慢慢地停了下来。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都十分沮丧、低落。
  事情变化得太突然,马武的思想上丝毫没有一丝准备。
  眼看卜勒巴珠和慧能就要丧生在他的铁链之下,他可以到皇上那里请赏,却不料那该死胖和尚飞雕刘又突然从天而降,救下了卜勒巴珠和慧能,看来这次雍正交下的任务,又要落空了。
  “马仁兄,皇上要的脑袋可怎么办?那个狼爷可没有死唷。”吴伟宏有些幸灾乐祸地盯看着马武说道。
  马武的心情显得格外沉重。雍正再三向他交代的,一定要见到卜勒巴珠的人头,否则就要处以重罚。
  而一想到重罚,他就不免显得慌张起来,他的脑子里立时出现了雍正用神水杀死老虎的可怖场面。
  现在卜勒巴珠虽然被他用铁链击倒,但生死却不甚明了,那颗脑袋是肯定拿不到手了,他无法向雍正交代。
  他脑中急遽地权衡着,他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出逃,浪迹于江湖,做个逍遥法外的安乐王。主意已定,他便对吴伟宏、高子辰一拱手道:“我马武答应皇上一定取回狼爷的脑袋,敝人就此告辞,取狼爷首级去了。两位仁兄请先回去复命吧。”
  “慢!”吴伟宏拦住他,又指着高子辰对他说道:“既然马仁兄欲前去取拿狼爷首级,我等愿随仁兄同去。”
  马武见吴伟宏如此说,只得悻悻说道:“那样更好。”
  三人一同踏上北去的路途。马武和高子辰等各怀鬼胎。
  一天,日近正午,四人爬上了颓败的长城墙上。长城北面气势虽然雄伟,但却显得肃杀荒凉。
  吴伟宏朝高子辰点点头,对马武嘿嘿笑道:“马仁兄,不必再朝北跑了,狼爷的首级看来难以取回了,还是和我们回京复命去吧。”言毕,突然拉下脸来,拔出腰刀直捣马武的心窝。
  这一招起手突然,部位险毒,马武不曾提防,见刀刃劈来,急忙侧身躲过,“察啦”一声,手臂上的肉已被削下一块来了。
  他来不及还手,高子辰又从侧面一剑劈来,他身子一跃,剑头已刺进了他的脚中,马武痛得“唷哇”大叫一声,像一只受到伤害的黑熊,暴怒起来,拼命反扑。
  他抡起了铁链打过去,吴伟宏举刀招架,“当郎”一声,他只感到一阵发麻,手里的弯刀已被铁链打脱飞去。
  他大惊,拔腿要跑,马武“哗”地又是一铁链打来,吴伟宏急忙朝旁边窜去。
  马武见吴伟宏躲避开去,将铁链一抖,只见铁链突然卷起,像条长蛇紧紧地缠住了吴伟宏的脖子,用手一拉,将吴伟宏拉扯到半空中。
  吴伟宏重重地跌落到地上,早就没有一丝气息了。
  高子辰又惊又怕,趁马武尚未收回铁链之机,窜上去挥剑朝马武的脸部劈去。
  马武低头躲过,舞动铁链抵挡!
  高子辰并不示弱,施展“梅岭”剑法,左刺右挑,上腾后跃,与马武恶斗一场。
  突然,只见有人轻轻腾跃在城墙堞口上,马武和高子辰顿时停住了手中的兵器,不再争斗了,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原来,腾跃到城墙堞口上的正是广智和尚飞雕刘。他轻轻一招手,慧能也窜上堞口来。
  高子辰猛然醒悟过来,翻转身子,夺路就逃,跳下了城墙。
  马武见高子辰逃走,亦想夺路而跑。飞雕刘手臂一扬,从他手中“嘶嗒”一声,同时飞去五支钢镖来。
  马武一挥铁链,将五支钢镖全部都拨落到地上。他还来不及收势,又有五支钢镖飞到了他的面前,都深深地插进了马武的身上,两支打在右手臂上,两支打在左手臂上,一支斜打在左颊的疤痕上。马武正待挣扎,飞雕刘又飞出五支镖来,镖镖插进马武的体内,就像刺猬一般。
  马武跌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呻吟声,脸上、身上流淌着殷红的鲜血,眼睛盯着飞雕刘、慧能,无力的眼神里依然蕴含着凶光。
  飞雕刘扔下手中的弯刀,从腰间拔出雌雄刀,一步步向马武逼近,咬着牙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早就警告过你,你这个十恶不赦的歹徒!这次我若饶你,天地亦不会饶你。”说着,举起了雌雄刀。
  慧能在一旁叫道:“师父,师父!我要为善觉师父报仇,让我来宰了他吧!”
  飞雕刘看了看慧能,摸了摸慧能的光脑袋,默默地点点头,脸色显得格外庄严。
  他把刀递给慧能,慧能接过雌雄刀,按动了一下按钮,利刃弹射了出来。他迫近马武。马武见慧能走过来,挣扎着想站起,但一转身子就痛得扭歪了脸,他躺在地上大叫道:“你杀死我吧,你杀死我吧!”
  慧能的双眼中充满了复仇的火焰,他怒视着马武这张丑陋罪恶的脸庞,善觉禅师惨死的景象又清晰地闪现在他的脑中。
  他突然注意到地上的那条铁链,便放下双刀,拾起铁链,对天叫喊道:“师父,师父!徒儿今日为你报仇了!”他猛地将铁链缠在马武的脖子上,咬紧牙齿,将铁链勒紧。
  马武被勒得两只眼珠暴出,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了。
  飞雕刘赶到长城墙边,见高子辰已远远逃去。
  他喊道:“回来,快回来!”
  高子辰像一只被追打的老鼠,越发急奔逃去。
  飞雕刘望着高子辰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好吧,这个口信总要让你带到的。”
  他回过头,见慧能跪在地上哭,他走上前去,拍了拍慧能的肩膀,说道:“你的大仇已报,从此用心功业吧。”
  慧能转身跪在他的面前,对他连叩了几个头,站起身来。二人收拾了一下,急匆匆上路去了。
  XXX
  高子辰仓皇地从长城边上逃出,他慌不择路,沿着山沟奔走。
  刚才一连串发生的事情是那么地突然残酷,使他这个在刀枪丛中出生入死的武林中人,也有些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了。
  他和吴伟宏遵雍正之嘱,要拿马武的头颅,却不想吴伟宏反而惨死在马武的手中,这叫他如何向雍正交代?他神情恍惚,心慌意乱,竟在山中迷了路。
  他一连在山中盘桓了两日,顺着一条小路走着,见迎面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推着一辆小车而来。
  高子辰走近看时,原来是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一个垂髻小儿。那小儿身材矮小,却推着一辆装载满满的独轮小车。
  高子辰正惊讶小儿的力气,只听那妇人训斥小儿道:“高爷来了,怎么不避让?”
  高子辰暗暗称奇,荒山野地之中,这妇人怎么会认识我的?正想上前探问,却见小儿应答一声后,随手端起车来将车移放在路旁。
  高子辰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这小儿竟有如此厉害,肃然生起敬畏之心来。
  他上前施礼道:“请问大姐,前方是甚么去处?”
  妇人还礼答道:“向前去便是洛家镇。”
  高子辰听了大喜,到了洛家镇,离京师仅两天路程了。
  他谢过妇人,急忙向洛家镇赶去。
  直到日暮时分,他才来到洛家镇。此地虽然说是一个镇,其实不过沿着道路有几间土屋,一座茅屋客店而已。
  高子辰又饥又饿,见茅屋客店门口扬着茶旗酒幔,便走进店去。见里面两张白木方桌,几条破旧的条凳,陈设虽然简陋,倒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见里面无人,便叫唤道:“主人在家么?”
  “来了。”随着一声应答声,从屋后转出来一个妇人。
  高子辰一看,不禁又吃一惊,那女主人正是山路上相遇的年轻妇人。那妇人落落大方地招呼高子辰道:“高爷,一路辛苦。”
  高子辰惊疑问道:“请问主人家,你如何认识得我?”
  妇人嘿嘿冷笑道:“高爷不是在寻找东西么?我指示你一条去处,保証能得到下落。”
  高子辰将信将疑地看着妇人,见妇人不像是诳骗他,问道:“这是真的么?”
  妇人又一阵冷笑道:“这就看高爷有没有胆量了。”
  “哦!”高子辰见妇人语气中不无讥笑成份,不禁有些恼怒起来,却又不便发作。
  妇人指着通往旁边山岗上的一条小道说道:“高爷从这条小道上走,翻过前面山岗,便是一条峡沟。峡沟中养有几条恶狼,高爷须经过峡沟,自有消息下落。”
  第二天一早,高子辰离开茅屋客店,按照妇人的指点,来到山岗上,果然见前面大石壁立,峭崖双峙。
  一道弯弯曲曲的峡沟,将两山剖开,隐隐约约从沟里传出狼群的嗥叫声。
  高子辰走进沟里,一群体高身长,张牙舞爪的恶狼向他扑了上来。高子辰并不惧怕,拔出剑来,一连砍了一十余头。
  没死的恶狼见来人凶狠,嗥叫着乱窜,顷刻间便一哄而散了。
  高子辰顺利地走完峡沟,见前面山石上有一个人正朝着他招手。
  他仔细一看,却是那个推独轮车的垂髻小儿。
  小儿领着他向山的深处走去,拐过一个山角,前面出现了几间石头砌起的房屋。
  小儿将高子辰带进屋里,笑吟吟地对他说道:“高爷请稍候,待我进去禀报主人。”说完,蹦跳着走了。
  高子辰独自一人留在石屋中,不觉四处打量起房屋来,一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见四周墙上挂满了人的耳朵、鼻子、手脚。
  他犹如走进了魔鬼的地狱中来了似的,微微打起颤来。
  他正想返身逃出石屋去,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小儿已经带着六、七个人走进屋里来了。
  只见为首一个长髯大汉道:“客人莫非就是高爷高子辰么?”
  高子辰打拱施礼道:“在下正是高子辰。”
  长髯大汉道:“很好,很好。今天高爷前来,使敝人三生有幸!脸上增辉不少。在下要尽地主之谊,有一样小小的礼物要送与高爷。”言毕,他回过头嘱咐左右道:“来呀!”
  垂髻小儿捧了一只玄色包袱走上前来,高子辰接过,只感到沉甸甸的,却不像是金银珠宝,不知长髯大汉赠送的是甚么礼物。长髯大汉像是看出了高子辰的心思似的,微妙地笑着说道:“打开看吧。”
  高子辰解开包袱,一颗人的脑袋露了出来。高子辰大惊,顿时变了颜色,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甚么意思?”
  长髯大汉仰天大笑道:“高爷不必惶恐,有了这件宝物,你就可以回去交帐了。”
  高子辰看长髯大汉并无恶意,辨认那颗人头,却是马武的脑袋。他重新结好包袱,向长髯大汉打拱道:“多谢主人,在下告辞了。”拿起包袱要走。
  “慢!”长髯大汉喝了一声,脸色变得严厉起来,说道:“这里还有一封信,去交给你的主人吧。”他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高子辰。高子辰打开一看,见白纸上草草写着几行字:“为社稷计,遗诏暂存名山之中,待天下稍安,该奉还时,自当送还,希勿再兴师动众,伤民害国。”
  高子辰见了,脸上一阵发白,头皮上发酥,心里暗念:“这些是甚么人?怎么甚么事情都知道,连皇上的用意也一清二楚?”
  心里越想越怕,遂萌发了退出庸庸尘世,避身山林野泉的念头来。
  他朝长髯大汉打拱作揖道:“后会有期,在下告辞了。”
  长髯大汉喊叫“送客”时,高子辰早已提着包袱逃出石屋去了。
  XXX
  杭州府衙花厅内,李飞鲤与施凤起均显得很急躁,来回的踱着方步。忽然,从梁上悠悠忽忽地飘下一纸,施凤起跳起来一把将纸抓住,只见纸上写着:“宝珠在敬水客栈云中燕手中”十二个字,施凤起惊疑地自语:“云中燕还在敬水客栈?那章启元呢?”
  “不管他了。”李飞鲤不耐烦的说道:“施大人,看来你得再辛苦一趟了。”
  施凤起犹疑地问:“就我一人?”
  “我立即点五十名兵丁与你同往,一定要抓住云中燕,取回宝珠。”
  “好吧!”
  XXX
  敬水客栈内,凶僧刚刚给云中燕敷好药,吕四娘走了进来,见此情景,疑惑不解的问:“你到底是甚么人?”
  “他只是断了两根肋骨,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凶僧答非所问,而后不阴不阳的说:“你还是先问问柳元真到底是甚么人吧!那一跤他跌得像真的一样,可施凤起的刀却落得很慢呀!”
  恰在此时,柳元真走进来。
  “秃驴!你凭甚么胡说八道。”柳元真满脸怒容,显然他听见了刚才凶僧那不阴不阳的话。“你一直和我们作对。四娘,这和尚定是朝廷派来的奸细!”
  “哼!施凤起是谁赶跑的?我是朝廷派来的奸细!”凶僧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缎面小盒子放在桌上:“你们看看吧!”
  吕四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玉玺,她惊讶地问:“你是福王朱常询的
  后代?”
  凶僧稽首道:“阿弥陀佛!贫僧正是明皇之后,从小听说曾祖母郑贵妃曾把一套连环宝珠藏在慧因寺中,为筹措反清经费,前来寻找,与义士们不期而遇,贫僧在白果树上看得真切,柳元真的那一跤是那个叫施凤起的侍卫故意让他跌的。”
  四娘听罢,想到云中燕、周涛都是因为他这一跤所至,不禁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抽出剑来,拦在柳元真的脖子上:“不说出实情,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辰!”
  “别,别……我说,那都是因为爱你呀!施凤起说,只要我装败,他就放过你,所以……”
  四娘听罢,又想到香袋,默默的抽回了剑:“唉!你这个糊涂虫,我真不该对你……”
  夜阑人静,柳元真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只听“吱”的一声,闪进一个人来。柳元真一个鲤鱼打挺。“甚么人?”
  “是我!”原来进来的是凶僧。
  “你来干甚么?”柳元真没好气的问。
  “呵!不识抬举的东西,还在生我的气哩,我帮你隐瞒了甚么,你心里应该明白的,你还当我不知道,你早就和朝廷串通一气,是个混进三祖教的奸细。”
  柳元真真想把他一把掐死,但自知武功不如他,无可奈何的说:“痛快点!你究竟想干甚么?”
  “好!那就恕贫僧直言了,我知道你虽是朝廷的人,但你的心并不诚,你看上了芙蓉花一般的吕四娘,有意叛离朝廷和三祖教,与吕四娘远走高飞,白头偕老,这我可以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吕四娘能与你远走高飞吗?你与她本不是一路人,只要她一日仇未报,便不会答应你去过安逸的日子,再说,如今杭州府已下令封锁水陆码头,官兵即刻就到,背着受伤的云中燕,你能走得脱吗!”
  “那你的意思是……”
  “实话对你说吧,我虽然是明室的后代,但对于恢复祖业早已失去了信心,我是为这一袋珠宝来的。怎么样?咱们合作,抢到珠宝后我们平分,这就够咱们一辈享受荣华富贵的了,那时比吕四娘漂亮的姑娘随你挑。”
  柳元真愣了。
  XXX
  通经铁窗愣洞的山路上,月黑风高,树叶沙沙。凶僧与柳元真摸着爬着在寻找。忽然柳元真高兴的大叫起来:“快来摸,这树上的标记一定是云中燕刻下的,顺着这个标记走肯定能找到。”
  两人顺着标记所指的树,一棵一棵的摸过去,当摸到第二十棵树时,标记没有了,而不远处有一个一人高的山洞口。
  他俩刚走进洞口,迎面飞过几只蝙蝠,怪诞的回响令人毛骨悚然,柳元真摸壁而行,手触到一堆碎石,扒开伸手一摸,不禁大喜,“找到了!”
  他用力拉出一只布袋,急忙打开,一粒粒硕大如卵的宝珠,在黑暗中迸散出奇光异彩,令人心醉。
  柳元真喜不自禁,一边将宝珠分成两堆,一边说:“老哥,这堆……”
  还未等他说完,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了他的额头上,他便这样一命呜呼了。
  凶僧匆匆的将所有宝珠放回袋中,刚出洞口,忽然衣襟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哪里走!”凶僧抬腿向后一勾,两人滚在了一起,扭打起来。
  XXX
  此时,敬水客栈已被清兵包围,施凤起冲进云中燕的房间,房内空无一人,他见床上被褥散乱,伸手一摸,还热着,即转身命令跟着进来的官兵,:“快,向后山搜索!”
  原来吕四娘见柳元真、凶僧不辞而别,知事有蹊跷,敬水客栈非久留之地,于是与靖儿架着云中燕步履艰难地向铁窗愣洞走去,准备取到宝珠趁黑连夜直奔安徽六安。
  行了还不到一半,听见山下不远处人声嘈杂,知道官兵追赶而来,云中燕挣扎了一下,试图挣脱四娘和靖儿的手。
  “四娘,你们快走,拖着我,谁也活不成!”
  “四哥,别这么说,就是死,也死在一块儿。”
  吕四娘一行三人被官兵团团围住。四娘与靖儿分别站在云中燕身旁。施凤起知道吕四娘的厉害,不敢冒然上前,高声喊道:“大胆逆贼,死到临头了还如此逞强,皇恩浩荡,还是趁早投降吧!”
  “少说废话,姑奶奶今天要取你的小命!”说罢刚欲上前,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圈外飞了进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凶僧血肉模糊的头,只见章启元随之冲进了包围的人群。
  “章大人,你来得正是时候,快将这伙叛逆拿下!”
  “且慢!”章启元抬手说道:“这样跟他们动武显得不够光明,施凤起,你令官兵都退后五十步,看我一人将他们擒下!”
  吕四娘等明白章启元的意图,立在原地未动,施凤起深知章的武功,便下令让官兵向四周散开。
  此时,只听山坡下喊声四起。原来是张凯领着赤山埠的旧部——全数是村民打扮,冲上山来。
  章启元见时机已到,举刀直奔施凤起,施毫无准备,慌忙招架:“你?”
  对施凤起哪有解释的必要,未战两个回合,章启元便结果了施凤起,然后直奔李飞鲤。
  官兵与张凯的人马混战在一起。官兵们早无斗志,纷纷作鸟兽散。
  “府公大人,想不到吧?你也会有今日!”章启元举刀一步步逼近李飞鲤。
  “别,别……章大人,你误……”未等李飞鲤说完,刀已刺进了他的胸膛。
  XXX
  一坯黄土中埋着周涛,众人在坟前祭拜。
  章启元起身,从背上取下藏珠袋:“宝珠幸在,如今完璧归赵。”
  四娘接过藏珠后,转身交给云中燕:“师叔,张伯父,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将四哥和宝珠托付给你们,待他伤口痊愈,送到三祖教去。”
  “那你呢?”张凯不解的问。
  “国仇家恨未报,何以为人?我一定要杀了雍正这罪魁祸首!”
  XXX
  雍正接到高敬德的报告,知道飞雕刘截下卜勒巴珠走了,心里真是又气恼又愤慨。
  他看着高敬德那张哭丧着的脸,那副猥琐孱弱、少胳膊缺腿的样子,心里顿时生起一阵厌恶之感来。
  高敬德在他的眼中已经变得像一只苍老衰弱、满身创伤、再也不起任何作用的老狗,像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丧门星,近来这条老狗没有一样事情是干得稍为像样的,这个丧门星简直就是霉星、沮丧的化身。
  雍正突然感到,不除掉这条老狗、这个丧门星,他就不仅不会有好的转机,而且还可能继续倒霉下去。
  想到此,他突然“嘿嘿嘿”地冷笑起来,笑声就像猫头鹰的叫声,在西庑值舍里回荡,使人感到分外的恐怖。
  高敬德见雍正冷笑个不停,禁不住心惊胆战了起来,下意识地感到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头上直冒出冷汗来。
  “高敬德!”雍正尖声拉长音腔说道。
  高敬德瑟瑟地发抖,挣扎着想支撑起来,“奴才在。”
  “你知罪么?”
  高敬德大惊,声音颤抖着答道:“奴才知罪。”
  “好呀!知罪就好,来人!”雍正突然拉下脸来,喝道:“把他交刑部严办。”几个侍卫上来,扯住了高敬德。
  高敬德急得大叫,连连求饶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斩了高敬德,雍正的怒气还没有消除。
  这时,内监进来禀报道,高子辰在外恭候圣驾。
  雍正点点头,“宣高子辰。”
  雍正回到养心殿,已是戌亥时分了。
  几个月的努力像一阵烟雾,已经消散过去了。
  吴伟宏已死,高敬德被他处斩,高子辰乞假回山东老家,他已恩准,而且已经派人暗随他,准备将高子辰杀死在半路上。
  但是遗诏却仍旧没有找回来。想到遗诏,他又拿出那张纸条细读起来:为社稷计,遗诏暂存名山,待天下稍安,该奉还时,自当送还……他斟酌着,推敲着,看来,写条人不像是有恶意,找又找不回来,只得随它去吧。
  不过,他倒从纸条中得到启发,现在天下并不安靖,而要使天下安靖,树立起自己牢固的统治地位,必须更严厉地采用镇压之术,尤其是对他自威胁最大的同胞兄弟们。
  于是,一整套剪除异己,镇压反抗的计划,又在他脑袋中形成了。
  XXX
  阴历八月十五,在从京城通往圆明园的官道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从一清早起,沿途三十里路上都布满了兵士,好像发生了甚么重大的事情似的,但守备森严的兵士却并没有冲淡喜庆的气氛,今天,雍正皇帝要在圆明园赐宴,以庆祝他的“圣躬万寿”。
  道路是早在一天之前就洒扫干净的了,京城里几乎所有的皇亲国戚,朝廷命官,以及一些受到朝廷特殊厚遇的仕人都坐着呢舆马车匆匆向圆明园赶去,唯恐耽误了时间,有负皇帝的恩典。
  而当那些自以为早到的官员到达圆明园门口时,那里早就停满了各种制作精致、装饰华贵的车舆了。
  这圆明园地处北京西北郊,占地约五千余亩,园内林泉清和、波淀渟泓、槛花堤树、构结亭榭,景色十分宜人,而巢鸟池鱼,花木林泉,则更增添了它的荣宠。
  从大宫门进入二宫门,再穿过贤良门,便是一座七楹单檐的殿堂,殿上悬挂着雍正亲自书写的“正大光明”匾额。雍正的赐宴就摆在“正大光明”殿中。
  今天,雍正显得特别高兴。除了今天是他的诞辰之日外,还因为八月十五,是个吉祥的日子,他要和他的臣民团聚在一起,来个与臣民同乐,以示皇恩之浩荡。
  更重要的是,现在,天下已经安靖,他的剪除异己的计划取得了意外的成功:“血滴子”一网打尽,“打虎营”等敌对势力早已销声匿迹,他的那些妄想与他平分秋色的弟兄也遭到了他最有力、最彻底的打击。
  他的政权已经完全稳固了,看来,再也没有甚么力量能够危及他的宝座了。
  他要庆祝这些伟大的胜利。
  正午时分,身穿明黄色绣文龙袍的雍正出现在“正大光明”殿的崇台上
  时,早已恭候在殿堂里的王公大臣齐齐站起身来,按爵位秩序向雍正行三跪九叩礼,用一种古怪的声调齐声赞道:“诸王文武群臣敬祝圣上万寿无疆。”
  雍正今天的情绪极好,他用手略略一摆,诸王公大臣用同样的怪声怪气齐声唱道:“谢皇上隆恩。”叩头后站起。
  这时,乐声大起,精膳司太监捧着筵食牲酒进来,在宝座前设下御筵,内外王、贝勒、贝子、公等纷纷入座,宴会开始了。
  酒过三巡,军机大臣,雍正旧部心腹鄂尔泰奏道:“圣上勤政安民,齐家治国,德和日月,功继尧舜汤文武,奏请勒碑颂扬以示万世。”
  在座的文武百官异口同声,一致齐声附合。
  雍正大喜,当即命长随备下文房四宝,他挥笔写下一联:心天之心而宵衣叶食;乐民之乐以和性怡情。令工匠勒在殿内楹柱上。
  宴毕,他又带着群臣在后湖游玩了一会儿。
  回到西暖阁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了。他感到人很疲劳,斜躺在桃木软榻上。
  此时,一轮满月已经挂在天际,通过窗口将银辉泻进西暖阁里来。窗外,秀木佳荫,丹桂传馨,几枝修竹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空气中饱含着甜润的芬芳。
  他望着满月,不禁又思念起珉贵妃来。
  此时,敬事房太监捧着一只鎏金托盘走进来,跪在他的面前,他的眼光在盘上打量着,见一块朱牌上写着“珉贵妃”三字,便拿了起来交给太监。
  太监接过朱牌,跪下叩过头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雍正见太监消失在门外,又半阖起眼睛来,脑海中又出现了珉贵妃的音容笑貌来。
  珉贵妃虽然已年过三十,但风韵不减当年,反而越发妩媚可爱了。
  她那纤巧的,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的,但又十分丰满的身影具有着一股捉摸不透的吸引力。
  她的美不在妖艳,而在秀美、娇嫩、温柔,因而使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想着想着,雍正不觉陶醉在这幽香沉醉的微风中去了。
  突然,窗外有三条人影一晃而过,他睁开眼睛,只见有条黑影像是倒勾在阁檐梁上朝他窥探。他猛然意识到:来者不善,急忙坐起身来,想张口呼叫,黑影已经飞跃到他的面前,把一把尖刀塞进了他的嘴里。
  “不准出声!”黑影用严厉的声调低低地喝道:“动一动就要你的性命。”
  雍正吓得大惊,脑中突然轰鸣起来。他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两个身穿夜行衣,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是个了不得的刺客,他很清楚自己眼前的处境:他虽然是一个君临天下的皇帝,但此时已经成了这个刺客的俘虏。
  他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作任何反抗。
  刺客又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抵住了雍正的喉咙。一边抽出雍正嘴里的那把尖刀,一边轻声警告道:“不准出声!”
  雍正看了看喉咙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刀,威胁道:“你好大胆,自投到罗网中来,这四周全是朕的卫兵,你知道吗?”
  刺客轻轻的冷笑道:“可是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你。”
  雍正轻声问道:“壮士何人?为何进园刺朕?朕又在何处得罪了壮士?”
  刺客轻轻揭去脸上的蒙面布,冷笑道:“你还记得十年前被你抓走的那个小和尚慧能吗?”他一指另一位蒙面人,“她便是你要斩草除根的吕四娘!”
  雍正惊疑地看看刺客的脸,吕四娘他知道是谁了,但小和尚的印象,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他摇了摇头。
  慧能咬着牙齿,恨恨地说道:“我可不会忘记你,十年前你杀师焚寺,罪恶累累。我今日进园向你祝寿来了。”
  说着他从衣襟中拿出一张陈旧的黄纸,递给雍正。
  雍正接过一看,不觉大惊,这黄纸竟然是他千方百计寻找多年的康熙立储遗诏!他看了看,有些颤抖起来:“壮士既来祝寿,朕自当重赏嘉奖,何必如此待朕?”
  慧能又冷冷笑道:“你杀人如麻,恶贯满盈,我等受天下人之托,是来取你命的。”
  雍正变了脸色,他知道今日一关难逃了,但他不甘束手待毙,于是脑筋一动,用哀求的口气对慧能道:“壮士何必如此逼朕?你我共处完全可以同享富贵。”
  说到此,他突然举起手臂想作反抗,可还不等他出手,吕四娘一转手腕,将雍正的脑袋割了下来。
  慧能见雍正已死,将其尸体放在软榻上,又把遗诏放置在尸体的胸前,向吕四娘微一示意,两人轻轻地跃出窗去,腾起身来窜到房顶上,在檐上疾走如飞,不一会儿,已翻身跃出了园墙。
  园墙外树丛中又转出了一条黑影来,飞雕刘捋着银须迎着问道:“事情进展得如何?”
  吕四娘道:“血海深仇已报!”
  飞雕刘道:“那份遗诏呢?”
  慧能道:“放在尸体的胸前。”
  “好!”飞雕刘感到十分满意,“咱们快走吧。”说着,窜进了树荫,消失在月色之中。
  珉贵妃奉召兴冲冲地赶到西暖阁,见雍正直卧在软榻上,便想上前请安,她突然看到雍正的颈脖上已失去了头颅,不觉大骇,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当天夜里,庄亲王胤禄、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被宣召进园里,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内宫发丧,宣称雍正皇帝已经驾崩,立皇四子弘历为帝。
  弘历在动荡的腥风血雨中登位,是为一代风流皇乾隆。
  十数年后,江湖上失去胖和尚飞雕刘的踪迹,却突然多了三位奇侠。
  其中一对是夫妇,均功力奇高,在江湖中行侠仗义,老百姓额手,官府却头痛不已。人们均道,这对夫妇,男的是云中燕,女的便是怒斩龙头的吕四娘。
  至于另外的一位却是一位和尚,不过这和尚吃肉饮酒,并不甚守清规戒律,不过这和尚的神功盖世,身型骤现犹如天降神雕,因此江湖中人均称之为神雕侠。许多人根本没法见到神雕侠的踪影,有幸见到的人都力言,神雕侠便是飞雕刘的徒弟慧能。
  慧能是否神雕侠,神雕侠又是否慧能,这便无人确实知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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