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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朱羽《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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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OCR自《武侠世界》,原文繁体,校对时因太麻烦,有部分简体字代入,应不影响阅读。另两岸字意及词组用法不同,如“那”“哪”同意,“花”“化”不分,“嘴巴”写作“咀吧”等等,除了明显错误,尽量尊重原文录入。初次发帖,如不符班规,请版主删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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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猎人

(一)三宗血腥案 一遍阴雨云
六月天的陽光能將人烤出油來,儘管如此,街心、街簷仍是站滿了人。連平日深閨簡出的大閨女也擠出來瞧熱鬧,一向嚴峻的父母也不再去約束她們。
到底是一樁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如此吸引新城縣的每一個人呢?說出來一定會敎人驚奇。不是那家的漂亮閨女出閣,也不是那家富豪的老太爺出殯,更不是那家英俊的公子哥兒作了官囘來光宗耀祖。到底爲什麽?別賣關子,原來是那個在河北省橫行不少年的江洋大盜吳一霸在白溝鎭落網,今兒個解送到縣城裏來了。提起吳一霸,連哭泣耍賴的無知幼兒都會悄沒聲地偎倚在母親的懷裏再也不敢喘一口大氣。他殺人、掠貨、奸淫、放火,無惡不作。但是,他究竟長得像什麼樣子?多大年紀?誰也不淸楚;因爲沒有一個見過他的人還能好端端地活着。
如今這無惡不作的巨寇落網了,怎地不轰動整個縣城?誰又不想看看這天殺的到底長了一副什麽樣的惡相?
從上午十點鐘開始,街上就擠滿人了,囚車從白溝鎭來,從那兒進縣城,經過那幾條街才到縣衙門,當地的居民當然非常淸楚,因此這一條路上就人潮汹湧,萬頭攢動了。可是一等到晌午,囚車還沒個影兒。
風,早就被人牆堵住了;太陽,却又毫不容情,想瞧熱鬧的人一個個汗流浹背,大閨女、小媳婦們臉上的脂粉也狼藉不堪,可是誰也顧不了那些,一個個兩眼發直地望着南邊,那是從白溝鎭進縣城的方向。
終於,有了動靜,那是三匹快馬……不!實在不能說是快馬,馬兒走得簡直比人還要慢,因爲人潮擋住了去路,經過馬上人的一再吆喝,加上空鞭飛揚的威脅,才勉強讓出一條小道來。
爲首一匹皂色馬上坐的是新城縣每一個人都認識的白雲天白大爺,他是鄕團的總練,年過五十還是孤家寡人。傳說他練的是童子功,不娶妻小是怕破了他的功夫。看上去他的確像個有功夫的人,雖在炎陽烤晒之下,白夏布褂褲上却不見一點汗漬。他後面跟着兩個年輕小伙子,不用問,也不用瞧,那準是白大爺的兩個遠房侄子,也是他兩個得意門生——白彪與白月新。
渾身汗濕淋漓的人羣都不禁鬆了一口氣,在緊張疲累的情緖中也注入了興奮:白大爺一露面,人犯一定就要到了。
果然,那兩個小伙子分別以兩掌圍着嘴巴向兩邊揚聲喊叫:「各位鄕親,請閃開點,囚車就要到了,車上載着死囚,又有馬隊護衞,跑得快,溜得緊,撞着了不是玩兒的……請閃開!請閃開……」
他倆的話聲還沒完,不遠處就響起了一陣奔雷般的馬蹄聲。這陣蹄聲比他倆的叫聲管用多了,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人潮向後推,街心立刻寬敞了。
白大爺向身後看一眼,然後一揮手,三匹馬又向前開道去了。
前面四騎,後面四騎,再加上中間拉囚車的兩匹骡子,以及囚車車輪的滾動聲,聲響的確是震人耳鼓,速度也的確是相當快,瞧熱鬧的人什麼也沒看見,囚車就過去了。但是,偏有人說他看見了大叫着:「嗨!我看見啦!那傢伙生了好大一個腦袋,滿臉橫肉……」
「你這小子吹什麽牛?囚車釘得嚴絲合縫,你怎麽看得見?」
另一人說:「誰說囚車釘得嚴絲合縫?二大爺!您老眼昏花啦!囚車像牛欄,是用粗木頭釘起來的……」
囚車到底像什麽樣呢?恐怕只有站在縣衙門口的人才能瞧個一淸二楚啦!囚車的確是用粗木條釘起來的,有的木條連皮都沒有剝,一看就知道是臨時趕製的,那準沒錯兒,車底板,車轅、車輪都是舊的,那原是一輛裝載麥楷、稻草的平板車。衙門前約有二十几个鄕團的團員,每人一支漢陽造、如臨大敵般上了刺刀,站了一個半圓圈,白大爺早已下了馬,站在衙門口的石階前,白彪與白月新像焦孟二將站在他身後。囚車在衙門口停下,白大爺並沒有去注視着囚車中的人犯,却在留意汹湧的人潮。他的目光彷彿具有穿透力,任何一個心存不軌的人似乎都難逃過他那兩道銳利的目光。
囚犯被拉了下來,他赤着上身,一副沉重的鎖鍊將他纏得結結實實,雙手反翦在背後,雙脚間也加上了沉重的繚铐,這個江洋大盗縱有飛天的本領也無可奈何了,然而,結實沉重的鎖鍊只不過鎖住了他的無體,却鎖不住他那頑劣不馴的性格,他的目光掃向汹湧的人羣,嘴角處流露出一絲鄙夷的冷笑,彷彿在說:「沒關係!十八年後,老子再來!」吳一霸這個名字倒不是全無意義,他的高個頭,結實的身胚都顯示出的確有點霸王氣槪,而且他的年紀還很輕,絕不超過三十歲。押送他的人有兩個走過去推他,要他快些走進縣衙大門,却被他囘過頭吐了一臉唾沬。「揍他!揍他!」人羣中發出怒吼,同時如潮水般向前湧。「剝他的皮,抽他的筋!」
白大爺打了一個手勢,立刻有好幾個人擁過去,推的推、拉的拉,想快些將吳一霸拉進大門。誰知這傢伙不但是個牛脾氣,而且還有幾斤牛力,偏偏不走,拉也拉不動。人羣終於像潮水般湧了過來,手臂長的已經一拳敲上了吳一霸的頭頂。白大爺雙腿一彈,飛身縱過,抬臂抓住鐵鍊,硬生生將吳一霸拉進了縣衙。那兩扇大門砰地一聲關上了。白大爺這一手眞是敎人佩服,連橫行不可一世的吳一霸都軟了;軟得連站住的力氣都沒有,當白大爺一鬆手放過鐵鍊的時候,他竟突然向後栽倒,翻着白眼。
白大爺神色大變,用脚一勾,將吳一霸的身子翻轉過來,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人羣中有一個高手,以最鋒利的刀,最準確的刀法,最俐落的身手,殺死了世界上最可惡的人。門外人聲沸騰,門內却鴉雀無聲,每一個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住了。那個高手是替天行道麽?或者他激於義憤爲那些被害人復仇?……不!不是!白雲天的心頭最淸楚,殺死吳一霸是爲了滅口。
早就傳說吳一霸是地方上一個有勢力的人所豢養,他掩護吳一霸,並滿足吳一霸的殘暴天性,而吳一霸則爲他劫財,成爲他的致富工具。因此白大爺一再交代,一定要逮活口……如今到手的還是一具死屍,一具再也不會吐露秘密的死屍。
XXX
馮二寡婦的「一盞香茶園」開在縣城的東大街,外面十來張堂座,裏面兩間雅室,算得上是家頗有格局的茶館。馮二在世時,一盞香的生意並不怎麼好,因爲地方太偏僻了一點;可是當馮二得肺病進了棺材,不過廿六、七的馮二嫂當了寡婦之後,生意突然好了起來,爲什麼?如果你要問,那你準是一頭驢。
「一盞香」的招牌在那些浪漢的口中竟然變成了「一夜騷」,您聽:
「二哥!上一夜騷去喝一盅吧!」
「喝什麽?喝騷水麽?」
眞逗!也眞谑!却能使那些浮浪漢子癢到心眼裏去。
馮二寡婦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還有一副引人流口涎的好身段,走起路來臀部上好像掛了一個磨子……上無公婆,下無子女,她愛怎麽地就怎麽地,你說生意怎會不好呢?今兒個生意却差,過了晌午還沒有賣出一杯茶,只因爲大夥兒都一起擠到大街上瞧熱鬧去了。
盼啦盼的,總算有個客人進來了,馮二寡婦滿面含笑地迎上去,但她的笑容却在臉上凝結住,原因是這個客人面生得很。看上去約莫二十四、五歲,一副斯文相,絕不是整天沒事作,只有泡茶館的無賴漢,就算有閑喝杯茶也不該到這種地方來。並非她妄自菲薄,而是她早已將這兒的客人看透了,沒有一個是生了好心眼兒的。
「喝茶麽?」她總算沒有忘記她這兒是茶館。
「嗯!來一杯香片。」客人找位子坐了下來。
馮二寡婦一面沏茶,一面打量來客,作買賣的麼?不像,混混?更不像,是那家豪門顯貴的公子哥兒?也不像,公子哥兒都是嫩貨,絕不像他這麼老練、穩重……想着、想着,茶壺嘴子歪了,滾燙的開水濺到了手,疼得她差點淌眼淚,但她却不敢叫。
茶端到客人面前,那客人却一伸手將她的手拉住了。若是換了那些浮浪漢子,她才不在乎哩!眼前這個客人來這一手,倒令她感到意外,不禁在心頭暗暗罵道:「哼!原來你也不是個好東西!」
不過,她的判斷也許有了錯誤,那年輕人拉她的手並不是爲了輕薄,因爲他的另一隻手中拿着一盒萬金油,就算是藉機會輕薄,也够文雅的。
馮二寡婦又楞了,那年輕客人將萬金油往她手心裏一塞,就鬆開了;連目光也移向別處。但是他却開口說了話:「丁爺常來麽?」
「那個丁爺?」聽口氣,彷彿從來不認識什麽姓丁的客人。
「丁川浩丁三爺,」年輕客人說得很慢:「妳難道沒聽說過?」
那個殺千刀的!我怎會不認識?馮二寡婦在心裏暗暗罵了起來。說盡了天底下的甜言蜜語,上了老娘的床!好啦!再也不見影兒了!老娘恨不得剝他的皮哩!
「久不來了!」她冷冷地應了一句。年輕客人沒有再應聲,端起茶盞吹氣,好像迫不及待地想喝一口。
馮二寡婦禁不住又問:「你跟他約好了在這兒見面嗎?」
「沒約。」
「那爲什麽不到他家裏去找他?」
年輕客人道:「我不是爲了找他才到新城來的。」
「那麽,又是爲了找誰呢?」
年輕客人笑了,那種笑除了展露他那整齊潔白的牙齒之外似乎並不包含絲毫友善的意味,也彷彿是在嘲笑馮二寡婦的話太多。馮二寡婦是塊辣得進不了口的老薑,她有本事應付滿口粗話的浮浪漢子,也能應付纏得人透不過氣來的「臀後釘」,可就是對這個年輕客人沒辙兒,她又啞口無言了。幸好就在這個時候來了三個茶客,三個人當中倒有兩個敞開衣襟露出滿是胸毛的胸膛,一個還刺了一條活靈活現的翔龍,不用問,也知道是當地的痞子。
領頭的一個一進門就是粗話漫天飛:「喲!二嫂子!今兒個怎麼格外標緻呀?哦!我知道啦!昨夜準定是鐵牛大哥給妳加足了油水,嘿嘿!你们瞧,油水透過心肝肚肺,從臉蛋上浸出來啦!」
若是往日,馮二寡婦準定用更粗的話囘敬過去,今兒個當着那個年輕的陌生客人,粗話就是出不了口,臉上堆着笑,和和氣氣地問道:「三位還是老樣子,淸茶加菊花?」
「你瞧!」另一個開了腔:「沈老弟!你說错啦——昨兒夜裏鐵牛大哥準是抽空了二嫂子的油水,瞧她說話多沒勁兒。」另一個衣服穿得還算週整的也不甘後人地.發了話:「二嫂子!老樣子,沒錯,淸茶加菊花,別忘了,外帶一點騷!」
三人笑成一堆,坐下的時候弄得桌椅板櫈砰砰響。但是他們的笑聲突然像被一把刀切斷似的戛然停住,六道目光眨也不眨地盯在那位年輕客人的臉上。
他們的目光是驚奇而又揉和訝異;驚奇的是他們進得店來竟然沒有注意還有別的客人在座;訝異的是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冷靜的人在作壁上觀。
那個姓沈的是三個人當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可怕的一個;從他的兇悍目光中就不難看出他猶如一頭初生之犢,他顯然有自信那四隻嫩蹄子和那一對柔軟的嫩角足以抵擋猛虎的尖牙利爪。他絕對有那種自信,不然他絕不敢晃到那陌生客人的面前。
他屈起中指,翻轉來用指節骨兒輕敲着桌面,冷冷地問:「噯!老兄!你是打那兒冒出來的?」
那陌生客人抬起眼皮一掃,又端起他的茶杯吹氣;似乎就那麼一掃已經將對方看了個一穿二透。
姓沈的小伙子可沒有那份耐性,他問話永不會問第二遍,手一抬,那陌生客人手裏的茶盏立刻飛了,浪燙的茶汁潑了他一身。他沒皺皺眉頭,也沒有發火,只是連忙站起,連抖帶甩。就憑這份涵養,那姓沈的就該趕緊脚底板抹油了。他偏不識趣,反而更大聲地吼了起來:「你在老子面前充什麽二大爺?」
馮二寡婦在那邊開了腔:「沈小弟!你說粗話糟蹋我,沒關係,因爲你是我的人客,而我要作你的買賣,賺你的錢,你可不能欺侮我的客人。」
「喲!」如此一來,姓沈的可抓住小瓣子了。「你們瞧!難怪今兒個這頭草驢作正經哩!原來有相好的在座。二嫂子!妳倒說說看,是嫌老子沒有雪花花的大洋麼?不然妳爲甚麼賣別人不賣你家沈大爺?」
馮二寡婦那兩顆眼珠子快要爆出來了,眼看她拚命也要發發火,就在這時那陌生客人又出了聲:「茶錢多少?」
「怎麼!」馮二寡婦又換上了笑臉。「您不再坐一會兒?我再給您沏一杯……」
「不了……茶錢多少?」
「不行,茶沒喝着,還燙了皮肉,弄髒了衣裳,說什麼也不能收這杯茶錢……」
嘩啦一聲,那陌生客人抓了一大把銅子兒放在桌子上,揚長走了出去。
姓沈的似乎覺得很沒有面子,沉聲怒罵:「他媽的!你在老子面前擺什麽闊?」看他的架勢似乎還想追出去將那陌生客人狠狠揍一頓,却被另一個同伴將他一把抓住,還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低叱道:「炳坤!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這是幹甚麽呀?坐!坐下!……二嫂子!咱們晌午多喝了兩杯,若是酒言酒語把妳給得罪了,您多包涵……別瞪眼豎眉的,給咱們沏茶吧!」
「喲!常五爺!」那娘兒們可眞會見風轉舵,臉上有了笑,聲音也帶嬌:「你這麼說,可就言重啦……若是熟人,打打闹闹倒也無妨。人家是生客,若是傳揚出去,生客還敢來喝茶麼?……算啦!過了不用提,我這就給你們沏茶啦!」
姓沈的小伙子似乎餘怒未息,還想開口罵人,那個名叫常老五的又在桌子底下暗暗踢了他一脚。
沈炳坤閉上了想要罵人的嘴,却又忍不住嚷嚷:「五哥!今天是怎麼囘事?是膽子昨兒夜裏讓人給偸走了麼?」
「炳坤!」另一個衣服穿得還算週整的低聲開了腔:「不是我說你,你的脾氣委實太毛燥了一點,五哥攔着你是有道理的。泥菩薩還有三把火,何况是人?那小子竟然連一絲火氣也沒有,這份功夫可算到家啦!你可知道那盞茶有多烫,進口舌頭準起泡,淋在身上人家有沒有叫?你它娘的眞是瞎了眼。」
「哼!」沈炳坤打從鼻孔裏噴出一股冷氣:「狗熊!你也眞會唬人!將那小子說成銅澆鐵铸的羅漢了。」
「炳坤!」常老五低聲說:「論年紀,你才二十剛冒頭,眞是嫩了點。熊斌絕沒有唬你,那小子不但是個高手,而且還是個高手中的高手。」
沈炳坤沒有再開口,不過他仍然以悻悻的目光向二人掃了一眼。
馮二寡婦托着茶盤送茶來了,她這個時候似乎完全沒氣了,肥肥嘟嘟的手在沈炳坤肩頭上一拍,笑瞇瞇地問道:「沈小弟!你眞的想二嫂子的好事?」
「算啦!」沈炳坤一抬胳臂,將她的手甩開。「老子不逗妳,妳倒反過來賣骚子,去!去!去!」
「別開口老子閉口老子的!你在我眼裏還是一隻小公鷄,」馮二寡婦眞够潑辣的,這會兒七葷八素全端了出來:「你要是眞想,晚上收了店不妨來找我,老娘兩條腿不夾斷你的腰才怪!」
「好啊!」常老五和熊斌兩人拍手大笑。「炳坤!就是拚着腰眼上夾板,貼于善堂的膏藥也要來試試。咱們陪着你,看她有多狠。她要眞够勁兒,咱們就聯台唱一齣三戲白牡丹。」
他們的笑語又像被人用一把利刀切斷了,原因是那個陌生客人去而復囘;他那兩道目光竟然硬生生將常老五和熊斌沒有說完的話逼囘去。他跨進茶館之後,並沒有囘到原座,却在沈炳坤的對面坐了下來。四方桌原本空着一方,他一坐下後,變成了羣雄割據,各佔一方。三人之中數常老五的年紀最大,當然也數他經驗最豐富,立刻陪笑發話:「老哥!剛才這位小弟冒犯,在下代他賠罪……二嫂子!趕緊沏茶」
那陌生客人抬手凌空一舉,然後冷冷說道:「我剛才打聽過了,你叫沈炳坤,令尊是新城縣的首富,你又是獨子,被他嬌寵過份,所以你就仗着令尊的財勢在外胡作非爲。又聽說你能單手飛耍百斤重的石頭,所以你更加無法無天。沒有錯吧?」
常老五的一隻手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住沈炳坤的手,壓制他的衝動,同時搶着囘話:「老哥!大人不記小人過,炳坤只不過是個孩子,甚麼也不懂,您多包涵。」
「孩子?」那人瞪了眼。「孩子還敢說那種連畜牲都聽不進耳的粗話?嗯?」
沈炳坤已經看出了對方的狠勁,心頭多少有點兒緊張,若是只有單獨兩個人,他很可能低聲下氣地吿饒。如今当着常老五和熊斌的面,他就感到有些掛不住,何况旁邊還有一個娘兒們等着看笑話?因此,毛燥脾氣突然爆發,而且還存了僥倖之心,抽冷子一拳揮出,想一出手就封了對方的招子。
桌子不大,距離不遠,沈炳坤又是臂長,動作快,再加上他的百斤臂力,這一拳若是撃中,那陌生客人的眼珠子一定會迸裂而出。叭!輕輕一響,接着是嘩啦一聲,桌上的茶盞都翻倒,沈炳坤的身子歪了,原來他那條右臂筆直地貼放在桌子上,手腕扣在對方的手裏。滾燙的茶汁流過桌面,沈炳坤手臂的皮膚立刻被燙紅。沈炳坤倒很够種,竟然咬牙啞忍沒吭聲。
常老五和熊斌自然不願同伴吃虧,但他倆在迅速地交換了眼色立刻有了决定——此刻絕不能輕舉妄動,妄動的結果不但會使他倆灰頭土臉,而且將使事態更難收拾。
馮二寡婦當然落得看熱鬧,而且還竊竊自喜,並非因爲沈炳坤受到折磨而開心;而是因爲她沒有看走眼:一搭眼她就發現這位陌生客人不尋常,果然不錯。
那陌生客人一招制敵,並沒有顯出冷傲不可一世的神態,仍是那樣沉靜,他緩緩地說:「小子!倒看不出你還有幾斤硬骨頭!不用難過,這個觔斗栽在你兩個好朋友面前還不算出醜;這個觔斗栽在白溝鎭武爺的手裏更不算出醜。不過,你要記取這囘的敎訓,下次出手之前先掂掂對手的份量。」
他緩緩將沈炳坤的手臂提離滾燙的桌面,然後將手鬆開。從他的表情看來,這一檔子事已經算過去了。
白溝鎭的武爺?這話像一道强烈的閃電般在常老五的腦海劃過,他活了二十六個年頭,還從來沒有如此吃驚過。白溝鎭的武靑雷——天啦!暗靑子,角力,拳術無一不精。江洋大盗吳一霸就是被他逮着的,沈炳坤眞是倒楣透頂,怎麽會惹到他的頭上去了呢?
「武爺!」常老五立刻站了起來。雙手抱拳,作了一個長揖。「眞是有眼不識泰山,咱們這廂吿罪啦!」
熊斌也立刻起身見禮,沈炳坤竟然往桌上一扒,放聲痛哭起來。
「唉!」武靑雷搖頭嘆息:「眞是一個孩子!不用哭了,你以爲我是趕囘來找碴兒出氣的麽?我可沒那麽閑哩!終日游手好閒,糟塌了有用的身手,該幹點正事啦!走!三個人一起跟我來。」
沈炳坤突然又笑了,帶淚的笑,反倒顯出了他的純眞,他顯得很激動地說:「武爺!您若是肯提携我一把,我願意爲你死。」
「男子漢大丈夫幹嗎開口閉口都是死?」武靑雷以敎訓的口吻說:「死並不難,那是一伸腿、一閉眼的事,活下去才是難事,如何活得有意義更難,走吧!別磨蹭了,我有差使交給你們去辦。」
茶館裏又恢復了寂靜,馮二寡婦咬着指甲想心事。想甚麽?當然是在想一個人。
XXX
吳一霸被刺殒命的消息到目前爲止還是包藏得風雨不漏。白大爺畢竟是個老謀深算的人,他在最短的時間內作了最精確的判斷,如果對方必定要置吳一霸於死地才肯甘休,才能安心的話,對方一定會千方百計地要證實吳一霸是否已死,那麼,他就還有機會。因此他立刻封鎖了這個令人驚奇的消息。接着,他就派人找尋武靑雷,得到的囘答是:武靑雷根本就沒有來:白大爺表面上沒說什麼,心中却暗暗感嘆:唉!這孩子的性情太剛烈了:自從那次事情發生之後,武靑雷就再沒有跟他打過照面。那也算不了什麽呀?白雲天也不知自問了多少次。學武之人相互切磋武藝總會有高低强弱之分的,難道就這樣傷害了武靑雷的自尊心麽?
在他沉吟之際,白溝鎭派來護送人犯的漢子中有人說了話:「白大爺!我想請敎您一個問題,吳一霸算不算已經交到了您的手裏?」
白雲天先是一楞,接着他就明白了那漢子問此話的用意,連忙點着頭說:「算!算!當然算!人是在我手裏死的,你們已經盡心盡力,沒說的。」
「白大爺!並非小的想邀功诿過,實在是武大哥的規矩嚴……有白大爺這一句話,小的們也安心了。」
白雲天說:「各位辛苦!過兩天再請各位喝一杯,還要費神各位暫時將吳一霸被刺殺的消息封住。」
那漢子說:「白大爺吩咐的事咱們一定要記在心……」
白雲天說:「還有,給你們武大哥傳個信,爲地方,爲百姓,他都應該跟我碰頭,我知道他不大喜歡到縣城裏來,這麼着,明兒一大早我在十里舖老張開的野舖子裏等他,請他務必来一趟。」
「是!小的一定將白大爺的口信帶到。」
「唔!你們一共來了幾個人?」
「九個。」
「月新!」白雲天囘身向他的侄子吩咐。「到魏司庫那兒去拿九封大洋,快……這是縣長的犒賞,一人五十塊大洋算不了什麽,只是表表……」
「白大爺!」那漢子打拱作揖地往後退。「賞錢絕不敢收,爲地方除害本是份內的事是,小的們吿退……咱們走。」
他們也只有四個人在推拉的時候跟進了縣衙大門,領頭的手一揮,四個人立刻從角門退了出來。
這四個會同了外面守候的四個漢子,八人八騎,外帶一輛籠子車,立刻向白溝鎭方向奔去。風掣電閃一般,轉瞬間就出了縣城,那領頭漢子將馬勒住,翻身下馬,將馬缰交到一個同伴手裏,揚聲吩咐道:「你們先囘鎭,記住!甚麼話也別說。」
馬隊又開始以全速奔行,那漢子看着他的伙伴在塵烟滾滾處消失之後,這才走向囘頭路,他沒有走原路,而是循僻街,找缺口,溜囘了人烟密集的新城縣。
XXX
客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瘦長個兒,國字臉,剛剛修剃過的兩頰泛着靑色,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十足地顯出了男子氣概。嚴格地說,他的貌相不算英俊,但是却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不管是男是女,若是遇上他,一定會禁不住多看他幾眼。
他握筆的姿勢很正確,這顯示他讀過書,出身門第不惡;他潤筆的動作很緩慢,這表示他不是一個飛揚浮躁的人。他的書法也很令人上眼。
「徐鵬舉,二十七歲,河北淸苑人,來自保定,前途未定……」
他將筆套進筆帽,抬起頭來,很溫和地問:「這樣行了麼?」
「行!行!」老賬房連連地點頭。「地方上不平靖,所以白大爺定下了規矩,凡是過往客商都要留名掛號……嘿嘿,眞是對不住。」
「哦!」姓徐的客人笑了,那股子笑,很淡。很薄。「白大爺是什麼人?」
「他是鄕團的總練,負責地方上的治安…咦!剛才您沒瞧見?」
「瞧見什麽?」
老账房說:「横行不法的江洋大盜吳一霸在白溝鎭落網,剛剛解到縣城裏來,街上全擠滿了人……」
「哦!難怪。我本來僱了車,却怎麽也趕不進來,只得在西門下了車,一步一步行進來,我還當是什麽賽會大節日哩!」
「徐先生!只要你住上三天,包管你還看得到吳一霸問斬的热闹場面,白大爺是快手脚,不會拖的。」
「哦!哦……」
老賬房這才發現客人聽得並不起勁,連忙揚聲招呼:「曖!大牛!過來帶客,樓上三號房……徐先生!這間靠窗,涼快點。」
姓徐的掏摸出一叠大洋在柜上一放:「我先放十塊錢押櫃,臨走再一起結算。」這位姓徐的客人行李很簡單,只有一口小皮箱,對住處似乎也很講究,進得房來,東看西瞧,還摸出一塊手帕在椅上擦了擦,才坐了下來。大牛爲他斟上了一杯凉茶,這才悄然退去。徐鵬舉端起茶杯剛要進口,突聽噗哧一聲嬌笑。
扭頭看,一個穿着翠綠褂褲的靠在門框上,從領口數,一共鬆開了兩粒鈕子,露出一大截雪白的酥胸。
「怎麼!徐爺!」那娘們開了口,人也晃了進來,脚一勾,把房門帶上了。「不認識我啦?」
「啊!是竇鳳!」徐鵬舉的神色是九分訝異一分喜。「妳不是在保定?怎會跑到……」
「我的徐爺!」寳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翹起了二郞腿,拍撻一聲,右脚上的绣花拖鞋掉下了地。「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保定府就那麽大,也就那几个花钱的大爺,我不開碼頭行麽?」
「寳鳳!別人說這話我信,妳說這話我就不信了,憑妳那三分嬌、三分媚,外帶四分浪荡,就凑够了十足女人味,只怕保定府那些化錢大爺還排隊輪候哩!」
「徐爺!您眞是看得起我……咱們不用一見面就鬥嘴,說正格的,我來新城已經三天了,打算選個黃道吉日開利市,我看今兒遇上您準定大吉大利,您就作我來新城的第一個客人吧!」
「那還有什麽說的?」徐鵬舉走過去,挨着她坐下,摟着她的腰。佻撻地說:「寳鳳!妳信不信?我這囘過保定還去找過妳哩!」
「呸!鬼才信!」寳鳳嬌嗔一聲,藉勢從他懐裏掙出來。並非不想跟他親熱,大槪是天氣太熱的關係。「頭一晚上說盡了甜言蜜語,第二天悄沒聲地走了。我看啦!人說婊子無情,你比婊子更無情!」
徐鵬舉沒有惱,也沒有辯駁,他只是雙手後撑,仰着身子凝視着她,笑瞇瞇的,似乎心情很鬆快。
「看什麼?」寳鳳一挺胸,更誇張她的誘惑。
「吃過晌午沒有?」徐鵬舉站了起來,很正經地問。
「人家剛起來哩!」
「哦!好福氣。住在幾號房?」
「二號,」寳鳳曖昧地笑着。「隔壁。」
「妳趕緊去漱洗漱洗,咱們一塊兒到店堂去吃晌午,要快啊!」
寳鳳一搖三晃地走了,徐鵬舉立刻關上了房門,而且還上了闩。
他就站在門背後,左臂橫在胸前,右手托着下額,眉頭緊皺,雙目一翻,顯然是在思索一件很令他困擾的事情。現在看上去,他的神態完全變了;那股強烈的吸引力驟然消失,代之而現的是一股陰沉予人森寒的感覺。
過了許久,他的眉頭才漸漸舒開,雙手輕輕一擊;用一擊的字眼似乎不太恰當,因爲當兩掌合在一起的時候並沒有發出聲音。從這個動作看來,他已經想到了解决困擾的方法。的確,那股强烈的吸引力又在他的國字臉上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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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二寡婦開的「一盞香茶園」有三「闹」一「靜」;一大早,晌午,和上燈之後,這三個時候最熱鬧,當日頭偏西,傍晚將臨之前最淸靜。現在約莫四點來鐘,茶座上一個人也沒有……不!說溜嘴啦!往日這個時候準是沒客人。今兒却有一個,是武靑雷。
看他那份悠閑動兒,靠在躺椅上,閉着眼,一雙脚擱在一張小竹櫈上,要多自在就有多自在。這時候正是一天當中最悶熱的節骨眼兒上,武靑雷的額頭上却沒有一顆汗珠,爲什麽?原來馮二寡婦坐在他背後在爲他打扇,你瞧,他多有福氣。
馮二寡婦在爲別人驅熱,她自己却是香汗淋漓,不過,她現在這副模樣兒更爲妩媚了。僻街有個僻街的好處,淸靜而不嘈雜,除了揮扇的聲音之外,再就是馮二寡婦急促的呼吸聲……突然,街上響起了急重的疾步聲。接着,熊斌在門口出現了。馮二寡婦連忙以食指豎在唇間,示意熊斌噤聲,不要驚吵了正在憩睡的武靑雷,這害得熊斌懸在空中的一隻脚都不敢放下來。
「誰?」武靑雷開了腔,聲音很輕,依然閉着眼睛。
「熊斌……武爺,驚吵您了。」
「有事?」武靑雷睜開眼坐直了身子,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大口茶。
「武爺!」熊斌伸過頭來,壓低了嗓門說:「有一個人滿街到處找您。」
「哦?什麽樣一個人?」
「常老五藉機搭讪,問出了名姓,那人名叫曹祿,也不知是眞名還是假名……」
「哦!人呢?」
「常老五把他給纏上了,着我趕緊來給您報信。」
「你趕緊去將那姓曹的帶到這兒來,就說我等着要見他……」
「哦!原來是……」
武靑雷用力一揮,熊斌立刻閉上了咀,也立刻車身走了。
「武爺!」馮二寡婦在他身後嬌聲嬌氣地說:「你到底要不要在人家這兒吃晚飯嘛!若是要,我也好準備。像你這種大爺,粗菜淡飯是一定吃不來的。」
「二嫂子!」武靑雷又閉上了眼,靠上了躺椅。「我剛才就說過了,別爲我張羅。我不一定要在妳這兒用晚飯,若是一定要叨擾一頓,那就有什麽吃什麽。千萬別拿我當大爺看待,那樣我會渾身不自在。」
「我的武大爺!」馮二寡婦很露骨地說:「若是讓我瞧着順眼的人,我怎麽侍候他我都心甘情願。我瞧不順眼的,他就是拿我當觀音娘娘侍候我還不樂意哩!」
武靑雷輕微地一皺眉頭,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接嘴。果然,他將話題轉開了:「二嫂子!我問妳一句正格的,沈炳坤他們說的鐵牛大哥,可是妳相好的……?」
「呀!」馮二嫂尖叫嚷了起來:「聽他們那些殺千刀的亂嚼舌根啊!陳鐵牛是在黃泥巷賣大力丸的,生了幾斤蠻力,一身橫肉。他是每晚必來,想吊我的膀子。你以爲我喜歡這種人呀!這種人新城縣多的是,我若喜歡,只怕早就被他們壓扁啦!我喜歡的是……」馮二嫂還來不及說出她到底喜歡的是那種人,熊斌已經將曹祿帶來了。
馮二嫂忙着去冲茶,熊斌在武靑雷的示意下也走了。這正方便曹祿說話。
「武大哥!」曹祿喘着氣說:「出漏子了啊!」
「我知道。」武靑雷的聲音很平靜。
「你知道?」
「嗯!不然我還待在這兒幹什麽?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白大爺要跟你見面,他說:爲地方,爲百姓,你都應該跟他碰個頭。」
「怎麽個碰法?」
曹祿說:「他說,你一向不喜歡到縣城裏來,所以,他明兒一大早在十里舖老張開的野舖子等你。」
「嗯!還說了什麽?」
「他關照,不得将吳一霸遇刺的事洩漏出去。到目前爲止,這件事還瞞得風雨不漏。」
武靑雷沉默了,隔了好一陣子,他才說:「曹祿,你連夜趕囘去,我可能還要在縣城裏待幾天,明兒個你挑幾個不扎眼的弟兄,暗帶像伙到縣城裏來,隨便住那家棧房,記住,要分開來,裝出互不相識的樣子,到我家關照一下,不管是生人,熟人,有找我的,就說我出門到保定府去了。」
「是,你还有什麼吩咐?」
武靑雷說:「住到城裏來之後,別拘拘束束的,該吃,該喝,該樂,儘管放開來,這筆賬由我算。」
「那我得趕緊走了。」
馮二嫂冲好了茶,但是客人却走了。緊接着,武靑雷也站了起來:「二嫂子!我得去別處一趟,不用等我吃飯啦!」
馮二嫂氣得兩腮脹鼓豉的,她發現這種男人太難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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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天的生活很簡單,老實說,一個人的生活也好打發,一碗小米粥、一碟醬菜、一個饅頭就凑合了。他是個不講究生活享受的人,因此他一人三餐毫不費事。
白家莊在新城縣是很有名氣的,白雲天名下也有田地、房產,但他很少過問,都由族人管理着。他整年住在縣衙門對過一條巷子內的一間小屋子裏,由一個六十冒了頭的老家人白福星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天已黑盡,白福星將飯菜端上了桌,白雲天也不過剛剛拿起筷子,外面就有人氣急敗壞地跑了來。
「白大爺!」那人是鄕團的勇丁,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聚賢棧的掌櫃來報……報案。」
「哦?出了什麼事?」
「說是死了一個女……客,被……被人抹了脖子,滿床……滿地都是血。」白雲天不禁起了一身鷄皮疙瘩,怎麽囘事啊?一天出了兩件人命案,難道天上有一顆煞星下凡塵來了麽?
聚賢棧是縣城內一等一的大客棧,離縣衙不遠,旣不用備馬,更不用套車,憑白雲天腿上的功夫,一晃眼就趕到了。
幾乎同時,鄕團的警備隊也趕到了客棧,這些勇丁平時都受過嚴格的訓練,到這種節骨眼兒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麽,雖然街上亂哄哄的,客棧裏却是非常平靜,想看熱鬧的一個也休想擠進來。血案現場在樓上二號房,這種場面對於練童子功,從不親近女色的白雲天說來,的確有點尴尬,因爲女屍跡近全裸。但他却不能不看,而且還要看得淸淸楚楚。上衣向左右敞開,有兩粒布鈕子斷裂了,像是被人用暴力撕裂的,長褲則褪到足脛處,裤腰處也有撕裂的跡象。死者的頭垂在床邊,長髮拖到了地,咽喉處明顯一道切口,割斷的喉管完全顯露出來,床上、地下的血漬都已凝固,這證明死者遇害已久了。
白大爺從老賬房手裏接過掛號簿,查看死者的年籍。
「薛竇鳳,女,二十三歲,關外人,來自保定……」
「她住在這兒幾天啦?」白雲天問道。
「今兒是第三天,白大爺!不瞞您說,寳鳳是個作生意的女人。她投店的時候就關照過,歇兩日,今兒要開市,有好點的客人給她拉攏拉攏,剛好今兒有個外來客找姑娘,我吩咐小二來喚她,一喚不應,二喚不理,還以爲她中暑氣暈了,才來撬門,誰知……?唉!」
白雲天不禁皺起了眉頭,根據現場看,死者可能是因逼奸未遂而被殺,可是這種情况怎可能發生在一個暗娼身上呢?這時,前來勘驗的仵作也到了,白雲天就和那老賬房退出了二號房。他繼續翻閱着號簿,然後又去敲一號房的門,老賬房囘說:「一號住的客人一大早就出去了,關照過要到天黑才囘來。」
於是,白雲天又來敲三號房,門打開,白雲天立刻搶先發話:「對不住!徐先生,隔壁出了命案,我想問你幾句話兒。」老賬房也忙着介紹:「這位就是鄕團總練白大爺。」
「久仰!」徐鵬擧很有禮貌。
「徐先生是什麽時候住進來的?」
「晌午過後。」
「沒出去過?」白雲天問得非常簡潔。
「只是到店堂裏吃過一頓晌午,然後囘來睡午覺,剛剛才醒過來。」
「徐先生見過隔壁這個女人嗎?」
「沒見過。」徐鵬舉說了假話。當然,出門人都怕惹麻煩,恐怕換了別人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承認他認識死者薛寳鳳。
「徐先生有沒有聽見什麽響動?」
「沒有。」徐鵬舉還特別作了一番解釋:「我今兒天還沒亮就上了路,够累的,一躺下是睡沉了。」
白雲天沉吟了一陣,才又接着問:「徐先生還要在這兒住幾天?」
徐鵬舉說:「說不定也要三、五日。」
「哦?是作買賣?」
「想作買賣,先來瞧瞧。」
白雲天沒有理由咬住徐鵬舉一個人猛問窮追,別的客人也需要盤問,於是,就此打住,辭了出來。
約莫費了一個多鐘頭的時間才將所有的客人都盤問了一遍,當然,白雲天不可能在這些客人當中發現可疑者,兇手的頭上也沒有刻着字。
這時,仵作人員验屍完畢,死者的遺物也作了淸點。白雲天也作出了初步結論:不是劫財,因爲死者的遺物中有好幾件黃金的首飾,還有一百多塊大洋;也不是奸殺,以死者的身份應該是不可能,而且,死者身上別無傷痕,床榻也不凌亂,死者在遇害前並沒有掙扎過,撕裂死者的衣褲,暴露死者的軀體,不過是故佈疑陣,兇手是想掩飾他殺死薛寳鳳的眞正目的。
那麽,兇手的眞正目的是什麽呢?這是白雲天極想了解的,但是却無從去了解;因爲死者是外來的。無從去了解她的生活背景。白雲天心頭有數,想要緝兇歸案,眞相大白,只怕是遙遙無期。
死者的屍體撤走了,她遺下了一筆不算太少的錢,不愁沒有棺材睡;白雲天也帶着鄕團的人走了;好幾個店小二忙着冲洗二號房的血漬,這件事似乎已算過去,充其量只不過多了一件茶餘飯後閑談的資料而已。
老賬房來到徐鵬舉的房裏,殷勤地問:「徐先生!您要不要換間房?」
「換房?爲什麼?」徐鵬舉顯得有些意外地反問。
「隔壁房裏出了命案,您不……?」
「噯!」徐鵬舉開朗地笑着說:「爲人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有什麽好怕的?……那位白大爺挺和氣的嘛!」
「那還有說的?」提起白大爺,老賬房臉上似乎也增添了光彩。「一等一的大好人,照說,他早該享享淸福啦!却整日爲地方上忙碌着,若是沒有他,新城縣可不知道要怎麼個亂法哩!」
「老先生!」徐鵬舉又將話題岔開了:「我想出去走走,您倒說說看,那兒熱鬧?」
「城隍廟前的夜市挺不錯呀,有吃、有喝,還有遊樂場子……呃!要想找樂子上黃泥巷……哦!對不住,徐先生,那種暗門子那是您這種人去的?徐先生!您要是想樂子,還是由敝號跟您叫,又穩妥,又……」
「待會兒再說吧!」徐鵬舉似乎怕被那愛說話的老賬房缠住,連忙將話打住,扭頭走出了三號房。
只聽那老賬房在他身後吆喝:「大牛!快來替徐先生鎖上門……」
瞧徐鵬舉走在路上那種東張西望的勁頭兒,準是初來乍到的生客。可是他並沒有問路,也沒有繞道兒就順順當當地來到了城隍廟前那遍空地上,看起來他對新城縣的地理環境又好像熟得很。
這遍空地不算小,東邊一順邊全是吃食攤,飄勺聲,吆喝聲不絕於耳,西邊則響着此起彼落的鑼鼓聲,有書場、有落子、有大鼓、有耍猴的、有拉洋片的……眞箇是百藝雜陳,應有盡有。
徐鵬舉東看看,西瞧瞧,旣沒有找吃的,也沒找玩的,却在一個看相測字的離子前停了下來。攤子後面坐了一個白胡子老頭,閉着眼在打瞌唾,也難怪他的生意如此冷淸。
「噯!老先生!」徐鵬舉聲音不高不低地呼喚。
「看相還是測字?」白鬍子老頭這才睜開了眼。
「測字。」
老頭伸手在那盤紙捲兒攪動了一下,推到徐鵬舉的面前。徐鵬舉看得很淸楚,在搅動的時候,老頭手心裏落下了一個紙捲兒。他也就拿起了那個紙捲兒。
「瞧瞧看,」老頭兒的語氣極不帶勁兒,像是還沒有睡醒。「紙捲上面寫了什麽字?」
徐鵬舉將紙捲兒展開,只見上面寫着一行小字:「黃泥巷、陶婆子、小玉。」普通測字的紙捲兒上都只寫一個字,而這個紙捲兒上却寫了八個字,而且敎人猛一看,還不知道這個字究竟是什麽意義。這不像測字,倒像是猜燈謎。
徐鵬舉却一點也沒有詫異的將紙捲兒交給老頭,淡淡地說:「你瞧瞧,是個玉字。」
「唔!」老頭兒將字捲兒塞入了袖中,又閉上了眼。「玉字乃王字多一點,你本有王相公侯之命,只因多了那一點……唔,一點貪念,一點邪念……不過沒關係,將那一點移到上面就成『主』,你不會在別人之下,必在許多人之上……潤利二十大文,謝謝。」這老頭兒眞會信口開河,不過他却說得头頭是道。徐鵬舉抓了一把銅板放在攤子上,那絕不止二十大枚,看來他是一個豪客。
徐鵬舉繼續東看西瞧,似乎再也沒有什麼能够引起他的興趣,扭身走了囘頭路,一脚趕到聚賢棧。
開店作買賣都是對有錢的人格外巴結,這姓徐的留了大把的現洋在櫃上,自然受賬房先生的看重,連忙迎了上來,恭敬地問道:「徐先生吃過了麽?」
「沒哩!」徐鵬舉已經找了一副座頭坐了下來。「東瞧西走,還是覺得貴號的口味不差,又囘來了。」
「您多捧場……」
「老先生,想麻煩你一件事。」
「徐先生儘管吩咐。」
徐鵬舉壓低了嗓門說:「黃泥巷有個陶婆子,她那兒有個姑娘叫小玉,麻煩你跟我叫一叫……」
「徐先生!那種地方怎會有上品呀!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您先用飯……」
「老先生!你一定是個正經人,所以不懂嫖經,俗話道得好,桃子要熟,雌貨要爛……那種地方的姑娘才够勁兒!」
「哦!哦!」老賬房笑了。「原來還有這個道理,好!好!我這就吩咐人去叫,您先用饭。」
徐鵬舉叫了酒菜,淺斟慢酌起來。他外表斯文,但是從他剛才發表的嫖經看起來,他顯然不是個正經人;當然,一個人在某方面的傾向並不能代表一切。不過,有一點却可以肯定,他不是一個尋常的人,不尋常的人一定會作出不尋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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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川浩約莫四十靠邊,身子不算很精壯,尤其是當他害病的時候,看起來更加羸弱。瞧!一碗苦澀澀的藥汁喝下肚之後,他幾乎要落淚。若不是他娘早已過世,他一定會磨在他娘懷裏撒賴。
大熱天,屋子裏又是門窓緊閉,密不通風,汗酸味實在令人噁心。儘管武靑雷早已汗流浃背,衣衫濕透,他還很沉穩地坐在那兒。直到丁川浩喝完了藥湯,再躺下去,他才開了口:「三爺!怎麽囘事?前兒還鮮蹦活跳的,說病就病啦?」
「昨兒夜裏貪凉快,睡在院子裏,被晨露一侵,受了風寒,頭上像披着炭盆子,身子却又像是抱着一塊冰。」丁川浩說起話來有氣無力的。「靑雷!若不是我躺在床上實在起不來,你想想看,我能不去接人犯?好歹我也是鄕團的副團練啊!」
「白大爺可知道你病啦?」
「那能不讓他知道,當時我雖然被燒得迷迷糊糊,可沒忘記派人給他送信哩!他還帶了囘話來,敎我好生調養,接個把人犯他還照顧得來……对了!靑雷,你倆打照面了麽?」
武靑雷搖搖頭,他似乎很怕別人提起這個問題。


「靑雷!不是我說你,」丁川浩埋怨地說:「白大爺打三歲就開始練功,這一輩子從不親近女色,他那一身功夫化費了多少苦心才得來的,你就算敗在他手下也不算丢人呀!何况那只是比劃比劃,事隔一年,難道你還記恨在心麽?」
「三爺!我絕對沒有記恨在心,去年那場比劃,囘想起來實在愚蠢得很,我學藝不精,又不自量力。不過,白大爺也好像太過份了一點,讓我躺下不就結了麽?結果還要人抬我囘去,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個月……」武靑雷坐直了身子,長長吁了一口氣,才又接着說:「三爺!我說的是眞心話,絕沒有記恨,若是記恨在心,眼面前就有機會要他姓白的栽觔斗。」
「哦?」丁川浩很驚異地坐了起來。
「三爺!你躺着,」武靑雷按着丁川浩的肩頭,使他平躺下去。「……白大爺爲了抓吳一霸,化了差不多一年的工夫,而且一再向省城保證,不超過年底,一定將吳一霸緝獲歸案,就地正法。結果呢?吳一霸却掉進了我的手掌心裏,我若是直截往省城一送,他的老臉往那兒放?」
「白大爺心頭一定感激不盡。」
「算啦!我不指望他感激。哼!我抓的是一個大活人,到了他手裏却變成一具死屍。」
「什麽?」丁川浩再度吃驚地坐了起來。「吳一霸死了?」
「嗯!就在下囚車,進縣政府大門的時候,被人在背心窩拮了一刀。」
「是誰拮的?」
武靑雷說:「我不在現場,你何不去問問白大爺,反正據我知道誰也沒看見行兇的人是怎麼下手。」
「這怎麼可能呢?大天白日,衆目睽睽?……而且,他爲什麽要殺死吳一霸呢?」
「啊呀!三爺!」武靑雷大驚小怪地嚷了起來。「你一定是白天泡在一盞香茶園裏閑啃瓜子,斜眼飛,夜裏則窩在馮二寡婦的炕上練『套子槍』的功夫,不然,你怎麽連外面的風聲一點兒也不知情啊!」
「靑雷!別瞎說了,」丁川浩臉上有些讪讪的,「我總有半個月沒去一盞香啦!……靑雷!說正格的,外面有些什麼風聲?」
「三爺!你是裝迷糊,還是眞的什麽也沒有聽見?誰不知道,吳一霸後頭有個大戶在據腰?……」
「我還以爲你有什麽新鮮消息了呢?原來還是老辭兒,早就完啦!我不信。」
武靑雷說:「你不信?」
「我當然不信。」丁川浩還特別加重了語氣。「靑雷!你也不想想看:有財有勢的大戶都是有家有業,有根有底的,誰會冒險去結交一個江洋大盜?一旦出了漏子合算麼?」
「三爺!凡是有財有勢的人,誰不願意自己的財勢更大。有了吳一霸,不但可以替他拔去眼中釘、肉中刺,還可以爲他掠奪更多的財富。……」
「靑雷!這些話是憑你的猜想呢?還是握有鐵證?」
「一半猜想,一半有憑據。」
「好!讓我聽聽你的憑據。」丁川浩突然精神抖擞地坐了起來,在這一瞬間,他的病似乎全好了。
「吳一霸號稱獨行大盜,其實,他每次作案都不止一個人……比如說趙六爺的遇害吧!六爺什麼毛病都沒有,就是喜歡將現大洋埋在地窖子裏,那一囘,他在省城裏運了一萬塊嶄新的現大洋囘來,當晚,吳一霸就進了趙莊。三爺!你是明白的,趙莊有長短好幾十條槍,若是沒有內綫,吳一霸絕對摸不進去,這內綫也絕不是吳一霸自己搭上的,因爲他沒有那種頭腦……結果是趙六爺死了,還有兩個莊丁遇害,那一萬塊嶄新的大洋,加上地窖中原有的一共三萬多大洋,三爺!你算算看,一共有多少斤?吳一霸一個人怎麽拿得走?」
丁川浩搖搖頭,他似乎沒有什麽好辯駁的了。
「三爺!說來也可憐,吳一霸是個沒頭腦的漢子,他只不過被人利用而已,如今他進了籠子,在白大爺的迫問下,能不吐實麽?於是那個大戶火速派出一個高手,擠在人羣裏放了吳一霸的血。」
「殺人滅口?」丁川浩滿臉驚疑之色。「三爺!還有點挺秘密的事說給你聽。吳一霸死了之後,就我一個人知道。」
「哦?……」
「吳一霸被我逮住之後,他私下跟我說,姓武的!你若是肯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明天就着人送上一萬塊大洋到你府上來。若是你不講交情,沒關係,到了縣裏,挺多三天,我就會出來。就算縣裏打不通,到了省城我姓吳的依然有活路……我就套他啦!我說:姓吳的!別空口說白話,放你走,你不着人送錢來,我不是乾瞪眼?聽說你後面有大當家的,你指一條路,我去拿錢,錢到手,就放人……三爺!吳霸當時就囘了我的話,他是怎麼說的,你絕對想不到。」
丁川浩急促地問:「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姓武的!這辦不到,我那大當家的跺跺脚,兩河地界都要晃三晃,就是到了綁赴法場,刽子手要落刀的節骨眼上,我相信他能救我出來。我可不能揭他的底,若是得罪了他,我可就死定啦!三爺!你現在信了吧?」
丁川浩皺眉不語,似在仔細思索這件事。良久,他才以遲疑的口氣說:「靑雷!這事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說不定吳一霸只是唬嚇而已。」
「那絕不是唬人的,三爺!我心頭有數,像吳一霸這類人,我跟他說三句話就能了解他的性格,他什麼壊事都幹得出,可就是不會說假話。」
「如今該怎麼辦呢?」丁川浩又躺囘床上,從神情上看去,他顯然已經有點相信武靑雷的說法了。「但吳一霸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了呀!」
武靑雷說:「唉!怎麽辦可是白大爺的事了,不過,我對這件事也應該負點責任。」
「靑雷!這是怎麽說法?」
「我若是不跟白大爺鬥氣,不想跟他打照面,一直將吳一霸送進縣衙大門,說不定就沒有這樁事了。」
「靑雷!」丁川浩笑了。「我就是喜歡你這股子傲勁兒。你是說,如果你在場,那個行兇的人就沒法子下手啦,是不是?」
「有我在,就算他有機會下手,也難順利逃走。」
「這我倒相信,年輕人眼尖,身手俐落……」丁川浩突然話鋒一轉:「靑雷!咱們談談別的吧!吳一霸你從來就沒見過,你是怎樣逮住他的呢?」
「這……當然下了點工夫。」
「哦!你是說,早就有抓着吳一霸的打算了?」
「嗯!年輕人最不容易服輸的了,自從我跟白大爺比劃落敗之後,我將自己關在屋子裏一天到晚尋思如何才能吐這口怨氣……想在拳脚上赢他吧!那是我今生休想,找機會打他的黑槍嗎?非但法所不容,也不是我能幹得出來的,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想法子逮住吳一霸,搶白大爺的面子。」
「唏!你眞行!說說看,你用什麼套子,竟然眞的將吳一霸套住了。」
「我打聽過,吳一霸嗜殺好色,於是……」武靑雷突然將話刹住。「三爺!往下可不能細說了,這裏頭還牽涉了一個女人,並非我信不過三爺,只因爲我當初跟她約好,不管事成事敗,在別人面前都不能提到她。其實,我不明說,你也知道是怎麽囘事啦!」
丁川浩瞇着眼凝視着他,久久才說出一句話:「倒瞧不出你還挺有心機的。」
武靑雷沒法接了,因爲丁川浩這句話是明捧暗罵,於是,他也將話題轉開:「三爺!你說你每天都在一盞香喝茶,可是馮二嫂却說,你長遠不去了……是怎麽囘事?」
「你去過一盞香?」
「在那兒坐了一下午。」
「見到馮二嫂了?」
「當然見到啦!」
「怎麽樣?」
「八個字——騷媚入骨,風情萬千。只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她是三爺你的人呀!」
「靑雷!想不到你這麽迂腐,你喊我一聲三爺,只因爲我痴長幾歲,咱們又沒有輩份上的考究。靑雷!只要你有興趣,儘管跟我『會靴子』……靑雷!你也眞應該開洋葷。這娘們天賦異稟,與衆不同……」
武靑雷似乎無心談論風花雪月,他站起身來,截住了丁川浩的話頭:「三爺!你剛吃了藥,該歇息了,我過一兩天再來探你的病。」
「這麽晚了,你還要囘白溝鎭?」
「嗯!我若是不囘去就放心不下……我可能後天再到縣裏來。」武靑雷今晚根本就不囘去,但不知他爲什麼要在丁川浩面前說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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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姑娘約莫二十剛冒頭,用「艶若桃花,冷若冰霜」八個字去形容她非常恰當。她的美,的確難以形容,而她却不苟言笑,使人有不敢親近的感覺,她在黃泥巷暗門頭混生活,對她固然是非常委屈,其實也不相宜,然而這却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她是陶婆子那兒的雌貨,纏頭大洋一元就能使她解衣伴宿。徐鵬舉是拈花惹草的老手,從他午間與薛寳鳳那一番調笑,就可以看得出來,但是此刻他面對着小玉,却有些怯場,是驚艶?還是畏冷?那不得而知,反正,他是很拘束地坐在那兒,似乎連兩隻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放。
「有菸捲兒麽?」還是小玉先開口。
徐鵬舉遞上一根菸捲兒,爲她燃上火,趁勢將手搭上了她的肩頭,却被她用手撥開了,徐鵬舉是化錢的大爺啊!他能忍受麽?但他却乖乖地忍受了,又退囘原處坐下,連大氣都沒有出一聲。小玉狠狠抽幾口,將菸捲兒燒去了大半支,這才開口:「老爺子要我問你,爲什麽要幹掉那個窑姐兒?」
「我在保定府跟她宿過,她知道我身上帶了刀,這雖是一件小事,却可能攪出大漏子,不得已才放了她的血。」
「乾淨麽?」
「請囘老爺子的話,我走路向來不留脚印的。」
「這囘算了,下次別自作主張,老爺子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也不用我多說……他老人家吩咐,你暫時住在新城,按老規矩聯絡……他老人家又交代,姓白的老了,不用管,你可以不把他放在眼裏,白溝鎭那個渾小子和你一樣年輕,和你一樣標悍,你得多小心。」
「小玉!你能不能跟老爺子帶個信兒。」
「說。」她的口氣很嚴峻,神色冷峻,顯然在老爺子面前比徐鵬舉更有身價。
「何不乾脆將白溝鎭那個渾小子做掉?」
「鵬舉!少作主張,到了時候老爺子自然會吩咐你……」小玉站了起來。「現在給我一記耳光。」
這有些突然,但是徐鵬舉並不過份吃驚,只是有些訝異地問:「妳不宿在這兒?」
「怎麼?老爺子還沒有歸天,你就想好事了?快!」
徐鵬舉絲毫不敢怠慢,一個耳光甩了過去,不輕不重,小玉臉上剛好起了四道指痕,他同時破口大罵:「什麽東西!快些給我滾!」這一叫嚷,立刻驚動了帳房。小玉哭哭啼啼地走了,徐鵬舉坐在那兒生悶氣,只有老帳房唠唠叨叨地勸說:「別氣!別氣!我再另外跟您張羅一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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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囘到黃泥巷陶婆子的私寨,就有客人跟着她進了門。陶婆子作的是迎新送舊的買賣,自然眼睛尖,一眼就看出這個客人非比尋常,立刻就親自接待,斟茶敬酒,召喚姑娘……這個客人的確不是一般的尋芳客,他是白大爺的侄子白彪。眼前站了好幾個穿紅着綠的雌兒,他連正眼都不瞧一眼,却向陶婆子打聽:「剛才進門的那位姑娘怎地不見呢?」
「哦!你說是小玉呀!不用提啦!她的脾氣壞,又不會待客,剛才被聚賢棧叫了去,又被捲囘來了。少爺!您要是存心找樂子來的,就別去找小玉,我給你介紹這個,她叫小草驢,又會篩,又會簸,還會老虎大圍窩,外帶七十二哆索,包管你……」
「噯!」白彪瞪了一眼,「我只是看着小玉順眼,一路跟了來的,她要不接,我這就走,你去問問她,行嗎?」
陶婆子那敢說個不字,連忙到小玉房裏打商量去了,不多一會兒,出來笑着說:「這位少爺請屋裏坐吧!」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白彪是個嫩手,一進了小玉的房,他連該站該坐都不知道。小玉就不同了。小玉滿臉含笑,替他端櫈子,替他拿菸端茶的忙個不停。臨了還偏着頭問:「聽說你是一路跟我來的?」
「嗯!」白彪連嚥幾口唾沬,才鼓足了勇氣說:「我是從聚賢棧跟了來的,那小子太不長眼啦!這麽標緻的妞兒,他不知憐香惜玉,竟然……」
「少爺!那可不是稀罕事,客人是化錢的,要打,要罵,隨他們高興……您貴姓呀?」
「我姓白。」話出口之後,白彪似乎又有點兒後悔。
「哦!白爺!是住在本地?還是……?」白彪似乎發現自己也該問問話了,於是搶着說:「小玉!聚賢棧那個小子爲什麽要打妳呀?」
小玉說:「白爺!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麽?他高興呀!」
「但是總有個起因呀。」
「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敎我替他搥腿。咱們賣的身子,陪爺們睡覺是本行,搥骨咱們可不會,他就惱了……算啦!白爺!別提那件不愉快的事啦!」
然而,白彪的話題却一個勁兒地在徐鵬舉身上打轉:「小玉!那個客人是不是很兇?我的意思是說……呃!是說……他天生就喜歡在女人面前耍狠?」
「怎麽啦?白爺!」小玉那兩道修長的眉毛挑了起來。「你怎麼老是提他呀!白爺!談談咱們吧,你若是要宿下,我要先說好,今晚只能拉乾鋪。」
「拉乾鋪?」白彪傻眼了,窑子裏的規矩他那懂啊!這一輩子他還沒有近過女色哩!「什麽叫做拉乾鋪?」
「白爺!這你都不懂麼?」小玉不禁笑出聲。「在我房裏另外搭一張鋪,咱們是同房不同床……白爺!可不是嫌你在我身上化的錢不够。我本來身子就不好,剛才被那位大爺一氣,胃痛又發了。我這會兒還是咬着牙陪你說話兒,那有精神侍候你呀!」
「這麽說,我還是改日再來看你吧!」白彪籍機會吿辭,還挺大方地摸出了一塊大洋放在几上。「這塊錢留給妳買花粉,莫嫌少。」
小玉千謝萬謝,挽着白彪的胳膊送他到門口。分手的時候還凑上香噴噴的紅唇在他頰上親了一下。
白彪只不過是一隻剛剛紅了冠子的小公鶏,那曾嘗過這般滋味,一顆心差點從喉嚨管裏跳了出來,三步倂成二步地衝出了陶婆子的寨子。出了黃泥巷,白彪的心情才逐漸平定下來。現在他不會再去想那小玉那張香噴噴的嘴唇了,他想的是另一個問題!聚賢棧住了那麽多客人,就數姓徐的最斯文,我怎麽疑到他身上去呢?跟一個賣貨耍大爺脾氣也算不了什麽呀!噯!這一趟黃泥巷跑得實在够寃枉,化一塊大洋倒是小事,要是被人瞧見,上大伯那兒吿了狀,可就跳到黄河洗不淸了。
天色已不早,白彪不打算再去聚賢棧,他得趕到白雲天那兒去交差,黃泥巷這檔子事是直說還是不說呢?還是免提了吧!一提就得說個一清二楚,內中有許多話在白雲天面前根本就出不了口的。
他一面想心事,一面低着頭走路,却不料和對面的人撞上了。白彪剛要向對方打招呼說聲對不起,一道寒光已到了他的面前。他也練過幾天功夫,頭一閃,躱過了那一刀,右手就向對方提刀的手腕扣去。
想不到那一招只是虚招,白彪一閃頭,剛好把他的右肋暴露出來了。那隻握刀的手腕猛地一沉,七寸長的匕首齊根揷進了白彪的肋骨之間。
白彪想喊叫,舌頭已不聽使喚;他想看看對方是副什麽模樣,逐漸擴大的瞳仁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他想抓住對方,一根髮頭,一小塊皮,或者一幅衣襟,甚至一枚扣鈕,可惜他的雙手已經抬不起來。
那把犀利的匕首很快地離開了他的胸膛,他感到渾身飕飕凉的,他感到頭重,脚輕,當他摔倒時,他却覺得自己正從雲端向下飄。他的意識還沒完全模糊之前,只聽見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小兄弟!敎你一招,好在黃泉路上用,走路的時候千萬別低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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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聚賢棧囘來之後,白雲天一直將自己悶在屋子裏。大熱天,這眞是活受罪。白福星在院子裏擺好了凉椅,冲好了茶,左請右請,他就是不出來。這也難怪,一枚燙山芋揑在白雲天的手心裏,他的心情說什麽也放不開。不過話又說囘來,悶在屋子裏可也悶不出個名堂來呀!
「爺!」白福星也眞會磨,隔着房門他又在叫了。「有一樁事我可得提醒您。」
「说吧!」白雲天倒也應了聲。
「今兒十三、明兒十四,後兒十五。十五是龔老太爺的六十大壽,帖子月初就來了。您是非去不可的,您的禮還沒有預備哩!」
「嗨!這倒是一件大事,」白雲天打開房門走了出來,他雖然悶了好半天,却沒有出一點汗,眞有點功夫。「福星!幸虧你提醒我。每一次鄕團要添槍火,龔老太爺出的錢總是最多,就是天坍下來我也得親自去拜壽,……噯!福星,明兒你起個大早,……」
「爺!您是敎我去辦壽禮麽?」
「是啊……」
「爺!」白福星那顆滿是白髮的腦袋連連搖晃。「我看您吶,準是忙吳一霸的事忙昏了頭。如今這個巨盜已經逮着了,您也該定定心了。爺!您想想看,龔家要什麽有什麽,吃,有山珍海味;穿,有綾羅綢緞;玩,有古董玉器、珍寳字畫;補,有鹿茸人參。您送什麽貴重的東西去也顯不出份量來。您敎我去辦壽禮能辦出什麽名堂?爺!這份壽禮您還得多用點心思哩!」
白雲天的兩道眉毛立刻連到一起去了,嘴裏嘖嘖有聲,半晌才說:「你說的也是,這……到底送什麽才好呢?」
「難得很!您慢慢斟酌吧!」白福星走了,他的目的似乎只是將白雲天引到院子裏來納凉,至於該送龔老太爺什麽壽禮,他就漠不關心了。
白雲天往躺椅上一靠,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快步進了院子,是他的遠房侄子白月新,白雲天連忙縮起了脚,將擱脚櫈空了出來,喊了一聲:「月新!坐。」
白月新並不拘束,他在小櫈上坐下,也立刻打開了話匣子:「大伯!城裏的客棧我都走了一遍,十個客人倒有九個外來的,根本就無從查起,兇手額頭上又沒刻着字。再說,我就不相信那小子是向老虎借了膽,犯了滔天大罪,還敢在城裏待着。」
白雲天的反應很平穩,他緩緩地說:「月新,我認爲那個人還在新城。」
「大伯!您倒說說看。他待在這兒是想試試咱們的本事?還是想看吳一霸出殯?」從口氣可以聽出來,白雲天待人一定非常溫和,寬厚,不然,他絕不敢如此放肆。
白雲天說:「月新!你後半截說對了。他待在這兒就是要等着看吳一霸出殯。」
「哦?」白月新不禁一楞。
「月新!你想想看就會明白,他的目的是要置吳一霸於死地,在沒有確定吳一霸是否已死之前,他是不會走的。」
白月新沒有再表示意見,顯然,他已對白雲天的說法折服。沉默一陣,他突然問:「大伯!怎麽不見彪弟?」
「聚賢棧出了命案,我敎他留在那兒,看看有沒有行跡可疑之人……」
「不對啊!」白月新霍地從小櫈子上站了起來。「我剛才經過聚賢棧的時候,帳房先生說彪弟已離開許久了。」
「哦!他會上那兒去呢?」白雲天喃喃自問。突然聲音一振:「月新!莫非彪侄發現了行跡可疑之人,立刻跟了出去?」
「我去找找他……」
白月新還沒有出門,噩耗就傳來了。白彪倒斃之處並非僻靜巷道,此刻也不到夜靜更深,屍體很快被人發現,也很快被人認出。白月新遽失幼弟,悲慟萬分,撫屍大哭,白雲天却非常冷靜;儘管他的心房在抽搐,四肢發冷,但是表面上却一絲也看不出來。年齡、功力,都能帮助白雲天力持鎭定,最大的原因却是他不斷地吿訴自己:一個強勁的敵人正在向他挑戰,千萬不能慌亂。
白雲天在火把的照明之下,冷靜地審視現場,冷靜地査看白彪致命的刀創。兇手又是用刀……吳一覇是背心窩中刀,那風塵女子是喉管被割,白彪則是肋下洞穿,刀法絕不相同……白雲天也沒有理由將這三件命案聯在一起,但最少白彪的死和吳一霸的死是有關連的……殺吳一霸是爲了滅口,那麽殺白彪又是爲什麽?只向自己示威?還是因爲白彪看見了什麽?對!一定是他看見了什麽,不然他怎會到這裏來?死者的眼睛睜得很大,可惜白雲天在那雙失神的瞳孔中什麽也看不到。白雲天蹲下去,想按下死者的眼皮,當火把照亮那張慘白的面孔時,他突然發現死者的臉頰上有一個唇印。儘管白雲天一生不近女色,他也認得出那是女人唇印。
XXX
一盞香茶園已經上了門板,可是依然有茶客。他們一共有四個人,面朝着油燈的是武靑雷,不用說,另外三個人一定是常老五、熊斌、沈炳坤。
炉火很旺,爐上一壺沸水正在冒泡,却沒人管,馮二嫂呢?……水聲雜着十八摸的俚俗歌詞,她準定是在洗澡。沈炳坤的眼珠子發直,一個勁地盯着歌聲傳來的方向。
「小沈!」常老五叱喝了一聲。「在武爺面前,你還敢心裏頭想邪事?」沈炳坤的嫩臉立刻變成了一副猪肝。
「你們三個今天都够累了,」武靑雷開口說了話,聲音很低。「大槪自出娘胎以來,你們還沒有如此賣勁過。行!我沒有看走眼,倘若你們跟着我武靑雷還是沒出息,那就一輩子也不用想有出頭之日。放心!你們將來都大有出息。」
「武爺!」熊斌緊接着開了口:「能得到您的讚賞,咱們應該高興。不過,咱們更想知道,忙來忙去,爲的什麽喲?」
常老五也帮上了腔:「武爺!狗熊說的也正是我想說的,咱們挺願意跟您跑腿,只是,您總得給咱們一個底兒呀!」
武靑雷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稍安勿躁,他喝了一口茶。
武靑雷這才慢條斯理地說:「我從小就很喜歡打獵的,你們可知道打獵的樂趣在那兒?嗯?是在兔子中槍跳起來的那一刹那?還是當你滿載而歸的時候?都不是。那麼,打獵的樂趣在那兒?聽我說……咱們揹着槍、掛着彈,上了山崗,進了林子……咱們曉得這林子裏頭有一頭狼,或者有一頭豹子……但是狼在那兒,豹子在那兒,咱們不知道,咱們找脚印,聞氣味,慢慢地圍,慢慢地找,那頭狼、那頭豹子却霍時可能撲到我們頭頂上來。那頭狼,那頭豹子是咱們的獵物,而咱們却是牠們的獵物,在這相互追逐,相互閃避的時刻眞够緊張,真够刺激,這才是獵人的眞正樂趣。」
三個人聽得津津有味,都伸長了脖子,連洗澡房裏的十八摸也停止了,馮二嫂也成了武靑雷的聽衆。
「所以我喜歡打獵,前兩天我逮到了吳一霸。」武靑雷停下來一會,然後提出問題:「你們說,如果是打獵,那算是獵到了什麼野獸呢?」
「一頭老虎。」三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錯了。」武靑雷用力地一搖頭。「吳一霸只能算是一尾地鼠,捉到一條地鼠,也算是打獵麼?」
吳一霸幹過多少罪惡滔天的事?在武靑雷的口中只不過是一尾地老鼠,這口氣實在太大,大得使三個人目瞪口呆,接不下話去。
「你們這三個混小子今兒可見著世面啦!」那邊,馮二嫂從浴房裏出來了。衣服還沒扣週整,隱出一大截雪白的酥胸,白夏布的褂子,再加上身上的水份沒擦乾,又薄、又貼肉,立刻就將沈炳坤的兩道目光吸了過去。「吳一霸着實厲害,奸淫燒殺無所不爲,可是他在咱們武爺面前也只能算是一尾地老鼠罷了。」
「對!對!」常老五附合着說:「在咱們武爺面前,他也只能算是一尾地老鼠。」
這會兒的馮二嫂有多惹火,武靑雷從沈炳坤那兩道熾熱的目光中就可以看出來。因此他頭也不囘地說:「二嫂子!麻煩妳給咱們準備點下酒菜,到隔壁酒坊去打兩斤鍋頭,再給咱們煮一鍋麵條,我要跟這三位小兄弟喝兩盅,順便聊聊。」
「是!武爺!」馮二嫂嬌滴滴地應著。「我這就去。」
等到馮二嫂一搖三晃地出了門,武靑雷才又開了腔:「其實,剛才馮二嫂的話不對,如果說吳一霸在我面前就變成了一尾地老鼠,那未免對我太誇捧了。我的意思是……」話沒說完,武靑雷突然將話打住。沈炳坤和熊斌還沒覺出什麼,常老五却有了驚覺,他飛快起身離座,縱向門口,伸手將那扇虛掩的角門拉開。
門外站著一個漢子,由於他站在陰影下,很難一眼就看出他的面貌。他手裏拿著一個小包袱,顯出一副想要進來,又不敢進來的畏縮狀。
沈炳坤也一個箭步搶到了門邊,他的性子較爲毛燥,人沒到,却搶在常老五前面發了問:「找誰?」
「哦!我是丁三爺那兒來的,前些日子三爺到省城去,馮二嫂托他帶些胭脂花粉,東西帶囘來,三爺却忘了。今兒突然想起,着我送過來……馮二嫂不在麽?」
常老五已經在武靑雷的目光中得到暗示,連忙說:「馮二嫂有事出去了,你將東西留下吧!」
那漢子將手中的包袱交給常老五,而且還一再道謝,這才走了。
武靑雷將包袱打開來看,裏面有一盒胭脂,兩盒香粉、一盒牙粉、一瓶雪花膏,還有幾束絲綫。這是縣裏就可以買得到的東西。所謂從省城裏帶囘來的無非是句托辭。武靑雷不禁暗暗好笑;丁三爺這個人口裏大方,心頭還是小氣,他分明是派人來看看,我姓武的是不是剪了他的邊,唉!三爺!你看錯人啦!馮二嫂囘來了,她雖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汗濕淋漓的,却還是興緻冲冲。她腋下夾着,手上提着,懐裏又抱着,全是吃的喝的,一進門就尖聲尖氣地嚷了起來:「你們三個快來接一接呀!還坐在那兒裝什麽大爺?若不是武爺抬舉你們,你們想喝老娘的洗脚水,還得看老娘高興哩!」
若是往日,這三個人必定有一番粗話囘敬過去,如今當著武靑雷的面,却不敢放肆,一個個奮勇爭先,將馮二嫂買囘來的食物接了過來……有燻腸、燻鷄、醬干子、花生……當然還有兩斤二鍋頭。
馮二嫂在武靑雷身旁一坐,端起他的茶連連喝了幾口,這絕非她不懂規矩,而是一半撒嬌、一半賣弄風騷。
「二嫂子!」武靑雷往桌上一指。「三爺着人給妳送胭脂花粉來了。」
「那個三爺!」看神色、聽語氣,她似乎從來就不認識這個人。
「喲……」沈炳坤終於忍不住開了口:「鄕團副總練丁三爺呀!幹嗎裝著不認識?」
「哼!他呀!」馮二嫂那張臉立刻冷了。「誰稀罕他送什麼胭脂花粉的。」
「二嫂子!」武靑雷輕描淡寫地問:「不是你托他給妳買的麽?」
「見他娘的大頭鬼!」馮二嫂氣呼呼地說:「說得好聽點,我臉上有紅、有白的,還需要塗脂抹粉嗎?說得難聽點,我每天燒水泡茶,又是烟,又是灰的,那有閑工夫抹那種玩藝兒?」
「二嫂子!」常老五說:「這大槪是丁爺要討妳的歡心,特別從省城帶了來送妳的,妳就收下吧!」
「我才不要。」馮二嫂似乎對丁川浩恨之入骨。「五哥!你帮我扔到外頭去,我連碰都不想碰一下。」
「二嫂子!」熊斌也接上了腔:「別氣啦!前一陣子三爺不是常來麽?說實話,最近老不見他的影子,也太冷落妳了……」
「大狗熊!」馮二嫂一根指頭險些戳到他的鼻尖上。「你再亂嚼舌根,我就要將滾燙的茶水潑到你臉上去了。」
「好啦!」武靑雷被他們吵得直皺眉頭。「這點小事還盡說個沒完幹什麽?二嫂子!給咱們去拿杯筷吧!」
馮二嫂站了起來,往灶下走去,突然又轉囘身來,尖聲嚷叫:「呀!什麼鬼三爺,鬼三爺的,讓我把一件大新聞忘掉了……剛才在酒坊打酒時聽人說,白大爺侄子白彪死在黑巷子裏,被人刺了好幾刀哩!」
武靑雷像是椅子上突然着了火,霍地站了起來。
「怎麽啦?武爺!」馮二嫂臉色發白,她還以爲她說錯了什麽話。
「老五!」武靑雷神色凝重地說:「你們三個吃完了宵夜,就趕緊各自囘去休息,明兒一大早這兒碰頭,若是座上有客,就暫時別跟我打招呼……千萬記住,在任何地方,任何人的面前絕不能提起我。咱們正在獵一頭兇殘的猛虎;這條猛虎也在隨時找機會攻擊獵人。我不是說着玩的,千萬要小心。」
馮二嫂的興頭在這一瞬間完全減退了,武靑雷說走就走,實在令她非常失望。武靑雷向常老五他們吩咐之後,又轉過頭來對馮二嫂說:「二嫂子!妳是一條女光棍,也用不着我向妳交代了,不該說的話就千萬別亂說。」
「我知道。」她的聲色都是冷冷的。
「還有,我不方便住客棧,可能要在妳這兒打擾幾宿。隨便用幾張茶几給我拼一拼就成,別拿我當大爺看。」
「哦!」馮二嫂臉上又浮現了光采。「您什麽時候囘來?」
「不一定。等他們走了之後,妳闩上門。我囘來時再叫妳開門。」
「武爺!」常老五說:「若是今晚您有什麽差遣……」
「今晚不會有事,你們早些歇着吧!」武靑雷說完之後,就揚長而去。
「炳坤!」常老五憂心忡忡地說:「我可眞担心你那張嘴,白溝鎭的武爺跟咱們交上了朋友,那還了得?你不到處去張揚才怪。」
「五爺!」沈炳坤不高興地說:「不用將我說得那樣不値錢好不好?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你等着瞧,我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炳坤!」熊斌也接着叮咛一番:「這可不是閙着玩的,你瞧見剛才武爺說話的神情嗎?你再想想看:吳一霸只不過是一尾地老鼠,那隻猛虎可有多厲害。」
「放心!大狗熊!」沈炳坤不耐煩地說:「我不會亂說的……來!來!咱們趕緊吃點、喝點,得遵照武爺的吩咐,早點去歇着啦!」
馮二嫂那邊很認眞地在忙着,她將椅子叠起來,搬了九張茶几拼在一起,上面鋪了草席,還放了一個枕頭。
不過,她心頭却在暗笑:武靑雷可眞會打馬虎眼兒,……不方便住客棧……要在這兒打擾幾宿……你這種尊貴的爺們會唾這種硬板床?殺了我,我也不信……哼,若是你眞要睡在這種硬板床上,那就不妨試試看,看你睡得安穩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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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天不愧是塊老姜,單憑白彪臉上那個女人的唇印,就立刻追到了小玉的身上。很簡單,除了不正經的女人之外,那年頭,很少有在唇上塗胭脂的。白彪爲什麽突然離開聚賢棧?這也不難査出。白雲天立刻將白彪的死和小玉連在一起,當然也連上了徐鵬舉,甚至將薛寳鳳被殺的案子也牽扯在一起去了。但是有一點却令白雲天非常失望,從小玉含淚離去,白彪相繼離去後,徐鵬舉並沒有走出他所住宿的三號房。當然,以目前這種毫無證據的情况下,白雲天也不可能去猜測徐鵬舉這類人會是兇手。
若是憑藉這微弱的綫索以便査出白彪的死因,那麽第一件事就是傳訊小玉,最少應該先弄明白臼彪臉上的唇印是從那裏來的。但是,白雲天並沒有這樣作,他大槪不願打草驚蛇。
離開聚賢棧之後,與他同行的白月新眼見白雲天沒有絲毫動靜,不禁有些發急。若在平時,他一定不敢多口,現在却不同,死的是他的弟弟,因此鼓足了勇氣問:「大伯!咱們是不是要去黄泥巷一趟。」
「幹什麽?」白雲天語氣淡淡的。
「去問小玉呀!」
「月新!」白雲天放緩了脚步。「你先說說你心裏的想法吧!」
「大伯!彪弟是爲薛寳鳳的案子到這兒來的,到這兒來觀察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當小玉離開時,他跟着離開,因爲小玉是挨打之後含淚走的,於是彪弟萌生了好奇心,她爲什麼挨打?是她不會侍候客人?還是那個客人天性有虐待風塵女子的習慣?於是他跟去,想在小玉那兒得到一點綫索……」
「月新!」白雲天截住了他侄子的話。「你的頭腦不錯,推斷毫不離譜,但是其中有一個情况你沒有弄淸楚,小玉來陪侍姓徐的,並不是棧房介紹的,是他自己指名叫的,這證明他們很熟。如果我們認爲姓徐的也好,小玉也好,跟彪侄的被殺毫無關係,那就不必多此一問;如果認爲他們有關係,這一問豈不是打草驚蛇?」
「大伯的意思是……?」
「四個字——按兵不動。月新!死的是我的侄兒,我不會不關心的,但是,這不是一件單純的殺人事件,雖然我還不敢十分肯定,却可以說內中必定牽連很廣,所以,咱們還是要忍着點。」
「我知道。」白月新哽咽着答應。
「月新!你娘近來的身子可好點了?」
「還不是老樣子!一夜咳到天亮,還是那麽虛,稍稍下床走動幾步,頭就發暈……」
「那麽,彪侄的事還得暫時瞞着她……」
說到這兒,白雲天深沉地嘆了一口氣:「唉!當初她就不贊成你們兩兄弟跟我習武,我眞不知道該如何向她交代。」
「大伯!這也不能怪您啊!」
「唉!怎不怪我呢?彪侄的死我該負全部責任,明知道他經驗還不够豐富,就不該讓他去單獨行動……」說到這兒,兩人已來到白雲天住宿的地方,他也就結束了自責的話題。「月新!天氣太熱,彪侄的後事得趕緊辦,你先過去,我擦擦身子,就過來。」
白彪的屍體早已送去殯殮作,白福星在那邊照顧,白雲天的住處一遍漆黑,門並沒有上鎖,這裏沒有什麽貴重的東西怕人偸,偸兒也不敢偸到白大爺的頭上來。
白雲天摸索着走過院子,進入了他住宿的廂房,正要找火燃燈,却有人先一步劃亮了火柴,那人竟是武靑雷,倒使白雲天怔了一怔。武靑雷燃了燈就在燈前坐下,冷冷地說:「白大爺!夤夜來訪,冒昧得很,先吿罪。」
「那兒話?武老弟!」白雲天滿臉堆着笑容。「請都請不到,我一直想爲去年那場比武的事致歉,可惜一直沒有機會……」
「白大爺!你的口信帶到了,」武靑雷的辭色依然很冷。「我是爲地方,爲百姓而來求敎,最好不要談私人的恩怨。」
「好!好!我們商談正事。」白雲天對這位性格倔強的後生晚輩很讓步。「……呃!想必你已知道,吳一霸死了。」
「嗯!白大爺曾一再叮囑我的幾個兄弟,不得洩漏吳一霸被刺喪生的消息。可是你這邊的人已經將風聲洩漏了。」
「哦?眞有這等事?」白雲天大吃一驚。「剛才棺材店送了兩副棺材到殯殮作,令侄遇害是人所共知的事,也不必隱瞞,另一副棺材是爲誰備下的?白大爺!吳一霸背後那位大當家精明的很哩!」
「糟!糟!」白雲天急得連連踩足。「因爲天氣太熱,不能停屍太久,是我吩咐他們這麽辦的,眞糟!眞糟!」
「的確很糟!吳一霸的死訊一傳開,前來刺殺的人就會遠飏,白大爺!那位精明厲害的大當家就永遠逍遙法外。不出多久,又有另一個吳一霸出現,又有許多老百姓遇害,我們又要忙得上不氣接下氣。」
他們雖然是在探討同一個問題,而且在動機上也是相同的,但是他們在言辭上却是尖銳而對立的;尤其是武靑雷,更充滿了挑釁的意味。
白雲天一大把年紀,涵養功夫自然比年輕氣盛的武靑雷好了許多。他想將兩人之間的氣氛稍稍緩和一下,於是將他們談論的問題暫時拋開:「武老弟!你坐,我來給你冲杯茶,福星到殮房照拂彪侄的喪事去了……你大槪還不知道吧?」
「白大爺!如果不是聽說彪老弟遇害,我還不至於連夜來拜訪你哩!」
「哦!」白雲天不禁楞了一楞。「你的意思是說……」
「我看彪老弟的遇害與吳一霸的死互有關聯。」
「殺死吳一霸,是爲了滅口;殺死白彪又是爲了什麽?」
「示威。」似乎唯恐白雲天不明白他的意思,武靑雷又加以補充:「給點顏色讓你白大爺瞧瞧。」
「不會吧!」因爲白雲天另有想法,因此,沒有同意武靑雷的判斷。「那位大當家的應該了解白雲天的脾氣,不是三兩下就能嚇得倒的。」
「白大爺!」武靑雷冷冷地說:「這裏沒有第三者,你大槪也不會認爲我是故意搶你的面子,煞你的威風。你的武功,我是服了,老實說,不服也不行,你一出手就敎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不過,對於你的頭腦,我却很不服。你一天到晚嚷着要逮住吳一霸,爲地方除害,結果吳一霸却在白溝鎭掉進了我的手掌心裏,你一再揚言,要吳一霸的活口,好將外面的傳言弄個水落石出。結果呢?活口剛送到你手上,就變成了一具死屍……」
「老弟!」白雲天神色很沉重地說:「如果你還一直爲去年咱們倆比劃的事耿耿於懷,咱倆就沒法共事了。老弟!心胸放開點……」
「白大爺!我根本就沒存心跟你做事。」
「哦?」白雲天兩道花白的眉毛不禁抬了起來。「旣然如此你又連夜跑來會我幹嗎?」
「我只是想將話說明,爲地方,爲百姓,咱們都該將這件疑案弄個水落石出。不是咱倆合着幹,而是各幹各的。如果你願意,咱倆可以互相交換消息。」
「武老弟!咱們各幹各的,豈不是力量分散?……」
「白大爺!你用不着化費口涎說服我,我决定了的事情,就是八頭老牛也拉不轉。咱們就這樣說定了。」說到這裏,武靑雷突然壓低了嗓門:「我要提供你一個很緊要的消息:鄕團裏頭可能有那位大當家的眼綫。」
「多謝。」白雲天也壓低了嗓門說:「我也囘報一個消息:彪侄的死,與黃泥巷一個名叫小玉的土娼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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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香的角門虛掩着,武靑雷打老遠就看到從屋裏漏出來的燈光。他不禁暗皺眉頭:千叮万囑要馮二嫂關上門,這娘兒可眞够大膽。一個高明的獵人絕不全仗他的大膽,或者百發百中的槍法,而是靠一種感覺;這種感覺能使他追踪獵物,也能使他躱過獵物的反撲。武靑雷就有這種感覺。因此,當他站在一盞香門口時,並沒有立刻去推門。
街上很靜,月色甚佳,他可以肯定,在兩邊的街簷下絕沒有任何潛伏者在窺伺。那麽,屋內呢?以他的敏銳的聽覺也可以肯定並沒有潛伏者,然而那種獵人才具備的感覺却吿訴他,情况似乎有點不尋常。
他將身子貼在門板上,緩緩地將那扇門推開。
懸在樑上的油燈正剔得很亮,從燒焦的燈蕊可以看出這盞油燈剛剔過不久;如果剔燈的人是馮二嫂,那麽,她上床之後說不定還沒有睡熟。
整個店堂內都已打掃得干淨,燈下一張茶几上擺着一盤鹵菜,一雙筷子,一隻酒杯,一壺酒,還有一碗不冒熱氣的麵條。茶几的旁邊擱着一把茶壶,壶蓋上反扣着一隻茶碗。這一切都很正常:馮二嫂一直在等他囘來,實在太倦,才先去睡了;怕他肚子餓,口渴,所以準備了酒菜,麵食,茶水。
然而,那種感覺依然在吿訴武靑雷:有些不對勁!
店堂是方方正正的,連根柱子都沒有,當然也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如果有人潛伏在這兒,按常情一定會熄了燈,最少也得將燈光弄暗點……店堂的最低端是灶房,隔壁一間放着大木盆,那是洗澡,洗衣服的地方。灶房根本沒有門,浴房的門這會兒開着,一眼見底,那兩個地方該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但是並沒有被人利用。
武靑雷觀察了很久,也觀察得很仔細,現在,他才輕舒了一口氣,也暗暗好笑:那種感覺有時候也是靠不住的。說也奇怪,當他不信任那種感覺時,那種感覺立刻就消失了。
武靑雷走進了店堂,動作很慢,他輕輕地關上角門,揷上門闩。不過,他仍站在原地,並沒有立刻走向那張臨時拼搭的床,也沒有忙着走過去吃喝。
馮二嫂的臥房在這幢方形房屋最底端的右邊,這時發出一聲響動,那是肢體高高舉起,驟然落下而敲擊床板所發出的聲音,武靑雷推測她可能在睡夢中翻身。
一切都是多疑,當然,人一旦處在危險的環境中時就很容易多疑,多疑使人膽顫心驚,但也有好處,不會在懵懂中遭受襲擊。現在,一切疑慮,警覺都已過去,食慾在他的胃部逐漸浮昇起來。
馮二嫂設想得眞週到,在茶几前面放了一張小櫈子,武靑雷很舒泰地坐下,他先拿起一個鹵蛋咬了一口,然後拿起酒壺倒酒,酒壺底都朝了天,還沒有倒出一滴酒出來。武靑雷不禁感到奇怪,以酒壺的重量來說,裏面應該有酒呀!莫非有什麽東西將酒壺咀子堵住了?他將酒壺擱下,揭開蓋在察看,在燈影搖曳下,他彷彿看到一些綠油油的東西,就在他想要看個一淸二楚的時候,那綠油油的東西動了,快得像閃電,只見一條綠綫從壺口衝了出來。
那綠油油的東西竟是一條奇毒無比的靑竹絲。
武靑雷手中的酒壺脫手而飛,身形暴退,那條靑竹絲從他面前閃過,這會兒,武靑雷似乎在和那條靈巧的毒蛇比速度,蛇剛落地,武靑雷左邊袖筒中的匕首已經到了手,刀尖也不偏不倚地揷進了毒蛇三角形的頭部。蛇身像鞭子似地揮動着,而他手中的匕首也齊柄揷進了黑而堅硬的泥地。
酒壺剛好摔在馮二嫂臥房的板壁上,那聲砰然巨响,驚醒了沉睡的她。大槪是因爲貪凉快吧!她只穿着齊膝的短褲,上身也只有一件紅肚兜,當她看到那條猶在扭動的小蛇時,不禁失聲驚呼:「呀!那來的蛇?……」
武靑雷囘過頭去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絶不是因爲她的軀體有多麼誘人,而是她想在身上看出什麼秘密。
馮二嫂開始將目光移向他,又移向那扇角門,然後驚疑地問道:「武爺!你是怎麼進來的?」
「當然是走进来的。」武靑雷的態度很冷峻。
「你沒有叫門啊……」
「門又沒有上闩……」
「武爺!你說門沒有闩上?」馮二嫂一個勁兒地搖頭晃腦。「沒有的事,我不但闩上了門,還將門板上的每一處楔子都查看了一遍……你進來的時候,角門是掩着的?」
「嗯!」武靑雷指着地上那條垂死的靑竹絲蛇問道:「妳可知道這玩藝兒是打那兒鑽出來的?」
「那兒?」
「酒壺裏。」
「哦?」馮二嫂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整個人也跟着向武靑雷懷裏一撲。「武爺!嚇死我啦!」
冯二嫂那豐腴的胴體抱在懐裏,任何一個年輕健壯的男人都不會感到厭惡。但是,武靑雷却有種抱着毒蛇的感覺,立刻將她推開。爲了掩飾他的反感,他連忙溫和地說:「夜凉,去多穿一件衣服。」
老吃老做的馮二嫂也竟然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
靑竹絲帶來的顫慄已逐漸消退,武靑雷也冷靜下來:是馮二嫂做的手脚嗎?不可能。並非他信賴這個女人,而是他認爲如果她想置他於死地,應該有更多的機會;况且女人多半怕那玩藝兒,她敢將一條靑竹絲放到酒壺裏去嗎?武靑雷幾乎可以肯定,這絕不是馮二嫂佈置的。
他去察看角門的門闩,證實馮二嫂沒有說謊;門闩上有刀尖刺撥的痕印。她闩上了門,另一個人在門外用尖刀撥開了門闩。這還可以證明那人和馮二嫂沒有聯繫,不然何以撥門?而且,門內可以再度上闩啊!(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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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5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乌云掩星月 骤雨飘血腥
是誰想置他於死地?爲什麼用這種不一定可靠的方法?毒蛇不一定會咬得到?縱使咬到也不一定會死呀?爲什麼不在酒內下毒?那不是更有效嗎?
那麽,對方這一招只是想嚇嚇人嗎?白溝镇的武靑雷是輕易就可以嚇倒的嗎?唔!大槪是想試試我的功夫……許多疑問都先後從武靑雷的腦海中閃過,但是,最後一個問題却讓他牢牢抓住了……
誰知道我在這兒?對!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這時,馮二嫂已穿得很週整地從臥房中走出來,武靑雷將叠起來的椅子搬了兩張下來,二人相對而坐。他輕言細語地說:「二嫂子!不必害怕,也許是那個捉狹鬼存心跟我鬧着玩兒……」
「武爺!」馮二嫂神色凝重地說:「不!這絕不是鬧着玩兒的,我看,一定是有人要你的命。」
「二嫂子!別說得那麼嚇人,」武靑雷故作輕鬆地說:「我又沒有仇家,再說,又有誰知道我在這兒呀?」
「怎麽!你還怕沒人知道?我的武爺,那三個痞子你拿他們當什麼好人?跟你平起平坐,只怕到處去宣揚啦!」
「二嫂子!他們三個平日裏雖然游手好閑,倒還都是些血性漢子。我要問妳一樁事,」武靑雷的臉色很正經。「妳千萬要實說。」
馮二嫂頗有感慨地說:「武爺!像我這種人,別人誰也不會拿正眼瞧,承你看得起,我還敢不說實話麽?」
「好!」武靑雷似乎怕她不好意思,故意將目光移向別處。「丁三爺跟妳到底有什麽關係?」
「他跟我好過。」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囘答;似乎是鼓足勇氣才說出口的。「半個多月了,就那麼一次,再也沒見過他的影兒。」
「如此說來,他也太無情啦!」
「他有家有業,有財有勢,又是地方上的副團練,我這種人那配?玩玩罷了,是我傻,前前後後都沒有想淸楚,就答應了。武爺,說句話您也許不信,我咀上風騷,暗地裏却挺規矩。馮二死後,丁三爺還是頭一個。」
武靑雷可沒有去說馮二嫂傻,也沒有帮忙她去指責丁三爺無情,他心中想的是另外一囘事,沉吟了一陣,才低聲說:「二嫂子!說句良心話,我可沒有像別人那樣將妳看成浪蕩女人。各人有各人的際遇,各人有各人的立場,别人是勉強不來的……二嫂子!我想問妳點事,我知道妳絕不會瞞我,不過,事後妳却不能在別人面前提起咱們談過的事……」
「武爺!」馮二嫂連連地點着頭說:「您放心,我不是不懂事的蠢貨,只要武爺交代過的,我絕不會洩漏半點風聲。」
「好!坐下,慢慢聊,」等馮二嫂在他對面坐定了,武靑雷才開了口:「丁三爺是打什麼時候開始,常到妳這兒來坐坐?」
馮二嫂很認眞地想了一想,才囘答:「約莫三個月了。」
「天天來?」
「可以這麽說,我已記不太淸楚,最多也不過缺了個三兩天。」
「他每天大都是什麽時候來?」
「總在晚上八,九點鐘。」
「一個人?」
「嗯!不過,有時也會有朋友來會他……」
「都是些什麽人?」
「不一定。這種情况並不多,兩個多月來也不過三,五囘,那些人來得都很晚,總是在關店之後,每囘來會他的人都不一樣,好像不是縣裏的人。」
「到了關店的時候,三爺還賴着不走?」
「武爺!他是地方上的副團練,誰敢得罪他?再說,有他在,也免得那些浮浪子弟來糾纏,我只不過睡晚一點罷了。」
「唔!那些人來會丁三爺的時候都談些什麼?」
「武爺!不用提啦!每當有人來會他的時候,他總是支使我作這作那的,怕我偸聽了他們談話似的……」馮二嫂突然警覺:「武爺!你怎麼突然問起這些來了?」
「二嫂子!我說句話妳可別吃驚。」武靑雷放慢了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放靑竹絲在酒壺裏想要殺我的人恐怕就是丁三爺。」
雖然武靑雷已經先打了招呼,馮二嫂還是免不了大吃一驚,就好像那條死去的毒蛇突然又復甦過來在她的脚上咬了一口。她喃喃地說:「丁三爺!爲什麽啊?」
「爲什麽?我可不知道。整個新城縣只有丁三爺知道我在妳道兒却是鐵一般的事實。」「武爺!您跟丁三爺,是什麽樣兒的交情呢?」
「交情這兩個字可難說得很,有的人萍水相逢,却能一見如故;有的人相處數十年,依然各懷異心。我跟丁三爺算什麽樣兒的交情,我可眞說不上來,打個比方吧!我去瞧他的時候,他還敎我跟他『會靴子』哩!……」
馮二嫂竟然懂這句話,不禁羞紅了臉罵了一聲:「缺德鬼!」
「二嫂子!我可是在跟妳說正格的,咱倆的脚可以揷進同一隻靴子,這交情够好啦!我尊他長幾歲,稱他一聲三爺,其實咱倆是平輩……」武靑雷頗有感慨地苦笑着,「丁三爺不算是個壞人,他不該如此算計我,要不然他就一定是走錯了路,身不由己……」話聲突然剎住,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刀將武靑雷的話硬生生地斬去了尾巴。
在馮二嫂的眼中,武靑雷的樣子變得非常可怕,他的眸子中放射出像靑冷的光芒,好像在看什麽,也好像在聽什麽,他的手緩緩下伸,抓住了一條長板櫈的腿。
突然,武靑雷揮動着那條長板櫈,吭瑯一聲,洋油燈碎了,屋內一遍漆黑,就在馮二嫂剛要張口驚呼的那一瞬間,一隻巨大的手按住了她的嘴,另一隻手擦着她的腰將她掀倒,一連幾個滾翻,兩人都到了牆脚根。馮二嫂已發覺抱着她在地上滾動的是武靑雷,同時也了解武靑雷必定發現了什麼情况。他是抱得那麽緊,那麽有力,若是在床上,必定能使她銷魂蝕骨,可惜這是在冷冰冰的地上,而且還在生死邊緣。
按住她嘴巴的那隻手輕輕放開,武靑雷在她耳邊悄情說:「就躺在這裏,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別動,也別出聲。」
馮二嫂沒有說話,而她的雙手却緊緊地抱住了武靑雷的腰,似乎唯有如此,她才有安全感。
「二嫂子!妳聽我說,」武靑雷咬住她的耳朶輕言細語:「外頭有三個人,趁他們各自分散,我還可以分別對付他們,如果讓他們聚在一處,咱們就只有死路一條,快放手。白溝鎭的武爺是獵人,可不是躱避獵人的野獸。」
「小心點!」這娘們眞够種,並沒有嚇暈,她的手放鬆了,小嘴兒竟然在武靑雷的頰上親了一下。
武靑雷那還有心情享受軟玉溫香,他急促地問:「妳這兒有沒有後門?」
「後門早就封死啦!」
「妳的睡房可有窓子!」
「有的……」
「就這樣躺着,千萬別出聲。」
這漆黑的夜晚就像一座莽莽叢林,置身其間的獵人必須要靠嗅覺和聽覺去辨別野獸匿身之處。武靑雷不愧是個高明的獵人,他判斷的人數就非常準確;三個,一個不多,一個也不少。
有一個在茶園的大門處,他一身黑衣,若不是目光銳利的人,絕難發現他的存在。他蹲着,用一把犀利的尖刀在撬門。
另一個則在馮二嫂睡房的窗下,他也是一身黑衣,也在用一把犀利的尖刀在設法撬開窓戶,他置身處是一條僅能通過一人的小巷,因此他在工作時顯得不太順手。
還有一個守在後門口,他當然也是一身黑衣,他的任務似乎也是破門,而當他發現後門已被粗大的木條封死時,並沒有堅持去執行他的工作,只是靜靜地站在陰影下。武靑雷靜靜地站在馮二嫂的睡房門口,他的眼睛可以看見睡房中的窓戶,也看得見前面的角門,他的耳朶自然也聽得見這兩處用刀尖撬動的聲音。門窓一破,外面的人一露形,他就可以置對方於死地。而他也非常担心:萬一門窓同時破,兩個人同時露相,那就有了麻煩,因爲他沒有分身之術。
結果是角門先撬開,敵人很機警,角門呀然推開之後,並沒有立刻進來。
武靑雷作了斷然的處置,他將睡房門帶上,並加反扣,然後閃身門邊,準備對前門進來的人展開迎頭痛擊。但是,洞開的角門中並沒有人走進來。
他探頭向外看,廊下,街心,都沒有人,這只有一種解釋:在前面撬開的人不敢冒失闘入,去召集他的同伴去了。
這種判斷未必肯定,但是武靑雷非得信任自己的判斷不可,因此他飛快而又輕巧地衝出,一縱而至對街的屋簷下。
他的判斷是對的,當他剛在陰影下站定時,就看見三個黑衣人從茶園旁邊的那條小巷中魚貫走出。
當獵人發現野獸時,應該非常高興;但是也有例外,如果你單獨一個人去打獵,突然發現了一羣野獸,你最好還是小心翼翼地掩藏你的行跡。
那三個黑衣人絕不是初出道的嫩貨,從他們行動中就可以看出他們很有經驗。兩個人守在門邊,一個人走了進去;那人一進門就擦亮了火柴,如果他遭到襲擊,門外的兩個人就會同時支援。也許他們要犧牲一個伙伴,但是任務却完成了。
最先進去的人找到了破碎的洋油燈,點燃,雖不如先前那樣亮,依然能照亮屋內每一個地方。他仔細搜查,除了躺在地上的馮二嫂之外,再也沒有發現別人。
他拍拍手,另兩個同伴也走進了茶園。他們分頭再搜查一次:肯定他們所要獵取的野獸逃脱了。
兩個人合力將躺在地上的馮二嫂架了起來,另一個人抓住了她的頭髮,沉聲喝問:「說!那個姓武的到那兒去了?」
若說馮二嫂不怕,那是欺人之說,不用說婦道人家,就是換了個男的,也會心驚膽顫。但是馮二嫂怕得並不厲害,因爲她知道武靑雷就在她左右,而且還深信武靑雷能够獨力對付這三個黑衣人,因此她竟然垂下了眼皮,來個不理不睬。
問話的漢子的另一隻手抽出了雪白鋒利的匕首,擦地一聲將她的上衣挑開,露出了她那雪白堅挺的胸域,冷冷的刀子就貼在她溫暖的肌膚上,獠笑着說:「二嫂子!妳要存心當啞巴,沒關係,我就在妳這身細皮白肉上多劃幾道血口子,妳要是連痛都不喊一聲,我就喊妳一聲女光棍。」
馮二嫂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口裏也說了話:「你們問的是那個姓武的?」
「白溝鎭的武靑雷,妳還裝什麽蒜?」馮二嫂該如何囘答呢?她委實不知道武靑雷上那兒去了呀?求饒麽?那豈不被武靑雷笑話?心念一橫,口氣也硬了:「要殺要剁隨你們,我可不認識什麼姓文姓武的。」
「瞧!」旁邊一個黑衣漢子揷上了嘴:「毛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二哥!啰嗦甚麼?割她一個奶子下來,看她還敢不敢在大爺面前硬?」
馮二嫂閉上了眼,在她的心目中,武靑雷是她這一生中所認識的唯一的男人;一個眞正的男人,她要在他面前擺個樣子;馮二嫂可不是傳說中的馮二嫂,不是街坊隣居瞎說的那種浪蕩女人。
問話的那個漢子並沒有立刻動手,看來他並不想用強,而且他的口氣還緩和了許多:「二嫂子!妳和白溝鎭姓武的八桿子打不着,遠呐!你犯着爲他受罪?實說了吧!他上那兒去了?」
「我方才就已說過了,我不認識什麽姓武的。」
「二嫂!這不是睜眼說瞎話麼?方才他還坐在這兒跟妳說長道短哩!」
「如果你們問的是他,我還是答不上來,燈一熄,他就溜了。你們三個在外頭的人都沒宥瞧見,我關在屋裏頭,又怎能瞧得見?」
「二哥!啰嗦甚麽?這種娘兒們是『橫』『豎』『上』『下』都够緊,給她一刀,包管她偸了幾個漢子都立刻招出來。」
「你們是要找我麼?」突然,在屋子裏響起了武靑雷的聲音。
三個黑衣人一驚囘頭,發現武靑雷如泰山般沉穩地坐在那兒,面帶微笑,可惜壺中無酒,不然,他說不定還會淺飮細酌一番。三個人不禁面面相觑,姓武的好大膽呀!莫非他在耍什麽花樣?莫非他已佈好了圈套?不對啊!姓武的將兩隻手放在桌子上,這似乎是一個交代:他手裏旣沒有刀,也沒有槍,大可以放心。
愈是如此,他們三個愈不放心。馮二嫂是被放開了,而那三個黑衣人還是保持着剛才聞聲轉過來的姿勢,絲毫沒有改變。
「我就是白溝鎭的武靑雷,」武靑雷的態度非常輕鬆。「二嫂子!去換件衣服,燒壺茶,我要和這三位朋友好生聊聊。夤夜來訪,必有要事……來!各位請坐。」
揪住馮二嫂頭髮,逼問她的人大槪就是三個人當中的首領,他向另外二人打了一個眼色,三個人果然各搬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從他們坐下的地方可以看出來,他們已對武靑雷採取包圍之勢。
武靑雷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雙手胸前環抱,兩脚摘上了茶几,以漫不經心的語氣問:「三位朋友是受了何方高人的差遣?」
那三個黑衣人自然不會囘答,不但不答,反而有了動作,三個人的行動顯然是在同一個暗號之後展開,整齊劃一,不分先後。左右二人,各抬右脚,踢向武靑雷的腰際;正面那人以方才威脅馮二嫂的那把七首閃電般擲出,直取武靑雷咽喉。
似乎一切都在武靑雷的算計之中,他就坐在椅子上來了一招鯉魚打挺,人已翻在椅子背後,左右二人的兩脚落了空,正面來的匕首也篤地一聲揷在椅子背上。
武靑雷並沒有反擊,他雙手扶着椅背,微笑着說:「若是想玩玩,這地方太小,若是要拚命,咱們又沒有深仇大恨,各位還是坐下聊聊吧!」
領頭那人低喝一聲:「風緊!扯腿!」三個人立刻同時轉身向外縱去,武靑雷自然不會讓他們走脫,長臂一伸,就抓住了那個領頭者的後衣領。
另外兩個黑衣人正要衝出角門的時候,却像撞上了一道無形之牆,在極大的挫力下又退了囘來。武靑雷在這飛快的一刹那已感到事態不妙,連忙將手中抓着的黑衣人往旁猛力一帶,可惜他還是晚了一步。
三個黑衣人遭到了同一命運,每個人的胸口都揷着一把刀,還是老套——殺人滅口。武靑雷再度打熄了燈,而他並沒有追出去。從對方那手準確的刀法看來,如果武靑雷一定要追出去,那只有兩種結果:一是自己胸门也揷進一把飛刀;一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個鬼影兒也見不到。
「武爺!武爺!」黑暗中傳來馮二嫂惶急的聲音。
「我在這裏。」
馮二嫂摸索着走到他的身邊,抓緊了他那結實的臂膀,關切地問:「武爺,您沒有怎麽樣吧?」
武靑雷伸出臂膀環抱着她,這個動作與男女關係完全沾不上邊,純粹出於內心的撫慰。他輕柔地說:「二嫂子,剛才讓妳受驚了,如果我不待在這兒,妳早就已入了夢鄕,這都怪我……」
「武爺可別這樣說,」馮二嫂偎進了他的懐裏。「武爺待在這兒,是看得起我……」
「別說閒話了,我問妳,地上躺着三具屍首,妳敢一個人待在這兒麽?」
「怎麽!武爺!您要走?」馮二嫂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武靑雷說:「我要去找白大爺,這三具屍首得連夜處理掉,若是傳揚出去,妳的茶館只怕再也沒有茶客登門啦!」
「武爺!我寧可摸黑去找白大爺報信,敎我一個人待在這兒,殺了我,我也不幹。」
「那麼,咱倆一塊兒去好了。」狙擊者不可能還在外面等着,儘管武靑雷如此判斷,他還是小心翼翼地作了許多試探,才帶着馮二嫂離開了一盞香茶園。
白雲天還沒有睡,武靑雷輕輕一敲門,一報名姓,他就親自出來開了門。武靑雷將發生的情况簡略地說了一遍,白雲天就立刻趕到對面縣衙裏叫了幾個人,跟着武靑雷來到一盞香茶園。
其結果却使每一個人大感意外,地上的屍首已經不見,甚至連血漬都沒有留下。如果不是白雲天非常相信武靑雷,他一定會認爲是武靑雷在胡亂編造故事。
「白大爺……」武靑雷冷冷地說:「對手的實力如此龐大,手法如此狠毒,如此俐落,你沒有想到吧?」
「很簡單,武老弟!有誰知道你今夜宿在這兒?」
「有四個人知道,不過只有一個涉嫌。」
「誰。」
「您的副手丁三爺。」
「他?」白雲天大驚失色,不停搖着頭。
「白大爺!我只說明一件事就足够了,今兒吳一霸送到縣裏來的時候他裝病吿假,請問:這是爲什麽?」
彷彿武靑雷今晚留在縣裏未囘白溝鎭,是存心要找白雲天的痛處,而且還是一踢一個正着,使白雲天連閃避的餘地都沒有。白雲天不愧够得上沉穩老練,他並不去袒護自己人,但是反過來說,他也不相信跟隨他多年的副手會來一招猪八戒下山!倒打一釘耙。歇了好一陣子,才很沉靜地問:「武老弟!你能肯定老三是裝病?」
「絕對能肯定。」武靑雷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武老弟!你倒說說看,是怎麽看出他裝病來着?」
「方才他躺在床上,我跟他聊了好一陣子。儘管他蓋着棉被猛發汗,他說話的時候我聽得出來他的一雙鼻孔都通氣。白大爺!您可曾見過感染風寒的人鼻孔通氣的?」
「你當時沒說破?」
「我只是暗暗納悶,當然沒有說破。」
「好!你跟我來。」從語氣中可以聽出白雲天已經冒了火。如果丁川浩眞是裝病吿假的話,他是决心要辦人了。
「白大爺!」武靑雷站在那兒一動都沒動。「這兒怎麽辦?」
「這兒!」白雲天似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剛才丁三爺着人跟馮二嫂送胭脂花粉來,說是上次他到省城去馮二嫂托他帶的,馮二嫂說根本就沒有這囘事。這當然是一顆問路石。後來我到您那兒去,囘來時馮二嫂已經歇下了,門掩着,桌子擺着酒菜,是馮二嫂爲我備下的,結果酒壺裏却鑽出來一條奇毒無比的靑竹絲。這些跡象對丁三爺好像都不大有利,我不希望咱們前脚走,後面就有人來將馮二嫂這個證人滅了口。」
「好!我帶來的人全部留下。」
「有用麽?」武靑雷的口氣好傲,他眞是抓住機會絲毫也不放鬆。
「武老弟!」白雲天苦笑着道:「你到底要我怎麽樣?你說,我依。」
武靑雷道:「您一個人去看丁三爺的病,我留在這兒。」
「好!」白雲天扭頭就向外走,走了兩步,又囘過身來說:「武老弟!你爲了捕捉吳一霸,的確費了不少心力。放心,這件事情我會給你一個完滿的交代。」
白雲天帶着人走了,武靑雷默默地坐了下來。若說他存心找機會報復白雲天,那倒不至於,因爲他在頂撞白雲天之後,他並不快樂。馮二嫂也默默地坐着,經過這一場驚險之後,她似乎比以前穩重了許多。雖然她一直斜眼瞅着武靑雷,却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開口輕聲道:「這眞是丁三爺幹的?」
「沒錯。」武靑雷囘答得亳不猶豫。
「如果不是他,或者他是眞病了,你往後在白大爺面前就不好說話啦!」
「二嫂子!妳究竟是爲誰在担心!爲了丁三爺?還是爲我?」
「唉!」馮二嫂不輕不重地嘆了一口氣,眉尖輕輕蹙起。「武爺!我若說爲你,你信麽?若說爲他,可能麽?」
「爲什麽不可能?一夜夫妻百日恩……」
「武爺!」馮二嫂突然一聲冷叱,臉色都靑了。「我招也招了,悔也悔了,你又何必風言風語地取笑我?……」
「對不住,對不住!」眞想不到武靑雷這種鐵錚錚的漢子會在馮二嫂面前低頭,由此可見,他很通人情,很講道理。「算我失言,我實在不該這樣說的。」
「算啦,武爺!」馮二嫂又嬌媚地笑了。「只要您看得起我,您別說打罵,就是拿刀子殺了我,我也是甘心的。」
這話雖是發自肺腑,却太露骨,也不知有心抑或無意,武靑雷竟然一本正經地跑到門口去檢査門門去了。
如此一來,馮二嫂竟也忸怩了,跑到灶下,拿火棍猛通爐灶,通了半晌,也沒通出半點火星來。
一段冗長的沉靜之後,街上傳來了急促的脚步聲。
白雲天第一個露面,他站在門檻處並沒有跨進來。他的面色在油燈的光亮照射下,顯得格外蠟黃,彷彿他跑了這一趟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跟去的人自然也跟了同來,却都站得遠遠的。
這個現象倒使得武靑雷發了楞,他怔怔地望着白雲天,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輕輕地問:「沒有遇着丁三爺?」
「他死了。」白雲天的聲音很輕,很輕。
「死了?」
「嗯!懸樑自盡,他沒有臉見我。」
「唉!」武靑雷搖了搖頭嘆息。「一個可憐蟲。」
「武老弟!」白雲天的目光中浮現了悻悻之色。「他以死償還了他犯的罪惡,不要再責罵他了。」
「白大爺!」武靑雷冷冷地說:「您眞是使我失望,是您太累了麽?還是因爲天氣太熱,使您的精神不佳?」
「武老弟!」白雲天的語氣一直都很和氣,此刻却有了微愠。「此話怎講?」
「丁三爺怎麽知道您要去找他?他怎麽知道我識破他的裝病?就算他全知道,難道他不會逃?爲什麼一定要死?白大爺!你精明一世,糊塗一時啦!我敢打賭丁三爺不是自盡的,是別人殺他滅口。別人將他利用過之後再將他殺掉,他豈不是一個可憐蟲?」
這番話說得白雲天雙眉倒豎,額上靑筋鼓張得像是一條條黑色的蚯蚓,他的軀體就像一個點燃了引綫炮竹,眼看就要爆炸。在頃刻間,白雲天又突然衰竭,頭低下了,身子佝僂着,聲音也低得使人幾乎聽不見:「想不到我敗得這樣慘!」
「是的。」武靑雷的語氣中沒有絲毫同情意味。當然,白雲天這種人絕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武靑雷也絕不會去同情白雲天這種人。「你敗得很慘,連翻本的機會都沒有。」
「你說我連翻本的機會都沒有?」白雲天用力昂起了頭。
「您要追查的眞相,您要追查的人,都像斷了綫的風箏,上那兒去找?上那兒去覓?」
「錯了。」白雲天緩緩地搖着頭,嘴角處流露出一絲辛酸的笑意。「一百根綫斷了九十九根,總算還有一根綫頭抓在我手裏。武老弟!我不想跟你比銳氣,更不敢跟你比豪情,唯有這件事情要跟你打賭,我還可以翻本。」
「哦?」武靑雷不禁一怔,因爲他知道白雲天絕不會吹牛。
「夜太深了,你也該歇歇。明兒一大早,是你上我那兒去?還是我上你這兒來?」
「我也不去,你也不來。」
「哦?」這囘輪到白雲天發楞了。
武靑雷冷冰冰地說:「還是那句老話,咱們各幹各的。年輕人富機智,老一輩的多經驗,這大槪正是年輕人跟老一輩前輩各顯身手,一較長短的大好機會。」
白雲天喟然地搖着頭,走了。
馮二嫂跑到武靑雷的身邊,有些嗔怪地說:「武爺!您到底是在跟壞人鬥?還是在跟白大爺鬥哇?」
「妳不懂,」武靑雷揷上了門闩,囘身往裏走。「二嫂子!我今晚要睡在房裏。」
「我睡外頭嗎?」
「妳跟我一起睡。」
「武爺!」馮二嫂的頭差點垂到胸口上去了。「您;……您怎麽又改變了主意呢?」
「因爲丁三爺已經死了,這不算是『會靴子』。」
「武爺!此刻說這種話太殘忍了吧?」
「老虎吃人是獸性大發,人獵老虎就變成了運動,不够残忍就不够資格成爲一個傑出的獵人。」
馮二嫂嬌笑着說:「武爺!您倒挺會說大話。待會兒打獵的時候,希望你一槍就將我打暈,若是一槍打不暈我,我可就不服你啦!」
XXX
徐鵬舉起得很早,當然,昨夜他也睡得很安適。看上去,他的精神顯得格外飽滿。紅日剛剛昇起,鳥兒在枝頭跳躍,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也是一個和平寧靜的早晨,徐鵬舉站在窓前作着手臂擴張的運動,突然他的運動中斷,兩隻手臂僵硬地停留在半空中,彷彿是那位魔法師的魔指對他點了一下,將他給「定」住了。
爲什麽呢?因爲他發現對街有一個人,街上一定會有人,並不稀奇;只因爲此刻街上格外冷淸,那人是唯一的。他靠在騎樓下的柱子上,目光向這邊瞅着,還用手掩着嘴巴連打了幾個呵欠。一大淸早就疲態盡露,因爲他已經在那兒站了很久。也許整夜,也許半夜。徐鵬舉畢竟不是平凡人,魔法師所施的定身法很快就被他解開,他並沒有離開窓前,仍舊繼續作他的手臂擴張運動,直到他作够了爲止。然後,他才打開房門,喊店小二爲他打洗臉水。
洗過臉,吩咐店小二爲他鎖上房門,來到店堂吃了一碗麵,然後走出了客棧。他似乎想測驗一下對街那個人是不是專門在這兒釘他的。結果,他的判斷證實了,那個人果然跟了上來。
他信步徜徉,轉了一個圈,又囘到客棧。雖然那個人緊緊地跟着他,但他絲毫不緊張,反而感到髙興,他非常明白,昨晚新城縣一定不太安寧,而他却在聚賢棧裏睡覺。不過,他對小玉嘴裏說的那位「老爺子」却有點不滿,新城縣已經沒有我的活兒了,還將我「釘」在這兒幹什麽?難道還有別的差使?剛一跨進客棧大門,店小二就吿訴他有客。有客?徐鵬舉不禁一楞。客已經迎上來了,
三十多歲,瘦瘦精精的,穿得很體面,說話也很斯文:「這位就是徐鵬舉先生麽?」
「是的。」徐鵬舉非常鎭定,他這種人是不大容易慌亂的。「請問閣下是……?」
「請問您可就是兩年前在保定文林齋開過一次畫展的徐鵬舉徐先生?」
「正是鵬舉。那次書畫展說穿了只不過是向親友吿帮,那値一提。」徐鵬舉拱拱手,再問:「閣下台甫如何稱謂?」
「敝姓蔡,草字雨春,是衙門裏的師爺。縣長大人正想找一位高明書家代書一副壽聯,雨春正愁無覓處,却想不到誤打誤撞遇上了徐先生,眞是有幸,有幸!」
「蔡師爺!」徐鵬舉微微一皺眉。「說句良心話,鵬舉自幼倒是挺喜歡舞文弄墨,只因爲那書畫展挨了不少老前輩的罵,一怒之下,折了志氣,再也沒有提過筆,这……只怕有辱方命了。」
「徐先生!我可不是浮言誇捧,你的畫怎麽樣,我是外行,不敢評論;您的字,我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眞箇是鐵劃銀鈎,蒼勁有力,以您的年齡,那眞是難有的火候。徐先生!昌平縣的熊老爺子您可曾聽說過?」
「哦!他老人家好像是前淸最後一科的武舉人吧!今年只怕已有九十多歲了。」
「嗯!熊老爺子今年九十三歲,他對您的字有一句最得體的評論。」
「哦!」徐鵬舉雖暗懐戒備之心,然而一到得意時,也會逐漸忘形。
「熊老爺子說,您握筆的腕力是罕見的。他老人家說,如果您是武將,手中的筆一旦換成了刀,刀過處,必定橫掃千軍。」
「哈哈!太誇捧了!太誇捧了!」
「徐先生!熊老爺子年高德劭,文武全才,倘若沒有眞才實學,休想得到他老人家的讚賞啊!」蔡雨春顯然很會掌握情勢,說到此處,語鋒立卽一轉:「徐先生!我就去準備文房四寳,務必請您大筆一揮。」
「這……?」
「徐先生不必推辭,咱們囘頭見。」蔡雨春似乎唯恐徐鵬舉再拒絕,一溜烟似地走了。
「徐先生!」老賬房走過來打招呼:「眞是失敬得很,若不是蔡師爺提起,還不識您這位鼎鼎有名的書法大師哩!」
「過獎了!」徐鵬舉客氣了一句,又漫不經心地問:「蔡師爺如何知道我住在這兒?」
「哦!蔡師爺常到小號走動,號簿就放在桌上,翻着玩兒,看見了您的大名,他就問您多大年紀,那兒人氏……他就猜到您是誰了,於是就在這兒候着……」
「哦!這倒挺巧的。我囘房裏去歇着,蔡師爺再來的時候,着人先知會我一聲,我也好迎出來,別再亂了禮數。」
「是!」老賬房必恭必敬地應着。「您歇着吧!」
早晨很凉快,正好睡個囘籠覺。然而徐鵬舉却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那位蔡師爺……好像太巧了,的確太巧了,巧得使人起疑心。徐鵬舉也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正迷迷糊糊要入夢,忽聽門外有人喊:「徐先生,蔡師爺來訪。」
來人不僅是蔡雨春,還有白雲天,就在徐鵬舉一楞之際,白雲天搶先說了話:「徐先生!剛剛蔡師爺提到您,所以特地趕了來。一方面爲昨天的事向徐先生道歉!二方面嘛!見識見識徐先生的高明書法。」
蔡雨春頗感意外。「你們見過?」
「唉!」白雲天苦笑着連連搖頭。「昨兒這裏出了命案,因爲命案現場在隔壁房,我難免盤問了徐先生一番,唉!眞是不該,眞是不該!」
「白大爺說那兒話?」徐鵬舉很客氣地說。「這是白大爺份內的事,怪不得……有頭緖了麽?」
「查出一點兒端倪了,死的娘兒們也不是好東西,她在保定府拐了人家一批錢財,逃來新城,想必是那邊派人追了來,奪囘錢財,又要了她的命……」
「唉!」徐鵬舉搖頭嘆氣地說:「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可悲,可嘆!」
蔡雨春惦記着他的差使,可不願意盡說閑話,連忙吩咐跟班的將房中那張方桌拖離了牆,取出帶來的文房四寳,他親自磨墨,攤紙,就要請徐鵬舉當場揮毫。徐鵬舉也不客氣,捲起了衣袖,一面握筆潤墨,一面將蔡雨春早就擬好的壽聯看了一遍,笑着問道:「這是誰的大作?」
「雨春胡調的,尙請徐先生斧正。」
徐鵬舉笑着說:「這位龔老太爺一定名重一方,不然身爲父母官的也不會送這樣一副壽聯了。」
的確,那副壽聯誇捧得非常厲害。是這樣寫的:「鳳翔九宵,壽比九宵高;鳴震三江,福勝三江長。」
上欵是「龔老太爺鳳鳴公六十大慶」,聯語嵌進名字,不足爲奇,身爲父母官稱壽翁爲公,並以如此誇張的聯語賀壽,可見這位龔老太爺在地方上有多重的份量了。墨酣筆飽,徐鵬舉一揮而就,雖然他自謙兩年未握管,仍然揮洒自如,筆筆有力。蔡雨春讚口不絕,而白雲天却將話題落到龔老太爺的身上:「徐先生沒有聽說過這位龔老太爺?」
「沒聽說過,也許是我孤陋寡聞。」
「他老人家家大業大,財勢顯赫,但却不恃財仗勢,修橋補路,施藥施粮,總是跑在人的前頭。鄕團籌募軍火,他總是捐輸最多,新城縣有他老人家,眞是縣民之福。」
「哦!」徐鵬舉似是聽得津津有味。「龔老太爺的壽誕之期是那一天呀?」
「就是明兒呀!」蔡雨春揷上了嘴。「熱鬧得很哩!徐先生要不要去瞧瞧?」
「這太冒失了吧?」徐鵬舉笑着說:「素未晤面,那有貿然去拜壽的道理……」
蔡雨春搶着說:「徐先生!明兒縣裏有一個龐大的賀壽團,就冲着您的墨寳,當然是咱們縣長大人的上賓。徐先生!這是百年難見的盛會,京裏的名角兒都請到了,有一連串的好戲哩!」
徐鵬舉冷冷地說:「蔡師爺!承您看得起,把我當自己人,我也就要說幾句不客氣的話了。我這個人最怕交結權貴,也最怕熱鬧場面,一向自由自在慣了。你要是敎我跟縣長大人同進同出,同起同坐,那比坐監還要難受。蔡師爺!您饒了我吧!」
蔡雨春不禁笑了。
白雲天緊接着說:「蔡師爺!徐先生瀟洒慣了,也就莫逼他。不過……徐先生!你可不能就走,多住個幾天,雲天是個武夫,却喜歡交結雅士,趕明兒給龔老太爺拜過壽,還要陪您喝個痛快,好生討敎討敎。」
徐鵬舉說:「一定奉陪!一定奉陪!」客人吿辭,徐鵬舉很知禮數地將這兩位貴賓送到客棧的大門口。
拐了一個彎兒,蔡雨春才開了口:「我說白大爺,雨春說的不錯吧?如果他眞是我知道的那個徐鵬舉,就絕對不是你心中所要的那個人。您瞧瞧,要人品,有人品;要文才,有文才,那會是殺人兇犯啊!」
「的確,」白雲天的語氣很低沉:「說眞的,如果誰要說這個姓蔡的會殺人,我頭一個就不信。」
「那不就結了,您趕緊朝別的方向去查査吧!」
「不過,蔡師爺,咱們今兒個心機可沒有白費。」
「當然啦!最少也撈到了姓徐的一幅墨寳,把縣長的賀禮解决了。」
「那是你的收穫,我也另有收穫。」
「哦!」蔡雨春不禁停下步來,楞楞地望着白雲天。
「瞧!我在床脚下檢到這玩意兒。」白雲天手裏拿着一根女人用的髮夾。「這是洋貨,縣裏的娘們很少用,寶鳳那娘們的頭上就有這玩意見。這最少證明寶鳳生前曾經到姓徐的房裏去過。」
「我說白大爺,您別鑽牛角尖啦!難道就不許別的娘兒們用這類玩意?姓徐的昨天住進客棧,也許那根髮夾早幾天就掉到床脚下了。白大爺!別的我不敢說,對喜歡舞文弄墨的人我倒淸楚得很,若是讓他們看見殺猪宰牛,他們會好幾個月不敢吃肉食哩!」
白雲天沉默了好一陣,才喃喃地說:「唔!我好像是在鑽牛角尖哩!」
XXX
晌午過後,黃泥巷就開始熱閙起來了。陶婆子剛剛打開那扇「半開門」,就有客人擠了進來。陶婆子一搭眼,就尖聲嚷叫起來:「喲!沈少爺!你畢竟來啦!小草驢想你快都要想瘋了……」
「算啦!」沈炳坤嘴裏叨着烟捲兒,一副流裏流氣的模樣兒。「你說小草驢是假的,是你惦記着我欠你的三塊大洋是不是?來,連本帶利還你四塊,够不够?」
白花花的大洋錢,半點不假,陶婆子兩隻銅鈴眼瞇成了一條綫:「我說沈大少,誰不知道你是好信用,別說是區區三塊,就算是三十塊我也不急啊!謝啦……小草驢,看看是誰來啦?」
小草驢像一陣風似地捲了出來,發出一陣令人心癢的浪笑:「喲!喲!喲,是我的炳坤呀?你這個沒良心的,我還以爲你死在那個騷娘們的被窩裏了……」
「小草驢!沈大少好久不來了,還不趕緊請到房裏去好生侍候,盡在這兒磨什麽牙?」陶婆子眉開眼笑地將她那張塗滿了白粉的臉子往沈炳坤面前一凑。「沈大少!這個下午小草驢都是你的啦!好好兒溫,有她的客人來,我自會打發。」
大熱天,一「溫」就「溫」出一身汗,何况沈炳坤心裏還有事,小草驢的看家本領七十二哆嗦才不過三哆嗦,他就草草終場了。小草驢眞够殷勤,遞上毛巾把子之後,拿着大蒲扇不停地爲沈炳坤揮扇驅熱。沈炳坤有一搭沒一搭地問:「噯!聽說你們這兒來了一個新貨,叫什麽小玉的?……」
「喲!」小草驢立刻沉下了臉。「原來你的心裏想着她呀?難怪方才那麽不濟事……你去找她好了。」
「幹嗎呀!」沈炳坤趕緊伸出手臂摟住她。「我只不過問問罷了……」
小草驢說:「小沈!老實吿訴你,你若是存心來找樂子的,就別去惹小玉,你若找她,包管找不了樂子還要受一肚子窩囊氣。」
「怎麽呢?莫非她是個母夜义?」
「人倒是挺標緻的,可惜呀!黃熟梅子偏資靑。黃泥巷又不是省城裏的大班子,講什麽排場?這種暗門頭,私寨子,賣的就是肉。大洋三角關門,五角拉鋪,一塊宿夜,她難道不知道?哼!她偏要擺個臭架子,客人找她,只陪着喝喝茶,說說話兒,稍稍體面的客人也只許拉乾鋪,只許看,不許動。來了不過三天,就得罪了不少客人。也眞怪,陶婆子竟然由着她。」
「哦!她來了才三天?」
「嗯!今兒個才第三天。」
「她是那兒人?以前幹過這一行麽?」
「怎麽囘事?小沈!」小草驢又瞪眼了,「你問得那麽淸楚幹什麽?是打算討她作老婆麼?」
「妳瞧,眞是天生一隻醋坛子,人總是有好奇心的,問問又怎麽了?」
小草驢說:「要問你去問她,我怎麽知道她是那兒人?我又怎麽知道她以前有沒有幹過?眞新鮮。」
「好!好!」沈炳坤豎起了白旗。「算我白問。」
沈炳坤不問,小草驢却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種娘兒們也眞怪,兩腿夾得嚴絲合縫,生怕她的寳貝被人偸了去,却又往私寨子裏跑,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麽主意,比如說昨晚吧!聚賢桟有客人指名叫她,沒多久就讓一個耳光給搧囘來了。」
「她前天才來,怎麽就有人指名叫她?」
「這有什麽稀奇?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傳遍啦!妳是怎麽知道這兒有個小玉的?」
「還不是聽別人說的。」
「那不就結啦!好嫖的男人對這兒的消息可留神得很哩!」
「小草驢!好事有人傳,壞事也有人傳,她那種待客的態度一旦傳揚出去,誰還會來找她?」
「那可不一定,什麽樣的人,就玩什麽樣的烏,武大郞還玩夜貓子哩!比如說昨晚吧!剛被人家一個耳光搧囘來,就有一個小傢伙子跟上門來了。什麼人都不叫,偏叫她。喝了兩口茶,說了幾句話兒,就是大洋一塊,咱們賺三角大洋可要被爺們折騰個半死,小沈!你說氣人不氣人?」
「我看吶!那小伙子一定是頭一囘上陣的嫩手。」
「沒錯。一身細皮白肉,怯生生的,一隻剛紅了冠子的小公鷄。小沈!若是你,肯化一塊大洋連騒味兒都沒闻着就走麼?」
「當然不幹,」沈炳坤心滿意足地將小草驢摟個風雨不透。「所以我就喜歡找你……」
小草驢連忙施出了渾身解數,可惜沈炳坤依然是草草終場。小草驢打趣着說:「小沈!我看你該到陳鐵牛那兒去買兩瓶大力丸啦!」
「别胡扯!」沈炳坤一面穿衣服,一面說:「我今兒還有要緊的事哩!改天來,一定殺妳個片甲不囘。」
沈炳坤沒有說假話,他的確有事,因爲武靑雷還在等他的消息哩!他心頭覺得非常高興,武靑雷交代他的事不但辦成了,而且還滿載而歸。
XXX
龔家橋距離新城一十八里地,在縣城的西南角上,與白溝鎭正好成犄角之勢,正在易水與白溝河的接點上,佔了水利之便,土地自然肥沃,因此龔姓逐漸成了大戶。龔家橋這個地名倒有些古怪,前後左右連個橋墩子都沒見着。爲什麽叫龔家橋呢?且聽龔家族人的說法:許多許多年之前,龔姓的老祖宗出了一個狀元,奉皇旨歸里省親,正逢易水乾旱,只剩下一灘泥漿子,渡船不能行,馬匹不能過,狀元公又不能脫下御賜朝靴淌泥漿子。於是縣太爺立卽鳩工星夜趕造了一座狀元橋,於是……許多許多年前龔姓老祖宗是否出過狀元?是否眞有這檔子事,已無從查考,反正住在這兒的人十個當中有八個姓龔,那是絕對錯不了的。
龔家橋不是荘子,不是村子,它街頭整齊,市面熱鬧繁華,比起白溝鎭來絕不會遜到那兒去。有人說,白溝鎭是河北最大的鎭,龔老太爺就頭一個不服氣。爲地方爭面子,你可千萬不能說他氣量太小。
龔老太爺的宅子在龔家橋的西頭上,這宅子有多廣,沒人說得上來,有多深?也沒人說得出,中間是朱漆大門兩邊是一字粉牆,打個比方,如果你慢呑呑地圍着粉牆繞一個圈,如是吃過晌午時份從大門口開始,才囘到大門口正好吃晚飯。不信是不是?龔家橋的人都那麼說。
平日,那兩扇朱漆大門總是關着的時候多,今日却是大敞着的。爲什麽?那還用問?今兒十四,明兒十五,龔老太爺的六十大壽,今兒是暖壽之期,當然要朱門大開納福添壽啊!套句洋名辭,約莫午後二時,太陽正毒,街上正靜,突然一陣奔雷般的馬蹄聲在長街上響起,俄頃間,一匹白馬如閃電般衝進了龔家大院。
院子裏看上去靜得似乎連個鬼影也沒有,其實不然,就在這匹白馬衝進朱漆大門的那一刹那,兩邊房廊下如兔起鹘落般躍起來好幾個皂衣漢子,看架勢,一個個都具有非凡身手。說也奇怪,他們的目的顯然是想攔住那匹白馬,但他們只不過一露頭又飛縱囘去,再也不見了影兒。難道那匹馬上坐着什麽妖魔鬼怪,將他們嚇退了麽?
那匹白馬去勢雖疾,收勢也快,馬上人顯然有一套上乘的馭駕之術,才進大門丈許,就發一聲嘶鳴,前蹄掀起,硬生生地兜住了。馬上人絕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個年輕姑娘,雖然滿面汗濕淋漓,却絲毫不減她的嫵媚之色。八個字!剛健婀娜,娆姣多姿。她抬手擦去臉上的汗,牽着那匹健壯的白馬,正要往側院的馬房裏走,突然正面廊簷下傳來一聲大喝:「站住!」
這一聲喊簡直像打雷,雷聲也不如這一聲喊有威嚴。那年輕姑娘果然不前停步,連那匹白馬都像有靈性似的豎起了耳朶。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快步跨過庭院,來到那個年輕姑娘的面前,氣冲冲地咆哮道:「明天是妳爺爺的大壽,一再吩咐你們不要亂跑,就妳偏不聽話,說,整個大半天,妳跑那兒野去?」
不用說,這中年男子準是龔鳳鳴龔老太爺的二公子士豪,這年輕姑娘正是龔士豪的寳貝女兒玉雙;一個比男孩子還要野的嬌姑娘。
「士豪!」一個三十許,四十不到,風姿綽約的婦人跟着衝了出來,邊跑邊叫:「你這是幹嗎呀?敎訓孩子也得讓她到屋裏來喲!頂着惡毒太陽,怎麼受得了呀?」
「哼!每回我罵人她都裝啞巴,今天非得囘了我的話才讓她過關。」龔士豪似乎下了决心,狠狠地一跺脚。「說,妳上那兒去了?」
這丫頭也眞撑,勾着脖子就是不說話。
「士豪!要問也得上屋裏來問啊!」那婦人伸手拉住了年輕姑娘的手。「玉雙!跟娘上屋裏來。」
龔士豪急得一跺脚:「蕙茹!孩子都是被妳寵壞了。她現在已經不把她的老子放在眼裏了……」
「得了吧!」婦人一張嘴巴也够利,絲毫不肯讓步。「如果不是你敎她騎馬,敎她玩槍,她那會這麽野?哼!還來怪我哩!」
龔士豪氣得只有連連跺脚。
女兒在母親面前總是得寵的,龔玉雙一囘到房裏去,她娘就忙不停啦!爲她擦臉,爲她擦身子,爲她脫靴子,爲她换衣服,爲她端上涼茶後,然後爲她梳頭髮。口中很柔和地說:「玉雙!瞒妳爹可以,可不能瞞妳娘。妳今兒一早就出去了,這時候才囘,妳到底去了那兒呀?」
龔玉雙抿着嘴唇,似是不願說,到最後還是說出來了:「我到白溝鎭去了一趟。」
「又去找那姓武的?」
「嗯!」她點點頭。由於頭髮在她娘手裏,使她點頭的動作看來非常僵硬。
「玉雙!不用說爹罵妳,連娘都要罵妳了。玉雙!妳這麼恁般沒志氣呢?人家姓武的,根本沒將妳看在眼裏,妳又何必一天到晚揪着他?」
「誰說我一天到晚揪着他來着?」小嘴兒嘟起來了。
「旣不想揪着人家,爲什麽三天兩頭往白溝鎭跑?」
「娘!妳瞎說個什麼勁兒?」龔玉雙頭髮一甩,從梳粧枱前站了起來,「我只是去問問他,趕明兒要不要來跟爺爺拜壽。」
「玉雙!不是娘埋怨妳,都十九了,也該端點身份。去問他幹嗎呀?他來,咱們不嫌,他不來,咱們也不怨。我說妳呀!……」
「娘!我可不是這麽個想法。」龔玉雙咬着手指甲兒,神色顯得很凝重。「他若不來,就是瞧不起爺爺,也就是瞧不起我……」
「玉雙!我的乖閨女!瞧不起妳又怎麽樣?白溝鎭的武靑雷瞧得起誰?他連百里方圓恁誰都要豎大拇指的白大爺都沒放在眼裏哩!又何况妳這個黃毛丫頭?」
「哼!」龔玉雙打從鼻孔裏噴出一股冷氣。「他若瞧不起我,我就跟他沒完沒了!」
「喲!玉雙!」她娘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就像她女兒心裏藏了什麽秘密似的。「妳憑什麽跟他沒完沒了?莫非……呀!莫非他欺負過妳了?」
「娘!」龔玉雙急得直跺脚。「妳……妳想到那兒去了?妳女兒又不是三歲,兩歲,他敢動麽?」
「那我就放心了……」她娘還不停地用手拍着胸脯。「玉雙!他明兒個到底來還是不來呀?」
「不用提啦!差不多將白溝鎭,都找翻了,就是沒見着他的鬼影兒。問他家裏的人,說是到保定去了。哼!鬼才信!根本是存心在躱避我。」
她娘突然詭譎地笑了:「我說玉雙呀!妳可就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啦!武靑雷在那兒我可淸楚得很哩!」
「哦?娘知道?快說嘛!」
「吳一霸的事弄得沸沸騰騰,難道妳沒聽說?姓武的八成在縣太爺那兒邀功等賞哩!」「哇!」龔玉雙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我怎麽沒有想到哩!他準在縣裏,娘!妳可要帮我一個忙。」
「幹嗎?」
「我要到縣裏去一趟,爹若問起來,妳就說我在妳房裏睡覺,今晚全家人跟爺爺暖壽,我一定準時趕囘,從今兒起,我每晚一炷香,默禱上蒼保佑妳多福多壽……」
「玉雙!妳就是說破咀皮我也不答應。」
「娘!」龔玉雙耍賴了。「妳要是不答應,我就躺在床上不起來,也不去跟爺爺拜壽,也不吃,也不喝……」
「唉!我眞拿妳沒辦法,不過話先說好,日落之前妳一定要囘來。妳爹的火爆脾氣一發,娘也護不住啊!」
「娘!妳放心——」
XXX
路邊三棵老槐樹,樹蔭下正好歇凉。這時樹蔭下就坐着兩個人,他們是武靑雷和常老五。當然,他們絕不是坐在這兒貪凉快。「常老五!你算過沒有?從黃泥巷陶婆子門口到這兒有多遠?」
「我走了兩個來囘,精確地算過,約莫三百來步。」
「嗯!從陶婆子到這兒有三條不同的路,你計算的是那一條?」
「當然是算最遠的一條。武爺!咱們可以這樣假定,白彪當時正在想心事,所以脚下也就不擇路。如果他想快些囘到他大伯那兒去,就不該繞到這兒來。」
「對!常老五!你們三個人當中數你的頭腦最好。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有個人跟在白彪後面,他會發覺嗎?」
「他一定會發現,白彪這點警覺性還沒有嗎?」
「殺他的人一定是預先等在這裏了?」
「我想是的。」
「那麽,問題就來了。殺人者預先並不知道白彪要經過這兒呀?」
「武爺!」常老五的腦袋瓜兒還眞管用。「咱們這樣假定,兇手從聚賢棧就釘上了白彪,一直釘到黃泥巷,又從黃泥巷走出來。當白彪繞遠路的時候,他可以抄近路。瞧!那邊是一排矮牆,如果兇手抄近路,還可以使白彪不離開他的視綫,到這兒剛好堵上。」
「嗯!不太離譜了。不過,我認爲兇手不是從聚賢棧跟來的,而是從黃泥巷追出來。」
「爲什麼?」
「因爲那時還沒有殺死白彪的理由。」
「您是說……?」
「殺死白彪的動機是白彪見過小玉之後才形成的。」
「武爺!您說小玉是殺人的主謀?」
「常老五!咱們現在旣然認爲白彪的死與小玉有牽連,當然先要將她看成發號施令者。白彪去的目的不是狎暱,他必然問了許多露骨的話,於是小玉認爲這個人非做掉不可了……不過,又有了一個新的問題,她如何通知行兇的人?」
「也許兇手早就潛伏在陶婆子那兒了。」
「僞裝嫖客等待小玉的指示嗎?」武靑雷立刻又將這種可能性否定了。「不可能。他一接到小玉的指示就要行動,匆促離開會使人生疑。而且他和姑娘們週旋太久,也會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個高明的殺手絕不會如此作。」
「那麽……?」
「常老五!姑娘們送客人到門口是很尋常的事吧?」
「當然。」
「那麽,我們可以假定小玉是在送白彪到門口時向行兇的人下達了指示,一個眼色,或者一擺頭就行了。」
「武爺!難道行兇的人一直站在陶婆子門口聽候差遣麽?」
「常老五!」武靑雷重重在他肩頭上拍了一下,「問得好!問得好!私寨子門口有狎客在走動那不足爲奇,若是老站在那兒就不妙了。那麽,他一定潛伏在一個別人不注意的地方,而且還能隨時注意小玉的指示。」
常老五說:「那可就難了啊!」
「猛一想的確很難,如果經過仔細的安排,那就沒什麽稀奇了。常老五!不知你留意到沒有?小玉的房間有一扇窓戶。」
「有的。」
「窓戶後面是一塊空地,堆滿了垃圾,再過去是一座魚塘,不過,魚塘好像已經沒有再養魚了。」
「對!塘裏沒有水。」
「可是塘邊那看守魚塘的草寮並沒有拆除,如果有一個人躱在那兒,是不會引起別人注意的。」
「武爺!你是說……?」
「如果那個行兇的人躱在草寮裏,就正好對着小玉的窓戶。小玉只消關關燈,或者拿一條紗巾在窓口揮動一下,就和他取得了聯繫,然後,他再到陶婆子的門口來聽候下一步的指示。」
「對!可能,很有可能。」常老五顯得很高興。
「當然,這一切都是假設,也許白彪的死壓根兒就沒有關係。不過,咱們旣然有了這種假設,就得往這條綫上去追。」
「是!武爺您吩咐。」
「從此刻起,你和熊斌搭檔,嚴密監視那座草寮,如果發現有人上那兒去,就釘住他不放。」
「是!我這就去。」
「慢點!常老五,你可知道這樁工作有多危險嗎?」
「放心,武爺!咱們會小心。」
「常老五!你懂得不少,不過,跟這種人比起來你又嫩得多了,我吿訴你幾個原則:首先,你和熊斌兩個人盡量不要暴露目標,還有,不管任何情况,兩人都不要分開。如果發現什麽,也不要來找我,就那麽釘着,我自然會不時來察看,這囘你們要獵的可不是一頭地老鼠,而是一頭狼,狼是旣兇殘,又狡猾的。」
「是!武爺!」常老五興緻勃勃地說:「只要跟您打過獵,就一定會成爲一個高明的獵人。」
「那是一定的,不過你必須活着。」這不是說風趣話,武靑雷的態度很嚴肅。
「是的。多麽高明的獵人如果死了也就沒轍兒啦!」
武靑雷拍拍常老五的肩膀,站起來離去。常老五的行動也眞够快,等武靑雷走了幾步再囘頭望時,他已消失了踪影。
武靑雷也就囘到一盞香茶園去,因爲他還約了曹祿待會兒在那邊碰頭。
今天茶座上可熱閹得很,而且高談闊論之聲震耳欲龔,新城出了這麽多事怎會沒人談論?白彪被殺!丁三爺上了吊,這都是天一般大的新聞啊!武靑雷剛坐下,就有一個人到了他的面前,是他作夢都想不到的龔玉雙。
「咦!」武靑雷不禁大吃一驚。「妳?妳怎麽跑到這兒來啦?」
「怎麽?」龔玉雙將她的茶盞端到武靑雷的茶几上,大模大樣在他對面坐下。「怎麽!只許男人泡茶館,女人就不能來?」
「嗨!」武靑雷不想跟她頂。「妳也眞能找。」
「那有什麽稀奇?吳一霸那麽會躱,也讓你逮着了,難道你比吳一霸更厲害?」
「別在這裏嚷嚷,說吧!找我幹什麼?」「我要問問你,明兒,去不去跟我爺爺拜寿?」
「不一定。」
「不一定?」龔玉雙那一雙修長的眉毛倏地挑了起來。「這是什麽話?」
武靑雷說:「我還不知道,趕明兒有沒有空。」
龔玉雙說:「如果你是待在這兒領賞,明兒也會有空,吿訴你,縣太爺明兒也要去跟我爺爺拜壽。」
「龔玉雙!我不喜歡妳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武靑雷!我也不喜歡你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那不就結啦!誰敎妳來的?」
「我的腿敎我來的……我上午曾去過白溝鎭。」
「眞難爲妳。」
「也去過你家。」
「唔!」武靑雷勾下了脖子,不想搭話。
「你們家出來一個梳長辫子的大姑娘,說你到保定去了,眞會騙人!哼!我就不上她的當,人倒是挺漂亮的,武靑雷!是什麽時候騙上手的?」
武靑雷猛地抬起了頭,目中射出憤怒的火焰。
龔玉雙在她娘面前使性子,耍千金小姐脾氣,在武靑雷而前她可不敢。見武靑雷驟然變色,霍地站起,連忙陪着笑臉說:「這是幹嗎呀?就算我不該问,也犯不着發這麼大的脾氣喲……這都是閒話,要緊的還是明兒你到底要不要去跟我爺爺拜壽。」
武靑雷倒也不願意使龔玉雙過份難堪,又見對方陪着笑臉,只得又坐了下來,緩緩地說:「我方才就說過了,只要有空,我就一定去,只怕勻不出空來,至於壽禮,大槪今兒就會先送過去。」
「武大哥!誰稀罕你的壽禮啊!只要你明兒去拜壽,我臉上就有光彩啦!」龔玉雙的話已經非常露骨。
「這我可就不明白啦!」武靑雷却佯裝不懂。「明日是妳爺爺作壽,又不是妳過生日,我去不去,跟妳又有什麼關係?」龔玉雙的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錯愕之色,她似想不到武靑雷會說出這種冷漠無情的話。
「喲!」一聲嬌嬌滴滴的嚷叫,馮二嫂像陣風似的捲了過來。「原來這位姑娘是來等武爺的,我說哩!那有大姑娘坐茶館的……嘻嘻!是那家的闺女?眞標緻哩!」
龔玉雙氣得眞想動手了,不過,當看武靑雷的面,,她不敢過份放肆,冲着馮二嫂瞪了一個白眼,氣呼呼地說:「白溝鎭我也去過了,如今我又跑到這騒狐狸窩裏來,算是盡了心,你愛去不去,不過,話可要說明,你若明兒不去,我就跟你沒完沒了。」
她的話眞像一串鞭炮,劈哩哗啦放完後,掉頭就走。馮二嫂似乎想喚住龔玉雙,武靑雷冲她一瞪眼,她那張開的咀吧才又閉了起來。
「武爺!」馮二嫂冷冷說:「你以爲我想留她多坐一會兒麼?我只不過想問問她,那兒是騷狐狸窩。咱們這兒是作買賣的地方,請她咀吧放乾淨點。」
「二嫂子!往後若是再遇見她,最好是莫惹她。」
「怎麼?她是閻王的女兒,惹不得?」「她是龔老太爺的孫女兒。」
「龔老太爺?莫非就是那龔家橋那位大善士?……」
「沒錯兒。」
「啊呀!那麼一個大好人,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母夜叉似的孫女兒,老天爺也太捉弄人啦!」
「二嫂子!冲茶……」那邊有人叫,馮二嫂這才拎着茶壷去忙她的了。
武靑雷趁這個機會站了起來,走出了一盞杳茶園,如果馮二嫂看見他離開,一定又會問這問那的。
如果女人不喜多話,那就太可愛了。武靑雷很順利地找到了曹祿,後者一直在客棧中待命,當然不會撲空。從他們談話的內容中可以聽出,今天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曹祿,一共來了幾個人?」
「連我五個,其中有……」
「別跟我報名報姓的,只要你說來了幾個,我就知道來的是那些人,够了。我看,今天只怕還用不上他們。」
「我已經吩咐過了,誰也不許離開客棧,隨時聽候大哥的指示。」
「曹祿!福記骡馬店跟咱們是老來往,去借一匹快馬,趕緊囘白溝鎭一趟。」
「是!我這就去,是有什麼差遣?」
「敎錢姑娘趕緊到縣城裏來一趟,最好在天擦黑的時候進城,來了之後,就投聚賢棧,掛號的時候就說從保定來的,就用本名也無妨,反正也沒人認識她。住進去之後,手面闊綽點,有機會就盡量擺譜,我會找空檔跟她連絡的。」
「我記住了。還有別的吩咐麽?」
「對了!吿訴管事的,明兒龔鳳鳴老太爺六十大壽,今兒一定要將壽禮送過去,豐盛點,也新鮮點。」
「這倒不勞大哥您費心,聽說壽禮一大早已經送到龔家橋去了,是整整一百盒最新奇的焰火,是遠從京裏頭買來的哩!」
「那就行了,你快去吧!」
「大哥!」曹祿小心翼翼地說:「可千萬别怪我多嘴……拏吳一霸本來就不是咱們份內的事,如今晚兒,人拿到了,也送到了白雲天的手裏,往後咱們可以不管這檔子事兒。大哥!我看您還是囘白溝鎭去享您的福吧!」
「怎麽啦!曹祿?什麽事嚇破了你的膽子了?」
「武大哥!我曹祿跟了您好幾年,也多少長了點兒眼力,看光景,這檔子事再管下去還挺囉嗦的。」
「曹祿!你跟了我那麼多年,也該了解我的脾氣,稀鬆平常的事兒連問都懶得問,要管,就得管囉嗦費氣力的事兒。曹祿!走人吧!別在這兒閑磨牙了。」
「是!」曹祿不敢再哓舌了。
武靑雷又走了囘頭路,他還得再上一盞香去泡一陣子,待會兒熊斌,常老五,沈炳坤還要在那兒跟他碰頭。剛走了沒幾步,就看見熊斌探頭探腦地走過來。
武靑雷忙不迭地迎過去,沉聲發問:「大狗熊!你走路探頭探腦地幹什麽?」
「找你啊!」熊斌一個大步走到武靑雷的面前,嗓門壓得低低的:「武爺!炳坤給人宰啦!」
這無異拿棒子在武靑雷頭頂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眼面前只冒金花。好一陣子,他才問道:「傷得重不重?」
「武爺!您還問傷得重不重哩?翘啦!一刀穿心,神仙也救不活哩!」
「在那兒?」
熊斌說:「巧着哩!就在白彪被宰的同一個地方。」
「走!咱們瞧瞧去,」武靑雷邊走邊問:「你們三個人不是在一起的麽?怎麽讓他放單了呢?」
「武爺!是這麽囘事,他有一套嶄新的杭紡褂褲押在當舖裏,今兒武爺賞了他幾塊錢,他就想將新衣裳贖出來,咱們約好了在馮二寡婦那兒見,就這麽分了手。我跟常老五剛坐下,茶還熱得沒進口,就聽說炳坤讓人給宰了,常老五趕去出事的地方,我就四處來找您。」
「我也剛離開一盞香沒多久呀!」
「是啊!您前脚走,我跟常老五後脚就到了一盞香,炳坤跟咱們分手,算到現在,也不過半個鐘頭而已。」
「大狗熊!他去當舖贖當,非得經過那個地方麽?」
熊斌立刻傻了眼,接着又連連搖頭:「不對啊!不對啊!贖當不走那條路,那是上黃泥巷去……」
武青雷說:「莫非小沈又想抽空去找小草驢溫一溫?」
「不會吧?一大早他就吃飽啦喝足!這時候私寨子裏熱得透不過氣來,我看……」二人邊說邊走,已經到了命案現場,四週圍了不少人,白大爺帶了人在現場維持秩序,仵作正忙着驗屍,七嘴八舌,衆口紛紜,只聽到一片嘈雜之聲。
常老五眼尖,立刻跑了過來。
武靑雷顯然不願意跟白雲天照面,立刻打了一個眼色,一個人背轉身子向僻靜的地方走去。
「武爺!」常老五雖然很够鎭定,說話的聲音仍然有些發抖:「一刀從左肋下刺進去,直透心臟,刀法又準,又狠。」
「常老五!」武靑雷兩道銳利的目光釘着他,語氣非常有力:「你可要在我面前說老實話,我吩咐你監視魚塘邊那座草寮,但是你偸懶,怕熱,又將這樁差使交給了沈炳坤,是不是?」
常老五就像被人用鋼釘在脊樑骨上扎了一下似的,猛地打了一個冷顫。腦袋瓜兒忙不迭地點了又點:「是的。……可不是我偸懶,怕熱,是小沈搶著要幹這份差使,我可拿他沒辦法……」
「常老五!我不怪你,若是你去幹這份差使,如今晚兒死的一定是你。我太小看了對方,你們一露頭,對方就立刻看出了苗頭,眞厲害!」
常老五說:「武爺!如此說來,陶婆子的私寨子就脫不了干係,尤其是那個名叫小玉的臭婆娘……」
「常老五!」武靑雷垂頭喪氣地說:「對方敢這樣明目張膽地蠻幹,就一定有把握。如果咱們現在就公然地直搗陶婆子的私寨子,咱們就別想獵什麽老虎,花豹了,充其量又是抓幾隻地老鼠而已。」
「武老弟!你也在這兒?」背後突然傳來白雲天的聲音。
武靑雷想躱,却躱不掉,只得面對現實,冷冷地說:「來瞧瞧熱鬧。」
白雲天目光從常老五,熊斌的臉上掃過,面上立刻有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揮手,冷冷地說:「你倆到邊上去站一會兒,我要跟武老弟說幾句話兒。」
這兩個混混,平日見了白雲天就像老鼠見着貓,那敢說個不字,連忙走開了。
「武老弟!我倒沒想到你用上了這三個混混兒。」
「他們都是血性漢子,沒有人指引他們才走了邪路……」
「走邪路總比走死路要好得多。」
「白大爺!我不明白,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那麽,我就說得更明白一點,沈炳坤被殺,你要負完全責任。」
「哦?我倒要聽聽其中的道理。」
「昨晚我向你露了點消息,今天你就貿然派姓沈的展開了行動。一動就被對方咬上了,殺他跟殺白彪的人是同一個。如果你沉得住氣,不輕舉妄動,姓沈的恐怕還不會死。」
武靑雷面部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刺耳的話也立刻從他那歪曲的嘴形中流露出來:「我是應該對沈炳坤的死負責,但是輪不到你白大爺來指責我。如果吳一霸不在縣衙門口挨那一刀,早就天下太平,沒有這些事了。」
這是致命的一擊,然而白雲天却沒有激烈的反應,他的臉上竟然還浮現淡淡的笑:「武老弟!我早就料到這是你最厲害的反擊……我無意指責你,我只是想趁機吿訴你一件事,我們各幹各的,對誰都沒有好處,只不過給予敵人可乘之機。」
「白大爺!我只是一個獵人。」
「不錯,你是一個獵人,而且還是一個傑出的獵人。」
「白大爺!你應該說我是一個年輕的獵人。我全身充滿活力,我的反應快,耐力強,如果我選擇伙伴,一定會選擇一個同樣年輕的好手。絕不會去選擇一個年邁體衰反應遲鈍的人。白大爺!這就是我不願與你合作的原因。」
只有年輕人才會逞意氣嗎?不盡然。上了年紀的人也同樣會逞意氣。白雲天挨此重擊之後,立刻揚臂高呼:「來人!」他的侄子白月新立刻帶了兩個彪形大漢跟了過來。
白雲天招手向熊斌和常老五一指:「將這兩個人帶囘去,死者沈炳坤是他們的朋友,我有話要問他們。」
武靑雷忍不住開腔了:「白大爺!如果你用這種手段來報復我在言語上的不敬,那就未免太有失氣度了……」
「武靑雷!」白雲天那張面孔此刻已是蒼白得毫無血色,說話的聲音也在微微發抖。「請你聽淸楚我所說的每一個字:你立刻離開新城,囘到白溝鎭去,我辦案子不希望有人攪和。三天之內,我若是沒法子將吳一霸的案子査個水落石出,我就從新城爬到白溝鎭來向你謝罪。」
白雲天已經動了肝火,而武靑雷却不肯退讓。他怒氣冲冲地問道:「你憑什麽不让我留在縣城裏?」
「憑我是鄕團的總練。」
「哦!原來你是仗勢欺人。」
「隨你怎麽說。」白雲天似是已經無法尅制他的肝火,囘身向他的侄子下令:「月新!從現在起,你就跟住他。若是日落之前他還賴着不走,你就撵他:撵他不走,就將他關進大牢。他若抗拒,就格殺不論。」
衝突的結果會如此嚴重,倒是武靑雷想像不到的,他楞在那裏,眞不知道該如何去善其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死人抬走了,看熱鬧的人也被鄕團的團勇驅散,現場只剩下了武靑雷和白月新兩個人。
「武大哥!」白月新輕輕地說:「你剛才的話委實也太重了一點,傷了大伯的心……人怕傷心,樹怕剝皮,難怪他發那麼大的火。」
「他也傷過我的心。」
「那件事早就過去了,武大哥心胸豁達,方圓百里之內,年輕人莫不拿你當偶像,你難道……?」
「這些都不去說啦!你眞的要執行白大爺的命令?」
「武大哥!他老人家的命令,誰也不敢違抗。」
「好!我絕不讓你這個作小輩的爲難,這麽着,白大爺限令我日落之前離城,日落之前我還可以去料理幾件私事,咱們約個地方待會兒見面,你看着我出城……」
「武大哥!非常對不住,大伯旣然這般吩咐,我只有依令行事,武大哥!我要親眼看着你出城。」
武靑雷聳聳肩,自嘲地說:「新城縣不是白溝鎭,沒我抖的。旣然如此,我這就走,也免得你放不下心。」
武靑雷倒很乾脆,說走就走,白月新也很認眞,一直跟出城好幾里路,他才囘了頭。武靑雷絕沒有耍心眼兒,找個機會再囘頭。被白雲天一盆冷水潑下來,他已顯得心灰意冷了,抱着幸災樂禍的心情,等着看白雲天的笑話;也等着白雲天從新城爬到白溝鎭來向他謝罪。
他的步子踏得很大,走得很快,他只希望能在路上碰到曹祿,遇上錢瑞芝,他心頭不免滋生了疚愧之情。爲了誘捕吳一霸,錢瑞芝帮了不少忙,如今弄得灰頭土臉,眞不知道該如何向她交代。
潑刺一聲,路邊的樹林間突然有了響動,武靑雷的反應很快,但他並沒有循聲轉頭,他只是等待着敵人的突襲,故作不知在反擊時才會佔到便宜。
「武老弟!」樹林間傳來一聲輕喚,是白雲天的聲音。
武靑雷不得不停住了,他轉頭望去,果然,是白雲天,他潛伏在樹林子裏,向武靑雷招手。
這是怎麽囘事?趕來向他賠不是麽?要追他囘去帮忙麽?……雖然這些疑問一時得不到答案,武靑雷還是轉身走進了樹林子。
「武老弟!」白雲天伸出一隻手來按在他的肩頭上。「首先我要爲剛才的事道歉,那是迫不得已的。你也該想得到,我白雲天就算吃糞長大的,也不可能當衆說出那番話來。」
「白老爺!究竟是怎麽囘事呀?」
「武老弟!你還不明白麼?敵暗我明,從沈炳坤的被殺,就可以看出對方把你的行動也摸透了。外頭都知道你我之間有過節,我就正好利用上了。明處,我將你轟走,你暗暗再走囘去,對方就不防了呀!」
武靑雷說:「好計策!不過,我的面子往那儿放呢?」
「武老弟!爲地方,爲百姓,你我個人的面子又算得了什麽?來!我問問你,你可是命沈炳坤去探了陶婆子的私寨子?」
「有這囘事。」
「武老弟!我當然不能怪你這樁事作得不對,但是你却打草驚蛇了。小玉那娘們太有問題,我已査出點她的底細來了。」
「她根本就有問題,陶婆子那兒只是一個據點,她在那兒坐鎭指揮,她手底下只怕有不少好樣兒的殺手。」
「武老弟!這只是猜測,憑據呢?」
「憑據早晚要被咱們抓到。」
「武老弟!這內中只怕牽扯很大,我說出來之後,你一定會大吃一驚。小玉姓樊,她父親名叫樊期海,是華北有名的武師。想想看,樊大武師的女兒會去幹流鶯,這不太玄了麼?」白雲天說。
武靑雷顯得非常吃驚,不過他的驚色只是一閃而逝,低着頭,很沉靜地問:「白大爺的消息確實麽?」
「絕對可靠。」
「如今樊期海這個人呢?」
白雲天說:「下落不明,我正在派人追査他的行踪。」
關於樊期海的事,武靑雷沒有再提。話鋒突地一轉:「白大爺將我撵了出來,如今又敎我偸偸囘去,我在那兒落脚呢?」
「武老弟!你的事我全明白,一盞香那兒不是個很好的落脚點嗎?」說這番話,白雲天多少有點打趣的性質,接着,他的神色突然一正:「武老弟!我還是重覆那句老話,爲地方,爲百姓,一切多包涵。待這樁公案了結之後,我會當衆給你找囘面子。」
「白大爺!我想趁機問您一句話,您已經伸出了巨靈掌,是存心打一頭老虎呢?還是拍死一隻蒼蠅就算了。」
這話問得很含糊,但是白雲天却聽得懂,他神態嚴肅地說:「我當然是爲了要打一頭猛虎才伸出我這隻手的。」
「行了!白大爺!有這句話,不管多大的委屈我都受……白大爺囘去之後,還得麻煩你辦一樁事。」
「什麽事,你說。」
武靑雷說:「派人把常老五跟熊斌這兩個人抓起來。」,
「哦!」白雲天大爲訝異。「爲什麼?」
「詳情以後會吿訴您……將他們抓起來之後,單獨緩禁在縣衙裏,派人嚴加看守……嗯!白大爺!縣衙可有側門?」
「有好幾處哩!是……」
「請白大爺隨便選一處側門,在門外掛燈爲號,今夜三更時候,請白大爺在那側門邊候我一候。」
「咦!武老弟!瞧你那副神秘勁兒,要幹什麽呀?」
「我要去问问常老五和熊斌,到時候你就會明白。」
「好!三更,我一定等你。」白雲天轉身走了幾步,又囘過頭來說:「武老弟!我又要舊話重提,你若知道什麽,或者發現什麽,一定要吿訴我,可不能再悶在肚子裏。」
武靑雷冷冷地囘答:「白大爺!我還是囘您那句老話;該吿訴您的我是一字不瞞;不該吿訴您的我是一字不漏。您可以請囘了。」
白雲天又對他凝視了一陣,似乎還想說什麼,却又沒有說出來。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才走了。
武靑雷站在原地未動,目光凝視着向晚的天色,心中彷彿若有所思。他的目光仍是那樣深沉,神色仍是那樣鎭定,只是嘴角處逐漸流露出一股陰冷的笑意。
剛上燈,徐鵬舉就走出了聚賢客棧。他還是那様悠閑地東逛西蕩,最後來到了城隍廟前那片空地上;也依然來到了那老頭兒的測字攤前;那老頭兒也是照樣瞇著眼睛打盹兒。
「老先生!」徐鵬舉一聲輕喚。
「測字?」那老頭兒將盛看紙捲兒的盤子推了過來。
一切過程和頭一次完全一樣,老頭兒在攪動盤中紙捲兒的時候暗暗將手中夾帶的一個紙捲兒丟了下去,徐鵬舉也是照樣拿起了那個紙捲兒。而所不同的是:紙捲兒展開後是一片空白。
「老先生!這無字天書如何解?」
「你仔細聽,我這裏有三句六字詩,只說一遍:紅黃藍黑靑紫,除却巫山不是,抬頭無語問蒼……外帶一句話,明日夕陽之前。您都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徐鵬舉的神色顯得很沉重,他抓了一把銅元放在攤子上,然後離去。現在,他的脚步變得非常沉重。這三句不成詩的詩,只不過是江湖黑道上慣用的「砍脚」切口,「砍脚」就是隱去了最後一個字。七色應該是紅黃藍黑靑紫白,第二句應該是除巫山不是雲,第三句則是抬頭無語問蒼天。所隱去的三個字凑在一起是「白雲天」,再加上那句話,就變成了「明日夕陽西下之前要幹掉白雲天」。這是天般大的擔子,如今落在他的肩頭上,他的脚步怎能不沉重?徐鵬舉有溫文雅儒的外表作掩護,又具有等待,守候的耐性,再加上他那精湛的刀法,使他成爲一個非常成功的殺手。他的眼中沒有強弱,貴賤之分,在他的刀尖所指之下,都是相同的一條命;一條脆弱的生命。去放倒白雲天,他也並不覺得有何吃重。他只是覺得老爺子在這種節骨眼上下達這個命令很不近情理。按常情,他根本就不該留在新城,老爺子偏敎他留下……早晨對街有人釘看,接着,蔡雨春又和白雲天雙雙前來索字。這些都不是偶然的,說句良心話,徐鵬舉不在乎去對付任何武功高强的人,却害怕去對他有了防範的人。脚步沉重,心情也沉重,但他還是走完了那一條靑石板鋪砌的大街,囘到了聚賢棧。櫃前站著一個女客,喜歡玩刀的人多半也喜歡女色。徐鵬舉不免多看了一眼;年齡約莫二十冒頭,穿着樸素,梳着兩條瓣子。當徐鵬舉進門的時候,她囘頭望了一眼,徐鵬舉發現她生得很俏麗,只是那雙眼睛太利,太亮,不該長在一個女孩兒的臉上。
「徐爺!您坐會兒,我給這位姑娘掛過號就來侍候您。」老賬房向徐鵬舉打過招呼之後,將號簿往那女客面前一推。
「姑娘掛個號,這是鄕團白總團練立下的規矩。」那女客爽爽氣氣地說:「賬房先生!這支筆在我手裏怕有千斤重,就勞勞您的駕吧!我叫錢瑞芝!趙錢孫李的錢,瑞氣千條的瑞,芝蘭的芝……對了,就這三個字,從保定來,住幾天就走……」
「行啦!」老賬房冲那女客一笑,然後揚聲吆喝:「大牛!送這位姑娘上樓去二號房,到後面叫張婆子來侍候這位姑娘沐浴淨身。」
大牛帶那姓錢的女客上了樓,老賬房也堆着笑臉跑到了徐鵬舉的跟前,殷勤地問:「徐爺!吃過了麼?」
徐鵬舉輕笑着說:「老先生!你讓這位姑娘住二號房,也不怕鬧鬼嚇着她?」
「徐爺!您行行好小聲點,我也不願店裏出命案……再說那間房老那麽空着也不行啊!早晨我已請道士作過法,不會出邪事的。」「老先生!我是說着玩兒,您可別在意……對了!」徐鵬舉將嗓門壓低了一些:「今晚帮我琢磨一個……」
「徐爺!只要您吩咐,那能不照辦……」
「老先生!剛才那姓錢的妞兒怎麽樣?」
老賬房說:「徐爺!這可不能亂來啊!她又沒有向櫃上打招呼,我看也不像是作生意的娘兒們。」
徐鵬舉說:「那可不一定,單身女客,年紀輕輕的,出遠門,投客棧,絕不是什麽良家婦女……你給我探探路。」
「徐爺!這千萬使不得……聚賢棧的老字號,萬一傳揚出去,那有女客敢上門?再說,那娘兒們咬我一口逼良爲娼,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瞧你,」徐鵬擧輕輕地笑了。「嚇成這個樣子!好啦?算我沒說……勞您駕,吩咐厨房弄點吃的,喝的吧!」
這時,大牛急匆匆地從樓上跑下來,手裏捧着一捲沒開封的大洋,大驚小怪地說:「那位錢姑娘可闊氣哩!她交……交五十塊大洋押櫃!……」
老賬房接過那封大洋,責怪地說:「這有什麼稀奇,貴重金錢交櫃,她是怕放在身邊弄丢了。」
「您聽我說呀!」大牛攤開另一隻手掌,掌心裏出現了一塊亮閃閃的龍洋。「打賞就是一塊錢,我一個月的工錢也沒這樣多哩!她還吩咐送一桌全席上去,菜要好菜,酒要好酒,多少錢她全不在乎。」
老賬房楞住了,他心裏想:這小娘們帶多少錢出門呀?徐鵬舉也有些楞,不過他的臉上却又浮現了古怪的笑容。
XXX
一盞香茶園已經關了店,往日這時候,馮二寡婦早就將桌椅板櫈收拾好,掃好了地,洗澡睡覺了。今兒她却坐在那兒發楞。這也難怪,武靑雷一脚揷進來將她的心情全都攪亂了。
若是別的女人,誰還敢坐在那兒?而且角門還敞開着?昨兒晚上的經歷還不够敎人膽寒麽?馮二寡婦可就是與衆不同,她的想法自然也跟別的女人不一樣,能够與武靑雷那種鐵錚錚的男子漢一夕缱绻,死又算得了什麽?她倒眞希望昨夜那幾個黑衣漢来把她殺了,她一死,可就在武靑雷的心裏生了根,那多値得!
眼前有個黑影兒一晃,角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她懐疑自己花了眼,更懷疑是不是在作夢,因爲站在面前的竟是武靑雷。
她想大吼大叫,更想撲進他那結實有力的臂彎中,可是她立刻發現武靑雷將一根食指豎在唇間,她靜靜地站在那兒,如呆如癡地望着他。
「二嫂子!給我弄點吃的。」武靑雷輕輕地說。
馮二嫂現在確定她心中思慕的男人又囘到了她的身邊,他需要吃、喝,當然還需要別的……他所需要的,她都能使他滿足。於是她笑着說:「武爺!瞧你困乏的樣子,來!先坐下,我去倒水,你先洗個澡,吃的、喝的也給你預備妥啦!」
武靑雷什麽也沒說。白溝鎭的武爺是挺神氣的,可是他在馮二嫂面前一點兒也不神氣,他無言地接受她的安排。
沐浴之後,武靑雷覺得舒服多了,這時,酒、菜、麵點都已擺在桌上了,馮二嫂坐在一旁看着他吃,臉上浮現着很滿意的笑。她應該會問很多話,一直問到武靑雷心煩意躁,發了脾氣爲止。但她却壓根兒就沒開口。晌午,武靑雷曾有一個想法!如果女人不多話,那就太可愛了。現在,他就覺想馮二嫂很可愛。
「什麽時候啦?」還是武靑雷先打破了沉默。
「快三更天了。」
「妳一個人待在這兒不怕麼?」
「想到你,我就什麼也不怕。」
「三更的時候我要出去一下。」看到馮二嫂臉上有失意的表情,武靑雷又連忙說:「不會去太久,一會兒就囘來。」
馮二嫂說:「武爺!我不是怕冷淸,是怕你太勞累了。」
武靑雷投射出感激的目光,心中却在暗暗嘀咕:倘若女人不經常吐出纏人的情絲,那豈不是更可愛?
武靑雷吃飽喝足,吩咐馮二嫂關好門窓,熄去燈,還敎她一些應變的方法,這才離開了一盏香茶園。
縣衙他曾去過,當然知道那兒開着側門,才繞了半個圈兒就看見一盞燭光搖曳的燈籠。這會兒長街上也正好傳來了三更的梆鼓聲,武靑雷剛才到那座側門之前,門就悄悄打開了。
門內,有兩個人在守候着,是白雲天和白月新。
白雲天自己去關門,他向他的侄子揮揮手:「月新!快些帶路。」
「白大爺!」武靑雷輕聲說:「我想單獨問他們兩人幾句話,我並不是不信任白大爺手下的人,只是……時機未成熟之前,我不希望有一星半點的消息外洩。」
「武大哥!」白月新搭上了話兒。「這一點大伯早就想到了,人是我用套子騙來的,整個晚上是我和白福星輪流看守,再也沒有別人知道這事,待會兒你進去之後,我和白福星會走得遠遠的。」
武靑雷沒有接腔,他實在也沒什麽好說。常老五和熊斌被緩禁的地方是一間値夜房,除了桌椅板櫈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家具。兩個人已經伏在桌上睡着了,開門的響動才將他們驚醒。
常老五看見武靑雷就像見着救星似地嚷了起來:「武爺!這是怎麽囘事啊?……」武靑雷揚手截斷了他的話,坐下,剔亮了燈,這才緩緩開口:「算你們運氣好,若不是白大爺將你們留在這兒,你們早已沒命啦!」
「武爺!這……?」熊斌剛張口,又被武靑雷一揮手給堵了囘去。
「你們聽淸楚,我問,你們答,我問誰,就誰答。」武靑雷停了一下,將目光逼視着常老五:「我吩咐你跟熊斌輪流監視乾魚塘邊的草寮,而且一再交代,兩人絕不要分開,你照作了嗎?」
常老五斬釘截鐵地說:「我沒敢違抗武爺的交代呀!」
「熊斌!眞的沒違抗麽?」
「武爺!眞的。」
「好!大狗熊!下午你在街上遇着我時,你是怎麽說的?嗯?現在你再重說一遍。」
「武爺!我……忘了,您提一提……」
「你說,沈炳坤有一套杭紡褂褲當在當舖裏,剛好我今天賞了他幾塊大洋,他想贖出來,而且還跟你們約好了在一盞香見面。你跟常老五剛坐下,就聽說他被人殺了。」
「武爺!我是那麽說的。」
武靑雷的臉色沉了下來:「誰敎你們離開魚塘的?」
這一問,兩人的臉色發了靑,在昏黃的油燈光芒照射下顯得毫無血色,而且兩人還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冷顫。
武靑雷的語氣和神色又緩和了一些:「沈炳坤從黃泥巷囘來之後,我就吩咐他少在外面跑,今天已經沒有他的活兒了,你們是怎麽跟他碰上的?而且,我連一個銅子兒也沒有賞給他,是他自己在臉上貼金,還是你們瞎猜的呢?沈家很有錢,炳坤又是獨子,他想花多少錢就有多少錢供他花,他會拿一套杭紡褂褲去當當?當時我正心急,後來又跟白大爺頂上了嘴,差點讓你們給混矇過去了,現在,你說實話吧!」
「武爺!」常老五揷上了嘴:「咱們絕不敢……」
「常老五閉嘴,我要大狗熊說。」
「武爷!」熊斌額頭上已經見了汗,不過,他倒還能强持鎭定。「我說的都是實話……不過,我們是錯了,不該爲了想喝一杯茶,歇一會兒,就離開了魚塘……」
「好吧!你們嘴硬,那我就讓白大爺來問,刑房裏全是稀奇古怪的刑具,只要你們熬得住,你們就一個字也不用說……」武靑雷說着就站了起來。
常老五和熊斌竟然不約而同地跪了下來,同聲哭泣着說:「武爺!咱們不是有心騙你,實在是迫不得已,而且也想不到沈炳坤會遭到那樣慘的下場……我們該死,我們該死!」
「起來!」武靑雷叱喝了一聲:「男子漢大丈夫哭個什麽勁兒?……常老五!你說,到底是怎麽囘事?」
常老五用衣袖擦乾了眼淚,說出了實情:「武爺!我跟你分手之後,立刻就找到了大狗熊……離那魚塘不遠的地方有一座紫竹林,咱們就選了那個地方,又遮蔭,又便於藏匿。誰曉得咱們才鑽進竹林就被人家堵上了……是兩個穿黑衣服的……老實說,我跟大狗熊並不在乎,可是他倆一開口,咱倆是膽寒了……」
熊斌又搶着說了下去:「他們說,如果我跟常老五不聽他們的話,我的老娘和常老五的妻子兒女就要被他們的兄弟幹掉……」
「他們說,」常老五又接上了腔:「只是跟沈炳坤有點事兒需要面談,敎沈炳坤到竹林中去跟他們會一面就行了。咱們當時發了急,根本就沒有深思,我知道小沈在乾坤池澡堂睡覺,就去吿訴了他,小沈也不在乎,穿好了衣裳就往魚塘那邊跑。我跟大狗熊一想不對,就趕緊跑到一盞香去找武爺,馮二嫂說你剛離開,我跟大狗熊就决定在一盞香等你一會兒,緊接着,小沈被殺的消息就傳來了。」熊斌搥打着自己的胸脯,懊惱地說:「我們眞該死!怎麼對得起死去的小沈啊!」
武靑雷輕拍着他們的肩膀,使他們的情緖先穩定下來,然後才緩緩地說:「這件事錯在我,根本就不該敎你們三個跟我跑腿辦事。……你們二人還得委屈幾天暫時待在縣衙裏,一露面就會沒命。」
「不!」熊斌憤怒地說:「我們要爲小沈報仇。」
「不用逞一時之勇,對手實在太厲害,而且你們必須活着指認兇手。聽我的話,好好待在這兒。我想對方還不至於眞的殺害你們的家眷,那是嚇唬你們的……我會請白大爺連夜將你們的家眷安頓好……我再說一句,你們沒錯,錯在我。儘管安心。」武靑雷再次拍拍他們的肩頭,這才退出了那間値夜房。②(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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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8:43 | 显示全部楼层

铁汉遭挫折  集姝落笼牢
白月新跟白福星站在遠處,一見武靑雷出來,連忙迎了過來。
「白老弟!」武靑雷在自責的心情下,嗓門也啞了。「他們兩個暫時還得住在這兒,得麻煩你多照顧,最好連夜將他們的家眷也安頓一下……令伯在那兒?」
「在前面文書房裏,煩福星伯帶你去吧!」
進入文書房,武靑雷就和白雲天開始了長談,這是他們比武交惡之後談得最長的一次,也是最融洽的一次。
最後白雲天說出了結論:「武老弟!咱們好像該動手了吧!」
「白大爺!你打算怎麽動手?」
「現在有兩個人涉嫌,黃泥巷的小玉以及聚賢棧的徐鵬舉。」
武靑雷道:「哦!小玉涉嫌倒有話說,那姓徐的……?」
白雲天說:「我在姓徐的房裏檢到一支女人用的髮夾,精鋼製的外國貨,本城婦女沒人用,薛寳鳳就用那種髮夾,雖不能證明他殺了薛寳鳳,但是可以證明他在說謊。這髮夾是薛寳鳳到他房裏去從頭上掉下來的,但他却說壓根兒沒見過那女人。他爲什麽要撒謊?我得問問他。」
「白大爺!你掌握的證據太薄弱了吧?」
「還有,他指名叫小玉到客棧陪宿,他新來乍到,怎麽知道黃泥巷有個小玉,分明是他們早有聯繫。」
「那麽,你打算……?」
「連夜將他們抓起來,嚴加審問。」
「白大爺!倘若我不贊成,你又以爲我在跟你抬槓了。這麽着,抓小玉,暫時放着姓徐的,抓小玉也有個作用,探探對方反應。不過得運用一點技巧,就是連陶婆子和所有的姑娘一起抓。理由很正大,白彪去過之後遭殺害,沈炳坤去了也遭殺害,所以她們都有嫌疑。」
「爲什麽要留着姓徐的?」
「他最多只算一隻老虎爪子,我們要抓虎,不砍虎爪。」
白雲天沉吟了一陣,才點頭答應:「好!我聽你的,先把那姓徐的放着,我這就帶人去黃泥巷。」
「白大爺!我還有一個要求。」
「武老弟!別這麽客氣。」
「我好像發覺你在聚賢棧附近揷了旗桿,這不太妙,請你立刻下令拔掉。從此刻起,姓徐的交給我,你壓根兒就別去過問他。」
「這……?」白雲天面有難色。「白大爺!這可不是各幹各的啦!你接近他,很惹眼,我行事就方便多了。不瞞你說,我已經在他身邊放下了釣鈎。」
「哦?你的手脚可眞快,你是怎麽對他起疑的呢?」
「我發現他帶了刀。」說到這裏,武靑雷壓低了嗓門:「他的刀带在袖筒裏,刀在腰間的是三等貨,刀在小腿肚子上算二流,刀在袖筒裏的才是一等一的高手。」
「白彪和沈炳坤絕不是死在他的手裏。」
「這是自然。像他這種高手是不會輕易動用的。不過,吳一霸那一刀可就不是二流刀手幹下的活兒啦!」
「武老弟!」白雲天興奮地說:「咱們好像已經摸到節骨眼上來了,不過,却有一個疑問:他爲什麽待在這兒不走?」
「白大爺!你眞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啦!因爲他還要在新城縣裏露一手啊!」
「誰是他的對象?」
「不是你,就是我。或者是咱們二人一道兒。」
「武老弟!我眞是服了你,」白雲天說的是心裏話。「若不是你提醒我,我只要稍爲一動,就毀了大局。砍下一隻虎爪又有什麽用?三隻爪子的老虎照樣可以傷人,咱們這一掌拍出去,一定有拍在老虎的天靈蓋上才行。」
「白大爺!不瞞你說,這頭老虎躱在那兒,我已經摸到一點綫索了。」
「武老弟!這你就不對了,如此重大的消息怎麼還瞞着我呢?快說!快說!」
「白大爺!現在絕對不能說……」
「怎麽?難道你還疑心我是養虎的人?」
「白大爺!我武靑雷絕沒那個意思……我實在無法解釋,只是……其中牽連太大、太廣,我一旦說出來,一定會亂了你的方寸,說不定還會亂了全局……白大爺!我向你保證,一切確定之後,我一定盡快吿訴你。」
「好!武老弟!我信得過你。你去歇着吧!咱們還有得忙哩!」
武靑雷說:「我在一盞香,有什麽事兒派人來知會我一聲。」
雖然武靑雷心頭一直惦記着馮二嫂,但他又確信今夜的一盞香必然是非常平靜。因爲他曾經自問:如果我是那頭老虎,潛伏在路溝裏,已經伸出爪子要抓向在路邊休憩的路人,還會去撥動一隻靑蛙而驚動那個人嗎?答案應該是肯定的——不會。
果然,一盞香茶園內是平靜無事,馮二嫂已經疲累地睡着了,不過,武靑雷不得不將她從睡夢中喚醒。
當馮二嫂聽見武靑雷聲音的那一瞬間,她的疲累,她的驚懼都突然消失了。她飛快地開門,撲進他的懷裏。
但她的臉上並沒有歡忻的笑,眼角處却反而擠出了一顆晶瑩的淚珠。
「怎麽啦!」武靑雷托起了她的下颌。
「我有一種預感,」她輕喟地說:「一種可怕的預感,冯二要過世的時候,我也有過這種預感。」
「預感我會……」
她飛快地伸手封住他的嘴,她似乎很怕聽到那個字。
「武爺!」她以哀求的眼光看着他。「你能不能放下獵槍,不再作一個獵人。」
「爲什麽?」
「太危險。你獵虎,可是,猛虎也想撕裂你。」
「人生處處有危險。」
「可是……」
「二嫂子!妳可知道我爲什麽喜歡妳?是因爲妳風騷?因爲妳浪蕩?都不是。我最喜歡妳的敢作敢爲,『敢』就是無所畏懼。有許多人都是死在床上的,怎麽每一個人都還要在床上睡覺呢?二嫂子!不要再說這些啦!現在這兒多淸靜,沒有向妳調笑的茶客,也沒有向我攻擊的毒蛇猛獸,只有我們兩個……我們要抓住這一瞬卽逝的可貴良宵……」
馮二嫂蹺起脚來用火熱的嘴唇去封住了武靑雷的話,她倒是一個卽說卽做的人。
突然,長街上傳來了急重的脚步聲。馮二嫂有了一次經驗,顯得非常機警,她飛快地離開了武靑雷的懷抱,要去熄燈,武靑雷却伸手將她拉住。
馮二嫂正以驚疑的目光望向他,脚步聲已來到了門口;是白雲天、白月新以及另外兩個壯漢。
一看白雲天的臉色,武靑雷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因此他沒有問,也不用問。
「晚了一步。」白雲天喟嘆着說:「我們的每一個行動好像晚了一步。」
白月新似乎唯恐武靑雷不明所知,還特別加以說明:「小玉已經離開了。」
「陶婆子有正大堂皇的理由,」白雲天又接着說。「她說,像小玉那種臭脾氣,只會得罪客人,所以她將小玉撵走了。」
「白大爺!不要氣餒,」武靑雷安慰地說:「小玉不是一個很重要的關鍵。」
「老弟!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白大爺!你現在唯一要作的事就是囘去好好睡一覺,明兒一整天够你忙的。」
「說的是啊!明兒十五,是龔老太爺的壽誕之期,我要陪縣長一起去拜壽……」
「去睡吧!白大爺!」武靑雷伸個懶腰,打個呵欠,顯得非常疲倦的樣子。「把一切煩惱都暫時丟開,你務必要好生儲備精力。」
白雲天吿辭走了,馮二嫂關上門,柔情地說:「武爺!你也該睡啦!瞧你累成什麽樣子了?爲了讓你睡得好,你睡房裏,我在外面拼椅子。」
「不!」武靑雷微笑着搖搖頭。
「那要怎樣?」馮二嫂頰上漾起兩圈紅暈。「又要玩打獵!你扮獵人?我扮老虎?」
「也不。」
「武爺!你把我給弄糊塗啦!」
「我還要出去一趟。」
「上那兒?這麽晚了?」
「去會一個人。」
「一個什麽樣的人?」
「一個女人;一個年輕的姑娘。」見她臉色不對,武靑雷又連忙加以補充說明:「二嫂子!臉色別那麽難看,我跟她,也是要玩打獵的把戲,不過有些不同,是我扮獵人,她扮獵犬。」
「還囘來麽?」
「當然要囘來,」武靑雷佻撻地說:「我們還要玩打獵,妳要扮一頭又兇、又狠、皮毛又美麗的母老虎。」
當馮二嫂揑起粉拳要擂向他胸膛的時候,武靑雷已拔開門閂跑出去了。
在漆黑的夜色裏,他成了一頭靈巧的山豹,矯捷而靈敏,不管眼光多麽敏銳的人,恐怕都很難發現他的踪跡。
來到聚賢棧,他一躍過了院牆,又一躍上了房頂。
他從屋頂倒掛下來,用手指輕彈一扇窓子,那扇窓子竟然輕巧地打開了。
武靑雷像一條蛇似地游滑進去,獵人和獵犬會合了,可以想見,獵人一定要給獵犬許多指示・
夜,仍是那般寂靜。
XXX
陽光,雀鳴,淸新的空氣,早晨實在太可愛。
徐鵬舉起身後又站在窓前在呼吸新鮮的空氣,也很注意對面走廊下,意外得很,他沒有發現任何人;換地方了麽?他以銳利的目光搜索每一個能够看到的地方,沒有,他輕吁了一口氣,那根樁子看來已經拔掉了。隔壁突然傳來了尖銳的聲音道:「你們開的是什麼客棧呀?要這沒有,要那也沒有,吿訴你多少遍啦!我早晨一定要吃珍珠蓮子薏米粥。」
「姑娘!」是大牛的聲音:「這珍珠蓮子薏米粥,小的根本就沒聽說過……咱們這兒根本也沒賣過……」
「你沒聽說過,難道別人也沒聽說過?」那位姑娘仍然尖聲尖氣嚷叫:「新城縣的人莫非都是吃地瓜葉兒長大的麽?我再說一遍,我早晨一定要吃珍珠蓮子薏米粥,快去!」
徐鵬舉嘴角處流露出一絲詭譎的笑,開門走了出去。
他召喚大牛:「大牛!快到雜粮舖去買二両蓮子,四両薏米,用猛火煨上,然後到藥舖裏買五分上好的珍珠粉,粥煨好了,再將珍珠粉攪和進去,外加一點冰糖,這就是珍珠蓮子薏米粥,還不快去?」
「是!是!多谢徐先生指敎。」大牛飛快地去了。
二號房門是開着的,徐鵬舉也就往門框上一靠,藉機會搭上了話兒:「這位姑娘!一頓早餐就要吃掉好幾塊大洋,眞闊氣啊!」
錢瑞芝坐在床沿上,盛氣凌人地說:「我有錢,你管得着?」
「我知道妳有錢,」徐鵬舉一轉身,人已進了房,却不着痕跡。「一個人要吃一整桌酒席,當然是有錢人家大小姐擺的譜。不過,出門人最好財不露白,尤其妳又是一個姑娘家,可不是我好管閑事,我是一片好心。」
「哼!」錢瑞芝打從鼻孔裏噴出一股冷氣。「你以為我是三歲孩童?十四、五歲的丫頭片子?出門人財不露白誰不曉得?我是剛剛相反,唯恐別人不知道我有錢,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徐鵬舉不但不明白,反而有些迷惑。
「你不明白?是你驢,還是我說得不够淸楚?我有錢,有不計其數的錢,而且還要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有錢,尤其是那些壞人。」
「為什麽呢?」
「吿訴你,壞人知道我有錢,一定要來打刼,我就藉這個機會選一個功夫髙强的人。」徐鵬舉自信他的眼光具有强烈的觀察力,他看得出,這個年輕姑娘不是語無倫次的瘋子,也不是在說笑,因此他也很認眞地問:「為什麽呢?」
「因為,我需要一個功夫髙强的人為我報仇。」
「哦!報什麽仇?」
「我為什麼要吿訴你?」
「也許……」徐鵬舉竟然被她問住了,支吾半晌才答出了話:「……也許我就能帮妳的忙。」
「你!」錢瑞芝站起來了,像察看一件貨品似地打量着徐鵬舉,「你以為我沒有留意過你?昨兒晚上我在櫃上掛號的時候你就賊頭賊腦地在窺探我,對不對?你以為我沒有向大牛打聽過你?你可知道他怎麽說?他說你是個寫字的,讀書人,讀書人就是書呆子,你帮不了我的忙,除非過年的時候你來我家帮咱們寫春聯。」
徐鵬舉眞想笑,大笑,狂笑,但他並沒有笑,他很認眞,很小心地觀察錢瑞芝:她是那樣地爽朗,那樣地純眞,但是他並沒有立卽踏入陷阱,江湖上有許多扮猪吃老虎的事,他沒有經歷過,但他聽說過。
「錢姑娘!」徐鵬舉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妳用這種方法找尋功夫髙强的人眞是太危險了,也許……也許我能帮妳找一個。」
「你?你認識功夫髙强的人?」
「嗯!這許多年來,我讀書不成,作買賣又不利,四處飄泊,倒也認識了不少江湖上奇人。」
錢端芝很髙興地說:「那眞是太好了,我就麻煩你替我找一個,我送你一百塊大洋作謝禮。」
「我不要謝禮,不過,妳先要吿訴我,仇家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不行,」錢瑞芝一口囘絕。
「為什麽?」
「萬一你跟我的仇家是朋友,去吿訴他,他先來個斬草除根,那才寃哩。」
「錢姑娘!這話乍聽似乎很可笑,倒也有幾分道理。那麽,我再問你一件事,妳願意化什麽代價請一個功夫髙强的人呢?」
錢瑞芝說:「只要他眞是功夫髙强,眞能為我報仇,要多少錢隨他說,就是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條件眞够誘人。」
「還有誘人的哩,」錢瑞芝笑了,笑得非常嬌媚。「我不算很美,但是却很年輕,還是冰淸玉潔之身,只要那個人能為我報了血海深仇,我連人也可以當作謝禮,終身為奴也無所謂。」
錢瑞芝沒有說假話,條件的確非常誘人,
連冷靜沉着的徐鵬舉都不禁心猿意馬了。他的一隻脚已不自覺地跨了出去,但是他立刻想到這一脚踩下去極可能會落下一個陷阱,又連忙將那隻脚縮了囘來。
「我知道你現在想什麽。」錢瑞芝偏着頭,那情態不但很嬌,也很憨。
「妳倒說說看,我在想什麽?」
「你在想,可惜筆不能殺人,否則你就會人財兩得。」
「錯了。」徐鵬舉的辭色突然冷了下來。
「那麽,你到底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姑娘,若不是一個瘋子,就一定是個傻子。」徐鵬舉說完之後,立刻就走了出房去,而且還走得很快。
「徐先生!」錢瑞芝却又叫住了他。「你能不能再聽我說幾句話?」
徐鵬舉走得很堅决,此刻却又禁不住停了下來,他一隻手扶着門框,並沒有轉過身來,冷冷地問道:「妳還要說什麼?」
「徐先生!」她的語氣突然大變,柔柔地、怯怯地:「我知道我的話冒犯了你,我……我本來的脾氣不是這樣的,只因為仇恨終日焚燒着我的心,使我的性情大變。徐先生!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言行像一個瘋子,我眞的快要瘋狂了。」
徐鵬舉轉過身來以憐惜的眼光望着她,緩慢地說:「錢姑娘!我不怪妳,只是……我只是覺得妳這樣作,對妳有害無益。」
「我……也不知道怎樣作才算對……徐先生!你剛才說,你認識不少江湖奇人,是眞的嗎?」
徐鵬舉說:「我是認識不少,但是並帮不了妳的忙。」
錢瑞芝說:「為什麽不能呢?你只要替我物色一個……」
「那沒有用,因為我不知道妳的仇家是誰,為妳報仇的人必須要比妳的仇家功夫更高,不然,又有什麽用?」說到這裏,徐鵬舉又以同情的語氣說:「妳不先說出仇家是誰,是對的,妳應當對陌生人保持警覺心。」
「徐先生!你是讀書人;讀書人有時候難免迂腐,却最講究忠信,如果你已有了適當人選,我可以將我的仇家告訴你;或者……」
「不必往下說了,」徐鵬舉連忙截住她的話。「我先出去跑一趟,如果我心目中的人選一個也過不上,說了也等於白說。」
「什麽時候給我囘音?」錢瑞芝顯得很迫切地問。
「晌午。」
一大早,新城縣東南西北四處粥廠就開始熱鬧起來。粥廠本來是在冬令歲寒季節專為救濟窮人用的,大熱天從來就沒有用過,今兒却開放了,而且施捨的不是稀薄的粥,而是壽麵。每個人吃飽之後,還可以帶走兩個壽桃。為什麽?龔家橋的龔老太爺六十大壽呀!龔鳳鳴一共有兩個少爺,老大士方只知道讀書,田莊、買賣,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問;機伶乖巧的老二士豪也就趁機扒了頭。不過,老太爺身體朗健,精明能幹,雖然扒了頭,還輪不到他當家。
不過,龔士豪却從不放過表現他才幹的機會,就說今兒個吧!一大早他就騎馬到了縣裏,跑遍了四處粥廠,看看壽麵的料子放得够不够,壽桃够不够大,還不時向那些前來吃壽麵的苦哈哈寒喧問好。
看完了,正準備順道去看看縣長,白大爺什麽的,却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影子,就連忙趕了過去。
「嗨!這不是鵬舉兄麼?」
徐鵬舉先有些發楞,好半天才想了起來:「呀!是士豪兄!長遠不見,你怎麼跑到新城來了呀?」
龔士豪說:「鵬舉兄!是我沒跟你提,還是你忘記了?我是龔家橋的人啊!」
「哦!」徐鵬舉不禁微微一楞。「如此說來,令尊就是德髙望重的龔老太爺鳳鳴公?」
「你瞧!全都忘記了,難道我一直都沒跟你提過?」
「士豪兄!你壓根兒就沒提過……」
「好啦!今兒你總算知道了,家父今日六十壽辰,旣然遇上了,走!咱們該喝個痛快,好生聊聊。」
「不成!不成!……」徐鵬舉連連推辭。
「怎麽?不肯賞光?」
「士豪兄!你會錯意啦!我是說,不能就這麽去,我得備一份壽禮,規規矩矩地前去拜壽。」
「噯——」龔士豪微微蹙了一下眉尖。「你還眞講究。鵬舉兄!你的脾氣我知道,不跟你拗,晚上準來,我在家父面前提過你的名字,他老人家早就想見你了。」
「晚上一定去拜壽,一定去。」
「好!我在門前恭候。」雖是老朋友了,龔士豪仍然規規矩矩地拱手行了禮,然後上馬離去。
徐鵬舉站在原地沒動,他的雙眉連連挑動了好幾次,搭拉着腦袋瓜兒,似乎在想什麽心事。
突然,一個婦人在他身畔絆了一交,手中的壽桃落下了地。當她彎腰去檢壽桃的時候囘過頭來望了他一眼,徐鵬舉不禁一楞,因為那個婦人正是小玉。
小玉裝扮得很絕,蓬頭垢臉,衣衫破爛,眞像一個貧苦的婦人,若不是徐鵬舉很注意每一個人的眼神,他一時說不定還認不出來。小玉檢起壽桃之後又往前走了。徐鵬舉自然明白她的心意,就慢慢地跟着她。前來粥廠吃免錢麵的人很多,瞧熱鬧的人也不少,還不至於顯露痕跡。
進入陋巷,全是一些低矮的房屋,這時,徐鵬舉就比較惹人起眼了,因為他衣服鮮麗,不是在這個地區出入的人。幸好小玉已經進了一座木板房,徐鵬舉也連忙跟了進去。
「怎麽啦?」徐鵬舉一跨進屋內,就忙不迭地問;「妳離開黃泥巷了?」
「嗯!」小玉的表情很沉重。「獵人已經找到咱們的足跡了。」
「咱們?妳跟我?」
「嗯!」小玉用力地點點頭。
「那麽,為什麽還要我留在新城?」
「因為你還有差使……」
「小玉!老爺子是行家,他的命令從沒有錯過,這一囘我可大大不服,在這個節骨眼上敎我去動白雲天……」
「這一囘你還非動不可,這也是最後一囘,老爺子一向賞罰分明,言而有信。你的那份厚酬已經準備妥當。放倒白雲天之後,你就走人,從此天涯海角任你逍遙。你大可以放下你那把殺人的刀,提起筆來寫你的柳公權、臨摹你的顏眞卿。」
「小玉!妳呢?」
「我?我有我的路,你少管。」
「小玉!前兒個在聚賢棧,我敎妳留下,妳說老爺子還沒有死,聽口氣,妳好像是老爺子的人。老爺子可眞大方,竟然將妳放在黃泥巷……」
「徐鵬舉!你少說風涼話,我帶你到這兒來,是要吿訴你一句重要的話,你樣樣都好,就是有點兒犯色。」
徐鵬舉說:「這可奇啦!我又沒跟妳在床上玩過套槍,妳怎知我犯色?」
小玉扳着臉說:「你少說這些航髒話,一大早,你就去惹那姓錢的丫頭片子,你以為我不知道?」
「小玉!」徐鵬舉的臉色立刻變了。「這是怎麽囘事?天大的担子放在我肩頭上,却又派人踩住我的尾巴,是不相信我麽?」
「那是為你好,吿訴你,姓錢的丫頭惹不得,她是套籠上的鈎餌。」
「套籠上的鈎餌?」徐鵬舉喃喃地重複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不信,眞的,你一定要信,她是鈎餌,很誘人是不是?吳一霸就是這樣上鈎的。」
「她是武靑雷的人?」
「不錯,你還要我說幾遍?」小玉有些不耐煩了。
徐鵬舉沉默了,許久之後,他才忿忿地說:「小玉!我倒很想知道,老爺子打算如何處置武靑雷。」
「不干你的事,你就別問。」
「怎麽說不干我的事?我在新城,他也在,我不能動他,他却可以動我,怎說不干我的事?」
「瞧你!」小玉笑了,露出她那雪白整齊的牙齒,顯得嫵媚動人。有時候冷靜得像座山,有時候衝動起來又像一個淘氣的孩子,「放心!武靑雷由我對付,包管他傷不到你一根汗毛。」
「小玉!老實說,我眞不在乎白雲天,却含糊那姓武的,他跟我一樣,天生的殺胚,不好鬥。」
「放心!我鬥得過他……對了!剛才在粥廠前面跟你說話的不是龔家橋有名的龔二少爺麽?」
「是的。怎麽樣?」
「你怎麽認識他的?」
「好多年了,我與他同住在保定府一家客棧裏,嫖姑娘嫖出來的交情。」
「你們剛才說些什麼?」
「龔老太爺今晚六十大壽,他邀我去吃壽酒。」
「別去。」小玉以命令式的語氣說。
「爲什麽?」
「那時你已放倒了白雲天,你在殺人之後,還不趕緊脚底板抹油?竟然還有心情去喝壽酒?」
「小玉!」徐鵬舉一根指頭戳在她的鼻尖上,冷冷地說:「我只聽老爺子一個人的,妳只不過是一個傳令的人,少在我面前發號施令,如果那時我已放倒白雲天,按約定我和老爺子完全斷絕了關係,連他也管不着,我愛上那兒就上那兒。」
小玉顯然很生氣,但她却耐着性子說:「別發火!這也是爲你好……」
「省省精神,我還不需要一個娘們來照顧……話說完了嗎?」
「最重要的一句话——别再去招惹那個姓錢的丫頭片子,在向白雲天下手之前,你絕不能輕舉妄動。」
徐鵬舉以很快的步子走出了那間小木屋。小玉說得不錯,他有時很冷靜,有時却很衝動。現在,他正是最衝動的時候;他要立刻囘到聚賢棧,去動動那個由獵人佈下的鈎餌。衝動的人也最容易改變主意,當徐鵬舉囘到聚賢棧時,他又决定不去招惹姓錢的丫頭片子了;對小玉,他雖有許多地方不服氣,不過對她却非常信賴。徐鵬舉曾經試過不少次,他發現;小玉那個小女人一生來就具備了與狐狸相同的警覺與狡猾。任何一種伎倆都可以後天培養,猾狡的本領却必須靠天性。
可是,有許多事未必主動權就掌握在自己手裏。現在的徐鵬舉正面臨這種情况,他一上樓,錢瑞芝就拉開了房門,她似乎已聽熟了他的脚步聲。
「怎麽樣!」當徐鵬舉經過她門口時,錢瑞芝側過身子,分明是示意他進屋裏來。「有了結果麽?」
徐鵬舉的主意又改變了,也可以說是接受了錢瑞芝的挑釁。他一轉身,進了房,背着身子問:「妳很急麽?」
「本來我倒不急,」錢瑞芝關上了門,有些緊張地說:「大槪是我的作法傳了出去,我剛才竟然發現我的仇家也到了這兒,我……我眞有些怕。」
「他本來不是這兒的人?」
「嗯!他還帶了人,好像應了你那句話,他要來一招斬草除根。」
「妳需要的人我已經找到了。」
「嗯!在那兒?」
「別急,」徐鵬舉轉過身來,緩緩地說:「我們先談談條件。談妥了,那個人立刻就可以到妳面前。」
「我們還要談什麽條件?我不是說過了麽?我送你一千塊大洋作謝禮。」
「那個人要兩千塊大洋,妳答應嗎?」
「沒問題。我可以先付一半,保定寳泰錢荘的票子,這兒也可以兌現……」
「那個人對女色沒興趣,妳就不必以身相許了。」
「那眞是太好了,快讓我跟他見見面。」「錢姑娘!別那麽急呀!」徐鵬舉不懷好意地笑着。「我對那一千塊大洋的謝禮沒興趣,而且我眼面前也不缺錢用。」
「你的意思是……」
「錢姑娘!妳反正早就拿定了主意,只要能報仇消恨,不惜傾家蕩產,甚至願意將淸白的身子也賠進去,家產、身子,都給一個人,和分給兩個人還不都是一樣。所以,我要的謝禮是妳,而不是那一千塊大洋。」「你要我?」錢瑞芝笑了,笑得很媚。徐鵬舉沒有再說話,他以行動代替了囘答,他的右手撫摸她的頭髮,然後從面頰上滑下來,到了她的頸項,到了她的領口,然後解開了她衣襟上第一顆鈕子。
徐鵬舉是喜好女色的,但他的表現旣不粗暴,也不激動。他是那樣的斯文,那樣的輕柔,他的手法似乎在爲了自己獲得享受之外,還要帶給對方一些享受。
第二顆鈕子又解開了,徐鵬舉的目光並沒盯在那一有出大段暴露來的雪白肌膚,而是注視着錢瑞芝的眼睛;錢瑞芝也盯着他,沒有閃避,沒有阻止,絲毫不動却不一定代表接受。他的手穩定而輕柔,當它下滑去尋找第三顆鈕子時,只輕輕地掠過衣襟的邊緣,絕對沒有接觸到她那已然袒露的部份肌膚。這時,錢瑞芝說話了,很輕、很慢:「你一向都是先拿謝禮,後辦事嗎?」
「這並沒有一定的規矩。」
「萬一辦不成呢?」
「我已見識過妳如何傾全力去對付妳的仇家,所以,事情不會辦不成,我不願被妳…」
「一個仇家已經令我手忙脚亂,再多一個,我可吃不消。」她轉過身重整衣衫。「人是你的,是在給我辦好事之後,而不是現在。」
在初見時,徐鵬舉的確有非份之想,經過小玉提醒之後,那種念頭早已完全打消。現在的行動,只不過想輕薄、凌辱,以洩心頭之忿。當錢瑞芝背過身去重整衣衫時,他才發現自己作了一件最無聊的事,他眞不知道這台戲該如何演下去。
「好!我等着。」徐鵬舉故作安詳地在椅上坐下。「現在咱們說點正格的,我找的這個人可不是專幹這個買賣的,他有一個請求,想先知道妳的仇家是誰。」
「怎麽?」錢瑞芝整好衣衫,又轉過身來了,「他怕不是對手?是不是想先秤秤對方的斤両?」
「錯了,」徐鵬舉一本正經地說:「他只是不想被妳利用。他要先調査,此人是否眞跟妳有仇,而且此仇是否必須取他的性命才能拉平,不然,他不會輕易接受妳的請托。」
「辦不到。」錢瑞芝的神情凝重,表演得非常逼眞。「仇恨的滋味只有身受的人才能體會得出,卽使血海深仇,在不相干的人看來,都會認爲是宜解不宜結的。」
「對了!這也正是我要想說的話,你是一個姑娘家,對江湖上的情况一點也不了解,到最後吃虧的可能還是妳。」說着,徐鵬舉站了起來。「妳很美,美得使人失去理智,我對剛才的舉動抱歉。姑娘!我衷心地希望妳立刻離開此地,免得發生意外。」
他說完之後向外走去,此刻,他已非常冷靜。
錢瑞芝突然叫住了他:「徐鵬舉!你給我站住。」
「姑娘還有什麼話要說?」他是站住了,却沒有囘過身來。可以想見,他的臉上一定浮現了驚色。
「你很會裝迷糊,但是我却不願白跑這一趟。」
「姑娘這話是什麽意思?」徐鵬舉仍然沒有囘過身來。
「如果你一定要我明說,我就說得更明白一點;打老遠跑到新城來,就是爲了找你。」
「找我?」現在,徐鵬舉轉過身來了。
「找你替我復仇,這天底下唯有你才能爲我報那血海深仇。」錢瑞芝竟然抖明了;眞不知道她用的是什麽招數。
「姑娘!」徐鵬舉的神態非常輕鬆:「妳剛才還說我是個書呆子,一個只知讀書的人能爲妳作什麽?百無一用是書生,妳聽說過這句話沒有?」
「別人都以爲你是書呆子,但我知道你不是。」
「哦?那麽我是什麽?」
「你有一身上乘的武功,只是不輕易顯露而已。」
「錢姑娘!妳要不是看走了眼,就一定是認錯了人。」
「有一位老人家曾經指點過我,腰中帶刀的粗漢,腿肚子上帶刀的是宵小,袖中藏刀的才眞正是高手。你的袖中不是帶了刀麽?」
「哦?我袖中帶了刀?」
「不用否認,剛才你解我鈕子的時候,我都看到了。」
「妳不妨再看看淸楚,」徐鵬舉緩慢地捲起了袖管,露出兩隻光裸的手臂,別說沒有刀,連根針也沒有帶。
錢瑞芝楞了。
徐鵬舉笑着說,「錢姑娘!我方才說的話不會錯,妳看走眼啦!」
在極短的時間內,錢瑞芝又恢復了正常,她冷冷地說:「我承認我看走了眼,但我沒有找錯人。」
「這話怎麽說?」
「徐鵬舉!你非要我點破?」
「妳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麽,別悶着。」
「我有些怕。」
「怕什麼?」
「怕你惱。」
徐鵬舉說:「不用怕。說句良心話,我很喜歡妳,妳就是眞說出使我着惱的話,我也會忍着點。」
「那麼我就說了,前兩天,你在這兒作過案。」
「作過案?」徐鵬舉搖着頭,滿面孔迷惑的神色,「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麽。」
「那我就說得更淸楚一點,就是這間房,你曾經殺死了一個女人;一個靠賣笑混生活的女人。」
徐鵬舉吃驚了,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顫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神情變得狰獰可怖。錢瑞芝在等待着,等待一陣驚濤駭浪將她抛上半空,她的神色非常平靜,並非她不害怕,而是她對武靑雷有十足的信心。
徐鵬舉開口了,不是暴叱,不是狂吼,而是乞憐的語氣:「錢姑娘!妳是存心要送我去枉死城麼?命案發生後,這兒的鄕團總練白大爺已經盤問過我了,因爲我倒楣,住在她隔壁。萬一妳方才所說的話傳到白大爺耳中,那還得了嗎?」
「你以爲白大爺不知道?他早知道啦!」
「妳……妳說什麽?」
「白大爺已經知道那個倒運的女人是你殺的。」
「妳胡扯!他若有這種想法,怎麽不抓我,怎麽不將我關進大牢慢慢拷問?」
「因爲他還沒有足够的證據。」
「沒有足够的證據!」徐鵬舉的聲音提高了:「旣然沒有證據,憑什麽說我是殺那女人的兇手?」
「徐鵬舉!你聽話應該仔細一點,白大爺沒有足够的證據證明你是殺人兇手,却有證據證明你認識那個女人;那個女人也曾經到你房裏來過。然而當他盤問你時,你却說從來沒見過那個女人。你爲什麼要說謊?」
「胡扯……」
「絕非胡扯,白大爺有證據。」
「什麽證據?」
「一根女人用的髮夾,是在你屋子的地下檢到的,那根髮夾是精鋼打造的東洋貨,本地根本買不到,而且和那被殺的女人所用的髮夾完全相同。」
徐鵬舉半晌才迸出一句話:「這根髮夾又能證明什麽?」
「證明了你說謊,如果你沒有作虧心事,你爲什麼要說謊?爲什麽要說你沒見過那個女人?」
「錢姑娘!妳怎會知道這些事情呢?」
「因爲我有錢。」
「因爲妳有錢?」徐鵬舉顯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因爲我有錢,我就能打探到任何秘密的消息。」
「這種消息對妳有什麽好處?」
「那位老先生曾經指點過我,如果你想控制誰,就先去抓住那人的把柄,你明白了麽?」錢瑞芝說。
徐鵬舉笑了,他的笑容一絲也不勉強:「現在時代眞變了,一個年輕輕的女兒家竟然有這麽多的心機。不過,又有什麽用呢?妳只不過知道我牽涉到這件命案而已。」
在情勢分析,錢瑞芝的攻擊可說非常猛烈,但是所遭受的反抗也非常强烈,如今應該是勢均力敵。
錢瑞芝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能够挺身出面週旋於草莽巨寇之間,而且還十足獲得武靑雷的信任,當然有她的條件。她轉變了攻擊角度:「徐鵬舉!我們放下這個問題,談點別的,再談下去,我們要變臉爭吵了。」
「好!我一於奉陪。」徐鵬舉又安詳地坐了下來。
「像你這種人,應該具備高度的警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跟陌生人搭讪,而你却故意找機會跟我搭碴兒,爲什麽?」
「妳說爲什麽?」
「因爲你垂涎我的美色。徐鵬舉!你不要否認。」
「妳到底是對自己深具信心。」
「但是你對自己却沒有信心。」
「怎見得?」
「你剛才已經解了我三粒鈕子,但是你却中途停手了。如果你對自己有信心,我這會兒早已被你剝得精光。」
徐鵬舉的目光中射出一絲憤怒的火焰,但他很快地抑制住,以平靜的語氣說:「那不是信心問題,是突然失去了興趣。」
「是什麽原因使你失去興趣呢?」
「那時,妳的目光很冷,神色也很冷,我需要的,是一團火,不是一團冰雪,妳明白了麼?」
「你是一個很懂得享受的人,現在,我們又要舊話重提了,你帮我報仇,然後,你就會得到一團火。」
「什麽火?莫非是焚身之火?」
「徐鵬舉!我不明白你爲什麼對我深具戒心。」
「因爲你的表現不是太冷,就是太熱。冷的時候能够將人凍死;熱的時候能將人燒死,而我對這兩種死法都不感興趣。」徐鵬舉緩緩站了起來。「錢姑娘!一個人要有自知之明,妳的確很美,美得令人心旌搖蕩,有毒的香蘭也很美,聰明的人就不會去吃它……」
「徐鵬舉!你不知道你目前的處境有多危險?」
「哦?我倒是絲毫也不覺得。」
「白大爺隨時將你送進大牢。」
「錢姑娘!妳眞會嚇唬人!我姓徐的沒有什麽把柄落在他的手裏。別以爲我是傻子,自從那個娘們被殺之後,他就一直在釘着我。如果妳是他下的鈎餌,就請妳吿訴他,他找錯了人,走錯了路。」
「徐鵬舉!我看你才是走錯了路。」
「錢瑞芝!」徐鵬舉又開始衝動了。「妳如果非我點明不可,那我就點妳一句!我不是吳一霸。」
錢瑞芝是非常吃驚的,而她非常高興;這證明武靑雷的方向正確,如果徐鵬舉不是局中人,怎知吳一霸的事?
驚在心頭,喜也在心頭,表面上却非常平靜:「徐鵬舉!你提吳一霸幹什麽呢?」
「錢瑞芝!不用在我面前裝迷糊了,誰不知道吳一霸是栽在妳手裏的?以身涉險,爲地方除害,我實在應該讃妳一句,不過,妳在我面前耍的這一套却是白費心機,因爲我不是吳一霸。」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像吳一霸那麽蠢,所以你不會上當,是嗎?」
「妳會錯意了,我是說,我旣不是作奸犯科的吳一霸,姑娘又何必費那樣多的心機?」
錢瑞芝已經開始承認自己失敗了,她左一個圈套,右一個圈套,大圈套中又有小圈套,然而徐鵬舉就是不上套;他簡直滑溜得像一條蛇。
一支狩獵的隊伍可以獵得獅子,老虎,狼,狐之類的野獸,但是從來沒有聽說獵人會捉到一條蛇,捉蛇要用捕蛇專家。半晌,錢瑞芝才說一句話:「你的確不是吳一霸。」
「但願妳明白。」
錢瑞芝說:「我當然明白,你讀過書,比吳一霸智慧高,你也許能够逃脫獵人的追捕,但是有一關你一定逃不過。」
「妳說的是恢恢天網?」
「那太不切實際,我說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一直在背後指使你,你對他無所不從的人。當然你被他利用得不能再利用的時候一定會殺你,因爲你知道太多,對他的威脅太大。」
徐鵬舉的臉色驟變,他似乎不想使錢瑞芝看到他那麼一面鐵靑的臉色,很快地開門走了出去。
錢瑞芝萎頓地倒向椅中,她從來不曾如此累過。
她眞想脫鞋好好的睡一覺,的確好累,好累,一個徐鵬舉比十個吳一霸還難應付。但她不能睡,因爲還有人等待她的消息。她走向窓邊,窓戶本來是開着,現在她將窗戶關了起來,而且還拉上了窗簾。街角處有一個漢子一直在注視錢瑞芝這間屋子的窓戶,當窓戶關起,窓簾拉上時,他立刻轉頭離開。
轉到另一條背街上時,這個漢子跟武靑雷碰了頭。
他只說了一句話,武靑雷的臉色就變了;變成一種非常沉重的神色。
然後,武靑雷又向那漢子囑咐了幾句話,二人分不同的方向走去。
今天一盞香茶園的生意特別淸淡,原因是大夥兒全到粥廠瞧熱鬧去了,誰不願意吃兩碗不化錢的壽麵還外加帶走兩個壽桃呢?這兩天,馮二嫂總是感到脚下飄飄的,一些兒也不踏實,說句良心的話,憑她,從來就沒有巴望過像武靑雷這種男人來愛她,但是,這份不可捉摸、像眞又像假的感情却突然來到了,……這份感情衝激着她,焚烧着她,也同樣困擾着她。倘若武靑雷只是逢場作戲她倒也不在乎,偏偏武靑雷又有關切、憐愛之情,雖不濃,她却感覺得到,正因爲如此,她才感到苦惱。
店門口來了人,一個靑衣漢子。她連忙迎過去:「請坐,您要喝杯什麽茶?」
「武爺在麽?」靑衣漢子就站在進門處,沒再往裏走,更沒有坐下的打算。
「武爺!」馮二嫂楞了,她不知道該如何答覆。
「白溝鎭的武靑雷,妳難道不認識?」
「哦!他……他不在。」
「不在沒關係,煩妳傳句話,晌午,也就是十二點正,麻煩他出城到小松崗去一趟,有位朋友要跟他說幾句要緊的話,務必要去,務必要準時。謝啦!這塊大洋留給妳買花粉。」那靑衣漢子摸出一塊大洋往茶几上一放,扭頭就走。他好像很有把握馮二嫂準定能將口信帶到。靑衣漢子的算計是不会错的,不多一會兒,武靑雷就來了,一盞香是他的連絡據點,他當然不可能離開得太久。
一見他露面,馮二嫂就急着要把剛才那靑衣漢子留下的話吿訴他,料不到武靑雷的身後跟了一個白雲天,她只得暫時不提,連忙倒茶待客。
二人此刻到這兒來聚會,當然是商量什麽事情來的,可怪哩!竟然誰也沒有說話,馮二嫂是個識趣的人,她暗忖:莫非是我在旁邊他們不便開口吧!索性就跑到後面劈柴火去。其實,他們不開口的原因是因爲他們的心情太沉重:尤其是武靑雷,他的安排,他的算計都失敗了。
「老弟!」還是白雲天先打破了沉悶。「照你這麽說來,我們目前還沒有辦法扳倒姓徐的。」
武靑雷說:「白大爺!就憑那支髮夾,就可以質問姓徐的爲什麽要說假話,我看,你可以先拿下他再說。」
「不行!不行!」白雲天連連地搖頭。「剛才我親眼看見他跟龔士豪打招呼,看樣子他們交情還不淺。除非我掌握了鐵證,不然我輕易動手只是自找麻煩,龔老太爺只要給縣長一張片子,我就得乖乖放人。」
「白大爺,情况有多嚴重你可知道?剛才我的人在姓徐的面前已經將話說明了,他爲什麼還不走人?他待在這兒幹什麽?等你下令逮他麽?絕不是。白大爺!你應該明白,姓徐的待在這兒是個大禍害。」
「武老弟!我想:姓徐的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危險,也不是不知道,只因爲他的行動不能自主,說到這兒,我可要問你一件事,你說你已經摸透隱藏在背後的那位大爺是誰了,爲什麽不吿訴我?」
「這,……只因爲目前我還不十分確定。」
「武老弟!我又不是公堂上的判官,非得跟你要眞憑實據不可,我只是跟你一起商量商量,琢磨而已。」
「白大爺!我絕不是存心賣關子,實在是不能輕易亂說,一旦說出來,就會擾亂你的情緖。」
「眞怪!好像那個人跟我很熟似的。」
「白大爺!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說吧!別那麽客氣。」
「從現在起,你最好不要單獨行動……」
「哈哈……」白雲天笑了,笑得非常狂放。「武老弟!你眞以爲我老了!放心,從此刻起,我要故意放單,給對方機會……」
「白大爺!」武靑雷神色凝重地說:「我說這句話絕對沒有小看你的意思,請相信我,我聞得出危險的味道,姓徐的留在新城不動,很可能是一個計謀,讓我們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但是,鋒利的刀子却從背後來了,使我們猝不及防……」
「武老弟!我們就那樣不濟事麽?」
武靑雷突然發現這位頑強的老人和自己有許多相似之處,永遠充滿自信、永遠不服輸,此時不管說什麽都不可能使對方動心。因此,他將話題轉開:「白爺!你今天不是要去向龔老太爺拜壽麽?」「是啊!我要跟縣長一起去。」
「什麽時候動身呢?」
「約莫下午四、五點鐘的光景。」
「你最好將白月新也帶去,假如可能,不妨多帶幾個人,而且,還要外穿禮服,暗佩槍火。」
「怎麽啦?你認爲今晚那邊會有事?」
「白大爺!你能不能不問我的理由而照我的請求去作呢?」
白雲天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武老弟!我不問,也絕對會照你的話去作,好!我會盡量多帶人槍。」
武靑雷吁了一口氣,臉上顯出了滿足的神態。
「武老弟!大槪你也要去拜壽吧!」
「還不定規。」
「不定規?」白雲天笑了。「你這話是怎麽說的?誰不知道你跟龔老太爺的寳貝孫女兒玉雙姑娘挺要好?她昨兒不是還特地跑到這兒來邀過你麼?武老弟!你年紀不小,也該成家了,好好把握住,這倒是一門好親事。」
武靑雷只有笑笑,這種男女之間的事是永遠解說不淸的,而且他也沒有精神去解釋。
「好啦!」白雲天站起來。「咱們今晚在龔家橋碰頭了,你嘴裏說不定規,其實我知道你是一定要去的。」
白雲天走了,武靑雷懶散地躺在椅子裏,半晌,他才站了起來,想問問馮二嫂有什麽人找他沒有,却突然發現馮二嫂不見了。她剛才不是還在灶房後面忙這忙那的哩?如今又上那兒去了?沒看見她出去呀!對!一定是在房裏。
馮二嫂的確是在房裏,可是當武靑雷聽到她的嘤嘤啜泣之聲時,連忙又將打算推門的手縮了囘來,哭什麼呀?哦!八成是剛才聽到白雲天那番話傷心了。唉!女人就像蠺,總是不停地吐絲纏人,一想到這裏,武靑雷連忙悄沒聲地走出了一盞香茶園。
剛轉過一條街,就見曹祿向他奔來。現在武靑雷變得非常小心,他並沒有立刻和對方打招呼,拐入一條窄巷,確定左右無人,這才停了下來。
曹祿不近不遠地跟着,這時幾個大步到了武靑雷的面前,很緊張地說:「武大哥,讓錢姑娘繼續留在聚賢棧,你認爲合適麽?」
武靑雷沒有囘答曹祿的問題,却反問道:「你已經照我的吩咐去辦了麽?」
「已經辦了,有兩個人住進了聚賢棧,剩下的分批去聚賢棧的店堂吃喝,樓上樓下都有人,不過……」
「曹祿!別多說了,就照我的話去辦,錢姑娘是很勇敢的,像她這種勇敢的姑娘家只怕難找到第二個,所以,我不想半途而廢。」
「是!武大哥!」
「你派了誰去暗中跟着白大爺?」
「武大哥!我還沒有派,這件事你還得多考慮。」
「爲什麼?」武靑雷翻了白眼。
「咱們是一番好意,派人暗中保護他,萬一他誤會咱們,那豈不是……」
「曹祿!爲人處事在求心安。只要問心無愧,又何必在乎人家誤會,趕快去辦,要派兩個伶俐點的。」
「是!」曹祿表現得必恭必敬。
XXX
小松崗旣沒有「松」,也沒有「崗」,它的名兒就和沒有城牆的新城縣一樣毫無道理,這兒倒是比別的地方稍微要高一點,充其量只不過是個土堆子。
沒有松樹,也沒有雜樹,日頭眞够毒,可是竟然有一個人光着腦袋站在光毒的日頭下。他是在跟炎陽比狠勁嗎?大槪不會這麽驢吧?想必是在這兒等人,因爲他的目光一直注視着土堆子下面那條路。
沒錯,他就是剛才到一盞香茶園去送口信的人,但他却沒有想到馮二嫂一時闹情緒沒將口信傳給武靑雷,可憐他晒了半天太陽却是空等一場。
土堆子後面有一道乾溝,溝裏面蹲着三個人,兩男一女,那女的穿着素樸,頭上還紮了一塊布,然而她那姣好的面目與穿着却非常不調合,嗨!認出來了,原来就是從黃泥巷脚底板抹油的小玉。
三個人渾身汗濕淋漓,但他們却能忍受。不過,忍受是有限度的,終於,一個漢子開口了:「小玉姑娘!那姓武的會來赴約麽?」
「準來!」小玉說得斬釘截鐵。「那小子的脾氣我可摸得淸楚,槓子頭,寧死不服輸的家伙。」
「可是……」另一個漢子也帮上了腔:「這會兒經過晌午啦!連影子都還沒見着!」
「也許是被什麼事耽擱了,要不就是茶館那個騷婆娘傳信誤了時……你們別一個劲地嘀咕,我的話你們都記住了麽?」
二人同聲應着:「统统都記住啦!小玉姑娘!」
小玉說:「留意我的手勢,可不能猶豫,這小子是一等一的獵人,你們稍爲慢一點,送命的是咱們不是他。」
「放心吧!小玉姑娘他是罈子裏頭的鳖,走不掉的。」
小玉倒是挺沉得住氣,也不管溝裏有多髒,晒得龜裂的硬土有多燙,竟然一坐、一靠,瞇上眼睛打起盹兒來了。
時間在沉默中溜過,炎陽過了頭頂,毫無疑問,正午已經過去很久了,溝裏的兩個漢子烤得受不住,站在土堆的漢子已經開始搖幌身子,連挺有把握的小玉也沉不住氣了。她出了乾溝,上了土堆,向站在那兒的漢子問道:「你能確定那口信已經傳到了姓徐(武?原文如此,疑为笔误)的耳朶裏?」
「絕沒錯兒,我走了不久,姓徐的就去了一盞香茶園,馮二嫂一定會轉吿他的。」
小玉喃喃地說:「他是不會來了。」
「我看也是,」那漢子說。「這會兒已經快到下午兩點鐘啦!莫非……?」
小玉忿恨地說:「我知道這小子很精,却想不到這小子會如此裝蒜。他不來就能躱掉嗎?哼!休想。……喂!你們兩個也上來。」乾溝裏面的兩個漢子連忙跑上了土堆,土堆上面多少還有那麽一丁點兒風。
小玉手裏拿着一塊尖石頭,先將堆土刮平了一小塊,然後在泥土上劃了兩個圓圈,三個漢子並不知道她的心意,一個也沒有吭聲。小玉突地將手中的尖石塊扔得老遠,惡聲惡氣地說:「他不來,我們去找他。」
「上那兒找呀?……」
「閉上你的臭嘴,你!」小玉向那先前在一盞香露過面的漢子說:「你去一盞香,將那個騷婆娘掳來,根本就不用動粗,只要你用武靑雷作餌,她就會跟你走,明白嗎?」
「是!」
「好!你先走。」
那漢子立刻飛快地下了小松崗。
另外兩個漢子知道他們也一定差使,於是屛息凝神地等待小玉下達命令。小玉的眉頭一直緊緊地皺着,似乎在考慮一個問題,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說:「咱們要去的地方可不像一盞香那麼輕鬆了,先吿訴你們一件事,咱們要的是活人,可不是死屍。」
「小玉姑娘!咱們要去逮誰呀?」
「姓錢的丫頭片子。」
「那還不簡單!妳先去王大媽那兒候着,我們隨後就到,包管將那丫頭片子帶到妳跟前來。」
「不!我要跟你們一起去。」
「小玉姑娘!妳輕易露面可不大妥當,再說,對付那個丫頭片子還要妳親自出馬,那豈不成了笑話?放心!咱們準跟妳辦妥。」
小玉沉着臉說:「你們可知道武靑雷帶了多少人來?沒有二十也有十五,而且他手下個個管用,聚賢棧上上下下,前前後後,裏裏外外一定都埋下了樁子。你們去送死是小事,誤了我的大事我才不幹。」
兩個大漢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咱們邊走邊談,」小玉先一步下了土堆,兩個大漢連忙跟上。「有兩件事你們必須記住:一是隨時注意我的手勢,眼色;一是絕不能傷害那丫頭片子一根毫毛。」
老實說,除了一盞香茶園之外,武靑雷也實在沒有去處。在別的地吃了一頓晌午,然後到聚賢棧看看動靜,最後他還是逛到馮二嫂這兒來了。座上有四個茶客,其中倒有兩個在呼呼大睡,另兩個倒挺熱心,一見武靑雷進來,就連忙打招呼:「喝茶麽?自己動手去斟,馮二嫂不在哩!」
「哦!」武靑雷笑着說:「這倒奇了,店開着,開店的人却跑了,她倒放得下心。」
「這娘們呀!大白天還要賣騷,」一個茶客说。「我可絕不是寃枉她,剛才來了一個粗壯漢子,只在她耳邊嘀咕了幾聲,她就跟着跑了。」
武靑雷雖然不能說已將馮二嫂的脾性摸得一淸二楚,却能肯定這位茶客的話稍嫌過火了一點,嘀咕幾句,她就立刻放下買賣跟着跑,那好像是絕不可能的事。
「老兄是本地人?」武靑雷笑着问。
「當然啦!馮二在世的時候我就上這兒來喝茶啦!」
「那麽,剛才是誰邀她出去,你總該認識啦!」
「從沒見過,」那位茶客的語氣非常肯定。「我敢保證他絕不是本地人。」
武靑雷的一顆心立刻懸了起來,他幾乎已經肯定馮二嫂有了麻煩,但他想不通對方爲什麼扯上無辜的馮二嫂。
心頭不安,表面却非常鎭靜,他笑着說:「我看,還是到別家茶館去吧!自己倒茶,可不是滋味。」
武靑雷的動作很快,只不過幾分鐘,他就進了聚賢棧。
這會兒已不是用膳的時候,店堂裏只有兩個人在那兒淺酌細飮,武靑雷當然認識那都是他的好兄弟,這時他已顧不了許多,就在他們座間坐了下來。
「武大哥……」
「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來了個把鐘頭了。」
「有什麽動靜?」
「沒有啊!根本就沒有什麼人出入。」另一個補充說:「不久前有一個婦人家在櫃上打聽她一個從保定府來的親戚,也只是問了幾句,討了一杯凉茶喝,只一會兒就走了。再就沒有見過別的人。」
「後面是誰守着?」
「楊五哥。」
「你去瞧瞧,看看後面有什麽動靜沒有。」
一個漢子立刻離座而去,他去得很快,囘得更快,他面色如土,喘氣如牛。根本就不用問,也知道有什麼情况發生了。
武靑雷却變得非常鎭定,冷冷地說:「坐下!喝杯酒,慢慢地說。」
那漢子當然沒有武靑雷那種鎭定功夫,還沒坐下,話就從口裏冒出來了:「楊……楊五哥躺下了。」
「哦!」另一個漢子霍地站起。
去察看的漢子又接着說:「楊五哥滿頭是血,不知道是死是活,後門開着,我看……楼上……」
「你們趕快去照拂楊五哥,死了,就別動,活着,就抬到曹祿那兒去,趕緊請傷科大夫……」武靑雷話還沒有說完,就離座而起,向樓上走去。
店小二却攔住了他:「這位大爺……」
「我找樓上的錢姑娘。」武靑雷一揚手,一塊大洋落到店小二手裏。
「大爺請,樓上二號房。」
在上樓的時候武靑雷就在後悔了,讓錢瑞芝置身險地自己的確應該負絕大的責任,不管銭瑞芝有多麽正大堂皇的理由要冒這種險,自己都應該……
二號房門開着,一登樓武靑雷就看到了,他一個箭步竄了過去。不管他的動作有多快,都已與事無補,錢瑞芝已經不在房內。
她出去走走嗯?她……?不是。她的不在只有一個答案——被對方擄走了。武靑雷的緊張,惶恐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消失了,他激動的情緖也漸漸冷靜。因爲錢瑞芝目前還活着,如果她死了,對方絕不會大費手脚地搬走她的屍首。毫無疑問,錢瑞芝和馮二嫂的命運是相同的。
绑走這兩個女人的目的何在呢?那也只有一個答案——要挾武靑雷,太陽之下沒有新鮮事兒,任何人都想得到。
武靑雷很沉靜,但他心裏却不得不承認他已初步失敗。他一直以爲局面由自己控制着,事實上現在已經被對方佔了上風。他在錢瑞芝房裏巡視了一遍,沒有任何凌亂的跡象,他很安心,錢瑞芝的遭遇比楊五哥要好得多,最少她當時還沒有受到傷害。他想:他應該立刻趕到一盞香茶園去坐着等,因爲對手正忙着找他。時間很緊迫,對手浪費時間,也等於是他自己浪費時間。然而當他經過隔壁三號房的門口時,他又停了下來。
他低着頭,靜靜地在思索。
突然一陣衝動,他舉手敲響了三號房的房門。
沒有囘應,他再敲。房門終於打開,門縫露出了睡眼惺松的徐鵬舉。
「找誰?」
「找你。」武靑雷已經不够鎭定了,他用力一推房門,硬擠了進去。
徐鵬舉那雙惺松眼睜得很大,很大,口氣驚疑地說:「老哥!這是怎麽囘事?咱倆素不相識的?你……」
武靑雷才懶得去聽他說些什麽,他那敏銳的目光在一瞬間掃過了屋子內每一個地方,他發現:徐鵬舉是眞在睡覺,不管是馮二嫂也好,錢瑞芝也好,都與姓徐的無關,武靑雷發覚自己此舉有些多餘。
他連正眼都沒有看徐鵬舉一下,掉頭就向外走;徐鵬舉有抗議的目光,却沒有抗議的言辭和行動。
走到門口,武靑雷又囘了頭,站在徐鵬舉面前,兩眼直直地瞪着對方。
「老兄!」徐鵬举臉上流露出一絲苦笑,「到底是怎麽囘事?」
「你明白,我也明白。」
「老兄!是我沒有睡醒?還是你的話讓我迷惑?你說些什麽,我根本就摸不着門。」
「你還待在這兒幹什麼?」
「老兄!你有完沒完?」徐鵬舉開始上火了。「我化錢住店,不待在這兒?應該待在那兒?」
「徐鵬舉!」武靑雷森冷如冰地說:「你瞧瞧我這雙眼睛,麻雀打眼前飛過,我都能分出公母,什麼事能瞞得過我。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却不明白,你已經得手了,還待在這兒幹什麽?」
「我八成遇上了一個瘋子,我……」
「瘋子是你不是我,幹殺手的十個有九個都是瘋子。姓徐的!你儘管裝吧!你也許逃得過天理,逃得過王法,但是却逃不過一個人的毒手。你可知道那人是誰?」說到道兒,武靑雷停了一下,才一個字一個字接下去:「老——頭——子!」
徐鵬舉叱喝道:「你再不出去,我要叫人來轟你了。」
「放心!我會走,不過,你得讓我把話說完,我看得出你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聰明人多半是自視很高,不把別人看在眼裏。別人就正好利用這種弱點來算計你。徐鵬举!你也許過份低估那位老頭子了,他一定會置你於死地,而且,他絕對辦得到,因爲他手裏還扣了一張絕牌。」
徐鵬舉沒有說話,但是從他的眼神中却可以看出,他很想知道下文。
武靑雷沒有令他失望:「這張絕牌就是樊期海,樊小玉的父親,一個傑出的武師,也是一個毒辣的殺手。他何時出現,你就何時死。好!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武靑雷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沒有再多停留一秒鐘。他相信,徐鵬舉此刻必然渾身都在震抖,雖然錢瑞芝和馮二嫂都下落不明,他還是感到心頭比先前已經鬆了許多,方才和徐鵬舉的一場智慧之戰,他是打赢了。手下的人在候着他,紛紛問道:「大哥!錢姑娘怎麽樣?」
「所有的人都向曹祿集中。」武靑雷只說了這樣一句話,就走出了聚賢棧。他疾步向一盞香茶園走去,現在他已經肯定,對方已擄走了馮二嫂跟錢瑞芝,目的要挾他,他只有等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等候敵人找上門來。
他剛走到茶館門口,就有一個粗壯漢子向他迎了过来,那漢子目光望着別處,口裏輕輕地問:「白溝鎭的武爺麽?」
「不錯。」
「有一位姑娘想見你。」
「樊小玉?」
「武爺眞了不起,請跟我來吧!」
那漢子前頭走,武靑雷後頭跟,走不多久,他就發現,還有另外兩個人跟在他的後面。反正他已拿定主意,忍受任何委屈,絕不使那兩個無辜的女人受到一星半點的傷害。出了城,那漢子又將武靑雷引到了小松崗上。
小玉坐在土堆上,身邊放着一大碗凉茶,半個啃過的饅頭,她的目光充滿了自信的神采,似乎早已預料到武靑雷會來,而且會一個人來。
她一揮手,那漢子退開了,土堆子上面只有她和武靑雷兩個人。
「白溝镇的武爺?」
「正是,妳是樊武師的掌上明珠小玉?」
「不錯,你眞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因爲,我有眼睛,有耳朶,也有腦袋瓜兒。」
「你的確很能,可惜你不是萬能。武爺!咱們不說閑話,談正格的,有一件事要請敎,白大爺去年給了你一個大難堪,你難道忘記了?」
「永遠不會忘記。」
「這種奇恥大辱,應該沒齒難忘。可是,你却在處處帮他的忙,爲什麼?」
「爲地方,爲善良的百姓。」
「好詞兒!請問:馮二嫂,錢姑娘是不是善良百姓?」
「當然是。」
「但是你却害了她們。」
武靑雷顯得非常鎭定,當他發現小玉用她們兩個人來威脅他時,他技巧地將話題轉開:「我們先談談妳敎我到這兒來作什麼。」
「請你別碍事。」
「碍事?說說看,我碍了什麼事?」
「白雲天把持鄕團,培養自己的勢力,咱們看不順眼,要扳倒他。」
「哦!縱容吳一霸殺人放火,奸淫擄掠,就是扳倒白大爺的手法之一?」
「武爺!別將吳一霸跟咱們扯在一起。」「妳是說,吳一霸跟你們完全不相干?」
「兩碼事。」
「嗯!我明白。」
「希望你能明白。」武靑雷說:「我明白的是我心裏想的,可不是妳剛才說的。」
「武爺!也許只有這一次機會咱們心平氣和地談談,有什麽疑問,別悶在心裏,請說出來。」
「一旦說出來,妳就不會心平氣和地跟我談了。」
「武爺!我雖是女流,却很乾脆,請你來,送你走。如要翻臉,一對一你不在乎,仗多欺少的事我不幹,你高興說什麽就說什麽。」
「吳一霸打刼趙家莊的事妳聽說了吧!」
「嗯!聽說過。」
「那一次打劫,令尊在暗中帮了吳一霸的忙。」
小玉的反應很平和,也很緩慢:「你有憑據?」
「我武靑雷從不信口開河。」
「這件事我不跟你爭,因爲我有好多年沒有和家父在一起……你現在提起這件事有何用意?」
「你們和吳一霸是有關係的。」小玉好像始終在避重就輕:「武爺!咱們不談這個。」
「談什麽呢?」
「請你立刻囘白溝鎭,躺到床上裝病,或者喝兩杯裝醉,明天這個時候再起身,我保證錢姑娘和馮二嫂都會安然歸去。」
「倘若我不答應呢?」
「你知道會有什麽結果。」
「我大槪用不着在此刻用言辭囘答了,行動該是最好的答覆,待一會兒你就知道是否接受了你的請求。」
「希望你接受。」
「我可以走了吧?」
「當然可以。」武靑雷默默地走下了土堆子,他的步伐非常鎭定。
XXX
白雲天睡了一個午覺,精神顯得很充足。他先到縣衙打了一個轉,和蔡雨春連絡了一下晚間去龔家橋拜壽的事,然後緩步向聚賢棧走去。人類的好勝心是與生俱來的,卽使到了白雲天这种年紀還是免除不掉。他對武靑雷說過,他不但不躱避那個隱藏在暗中的殺手,還要故意去引誘對方出面,現在,他就眞的這麼作了。
一進門,掌櫃的就親自迎了上來:「哦!白大爺!怎麽有空閑呀?」
「我還沒用晌午哩!」白雲天信口胡扯:「今兒興緻挺好,給我來兩碟小菜,四両二鍋頭。」
「您先坐,我就去吩咐厨下去弄兩礫精緞點的小菜,再來陪您喝兩杯。」白雲天選了個梯口的位置坐下,面對着客棧的大門,一路上彷彿有兩個人跟着,只顧住注意楼上的,忽略了別人,那可就大意失荆州了。
掌櫃的親自端來了酒菜,拿來兩副杯筷,在白雲天對面坐下,一面斟酒,一面關心地問:「白大爺!案子破了麽?」
「唉!」白雲天嘆了口氣,端起酒杯來在手掌心裏一個勁兒地旋着。「一點綫索都沒有,無頭命案,上那兒去破啊!」
「白大爺!我看得出來,你挺煩!」
「接連好幾條命案,連我侄子也拖了進去,我那能不煩呢?煩又有什麽辦法……」
「咦!白大爺!您在瞧什麽呀?」
「別囘頭,對街有兩個人,一個勁兒地往這邊瞅。」
掌櫃說:「我說白大爺,往後出來,您也該帶兩個人在身邊,作個防而不備啊!」
「掌櫃的!」白雲天突然壓低了嗓門:「三號屋的徐先生在麽?」
「在啊!吃過晌午之後就沒出門,可是要請他下來陪您喝兩盅?」
「不!不!別去打擾他,徐先生那兩筆字寫得還眞不壊……」
白雲天突然發現掌櫃的沒有留意在聽他說話,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身後,似乎看到了什麽……
白雲天沒有囘頭去看,却以一隻手按住桌面,縱身躍起,就在這一瞬間,一柄閃亮的飛刀從他脚下閃過。
掌櫃的叫了一聲,身子向後拌倒。白雲天的身子在半空中一旋,循着飛刀擲來的方向看去,什麽也沒見着。
白雲天並沒有往後面去追,他只想證實一件事!擲刀殺人者是不是徐鵬舉?因此,他飛身上樓,其速度之快,簡直可以說是一蹴而達。
白雲天早就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再加上一股難以控制的衝勁,砰地一響,三號房的門被他用肩膊頭給頂開了。
徐鵬舉赤着身子在榻上睡覺,聞聲霍地坐起,滿臉錯愕的表情,這一來,白雲天可楞啦!他立卽想到了武靑雷的判斷!徐鵬舉留在這兒只是一個幌子,用他來吸引你的注意力,眞的殺手躱在你的背後。
「白大爺!」徐鵬舉吃驚地問道:「怎麽啦?」
「哦!對不起!徐先生!」白雲天的反應很快,還不至於答不上話來。「掌櫃的剛才被殺了,我看見兇手跑上樓來,也好像進了你這間房……大槪是我的眼睛看花了……對不住!眞對不住!」
「哦!掌櫃的被殺了!」徐鵬舉更吃驚了:卽使是故作吃驚狀,也裝得很像。「也可以說他是替我而死,本來兇手是要殺我的,飛刀被我躱過……徐先生!咱們待會兒再聊。」
白雲天本來還想和徐鵬舉多談幾句,探探他的反應,但是時間不容許他這樣作,行兇的人是追不到了,但是他得看看掌櫃的傷得怎麽樣,救人最要緊。
匆匆趕下樓來,只見店門已經關上,掌櫃的平躺在地上,旁邊站着五個人:兩個店裏的伙計,兩個是同在店堂裏進食的食客,還有一個是陌生人。不!白雲天對他並不陌生,因為他就是剛才對街窺探兩個大漢之中的一個。
「你是幹什麽的?」白雲天指着那漢子問道。
「白大爺!我是武爺派來保護您的……」
「哦?你們不是站在對街廊檐底下嗎?」
「是的……」
白雲天說:「那麽,你們一定看到那個行兇之人了?」
「只看到了一隻手,一個肩膊頭,半個面孔。」那大漢指點着说:「那傢伙掩藏在那根柱子後面,出刀的時候,都沒有將整個身子露出來。」
白雲天突然發覺忘記探視老掌櫃的傷勢了,連忙蹲下察看,這一看,立刻鬆了一口氣。老掌櫃的昏過去了,却不是因為傷重,而是受驚過度。那把刀子只扎中了肩膊頭,那兒並不是要害。
白雲天連忙吩咐:「先將掌櫃的抬到床上去,再趕緊去請一個傷科大夫來,別動那把刀子。」
掌櫃的被抬走了,白雲天招呼那漢子坐下,輕輕地问:「你們不是兩個人麽?還有一個呢?」
「一看這兒出了事,我就衝過來關上了大門,免得閑人闖進來看熱鬧,我那伙伴趕緊繞到後面追兇手去了。他的腿比我快……」
「追得上麽?」白雲天抱着懷疑的態度。
「一定追上了,不然這時候早該囘來啦。」說到這兒,那漢子又壓低了聲音:「白大爺!剛才這兒也出了點事兒。」
「哦!我怎麽沒有聽說?」白雲天顯得非常吃驚。
「武爺不讓吿訴您。」
「現在能說給我聽聽麽?」
「咱們在客棧的後門安了一根樁子,讓人給拔了,如今還躺在傷科大夫那兒,死活不知。樓上二號房住了一位姑娘,是咱們的眼綫,人也不見了。」
「武靑雷上那兒去了呢?」
「城外。」
「去城外幹什麽?」
「他沒交代,咱們在暗中留意,他出城的時候,有一個從未見過的漢子在帶路,後面也有兩個人跟着……好像他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跟着他們走的。」
「唉!這種大事,你們怎麼不趕緊來跟我說呢?」
那漢子苦着臉說:「武爺管敎一向森嚴,他交代過的事誰也不敢違抗,如今小的一直在担心武爺的安全,所以才斗膽說出來……」
「不必急,武靑雷機智過人,絕不會有什麼閃失,咱們先在這兒等等,等你那個伙伴囘來以後再作計較。」
這時,徐鵬舉也穿好衣服下樓來了。看上去,他臉上的驚色還在:「白大爺!掌櫃的怎麼樣?」
「不碍事,只受了點輕傷。走!咱們到樓上聊聊。」白雲天拉着徐鵬舉往樓上跑,在登上樓梯的時候,他暗暗地向那漢子打了一個眼色。
來到楼上三號房,徐鵬舉先開了口:「白大爺!接二連三地出事,這內中好像……」
白雲天和徐鵬舉根本就沒什麽好談的,拉他上樓,只是怕另一個去追兇手的人囘來報吿消息洩漏了秘密。此刻當然不願意讓對方有機會接觸到正題,於是连忙打岔:「徐先生!我想請敎你一件事,隔壁房裏住的一位女客你見過嗎?」
徐鵬舉說:「見過,見過,年輕輕的,倒很會擺闊。」
「她不見了。」
「不見!早起還在嘛?」
「我剛來,坐下和掌櫃的才吃了一杯酒,背後就有人給我一刀,連我都摸不淸楚是怎麼间事。」
「白大爺!有句話也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先生!有話儘管直說。」
「論家世,我不算壞;論外頭的關係,我也不算少。比方說龔家橋的龔二少爺士豪兄跟我的私交就不錯,偏偏我這個人不喜歡結交權貴,才弄得一事無成,落拓江湖。我徐鵬舉沒有錢,沒有勢,却有格,方才白大爺問起隔壁那位錢姑娘,莫非是對我有什麽懷疑?如果有,白大爺不妨明說。」
話是很客氣,却是非常嚴厲的反擊,白雲天連忙解釋:「徐先生!絕沒有這個意思,絕沒有……」
「白大爺!前兩天隔壁有個女人被殺,您也曾經盤問過我……」
白婁天說:「你是隔壁的房客,總免不了要問問……」
「白大爺!我再放肆問一句,白溝鎭的武靑雷你是認識的囉?」
「不錯。」
「他剛才來過。」
「哦?他來……?」
「他來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話說得不算太明,但是我却句句聽得懂……白大爺!您難道不知道這囘事?」
「我不知道,眞的不知道。」
「那就算我錯怪白大爺了,我是個聰明人,甚麽事也都能瞧出個端倪,新城縣旣然對我流年不利,實在不該再待在這兒。偏偏今早又遇上龔家橋的龔士豪,他邀我去喝老太爺的壽酒,只得再耽擱一天。白大爺!我明天一大早就走人。不過,我想問問明兒我能走麽?」
「徐先生!聽你的口氣,誤會好像很深,旣然如此,我也不多作解釋了。這是個有王法的世界,髙興來就來,髙興走就走,誰也管不了你。徐先生!不打擾了。」白雲天的臉色不大好看,不過在言語上還算客氣,臨走的時候還拱了拱手。
下樓之後,那個去追兇手的人還沒有囘來,傷科大夫倒來了,白雲天去探探老掌櫃的傷勢,順便將那把兇刀用手絹包起來揣在懷裏。來到店堂,突然發現武靑雷也在,這對白雲天來說,頗有「苦旱多日,甘霖普降」的喜悅,連忙跑過去說:「武老弟!見你安然無事,我眞是高興極了……」
「白大爺!」武靑雷冷冷地說:「且慢髙興,情况愈來愈棘手……」
「你說說看,有什麽棘手的事。」
「從吳一霸算起,一共出了四宗命案,兩宗殺人不遂案,現在又有了兩宗绑架案,怎不棘手?」
「兩宗?還有一個是誰?」
「一盞香的馮二嫂。」
「绑她幹什麽?」
「因為我拿一盞香當落脚石,他們摸透了我的性格,知道我不願連累無辜,所以绑架馮二嫂來威脅我……」
「武老弟!你可知道是誰幹的?」
「樊小玉。」
「小玉?就是黃泥的小玉?」
「不錯。她也是名武師樊期海的女兒。剛才我們已經面對面地晤談過了。」
「她說些什麼?」
「她說,敎我立刻囘到白溝鎭去,躺在床上裝病,或者喝兩杯裝醉,到明天晌午再起身,漫天的雲霧就散了。要不然,馮二嫂和錢瑞芝二人就準死不活。」
「對了!武老弟!那位錢姑娘,是你什麽人?」
武青雷說:「她是我的餌,吳一霸就是這麽上鈎的。」
「這位姑娘……」
「白大爺!在你面前好像不應該再保守秘密了,你還記得趙家莊的刼財滅門血案吧?」
「記得!記得!就如同烙印在心,永遠也去不掉。」
「錢姑娘是趙家還沒有過門的媳婦,她也聽到了外面的傳說,認為那件案子不是吳一霸一個人幹的,她雖沒有過門,却記下了這筆血海深仇。她不會半點武功,但她有勇氣,也有機智,於是就……」
「對了!武老弟,你剛才和姓徐的對過面了?」
「嗯!是他吿訴你的?」
「是的。」
武靑雷說:「他怎麽說?」
「說了不少狠話,還抬出了龔老太爺。」
「哼!還沒有到時候,時候一到,抬什麼人出來都不管用。」
「武老弟!你說的時候是……?」
「今晚。」'
「那麼,你並不打算中途罷手?」
「當然。」武靑雷的語氣非常肯定。
「可是,錢姑娘和馮二嫂都在他們手裏,你得為她倆想一想啊!」
「我已經想過了。」武靑雷的神態非常冷靜。
「你已有了應付之策?」
「我還沒有娶妻小,如果她不幸遇害,我一定以正室的名義將她迎葬於祖茔;至於錢姑娘,只要我們能找出元兇,使眞相大白,她死得也値。」
白雲天神態嚴肅地說:「武老弟!你這種想法沒有什麽不對,而且你自己也在冒險,並非為保自己安全而不顧她們兩人,不過,我不贊成你這樣作。」
「為什麽?」
「你該想想我的立場:在公,我是鄕團總練,有維護地方治安之責;在私,吳一霸死在我手裏,我自然是責無旁貸。老弟!我沒有理由要你來為我拚命,更沒有理由要那兩個女流白白送命。你說是不是?」
「那麽,白大爺的意思是……?」
「你就依照他們的話囘到白溝鎭去,最少那兩個女流不會平白無辜地送命。看樣子,他們敎你避開,自然是冲着我來,那就由我頂着吧!」
武靑雷低頭沉思,似在很認眞地考慮這個問題,半晌,他才抬起頭來,苦笑着说:「白大爺!經你這麼一說,我簡直沒有選擇的餘地啦!」
「武老弟!你就聽我一囘勸,咱們好比在走一條艱苦的路,前半段是你揹着我走,後半段也該讓我盡盡力,你說是不是?」
正說到這裏,徐鵬舉突然從樓上走了下來。他的態度很從容,似乎沒有發現武靑雷的存在,向白雲天拱手,然後出店而去。
武靑雷突然用力地說:「白大爺!我不能囘白溝鎭去,對不住!我一定要留在這兒。」
「爲什麽啊?」
「就爲了這個人。」他指的是徐鵬舉,任何人都明白。
白雲天兩道眉毛不禁皺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前去追尋敵踪的人匆匆跑進了聚賢棧來。從他的神情間就可以看出此行必定有所斬獲。
「怎麽樣?」武靑雷疾聲發問:「追到沒有?」
「他去了城西,那邊全是低矮的棚戶,我看他進入了一間屋子,久久不見出來……」
「你還記得那個地方?」
「記得。」
「他有沒有發現你在後面跟踪?」
「我竭力閃避,他可能沒有發現。」
「去!」武靑雷揮着手,說:「帶我去看看!」
「武老弟!」白雲天攔住了他。「我看還是交給我辦吧!最少我不會有什麼顧忌,因爲我是鄕團總練。」
「不!白大爺!應該我去。」
「武老弟!你能說個理由麼?」
「我們好像陷在深山大澤之中,攻擊我們,搔擾我們的是一羣野獸,而獵人是專門對付野獸的。」
XXX
在一座座幾乎完全相同的抵矮棚戶中,武靑雷的那個弟兄指出了其中的一間。武靑雷只帶來了兩個人,他吩咐他們在外面等着,他一個人走了進去。
屋內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鼻而來,武靑雷先定定神,找到了窓戶,當他將木板窓撑起來之後,他才深深地換了一口氣。現在,光綫從窗口投射進來,已經可以很淸楚地看見屋內的情况了。
一張木桌,幾張櫈子,一張木板床,空蕩蕩的,根本就沒有見到被褥之類的用品。桌上有一堆花生殼,半瓶酒,三隻酒杯,花生殼當中還有不少未吃的花生。嗯!本來有三個人在這兒喝酒,突然匆忙走了。
這座低矮的棚戶一共有內外兩間,武靑雷又到內間去看,裏面是灶房以及臭得令人不敢吸氣的毛房。他發覺這一趟是白來了;其實,他早就應該料到這種結果,因爲敵人一直保持了高度的警覺性。
當武靑雷正要向外走時,他突然發現了一樣東西:衣服,女人的衣服,一共有兩件,掛在房門背後。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錢瑞芝和馮二嫂的外衣。
對方爲什麽要這樣作呢?讓武靑雷知道兩個被綁架的女人曾經在這兒停留過?或者……夏天天很熱,衣裳都很單薄,若非被強迫,這兩個女人絕不願意脫下外衣,她們在外衣裏面最多還穿了一件背心,馬夹之類的小衣服。對方似乎已預知武靑雷會找到這裏來,所以留下這兩件衣服示警——如果武靑雷還不决定罷手的話,不但這兩女人會被殺,而且在死前可能還要受到侮辱。
一想到這裏,武靑雷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不過,武靑雷並沒有放過一個疑問——對方怎麼知道他會找到這裏來呢?毫無疑問,那個擲刀傷老掌櫃的兇手早就知道背後有人跟踪,而故作不知罷了。
現在,武靑雷又打了一個寒噤。因爲他已經發現對手非常強,不但組織嚴密,而且每一份子都是高手。他這個行獵人很可能會栽在這一羣野獸的尖牙利爪之下。
武靑雷沒有去動那兩件衣服,空着手走了出來。
他那兩個兄弟連忙向前問道:「武大哥!看見什麽沒有?」
「什麽都沒有發現。」
「我明明看見那傢伙走進這一家……」
「你沒有看錯,不過,他已經很快地離開了。」
「武大哥!這帮傢伙很狡猾哩!」
「的確很狡猾,」武靑雷心頭沉重,面上却很輕鬆。「走!我們找曹祿去。」
XXX
今天是龔老太爺大壽的正日,歡樂盛大的祝壽節目由一長串鞭炮及戲班子的闹台鑼鼓展開了序幕。禮,一批一批地送到;賀客,一波一波地湧來;戲是一齣一齣地唱,那份熱鬧勁兒,簡直非筆墨所能形容。
東院一台戲,西院一台戲,那邊是麻姑上壽,這邊是八百八年,吉祥戲全搬了出來,角兒們也都卯上了。除了應得的份子之外,還有厚賞,誰能不賣力呢?
儘管外頭是如此熱鬧,龔玉雙却將自己悶在屋子裏,爲什麽?那還用問?
「玉雙!玉雙!」喊聲由遠而近,是她娘的。龔玉雙不但沒應,反而將房門上了闩。
「玉雙!玉雙!」她娘敲着房門,一聲聲地喊。
龔玉雙就像是突然啞了嗓門。
「好!妳不理娘!」她娘賭氣似地說:「待會兒妳要是來找娘,娘也不理妳。玉雙!是妳自己不開門,可不是妳娘得到了好消息不來吿訴妳啊!」
最後這一句話可眞有效果,龔玉雙趕緊跳下床來開了房門,裝模作樣地問:「娘來多久了呀?我只是床上歪一歪,竟然睡著了。」
「哼!」她娘笑罵着說:「妳這個小精靈!少在娘面前耍花頭,吿訴妳,白溝鎭的武家壽禮來啦!」
「哼!誰稀罕!」
「壽禮豐盛得很,好幾挑子哩!」
「不稀罕就是不稀罕!」
「玉雙!妳眞不稀罕麽?」
龔玉雙似乎在她娘的目光中發現了秘密,立刻撲進了母親的懷裏,撒起嬌來:「娘!我不來啦!妳一定還有什麽話沒有說出來。」
「起來吧!這孩子,天又熱,屋子裏又悶,給妳這麽一磨蹭,囘頭又是一身汗。」龔玉雙說:「好!我不磨妳,妳可得快些說。」
「武靑雷着人送信來啦!晚一點他要親自來向妳爺爺拜壽。」
「眞的!」
「當然是眞的,娘還會騙妳不成?」
「哼!」龔玉雙得意地笑了。「剛才我去新城找他,他可神氣哩!說什麽來不來還不定規。我就料定了,他不敢不來。」
「玉雙!妳可知道人家姓武的爲什麽不愛理妳?只因爲妳太刁太驕啦!」
「娘!誰說他不愛理我?誰說的?」
「玉雙!這還用人說麽?難道我還看不出來?唉!說起來這也是妳爸害了妳,敎妳騎馬,練武,弄得你半點不像個女孩兒。玉雙!妳娘比妳了解男人,男人吶!都喜歡柔柔順順的女兒家……」
「娘!妳根本就不知道,我在他面前才一點也不野哩!其實呀!對那些臭男人不能太順從,太順從他們就會上天!」
「瞧你!這句臭男人是大家闺秀說得出口的麽?」她娘拉住了龔玉雙的手。「走吧!咱們聽戲去,別老是悶在屋子裏。」
聽說武靑雷要親自來拜壽,龔玉雙早就沒氣了,歡天喜地跟她娘來到了前院。
龔士豪今天最忙了,指揮這、指揮那的,壽堂在頭一天就已經佈置好了,這會兒却要變動,母女倆經過壽堂的時候禁不住好奇地了停下來。
「怎麽啦!士豪?」玉雙她娘禁不住問道:「那些壽聯不是早早就掛好了麼?怎麼又要換呢?」
「妳懂得什麽?」龔士豪很不耐煩地說:「縣長剛剛送了一副壽聯來,他是地方上的父母官,他送的壽聯當然要掛在正當中呀!」
母女倆倒不想走了,她們似乎想看看縣長送的那副壽聯是怎麽寫的。
想不到龔士豪却揮手揮她們:「去!去!別待在這兒碍事,有好戲不去聽,眞是的。」
龔玉雙似乎最怕她父親了,連忙拉着她娘離開了客廳。她們這邊剛剛出去,龔老太爺那邊就進來了。
龔鳳鳴雖然已到了六十花甲之年,身體却非常好,鬚髮只是略見花白。
一見老太爺出來,龔士豪連忙迎了過去:「爹!您沒去聽戲呀?」
「士豪,我聽說縣太爺送來一副壽聯,特地來看看……在那兒?」
「在這兒,我正要着人掛在正當中。」龔士豪一招手,立刻過來了好幾個人,將壽聯分別展開了。
龔鳳鳴拈鬚輕唸:「鳳翔九霄,壽比九霄高;鳴震三江,福勝三江長……好!好!這是誰的手筆?」
龔士豪道:「聽說是縣大爺的幕府師爺蔡雨春作的聯……」
「士豪!我說的是這筆字……好!好!龍飛鳳舞,鐵劃銀鈎,是誰寫的?」
「爹!這個人您不認識,我倒跟他很熟,是個落魄才子,姓徐名叫鵬舉。」
「哦?」龔鳳鳴老太爺的兩道花白眉毛倏地皺了起來:「徐鵬舉?寫得這樣一筆好字,應該很有點名,我怎麽沒聽說過哩!」
「爹!說起名頭,還眞不小,他還在保定府的文林齋展過他的字,您老人家一向太忙,沒留意吧了!」
「唉!」龔老太爺輕嘆着。「這幾年我只愛搜集古玩玉器,沒去留意書畫,眞是一個俗人……這姓徐的字寫得眞好,那天再跟他要幾張條幅……」
「爹!」龔士豪興高采烈地說:「他目下正在縣裏,我還邀他來跟您老人家拜壽哩!」
「哦?」龔老太爺那兩道花白眉毛又皺了起來,「你邀了他?」
「嗯!」龔士豪得意地說:「我跟他在保定相識,一見如故,相交非常投契,此番異地相逢,又正當您老人家六十大壽,我當然要邀他前來作客,也順便讓他拜見您老人家。」
「這……這不妥吧!」
龔士豪臉上的笑容立刻凍住了,期期艾艾地問道:「爹!這有什麽……不…不妥呢?」
「士豪!有才氣的人多半帶點傲氣,我若對他冷淡,他一定不高興;若是對他熱絡點,你想想:今晚在座的有多少貴客,這小伙子是個陌生人,別人不詫異麽?」
「爹!人雖陌生,名兒却不陌生,連縣太爺都慕名求字,爹!見了面您一定喜歡他。」
「我知道,我知道。」龔老太爺慈祥地撫摩着他兒子的肩頭。「你眼界高,能够看上眼的人,絕不會差到那兒去,只是……今晚有許多有身份的貴客……呃!士豪!你還是聽爹的話吧!」
「可是,我已經約好他啦!」
「你也可以去囘掉他呀!」龔老太爺有些不耐煩了。
「爹!這怎麽能囘掉人家呢?」
「怎麽不可以?你去對他說,我囘去想過了,要你備一份禮吧!你目前手邊又不富裕;你空手而來,心頭也一定不舒泰。這麽着,過幾天我再請你到舍下來玩……這怎麽不行?」
「爹!」龔士豪雖也是四十靠邊的人,却差點哭出來了。「您一向是疼我的,今兒個……爹!姓徐的很讀過幾天書,人生得體面談吐也文雅,包管不會丟您的臉,您儘管放心。」
龔老太爺的臉色不大好看,過了好半天,才吁了一口氣說:「好吧!旣然你一定要他來,爹也就沒話說啦!就讓他來吧!」「謝謝您,爹!」龔士豪這才笑了。
「對了!士豪!」不過,龔老太爺又提出來龔士豪傷腦筋的問題來了。「玉雙那孩子最近還不時往白溝鎭跑嗎?」
「爹!這幾天忙您的大寿,我倒沒留意。自從上次爹交代之後,我就把玉雙管緊了。唉!怎奈她娘老護着她。您放心,我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士豪!不是我對武靑雷有成見。說起來孩子倒也挺不錯,人品好、家世好在地方上也有聲望,就是鋒芒太露了點。你也知道爹的爲人,不喜歡跋扈張揚的人。聽說玉雙老揪着他,人家愛理不答的,萬一傳揚出去,可不大好聽,好像咱們龔家的姑娘沒人要……」
龔士豪說:「爹!您不用說啦!往後我會將玉雙管緊點。」
「嗯!剛才我看看禮單子,武靑雷還送了一份厚禮哩!」
「哦!咱們不收,給退囘去。」
龔鳳鳴笑着說:「士豪!都四十歲的人啦!還像個孩子,爲人處事不作興這樣的,待會兒他一定還要來拜壽,可不能簡慢人家。」
「是!爹!」
「士豪!咱們不許玉雙跟他來往,是爲玉雙着想,姓武的可沒有什麽錯,千萬不能把他當仇人般看待。尤其是今晚,你可得好生接待啊!」
「爹!您的吩咐我都會記到,作到的。」
「士豪!你可比你大哥强得多啦!」龔鳳鳴有些疲累地伸伸胳膊,活動活動腰眼兒。「我得去靠一會兒,唉!一歲年紀,一分精神,到底是老了……待會兒留意點,縣太爺到的時候,我要親自到門口去迎接哩!」
龔士豪說:「爹!您歇會兒吧!到時我會來喚你的。」
龔士豪親自送他父親送囘後院,本當立刻要去找龔玉雙狠狠地敎訓她一頓,剛好別處有事找他,他只得暫時將這件事情擱下。太陽已逐漸偏西,天氣已漸漸凉爽,龔府的壽讓正逐漸推向高潮。
壽譏分三處進行,東、西兩院各設了五十桌,正廳設了十桌,那兒顯然是專門招待貴賓的。側院臨時架設的十口大灶正燒着熊熊烈火,幾十個厨子及下手也正忙着。龔士豪很仔細地檢査了菜單,檢査了戲碼,認爲一切都妥當了,才發覺自己是一身臭汗,他得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了。
凉水澆到身上眞是非常舒服,龔士豪瞇着眼睛想:這是自己頭一囘辦大喜事,但他有信心辦得非常成功。
XXX
日頭漸偏西,天氣漸涼爽,馮二嫂和錢瑞芝二人也感覺舒服多了。這麼熱的天,兩人被關在一間密不通風房子裏,那的確不是滋味。這間屋子裏沒有床,沒有椅,她們只能坐在地上。也沒有人給她們送一口水,而且她們身上的外衣部被脫掉了,也幸好是間暗無天日的房子,否則她們一定會感到狼狽。最奇怪的是,她們竟然沒有交談一句,因爲她們彼此都在猜疑對方的身份;她們當然也沒有嘗試逃走,因爲那絕對是不可能的。門上了鎖,而且外面還有人看守着。她們淸晳地聽到來囘走動的脚步聲,也不時響起一兩聲低而簡短的交談。
不過,有一點她們是共同的;那就是她們心中的想法——武靑雷現在怎麽樣了?
一陣雜亂的脚步聲,好像來了好幾個人,他們說着快而低沉的話。馮二嫂和錢瑞芝都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麽,但她們聽不淸楚。突然有人敲門,是敲外面的大門,只聽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問:「是谁?」
「小玉,是我。」那聲音雖然很低沉,却很有力。
接着開門的聲音。
「小玉!這麽急找我幹什麽?」又是那低沉有力的聲音發問。
「急着找您,當然有急事,您先坐下,喝杯茶。」
「小玉!旣然是急事,那就快說。」
「日落之前,將『雙人萬』『掛點』。」(註:『雙人萬』是指姓徐的,『掛點』卽殺死。)
「小玉!不是說好等他離開新城之後再『掛』他的麽?怎麼又改啦?」
那人說:「是老爺子的意思。」
「小玉!我想跟妳單獨談談。」
「有話就在這裏說,在場的,都是我的心腹。」
「小玉!我想問問妳,妳拿老爺子的話當聖旨,妳到底圖什麽?難道妳想扶正當夫人?就算可能,我也不幹,我可不願意我的女兒嫁個糟老頭子。」
「爹!我們當初不是商量好了的麽?爲的是錢呀!」
「錢!錢!錢!」低沉有力的聲音有些憤怒了。「這兩年來我們到底撈了多少錢?說起來可憐得很。小玉!我是女兒賠進去了,說不定命也會隨時賠進去,這幾個錢是太不値得了。小玉!妳是挺聰明的,怎麽我看妳好像變糊塗啦!」
「哼!」小玉冷笑了一聲。「您把您的女兒看得太差動了,我可是一點也不糊塗哩!」
「妳還糊塗?妳打了些什麽底子?瞧瞧老爺子待『頂口萬』?(姓吳的)再瞧瞧老爺子怎麽對待『雙人萬』?心狠手辣,別以爲妳能對付得了。說不定,如何對付咱們的毒計,他早就想好啦!」
「爹!您今兒個是怎麽啦?牢騷滿腹的。您把女兒看得那麽不濟事麽?若是只爲了這兩個小錢,我不如到黃泥巷陶婆子那兒去賣還來得快些。吿訴你,爹!老爺子够狠、够辣,是因爲咱們帮着他,缺了咱們他就像缺了脚的螃蟹,還能橫行嗎?爹!您盡管放心,他的把柄全在我手裏,我跟他要一萬,他不敢給九千九,不信您等着瞧。」
「小玉!」那聲音開始緩和下來。「不是我信不過妳,只是,想提醒妳罷了,薑是老的辣……」
「辣又怎麽樣?我樊小玉是專揀辣的吃,愈辣愈開胃。」
「行啦!行啦!一切妳看着辦……小玉!明兒個咱們怎麽碰頭?」
「老地方。」
「時間呢?」
「一大早。」
「好!可別讓我久等……我得去啦!」
「爹!出去的時候小心點,縣裏處處都是武靑雷的綫眼。」
「對了!小玉,提起武靑雷我可眞含糊他,老爺子正想打算如何收拾他,這小子挺碍事的。」
「老爺子對他總好像有些猶豫不决的,也不知爲什麽,不過,我已對他作了防範,他碍不了咱們的事。」
「爲什麽?」
「他有兩條命根子抓在我的手裏。」
「小玉!我可得跟妳打聲招呼,姓武的胃口不好時,是軟硬不吃;胃口好起來是生冷不計。人說貓有九條命,這小子却有十條命。妳縱然抓住他兩條命根子他也不在乎。」
「爹!您錯啦!他可在乎得很哩!」
「哦?何以見得呢?」小玉道:「我敎他滾囘白溝鎭去,他就乖乖地滾啦!」
「小玉!古話說得好,强將手下無弱兵,妳爹沒有兒子,但是妳這個女兒好像比兒子都管用,不過,妳還是多加提防爲是。」
馮二嫂和錢瑞芝都聽到了這番話,但她們絕不相信武靑雷會乖乖地「滾」囘白溝鎭去。太陽開始往西邊下沉,徐鵬舉的心則往下沉。老爺子給他出了一道難題——日落之前幹掉姓白的,說起來容易,作起來難,若在平時,還有機可乘。如今簡直就沒有半點下手的機會。
話雖如此說,徐鵬舉可沒有躺在客棧裏聽任自己失敗。他必須去試一試,一方面是他的天性不服輸,再一方面是輸不得。一旦輸了,這幾年的刀尖舔血就會變得毫無代價。他看看天色,仔細地計算一下,日落之前還有四十分鐘,他又掏出銀鍊掛錶出來看看時間,現在是五點五十五分,夏天日落較遲,他計算得非常準確。
如果有機會,只要一秒鐘就足够了,問題是:他無法掌握那寳貴的一秒鐘。他今天帶了兩把刀,左右袖筒一把,這是破例的。並非他怕失手,而是怕得手之後走不脫。那麽,另一把刀就可以解决自己。新城的街道,新城的居民和往常一樣,但是在徐鵬舉的感覺上就和往常不一樣的。人就是如此,當高估對手時,自己就會心虛。他走在晚風徐來的街道上深深吸了幾口氣,使自己穩定一些。
他首先注意是否有人跟踪他沒有。他運用了一點小技巧再加試驗,的確沒有。他非但沒有放心,反而又緊張起來了。
爲什麽呢?他認爲有人注視他的行動是正常的;沒有人釘着他那才顯得不尋常。他沒有去判斷原因,因爲他無暇去判斷。現在他只有一條路!走向白雲天的住處,這一點他是經過判斷的,縣裏前往龔家橋賀壽的人出發在卽這個時候,白雲天一定在換衣服。
白雲天的住處,住處內的環境他早就摸淸楚了,關於白雲天的武功底子他也了解得非常澈底,只要白雲天在,他就能達成老爺子交代的任務。至於事後能否脫身,他完全沒有考慮。這就是一個職業殺手的特性——只重成敗,不計生死。
院子裏靜悄悄的閲無人聲,徐鵬舉輕而易舉地進入。
白雲天的臥房門是開着的,却垂了一幅竹簾,隱約可見椅子上坐了一個人。
那個人是白雲天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
徐鵬舉自然不會貿然從事,他必須看個淸淸楚楚。
那只要一掀簾子就可以得到答案,然後是出刀,然後是抽身而退,以目前的情况來說,對他非常有利。
徐鵬舉精確地計算他與竹簾間的距離,再精確計算屋裏坐着的人與房門的距離。甚至他起步時是那一隻脚,到達門口時是那隻脚都要先計算好,因爲這與出刀的準確性大有關係。他當然不會蹑手蹑脚地走過去,房內的人卽使不聞聲響,也能在竹簾的縫間看到他的影子。(3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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