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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东方客《黑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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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客《黑天堂》

  第一章 鸟脱樊笼
  香港,这孤立的天堂,一到了初夏,就进入雨季,每天细雨濛濛,将一个繁华绮丽的温柔乡,笼罩得一片凄凉。
  一个黑衣短装的青年,头发蓬松,胡须满腮,在他清瘦的面颊上,放出一种愤怒的神色,他从赤柱监狱大道上,踽踽独行,他这时的心情,是喜,是忧,是怒,却无法替他作一个适当的结论。
  “这五年的苦够我吃的了。”他自言自语低声说:“整整五个年头,终于恢复我的自由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他才十九岁,为了爱上一个此他年纪大二岁的女人,和深水埗一家赌窟的老幺,争风吃醋,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晩,他身怀利刃,守着情敌,那老幺身中七刀,倒卧在血泊之中,而他就吃上五年的官司。
  后来听说老幺并未因伤致命,而他的爱人林岫云却被老幺霸占去了。
  他紧紧握着两拳,突然眉目间流露一般无法形容的愤恨,往事回忆涌上心头,遮掩了眼前的快乐,他自信已硬着心肠想把五年前所受的羞辱,永远抛之云外,可是,他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他心灵所受的铁窗风味底创痕,既深又重,单单是恢复自由,是不能使他心甘情愿的!
  他要去找他要找的人,他要从敌人手里将心爱的人夺了回来,否则,他宁愿不要自由,毎愿躲在监狱里尝受铁窗的苦头。
  夕阳西斜,他缓缓的在平滑如镜的大道上走着,口中喃喃的说:“老幺你总该称心如愿了吧?哼!我是不会放松你的,只要你够种,我们走着瞧啦!”
  他走了一歇,停滞在一株柏杨荫下,出神凝视那雨后如画的街景,啊!这种忽雨忽晴的天气,大自然的景色,他已有五年没有同它们接触了。
  正当他凝神沉思的时候,忽听有人在叫:“方杰!方杰!”一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从街道那面直奔了过来。
  他回头看到他幼年的伙伴文瑞,不禁嘴角上挂出一丝的笑容,他两手伸了过去,文瑞大叫着说:“你是几时出来的?”
  “在两个小时以前!”
  “啊!你这回吃苦了,你看你的脸……”
  “不要说这些,我问你,岫云现在怎样?她……”
  文瑞看他的脸上已变了颜色,忙接着说:“说来话长,走!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他们搭上“巴士”(香港称公共汽车为“巴士”。)在大道中下车,文瑞把他让到一家马拉松餐室,两人在吃着这家有名的生鸡快餐。
  “岫云现在倒底怎样?她当真甘心情愿的嫁给那个麻哥?”
  “不嫁给他又怎样,人家势力大,这几年老幺可不同了,油麻地一带地盘,统统掌握在他的手里,方杰,我看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成,我要找他,我要……我要把他剁成肉酱。”
  文瑞看他声音颤抖,情绪激动,不想再刺激他,于是轻轻的说:“从长计议,等我们扎住了根,还怕他飞到天上去!”
  “黄三在荃湾混得怎样?”方杰问。
  “头两天他还提到你,那边局面虽然小些,出息并不坏,等会我们就过海,先到那边落脚,呆个时期再说!”
  方杰没精打采的跟着文瑞走出马拉松殡室,他们从佐顿道过海,坐上直达荃湾的“巴士”,经过青山道,在七里半下车。
  黄三在黑社会中有潜在的力量。荃湾的烟、赌、娼由他一手包办,是个炙手可热的的人物,他正躺在烟铺上,听说有客来访,他连头也没有偏过来,仍在呼呼的抽着,文瑞悄悄的走上两步,口中喊声:“三爷,方杰来看您啦!”
  “谁?”他方始把身子侧转,看见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站在房子中央,不禁叫道:“方杰,你委曲啦!好!坐下来谈。”
  文瑞没有等方杰开口,向黄三看了一眼:“他今天刚出来,我把他领来看你老,除了荃湾这块地方,他还没处落脚呢!”
  黄三是个一刮两响的人,他把小茶壶送到嘴边上,吸了一口,说:“好吧,就在我这里歇歇脚,小塘里养不了大鱼,总比滚在沙滩上强些,过两天,我再替小老弟计划计划。”
  方杰始终没有出声,他没有留意黄三所说的话,眼前的安顿不能引起他的快意,他只在盘算着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件事把他的思想与心灵全部占有了,使他对其他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黄三把眼光向他一扫,“嗯”了一声:“你是在想那个女人,是么?我老实同你说,现在的老幺,可与五年前大不相同啦,进进出出,都有保镖的跟着,要想动他一根汗毛,哼!怕不那么简单吧!”
  方杰咽了一口气,说:“三爷,我的苦已吃够了,那怕他是铜墙铁壁,我也得去闯他一闯,顶多再回到赤柱去,还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这样说,老弟,五年已经等下了,人又在他手上,总得来一个两全其呀!”
  “三爷是说叫我等着,眼不见为净,我不能睁着眼睛看他向我摆威风呀!”
  “谁叫你去看他,先在我这里窝几天,等机会,成不成?”
  黄三说完,把一个“高装”(烟泡子)拢在斗上,用手一让:“老弟,躺下抽两口,慢慢再谈。”
  “三爷,我已五年没有抽这东西了!”正当方杰推手之时,黄三旗下所营的红心赌场掌台的小余走了进来,报告说:“那个姓蓝的女客已经来她,三爷亲自去一趟,好叫她输得心服口服!”
  黄三没有答他的话,却向方杰扫了一眼,略一沉思,说:“老弟,你去代我走一趟,看苗头行事,说不定,老弟会在她身上找出油水来!”
  方杰望了望黄三,问:“那个姓蓝的女人是什么来路?”
  “不要问,你去看看路道,听说是个肥户,老弟,机会来啦!”
  XXX
  红心赌场是设在荃湾老街一条狭巷子里,这时,单双抬上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艳装女子,手里夹着一枝三九牌香烟,正在凝神准备下注。
  方杰缓缓走了过去,在她横首坐下,只见她在单上押了一千块筹码,愣了一下,又在小上推了一千,然后悠闲的把口中一口烟雾吐出。
  掌拍的叫了一声:“开”,“三五六”,“双”“大”,那个女人猛吸了一口烟,回头看了方杰一眼,又在第二注单上推出二千元,另外在幺三,幺四,三四,点子上各押了五百。
  方杰用眼睛直在她脸上瞟着,等到宝盖揭开,仍旧是老宝,“三五六”,“大”,“双”。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那盛装女子总共己输了十万以上,顺手便将揣带的一只手包打开,翻来翻去只掏出一些零星散纸(即散票),她轻轻地叹息一声,猛然间从左手腕上除下一只镶有钻石的镯子,向台上一扔,说:“这只镯子赌两万!”
  掌台的小余裂嘴一笑,拿着镯子仔细的看了又看,两眼一眯,道:“小姐,只能睹五千,多了小的不能作主。”
  那女子柳眉一皱,说:“你再看看,上面那颗大的有两‘克拉’啦,最少也得赌一万,明天晩上拿现款来赎,不要多说啦!”
  小余一歪嘴,筹码台上送来十个红码,那女子好似已失去理智,一抬手,将十个筹码全数送到“双”上面去,险上红红地,双眼直瞪在宝盒上。
  方杰微一抬身,伸手将筹码移到单上五千,另将五千押在“二五”点子上面,偏头向那女子笑了笑,燃起一只香烟,口里在说:“你同意么?”
  那女子被他这突来的举动,怔了一怔,随即浅浅一笑:“好吧,反正已输定了,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开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斜了方杰一眼,没有吭气,方杰双眼眯成一条缝,喷着口里的烟雾,说:“姑娘!注已下定了,开吧!”
  “二五六”,“单”宝盒打开来赫然是十三点,单上五千是一赔一,点子上五千是一赔五,庄家赔出三万。
  那女子将筹码放齐,对方杰一笑,顺手推出三千筹码,笑着说:“吃红,少一点!”
  方杰等宝摇定将三千筹码送到“双”上面,口里在说:“押幺二五,准保没错。”
  那女子赌的也是泼辣,把面前三万七千筹码,在“双”上押了两万,下余的一万七千,统统分配在“幺二五”点字上面。
  小余瞪着两只大眼,又无法阻止台上的动作,说时迟,那时快,宝盒揭开,“幺二五”,“双”,连方杰的四万块筹码,庄家一共赔出十万零八千。
  方杰的三千筹码连本带利一齐往那女子面前一推,向她微微一笑,说:“够本啦,歇歌吧!”
  那女子数了一万交给小余,将钻镯取回,果然离开了台面,往休息间里走去。
  小余一拍方杰的肩头,说:“这是怎么回事,等会叫我怎样向三爷交代?”
  方杰耸了耸两肩,说:“是三爷吩咐的,你照实说好了!”
  小余向他瞪着大眼,一时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照赌场里规矩,这次方杰是犯了大忌,耳报神早已将消息传到黄三那边去了。
  方杰拖着懒洋洋的步子,转到休息间,那女子正躺在烟坑上抽烟,方杰一歪身,向她下首躺下,说:“你也抽这个?”
  那女子将一口烟抽完,又吸了一口热茶,方开始答腔,“每天都是通宵,不抽,精神那能来得及!”
  “嗯!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一点好!”
  “你不是也到这种地方来吗?”
  “哦!你可不能比我,今天不是我,镯子输掉,回去恐怕不能交账吧!”
  那女子瞟了他一眼,问:“向谁交账?”
  “你心里明白!”
  “那么该谢谢你了。”
  “我生平最怕听人家说谢字。”
  “所以你不要我的钱!”
  “赌场里的钱,我拿了会烫手的。”
  她用好奇的眼光投了他一眼,报之一笑,忽然若有所悟的问:“先生,你贵姓呀?你有这手本领,还愁没有大吃大喝吗?”
  “我叫方杰!”他接过她燃好的一枝烟,一面吸着,一面向她凝神细看。
  “你是问我姓什么?”
  “嗯!”
  “我姓蓝,叫妮妮。”
  “妮妮,这个名字倒别致,你不住在荃湾?”
  “你问这些做什么?”
  “到赌场里混了有多久?”
  “谁在赌场里混,我不过是逢场作戏!”
  “在红心赌场输了多少?”
  “不算多,二三十万。”
  “想把它捞回来吗?”
  “当然更好!”
  “明天我带你到九龙去赌,但有一件……”
  “什么?”
  方杰犹豫了半向,没有答话。
  蓝妮妮看他说不下去,紧跟着问:“九龙那边我又不是没去过,有什么事说出来听听。”
  “油麻地蒙哥赌场也去过?”
  “那里不过赌得大一点,有什么了不起!”
  方杰双眉紧锁,一口接一口的抽着,口里却吞吞吐吐地在说:“到那边不能就这样去,嗯……嗯……”
  “不能这样去,要那样子去法?”蓝妮妮有点不耐烦的说。
  “我们是初次见面,交浅不能言深,我实在有点说不出口……”方杰嗫嚅了一下说:“其实,只要说开了,想你就不会见怪的。”
  “你到底说什么?”蓝妮妮两眼瞟着他,说:“说了半天,没有听见你讲出一句真话。”
  她吸了一口烟,接着说:“我这个人是痛快惯了的,油麻地的蒙哥赌场总不会吃人吧,你说好了,我不会怪我的。”
  “明天晩上八点,我们在平安戏院下面新新茶室见,你穿得朴素一点,钱放在我口袋里。拉着我的手臂,一同进蒙哥赌场,当然是要暂充一下我的太太了。”方杰终于要把所说的话说出。
  他看她脸上一无表情,又接着说:“我们要假戏真做,千万不能露出马脚,至于钱放在我袋子里,你拉着我,不会怕我跑掉吧!”
  她仰头向方杰瞥了一眼,微微沉吟,手里挑着烟膏,在烟燃上烧着,眼看着烧起的泡子在出神,似乎不想即刻答复方杰的话。
  “你不是说不怪我吗?”方杰忍不住的问:“我说出来,你又不理会,那还是不说的好!”
  她一面寻思,一面暗忖:“这个人来路有点不对,我仅仅同他认识不到两小时,就要我冒充他的太太,钱倒是小事,弄出麻烦来可不是玩的!”
  这个在黑社会里跑跑的女人,忽然犹豫起来,她觉得不应该答应他,也不想捞回她已经输了的钱。
  方杰看她凝思不语,脑子一转,说:“我是说看走了眼,想你这样一个贵妇人,那里会把我这穷小子看在眼里,虽无我说的是一套谎言,终究不应该向你开玩笑,好,好!算我说错了,刚才的话,整个收回。”
  他这用话一激,当真收到了一点实效,蓝妮妮一生什么不怕,就怕人拿话激她,不想方杰的话,恰恰踢到她的疮疤上,于是,这个痛快的女人,柳眉一扬,说:“我不管你是不是在说谎话,我只问你赌场里赌的是钱,认钱不认人,要我权充你的太太作甚?”
  “我有难言之隐!”方杰说。
  “你不摊牌,我可要走了。”她真的从烟坑上坐了起来,一手扣着领口的扣子,一手提着手袋,彷彿即刻就要离去。
  方杰一轧苗头,徐徐的说:“你得容我说呀,那你是没有诚心啦!”
  “你说,只要有理由,我蓝妮妮决不含糊。”
  “好!我们长话短说,我同蒙哥的老板有点过节,我想找他算账。”方杰简单的说。
  “这不是理由,有过节找赌场的老板算账,要带太太去,我还没听说过。”蓝妮妮说完,两只锐利的目光,盯住方杰,似乎是在说,你在骗人。
  方杰英俊的脸上,显出极端的愤怒颜色,他把烟蒂一扔,又燃起一只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难得遇到你这样的人,好吧,我实对你说了。”
  于是,他把岫云如何爱自己,如何与老幺争风吃醋,如何在雨中等他,如何将他刺伤,自己被关进赤柱监狱,以及老幺强占岫云的事原原本本的向她说了。
  蓝妮妮听得津津有味,反而大笑起来:“你是在利用我,把我带去给那个情人看,表示你有办法,气气她,是吗?”
  “我决没有这样存心,”方杰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去探探行情,不但不如你那样想法,还得化一下装,使得她们认我不出,同时,我也给你沾点便宜,我跟你姓蓝,你权充我的太太,我随你姓蓝,两下相抵,谁也不吃亏。”
  蓝妮妮听完,柳腰一摆,施施然的走了出去,口中却在说着:“晩上在新新茶室见!”
  方杰眼看着美人的背影消失,内心起了一种莫名的快意,拿起烟枪,正在呼呼的抽着,不提防,一个苍劲有力的口音在叫着:“好哇!你拿我十几万放盘,干脆,我这个红心赌场收了,不结了吗?”
  方杰拍眼一看是黄三,心中一凛,随又满面堆笑的说:“三爷,帮忙帮到底,我方杰总有一天酬报你老大哥这番深情厚意!”
  黄三向他裂牙一笑,“谁要你报酬,老弟,我知道你有个干劲,去打天下吧!”
  方杰一伸手,说:“万事准备,只欠东风,明天白天过海,还得装点行头呢!”
  黄三笑了笑,随手交给他十张大票,又郑重的说:“老幺可不是好惹的,老虎头上拔毛,谨防虎爪子呀!”
  方杰点点头,眼看着黄三去了。
  XXX
  第二天傍晩七点五十分,新新茶室楼下火车座上,坐着一个绅士模样的人,一套毕挺的英制深灰色西装,唇上留着卓别林式的一撮短须,手上拿着u一份当天的英文时报,心不在焉的看着。
  一看时计,正正八点,一个身穿淡蓝色旗袍,外面披了一件风衣,风姿绰约的女人,走了进来,方杰恐怕自己改了装,她不认识,特意拿报纸晃了两晃,蓝妮妮向他淡淡一笑,随即坐了下来。
  茶房送上茶来,方杰照单要了两份西餐,然后对她说:“有什么不妥当吗?请批评批评!”
  她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阵,盈盈一笑说:“啊!我有你这样挂名的丈夫,也值得荣耀”
  “嗤!说轻声一点好么?”
  她仍旧大方自如的有说有笑,打开手包,取出两扎五百元的大钞,说:“这是十万,够吗?”
  “一本万利,有一扎就够了。”方杰笑着说。
  他们高兴的吃着,谈着,俨然是一对夫妇。
  十点已过,油麻地蒙哥赌场已经开市,一般赌徒带着兴奋的心情,走了进去,老幺每天照例是要到午夜子刻才带着太太岫云进场子溜一转,当然他是来看看赌场里五颜六色的人,以及当天的收入情况,过了两点,他又回太子道寓中去了。
  这晩,他来的特别早,不到十一点,他单人匹马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是得着情报,今天有一个客户,举止阔绰,带着太太进场,不到半小时,在单双台上已被他赢了七十万。
  这个消息非同小可,数字也大有可观,所以他特地赶来看看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
  赌场里赢了钱的人,如果是生面孔,或是不三不四的赌混混,赢了钱要想平平安安地走出大门,并不那么简单,一般保镖打手俱是虎视眈眈的在一旁看着,他们拿钱吃饭,就是干这种打架杀人的事。
  但是,他们的眼睛也长得雪亮,如果碰到绅士型的高级人物,他们也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人家赢了钱,带着走,还得鞠躬哈腰的替那般大佬开汽车门。
  狗眼看人低,也可说狗仗人势,是以他们今天看见方杰一派绅士打扮,斯斯文文地在赌场上押注,不时还低下头来与蓝妮妮切切细语,仿佛是在商量下注的大小,于是,他们不敢狂吠,只得跑到老板家里报信。
  今天方杰好像并未施展辣手,下注的数目也颇费斟酌,但他所下必中,无往不利,押大,押小,或是单双,那宝中的点子好像一是跟着他走,于是,把蒙哥赌场里的一般执事闹得傻了。
  “这个人头不熟呀,是那路子的货,倒要研究研究”一个管事的在向魏总管说。
  “有点不稳,可能是大陆来的。”魏总管皱着眉说:“这要是一直赢下去,蒙哥赌场怕不要被他压垮了吗?”
  就在这时,有人报告说:“老板来了!”魏总管抢着迎了上去,只见老幺满睑的麻子球作一团,两只鹰眼直在环视。一见魏总管,劈头就说:“怎么搞的,窝囊东西,钱被人家赢了,是那条路上都摸不清楚,我看你这份差事别想再混下去了。”
  魏总管欠身垂手,说:“大概是大陆来的,港九两地没有这号人物。”
  “手面怎样?”老幺怒容满面的问。
  “下的注并不太辣,只是每押必中。”魏总管低声下气的说。
  “那还说什么,哼!老千吃到我头上来了。”老幺一口咬定方杰是老千。
  “要不,你去认认面孔!”魏总管想推卸责任,假如老幺也认不出来,那只有活该老板倒霉了。
  老幺左右一回顾,说:“你们不用跟着,我去看看。”
  他三脚两步的走进那间单双台子房间,停留在桌子角上,两只鹰眼打闪,盯着方杰,蓝妮妮两人望去。
  方杰早已看到是老幺来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可是,他今天却未稍露痕迹,竟然视若无睹,连正眼也没有向老幺那边一瞥,仍然低头斜睨着蓝妮妮,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在细密将谈着,偶然也推出二三千筹码,随便在押注。
  老幺估计他面前的筹码,已将近到了百万大关。奇怪的是,就在老幺站住的刹那时间,他已失风,筹码有去无来,大约已输出十万以上了,蓝妮妮看他心不在焉,悄悄地问:“是不是那位来了。”
  他用胳膀一碰蓝妮妮:“赌钱总有输赢,碰巧给我猜中了几注,老中那还象话么!”他故意地答非所问。
  任凭老幺的眼光再锐利,竟没有看出这个押注的是他的仇人。他呆呆的在方杰脸上打量了一些时,连个什么路数也没有弄得清楚。
  他作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绅士是他的情敌。这次方杰自赤柱监狱里出来,他一点没有得到消息,难怪他没有疑心到方杰头上。
  老幺移动脚步,绕到柜台上面,招呼魏总管:“你去让他们换一换手,最好连台面上的宝盒也换一付。”他显得有点急燥地说:“只要不超出五十万,我们仍然要维持蒙哥赌场的牌子,换人以后的情形怎样,随时到小间里向我报告。”说完,他走进一间秘室里抽烟去了。
  魏总管唯命是从的照老板吩咐,捡了一个灵活的老手上台,并将蒙哥赌场私置的宝盒也带到台上。
  时间已到十二点,方杰的神情已不如先前那样镇定,两眼直在四周环顾,情绪显然已是不安,推出去的码子并未考虑,霎眼已输了一半。
  蓝妮妮看了看腕上的表,说:“还要赌下去吗?我还有事呢!”
  “我的事还没有办完,今天说不得要委曲你一下。”方杰低低地说。
  “那么不能再输下去了,你为了对你的情人讨好,是想原数奉还?”蓝妮妮怕他有这种打算。
  “我不会白白地让你回去的,当然,我会对你有交代的。”方杰说。
  其实,他现在的手法已经不用了,方才那种有赢无输的手法,原是想吸引赌场里的注意,好把他所想会的人早点引了过来,不料弄巧成拙,老幺倒是提前来了,他所想的岫云竟连影子也没有照面。
  大钟敲了一下,蒙哥赌场的赌客正在上市,有些老赌的客人,听到方杰的手法高明齐都争先恐后的赶到这张台子上来,只要方杰一下注,就有三二十人跟着他押下去。
  可惜那些人迟来了一步,这时方杰的赌注,已不是先前那样得心应手,输三注,结果赢回来一注,结果,那般人跟着下了水,赌台上的气氛自然不同了,而赌场里一般人,包括老幺在内,已不似两小时以前那般手忙脚乱了。
  老幺躺在秘室里,吞云吐雾,心情松了一半,魏总管走了进来,嘻哈的说:“我说不会是老千,看他的赌法,不见得是拿得稳的,再过两小时,不叫他全军覆没才怪呢!”
  “嗯”!老幺点点头,说:“现下那张台子上的人该少了吧,真是一般盲从的家伙,看来没有亏吧!”
  “那个姓蓝的,还赢不到五十万,跟着他输的人倒不止此数,当然不会亏。”魏总管恭而敬之的说。
  “那就好了,老魏,也是你的造化。”老幺说完,闭着眼睛养神。
  “老板鸿福齐天,小的跟着啃元宝边呢!”魏总管谄媚的一笑。
  老幺觑了一下魏总管,心里大是受用,嘴角露出了微笑,摆摆手,说:“好吧,出去看看,好好把那个姓蓝的拢住就好办!”
  魏总管鞠躬而退,老幺低低的哼了一句骂殿的唱词:“孤虽是,登大宝,依然大宋……”
  “哟!怎么今天这样开心,唱起来啦!”一个如银铃一般的声音由门外传入。
  门帘起处,岫云跚跚地走了进来。
  老幺麻脸一揪,两条眼睛笑得合成了一条线,哈哈大笑说:“我今天比上天还舒服,唉!岫云,你不知道,赌的滋味,输了翻本,其中滋味无穷,我就了大半天的心,现在总算踏实了,来!来!抽两口。”
  岫云一屁股歪坐在烟铺上,笑着说:“你成天打雁,难道还会让雁儿啄了眼睛,究竟是谁要你这般担心?”
  “别提了,今天来了一男一女,一上台桌,就被他卷上了百万之数,弄得全场子里人,风云变色,后来,我来了,只在桌角上一站,把阵势就压住了,哈!哈!你说邪不邪。”
  他把魏总管的话,又重复的说了一句,“老魏说我鸿福齐天呢!”他瞥了岫云一眼,又说:“那还不是沾太太的光,哈!哈!”
  “谁要你在我脸上贴金,算了吧,只要你平常少骂两句就得啦!”岫云冷冷地说。
  “好太太,谁敢骂你,我就是这个狗熊脾气,说实在的,那一次我不后悔,又那一次骂过了你,没有向你讨饶,嘻!嘻!”
  老幺是个粗人,胸无点墨,平时一横眼,就认不得人,但他对于岫云总算还有三分惧怕,他在怒发冲冠,动手打人的时候,只要岫云一出面,事情就可不了了之。”
  岫云一看他那副得意的神色,脸上的大圏圏套着小圈圈,令人恶心,板着睑说:“少得意些吧,我还以为你中了大马票,原来还是被人家吃了。”
  “你说什么?”老幺有点发急地说.:“那个姓蓝的敢吃我,我叫他走不出这蒙哥赌场的大门。”
  “你又是老毛病犯啦,让我出去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岫云说。
  “好!好!你去看看,不对的话,我老幺可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跑。”
  岫云也不理他,一提脚,就向外走。
  “慢着!你去看看就来,可不要同那个男的答话!”老幺什么都不怕,就怕他这个太太同男人家说话。
  “你昏了头,我又不认识人家,同他答的个什么话。”岫云面孔一放,说:“再说,人家有女人跟着,也亏你好意思说出口,吃醋吃到外国去啦!”
  “我是好意!”老幺有点侷促的说:“太太,好!你去!你!不要生气。”
  岫云头也没有回,放开脚步,向秘室门外走去。

  第二章 一步登天
  赌场里烟雾沉沉。
  方杰有点神不守舍的东张西望,心里忖着:“今晩是白来了。”面前的筹码又少了一叠。
  蓝妮妮到底是见过市面的女人,对于钱的多少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心想:“反正是他赢的,只要不输老本,不必扫他的兴。”
  这时,大钟已敲了两下,方杰侧过头,低低地说:“累了吧?去抽几口!”
  “也好!你陪我去!”蓝妮妮懒洋洋地说。
  方杰点了点筹码,整整三十五万,除了五万本钱,净赢三十万,然后,挟着蓝妮妮起身,他手圈着她的纤腰,亲昵的走向休息室去。
  她们在一张大沙发,一左一右的躺着,蓝妮妮燃了两枝烟,向方杰嫣然一笑,把烟递了过去,说:“没有看见人,心里不高兴?”
  方杰看她笑得很甜,但从她那高贵的气质上,一点也找不出邪狭的意思,只得淡淡地答了声:“今天大为扫兴。”
  “赢了钱,还扫兴!”她故意挑逗的说。
  “钱是代你赢的,我的任务并没有达到。”
  “人已经是人家的了,见不见面有个什么劲……”
  “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背叛了我,我要出这口气。”
  “我看还是死了这条心吗,只要你愿意,我……”
  她没有把话说完,忽然觉得有点不安,方杰机伶地看了她一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心是不会死的,气还是要出的。”
  蓝妮妮看看手腕上的表说:“你是要等到天亮?”
  “只有明天再来,我也想回去了。”方杰说。
  忽地,门外人影一晃,一个丽人伸头向休息室张望着,方杰的脉搏速度加快,心已要从口腔里跳了出来。
  蓝蓝妮妮也跟着紧张起来,回脸向门外望去。
  那伸头探望的丽人,正是方杰念念不忘的岫云,她们六只眼睛不期然的对着,岫云几乎要大声喊了出来。
  她自然是认识他的,他的一举一动,神情姿态,在她眼里太熟悉了,任他化装得巧妙,甚至化成灰烬,她也不会看不清楚的。
  这时,她把将要伸进的脚步,又缩了回去,凝滞的站在休息室门外,双眉一蹙,掉转身子走了。
  她这一走,把蓝妮妮可愣住了,再看方杰,脸上虽呈现紧张,却不怎样焦急。蓝妮妮沉不住气的说:“她怎么走掉呢?她怎么走掉呢?”
  “她不能进来的。否则,她的一条命会白白的送掉。”方杰沉吟的说:“你替她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她是应该走的。”
  “那么你又为什么在这里死命的等她?”蓝妮妮不解的问。
  方杰略一迟疑,说:“我就是要她看到我,下去的工作,就要拜托你了。”
  蓝妮妮望他笑了笑:“你这个人真是贪心不足,我作了你的临时太太,没有说的,是我答应你的,其他什么工作,与我无干,也不希望你再麻烦我了。”
  “我的好太太,难道三十万元就买那样一个名份么?”方杰故意提高嗓子说:“这次工作你必能胜任,而且是轻而易举的事。”
  蓝妮妮忽地听他改变了称呼,心中虽觉有点不自然的感觉,但他已明明在说,那是临时的名份,好在称呼归称呼,事情归事情,我不能为了钱,替他做下流的事,我宁可那三十万元不要。
  她心里在打着念头,只见方杰在西服袋里掏出一本日记簿,随手撕下一张,用铅笔就在簿上写了两行字,递交给蓝妮妮,说:“这一点总可以帮忙吧?请你将这张字条交到对方的手中,那么我们今天的一场戏,就算闭幕了。”
  蓝妮妮接过字条,睁大了眼睛,看见上面写着两行小字:“务盼保密,明天下午四时,在老地方见!切切。有天大的事,也要去。”
  这张字条上下款俱没有,蓝妮妮凝了一会神,用手将字条折了两折,脸上现出极不愉快的神色,说:“她已走了,蒙哥赌场这么大,叫我怎样去找她。”
  “她不会走的。”方杰自信的说:“她会找机会等你的,你装做去小解,看见她,可不要说话,只把任务达成就行。”
  蓝妮妮十分不愿的站了起来,说:“好!就是这一件,下不为例,你这个人真讨厌。”
  方杰也没有理会她在说什么,而蓝妮妮已经缓缓地走出了休息室。
  果然,岫云倚立在一个茶几旁边,口里衔着一杖香烟,看着赌桌上呆呆的出神,蓝妮妮好似做情报工作的老手,匆匆走到岫云的身边,轻轻一撞,把岫云衔着的香烟撞到地上,口里连连说着:“呒该!呒该!”(对不起的意思。)
  她熟练的俯下身子,替岫云将香烟检起,用大食两指夹着,连同手掌内的一张字条,一齐递了过去,连眼皮也没有向岫云望上一望,一迳走向化妆室去了。
  岫云做贼心虚,两颊不禁泛起红晕,偷眼环视四周,借故又向另一桌炉子上走去。
  蓝妮妮将她撞了一下,并不是没有人看见,只因对方是一个女的,并且是一个贵妇,又谦和地替她检起香烟,自然而然的没有人注意她了。
  那张字条,放在岫云的手内,虽然没有份量,但岫云好似提着万斤的大石,心里卜通卜通的跳个不停,把她一颗芳心压得透不过气来,足足有半个小时,她没有敢动那只捏着字条子的手,她在满场子转来转去,一霎眼,走进了化妆室。
  XXX
  方杰与蓝妮妮,两人手臂圈着,亲昵的走到柜台上面,将筹码兑了现款,大着步子走出蒙哥赌场。
  她们坐在“的士”上面,蓝妮妮头倚在方杰的肩上,亲热的说:“事情同你办好了,该怎样谢我。”
  “三十万,我的太太!”方杰从两只袋子里,将现款掏了出来,放进她的手袋内,说:“再过半小时,我就不能这样称呼你了。”
  蓝妮妮的头靠在方杰身上紧紧地,一动也不动。车子从弥敦道,已过了界限街,直往青山道驶去。
  方杰低头向她说:“我送你回去,是到荃湾?”
  “我不住在荃湾!”她把头向他臂上揉了一下,说。
  “那么是在九里半青山饭店?”方杰问。
  “我住在香港铜锣湾。”她说着噗嗤一笑。
  “那这个方向不对呀?”方杰讶然。
  “本来就不对么!”蓝妮妮若无其事的答了一句。
  “天都快亮了,不能再在街上兜风啦!”方杰显得有点不安。
  “反正也没有过海的渡船了,不在街上兜风做什么?”蓝妮妮说。
  方杰这时心已大定,原想睡上一觉,好做下午的约会,蓝妮妮已猜透他的心思,轻轻一笑,说:“约会还早啦,忙什么?”
  “我……我……”方杰的我字还未说下去,蓝妮妮一撇嘴,说.:“你这个人真是过河拆桥啊!人家为你忙了老半天,家也回不去了,你倒想开溜,说得过去吗?”
  方杰被她说得瞠目结舌,心想:“这个女人真不讲理,我为她忙了几小时,替她赢了一个不小的数目,她不过替我递一张字条,就怨天恨地的,反转来骂我过河拆桥。”
  他原就生成一副朗爽的性格,索性把右臂兜了过去,搂着她的纤纤细腰,说:“我的太太,你要我陪你,车子也不能往青山道开呀!”
  “那么叫他掉头!”蓝妮妮有气无力的说。
  香港的司机,脑筋异常灵活,不等方杰开口,车子已转了向,又向原路上开回。
  “去宾处?”司机问。(到什么地方。)
  方杰毫不犹豫的说:“半岛酒店。”
  蓝妮妮软绵绵地倚在方杰的手臂上,微闭双目,一声也不响。
  “半岛酒店”是九龙一家最大的旅舘,他把蓝妮妮扶下汽车,走进电梯,在五楼开了个富丽堂皇的房间。
  方杰向茶房要了一瓶威士忌,蓝妮妮替他满满的斟上一杯,说:“你吃酒,我不陪你,我先冲凉(洗澡),等会替我叫一份三明治就行了。”说完,向方杰做了个媚笑,走到洗澡间里去了。
  东方已露曙光,方杰打了一个呵气,举杯一饮而尽,此时他思绪沸腾,想到刚出狱两天,居然与岫云联络上了,而又碰到这个身世不明的蓝妮妮,也居然被我利用,看她一举一动,虽然稍嫌凝迟,但究竟认识的时间太短,也可说是一个可意的人儿。
  “在黑社会一中窜起的人物,不多是利用这种机智伶俐的女人吗?”他一面饮酒,一面在喃喃地自语:“不管她来历如何,我不能对这个女人放松!”
  不知不觉地已将一瓶威士忌吃完,略有几分醉意,他走进窗口,看了看天空的云际,长长吁了一口气,踉跄地走到床上,呼呼的睡了。
  等到他一觉醒来,向四周瞥了一眼,蓝妮妮已不知在何时离去,他一看时计,吓了一跳,原来已是下午三点半钟,匆匆的穿了外衣,刚要出房,却见床头几上台灯下压着一张小条,上面写着:
  “我看你睡得太甜,不忍心打扰你,下午的约会,希望你愉快,晚上八时仍在新新茶室见面,不要过河拆桥呼!”
  下面划了一个草写的妮字。
  他将纸条向袋子里一塞,匆匆走出半岛酒店,跳上的士,说声:“九龙塘,快!”
  XXX
  汽车绕过加运威老道,转向太子道,直向九龙塘风驰电掣而去。
  车子一到九龙塘,他就照呼停止,然后顺着一条小街打了一个弯,转进一间名叫“白雪”的小食店,他毡帽沿眉,两手插在裤袋里,向左右看了看,然后,走了进去。
  这间小食店,后面一间,一共仅有四张小桌子,平时极少有人在这里饮食,店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照料,显得非常冷静。
  可是,这间小食店,在方杰看来迎不平凡了,他同岫云在这间店里消磨的时间太多,有两年的光景,每天夜晩都在这里消磨,好在这个地方僻静,店里的顾客又少,有时她们谈得忘记时间,看到老婆子冲磕睡了,她们始手牵着手离去。
  是以,她们每在分手时,只要说明天几点钟在老地方见,就行了,方杰来到这个值得纪念的地方,仍旧坐在靠后一张她们当坐的桌上,老婆子对他看了看,彷彿依稀有点认识,随即取了一瓶可口可乐放在他的面前,口里喃喃地在说:“律位大佬,好似识得!”(这位大哥,好像认识。)
  方杰微微一笑,一看手表,四点差五分。
  这五分钟真难熬,他两手搔头,眼巴巴的看着小店门口的来人,心里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乱七八糟,情绪紊乱已极。
  四点!四点五分,十分……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岫云的影信毫无。
  “当!”的一声,壁上的挂钟响了一下,四点半,方杰两眼发直,凝视着桌上的可口可乐空瓶子上,暗自忖道:“当真这般无情吗?我再看见她,非把她杀掉。”
  他气愤地把头伏在桌上,一只手在他后颈上抓了一下,格格地发出笑声。
  他猛一抬头,不由把他看得傻了,结结地说:“你……你……你!到底来了。”
  “对不起,我来迟了!”岫云热情洋溢地说:“差点我脱不了身,我想你一定是等得发急了。”
  “只要你能来,只要我能见你一面,就是立刻叫我死掉,也是愿意的!”方杰急愤地说。
  “你不要这样说,今天我是设法来见你的,以后……以后……”岫云期期艾艾地说不下去。
  方杰抚摸着她的双手,眼睛恶狠狠地向她盯着,说:“你好狠呀!你怎么会嫁给那个卑鄙无耻的麻皮,唉……你太辜负我了。”
  岫云被他骂得眼圈一红:“我有什么办法,我……我是一个无助的女人,而你又丢下我不管了。”她泪水如同断线珍珠般的落了下来。
  方杰见她一哭,又觉得不该把话说重了,两手扶着太阳穴,叹了一声,说:“老幺对你怎样,会欺负你吗?”
  “我同他没有感情,请你不要再提他。”
  “你还愿意同我在一起么?”
  岫云沉吟了一下,说:“不可能!”
  “要是把他杀了,可能吗?”方杰在等她的答话。
  “不要这样做,杰,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已是有身价的人了,为了我,更不愿意你去做那样的傻事。”
  她两眼含情的向他一望,又说:“你不记得五年前的旧事吗?结果怎样?唉!我们今生不要再做此想了。”
  “我不但要杀他,为了你,我还要在九龙打天下,只要你点点头,我会好好地安排的。”
  岫云低头不语。
  “以后豪哥赌场我是要常去的,希望你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岫云终于把头点了点,说:“一切要小心呀,最好不要在赌场里出事,那会跑不掉的!”
  方杰心胸一畅,紧紧地握意她两只玉手,半向,她忽然问道:“昨天那个女人是谁?”
  “是我临时找她帮忙的,不是她,那张字条不会送到你的手上。”
  “我不相信!”
  “你放心吧!除了你,我不会再找第二个女人的!”
  “真的?”她瞟了他一眼。
  “对天盟誓,好吗?”
  岫云笑了,她看看时计说:“我要走啦!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拉了一拉方杰的手,丽影消失在白雪小食店里。
  方杰精神抖撤,这件事他一时不想去荃湾告知黄三,最好是不去荃湾,念头一转:“黄三是个朋友,他为我的事赔了十来万,我能瞒着他么。”
  他在九龙塘拐角处徘徊,这时不到六点钟,离开新新的约会还早,去荃湾来回又怕赶不上蓝妮妮的约会,他顺着马路踌躇,冷不妨后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扭身,挫出几步,一个穿短装的汉子向他狞牙一笑,说:“朋友,识相点,还不明白吗?”
  他心里一惊,脑子打了一个转,暗想:“不好!不要岫云的事戮穿了吗?”
  他倒不怕对面站着的人,万一他是老幺的爪牙,岫云那条命就成问题,不要当真应了黄三的话,老虎头上的毛没有拔,反倒被虎爪子抓伤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装着外行,仰起面孔,说:“是走错了路吗?我不明白!”
  “哼!昨天豪哥赌场那场赌,油水肥吧!再装蒜,给你吃拳头。”那人声势凶凶,袖子已经高高卷起。
  方杰这才把心放定,原来是个“烂仔”(小流氓),他心里好笑,但仍旧摆出一副绅士派头,微微一笑,说:“那不过是运气好,手风顺,没有赢多少,不过三二十万,算不得什么!”
  他忽地若着所悟的,说:“老兄,你昨天没有赌吗?还是输了?想借几个化?”
  “两万,少一个看颜色。”那人又走进了一步。
  “不多,不多!可是我现下没有带着现钞,等会蒙哥赌场见,保管如数奉上。”
  这一着,当然是给对方吃空心汤团,到了蒙哥赌场,像对方这种“烂仔”,不要说不给他,就是再多给他几个,他也没有那大的胆量接。
  对方吃定方杰是个“空子”,冷冷一笑,说:“我今天还有事,蒙哥那边不能去,你身边有多少拿多少,不要废话。”
  方杰举起一只手,五个指头伸出,说:“有五个数!”(五千)
  那穿短装的汉子,一摇头,说:“先凑一万吧,便宜了你。”他的你字刚刚发音,方杰的手脚也真快,他把已伸出的五个手指,在空中绕了一个圈子,拍!拍!两记,已把对方打出五步以外,口鼻鲜血直流,昏昏沉沉的靠在一边墙壁之上。
  “瞎了眼的狗蛋,再不给我滚开,打断你两条腿。”
  他出手既狠又辣,当年在黑社会中是出名的黑砂掌,就凭对方这个小毛伙子,那能吃得消他这两下,那人方一定神,“哇”的从口里向外喷出五六个血淋淋的牙齿,连眼也没有敢抬,连窜带跑的逃了。
  他暗自一笑,两手插在裤袋里,缓缓地走向太子道上。
  XXX
  八点未到,新新茶室内老地方,坐着一个美丽的少妇,今天打扮碍特别俏丽,换了一身苹果色的旗袍,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粒约有“三卡粒”大的钻戒,右手中指套着一只玻璃翠的长方形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蓝妮妮今天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彷彿是已睡足了,两只俏美的眼睛,不停的向四周扫射,好像是一头饥虎要觅寻食物似的。
  这是她做约会第一次早到,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百元大钞,交给侍者,叫他特定两客西菜,然后,看看手腕上的表,小针已经指向八点。
  她拿着粉盒,又重新在那张俏睑颊上摸了几下,抹了一抹了口红,拿着一份菜单,安祥的看着。
  她料定方杰在这个时候会来的,故意目不转睛的盯在菜单上,方杰轻悄悄地坐在她的对面,说:“早来啦,小姐!”
  蓝妮妮睨了他一眼,“哟!”怎么今天改了称呼她!”
  “我们的合约已经不生效啦!”方杰笑着说。
  “不会再续约吗?”蓝妮妮抿嘴一笑。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呀。”
  “好!我们再续订三个月,因为……因为我们合作的很愉快。”
  三个月?把方杰听得一怔,时间那么长,不知她在转的什么念头,如果她所说的愉快,是指昨天的筹码,那三个月的数目不就太可观了么?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蓝妮妮,没有答复。
  “你是说三个月太长,抑是太短?”蓝妮妮浅浅一笑,说:“这是双方的事,你尽可提出意见。”
  “我想我们的友谊,不会维持到三个月吧!”方杰没有自信的说。
  “你方才的约会愉快么?结果怎样?”蓝妮妮没有正面答复他的话,很轻松的说:“旧情人给你的答复满意吗?”
  “嗯!我们不过随便谈谈。”他见提到岫云,脸上竟显得兴奋的,说:“几年不见,还是一样,没有变,很好!很好!”
  蓝妮妮秋波微转,沉吟一下,说:“那么不要我这个新朋友了?”
  “朋友不分新旧,何况是你,何况,你是长得这样美、机智、能干,又实在可爱。”他把刚才同岫云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你是想新旧兼顾,是么?”
  “那是最好的办法。”方杰口不应心的说。
  “荆么我还是退出你们那个是非圈子,我也不想再同你续订合约了。”她欲擒故纵的说。
  方杰对于眼前的这个少女,如磁石一般被她吸引住了,假如她此时真的来一个拂袖而去,一时还真的没有比她更合式的女伴,于是,他把身子向前移了一下,亲切而柔和的说:“我的太太,我答应你了,三个月,三年,好吗?”
  两人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侍者的菜已送到,她们大嚼起来。
  当天晚上,她们没有去蒙哥赌场,却悄悄地溜到百老汇舞厅去跳舞,在舞厅里蓝妮妮兴致极高,白马威士忌被她吃了一瓶生,醉意盎然,更显得妩媚生动。
  在一只“曼波”的音乐下,蓝妮妮紧贴着方杰的脸,低低地说:“你在想什么?”
  “我想你的舞怎会跳得这么好!”
  “胡说!你的心跳动得好利害。”
  “那么我是担心你酒吃多了。”
  “你是想如何的去掉蒙哥赌场那个麻皮,又想如何从他手中将你的旧情人夺了回来,是吗?”
  这种戮到方杰心里的话,不禁使他吓了一跳,随即向她耳边轻声说:“这里人太多,不要乱说。”
  “假如我猜的不差,我有妙计。”
  方杰正在筹思无策之际,不由的把她往怀里一带,说:“你没有那大的胆量。”
  “只要你同我合作,当然我也有条件的。”
  乐声停止,方杰礼貌的把她送到座位上,又替她燃了一枝烟,思索良久,暗暗忖着:“我不要上了她的圈套,她有什么妙计,对付老幺这种人,除了一个‘杀’字,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办法来,其他都是多余的想法。”
  蓝妮妮的酒意虽浓,但理智极清,她一味地看着方杰,缓缓地将口中烟雾吐了出来,又缓缓地说:“你是怕我的条件太苛,不敢答话,其实,你想错了,像你现在一个光杆,什么都没有,只晓得动刀子杀人,一点不顾后果,我既然同你做了朋友,又是这么要好,我能不替你打算吗?”
  她的话说得句句有力,句句说到方杰心坎里,不由地对她呆呆凝视,蓝妮妮又接着说:“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要打天下,总得要有具备的条件,自己脚步子站得不稳,轻举妄动,出了乱子,还不是自己吃亏,我们说一句俗话,壮丹虽好,还需绿叶扶衬,我倒替你惋惜,你简直是个有勇无谋的人。”
  方杰是个极端刚强的人,在他脑子里只有强存弱亡的念头,现在听到蓝妮妮的话,稍稍动容,但他决不想雌伏在女人的裙子下面,于是,双眉一扬,说:“你有更好的办法,说出来听听,可有一件,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就是不能出卖我的人格。”
  蓝妮妮冷冷一笑,说:“想不到你这个人疑心真大,谁要买你的人格,人格又是什么东西,我不懂!”
  她把烟蒂往烟藏里一塞,接着又说:“在黑社会里混的人,眼睛看的,手里做的,都不是一些卑鄙、无耻、心狠手辣的事么?难得你今天把人格两个字提了出来,我问你,赌、骗,要想在人家手里把女人抢了过来,那又算什么?
  “自古以来,英雄豪杰,在打天下的时候,有几个是择手段的,你现在仅仅是光杆一条,基业未定,就高谈什么人格不人格的,不但我听不进,恐怕连你自己也……”
  “好了!好了”方杰截断她的话,说:“你说得有理,我的太太,你的口才好,我服了你了。”
  蓝妮妮方始展颜一笑,说:“那么你是听我的了!”
  “我听你的!”
  “我们明天一早到澳门去!”
  “到澳门去做什么?”
  “你又来了,你不是听我的吗?那你就不要多问。”
  这个高不可测的女人,把方杰摆布得糊涂了,睁着两只大眼珠子,直向那张俏丽的脸上打转。
  第二天一早,开往澳门的头班船,餐厅里出现了一个绅土型的男人,带着一个贵妇,有说有笑,下船的时候,每人提着一只英制的旅行皮箱,很从容的去上澳门的码头。
  她们在澳门仅仅耽搁几小时,当天又提着原来的旅行箱返回香港,检查人员看到她们这一对高贵夫妇,连盘问都没有盘问,她们很大方地又回到香港。
  这一次,她们没有到九龙,一下船,就在香港大饭店开了一个长期房间,至于,她们这次去澳门,箱子里装些什么,两人均守口如瓶,没有透露出来。
  但是香港大饭店里,常有一个不速之客来找蓝妮妮,方杰对那个人也不陌生,两只皮箱里的东西,在短短几天里,就被那个人带出了香港饭店。
  方杰此时完全听命于蓝妮妮,而这个女人也真有一套,她在两只皮箱的货卸清以后,笑着对方杰说:“今天晩上九点钟,有个约会,你跟我去看看,这两天把你关得也太闷,玩个通宵好吗?”
  方杰迷惘的看着她,点点头,他这几天确实变得麻木不仁,不知不觉地对她生了惧怕之心。
  XXX
  中环丽都夜总会的经理接待室里,蓝妮妮秋波似水,娇靥如花的笑着,替方杰向丽都陶经理介绍说:“这就是我的蓝先生,今天特地来看看你们这里的情形,等下烦陶经理带他仔细看看,井把过去的营业状况向他报告。”
  陶经理连答了几个是字,赶紧拿烟送到方杰手中,掏出打火机替他燃着,随即将方杰手上的呢帽接过,小心地挂在墙壁之上,侍候得非常周到。
  方杰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她们搞的什么花样,蓝妮妮又轻轻的一笑,瞟了方杰一眼,说:“我们到陶经理内间里去抽两口,有话在里面去谈。”
  她牵着方杰的手臂,大大方方地走进陶经理的内室。
  这间雅室布置得确实精致,红木的烟榻,铺着俄国毡子,一张大理石桌面的写字台,文房四室摆得一应俱全,另外三张上等沙发,一张矮脚小几,横首放着两把红木靠椅,令人走进这间雅室,有耳目一新之感。
  蓝妮妮照例向烟榻上首一躺,用嘴呶了一下,要方杰在下首躺着,挑起云膏,在烟灯上烧得发泡,口中不停地说:“陶经理,明天照这样给我送几两到香港饭店去。”
  那陶经理如奉纶音一般的说:“蓝太太!只要你喜欢,有的是,等会我就照办。”
  蓝妮妮抽了两口,又把小茶壶送到嘴边饮了一口热茶,然后对方杰盈盈一笑,说:“这间丽都夜总会在香港不算小吧?从明天起,你就是这里的老板了。”
  方杰听了大吃一惊,正想说话,抬眼看到蓝妮妮对他示意,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等会陶经理会把过去营业情况向你报告的。”她扫了陶经理一眼,说:“一切照旧,这里少不掉你,我同蓝先生仍旧请你继续在此地负责。”
  陶经理喜笑颜开,倨恭卑屈的在烟榻傍边侍立着,说:“等蓝老板把烟瘾过足了,就请大驾巡视一下这里的设备,我已吩咐今天提前打烊,就在我们的大厅召集大家,听候老板训话。”
  “这到不必了。”蓝妮妮笑了一声,说:“我们蓝先生是个随便的人,不要拘束他,他来了,要召见谁,你就领他们来见一见,不得了吗?”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礼貌总是要尽到的。”陶经理一本正经的说:“他们吃谁的饭,不要以后老板来了,他们那般糊涂虫,连老板都不认识,那不是笑话吗?”
  他微微顿了一下,又说:“等会大厅还要张灯结采,开鸡尾酒欢迎老板呢,这是盛大的礼节,也是我做经理的一片至诚之意。”
  蓝妮妮点头微笑。方杰无可无不可的向她看着,心里却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他不知她闹的什么鬼,自己的立场只有自己知道,临时丈夫也不能冒充到底,这种不劳而获的事,如果真能一成不变,那不是有如平步登天么?
  但他衷心的钦佩这个在对面躺着的女人,手法的确高明,在神不知鬼不觉几天里,居然把香港一家有名的丽都夜总会盘下来了,何况,他一直的陪她在一起,并没有看到她怎样大费调停,就冲这一点,这个女人神通广大,可想而知了。
  这是他心理的想法,但在此时已是骑虎难下,蓝妮妮已经把自己推出去了,不管是她在打的什么主意,或是想利用自己,总之,他是不能否定这一次摆在面前的事实,至于,以后的事,留待以后再说吧!
  他偶然斜瞟了陶经理一眼,冷不妨心中一凛,他看到陶经理站在那边,冷眼的在偷觑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大有卑视之意,与方才那种倨躬卑屈的神情,判若两人,而陶经理的眼神,在与他触到之一刹那,赶紧又变了一副模样,但任凭陶经理脸上如何转变,他已看出对方在衡量着自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方杰是在黑社会里打过滚的人,他十二三岁就在赌场开始混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物,看的不要看了,像陶经理这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自然是逃不过他一双锐利的眼中的。
  “哼!不管我是真的做的,你这小子在我面前摆花样,那算你倒霉。”方杰心里在骂着。
  这个雄心万丈的人,就在陶经理这一瞥之后,从此就有了不可了结的怨隙,以后究竟谁吃谁的亏,后文自有交代。
  这些事,他并没有向蓝妮妮说,而蓝妮妮此时又因吃多了几口烟,闭着双眼躺在榻上养神呢。
  XXX
  陶经理是个阴谋阴诈的人,他在丽都夜总会里有潜在的势力,丽都夜总会上下有七八十人,大半都是他的爪牙,他的一举一动,邢般爪牙无不唯命是听,这个人外貌肥都都的,见人先张开笑口,其实,内藏奸诈,是个不好斗的小人。
  蓝妮妮与方杰的关系,他一眼看到底,早已晓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对于这个年青小伙子,他还没有估透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是以他冷眼偷看着方杰,心里却在另外打着主意。
  因为方杰已化了装,他一时看不出是那一层的人物,这个诡谲多端的人,虽然没有识破方杰本来的面目,也不得不起疑心,三年前,这位兼任丽都夜总会的陶经理也是一个成天在赌场里混混的小伙计,那时他还没没无闻,也曾看见过方杰,而那次刺杀老幺的一件轰动黑社会的事,却萦绕在他的脑子里。
  五年后的今天,他已窜起来了,当了香港第一流的夜总会经理,因缘时会,当然他是有一手的。
  方杰对他却毫无印象,甚至,连见也没有见过他,不过,在他那种背地偷看方杰的一种不屑眼神看来,方杰对于这个人也怀疑他会把自己身份识破。
  陶经理一看蓝妮妮闭目养神,又想避免方杰的敌视眼光,抽个空说:“我到外面去照呼一下,老板,你们休息休息。”
  他三脚两步的走到另一个休息间,把丽都夜总会管事小纪找来,细声说:“你去看看我们那个新老板,面孔好熟,想想看在那里见过!”
  小纪是同他一窝里混出来的,短小精悍,身上能挨得几下,假如要是过去在赌场里混过的人,也瞒不过他的眼内。
  这时,小纪看着陶经理一面孔的神秘,心里有数,脚步刚要移动,陶经理忽从身上掏出一张单子,那是丽都的职工名单,交给小纪,说:“你拿去送给老板看,可要仔细点,对方的眼神此你我还要利害啦!”
  小纪一点头,拿着那张名单,正要跨出房门,只见柜上的吴用面色张慌,匆匆地跑了进来。

  第三章 改头换面
  只见吴用口里喊着:“老板来啦,陶经理,他在找你呢!”
  陶经理听了一怔,随即向小纪一挥手,抢着走了出去。
  方杰携着蓝妮妮的手,谈笑自若地走了过来,陶经理即忙凑了过去,她们好似没有理会,仍旧在每张赌台上巡着,并不时停住了脚,注意开宝情形。
  陶经理赔笑着在旁说:“今天有几位大注没有来,大约他们是知道换老板,就是这样,每天收入也不离十万,以后如何,要沾老板的光啦!”
  方杰没有出声,蓝妮妮微微点着头,说:“你把每天开销的数字报给蓝老板听听!”
  陶经理口里如数家珍的说:“职工多少,消耗多少,接待费多少,差馆里(警署)多少,还有支付地头蛇多少,一共报出每天支出六七万元。”
  蓝妮妮听说彷彿微微一惊,“照你这样说,每个月的出息还达不到一个整数?”(她指的是一百万元)
  “这是一个毛数,生意好,当然不止那个数目。”陶经理脸上一红,说。
  “哦!那我们付出去的代价太高了!”蓝妮妮似乎有些差异的说:“你不是对我说,一年可以收回本钱吗?”
  “有些额外开销,也不能少的。”陶经理显得有些不自然地说:“做下去看,管保我的话兑现就是!”他一面说,一面在方杰脸上察看颜色。
  方杰好像听而不闻,毫无表示,蓝妮妮却没有放松,接着又说:“有些开支可以省去的吗?听说前任老板还闹亏空呢!”
  “不见得!不见得!那是外面的传说。”陶经理口不应心的说。
  她们绕了一个圈子,从吴用手上将职工名单接过来,又回到经理室去了。
  午夜三时,陶经理集合了丽都的全体人马在大厅当中向方杰、蓝妮妮两人介绍,并举杯祝贺新任老板一帆风顺,然后检付丽都夜总会移交的清单,他代表前任老板签字过户。
  方杰始终没有说话,仅是蓝妮妮随便讲了几句,就拉着方杰离开了夜总会。
  XXX
  这几天九龙蒙哥赌场突然传岀一个消息,老幺的麻皮脸上显得极不宁静,他急躁的问魏总管:“方杰出来到底有多久,你们这般窝囊东西,怎么连一个确信都没有得到。”
  “听说有十来天了。”魏总管说:“他只在荃湾露了露面,这几天黄三也在打听他呢!”
  老幺回头望了望娇妻岫云,脸上的麻子凸了起来,嘴唇闪动了几下,把要讲的话又吞了回去。
  岫云眼皮一抬,翻了他一眼,说:“这又碍我什么事。你们那笔账,可不要再把我牵到里头去。”
  “嗯!你的心还不死,听说小方出来,就找我麻烦!”老幺醋溜溜地说。
  “谁找你的麻烦,你现在有钱有势,小方敢同你碰,他有那大的胆子么?”岫云扬着眉说。
  “嗯!量他也不敢!”老幺意气飞扬地说。
  “那不结了,有什么可谈的。”岫云说。
  “说真的,我听到他的名字就头痛,我打算……”
  岫云截断他的话问:“打算什么?”
  “先下手为强,叫两个人把他宰了,落个干净。”老幺麻脸上已露出杀机。
  岫云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他是个亡命之徒,俗语说:穿鞋的不与赤足斗,你算一算,划得来么?”
  “你倒会代他说话,那是个眼中之钉,不将它拔掉,我这个座位早迟一天是保不会的。”老幺有先见之明地说。
  “我是为了你!”岫云看他说得斩钉截铁,故意缓和他的怒意,说:“假如事情闹大了,中央警署照样会抓你人,你这个座位,到那时才坐不稳呢!”
  老幺麻睑一横,听得好不耐烦,用手击了桌上一下,愤怒的说:“少说废话,无毒不丈夫,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喘了一口气,又说:“除非你事先通知他,我要做得人鬼不知,在我手里,毁掉一个方杰,还不等于脚底下踏死一个蚂蚁,可是,你不要吃里扒外,走漏消息,哼!假如你那样做,我也不会放松你的!”
  他在岫云面前还没有说过这样的硬话,一提到方杰,他就想到过去一段事,自然他怕这个女人靠不住,所以他不假思索的对岫云提出警告。
  要换在平时,他这样说,岫云会即刻不饶他,今天,岫云可没有理会他,反而微微一笑,她在掩饰自己与方杰的预谋,神色自若的说.:“我是在劝你,听不听在你,反正我又没有看到小方,就连他出来的消息我也没有听说过,你吃的那门子隔壁醋,照你目前的威势,对付一个小方,那还有说的,好!好!我不管,你以后的事永远也不要找我……”
  她彷彿话还没有说完,一扭身走了。
  当下老幺把他手下得力的打手,大头王,瘦皮猴两人找来,说:“小方这件差事交给你们二人,蛇不离洞口,先在港九两地大小赌场,烟馆,捜查他们的行踪,见机下手,要做得干净利落,需要钞票,尽管到柜上去支。”
  大头王头大如斗,一脸横肉,把一只芭蕉大的手掌,向胸口一拍,说:“三天之内,管包给你弄个水落石出,我不信小方会飞上天去。”
  瘪皮猴瘦得像根断,睑上就剩了两案眼睛在上下翻动,他一听大头王在老板面前说了大话,也就跟着说了:“我们吃老板的饭,替老板卖命,三天之内不把小方给做了,我……我……”
  他我了半天,我不出来,老幺接口道:“小方手下可灵活得很,动手的时候,不要轻敌。”
  大头王瞟了瘦皮猴一眼,说:“就凭我们两个,对付不了一个小方,我们在老板这里还想混下去么?”
  这两个人确是有名的硬汉,各人身上俱有一手,大头王原是在赌台子上卖血的好手,前几年做“烂仔”的时候,日食三餐,不得一饱,只要有钱,把身躯向地上一横,任凭你戮上三刀六个孔的,连哼都不会哼一声,这种卖命的人,你要碰上他就算倒霉倒到家了。
  瘦皮猴瘦得皮包骨头,他打架是够种的,两只如鸡爪子手,却不含糊,下手的份量极重,也称得起是心狠手辣,当年他在黄大仙私娼窟里打了一场架,自己身中七刀,腰肋骨被刺重伤,躲在家里养了半年,出来后,找着他那仇家,一口气也划了对方七下,才被老幺搜罗在旗下,充当打手。
  他们奉了老幺的指使,立即出动,在港九两地黑社会低三层的一些蛇龙汇集之地,展开寻找方杰工作。
  他们料定方杰只有在那些下流地方混混,经过他们东寻西访,不料连一点影子也没有被他们访到。
  看看三天期限将到,把两个人急得团团乱转,瘦皮猴埋怨大头王,道:“找人就找人吧,给他一个什么期限,反正只要把方杰做了,迟早不是一样!”
  “我不信他会上天入地!”大头王有自信地说:“说不定他混在那些高级俱乐部,或是夜总会里,我们改变方向,还不迟啦!”
  “就凭你我这副长相,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瘦皮猴有自知之明地说:“何况,在那些地方碍手碍脚的,要施展我们那一套,怕不立刻吃眼前亏。”
  “难道方杰那副长相比我们高明多少?”大头王不服地说。
  瘦皮猴比较大头王脑子清静些,他衡量轻重,不敢随便到那般高级地方去乱闯,两片薄薄的嘴唇一裂,说:“要撒野也得看地方,人家一看见我们就不欢迎,不要不吃羊肉,沾了一身腥,被人家轰出来,那才丢脸呢!”
  大头王一向做事不会考虑的,满肚子稻草,说做就做,今天被瘦皮猴一提醒,两只肥手只在脑袋上乱抓,急得直躁脚,说:“我们拿了老板的钱,不做事,这趟小方找不到,还好意思到蒙哥去吗?”
  “不是这样说!”瘦皮猴出了主意,说:“我们换换行头,先混进一两家夜总会里去看看,如果有窝里的鸡在里面,不妨打听小方的行踪,再找到他的人动手,分两步做,不过先得下一点本钱。”
  “拼着我们领的那五千块不下腰包,这件事也得把它办好了。”大头王说。
  他们两人果真在上环旧衣摊上,每人购置了一套九成新的西服,又在澡堂子里剃头洗澡,吃了晩饭,两人先溜进一家大中华俱乐部,盘桓了半小时,一点没有结果。
  他们沿着中环道上走去,抬头看到丽都夜总会霓虹灯的街招,心中一动,一胖一瘦,搭讪着走了进去。
  丽都夜总会自从方杰做了临时老板之后,三天两不到,偶然在午夜时分,由蓝妮妮陪着他到经理室绕一趟,把当天的账看一看,马不停蹄地又走了。
  陶经理先前对他还防一手,里面的人对这个绅士型的老板也没有还出一个娘家来,倒底猜不透他是个什么来路,现在看到他不大管事,连陶经理在内,没有一个不说他比前任老板还要“落开”。(大方的意思)
  丽都原般人马,连金柜都没有换人,不过,方杰却加添了一个新人,专门管接待任务的,在夜总会里是个不大重要的职务。
  这个人叫金震,二十五六岁,是一个身体结实,没有在黑社会里混过的人,陶经理自然也没有把他放在眼上。
  这晩,大头王,瘦皮猴两人,闯到丽都夜总会,尽管两人已换了行头,也瞒不过陶经理眼里,他把嘴一呶,叫吴用走了过去,向两人一打招呼,说:“两位是来赌的,还是另有约会。”
  吴用这两句话,恰恰问在刀口上,要是答复的是一个赌字。谈也不要谈,大头王和瘦皮猴立刻全被丽都的人请了出去。
  大头王呆愣愣地看着痩皮猴,他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到此时却怕说出乱子,是以他等瘦皮猴答腔。
  瘦皮猴胸有成竹的裂牙一笑,说:“自家人当然不是来赌的,我们奉了老板的命,想打听一个人。”
  他把老幺捧了出来,原以为狗仗人势,要吴用给个面子。
  吴用并没有买他那门账,冷冷一笑,说:“你们老板只好在九龙摆摆威风,我们这里不吃那一套,有事,打听人,另请换个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两位走累了,歇歇脚,或是瘾犯了,兄弟略尽地主之谊,请两位到里面去玩两口,我们陶经理那个脾气,两位是知道的,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一点也不要含糊,免得兄弟为难。”
  瘦皮猴见话说不下去了,心里一转,看看不是苗头,转脸向大头王递了个眼神,说:“那里我们不打搅了,吴大哥改天有空请到豪哥去赏光。”
  说完,迈着脚步正向大门走去。
  倏地听到陶经理在嚷,“人家老远的来,叫他们歇歇脚再走,把他们留下了。”
  说话的声音太大,不必吴用传话,两人的脚步已经停住。
  瘦皮猴的烟瘾也在犯了,打了一个呵欠,笑着对大头王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们就抽两口再走吧!”
  吴用将他们让到一个小房间,招呼他们上了烟铺,然后笑着说:“我们老板来啦,少陪了!”
  大头王,瘦皮猴听到老板两个字,就唬得打哆嗦,他们脑子里怕的就是老板,蒙哥赌场比丽都夜总会还差两级,那么丽都夜总会的老板在他们想象中,是要比老幺气派大了不少的。
  他们两人躲在这间房子里狠命的抽个不停,就是看不到吴用的面,又不敢随便乱闯,落得你一口我一口的抽着。
  门帘一启,进来一个面孔陌生的人,朝着两人冷冷一笑,说:“我们陶经理吩咐过,两位瘾过足了,请从后面隔火墙甬道里面出去,老板在前面会客,见着怕不方便。”
  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人,平常在一般赌场里混混的小喽啰面前,摆尽威风,遇到这种场合,只有吃瘪,瘦皮猴连连的说:“好说,好说!老板会客要紧,我们随便从那里出走,请老兄领路,我们不打扰了。”
  那人冷冷的用手一挥,大头王,瘦皮猴从烟铺上站了起来,随着那人走出了房间,又穿了一个甬道,另外走进一个矮小的暗房,只见那人把暗房的电灯扭亮,缓缓地说:“两位请稍等,我去把隔火墙的太平门打开,两位就好出去了。”
  那人从暗房里踱了出去,大头王和瘦皮猴蹲在暗房里,感觉不是滋味,大头王埋怨地说:“烟瘾倒是过足了,被人家牵着鼻子走,真他妈不是味道。”
  “管他的,出去再说,以后他们到九龙去,碰在你我手里,一样叫他们吃瘪。”瘦皮猴自宽自慰地说。
  “照这样看,小方那家伙,一时真还没有办法找到。”大头王说。
  “谁叫你拍胸脯子,这下……”
  瘦皮猴的话还未说完,只听隔火墙夹道里有人发出话来,“两位请吧!夹道里没有亮,脚步子可要当心点。”
  他们从暗房里走了出来,夹道里巷子狭得仅能容身,两边高墙大约有三丈来高,瘦皮猴在先,摸索着前进,大头王身体太笨,两只胳膀挤在两边墙上,身手搭住瘦皮猴的两肩,口里不停地在说:“这条死巷子,好比鬼门关一般,真怕人!”
  瘦皮猴两手在前面乱摸,也不说话,就听远远有人在前面叫着:“当心脚下,不要被狗咬着。
  “见他妈的鬼,这种黑巷子里那里会跑出狗来。”大头王闭着眼睛在说。
  “嘭!”的一响,是狗,瘦皮猴“咬哟”一声,一条腿替了下来,向前一冲,跟着又是一声大叫,原来大头王两只手搭在瘦皮猴的肩上,在瘦皮猴俯身一冲之时,他全身失去重心,也跟着栽了过去。
  他那胖大的身躯刚刚压在瘦皮猴背上,两人跌坐一团,把瘦皮猴压得透不过气来,在地上哇哇的叫着,说:“鬼胖子!把人家压死了,快点起来呀!”
  大头王用手一撑又压在瘦皮猴的后颈上,瘦皮猴又“哇!”的一叫,大头王始撑了起来。
  瘦皮猴用手在膝盖骨上一摸,潮稀稀地,不知是血是汗,痛澈心腑,他勉强坐了起来,身边摸着一块坚硬的东西,方始知道是被石头绊了一跤。
  心中悔恨交加,咬牙切齿,说:“我们不出去了。掉回头去,找小吴算账。”
  大头王看他矮了半截,知道他受了伤站不起来,回头看看,黑洞洞地,前后俱是一样,只得说道:“也许快出门啦,起来走吧,有账以后再算吧!”
  兽皮猴咬着牙,好不容易撑起身子,正要起步,只听身后大头王一声惨叫栽了下去。
  瘦皮猴也没有看清眼前是人是鬼,只见金光一闪,向自己迎面劈来,他连哼都没有哼得出口,就倒了下去。
  隔火墙的夹道中,阴风惨惨,这两个蒙哥赌场里的爪牙,已经魂归天府,他们两具尸体却也没有费什么事,邪个手执利刃的人,就在夹道中间揭开一个大铁盖子,把他们送了进去。
  执行这两个爪牙的人,就是方杰所派到丽都夜总会负招待之责的那个金震。
  XXX
  这两天蒙哥赌场里,显得极不宁静,老幺急得暴跳如雷,大头王,瘦皮猴,无缘无故的失踪了,连一点线索也找不出失踪的原因。
  “哼!这里头一定有内奸!”老幺揪了岫云一眼,说:“不管怎样,他们不会闷声不响的消失了,当然是遇到了强敌,嗯!是那个小子,方杰!除了他没有这种心狠手辣的人。”
  “你是说大头王和瘦皮猴被人家杀了?”岫云也是疑虑顿生地说。
  “照常情推断,大头王,瘦皮猴两个,都有一手,对方假如不像点样子,随随便便地要想把他们给做了,还不那么简单。”老幺有点恍惚了,他不信眼前的事,会弄得这么难看。
  “这才冤枉呢!”岫云为洗刷自己,皱着双眉,说:“我这几天就怕你疑神疑鬼的,连大门边也不敢迈上一步,什么姓方,姓圆的,会扯到我头上来,唉,好人真难做。”
  老幺一脸的丧气神情,心烦意乱,听了岫云的话,烦上加烦,一拍桌子,大声地说:“事情已弄到这步田地,不拿个主意,还在叹声叹气地,我又没有指名是说你呀!”
  “你说有内奸,不是说我,是说谁?”岫云受了委曲,嗓子也提高了说。
  “我没有功夫同你斗气,这两个人我总得査个水落石出,否则,他们白白地为我送了命,以后谁还肯为我卖命呀!”老幺麻脸一板,狠声地说。
  他也确实尽了最大的力量,一发,一发的派人出去打听,大头王,瘦皮猴的消息,直如石沉大海,一无答案。
  最奇怪的是,方杰也是一无消息,这个人自出狱以后,仅在荃湾黄三那里呆了一晩,从此就没有听到他的踪迹,就连黄三也在四处打听,这是老幺所得的报告。
  老幺委实对这件事,放心不下,他是吃过方杰苦头的,方杰的行踪愈神秘,他愈是心惊胆战。
  何况他手下得力的两个打手,出师不利,这更使他坐立不安了。
  “小方一天不露面,我就不要想安枕一天。”老幺焦烦的说。
  “你放心好了,你不要把他估价太高啦。”岫云淡淡地说:“他又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充其量,是光棍一条,你怕他做甚!”
  “我差点死在他手里,有我无他,你把嘴说出血来都没有用。”
  “那么你去找他好了,躲在家里发威,有什么用。”
  “据外面传说,大头王和瘦皮猴两个,那天晩上曾经到过丽都夜总会,以后就失踪了,这项情报,非常值得重视。”
  “要吃龙肉,亲自下海,这种地方,除了你自己去,谁还敢同人家那样的大来头碰。”岫云鼓励他自己去找方杰,其实,她也好多天没有得到方杰的消息,心里在发急。
  “又听说丽都夜总会换了新老板,是姓蓝的,好像就是上个月来过我们蒙哥赌场里那对夫妇。”老幺说。
  “这又与方杰有什么关系?”岫云故作不解地问:“我看你还是抄近路走,在下三流的地方去找他,见了面,直截了当的来个痛快,记着,方杰是个玩命的家伙,要多带几个人去才对。”
  “那是自然,不过,我不准备那样做,到下三流的地方与我的身份不合,我会另外派人去的。”老幺自抬身价地说。
  她们谈了半天,各人都怀着鬼胎,老幺确实不放心自己的太太,因为他知道方杰与她的关系太深了,虽然她表面上鼓励他去杀方杰,但究他要准备怎样去做,始终没有向岫云说出。
  XXX
  丽都夜总会那天晩上的事,不用说,是方杰的杰作,他暗中派了心腹金震去下手的,而金震的手脚也真快,人神不知的就把两个家伙给毁得无影无形。
  因为金震做得干净利落,连陶经理都不相信九龙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大头王与瘦皮猴是与丽都有关。
  方杰这个人不但是胆大心狠,而且是个鬼才,工于心计,他一面应付蓝妮妮,巩固自己的地位,一面摆布奸诈诡谋的陶经理,同时,对于老幺那个情敌,他一时一刻也没有放松。
  他此刻已是有地位的人,他这个得来容易的地位,有如一步登天,自然是要把握住它,于是,他对付老幺的策略,渐渐的转变着,只要一闲下来,躺在烟铺上,他会静静地盘算,思索,怎样去把敌人打垮了,而自己毫无损害。
  他这种心事,只有蓝妮妮一个人揣摸得最清楚,在蓝妮妮的心里,又打着一套算盘,她利用方杰赚了钱,现在利用他做挡箭牌,其实,丽都的事,仍由她在幕后操纵。
  她们就这样互为因果,互相利用,大家心里都是雪亮的,一点也不含糊。
  蓝妮妮机智,聪明,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方杰比她更利害,赤手空拳,光棍一条同她滚,究竟谁吃了亏了也只有方杰肚子里明白。
  这天,中环丽都夜总会来了个不速之客,一睑大麻子,单枪匹马的走进了夜总会,当然,他一露面,大家都认识他,不禁起了一阵骚动,人人都在交头接耳的说:“九龙的大亨麻哥老幺来了。”
  这种不寻当的事,无论在黑社会里,或是在赌场上,均不常见的,除非是老板与老板有特殊的关系,否则,不是来寻仇的,就是来扛台子的。
  老幺今天居然违反这种不成文的规则,身入敌阵,是以使得丽都夜总会的人大吃一惊。
  陶经理对付他,就不能像对付大头王与瘦皮猴那般待遇了,心理虽起狐疑,总得来一个先礼后兵。
  他们过去在九龙混的时候,彼此都认识,当然一见面,陶经理就打着哈哈说:“幺哥哥久违了,今天是被什么风吹来的,有什么指教!”
  “啊!我早就想来问候陶兄弟了!”老幺红着麻脸说:“在九龙呆腻了,到香港来见见世面,陶兄,近来发财了吗?”
  陶经理是个鉴貌辨色的人,一眼看到老幺的麻睑上红一阵,青一阵的就知道有点不对,但没有揭穿他,仍旧与他虚与委蛇的谈着,并把他请到经理的休息室,想盘问盘问他突然光临的原因。
  老幺虽是个粗人,这两年有了一点地位,所接触的俱是一些上流人物,熏陶得已不像以前那样开门是山有什么说什么了。
  但他脸上挂着的那副吃相,实在太不自然,陶经理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不禁把睑一沉,说:“幺哥不是我说你,像你混到今天的这一份,在九龙总算是提得起的一号人物,怎么连一个轻重都弄不清楚,今天是碰到我,假如碰到那些毛头小伙子,给你一个不买账,下不了台,那才有多难看,不要说你幺哥这一点点,像样的人物,他们也照样把他轰出去的。”
  老幺险上显得有点尴尬,向陶经理瞥了一眼,说:“你是说我不该来?”
  “这还用说么?强龙不压地头蛇,上门欺人的事,谁也忍受不了,就凭你这块招牌,那个还不认识,我们老弟兄啦,当然是不会给你难看的!”陶经理又把话兜了回来说。
  “陶兄,我实在也被逼得没有法子想!”老幺终于说了实话:“你想,我老幺混到今天,是在刀尖子上混出来的人,现在居然有人欺负到我头上来了,大头王,瘦皮猴两个人,无缘无故的失了踪,如果我再不亲自出马,以后谁还肯替我卖命,陶兄,你得替我想想……”
  陶经理截断他的话,说:“那是你的事,大头王,瘦皮猴两人的事,我是知道的,可是,他们也同你一样,犯了我们吃这一行饭的大忌,据说,他们也太嚣张了,这里不是讲理谈是非的地方,改天我们找个茶楼,慢慢谈吧!”
  老幺碰了一鼻子灰,两只眼珠子直在打转,他用手在腰间那个硬盒子摸了一下,凶光毕露,说:“我只问你一句,那天大头王和瘦皮猴是怎样从你们这里出去的?”
  陶经理一副蛮不在乎的相,在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你问这些就不够意思啦,难道我姓陶的会同你过不去,再说,我们河水不犯井水,一向也没有什么过节,不看金面看佛面,他们怎样的来,我就怎样的把他们送走,幺哥,你那一套可不要在我面前摆呀!”
  说完,他看着老幺那只在腰间的手,阴沉沉的一笑,又说:“我们的话就谈到这里为止,我还有事,你也不必在这里多留了。”他已在下逐客会,同时,他人已站了起来,用手一摆,作送客之状。
  老幺是个浑人,他这次单身前来丽都夜总会,是经过一番思虑的,他此刻牛性大发,索性高仰起脖子,说:“我要会会你们的老板!”
  陶经理一看他满脸横肉,一脸大麻子均都胀起,知道他不会即刻就走,心念一转,阴沉沉地问道:“你认识他?”
  老幺口中含混的说:“我……我认识。”
  “你知道他是谁?”
  “他不是姓蓝么!”
  陶经理早已轧出苗头,冷冷一笑,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幺哥,你要不认识,就不必找钉子碰,我们老板可比不得你,平时也懒得同兄弟我谈上两句话,人家大人大马的,要是我去说得不对头,你老兄见不到面倒是小事,我会落得一个办事马虎的处分,到时,你能替我担下吗?”
  老幺早已打定主意,任他怎样说,屁股连在沙发上,动也不动,陶经理还真的急了,看看时计,正在上盘的时候,脸色一沉,说:“幺哥,我比不得你,我是吃人家饭的,你再不走,下面就难看了。”
  这两句话,虽微带着威吓着,却也不假,倘老幺再不起身,一场热闹戏就要上台的了。
  老幺人再浑些,也懂得他话中之意,自己在蒙哥赌场对付人家一套,心里太清楚了,于是,他勉强站立起来,猛一咬牙,说:“姓陶的,你不帮忙,咱们后会有期。”
  陶经理没有理他的“碴”,把他带出了经理室。
  他蹩了一肚子气,口里衔着一支雪茄,站在丽都夜总会大门左傍,正在转着念头,“刺”的一声,一部流线型的汽车,停在他的面前。他眼中一晃,盯着车子里人叫道:“蓝老板!蓝大哥,我是蒙哥赌场的老幺,特地来拜候老兄的!”
  方杰没有走下车子,只向他点了点头,随手把车门打开,变着口音道:“阁下找我,好吧!我们找个地方去谈谈!”
  老身不由主地踏进车子,连声地说:“那太好了,你们那个陶经理真太整扭,这种人那里能当大事,我等了你足足两个小时,你想,我们大家都是同行,过去又见过面,来拜会你,礼貌,礼貌!他竟给老兄回了,真,真,岂有此理!”
  他在下陶经理的烂药,好不容易蹩出几句斯文的话来。
  他又在袋子里掏出一枚雪茄,送给方杰,打了火,替方杰燃上,满脸赔着小心的说:“我请老兄吃消夜去,可以多谈一会,到到在石塘金陵酒家,可好!”
  方杰口里衔着雪茄,也没有答他的话,只微笑点头,车子如风驰电掣一般向浅水湾饱方向开去。

  第四章 冤家路狭
  方杰的车子刚刚开到是个时候,老幺上了贼船,车子里虽然漆黑,由两旁路灯上反射进来的光线,仍然可以看到方杰的侧面脸上。
  他这个浑人,有时粗中有细,他越看越觉得浑身发麻,从开车子人侧面看去,不禁两只掌心俱都泌出了冷汗。
  “天下那有这样相似的人?”他自己对自己说:“假如是他,我现在就把他干掉!”
  他下意识地用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方杰也真机灵,就在这时回了一下头,他的那只手又不期然地放到大腿上面,口中却在搭讪着说:“蓝大哥,那天在小地方,没有好好招呼你,真抱歉!”
  “说那里话,我是很少进赌场的。”方杰轻轻地说。
  “丽都夜总会局面真不小啊!”老幺带着羡慕的口气说。
  “没有什么,我们外行搞这种玩意,总归会吃亏的!”方杰说。
  “找个好经理,一样能赚钱,要不,能被经理吃掉呢!”他还不放松陶经理,故意地挑眼在说。
  “你有人给我推荐一位,那个姓陶的,我也看着不对。”方杰凑了上去。
  老幺听到心花怒放,没有想到这个蓝老板竟一见如故,坦率地要自己推荐经理,这一下,可把这个浑人弄得手足无措,一想刚才受陶经理那股闲气,麻脸上登时起了一片光采,赶忙的说:“有!有!承老兄看得起,这种人,我口袋里多的是,文的,武的,老的,少的,都比那个姓陶的强,明天我先带两个来给老兄挑选挑选。”
  说得口沬横飞,并没有顾到话说滑了边,方杰仍是轻轻的答道:“那太好了,这件事就拜托老兄帮忙,只怕……”
  方杰故意地说不下去,老幺急着问:“只怕什么?老大哥有困难,尽管说,我老幺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只要我一句话,谁都得听,有天大的事,有老幺替你背着就是!”
  他拿方杰当着知心的朋友,此时,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兴奋,心里在打着如意算盘,暗暗自忖:“以后假如我老幺能在香港插一足,那还有说的,比现在更要神气的多了。”
  这时,方杰始慢呑吞地,说:“只怕那个姓陶的打发不了,说实在话,我还真有点怕他。”
  “你还不知道他的来历,他在三年前还是跟我跑腿的,我那时嫌他不中用,有一次被我刮了两记耳光,他一气就跑走了,不想倒被他弄得今天这个地位,真是想不到……
  他干笑了一声,又说:“这个,老大哥你不烦心,姓陶的由我来对付,哼!他看我,还得惧怕三分!”
  方杰似乎松了一口气。说:“那就行了,难得老兄这番热肠,等会我们慢慢再谈。”
  车子越开越不对,盘山而行,老幺在上车的时候,兴奋过了头,也没有注意车子开行的方向,晩风突然吹到他的身上,他方始觉得车子不是向石塘嘴方面前进,他对于身傍这个高不可攀的司机,又不敢多问,口里期期艾艾地吐出了几个字:“这!这不是到石塘嘴的路线……”
  “那边太热闹了,我一向爱清静,我们到浅水湾去。”方杰淡淡的说。
  “也好!也好!我也喜欢清静!”老幺随缘地说。
  方杰暗自一笑,于是,这部车子就从曲折盘山的道上向前驰进。
  “浅水湾已经到啦!”老幺有点发急地在叫。
  “我知道!到我的别墅里去谈谈!”方杰很轻松的说:“快到啦,不到一迈路!”
  老幺听说他有别墅在浅水湾,心里痒痒地,自己早有这个心愿在浅水湾购置一幢房子,空间的时候,带着岫云到这这里来渡周末,或是休息休息,这个心愿始终没有实现。
  超过浅水湾旅馆不到一里,一嶂精致的两层楼洋房,门前栽着许多柳树,方杰把车子停在那幢房子门前,按了门铃,就有一个衣着一身白制服的仆人把门打开,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迎了进去。
  “这间房子刚买下不到一星期!”方杰说。
  老幺站在客厅当中,双目环视一周,说:“布置得真好,嫂夫人常来?”
  “她来过两次!”方杰边说边走到酒柜台前,拿出一瓶九星白兰地,一面叫那个仆人在左侧厢房里预备烟具,老幺出来的时间太久,伸了一个懒腰,说:“烟瘾犯了,让我先抽几口,再饮酒吧!”
  方杰把老幺引进了厢房,两人躺在铺上狂抽了一歇,仆人又送上两碟水果,方杰向他示意着说:“你开我的车子,到前面饭店里叫两客菜,正两点送来,你在那边等着。”
  他把仆人支了出去,回头向老幺说:“我们到外间去谈,那边有酒!”
  老幺过足了瘾,心里一高兴,对于这个蓝老板已经是万分佩服,也不再疑心他是不是像方杰,根本也不要朝这方面想,于是,喝了一口热茶,就向外间缓缓踱出。
  方杰很客气地把他让到靠壁的一张沙发上,替他斟了一大杯酒,同他碰杯,说:“以后我的事全仗着你啦!”
  老幺不知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脑子胡里胡涂地,大笑着,说:“本来外行去搞夜总会是不行的,难得你还看得起我,我们鱼傍水,水傍鱼,在港九两地联合起来干,不是我说句大话,只要我老幺点一点头,谁还不买账。”
  方杰看他酒吃的差不多了,口里骂着仆人,菜还没有送来,站起身子说:“我打电话去催催,你再喝两杯!”
  蓦地,方杰对老幺说:“幺哥哥你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好像是个女的!”
  老幺一惊,两眼望着方杰说:“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呀!”
  他愣了一下,又说:“也许是贱内打来的,这个女人真是鬼灵精,我去听听。”
  他的脚步刚刚起动,方杰倏地大喝一声:“举手,不许动!”
  老幺大惊失色,先还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再看方杰左右两只手,端端正正的举着两柄枪,对准自己的胸膛。
  “这是怎么一回事,蓝老板!”老幺颤抖着说:“我老幺没有待错你呀!你……说的我不是都答应了么!”
  “你答应了谁,你答应把岫云还给我!”方杰已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哦!方杰,好小子,你有种敢开枪!”他举着两只短肥的手说。
  “我要报夺妻之恨,我要叫你偿还我五年的自由!”方杰狞笑着说。
  “岫云是你的老婆?真不要脸!”老幺不甘示弱地说。
  “老幺,今天你的死期已到,还有什么话留下么?”方杰又逼进一步。
  老幺两手高举,脚步渐渐向后移退,猛的,一伏身,就地一滚,砰!砰!两响,方杰的枪已朝他打去。
  老幺在濒于垂危的云眼之间,急中生智,闪电般地倒了下去,顺手将腰间的一只短枪抽出,回手发了三枪。
  方杰已闪身移到一个大柱后面,又是砰!砰几响,朝着老幺躺在地方发出。
  这时,老幺的头伏在沙发后面,盲目地在客厅里乱放了几枪,犹作困兽之斗。
  方杰灵机一动,顺手抓了一张坐椅,人影一闪,坐椅向长几上击了过去,“嘭”的一声大响,几上的玻璃以及茶具酒杯打得粉碎,他就在这“嘭”声之中,发出两枪,打中了老幺的要害。
  一场血战过后,方杰睑上显出胜利的微笑,他自己动手,将老幺的尸体移到院墙后面,大约不出两天,老幺的尸身就被山中的野狗吃得干干净净。
  XXX
  蒙哥赌场的老幺在黑社会中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他忽的失踪,顿时轰动了九龙城,报纸也把老幺失踪的新闻,在社会版刊了出来,中央警署也调遣警探出动,捜索老幺失踪的原因。
  蒙哥赌场也不得不暂停营业,岫云躲在家里静候各方的消息。
  一连两个礼拜,案情毫无进展,在中央警署积极侦查下,连老幺的尸体也未被发现,案子有如石沉大海,消息沉沉。
  黄三见到报纸以后,心里在说:“小方真有一手,将来九龙的整个市面,恐怕均要操纵在他一人手里了。”
  “我化了那十来万港纸,真不冤柱,但他不能连我的面也不照一照呀!”黄三自言自语地说。
  就在他沉吟之时,忽然红心赌场里的掌台的小余送到一封信,上面写着要黄三亲启,他把来信拆开,信上简单的写了几个字!
  “别来事冗,未暇走访,弟事已渐有头绪,附上港币二十万支票,聊谢厚情,余暗谈。”
  下款签了一个杰字。
  黄三把支票看了看,连着那封信往口袋里一塞,问:“送信的人有没有交代什么话?”
  小余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人送来的,只说信交三爷亲收,他就走了。”
  他玩味着“余晤谈!”那三个字,知道方杰在短期间一定会来找他的。
  XXX
  在黄三接信的同时,岫云也接到一封信,那是约她在老地方会面的几个字,岫云又惊又喜,她自从老幺失踪以后,深恐老幺手下弟兄疑到她的身上,索性连大门也未走出一步。
  这天她素妆淡抹,穿了一件家常的衣服,悄悄地由后门溜去,跳上一部,“的士”,直向九龙塘驶去。
  在白雪小食店里,方杰早已端端正正的坐在那个老位子上,今天他没有化装,岫云一见了他,心中跳个不停。
  坐定之后,岫云轻轻地问:“他(指老幺)现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人已经没有了?”
  方杰睨了她一眼,说:“有他就没有我,那你怎么办,人当然是没有了。”
  岫云两眉紧皱,说:“这两天外面风声很紧,你要当心点!”
  方杰见她满脸关切之情,不由心中一动,说:“你放心好啦,我做得天衣无缝,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那不见得!”岫云透了一口气,说:“他下面的弟兄每个人都在找你呢!”
  方杰笑了笑,说:“他们找不到我的,我担心的倒是你!”
  岫云被他提起心事,苦着脸,说:“我……我怎么办?”
  “我会安排的!”方杰正色说:“你照旧的呆在家里好了。”
  “这里不宜久留,我怕得很!”岫云不安的说。
  “好吧!你安心好了!”方杰安慰她,说:“蒙哥赌场怎么收场?”
  “我也不管,他们拿出钱来,让他们去搞好啦!”岫云无可奈何的说。
  “不能这样做!”方杰悄声说:“这块地方不能让老幺的余党霸占下去。”
  “叫我一个女人有什么办法?”岫云说。
  “唔!斩草要除根,那般家伙我早迟要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方杰愤怒地说。
  “好了!我们走吧!”
  “那么你回去千万不要稍露痕迹呀!”
  岫云点点头,深情的看了方杰一眼,缓缓地走出了白雪大门。
  XXX
  傍晩,荃湾黄三的烟铺上,方杰扬着眉,说:“三爷,你不能怪我不事先给你送个信,你想,这种事,假如稍稍透露一点消息,还办得成吗?”
  黄三笑了,翘起大拇指,说:“这里没有外人,老弟,我实在佩服你有个干劲。”
  “三爷,我来同你商量两件事的!”方杰微微的笑着,说:“蒙哥赌场这当事,要请三爷出面把它拿过来,我们先在九龙站住了脚。还有一件……”
  黄三看他说不下去,两只大眼瞪着他看。
  “还有一件就是岫云的事,你想我能不管么?”方杰一皱眉头,说。
  “蒙哥赌场那边,听说老幺下面弟兄还不肯放手,这件事让我再考虑考虑。”黄三扫了方杰一眼,说:“倒是岫云这个问题,不太简单,假如现在她再要一走,那你的嫌疑可就大了。”
  方杰紧蹙着双眉,说:“能不能先请三爷安顿她一下?”
  “不是我不肯,人家都知道我同你的关系,如果中央警署来一查问,那不是更麻烦了么?”
  “她的问题总得要解决呀!”方杰焦灼的说:“夜长梦多,出了事怎么办?”
  “嗯!这倒是一件颇感扎手的事。”黄三说:“难道除了我这里,就没有第二个较好的办法?”
  “一时想不出来!”方杰说。
  “好吧!过两天我来想个妥善的法子,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
  “三爷你这里缺钱化?”方杰问:
  “昨天收到你二十万,还没动呢。”黄三笑着说:“蓝妮妮地神通怎么那样大,她倒底是个什么路数?”
  “我也摸不清她的底子,把眼前这段混过,再说。”
  “她有丈夫?”
  “有!是临时的!”
  “谁?”
  “方杰!”
  黄三哈哈大笑,拍着方杰的肩头,说:“老弟,真有你的,我黄三混了一辈子,也享不到你这样的艳福,老弟,好自为之吧!”
  XXX
  方杰当晩赶回了香港,蓝妮妮已在丽都夜总会里等他,她们照例看了看夜总会当天的账,蓝妮妮问:“九龙那边情形怎样?”
  方杰和声说:“我把黄三那边的事,铺派好了,要他去接蒙哥赌场。”
  “啊!岫云!你那个情人呢?”蓝妮妮脸上现得有点不太自然地说。
  “她!暂时摆一摆再说。”
  “她又不是一个物件,怎么摆法?”
  “我还没有心事想到她的身上。
  “对天发誓,你这个话是从心里说岀的。”
  方杰有点尴尬,随即发出笑声,说:“我的太太,我有了你还不够吗?就是天仙美人,我也不会看她一眼的!。”
  蓝妮妮两眼向他脸上一瞟,说:“不要胡扯了,说正经的,你打算把岫云怎样地安排?”
  “我们不谈她好吗?”方杰勉强一笑:“老幺假如钻出来,怕不找我拼命。”
  “活见你的鬼,老幺会在阎王殿上告你状的。”蓝妮妮紧绷着脸说。
  “那就让他去告吧!反正与我无关。”
  蓝妮妮怕他恼羞成怒,脑子一转,轻轻地说:“我是同你说着玩的,急什么?好啦,我请你到大都会跳舞去。”
  “我忙了一天,太累了,还没有休息呢!”方杰眼睛一闭,向沙发上躺下。
  第二天下午,方杰还未起床,金震匆匆地赶到香港大饭店,附着方杰的耳朵,说了几句,只急得方杰从床上跳起来,说:“是谁同你说的?”
  “外面都传遍了,你还蒙在鼓里呢!”金震说。
  “她几时被人绑去的?有未报案?”
  “那个我不清楚。”
  方杰赶着把衣服穿上,再看蓝妮妮还拥被高卧,只当没有听见,于是,他同金震走出香港大饭店,匆忙的赶过了海。
  XXX
  岫云被绑架案,不但震惊了港九两地黑道上人物,方杰也异得手忙脚乱,中夹警署为这件绑架案子,成立项目小组,极力侦査。
  方杰在九龙打了一个转,证实岫云是在当天早晨被歹徒绑架走的,于是,他到了荃湾黄三家里,垂头丧气地说:“想不到老幺的事,会扯到岫云头上去,三爷,你看这件事要打那方面去着手?”
  黄三早已得到岫云被绑架的消息,闭目沉思了半晌,摇头说:“照说,老幺手下的弟兄不会这样做,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除了你我,黑道上的朋友多着啦,一时确实无法揣测。”
  他顿了一下,又说:“这件案子与钱无关,再说,岫云手上有限的钱,不见得就给人看红了眼,我想,大半还是着重在‘情’和‘仇’的方面。”
  方杰紧皱着双眉,说:“除了我,她还会与谁有勾搭?她一个女人又和谁有仇呢?三爷!你再想想!”
  “你是出了名的鬼才,一向料事如神,今天怎么神魂不定起来了。”黄三微笑着说。
  方杰忽地跳起来说:“你看会不会是蓝妮妮搞的花样?”
  “嗯!不能完全说是她搞的,至少也有些成份在内。”黄三说。
  “那她所用的手段太卑鄙了。”
  “现在还没有到下断语的时候,老弟,一切稍安勿躁,对于蓝妮妮可千万不要稍露不满口风,如果操之过急,只怕岫云那条命就保不住了。”
  “三爷!我宁可牺牲掉她,也要把岫云救了出来。”方杰沉不住气了。
  “此时,你就把蓝妮妮杀了,也是无济于事,万一,这一件事不是她干的,岂不是糟上加糟吗?”
  黄三的话,方杰愈听愈胡涂了,急得在房里团团乱转,两手交搓,无可奈何地,说:“我到中央警署去报案,并指出几个嫌疑的人,你看怎样?”
  “你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黄三笑着摇头:“你用什么身份去报案,即如是报准了,你指出的嫌疑人是那几个?”
  方杰气愤说:“我把蓝妮妮也报了进去。”
  黄三大笑说:“诬告是有罪的,你再想想,你现在的靠山是谁?自己脚步还未站稳。为了一个岫云,犯得着吗?”
  “三爷,你说,岫云的事,我可以袖手不管了?”
  “我是说,要你以逸待劳,在暗中侦查,你不是蓝妮妮的临时丈夫吗?可先在她身上着手,记住,要小心去做,倘若有个风吹草动,蓝妮妮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呀。”
  XXX
  蓝妮妮若无其事的躺在丽都夜总会里抽烟,方杰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蓝妮妮向他浅浅一笑,说:“近来成天看不见你人的影子,你忙些什么?”
  方杰故作镇静说:“金震没有向你报告么?岫云被绑匪架走啦!”
  蓝妮妮听了一笑,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方杰说:“站在道义的立场,我不能不代她着急。”
  蓝妮妮说:“你准备代她破案?”
  “那是中央警署的事,”方杰扫了她一眼,说:“我不过代她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绑匪的线索?”
  蓝妮妮轻轻一笑,燃起一枝香烟,慢慢的吸着,又慢慢地从嘴里吐出烟雾,秋波激转,说:“是谁的主谋,打听出来了么?”
  方杰看她满脸悠闭自得的神情,困惑的说:“我正想向你请教呢!”
  蓝妮妮陡的颜色一变,把手中的烟蒂向地上一扔,说:“岫云是你的情人,我同她只一面之缘,她出了事,我还是刚刚听说的,你有本领,尽管去找那绑她的人,我才不管你们这种闲事。”
  “太太,我是尊敬你,向你求教!”方杰温和地说:“俗语说:当局者迷,你的脑子冷静点,请你帮忙猜测一下,究竟绑匪是那条在线的,我们好替她设法呀!”
  蓝妮妮凝视了方杰一眼,冷冷地说:“这种事,人家躲避风头还来不及,你不想想自己做的是些什么事,老幺、大头王、瘦皮猴,一连串的失踪了,是绑架,是谋杀,中央警署正在全力侦査,不说我不想管这当闲事,就是想管,我也没有那大的胆量。”
  方杰听出她的口气,恐怕事情弄僵了,只得陪着笑睑,说:“太太!岫云的事,我不再向你请教就是,一提到她,你就发急,我们换个题目谈谈,好吗?”
  蓝妮妮的脸上仍然冷冰冰地,说:“我现在向你提出警告,这件事,不但我不想管,也希望你不要插在当中,方才我已得到报告,听说中央警署也在注意你的行动呢!
  方杰听了猛的一惊,心想:“这个女人好辣手,幸亏我没有逼她,否则,她连我也出卖了。”
  满室烟雾,顿时沉寂起来,方杰没有答复她的话,只在低头沉思!
  良久!方杰始叹了一口气,说:“岫云这个人命也太苦了,这次被绑匪架走,生死未卜,两年前,又把她唯一的亲人母亲死了,我总觉得她这个人是善良的,无辜的,唉,我……”
  他感概地叹息着,终于鼓着勇气,又说:“我假如不帮她的忙,在人情上,道义上,是说不过去的。”
  “你不怕惹出麻烦吗?”蓝妮妮紧逼着说。
  “我没有做错事,怕什么?”他掩饰自己的罪行,故意提高嗓子说。
  “岫云的事,你是管定了?”蓝妮妮笑说:“你不听我的忠告,终于要后悔的!”
  她们这种不愉快的谈话,在方杰认识蓝妮妮后,还是第一次,但方杰又是一个宁折勿弯的个性,谈话就在不愉快中结束。
  XXX
  关于岫云绑架的案子,风声愈来愈紧了,中央警署项目小组,把这件案子与老幺,大头王,瘦皮猴失踪的事,连系在一起,合并办理,并在报纸上发布消息。
  近几天丽都夜总会也发现了中央警署派来的便衣警探,情形一天比一天的严重了。
  这天,方杰躺在丽都夜总会专用房间里,他对于岫云的案子,用尽了心力,蓝妮妮却是守口如瓶,一句话也套不出来,封闭得密不透风,他整天奔走,仍是一无结果。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时,中环警署华人帮办周大成来探访他了。
  周大成见了方杰的面,劈头就说:“蓝老板,我是来研究这次九龙蒙哥赌场里几个人失踪案情的,请你供给一点资料。”
  方杰递过去一枝香烟,从容一笑,说:“好吧!有问必答。”
  周大成燃着香烟,微笑问道:“蓝老板,你同蒙哥赌场里老幺,大头王,瘦皮猴等可认识?”
  “俱不认识。”
  “据报,他们先后来过你这里,以后就失踪了,当时是怎样的情形?”
  “我没有见过他们,我不知道。”
  “蒙哥赌场老板娘岫云你可认识?”
  方杰犹豫了半晌,说:“认识的,以前曾经见过。”
  “这件案子轰动港九两地,中央警署成立项目小组,限期破案,因为他们俱来过丽都夜总会,所以特地前来请教!”周大成非常客气地说。
  “哦?还有要问的吗?”方杰说。
  周大成看了他一眼,深深吸了一口烟,说:“蓝老板,面孔好熟,像是在那里见过!”
  方杰一笑,说:“我在日本刚回来,帮办恐怕认错了人吧!”
  周大成哈哈一笑,用手挥着烟灰,走过两步,说:“夜总会的出息怎样?够开支吗?”
  方杰点点头,说:“还不是靠帮办维持,勉强混得过去。”
  说着,在衣袋内掏出支票簿子,划了一张两万元的支票,两面一折,向周大成衣袋里塞去,说:“小意思,带去饮茶,改天请过来谈谈。”
  他的态度明朗,动作迅速,又替周大成燃了一只烟,笑着说:“多请帮忙,需用的时候,请打个电话过来,即刻照办。”
  说完,又是长声一笑,在笑声中把周大成送出了门。

  笫五章 除恶务尽
  方杰把中环警署华人帮办周大成送走,心里轻了一半,回到沙发上,吸了一枝烟,正想合眼,只听哈哈的笑声,陶经理走了进来。
  陶经理笑得眼睛合成了一条线,一副卑鄙逢迎的面孔,看在方杰眼里,疑心他在笑里藏刀,于是,两眼微微张开,问道:“周帮办走了么?”
  陶经理连声的说:“走了!走了!”接着又说:“太太刚才有电话来,说今晩有事不到夜总会来了,叫小的向老板回一声。”
  方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有什么事么?”
  “太太原是要老板接电话的!”陶经理嘻嘻地一笑,说:“小的同她说,老板正有事与周帮办谈话,所以就没有敢惊动老板,听太太的口气,今天晩上怕连香港饭店也不回去了。”
  陶经理低声下气面带奸险,方杰看着就不顺眼,他把烟蒂一丢,表示不想与陶经理说话。
  “周帮办是不常到夜总会来的!”陶经理又笑着说:“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看他的神情,好像很神秘的,这种人越买他的账,事情越多,我怕他借故来要挟老板,那以后的事情就不好办啦!”
  说完,他那眯成一条线的双眼,直向方杰脸上觑着,现出一副阴险狡诈的神气,但彷彿已窥出方杰刚才与周大成私下的交易。
  方杰是何等人物,只当没有看见,口中却含糊的说:“我们做的这一行,在他们头上花几个,也算不了什么,好了,我想歇一会,有事请便吧!”
  他厌烦的打了一个呵欠,又把两眼合拢。
  陶经理脚步并未移动,阴阴地一笑,装做神密的神态,低低说:“其实,化钱消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钱化了,不能消灾,那不是太不值得,所以我说用钱要用在刀口上,如果硬将钞票往人家袋子里塞,那就好不合算了。”
  方杰把已闭上的眼,又张得大大的,瞪着陶经理,问:“你说什么?”
  “我是代老板抱不平。”陶经理表示忠诚说:“像差馆里那般填不饱的人,太可恶了,我怕老板上他们的当。”
  “嗯!花几个小钱,不算什么,用不着你操心!”方杰蛮不在乎地说。
  “我是经验之谈!”陶经理不以为然地说:“对付差馆里的人要有一套的,尤其干我们这行的。”
  “那一套?”方杰问。
  陶经谈得忘其所以,索性一挨身,在烟铺上坐下,说:“所以一个有经验的人,对付他们,要沉住气,能真正做到‘稳,忍,狠’这三字要诀,一定能稳操胜算的。”
  “什么叫做‘稳,忍,狠’?”方杰问。
  陶经理燃着一枝烟,慢呑吞地说:“这三个字,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就不容易了。”
  他瞟了方杰一眼,掀动了一下嘴唇,皮笑肉不笑的说:“有如猎人追遂野兽,不但要具备射击技术,而且要精确计算射击范围,要以静待劳,这就是一个‘稳’字。”
  方杰“嗯”了一声,又听他说道:“任凭他怎样狡猾,甚至威胁叫嚣,那是虚张声势,这时要沉得住气,把它‘忍’下了。”
  他悠闲地吸着香烟,看着吐出的烟雾,又说:“最后,就不得不使用‘服’字出来,这要看当时情势的发展,假如经验差的人,弄得百脉贲张,手麻心悸,对方抓住你的弱点,到时钱还是塞在他的口袋里,那就狠不起来了。”
  他这一套似是而非的话,方杰听了稀松平常的一笑,心想:“管你怎样说,我是不会听你那一套的。”
  “老板,我是诚心诚意的向你贡献,我姓陶的可以说是科班出身,在赌场里混了一二十年,什么场合都见过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没有抵挡不了的事,假如你有为难之事,只要你信任得过,我姓陶的可以为你卖命,决不含糊。”
  方杰凝神静听,想了半天,不知他在耍的什么手段,于是,轻轻一笑,说:“陶经理,难得你一番好心,只是我听不懂你说话的含意,我以为对付像周大成这种人,用不着如你所说的那样小题大做,化几个钱帮帮他的忙,算不得什么,我既没有灾,当然也不要他消。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搞赌场的,我现在到有点后悔了。”
  陶经理看他把话扯得远了,摸不着他在转什么念头,上牙一咬下唇,偷偷地望了他一眼,阴沉沉地笑了笑,说:“我要说的话已经向你说了!听不听在你,恐怕……”
  方杰不耐烦地看着他,急切的,说:“恐怕什么?”
  “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吧?”
  “你抓着什么凭据?”
  “大家眼睛都是雪亮的,还要凭据!”
  “你在要挟我,是吗?”
  “小的不敢!”
  “谅你也不敢,我看你这碗饭吃得有点不耐烦了。”方杰愤怒的,说:“陶经理,你想骑在我的头上,哼!那你就错上又错了。”
  陶经理阴沉着脸,没有出声,提着脚走了出去。
  方杰看着他的背影,两眼一闭,口中喃哺说:“娃陶的,我要不叫你身首异处,大约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呢!”
  XXX
  这两天事情发展得有点蹊跷,丽都夜总会接连着有警探前来侦查,同时夜总会里账目发现赤字,数字相当的大,算算已赔了将近百万,这种现象,把整个夜总会惊扰得鸡犬不宁。
  蓝妮妮气得脸上发青,埋怨方杰,说:“照这样下去,干脆盘给人家算了,我不知道你怎么搞的,每天为了一个破女人,弄得失魂落魄的,你不管,我也不想再做下去了,从明天起打住,叫老陶来,把夜总会里人暂时解散!”
  “不能就这样散了的?”方杰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要追究责任,每天这些钱是给谁赢去了,老陶身为经理,应该有个交代,否则,叫他即刻滚蛋,这个人欺人太甚,我要慢慢地收拾他。”
  方杰在借题发挥,他想把陶经理一脚踢出去。
  “他是有来头的,他后面有人替他撑腰!”蓝妮妮代陶经理说话。
  “他有背景,也不能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来。”方杰振振有词地说。
  “先把事情调查清楚,谁叫你成天无事忙,所以我想把夜总会收了,但话又说回来啦,这个月,账面上还赚了几个,这一行,如果好好地干下去,不比成天溜赌场强的多吗!”蓝妮妮说。
  “有他没有我,这个人太可恶,就凭他这两天耍的花样,也不能叫他干下去。”方杰没有放松陶经理,他已下决心要把他排除掉。
  蓝妮妮彷彿已看出他的心意,燃了一枝烟,眼皮一抬,睨了方杰一眼,说:“阵前换将,犯了兵家的大忌,我不想这样做!”
  方杰听她的口气,异常坚决,在这种场面下,是无法同她争辨的,他只是不愿她骤然将夜总会收歇,至于,对付一个经理,在他的打算下,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于是,他忍气吐声地说:“我们总得想一个办法呀!不能任他照这样搞下去!”
  蓝妮妮把口中的烟雾缓缓吐出,小嘴噘着,看那从口中吐出的烟圏子,缓缓说道:“我要你把这份事业拿它当个事做,不要再成天乱跑,这样,不是就容易解决了么!”
  “从今天起,你最好就住在夜总会里,老陶有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耍花枪呀!你要寂寞,我会来陪你的!”蓝妮妮又补充着说。
  “这一着,倒是利害,”方杰心里在想:“我这样不是把身体整个卖了给她么?”
  他没有答话,自然他另有打算,他暗暗叹着,这种职业性的买卖,滋味是不好受的。
  蓝妮妮看他默然不语,向他轻轻一笑,说:“你暂时委曲一点吧!为了我们的事业,发扬光大,你把那个破女人丢开了吧!”
  蓝妮妮见目的已达,向方杰道了个晩安,柳腰一摆,缓缓地走了出去。
  XXX
  “老陶这家伙太可恶了!”方杰对站在面前的心腹金震说:“他威胁了我还不算,居然摆出了颜色给我看,这口气,我无法再忍下去了。”
  “蓝妮妮她怎么说?”金震问。
  “她显见地在袒护他?”
  “那不是袒护!”
  “是什么?”
  “她是在利用你同老陶的矛盾。”
  “她不想想,这种矛盾能维持多久!”
  金震一扬眉,说:“老板,你总算够利害的了,她比你还利害,‘色’字上面是把刀,我看你要醒醒了。”
  “嗯!你是说我贪恋她的美色?其实!你想错了,她在玩我,我就不会玩她吗?”方杰说。
  “眼前至少她是在玩弄你!”
  “那么,我给她来个一刀两断,各走各的,我方杰说得到就做得到,决不含糊。”
  “骑在虎背上,要想跳下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金震皱了眉头,说:“你的把柄全落在人家手里,假如你要那样做,怕她回头咬你一口,女人的心,比蝎子还要毒呢。”
  方杰思索了一下说:“小金,我们是老弟兄了,当局者迷,你要我怎样办,替我拿个主意出来。”
  “以毒攻毒,要死命的缠着她,假如一松手,就会跌下万丈悬岩的。”
  “那么林岫云的事,我就不要管了么?”
  金震沉吟半晌,缓慢的说:“我们关起门来说话,你的底子她是摸得透透的,林岫云的事,我断定是她一手包办的,你要管,她就会要你的命,你还蒙在鼓里!”
  方杰看了金震一眼,急荡的说:“先下手为强,杀了她,我再……”
  金震不等他的话说完,不以为然的说:“你又在犯老毛病了,天下事就怕像你这样有勇无谋的乱来,你杀了蓝妮妮不但林岫云的事不能解决,你这空头老板也当不成了,说不定还要吃上杀人的官司,你算算看,划得来吗?”
  “照你说那我不是太窝囊了么?”方杰愤愤地说:“蓝妮妮的心也太狠了,你看岫云会不会死在她的手里?”
  “这个我可不敢说,照理,她不会那样做的,她只是不想叫你乘心如愿,她用这种手段,是怕你把她甩掉,现在她对你还有利用的价值,这个女人的手段,的确高明,所以我要你以毒攻毒,先把自己立场站稳,对你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XXX
  丽都夜总会自方杰坐镇以后,果然风平浪静,陶经理仍旧是一副笑里藏刀的神情,却避免与方杰接触,夜总会的生意,倒是愈来愈旺,以前所亏的赤字,早已赚回来了。
  蓝妮妮显得非常满意,她对方杰说:“我说老陶还不致于那样糊涂,你总是说他太跋扈,目中无人,其实。我们只要有钱赚,那些小节就不要计较他了。”
  方杰在鼻子里“嗯”了一声,说:“你说得对,我们赚钱第一,嗯!只要他不骑在我的头上,我是不会找他麻烦的!”
  “你这几天辛苦了,明天是星期天,我陪你到香港仔吃海鲜去,然后再到浅水湾别墅里轻松轻松,好吗?”蓝妮妮说。
  “这里的事,我真有些放不下!”方杰满脸正经的说:“星期天客人更多,我们改天去玩吧!”
  蓝妮妮向他睑上一瞥,嫣然一笑,说:“想不到你变了,对事业心这么重,我会同你合作到底的。”
  方杰不自然地向她一笑,说:“我的太太,我是遵照你的命令办事呢!”
  “但不希望你冷落了我!”蓝妮妮妩媚的颊上,泛起了红晕。
  “听说中央警署在沙田发现了绑架岫云的线索,有这回事吗?”方杰问。
  “不会的吧!”蓝妮妮漫不经心的答。
  “听说绑匪已将岫云撕了票,把她尸体抛在田垠里呢!”方杰蹙着眉头说。
  “那是谣传!”蓝妮妮毫不考虑的说。
  “又听说九龙蒙哥赌场最近即将重振旗鼓,是老幺手下弟兄叫仇云的出面,这两天在粉刷门面呢!”方杰说。
  “那是老幺的阴魂不散!”蓝妮妮向他娇媚的一笑,说:“你整天不出门,这些消息是从那里得来的?”
  方杰微微一笑,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假如蒙哥赌场再振旗鼓,我准备把它打垮掉!”
  “天下的饭,天下人吃,老幺已死了,岫云又没有消息,现在换了一台戏,与你毫无牵连,动不动就要打垮人家,我就不赞同你这种作风!”蓝妮妮带着责备口吻说。
  “我是蹩着这口气,这其中的原因,你是不会知道的。”方杰说。
  “我看还是省一点事吧!自己有本领,在九龙尖沙嘴豪华地区来一家规模大的赌场,那不比打垮人家有体面吗?”蓝妮妮胸有成竹地说。
  “这要靠太太帮忙啦!”方杰一扬眉,说:“这口气我迟早要出的。”
  第二天,星期日,不到六点,丽都夜总会已经上市,方杰躺在烟铺上,闭目凝神,心里在盘算着蒙哥赌场的事,暗自忖道:“黄三这个人这么窝囊,现成的事都办不了,他是不想我在九龙混?蒙哥赌场要是被仇云接手去办,我的计划不是完全落空了么!”
  方杰是个雄心万丈的人,他不甘雌伏在女人裙带下面,他原是想利用蓝妮妮做个桥梁,然后为自己打开一条出路,至于蓝妮妮所说在尖沙嘴另起炉灶的话,他似乎没有多大兴趣。
  他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眼前所要做的事太多,陶经理对他的那一套,他没有忘记,他要报复,这两天正在留心陶经理的行动,准备着对这个不利于己的人下手剪除,了去心腹之患。
  外面一阵嘈杂之声,金震匆匆地走了进来,向方杰报告,说:“老板,你出去看看,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对呢?”
  “有人来找麻烦?”方杰问。
  “是赌台上出了毛病。”金震说。
  “陶经理呢?”
  “今天没有露面。”
  “好!我出去看看!”方杰从烟铺上跃起,披着上衣,跟金震走了出去。
  只见中央台上有一个五十上下的人,口里衔着雪茄,面前堆满了筹码,满面得意之色,他所下出去的注子,每押必中,眼见已是席卷之势。
  方杰缓缓地走了过去,站在桌面斜角上,连看他押了三注,不动声色的绕到那人背后,轻轻在那人肩上拍了一下,说:“朋友,够本了吗?可以停手啦!”
  那人回头向方杰看了看,却没有理会,左手拿着雪茄,右手的筹码又推了出去。
  他在赌台上坐了半小时,原是用钓鱼的方式,注子下的不大,但已被他赢了三四十万,现在被方杰一拍肩,他乘势推出二十万筹码,送到“双”上面去,然后对方杰哈哈一笑,说:“老兄?等我押了这一注,咱们再谈!”
  这时,台面上赌的人,和一些夜总会的招待人,都在热烈的观望着,方杰的面孔,在一般赌客面前是陌生的,可是,夜总会里的人在看到老板亲自出面与客人说话,俱用惊愕的目光在观望着。
  方杰看那人在听到自己说话之后,非但没有停止下注,反而乘机推出了一大笔的数字,押在“双”上,方杰顿时眉头一皱,向赌台上看宝女郎使了个眼色,又俯身向那人耳傍说了两句。
  旁观的人更加紧张起来,全神贯注在两人的身上,从他们的表情上看来,到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奇怪的是,那人自方杰耳边说了两句以后,脸上略现沉思,就毫不考虑的将已经推出的二十万筹码,又统统移到“单”上面去了。
  这一下把赌台上的人弄糊涂了,有的原已押在“双”上的赌注,也跟着移到“单”上面去,大家聚精会神凝视在那只盖着的宝盒上面。
  方杰站在那人身后,并没有走开,就在这刹那间,开宝的女郎喊了一声:“开”!宝盒里三粒骰子开出的是“二四六”,“双”!一阵哄然,只见那人检点一下筹码,把口里吊着的雪茄烟蒂,送在烟缸里面,掸了一下身上的烟灰,回头对方杰扫了一眼,随着站了起来。
  “我们谈谈?请到里边去坐!”方杰很礼貌地说。
  那人略为犹豫,干笑了一声,说:“好!我正要拜访阁下。”
  方杰向金震丢了个颜色,就把那人让进了经理专用室。
  他们动作非常迅速,除了本台上的赌客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们这种不寻常的举动外,丽都夜总会里的一般赌客,熙熙攘攘,仍旧是各赌各的,并未受式丝毫的影响。
  丽都夜总会陶经理的爪牙,对于这种举动,感到意外的惊奇,俱在窃窃私议,刚才方杰在那人耳边上说的什么话,居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作用,当然也有人去报告陶经理了。
  “老兄,不是兄弟说句狂妄自大的话,像你那一手只能在街边地摊上去同那些烂仔混混,到我这里来,不是自讨没趣吗?”方杰扬着眉头,说。
  “赌奸,赌滑,不赌懒,拿钱赢钱,又不是赌假的,我侯七凭本领混,怕事的,也不会到你丽都夜总会里来了。”那自称侯七的干笑着说。
  “那么你是在我姓蓝的头上吃定了?”
  “方才不是照阁下吩咐放了一马吗?”
  “嗯!总算你够朋友,赏了兄弟的面子!”方杰狞笑着,说:“老兄赢了多少?”
  侯七把筹码向桌上一摊,说:“十七万!”
  “还要赌吗?”
  “悉听尊便!”
  方杰把筹码点了一下,摊在手掌上,说:“拿两万去化怎样?”
  侯七把两手一摊,说:“一个整数,少一个,我拿筹码到柜台上去兑现。”
  方杰哈哈一笑,说:“就凭尊驾你这副长相,还不值十万。”
  侯七也真沉得住气,他在没有量好方杰的尺寸前,是不敢随便放肆的,这种人今天方杰给他两万,已经是老鼠滚到油缸里,假如遇到风向不顺,被人打了出去,也是常有的事,是以他仍在干笑着,没有还嘴。
  他当然是在挨时光,一个尖脑袋不停地向门口看,他在等人,是陶经理,不想陶经理始终没有在这间房子里出现。
  “你在等谁,等你那位拆账的朋友?我同你说,他此时不敢露面的。”方杰两肩一耸,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走,连一万也保不住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侯七自己同自己说:“姓陶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四六分账,你拿的多,我赚的少,到了紧要关头,你连面都不来照一下,哼!我不出卖你,才怪呢!”
  这种赌场里老千,根本没有义气讲的,一咬牙,说:“蓝老板,你猜的还真不错,我是在等那个拆账的朋友,原想等他来说几句话,多拿几个,假如你蓝老板能高始贵手,增加两万,我就泄了他的底牌,叫他混不成!”
  方杰摇摇头,说:“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这回事,再说,凭你片面之言,谁也不会相信,识相点,快点走吧!”
  这时,侯七尴尬的脸上,勉强露出一苦笑,从方杰手上拿去两个红筹码子去,走了出去。
  方杰手按电铃,把金震找了进来,说:“你去看看那个姓侯的,我想这小子死期已经到了,老陶会要他命的!”
  金震困惑不解的,说:“他同老陶是什么关系?他在老板面前说了什么?”
  “这些你暂时不要多问,你只看看他是怎样走出夜总会大门,回头来向我报告就得了。”
  金震看着他满睑神秘之色,不由疑虑顿生,赶忙走出了经理室,再找侯七,已经不知去向。
  自此以后,港九两地就没有再看到侯七这个人,后来听说侯七的尸体暴露在钻石山的山腰里,尸身被野狗拖得七零八落,也没有人再提这个人了。
  “老陶的手段也太辣了。”方杰躺在烟铺上对蓝妮妮,说:“杀人灭口,他怕那个姓侯的掀他的底牌,其实,他玩的那一套手法,我不想揭穿它就是!”
  “他当真会这样的做吗?”蓝妮妮媚笑着说:“用人唯才,只要他能好好替我们办事,那些小节还是不要管他吧!”
  方杰知道她别有用心,也不想与她争辩,像陶经理这种不忠职守,勾结老千图财的事,正是犯了赌场的大忌,蓝妮妮既不愿追究责任,方杰闷在肚里,向蓝妮妮微微一笑,说:“你是怕他的后台太硬,不想向他开刀,是吗?”
  “我是想息事宁人,换一个人来当经理,未必能力就比他强。”
  “老陶吃草吃到我们头上来了,假如容忍过了头,总有一天我们会跌在他的手里的。”
  “我想他还没有那大胆子吧!今天你露的那一手,还不够他瞧的吗?”
  XXX
  一个暴风雨的夜晩,丽都夜总会的赌客小猫三只四只,只有一张台子上摆着四门摊,有几个因为大雨如注走不了的客人在那里消遣,方杰忽然心血来潮,把陶经理请到专用室里,笑容满面地说:“这两天我在九龙金马伦道看了一处房子,条件很合适,就是开价大了一些,现在还没有落定,我想请你去看看,只要你一点头,事情就算定规了,陶经理,我对九龙那边兴趣比较浓厚,以后丽都这边的事,说不得,要你拿出全副精神来帮忙了。”
  他今天特别高兴,递过一枝雪茄给陶经理,接着又说:“我们外行做的事,总归是绊手绊脚,吃赌场这行饭的,找你陶经理这样的人,真如凤毛麟角呢!”
  他把陶经理捧上了天,又哈哈一笑,说:“丽都的事是要请你偏劳,人手可要调过去一半,那边是新创的局面,这点,是要请你同意的!”
  他同陶经理早已谈得不分你我,故意将头侧了过去,低低地说:“这里面倒底有什么诀窍,陶兄,我特地向你请教,你可千万不要见外,有什么说什么,我姓蓝的决不是半吊子,只要你开口,三二十万,决不含糊。”
  陶经理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五颜六色的人在他眼里是逃不过的,为独今天在方杰面前看走了眼,现在听他一棒,已忘记了自己祖宗八代,满睑奸笑,欲擒故纵地说:“老板,我算得什么,这几个月丽都总算站得住,总算我对老板有了交代,就拿上次那个姓侯的来说,我是不在场,便宜了他,不是我说句大话,只要我同他照个面,不要说两万,就是两百,他也不敢伸手,这就是外行与内行不同之处了。”
  他说得得意非常,从口里里喷着雪茄的烟雾,眯着两只小眼,又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假如丽都全权交给我,哼!保险,比现在的收入增加一倍,至于……至于……”
  他吞吞吐吐地不想往下说,方杰故意发急,道:“陶兄,咱们弟兄没有说的,只要你把条件开了出来,我们好商量。”
  “其实,我这个人最看不重钱,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交情第一,钱?钱算个狗蛋,假如老板真要我说,这两天我倒是缺点头寸,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陶兄,要多少,兄弟照办!”
  “不过数目大了些,我张不开口!”
  方杰一抬眼,大笑着说:“我倒看不出你提到钱就睑红,现在没有外人,还怕笑话吗?”
  “那么你就先开五十万,等我把债主的嘴堵住,好好替老板筹划筹划!”
  方杰没有想到他竟会狮子大开口,略一思忖,随在衣袋里将支票簿掏出,毫不考虑地开了一张五十万即期支票,交给陶经理,说:“这个钱算我私下送给你的,我早看出陶兄不是个爱财的人,可千万不要把这回事放在心上。”
  陶经理一看他当真的开出这笔不大不小的数字,心中一喜,感恩知己的,说:“老板刚才问的那个诀窍,改天我详详细细地和盘一一托出,只是天知地知,你和我知,祖师爷传下来的话,我决不隐瞒一个字,老板你总该放心了吧!”
  方杰知道他在卖关子,哈哈大笑,倏地一扬眉,说:“陶兄,我们趁着今晩生意清淡,到九龙走一趟,我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性子急一点,隔夜的事,会张大眼睛等到天光,这是我的老毛病,陶兄,你看怎样?”
  陶经理下意识地摸了摸袋子里那张五十万支票,双眉一皱,抬头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暗暗自忖:“这样大雨跑到九龙去,万一出了岔子,连个呼应都没有,天雨路滑,翻了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雨太大了,老板!”陶经理嘻嘻笑着说:“明天我们起个早,白天去看房子,好做一番精确估计,同时外面赌台上还有一个娘们,长的到挺帅,手头也不小,我正在打她的主意呢!”
  “你已经有了两房家小,要找野食也不能在总会里找呀!”方杰满脸正经的说:“在赌场里跑的女人,是摸不透她来历的,假如遇到不好惹的,沾上身,那麻烦可就大啦,陶兄,事业要紧,现在还不到九点,我们上趟九龙,来回不过两小时,即如你要动那娘们的脑筋,我还可以代你参谋参谋,有我替你策划,那还不是手到擒拿吗?”
  五十万支票在陶经理口袋里乱跳,为了看在五十万钞票身上,陶经理咧牙说道:“老板命令,我还不照办么?我就是卖了命,也得为老板走一趟呀!”
  “难得你肯为我出力,将来九龙那边的赌场,有你两成干股,陶兄,我们同心合力去干,以后港九两地的天下,要看咱们弟兄的了。”
  陶经理野心勃勃,把大拇指头一竖,说:“只怕你不信服我,港九两地黑道上的朋友,提到我陶然亭三个字,总得惧我三分,老板,说话可要算数,干股不干股我倒不在乎,只是把我名字摆出去,场面就不同了。”
  方杰彷彿听得入神,小声说道:“我们这就动身,你先在门外等我,九龙的事我还没有宣布,暂守秘密,我们暂时来个空城计,不要惊动他们。”
  陶经理点点头,笑哈哈地走了出去。

  第六章 分道扬镳
  风雨雷鸣,尖沙嘴轮渡上就只坐着两个过海的人,方杰披着一件雨衣,精神奕奕的望着陶经理,说:“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为了去打天下,才有这般的豪兴,陶兄,你看船上除了你我之外,连出门的人都打住了,将来九龙的局面打开了,你这份功劳可不小呀?”
  陶然亭此刻脑子里,却在乱着,他在另外转了一个念头,他想从方杰手里把丽都夜总会接了过来,如果这样做,必须先把丽都搞垮了,那就是必须运用恐怖手段,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到时不怕方杰不就范的。
  方杰看他凝首看在船舱外面,心不在焉,于是,干笑了一声,说:“你不要胡思乱想,美景即在眼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陶然亭猛的一愣,搪塞着,说:“我是恐怕新局面不容易创,老板把担子加在我肩上,不能讨好!”
  “你放心吧!有你陶然亭三个字,还有谁会来捋你的虎须!”
  陶然亭打了一个哈哈,船已在九龙靠岸。
  他们跳上“的士”,方杰坐在车厢里,说:“今天我们就是看看那幢房子合不合搞赌场的条件,要不要翻修改造,大门外面如何布置,今晩就要决定,屋主那边,索性由你出面,全权委托陶兄了。”
  “老板娘肯放手让我干吗?”
  方杰又是哈哈一笑,说:“我是奉了老板娘的命令来办事的!”
  陶然亭如吃了定心丸一般,说:“这个我有自信,她一向是相信我的。”
  金马伦道的一座四层楼洋房,委实够得上气派,二楼上大小房有二十余间,他们由二楼转到三楼,除了稍微陈旧之外,确是个理想的大赌场。
  方杰停在三楼上,说:“听说蒙哥赌场即将重振旗鼓,有人在撑仇云的腰,我们这边不能输给他,经理人选,总得有个像样的人物,才够体面!”
  陶然亭阴沉沉的一笑,说:“早两年,仇云替我提鞋子,我还不要呢,那小子算不得什么‘亨’字号的人物,老板,你不要操这份心,事情交给我办,包管没错。”
  “我想请荃湾黄三来主持这边的业务,名头响,资格老,你看摆得出去吗?”
  陶然亭忽地把险一沉,说:“黄三是个什么东西,他在荃湾混得并不怎样漏脸,是谁推荐给你的!”
  “听说他的人缘还不错,要想请他,他还未必肯答应呢!”
  “这种人我就看不起他,红心赌场玩的全是假骰子,赌假钱出了名,他只能在荃湾,那个小地方混,小洞里爬不出大螃蟹来,老板,你听了谁的话,如果真的把这种人请来当经理,不用三天,就会收摊子的,我不赞成,我宁可不要你那二成的干股,这个难听的名誉我是背不起的呀。”
  “假如我已经聘请了他呢?”
  “那是自掘坟墓。”
  “嗯!不能用这种贪财无耻的小人!”方杰边走边说,绕到陶然亭的身子后面,一个冷冰冰的家伙已经抵到陶然亭背心。
  “这是做什么?”
  “举手,不要废话!”
  闪电雷鸣,把屋子里照得通明,霹雳一声,一个震天的雷响,陶然亭举着双手,额上汗如雨注。
  方杰冷冷一笑,说:“我们今天把事情说开了,各走各的,否则,只要我的指头一扣,弹丸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你要我说什么?老板,”陶经理带着乞怜的口音,说:“我是为你好,黄三那个人用不用在你,请你把后面那个家伙拿开,我们慢慢的谈,好吗?”
  “哼!”方杰在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说:“差馆里是你去报信的,周大成你送了他多少?”
  “我没有指名说是你呀!”
  “侯七来过丽都几次,你吃了他多少?”
  “那是瞎话,老板的钱我决不敢妄取一文。”
  “那么你为何下手把侯七毁掉?”
  “我……我………那不关我的事。”
  “五十万这个数目不够用吧?哼!你骑到我头上来了。”
  “支票在袋子没有动,老板,你尽管收了回去。”
  “当然!我要把它拿回来!”方杰很快的探手在他口袋里将支票取出,顺手在他腰间将一枝快枪摘下,说:“我方杰行事,一向是恩怨分明,决不冤枉好人!”
  “啊?你是方……方杰……”
  “嗯!我是方杰,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
  他的身躯刚想移动,方杰的手乘势向前一抵,大声说:“不许动!向前走,到骑楼上去!”
  陶然亭身不由主的往骑楼上走去。
  暴雨打在骑楼上,雷声隆隆,陶然亭的肥胖身躯俯伏在骑楼栏杆上,方杰低声,说:“姓陶的,放明亮些,往下跳吧!”
  陶然亭俯伏着没有出声,方杰的左手一抄他的两腿,兜着向骑楼外面掀出,一个诡谲多谋的陶然亭,竟无抵抗的被摔毙在马路青石道上。
  大雨如注,闪电雷鸣,方杰轻快的消失在金马伦道那间楼房里。
  XXX
  木屋区是九龙阴暗的一环,破旧低狭的木屋,每一幢都是阴暗无此,既脏又臭,小而黑的窗洞差不多都张布有铁丝网,铁丝网上又挂着蛛丝与煤灰,不能由窗外窥清屋里的一切。
  几乎可以说没有正直的道路,全是那些迂回包抄的房屋之间的烂泥小道,狭仄处,相对而来的行人必须侧身互相让道,垃圾浊水的阴沟,在炎阳下蒸发着臭气,一个时装女人,轻纱罩面,手指捏着鼻尖,用很快的脚步向一间触鼻恶臭的木屋走去。
  她在门环上轻轻扣了两下,一扇破板的大门牙了一条缝,这个妇人回头看了一看,挨身挤了进去。
  “是太太,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了,所以特地给你送个信的!”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说。
  “躺下了吗?”
  “在里间睡着,看样子是靠不住了。”
  这个木屋虽小,用板子隔了两间,那妇人环顾了一下四周,说:“曹拐子来了没有?”
  “他每天来看一次,我是听他说太太要亲自来这里的。”
  她举步往里间走,房里躺着一个形容憔悴,面色惨白的少女,两眼合着,有气无力的在床上呻吟。
  “岫云!你好吗?”那妇人俯着身子坐了下去。
  那就是两星期前被绑票的林岫云,此时躺在牀上,微启双目,看了看来人,又把眼皮合上。
  那妇人很关切的又说:“我姓蓝,方杰是我的丈夫,特地来探望你的!”
  岫云牙关紧闭,没有说话。
  “这里环境太坏,难怪你要生病,只要你把与方杰的关系断了,我尽可能会来帮你的!”蓝妮妮除了表明身份以外,并表示关切同情。
  “不需要了,我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方杰,唉,我不会再想这个人了。”岫云终于把眼皮张开了说。
  “那就好办,明天我就派人把你送到太平山去,在那边静养一个时期,听说你有个亲戚在澳门,你到澳门去另找出路,可好?”
  岫云默默地点点头,蓝妮妮又说:“但有一件,你这次被绑之后,照说,是不会留下活命的,你要知道好歹,如果你出去报案,或是胡乱牵连,我就不来管你这件事了。”
  “不会的,我已经灰心了,假如你能放我一条生路,我到大埔千叶庵去削发为尼。”
  “好吧,我们一言为定,等会曹拐子来,他会安排你的。”
  蓝妮妮说罢,又向岫云浅浅一笑,岫云偷偷的在打量她,看她风姿绰约,华贵大方,不禁暗暗称赞。
  岫云从这天起,就离开这脏污的木屋区,她虽然答应了蓝妮妮不再想方杰,可是,她的心是不死的,她要报复,她要与方杰见面,同时,她要打倒这个用阴谋手段对付她的蓝妮妮。
  XXX
  荃湾,黄三家里,方杰躺在烟铺上,说:“我现在要决心离开那娘们,陶然亭的事,她套在我头上,中央警署也在暗中侦查我,三爷,这半年来,我算没有白忙,手头多了两百来万,羽毛虽然没有太丰,在九龙和仇云拼一下,你能说我的本钱不够吗?”
  “据金震同我说,岫云确确实实是在蓝妮妮掌握之中,我只要站住了脚,怕她不服服贴贴的将岫云送了出来。”方杰又补充着说。
  黄三微微一笑,说:“我们就把金马伦道那块地方租下来吧,有了地盘,老弟,仇云那块料,说什么也拼不过你的!”
  “金马伦道房子倒是不错,我嫌它太不吉利。”方杰想起那天夜晩的事,又觉不合理想。
  “这有什么迷信的!人杰地灵,再说,夜长梦多,被人家捷足先登,那就更不好办啦!”
  “三爷,暂时由你出面,我同蓝妮妮还得打个交道,那女人够利害的,说不定要来一场火并呢!”
  “你要恩将仇报?”
  “我怕她知道我的事,先对我下手,那女人的手段是既狠又辣的。”
  “你得把岫云救了出来,然后在有利情况下与那娘们摊牌,她总是你的一座桥梁,老弟,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否则,女人看到你,会把你当魔鬼看待。”
  “斩草要除根,她的那班爪牙,在暗中摆布我,听说有个上环的‘大天二’曹拐子已被她收买,那个人是个吃死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还有一个叫做大虾蚂的,成天替她跑腿,还有他们手下的喽啰,俱是上中环的一般的烂仔,我要把他们一网打尽。”方杰极度烦扰的又说:“自从陶然亭被摔在金马伦道,连中央警署都认为是自杀的,徧徧蓝妮妮疑心到我的头上,最近她已同我貌合神离,行动诡秘,我怕她干不出好事来……”
  方杰口里吐着烟雾,睑上顿露杀机,接着又说:“先下手为强,三爷,对付那种女人,你不干掉她,她会把你干掉的。”
  “啊!”黄三用惊疑的目光看着他,说:“你先把钱丢下来,各办各的事,在我们脚步尚未站稳以前,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呀!”
  方杰随在身上取出一张两百五十万的支票,交给黄三,说:“不够的,三爷,你凑凑吧!我在香港听你的信,有事电话联络。”
  XXX
  蓝妮妮这天到丽都特别早,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夹着一枝金头的三九香烟,悠闲的吸着,方杰看她的神情,知道她肚子里在转念头,因为她的习惯是如此,愈是有事,她的态度愈是安闲,蓝妮妮就是这样深不可测的人。
  终于,她吐着口里的白雾,说:“小方,老陶死了已经有一个礼拜了,我们丽都的经理还悬着啦!”
  “找不到合适的人,还是让它悬着吧!”方杰毫不经意地说。
  “蛇无头不行,这样一个大赌场,没有经理,那还成话么!”
  “你已找到了人?”方杰已猜透她的意思说。
  “我在征求你的意见呀!”
  “是谁?”
  “曹拐子!”蓝妮妮得意的一笑,说:“他比老陶的手腕可要强得多了,在香港吃得开,精明干练,差馆里人头熟,提不起的人,我也不会同你说呀!”
  这一着,大出方杰意料之外,曹拐子不过是上环一带的小流氓,专门充当人家的打手,有钱什么都干得出,他自从被蓝妮妮收买以后,手头的钱多了几个,在低屋黑社会抬了头,组织一个黑猫帮,俨然以老大自居起来。
  这种人,假如给他做了丽都夜总会的总经理,一池子的水会给搅浑了,不料蓝妮妮竟在此时把他提了出来。
  “曹拐子,不是上环的那个小流氓?”方杰惊异的问。
  “那个人生成就做皇帝的!”蓝妮妮瞄了方杰一眼,说:“人家现在是有头有面的人啦!”
  “我不赞成!”方杰率直的说:“我们丽都夜总会是上层阶级的人娱乐地方,我怕他挑不起这副担子。”
  “事在人为,小方,谁也不是生成就当老板的。”蓝妮妮带着讥讽的口气说。
  “你是成心同我过不去!”方杰说。
  “我有主权,原是不要与你商量的。”蓝妮妮不屑地说。
  “那么,你就请曹拐子来做经理好啦!”
  “可有一件,他来了,你得与他合作。”
  “那是强人为难的事。”
  蓝妮妮忽地娇媚一笑,说:“小方,我是怕你精神来不及,找个精明干练的人来帮你,还不好吗?”
  说完,打了一筒烟,送给方杰,又轻声的,说:“人是我们雇用的,不好,可以随时叫他走,你不要紧张,好吗?”
  曹拐子就在蓝妮妮决定下,到了丽都夜总会,蓝妮妮把他领到经理专用室,向他介绍,说:“这是我们蓝老板,以后夜总会的事,办不通的,可向老板请示。”
  方杰抬头看到这个曹拐子,大约有三十上下,满脸邪气,鹰鼻,尖嘴,一望而知是个不干好事的人。
  那知,曹拐子却有一套,他在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说:“要想把夜总会办好,必须要先换几个人,那是我的责任,我不比陶然亭,要做,就得做得像样点!”
  方杰从他手里把名单接过一看,老人当中一共要换的是十二名,金震首当其冲,列在第一名里。
  他把名单往烟盘上一扔,说:“想不到曹经理对于丽都的人事摸得这么熟,不过,你这份名单上要换的人,我得考虑考虑!”
  “老板是说有些人是不该换的?”
  “嗯!有些人是不该换的!”
  “请老板提出来研究研究!”
  “名单上的人,有些不但不能换,我还得重用他,提升他呢。”
  曹拐子不自然的一笑,望着蓝妮妮,说:“我不能第一炮就放不响呀,那以后我的事就不好办了。”
  蓝妮妮侧转面颊,明知故问对方杰,说:“你说的是谁?”
  “我要把金震提升为总管,这个人的能力很强。”方杰沉着睑说。
  “恐怕他的资历不够吧!”蓝妮妮说。
  “你不是说一个人不是生下来就做皇帝的吗?太太,这个主我已经做定规了。”
  金震是方杰的死党,蓝妮妮当然是知道的,这次曹拐子所拟的名单,事前也得到蓝妮妮的同意,现在方杰忽地坚持要把金震提升为夜总会的总主管,这颗棋子,落在死眼上面,怎地不使蓝妮妮吃惊。
  蓝妮妮究竟是个足智多谋,工于心计的女人,柳眉一挑,轻轻笑道:“你要认为金震的能力强,就提升他为总管吧,好在,曹经理是个无成见的人,用谁做总管都是一样,你得关照金震,好好帮助曹经理,同心协力,我们把这台戏唱得热闹一点才好!”
  “戏总是要挑热闹的唱,太太,不热闹不会叫座呢!”方杰语带双关的说。
  “那么,其余的人,没有问题吧?”蓝妮妮紧一步追问。
  “但凭曹经理的意思去做!”
  曹拐子做了丽都夜总的经理,乍穿新鞋高拍脚,颐指气使,就从来没有把方杰看在眼里。
  他同陶然亭的作风完全不同,平时尽量不与方杰接触,迎面相过,也不说话,夜总会里大小事务,一手包揽,他的眼睛里就认得蓝妮妮,经理专用室里是看不到曹拐子的影子的。
  方杰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卧榻之旁,岂容鼾声,曹拐子一举一动,飞扬跋扈的神情,使得他忍无可忍,但他对这个蓝妮妮宠信的人,仍旧是无可奈何。
  他躺在经理专用室烟铺上,转动脑筋,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那边是黄三的口音,说:“这边很快完工啦,执照已经请下了,我们找个时间见见面吧!”
  “三爷,你全权作主好了,我这里的事很扎手呢,我想等事办完,再同你见面。”
  “我在执照上用的是不夜天俱乐部名义,你看好吗?”
  “很好!很好!蒙哥赌场几时开张,我们要抢在他前头,才好。”
  “那是我的责任,你不要操心啦!”
  电话刚刚挂上,蓝妮妮走了进来,方杰看她脸色不大正常,心头一凛,蓝妮妮侧过身子向沙发上坐下,劈头便说:““不夜天俱乐部是谁的老板?你说……”
  她的声音已在颤抖,这是方杰第一次看到她发怒的现象。
  方杰却异常镇定,燃着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说:“我也是刚才听到的,黄三打电话来说,九龙有一家大规模的赌场,不夜天俱乐部要出现,我正在惊异呢?”
  他怕蓝妮妮派人在夜总会电话总机私听了黄三的电话,沉着脸说,是黄三通知这个消息的。
  “哼!明人不做暗事,你这一派谎言,我早已打听清楚,不夜天是你投下资金的,难道我的情报会不灵吗。”蓝妮妮气虎虎地说。
  方杰吃了一惊,不夜天俱乐部事,只有他与黄三两个人知道,蓝妮妮消息再灵,也不会摸得这样清楚,难道黄三会走水,要不,就是她是在冒诈。
  “你这次的情报真的不灵了。”方杰吐着烟雾,说:“我连芝麻大的事,都会同你商量的,不夜天俱乐部也不是一个物件,可以随便收藏,假如我是后台,纸里包不住火,能瞒得过呢,我的聪明的太太。”
  他这两句话真把蓝妮妮给虎回去了,但仍旧板着睑,说:“我是说啦,你要搞赌场,不会瞒住我的,再说,你现在的翅膀还没有长到要飞的程度,可是,外面谣言满天飞,我不能不赶来问个明白。”
  方杰阴阴的一笑,说:“等我翅膀长硬了,我是要飞的,不过,我目前仍在忍着气,当然是翅膀没有硬了。”
  “有谁给你气受?”
  “还用问么!虎落平阳被犬欺,自从曹拐子来了以后,我的气已经受够了。”
  “宰相肚里能撑船,小方,曹拐子是来帮我们的,抬抬手不是过去了吗?只要夜总会赚钱,同他计较犯得着么。”
  “话不是这样说,王八好当,气难受,我这份差事另请高明吧!”
  蓝妮妮嗤嗤地一笑,说:“你是想同我分手?”
  方杰耸了耸肩,沉着脸说:“这个假面具,也该卸下了,论公,我也替你撑了大半年,谈到私下的交情,我是鞠躬尽瘁。我不能老是栽倒在黑锅里,永不翻身,如果有一天,真的被人揭穿了我的丑事,张扬出去,就会使得江湖上的朋友们,永远的歧视我,说我卑鄙,到时港九两地我就不想再混下去了。”
  “你这个算盘就应该早点打才对!”
  “现在还不算迟。”
  “你准备背叛我?”
  方杰微微一笑,说:“我打这个念头,也不只一天了,现在正是时机,假如我们再合作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蓝妮妮惊异的问。
  “只怕不会有好结果的,合则留,不合则分,这是天经地义的名言,从此以后,我姓我的方,到了混不下去的时候,或许……或许我还会来找你的。”
  “你现在这个地位,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代表的,你知道吗?”
  “那还不容易,有现成的候补人。”
  “谁?”
  “还用问么。”
  “我不明白。”
  “好了,我也不想再说下去了,君子绝交,不出恶言,我们来个好来好散!”
  “哼!我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是你的事,任凭你使用什么毒辣的手段,我方杰不会再考虑的。”
  蓝妮妮被他说得无话可说,连扭了两下腰,在房里来回走着,忽然嫣然一笑,说:“我们当真就这样分手了吗?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么?”
  “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早已死了,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方杰说得异常坚决。
  蓝妮妮弯腰一笑,拍着方杰的肩子,说:“傻子,我们这件事,慢慢地谈吧,我今天还有事,不陪你了。”
  方杰看着她扭摆而去,不由暗自一笑,喃喃地说:“我要你好看的,你叫我受气,我叫你玩不下去。”
  XXX
  青山道上一辆流线型的汽车,在风驰电掣走着,蓝妮妮把着车盘,一侧睑向身傍的一个青年,说:“小金,我待你总算不错吧,曹拐子来当经理,就把你提升做了总管,我是看你年青能干,只要你忠于我,夜总会的经理,迟早会落到你的身上的。”
  金震被他说得如坠五里雾中,今天这个风流的老板娘把他约出来,一直对他和颜悦色,他不知道她的用意,坐在她的身旁,车风将她的头发上的香味,阵阵送到鼻中,他迷惘的看着她,没有答话。
  “小方,他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吃了两天干饭,就想跳槽,怎不叫人寒心。”蓝妮妮一面开车,不时扭转头来说话。
  金震不想夹在他们之间,同时,蓝妮妮说的话,叫他无法回答。
  “他心里念念不忘的是那个破女人?岫云,如果他真是很下心,同我分开,我就不会下毒手么,我把那个破女人撕开了,也不让他们再有见面的机会。”
  金震听得心头一震,心中暗忖:“她已不打自招,岫云果然是她施展的手腕,我不如将计就计,从她口中套出岫云的线索,岂不是踏破铁鞋难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
  蓝妮妮转脸看到金震低头沉思,赶紧把话题转开,说:“我请你到青山金圆大饭店去跳舞,成天在香港闹得昏天地黑,那边清静一点,我有话要同你说。”
  “晩上丽都还要我去招呼,我们还是兜个圈子回去吧。”金震说。
  “不要紧,我约你出来,还有谁敢说话。”
  “我对跳舞是没有兴趣的。”
  “那么我们去坐坐,吃一点酒,陪我谈谈。”
  “曹经理的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老板娘,我陪你是私事,假如回去迟了,误了公事,我会挨骂的。”
  “你陪我就是公事,等下到金圆饭店,我打个电话给老曹,要玩,就玩个痛快。”
  车子开到青山金圆大饭店,蓝妮妮从手袋里拿出一叠港纸,往金震袋子中一塞,说:“今天我做东,钱还是要你代付,尽管花,不够我还有。”
  她把手向金震膀子上一圈,两人向舞厅中走去。
  仆欧引着他们在一张近池子的台子坐下,蓝妮妮要了两瓶威士忌,对金震盈盈一笑,说:”我们先吃了这两瓶,等会我带你到一个迷人的地方去,再饮一个痛快。”
  她替金震斟满了一杯,然后又将自己杯中斟满,并与金震碰杯,一饮而尽,酒味醇美,酒意正浓,蓝妮妮娇艳的面颊上泛起了红晕,有如梨花初放,金震两眼直瞪瞪地向她看着,心中砰砰地在跳个不停。
  蓝妮妮微带醉意,浅笑着,说:“你说小方会不会同我离开?他疑心我另有情人,你说是谁?”
  金震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老板不是很喜欢你吗?”
  “他完全变了,他心里还在想林岫云,其实,那个破女人早已不在想他了。”
  “你怎么知道林岫云不在想他?”金震紧逼着问。
  “那是她亲口对我说的。”蓝妮妮漫不经心地说。
  “那么,你是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了?”金震问。
  “我……我当然知道。”蓝妮妮已有了醉意。
  “要是给老板知道这件事是你主谋,他会……”
  “他会杀我?”
  金震转了一个弯,说:“他会求你将林岫云放出来的。”
  蓝妮妮嗤的一笑,说:“他要想我放出岫云,那是白日作梦,我这次原是不想对岫云下毒手的,因为她是无辜,现在小方逼我,那我只好把她撕票了。”
  “撕票是犯罪的,你不怕中央警署抓你吗?”
  “除非你去告密,小金,我要有风吹草动,你这条命也不用活了。”
  她说到这里,略一沉吟,又说:“说了半天,我也不想同你兜圈子了,我今天请你来,正是为了岫云的事,这项任务,除了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理想的人,小金,你勉为其难吧。”
  她娇艳的脸上,又现出一种令人陶醉的笑靥,神态极端安详,一点也看不出是叫人撕票的模样。
  金震唬得一身冷汗,嚅慑了半天,只见她手托香腮,手指夹着香烟,口里吹着白雾,又说:“我知道你是个忠实的人,必能向我效忠,也必能完成这项任务,事成之后,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金震两眼发直,心中暗想:“怪不得人家说她的手黑心辣,确实是名不虚传,她明明知道我同方杰的关系,于是,她就以毒攻毒,假我的手去惩治岫云,将来这件事,纵然破案,她好推得一干二净,就连方杰对她也无可奈何,这种聪明的手法,令人绝倒,我决不上她的钩,我更不能做出对不起方杰的事。”
  转念之间,对蓝妮妮不觉起了一种莫名厌恶的心理,她的美丽顿在眼前消失,他只觉得面前坐的是个狰狞丑恶杀人的魔王,端起杯中的酒,呷了一口,说:“老板娘,你找错了对象啦,第一我同岫云无怨无仇,素不相识,我怎能下此毒手,再者,方杰是我的生死之交,这件事假如被他知道,我对朋友无法交代,江湖上的人也会骂我无耻,卑鄙的,我以后还打算在港九呆下去么!”
  “这个,你多虑了,做这种事,要做得天衣无缝,人鬼不知,所以我才请你到这里来,今天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会知道?”
  “我不能这样做,老板娘,请你恕我无法遵命。”金震斩钉截铁的说。
  “嗯,”蓝妮妮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是命令。我的令出必行。”
  “你不能强迫我做违背良心的事。”
  蓝妮妮并不理会他说的话,把手中烟蒂向小缸中一扔,打开手袋,掏出一个用红色手帕包好的一只小枪,递了过去,说:“太平山,孔雀道四〇七号A二楼,明天晩上复命。”
  金震不自主的把枪接到手中,蓝妮妮冷冷地又说:“假如这件事在未达成任务前,走漏消息,小金,一切后果,是要你负责的。”
  金震向她脸上扫了一眼,将手枪朝袋中一塞,默然不语。
  “好吧!我们再去饮两杯,我带你到里边去观光观光,不要再紧张了。”
  她叫金震付了酒账,又恢复她那娇媚的颜色,站起身子,挽着金震向一条甬道中走。

  第七章 太平山上不太平
  她们穿过两道曲折的甬道,只见迷人的灯光下,有着川流不息的客人,向一个没有灯光的红漆小门中停下,各自掏出锁匙,开门进去,里面传出一阵欢笑,射出一线黯淡的灯光,门又关了。
  金震头昏脑胀的看不出这个神秘的小门里是什么玩意,他走到门口,却见蓝妮妮掏出一柄小小钥匙,投入锁内,嘻嘻一笑,说:“没有钥匙是进不去的,而这柄钥匙又不是人人可以有的,必须是这里基本会员,才有资格来饮酒的。”
  她彷彿在指点迷津的告诉他:“这种别开生面的神秘地方,也可让你开开眼界。”
  她们跨进小门,仅仅一门之隔,里面竟然别有洞天,那金碧辉煌的装饰,粉蝶穿花似的半裸酒女,陈年的佳酿,淋漓满目,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真是一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豪华所在。
  蓝妮妮指着架上的各种名牌陈酒,说:“那是十年以上的苏格兰白兰地,这是七年的威士忌,还有中国茅台酒,应有尽有,你随便享用吧!”
  金震目瞪口呆,看着醇酒美女,她们穿着一式半泳装又好似内衣的短装,配上全长的网眼丝袜,好像仙女下凡,看来令人生出一种非非之想。
  她们对男人倒是很大方,但是,当她们端着盘子给客人送酒时,丝毫没有自卫能力,奇怪的是,那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客,竟然规规矩矩,毫无动手动脚现象,蓝妮妮笑着说:“这就是这里的特色,如果酒客中有轻浮的举动,那就会立刻取消会员资格的。”
  金震有如刘姥姥进入大观园,目不暇接,把刚才坚强的心情,一扫而空,她们坐在墙角一张桌子上,品尝各种美酒,蓝妮妮柳眉微扬,轻轻一笑,说:“你不要看她们的职业低贱,这里三十张桌子所用的十五个酒女,不但美的可人,都具有不同的智慧和学识,”她指着一个胸隆腿秀的酒女说:“她是学化学的大学生。”又指着一个鹅蛋脸形的美女,说:“她还是得过音乐硕士学位的呢。”
  “啊!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这许多人才。”金震惊愕的说。
  “你别看这些酒女,她们每月的薪水,加上一个月的外快,可顶大学教授半年的所得,所以申请候补的人,是要排长龙的。”
  “老板娘,你怎么会发现这里?而又是这间酒吧里的基本会员呢?”
  “我已入会三年了!”蓝妮妮得意的说:“这里老板是我要好的朋友,她因丈夫出国,一去不回,她做投资就了这行买卖,刻意求精,风格独特,你看,地上的地毯,大理石的桌面,和涂金的天花板,还有那尊大理石的裸女像,完全仿十九世纪的作风,这都是她别出心裁,经营的收获。”
  “这个女人真是了不起呀!”金震讶然的说。
  蓝妮妮笑了笑,随在袋里将方才开门的那把钥匙递于金震,钥匙拴在一块银牌上,上面刻着极细的几行小字:“这是你到世界上最神秘的酒吧之钥,无钥恕不招待。”
  她把钥匙收了回来,说:“港九两地有钱的中外人士,无不竞以先得钥匙为快,可是,参加一个基本会员,要先交一二年会费,那数目是很可观的。”
  金震耳朵听的,眼睛看的,都是新奇之事,他暗暗佩服蓝妮妮是个神通广大的人,心想:“蓝妮妮今天将一件烫手的事交给我办,知道我心情必定紧张,又把我带到这个神秘的酒吧来,使我把方才的事抛却一边,这个女人却有一套,也难怪方杰被她玩弄在掌握之中。”
  “我说了这些话,你觉得有趣吗?”蓝妮妮媚笑着说。
  “颇为新鲜,这个地方确是使人神情留恋。”
  “以后有功夫,我会常常约你来吃酒的。”蓝妮妮口里说着,眼神却向着一个中年绅士在打招呼,而那个中年绅士在与蓝妮妮交换了一个眼神后,随即离开了酒吧间。
  蓝妮妮愉快的一笑,两手微微向前一伸,舒展了一下筋骨,说:“我们今天的约会,就此结束,我送你回去,曹经理那边我已和他说过,代你请了假,小金,你放心的回去吧。”
  酒吧的神秘,好像已传到她的脸上,他不知蓝妮妮在何时已代他向曹经理请了假,刚才那中年绅士面孔好熟,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他迷惘着站了起来,蓝妮妮照例圏着他的膀子,两人走出了这间神秘的酒吧室。
  “记住,我们今天的事,在老板面前不得吐露半个字,明天午夜必须将交办的事办好,有困难,我会随时派人接应你的。”蓝妮妮开着车子说。
  “明天午夜时间太急促了,太平山那边的地理我不熟悉,事先我要有个准备。”
  “时限不能变更,你明天白天可以去摸摸地形,你的行动是有人监视的,可不要做出卖我的想法。”
  “孔雀道四〇七号A是个什么所在,除了岫云外,还有什么人?”
  “有一个阿妈在楼上看守她。”
  “我在没有行动前,可以上楼去看看她么?”
  “那是绝对不许可的,同时,你不在纣定时间上去,那个阿妈也不会开门让你进去的。”
  “假如在仓忙中,一枪不能命中,而在环境不许可下,不能连续发枪,怎么办?”
  “那是你的任务没有完成,恐怕你的性命也就不保了。”
  “啊!会有那么严重?”
  “小金,你在达成任务后,你在我们圈子里的地位就不同了,不要犹豫,信任我吧!”
  她把他送到佐顿道码头,把车子停下,说:“你另外雇辆车子回去,在明天午夜前不要与小方见面。”
  蓝妮妮看着金震的背影,得意地一笑,把车子开回了香港饭店。
  XXX
  金震回到丽都夜总会已经深夜二时,这时赌客已散,他没有到场子里去,一直跑到三楼寝室,关上房门,焦虑万状,他不知如何应付这未来的暴风雨,更不知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偷偷地向方杰报告。
  “咚!”“咚!”房门有人叩门,金震心惊胆怕,即忙将袋子里的一枝短枪藏在枕傍,大声问道:“是谁?”
  “我!小余,金大哥,我可以进来么?”
  金震开了房门,小余神色慌张的,说:”金大哥,老板走啦,听说他同老板娘分开了,以后不会再来啦!”
  “你是听谁说的?”
  “老板把箱子都带走啦,金大哥,你是老板的私人,他走了,你呢?”小余神情懊丧的说。
  这个小余年纪才有十五岁,是丽都夜总会打杂的小厮,人还机灵,平时金震很器重他,所以他将老板走的消息告知金震。
  “小余,你来的时候,有人看到你没有?”
  “他们都在二楼为老板走的事开会,曹经理已到香港大饭店去了,我偷偷地来向你报个信。”
  金震凝滞了一下,说:“明天我有一封信要你送到九龙去,必须亲自交给老板,你在送早点来的时候,我交给你,那是机密,可千万不要给人查出,你现在赶紧走,等会有人会来监视我的。”
  他把小余送出了房,在走廊上左右一看,幸好还没有被人发觉,于是,他回转身子,在房里来回的走着,想了又想,终于在屉内抽出一张信笺,写着:“岫云在太平山孔雀道四〇七号A二楼,我奉命明晩正十二点前往行动,希接应。金震亲笔。”
  他又在笺后写了一行字:“九龙金马伦道二号不夜天俱乐部黄三爷转方杰亲收。”
  他把这张信笺折成数折,塞在衬衣袋内,然后,将蓝妮妮给他的一柄勃郎宁手枪打开检视了一阵,倒在床上,思索至再,不能成眠。
  第二天一早,小余抱着一只菜盘,送到房中,正要开口,金震丢了一个眼色,借故走到隔间厕所,看到走廊尽头窗口,站着一人,他装做若无其事的吹着口哨,回到房内,将纸条取出,递交小余,低声说:“这张纸条关系你我的生命,即刻送到九龙不夜天俱乐部,万一有人检査,就把它吞下肚去,不要说话,快点走。”
  小余将字笺藏在衣袋内,端着菜盘,正想出门,金震又说:“去了,就留在九龙不要回来啦!”
  小余走出金震房外,在走廊上,那个站在窗口的人已迎了上来,在菜盘里检视了一遍,又用两手在小余全身上下摸了一阵,冷冷地说:“刚才金总管同你说了什么?”
  小余人小鬼大,异常机灵,向那人嘻嘻一笑,说:“金总管问我,昨天他请假,曹经理有没有发脾气骂他,我说没有,他的脸上得意非凡,还赏了我两百元呢。”
  “滚吧,见钱眼开花,没有事,不准再上楼来。”那人把小余轰了下去。
  XXX
  云剑晴空,夕阳西斜,太平山孔雀道上,有个短装青年在路旁徘徊,有时看看天空,有时在远处眺望,他从袋子掏出一只香烟,慢慢的燃着,他不经意地抬头一看,四〇七号A,是一座两层楼的房子,楼上冷清清的,两扇竹帘子垂放在骑椅上,从街道上看不见楼里面的动静。
  金震两手插在衣袋内,低低地吹着口哨,来回的走了十几趟,不但楼面上没有出现人影,这条街道上也没有一个行人走过。
  他心中奇怪盯梢的人隐藏得巧妙,“难道蓝妮妮真的放心我,没有派人跟踪么?”他自言自语地说。
  “现在的时刻还早,小余的任务有未达到,照眼前的情势看,我那张字笺还没有发生问题。”他心里在盘算,脚步已经远离了孔雀道。
  “金总管,地形看好了没有?打算回去吗?”一个极熟的口音在金震身后发出。
  金震倏然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五步以外,曹拐子双手抄腰,在那里站着。
  “曹经理,巧遇,有事吩咐么?”金震很礼貌的说。
  “今天夜晚的事,你对我负责,从现在起,不要离开我。”曹拐子说。
  “一切遵命,必定尽力完成任务。”
  “那就好啦!”曹拐子哈哈大笑,拍着金震的肩背,说:“一个人的成功,应具备着许多条件,像你这份干劲,早晩会出头的,老板娘已经同我说过,她非常赏识你,说你是个特出的脚色,而且是个杰出的人才,我大胆叫你一声老弟,你好好的干吧!”
  金震受宠若惊的向曹经理微微一笑,说:“我还不是要追随曹经理,但我不是为你所夸奖的那样好,我只知实干,苦干,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更是没有任何野心的。”
  “像你这样能吃苦的人,跟着方杰混,那不是盲人骑瞎马在乱闯吗?不是我姓曹的说句狂话,什么大风大浪我没有在里面滚过,只要你成心跟着我,老弟,向我学习学习,决不含糊,我会提拔你的。”
  曹拐子这番话,听得金震头皮发炸,但他为了应付目前的这一关,不得不奉承两句,于是,他说:“曹经理,我早就想走你这条线啦,只是无路可通,今天总算蒙你青睐,另眼看待,以后自当诚心诚意的向你学习。”
  “对!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江湖上滚得发迹的,那一个不是见风转舵,煞出来的。”
  他说得意气飞扬,口沬一横飞,一拉金震的手,说:“走!我请你到石塘嘴吃晩饭,回头我们再来办正事。”
  金震抬头环顾四周。说:“我们还有弟兄在这里吗,一齐邀他们去痛饮几杯!”
  曹拐子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说:“办这种小事,有你我还不够么?老弟,我是个直肠子的人,说老实话,我不来,是怕你弄鬼,其实,像岫云那样的女人,还值得你我一抬手吗?哈!哈……”
  曹拐子是个烂仔出身的人,胸无点墨,经不起人家三句好话,把高帽子向他头上一套,他会得意忘形,然后,被人家牵着鼻子走的。
  今天他被金震捧得忘其所以,两人在石塘嘴金陵酒家,高谈阔论,酒醉饭饱,他搂着一个女招待叫阿兰的,亲个不停。
  金震一看时钟,已经十点已过,估计方杰在孔雀道上布置已差不多了,附着曹拐子耳边,说:“曹经理,再亲两下,我们该去了,办完了事,再来找阿兰可好?”
  “不要紧,急什么,我这个干女儿真好,你问她,要不要我们走。”曹拐子搂着阿兰不放手,把她抱在自己膝盖上,将一张酒气薰天的嘴,凑在阿兰脸上说。
  阿兰也真乖巧,娇声媚气的说:“忙什么?我们干爹难得来的,要走,你一个走好啦,我要留干爹在这里多玩一歇。”
  曹拐子乐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线,在阿兰腋窝下伸出了一只手,连挥了两挥,说:“老弟!等等不要紧的,早迟都是那么一回事,有我作主,不会交不了差的。”
  金震一乱苗头,心想:“我已将地址写明,索性错过时间,等他们做好手脚再去,这一着让曹拐子去背吧。”
  金震却另外拉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女招待,阿梅,抱在怀里,对曹拐子说:“曹经理,我是奉命行事啊!误了时间,老板娘那里要替我说几句好话呢。”
  “当然!当然!一句话,就是玩到天亮也没有关系。”
  酒绿灯红,美女在抱,曹拐子被阿兰迷汤灌足,乐不思蜀,阿兰却伏在曹拐子怀里,低低地唱起广东小戏一代天娇来。
  “身飘摇,似风飘,珠泪摇,似江潮,悲悲悄悄魄散魂摇,铜琶旧调呀,一笔勾消。”
  阿兰玉润珠喉,唱得委婉动听,曹拐子合了双眼,手指在阿兰大腿上弹着拍子,连声叫好。
  金震也凑趣的说:“好?好!再来一曲。”
  阿兰扭捏着,把头直向曹拐子怀里揉,曹拐子被她揉得心痒痒的,说:“难得我们金总管赏识你,就再来一曲!”
  他边说边在袋子里掏了两张大钞,偷偷塞在阿兰手中,阿兰又扬起歌喉唱风流梦:“秉烛夜游,不让古人,情纵,流连花国,飞觞醉月,倚翠,偎红,弹弦衬歌对玉容,阿娇夜夜把摇琴弄,歌意义远重,听玲珑,怀情透流酥胸,眉目传情,掠过轻舟,留得脂香,微送。”
  一阵掌声,曹拐子直在阿兰的脸上乱闻,香歌美人,早已把太平山上岫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XXX
  这里且说小余从丽都夜总会一口气溜过了海,找到金马伦道不夜天俱乐部,恰巧黄三从楼上下来,小余拉着他问道:“这里可有一位黄三爷?”
  “我就是,有事找我吗?”
  小余打量他一下,由怀中掏出金震的字笺,说:“这封信是请三爷转交给我们老板的。”
  黄三接过字笺,把他领到楼上,然后转到一间秘室里,方杰正躺在铺上烟抽,他们把信展开,又叫人把小余领进秘室,小余一见方杰,就把金震的话说了一遍。
  “看这封信上的意思,是蓝妮妮假金震的手去杀害岫云,这太危险了,她们人手多,所以金震来信告急,事不宜迟,要赶紧去接应才是!”黄三拿着字笺说。
  “三爷!蓝妮妮的手头也太辣了,她利用金震借刀杀人,我把她好有一比!”
  “比做什么?”
  “老鼠去舐猫的鼻梁骨。”
  “此话怎讲?”
  “她在找死!”
  “闲话少说,老弟,我们赶紧去太平山救人要紧。”
  “他信上说是在午夜十二点,去早了没用。”
  “太平山孔雀道是高等住宅区,蓝妮妮为何要把岫云安置在那边,现在又为何要利用金震去杀她?”黄三困惑不解的说。
  “这是一件绑架谋杀案,我们可以找到充分证据,控告蓝妮妮。”方杰又在打动告发的主意。
  “现在去报案,打草惊蛇,她同差馆里有来往,只要她把人移动,事情变得更复杂,那个女人足智多谋,诡谲万端,还是秘密进行比较妥当。”
  黄三顿歇了一下,又说:“你同她那一段关系,以及老幺的事牵连在内,假如我们去报案,说不定她会反咬你一口,说你是主谋,你能说可以完全脱离关系么?”
  方杰心里有病,也不想惊动警署,怕把事情牵连到自己身上,他此时就想把岫云救了出来,以后慢慢再同蓝妮妮算帐。
  他们到达太平山孔雀道已是夜晩十一时,人影幢幢,骑楼下面,掩蔽之处,彷彿有两个人在穿巡走动。
  “这就奇了,金震的人怎么看不见呢?”方杰低低地问。
  “今天他们是有布署的,不要中了他们的计,反正时候还早,先隐蔽起来再说。”黄三说。
  于是,两人隐在一个电话亭的小房子后面,不到十分钟,一辆福特流线型的轿车,驶进孔雀道在街口停下。
  “蓝妮妮!”方杰眼快,早已看出车上人的面貌。
  金震仍然没有露面,方杰双手扣住两只短枪,向蓝妮妮停车地方瞄准。
  远远看去,只见蓝妮妮与两个趋到车旁的人,交谈片刻,车子一个急转,又开走了。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方杰一看腕上的表,短针已指到十二点,那方才与蓝妮妮说话的两人,彷彿等得极不耐烦,渐渐向四〇七号A房子走进。
  方杰,黄三他们隐身的电话亭,就在四〇七号斜对面,方杰认不出那两人的面孔,只见两人犹豫了一下,又看着手表,极不耐烦,其中一个矮个子开口,说:“那个姓金的不来,曹拐子竟然也不露面,不要出了什么岔子吧?”
  另一个浓眉毛的人接口说:“曹拐子好色,也许给他相好的缠住了。”
  那矮个子说:“再不来,我们上楼去看看,”
  “不成,刚才老板娘吩咐过,曹拐子是这里的指挥官,一切要听曹拐子的命令。”那浓眉毛的人说。
  “我真弄不懂,对付这样一个女的,老板娘会小题大做,又不准我们的人动手,现下已经一点了,难道叫我的在这里死等。”
  “这是老板娘移花接木的手段,你懂吗?绑架杀人是犯法的,她把这个责任推在金震头上,万一破了案,杀人的是金震,与我们老板娘何关,这个手腕耍得真妙呀!哈……哈……”
  方杰蹲在电话亭房脚下面,看看时间,小声对黄三说:“小金怕是出了事,先下手为强,我把那两个家伙先给做了再说。”
  黄三也想着事情生了变化,眼珠一转,说:“你打左边的!”
  的字还没有落音,砰!砰!两响,噗!通……通……两个人已倒在地上。
  方杰,黄三两人穿跃而去,先把两人腰间的武器摘下,把两具尸体拖到电话亭后面,疾疾向四〇七号A奔去。
  方杰按铃叫门,半晌没有人应,他用膀肘向房上一撞,原来门外上锁,方杰的身子随着大门俯倒了过去。
  这所楼房是两房一厅,客厅中简单摆着几张旧藤椅子,又转身绕到后面厅房,仍是空无一人。
  黄三则从甬道中穿过,来到洗澡间,推开一看,大吃一惊,“咦!”不禁惊异叫着,触目看到一个中年妇人,一脸横肉,躺在血泊之中。
  方杰听到黄三叫声,赶了过去,只见那妇人身中三刀,胸膛鲜血未干,被人谋杀时间不久,他用手在那妇人脉搏上扣了一下,说:“死了,这是什么人干的?”
  黄三皱着眉,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想我们还是来迟了一步,但不知这次绑走岫云的人又是那条道上的呢。”
  “如果不是我们亲眼所见,真不会相信除了蓝妮妮以外,还有人在动岫云的脑筋。”方杰说。
  他们又走回前面客厅,方杰焦急的又说:“三爷,你研究研究这件事,是谁在玩的手法!”
  黄三摇头,说:“这回我可猜不透了,但看现场的情形,那架走岫云的人,对她并无恶意。”
  方杰猛吸着香烟,双眉紧蹙,说:“岫云这个人真是多灾多难,归根结蒂的说,是我害了她,唉!这真是太使人懊丧了。”
  他们又重新走到后面卧室,见着有几件女人的衣服,零乱放在一张木床上,此外一无线索可寻。
  “好吧!我们该走了,以后再慢慢的侦査。”黄三迷惘的说。
  “金震呢?他也被人谋杀了?”方杰困惑的问。
  “他今晩不露面,自然是凶多吉少,现在也无法推测,这里是是非之地,我们快些走吧!”
  方杰长长叹了一声,两人疾疾下楼而去。
  XXX
  石塘嘴金陵酒家,笙歌达旦,曹拐子看了看表,一推阿兰,站起身来,对金震,说:“我们胡里胡涂玩的已经忘记了时候,现在已经一点啦,你要对阿梅有兴趣,等会办完了事,我陪你,把她们带到半岛酒店去,玩个痛快!”
  金震羞涩的一笑,说:“曹经理,我同女人打交道,今天还是第一次,滋味无穷,嘿!真有意思。”
  “老弟,你着了迷啦,看你两条腿却始不起来啦!”曹拐子哈哈大笑,又从身上掏出一把钞票,向桌上扔去,正要举步,阿兰牵着他的衣角,说:“说定了,你们准来,我同阿梅就不接客啦!”
  曹拐子昏头昏脑的,说:“准来!准来!你们等着好了。”
  他们匆匆下楼,雇了一部街车,曹拐子对司机,说:“太平山孔雀道,快!”
  金震侧脸一看曹拐子两面腮上,印着几个口红嘴印,不由暗自一笑,再看腕表,已经是两点一刻。
  车子停在孔雀道,曹拐子推开车门,说:“老弟,你去办事,我坐在车厢里等你。”
  “放心吗?曹经理?。”
  “我会去检点现场的?”
  金震拖着懒散的脚步,直向四〇七号A门前走去。
  其实,曹拐子是不放心的,他等金震走出三丈之外,也跳下车子,把司机打发走了,他也跟着走了过去。
  不到一根香烟燃烧时刻,只见金震从四〇七号A楼上奔了下来,说:“不好了,楼上出了事啦!”
  曹拐子一把扣住金震的腕门,问:“什么事?”
  金震结结地道:“你……你去看就知道啦!”
  曹拐子三脚两步穿上了楼,前后一看,可把他看傻了,他狠狠地盯了金震一眼,说:“小金,是你走了水吧?”
  金震苦丧着睑,说:“曹经理,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直没有离开你呀!”
  曹拐子两只黄眼珠转了一转,心说:“这下可糟到透顶了,不但任务没有办好,自己的人反被人家谋杀了,小金一直在自己监视之下,没有离开半步,难道方杰的神通有这么大吗?”
  他瘫软的倚在藤椅上,苦笑了一声,说:“小金,事情出了,顶着吧!”
  “曹经理,我可没有那大的担代呀!”金震故意把责任推卸。
  曹拐子沉默了一下,他当着这个后生小子,似乎不愿太露骨的表示胆怯,两眼上下翻动,过了一歇,才说:
  “我的这块金字招牌,现在还不大不小的挂着在门面上,我要你顶着,自然有我的道理,假如你把我拖下了水,我未必就站不住,顶多丽都夜总会的那一份,我不干了,可是,就没有人替你在后面说话,你想想,我们商量着办。”
  这时,曹拐子的气焰,一落千丈,狐狸尾巴现了形,他带着极软的口气同金震商量。
  金震当然也不傻,抓住了这个机会那里肯放手,他心里有数,只要这个责任往曹拐子身上一推,自己虽然被蓝妮妮处罚,最多是落个疏忽职守,不会有太大问题,于是,他带着责备的口吻,说:“曹经理,今天不是你被那个狐理精缠住不放,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你现在要我顶,老板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一动怒,我这条命就不想要了,曹经理,你是老板娘最亲信的人,人高马大,担代下来,她最多心里不高兴,面子总是要给你的。”
  “不能!不能!还是你顶,我……我这个台是不能坍的。”曹拐子发急的说。
  他们正在争持之下,楼梯响处,蓝妮妮已走了上来。
  曹拐子眼睛一黑,身子晃了两晃,一副尴尬的面孔,难以形容,忙着站了起来,现出谄媚的一笑,把蓝妮妮让到上首一张椅子坐下。
  她气虎虎地燃了一只香烟,面孔绷得紧紧的,咆哮着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老曹,你这个指挥官做到什么地方去了?”
  曹拐子还不知道她已来过,当然更不知楼下还有两个弟兄被人枪杀,他在蓝妮妮盛怒之下,故作镇静地耸了耸肩,说:“老板娘,这件事,太令人气愤了,我同小金在这里几个小时,也研究不出一个结果来,我们仍在守株待免的等,等……等……”
  他不能自圆其说,心里乱跳,说话已无条理,当然也就说不下去,蓝妮妮见他信口胡说,更加火上加油,把手一挥,阻止了他,说:“你在等谁?人家伤了我们这许多人,把岫云又劫走了,还会再来目投罗网,哼!我看你还睡着没有醒吧!”
  “老板娘,人没有死多少,就是一个,所以……所以我想他们还会来的。”
  “你在放屁!”蓝妮妮大光其火,说:“死了三个还不多,再要他们来把你填进去,我问你,今天晩上你带着小金到那里去了?出事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曹拐子听她说死了三个,吓出一身冷汗,明明这间房子里就是阿妈一个人被杀,还有两个死在什么地方,他知道祸闯大了,嚅嗫了半天,说:“这一定是方杰,除了他,不会有人和老板娘过不去的。”
  蓝妮妮没有理他,转头向金震,说:“你走了水,出卖我,是吗?”
  金震向曹拐子脸上一看,说:“我一直没有离开他,我不敢做出背叛老板娘的事!”
  “你还要抵赖?”
  金震知道在当前的形势下,不能说出半句错话,但也要顾忌曹拐子,他知道曹拐子与她的关系不同,自己不过是一时被利用的工具,疏不间亲,万一说错了话,曹拐子一使坏,那自己就站不住脚了:
  “我确实没有同任何人有过接触,我承认我没有善尽职守,但,那不是我的错……”
  “你说,是谁的错?”蓝妮妮威逼着问。
  “是……”
  拍!拍!两下,曹拐子先发制人,突地跃起,在金震睑上打了两记耳光,金震要想反抗,蓝妮妮厉声喝阻,说:“不准动手,把事情弄清清楚了,我自然会惩治你们的。”
  金震被打得脸上一阵火辣,一股无名怒火,直往上冲,这是他从来没有受过的侮辱,但他究竟是心虚的,万一老板娘真的把自己差使小余的事,早已打听清楚,甚至小余已经被她抓到,单凭蓝妮妮一个人的主意,或者还有缓和余地,假使加上曹拐子帮凶,那后果就难想象了。
  终于,他忍住了气,说:“好!我不说,所有过错,由我承担就是!”
  蓝妮妮看到他赤红的脸,心里不由地一软,觉得这个年青人被打了以后,不但没有牵出曹拐子,反而担当起过错,不期然地对他起了一种好感。

  第八章 绑架案中再绑架
  蓝妮妮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喜怒无常,喜新厌旧,她的特点,就是善于驾驭男人,当初方杰被她利用了,有许多她不能出面的事,就把方杰顶了出去,她同曹拐子有一腿,但曹拐子太低级,是个半瓶醋,没有趣味,现在她看到金震,年纪青,有担代,认为是追补方杰唯一的合适人选。
  她在心里打着这项如意算盘,于是,她不想把今天这件事扩大了,死了几个人,不算什么,只要自己的事业有发展,精神,肉体上有慰藉,一切的事,可以丢开不谈。
  “老曹不是说你,自己做错了事,就该认账,要有担光,老羞成怒,动手打人,那算什么,好了,人是走的走的,死的死了,总怪我太信任你,现在我不想把事情扩大,但是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顿歇了一下,又说:“人家都在指摘你,如果我一点没有表示,那不是变成赏罚不分,怎样可以服众,但你也有你的长处,不能为了一件事,把你的长处抹杀,这件事,确使我煞费周章呢!”
  曹拐子听得睑上一阵青,一阵白,但听到蓝妮妮夸赞他有长处的时候,又沾沾自喜,心里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声着耳朵,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静静地在听蓝妮妮的下文。
  那知蓝妮妮没有再往下说,反过脸来,问:“老曹,你替我想想,我说的话是对也不对?”
  曹拐子已经汗流颊背,恭敬的说:“你说得对,我太糊涂了,老板娘,任你怎样处罚,我都甘心情愿的。”
  他倚仗着与蓝妮妮的关系,揣想她是不会对自己有什么过重处罚的。
  “人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心腹,所以都在侧目而视!”蓝妮妮故意绕着圏子,说:“谁也不会相信我会惩罚你,甚至还在怀疑我袒护你,你想想看,像今天这么大的事,换了别个人,我是会怎样对付他的。”
  曹拐子黄眼睛珠子转动了两下,苦笑了笑,看到蓝妮妮说话大兜圈子,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规规矩矩的在洗耳恭听。
  蓝妮妮此刻的睑色已渐和婉,手里夹着一枝烟,吸了两口,悠闲地说:“一个打天下,闯江湖的人,尤其像你这样领导人物,是应该看风转向,当避风头的时候要避风头,所谓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老曹,我看丽都夜总会那边,你是不相宜再呆下去了,从今天起,经理由我自己兼,你在外面替我跑跑腿,也不要因为离开丽都心里难过,我们另外再打个新天下。”
  这一声晴天霹雳,有如替曹拐子判了死刑,蓝妮妮真不愧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她在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反而和颜悦色,心平气和。
  曹拐子的嘴巴闪动了两下,话还没有说出口,蓝妮妮接着又说:“我最近即要在九龙那边创一个局面,老曹,你等看吧,等过了这个风头,我还会重用你的。”
  她又给曹拐子吃了一颗定心丸,蓝妮妮最近在黑社会中磨练出来了,手腕运用得非常巧妙,打了曹拐子一巴掌,转过来又替他揉一下,曹拐子眼巴巴的看着这个有刺的野玫瑰,只得叹了一口气,仍然忠心耿耿地说:“老板娘,你做经理我不反对,可是赌场的事你是无法应付的,一定要有个很能干的帮手,为了你,不得不向你贡献这点意见。
  蓝妮妮轻轻一笑,扬了一下眉,回头向金震匿了一眼,说:“小金!你在曹经理手下当总管也学了不少啦,现在我要借重你当我的总管,我平时事情忙,不能每天在夜总会走动,只要你不再与方杰来往,总会里大小事务,不必向我请示,你全权作主好了。”
  金震听了一惊,他自己没有达成任务,正在听候蓝妮妮处分,不料陡然掌握丽都大权,这是反常的现象,所以大吃一惊。
  曹拐子气得满睑铁青,这比他听到不要叫他干经理还难受,一时忍耐不住,大声说道:“老板娘,小金担负不了这个责任,他年纪太青,阅历不够,资格又浅,请你考虑一下,再作决定。”
  “不用你管,我的话就是命令,你把经手的事交代给他,我相信他能够胜任的。”
  “这样你会失败的,不出三天,我断定总会里必定会发生事故的。”曹拐子提出警告说。
  “老曹,你在威胁我,是吗?”
  “我是替老板娘打算。”
  “哼!我等着你节目出笼,老曹,有本领施展出来吧!”她把手掌拍了两下,楼上进来两个人,她吩咐说:“这里几个死人即刻把它们料理妥当,不许对外声张,更不必报案。”
  这是一个绑架案的再绑架,当然不能惊动警暑,在场的人俱用惊佩的目光看着她,于是,她站起身子,对大家挥了挥手,下楼去了。
  XXX
  九龙金马伦道不夜天俱乐部里,方杰,黄三,金震,三个人围坐在沙发上,黄三沉默的说:“小金反串这个角色,非当重要,这着棋,蓝妮妮不是没有看到,但她总以为可以拿金钱,地位和美色来羁縻人心,小金,你要好好的应付这个局面,我们全为你做后盾的。”
  “我是怕她另有阴谋!”小金有些疑虑。
  黄三带着幽默的口吻,说:“应付女人还不是那一套,只要你多下一点温功,她会服贴的。”
  方杰看了看金震,显出不自然的微笑。
  “我不能割方大哥的靴子呀!再说,蓝妮妮手条子太辣,曹拐子在一傍虎视耽耽的,三爷,我宁可在不夜天吃碗闲饭,实在不愿被人家骂我不够朋友!”
  方杰看到金震要打退堂鼓,怕他误会,大笑着说:“小金,蓝妮妮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她连曹拐子那种臭小子都欣赏,还谈什么,难得她看中了你,刚刚中了我们的反间计,必要的时候,我会叫你离开她的。”
  他们在九龙密商,蓝妮妮却在香港另有一番布局,这几天丽都夜总会忽然发现了两名便衣警探,他们在赌场里来回巡视,曹拐子一直没有露面,一般靠赌场吃饭的烂仔绝迹,这种风调雨顺的局面,使得金震办起事来异常顺手。
  “小金,你累了吧?躺下来歇歇!”蓝妮妮躺在大烟铺上,懒洋洋地说。
  金震望她一笑,就势躺了下去。
  “前两天你到九龙去,看见方杰了吗?”
  金震听了心头一跳,疑迟了半晌,红着脸,说:“看见了,我是去探听岫云的事去的。”
  “有结果吗?”
  “没有!”
  “他们劝你同我来往,做他们的内线,是吗?”
  “我没有那么傻?”
  “哦!那么,你对我是忠心的了?”
  “当然!”
  蓝妮妮放声大笑,用右手食指在金震下巴上一挑,说:“不要上他们的当,你问问方杰不夜天的资本是那里来的,小金,打天下,闯江湖,是要、一面倒的,假如你吃了我的饭,替他们做事,这叫做骑墙派,到头来,两面不讨好,你说是吗?”
  金震没有出声,蓝妮妮又说:“你年青有为,好好的干,决不会输给方杰,如果你把我这边机密泄露给他,小金,你量量尺寸,是个什么结果?”
  金震勉强的一笑,说:“这种出卖朋友的事,我不会干的。”
  “不夜天俱乐部几时开幕?”蓝妮妮调转话锋,说。
  “还不会那么快吧!”金震说。
  “他们那批人,我根本看不上眼,就拿岫云这回事来说,他们忙了半天,人还是没有到手,究竟是谁干的,他们还蒙在鼓里呢!”蓝妮妮不屑地说。
  “我也疑心是方杰在我们没有出动前,先下手将岫云劫走,不想他还是慢了一着,老板娘,这件事倒底是那条道上的人和你过不去?”金震问。
  “这件再绑架的案子,我已打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尚不到宣布时候,暂时保密。”蓝妮妮故作神秘的一笑。
  是时,金震对这个女魔头神通广大,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诚惶诚恐的说:“老板娘,这口气总是要出的呀,岫云的人是从我们手里劫走的,我要去把这个面子争了回来。”
  蓝妮妮斜瞟了金震一眼,说:“暂时我不打算这么做,我的目的是打击方杰,现在岫云既不是落在方杰手里,虽然失掉一点面子,打击方杰的目的已达,我做事一向是不问是非,不择手段的。”
  她顿歇了一下,又说:“方杰背叛我,总有一天我要叫他哭笑不得,岫云,是永远不会再投进他的怀抱了。”
  她把身躯移到金震的傍边,伸出一个手指点到金震鼻子尖上,叹声说:“小金,你要学方杰,我会撕破你的皮的。”
  于是,她把娇躯贴紧到金震身上,她的骤急骤缓的动作已将他的身体溶化掉,她如一个猛兽,神智已完全丧失,压在金震身上,喘息着……
  金震如同受到法术的降服,毫无挣扎能力,而神志已是荡漾飘摇,脸对着她的脸:“老板娘,不要这样,有人看到会笑话的。”
  “我不怕!”
  随着她说话的同时,她的火热的嘴唇已向目标猛扑过来,于是,两张嘴紧合在一起,形成了疯狂的乐章,金震下意识地箍紧了她的纤腰,以同样的节奏来迎合她。
  以金震的反应证明,显然他对她的报答以尽了他应尽的职守,大约过了半点钟,蓝妮妮乌发蓬松,满意地坐在一张沙法上,轻轻地喘着气,闭起了双眸,她眼帘里浮起了方才甜密的回忆。
  XXX
  “经理,老板娘有电话来!”一个仆欧恭敬地对金震说。
  金震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只听蓝妮妮,说:“小金,明天是豪哥赌场开张之期,你过海代表我去道一个喜,并送一份厚礼,仇云已托人向我打个招呼,不要忘了。”
  “听说不夜天也是明天开张呀!我们也该有点表示才好。”
  “那就不必了。”蓝妮妮在电话里愣了一下,又说:“我不想应酬他们,小金,你不要给我添麻烦,好吧!”
  “是!老板娘,我明天准定到蒙哥赌场道喜去。”
  电话挂上了,金震低着头,缓缓地走向经理室,他不知道明天的事怎样去应付:“不夜天那边我不能不去呀!”他口里喃喃地说。
  XXX
  曹拐子自从那天在太平山回来以后,已被打入冷宫,每天呆在中环一间角落里孵豆芽,他一共做了一个月零二天的丽都经理,刚刚露点头面,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来,把他地盘抢去,这两天,他想同蓝妮妮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蓝妮妮根本在避着他,听到他打来的电话就不接,起初,他还希望蓝妮妮的话能兑现,现在,他耳朵里充满了一些他不愿听的话,这个香港的地头蛇,在想掀风作浪了。
  “他妈的,一共才不到三天,金震那小子,就登上了丽都经理的宝座,他凭什么,小白脸,我曹拐子那样不如他,这不是逼着我造反吗?”
  在他下面一个叫牛老六的说:“老大,靠女人吃饭我早就不赞成,现在我们在香港已经扎了根,就凭你这几年来的一点人缘,我不信打不出一条出路来,姓蓝的那个女人,连方杰都吃不住她,我看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曹拐子对于牛老六这套话,并不感到兴趣,他一翻眼,说:“扎定根,打天下,就是那么容易的吗?我曹拐子是个苦哈哈出身,什么颜色我没有见过,酸甜苦辣的味道,那一样我没有尝过,混到今天,总算混出一个名堂来啦,要不是那姓金的小子抢了我的行,丽都夜总会这一份,还不够瞧老生天的么?”
  他念念不忘丽都夜总会,其实,他是念念不忘蓝妮妮那个柔若无骨的女人,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在动脑筋,准备同金震来一次真刀真枪的火并。
  “我不宰了那小子,永远不得出头,老六,你别管,我要给他来个大开花,惊天动地的干一下,叫蓝妮妮绑女人看看。”
  他的话说过还不到两个小时,就接到蓝妮妮的通知,要他在当晩十点钟到干诺道一千二百号楼上见面,曹拐子又兴奋起来,对牛老六,说:“我说她不会把我冻结的,今天见了她,摆点颜色给他看看,说不定我又会回到丽都夜总会去呢。”
  牛老六淡淡地一笑,说:“你不要抱了太大的希望去,不是我泼你的冷水,见了她的面,可千万不要骨头轻,你那一套蓝妮妮是不吃的。”
  “住嘴,再信口胡说,我打断你的腿。”曹拐子发威了,这几天实在把他整得透不过气,心里正在打着如意算盘,牛老六的话,他早已听不下去。
  月影蒙晒,曹拐子换了一套西服,匆匆的赶到干诺道,他以为蓝妮妮必定是回心转意,想到他的好处,叫他回到丽都去。
  他一面上楼,一面自言自语地说:“那个局面,小金是撑不下的,她不请我回去,怎么办!”
  一抬头,乍见一个面孔陌生的人守在门外,曹拐子嘻嘻一笑,说:“我是老板娘叫我来的,她在里面么?”
  那人向他浑身打量了一下,说:“对不起,我要动一下手。”(即搜身之意)
  曹拐子眼睛一横,说:“我是丽都的曹经理,你不认识吗?”
  那人咧牙一笑,说:“我没听说过,识相点,站过来。”
  曹拐子气得两眼发直,为了想早点看到蓝妮妮,只好走进两步。
  那人袖子一卷,从头到脚,仔细的搜了一遍,然后,一摆手,说:“请!”
  曹拐子横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进房去。
  只见蓝妮妮高坐在一张靠背椅上,面前放着一张办公桌子,满脸肃杀的神气,看到曹拐子,冷冷一笑,说:“曹拐子,你准备要对我来一次大开花,是吗?”
  曹拐子一轧苗头,眼皮微抬,说:“狗急跳墙,这个话我说过的,老板娘,你的情报也太快了呀。”
  他心里在嘀咕,自己的话刚刚说了不到两小时,就会被人传到她的耳内,是谁出卖他的,一定是牛老六,他准备回去把牛老六痛痛快快的打一顿。
  蓝妮妮柳眉上扬,嗤嗤的一笑,说:“你是怎样的开花法,我请你来当场表演,曹拐子,够种吗?”
  他环顾四周,俱是些陌生面孔,心想要糟,但他是个在刀尖子上滚过来的人,这种场面,看的多了,不由放肆的一声大笑,说:“我要把金震宰掉出口气。”
  蓝妮妮究竟是个手法高明的女人,她把曹拐子五脏六腑都看透了,反而和婉的轻轻一笑,说:“他同你有什么过节,你要宰他?”
  曹拐子被她一问,倒真的说不出与金震有深仇大恨的理由,太平山错了时间,是自己不好,沾着女人不放,丽都经理被他抢去,是老板娘的意思,与他无关,想来想去,
  直瞪着两只大眼,结结的说:“他……他太欺负人,老板娘太宠……宠信他……”
  蓝妮妮扫了他一眼,说:“这就是你要杀他的理由,哼!一个在江湖上靠混吃饭的人,连个道理都不懂,他做经理,有他的条件,他又碍着你什么?曹拐子,你再胡说,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老板娘,我也曾替你卖过命呀?这回丽都下来,把我的路都截断了,你想,一个当过夜总会经理的人,就不能再到赌场里去混啦,只有呆在家里孵豆芽,我快活不下去了。”
  他发话颤抖,现出哭音,他的原形已经毕露了。
  蓝妮妮听他说得婉转可怜,双目下垂,似乎在回忆,突地沉着脸,说:“太平山的事,你误失戎机,林岫云硬生生地被人家在我手里绑走,这件事有九成是方杰干的,我把这项任务再交给你,事情办好,将功赎罪!”
  她想借刀杀人,把岫云被绑的事,栽赃到方杰身上,随着从屉子里拿出两叠大钞,说:“先拿两万,真正需要用钱的时候,直接找我拿,老曹,以后可不许再与金震为敌,听见了么?”
  曹拐子战战兢兢地接过了钞票,暗自一喜,有了任务,就有钱化,他要的就是钱。于是,他尴尬的一笑,说:“那是我一时胡涂的想法,金震,确是个了不起的人才,老板娘,你没有看走眼,我以后不会同他为难就是!”
  他也不知他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引得哄堂大笑,他还得意的补充着,说:“我这个人生性胡涂,但有一个特长,就是勇于改过,老板娘,我一生没有佩服过人,对于你,我是五体投地,我早已拜倒在你的……”
  蓝妮妮不准他再往下说,纤手一摆,说:“对付方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差事落在你身上,够你忙一个时期的,事成之后,必有重赏,你好好的去干!”
  曹拐子拿着两叠钞票,拖着沉重的脚步子下楼去了。
  他不以为这是一件烫手的任务,有了钱,就有了活力,他认为牛老六这个人还不错。
  在他想象中牛老六一定是蓝妮妮的情报贩子,也就是蓝妮妮的耳目,当然他再也不敢得罪牛老六了。
  “老六,不是你,我永远在牛角尖上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今天老板娘对我真不含糊,一出手,就是两万,她知道我这几天手头太蹩,送几个给我化,哈……哈……我只要有钱,当不当经理,我才不拿它当一回事呢!”
  牛老六扫了他一眼,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两万块,蓝妮妮那个女人肯无缘无故的送钱给你用吗?”
  曹拐子把烟灯燃着,躺下去抽了两口,缓缓地喷着白雾,说:“你猜的一点不错,她另外还给了一次任务,那是看得起我一呀!”
  “哦!她叫你筹备贸易公司?”
  “她叫我向方杰挑战,把他干掉。”
  “你自信能斗得过他吗?”
  “做着瞧,方杰又不是铜金刚,铁罗汉,我曹拐子这一手你是知道的,打掉门牙和血吞,那是我看家的本领。”
  “看你的吧,老大,人家是九龙土生土长,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这副面孔只要在九龙一亮相,方杰手下那般喽啰,怕不会把你丢到海里去。”
  “老六,照你这样一说,我这个退堂鼓不是打定了么?”
  “你也不看看什么钱,能接不能接,假如你听我的,这个送命的差事,还是回掉的好!”
  曹拐子向他翻了一个白眼,连抽了几口,说:“老板娘看得起我,才叫我负起这个人家不能负的责任,我去回掉,那不是自讨没趣,老六,你放心,我敢做敢当,不会差遣你的。”
  曹拐子竟也估不透牛老六的身份,当然,他不会采纳牛老六的话,于是,他不声不响地到了九龙,做他要做的任务去了。
  XXX
  方杰的耳目最灵,曹拐子到九龙虽然没有露面,他已把曹拐子的底牌摸清,这两天因为筹划不夜天俱乐部开幕的事,大忙特忙,另外派了两个人,把曹拐子的行动监视了
  于是九龙的赌场,已由沉寂而趋于灿烂,蒙哥赌场,不夜天俱乐部,对打擂台,方杰恢复了本来面目,俨然以不夜天主人的新姿态出现。
  蓝妮妮却没有放松他,白天派金震代表到蒙哥去了一趟,夜晩十时正,她亲自带了几个人,到蒙哥去捧场,仇云眼中发出光彩,把这个香港来的女老板侍候得无微不至。
  是日,不夜天俱乐部显得没有蒙哥那边热闹,方杰在二楼打了一个转,走到经理室对黄三说:“她在成心同我过不去,三爷,我忍耐已到了限度,她再要在九龙呆三天,我可要动手杀人了。”
  黄三思索了一下,说:“那女人也太任性,听说她贴了钱去捧场,仇云那小子快舐她屁股啦!”
  方杰满险杀气,愤怒的说:“她欺人太甚,两万块就把曹拐子买动了,先发制人,我不能再等了。”
  “老弟,不要太冲动,她这次到九龙来,防范得异常周密,不但自己有保镖的跟着,仇云还派了弟兄保护她,当然是提防你的。”黄三说。
  “我们不能眼看着她横冲直撞欺负人嗥?”方杰双手一摊说。
  “目前还不是火并的时候,最好是来个以牙还牙,先派两个人到丽都夜总会去,捣她的老巢,这样她就会回到香港去坐镇了。”
  “不过,这先要向金震通个信,里应外合,不下手则已,一下手,就得重重的打她了记,使得她透不过气来。”
  黄三这个主意,被方杰采纳了,当下,两人秘密的商讨着,决定迅速进行。
  他们这项计划,是否能使蓝妮妮受到致命的打击,下文自有交代。

  第九章 午夜惊魂
  方杰对于心黑手辣的蓝妮妮,摸得非常清楚,她每做一件事,或是预先计划图谋一件事,大多是不动声色,摆出极其柔和而又平凡无奇的姿态,尽量利用别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实际她早已成竹在胸,假如对方照她预定的计划去做,那就上了她的圈套。
  当初她利用方杰,利用曹拐子,以及现在利用金震,仇云,都是用的那套软硬兼施的手法,被她利用的人,到了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她就毫不留情的一脚将他踢开。
  但在被她利用的当时,她仍然采取多角监视制度,利用矛盾,以巩固她的势力,金震是个初出道的嫩雏,现在替她掌握丽都夜总会,她当然另有安排,另外派了心腹去牵制他,并且暗中监视他的行动。
  所以金震的一举一动她俱了如指掌,就连曹拐子已被她踢开的人,在背地说错了话,她也没有放松,于是,在她手下的人没有一个不乖乖的服贴她,而为她效命。
  于是,她在黑社会里声誉鹊起,党羽渐多,她的手腕越来越凸出,越来越惊奇,她仗着她的智慧,才干,毒辣,诡谋,媚力,运用她的特异手腕,打倒她所要打倒的人,而在港九两地变成一个黑社会的盟主。
  她把势力伸展到九龙来了,仇云居然盲目的向她投降,把她看成女皇一般,这个消息传闻出去,黑道上的朋友也不知不觉在脑筋里印象了蓝妮妮这个神秘女人的影子,好像港九两地黑社会里一尊偶像,在当时这个风云人物,确实是炙手可热,不可一世。
  当然,她有一套羁糜人的方法,她可以用大量的金钱去做鱼饵,一个平常连一张大钞都难得看见的苦哈哈——烂仔之流的人,她能一出手就是上万的数字掷给他,利用他去为她完成一次普通的任务,这样惊人的手笔,顿时就会轰动了整个低层黑社会的人,每个人都想能够得到这种使命,每个人都想为这个女皇效命。
  尖沙嘴港九的轮渡上,一个春风满面,娇艳如花的女人,突然出现在甲板上面,她仰望天上的浮云,海面吹拂她的衣袂,她看到一群飞舞的冲天的海燕,面上便很自然的笑了起来,她望着那群海燕,目不转睛的盯住它们,在天空中翱翔飞腾,似乎一会也不想休息。
  于是,她灵感转动,自言自语的说:“来吧!你们这些可怜的东西,假如是我战胜了你们,那就会永远被我利用的。”
  说着,她把手中的几盒虾肉点心,往海上撒了出去,海水中便发出拍拍的飨声,就在这个时候,一群又一群的海燕,迎风而至了,她并没要捕捉它们,她在与海燕联络感情,她看着那群海燕在啄食环飞之后,她满意地格格一笑,可是,她这个笑里却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护卫着她的一些人,却盲目地跟着她发出笑声。
  这就是蓝妮妮的野心,她把人们用做海燕,只要有食饵,不怕它们不来上钩,甚至,她可在举手之间,把它们捉了,而要它们的命。
  可是,她也知道方杰是个例外,所以她要处处提防他,用尽心思打垮他,但是,她要消灭这个心头之患,委实不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
  不知怎的,她只要一想到方杰,神情就会立刻紧张起来,而光芒全失,她与他可称得起是棋逢敌手,方杰那几下手条子,把她的光采全部压抑下来。
  她派曹拐子伺机向方杰下手,那不过是一种烟幕,曹拐子那种人,招牌那么亮,要他对付方杰,不如说是送入虎口,因为大家都知道曹拐子的历史,在丽都夜总会当过经理,又与蓝妮妮的关系,如果方杰把他毁了,蓝妮妮便可理直气壮的同方杰火并,这叫做一石两鸟,也是蓝妮妮借刀杀人的一种毒辣手法。
  曹拐子被蒙在鼓里,他还把蓝妮妮看作情妇,替她在做卖命的工作,那他就大错而特错了。
  丽都夜总会经理专用室里,蓝妮妮咬着长象牙烟嘴,从烟杆上冒出白雾,阴沉着脸说:“小金,你能断定昨天来的那两个人,不是方杰的狗腿子么?”
  金震耸了耸肩,说:“我没有那好的眼力,但我猜想不会是方杰那条在线的。”
  “我不能放松这回事!”蓝妮妮深深吸了一口烟,说:“我的钱也不是淌来的,哼!昨天我要是在场,不叫他们抖干净爬出去才怪呢!”
  “食髓知味,他们尝到甜头,自然会再来的,到时飞蛾投火,老板娘尽管施展出杀着来对付他们。”金震说。
  “嗯!你吩咐把场子万二麻子,叫他准备几名打手,等在大门口铁栅外边,与对方见见面,不用交代,先筒他们几刀,出了事,有我担代。”
  姜妮妮觑着一双媚眼,歇了一下,又说:“不管他们来了多少人,不准把他们漏了进来,扰乱场子里秩序。”
  金震没有出声,低头走出了经理室。
  蓝妮妮深深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想不到我用尽心思,培植出一个与我为敌的仇人,唉!我希望小金不要像他就好了。”
  她把两眼合上,静静的想,然后,她顺手拨了个电话给中环警署。“找周大成,周帮办说话。”
  那边接电话的听出是蓝妮妮的口音,说:“是老板娘?有事吗?”
  “我得到情报,今天晩上有歹人来丽都寻事,周帮办,你派两个弟兄来协助,好吗?”
  “好!我亲自来处理,再会!”
  夜晩十点钟,万二麻子指挥着四五名打手,一字排开的站在丽都夜总会铁栅门前,他们这群打手,平时拿钱吃饭,遇到打架的事,就是他们的差事,只要主人嘴一歪,他们就会拼着性命同对方决斗,出了事,关进差馆(警察局)里,还是照吃赔拿,坐上十天半月,再由出事的主人把他们保出来,仍旧干他们打架的行业,这种人,寄身在港九两地赌场,烟窟,私娼馆,就靠两只拳头,和一身经得起挨打的骨头混饭吃。
  今天他们奉命行事,又到卖命的关头,个个磨拳擦掌,精神抖擞的等待着对象,至于对方来的人能打不能打,他们当然要先轧一下苗头,再动手的。
  吃这行饭的人,眼睛是雪亮的,假如遇到对方是有苗头的地头蛇,大天二,亲自出马,他们怕以后吃苦头,就在三拳两脚之后,故意地躺下,算是应付门面,叫主人过得去,对方找的当然不是他们这般苦哈哈,也不会对他们下毒手的。
  万二麻子虎视眈眈的瞪着两只大眼,搜寻进入赌场的每一个人面貌,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他们要找的人,并没有漏面,倒是周大成穿了一身便服在丽都夜总会门口亮了相。
  万二麻子向周大成弯了一下腰,笑着叫了声:“周帮办!”
  周大成向他摇了摇手,在四周环视一下,看见没有什么动静,他迈步向夜总会大门走进,小声对周二麻子,说:“不要玩人命,照了面把他们圈住,我会派人来处理的。”
  万二麻子弯腰点头,周大成走上了夜总会大楼。
  大约过了半小时,两部汽车分由左右两边开到,停在丽都门前,两辆车子里一共走下十一个人,先下车的一人,黑色西服,大约二十七八,架了付黑色眼镜,从他的眼镜下面看到他的脸形,把万二麻子看得大吃一惊,手足无措。
  那个绅士型的中年人,一下车子,看也没有看万二麻子一眼,昂首阔步,向夜总会大门走进。
  车上的十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那几名打手也被来人的气焰怔住了,呆呆的垂手而立,不要说打,连大气也没有敢哼一声。
  车子里下来人,虽然都是气焰万丈,但里面渗杂着一两个人,也就是万二麻子所要找的对象。
  这一下,可把万二麻子弄得慌了,赶紧吩咐那班,打手上楼,自己却飞奔到经理专用室。
  “周帮办,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怕人捣乱,这两天赌场又损失好几十万,钱是不多,这口气总是平不下,我是怕人家看我是个女人,想把我搞垮了,那不是白天在做大梦吗?”蓝妮妮扬着眉说。
  周大成燃起一只烟,笑着说:“赌场里这种事,是常见的,假如不是成心来吃你,站在我们的立场,不希望演成流血场面。”
  他把口里的烟雾缓缓的吐着,又说:“所以我吩咐万麻子,叫他不要动手,让我来处理这回事。”
  蓝妮妮是正在向巅峰上迈进的人,满脸骄傲神色,愤愤的说:“我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女人不是随便可以欺负的,所以,我请你来,要你证明我打的人不错,同时,要把他们吃的钱吐出来。”
  “好吧!等下看看来的人是那条线上的,只要他们没有特殊的背景,老板娘,这个面子我给你扳回来就是!”周大成说。
  周大成所说的特殊背景,是一个秘密,那就是有洋人撑腰的人,那班人仗着洋人的势力弄钱,不说周大成管不了,中央警署的华人总帮办,也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一马,蓝妮妮知道周大成说话的用意,一皱眉头,说:“我断定不是你说的那般人,在我想象中可能是……”她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万二麻子气呼呼的走了进来,附在蓝妮妮耳边说了几句,只见蓝妮妮顿时脸上变色,粉拳向桌上一锤,说:“他竟敢明目张朋的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胆子,我同他拼了。”
  说着,身躯从椅上站起,人要冲了出去。
  周大成一把将她按住,惊愕地问:“是谁,老板娘,不要太冲动,你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蓝妮妮已气得花容夫色,两手颤抖,结结地说:“周帮办,这件事你管不了,我合着这条命,也要同他拼了。”
  周大成看到她这种情形,已了解了大半,把她又重新按坐在椅上,干笑了一声,说:“是不是方杰?”
  万二麻子在旁插口说:“是他,昨天的那两个家伙也来了。”
  周大成也感觉事态严重,他同方杰的私交不错,在方杰主持丽都夜总会那一段时期,手笔大,人又爽气,他从方杰手里过的数,比在曹拐子,金震手里大的多,同时,他又知道方杰与蓝妮妮的秘密,现在方杰亲自出门,这件事,周大成是感到辣手而左右为难了。
  “照说,方杰带了人到丽都来,只要他不是挑战,是没有理由找他麻烦的。”周大成终于带着不自然的口气说。
  “不成,他是欺负人,我要出去与他拼命。”蓝妮妮还是不松气,愤慨的说。
  “你是主人,过去你又是他的太太,你这一露面,同他较量上,那还象话吗?”周大成说。
  “就让他来摆威风,让他把钱带回去,我不露面,我怕他,那以后我就别想混了。”蓝妮妮说。
  “要是他是善意的呢?”周大成缓和地说。
  “郡你是看错了人。”蓝妮妮说。
  周大成想了一想,说:“我总以为你这最后一道防线是有保留的价值的,老板娘,你的身份和他不同,来者不善,方杰手条子太辣,把今天应付过去,以后还没有收拾他的机会么?”
  蓝妮妮好似已被他说服,冷笑一声,说:“依你之见?”
  “让我出去看看,方杰过去同我还不错,论公,我是警署里的帮办,他不能不买账,讲私理,我们是朋友,他也得讲个交情,那不比你们面对面说僵了强得多吗?”
  蓝妮妮走到壁柜那边,用手在屉子里取出一只短枪,狠狠地说:“周帮办,听你的,假如谈不下去地,我叫他横尸在丽都夜总会里。”
  周大成看她取枪的神情,轻轻一笑,说:“用不着,用不着,这样一来,我们中央警署里就热闹啦!”
  方杰一行十一人,高视阔步的到了丽都夜总会赌场里,彷彿是有计划的,行动一致,两人一组,分成五组,占据了五张赌台,方杰本人却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右腿跷在左腿上,悠闲的吸着烟,双目凝神,看着自己口里吐出的烟雾,脸上异常严肃。
  丽都夜总会里的人,却大惊小怪的互相交头接耳,他们看到前些时还在这里当老板的方杰,忽然在赌场里露面,知道事情有了蹊跷,但是各人事不关己,有两个喜欢奉承的仆欧,还斟茶拿烟在方杰身边侍候。
  这时,金震却着了慌,他自己身负经理的责任,赌场里闹出事情,头一个,是该由他顶着,他不便过去与方杰打交道,上楼去,通知蓝妮妮,又怕惹出不寻常的是非,他知道蓝妮妮性如烈火,他不想把这个火线引着了,可是,又无平息这个要燃着的烈火。
  只见周大成口里刁着一枝烟,从楼上下来。金震迎了上去,还未说话,周大成挥了挥手,说:“带我到方杰那边去。”
  金震苦笑着身说:“他们来了一大堆人,周帮办,你得……”
  周大成不等他把话说完,人已冲到大厅里边。
  方杰四两半斤地把头抬了起来,一眼看到周大成,不得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勉强一笑,周六成拉着方杰的手,又坐了回去,低低地说:”老兄,这个玩笑开不得呀!这种局面,要是老兄一伸手,怕不给砸扁了。”他指着赌台上说。
  “周帮办,我是来捧场的,九龙那边太冷静,特地赶来热闹热闹。“方杰扬着眉说。
  周大成紧握着方杰的手,连摇了两摇,说:“得啦!得啦!老兄,有什么叫不开的,今天冲着我,赏我一个面子,怎样?”
  方杰紧绷着险,说:“周帮办,我们的交情也不坏呀,你这不是一面倒么?”
  “老兄,楼上的那位,你们总算同睡过一个枕头,我不过是局外人,事情闹大了,犯得上么?”周大成息事宁人的说。
  “要我怎样?”方杰两眼一翻,说。
  “收兵。”
  方杰哈哈大笑,说:“要我坍台?”
  “老兄,你们现在既然拆了,各走各的,听说你在九龙有一份,那不就够瞧的么!再说,好男不同女斗,放她一马,不是结了吗?”
  “可是她没有放松我。”
  “现在她躲在楼上不下来,就算是怕了你,光棍只要半个脸,老兄,改一天,我摆上两桌请你。”周大成低言细语的解说。
  方杰大批人马来到丽都夜总会,明明知道是闹不出四红四绿来的,他原是想杀杀蓝妮妮的锐气,现在听到周大成一说,看风转舵,也就嘿嘿一笑,说:“周帮办,交情卖在在你的身上,请你转告她,只要她不怕麻烦,任凭她施展出任何毒辣手段,我方杰决不含糊。”
  他故意提高嗓子叫,一般赌客俱都侧目而视,周大成拍着他肩头,说:“好了!好了!老兄,给她留点面子吧!”
  周大成把方杰一班人马送出夜总会,蓝妮妮在经理室咆哮着,说:“我在三天之内,不把他不夜天俱乐部砸垮了,我就不姓蓝。”
  XXX
  日落黄昏,野鸟归林,九龙郊区,粉岭,一座高大院墙的楼房,楼下东厢房内坐着一个年近花甲,身体极为结实的老人,左手捏着两枚铁球,在掌心里来往滚搓,对面坐着一个三十五六的中年妇人,姿色秀美,正在看着一本今古奇观的小说。
  这个老人姓唐,名川,二十年前在港九黑道上是个老少咸知的人物,近年来他息隐在粉岭,这个市外的桃源,带着他的娇妻顾媚,以享晩年之乐。
  唐川为人任侠仗义,性格朗爽,江湖上有许多过不去的事,解不开的结,找到他,三言两语,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他同港九两地黑道上的朋友,还是藕断丝连的在来往着。
  这对老夫少妻,年龄相差虽多,情感却还不错,顾媚说的话,唐川是言听计从,从来没有打个折扣。
  最近,顾媚耸使他管了一件不平的事,那就是轰动港九绑架案中的再绑架主角——林岫云,顾媚与林岫云不过有几面一之缘,这次因为同情她,把她从蓝妮妮魔掌中救了出来。
  唐川那天晩上已经知道蓝妮妮、方杰双方均在布置,他带了两个人,从后楼上去,轻而易举的就将岫云救走,等到方杰上楼找人,已经慢了一着。
  现在岫云就住在唐家楼上,唐川虽是从黑社会中打滚出来的人,但他对于方杰却没有好感,所以他坚持不想把岫云再度送进虎口,他知道刚者易折,溺者善泳的原理,在黑社会里混的人,如果不急流勇退,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们夫妇怜惜岫云,不想岫云再次跌进火坑里面,是以这种再绑架的案子,一直密不通风,外间可说是一点都不知道,也没有人疑心到他们夫妇的头上。
  可是,岫云心里却起了变化,她被关在这座楼上,尽管唐川夫妇对她照拂周到,她心心念念的还是想着方杰,希望顾媚能把她的消息传递到方杰耳里。
  这天,他们夫妇在灯下闲谈,顾媚说:“她同我说了不止一次,希望方杰来看看她,看她怪可怜的,我倒有心帮她这个忙。”
  唐川一皱眉头,说:“方杰那小子,人是够机灵的,就是胆子大了些,两只眼睛长在额角上面,看着就不顺眼,最近他同蓝妮妮拆了伙,更是飞扬浮臊起来,是个顾头不顾尾的入,太太,这件事,我得阻挡你,不能这么办,要是他来个反险不认账,你我还得吃上不名誉的官司,等些时再说吧!”
  “人家岫云不比我,年纪青青的,叫她成天守着房子看屋梁,实在也说不过去呀!”顾媚悄声说。
  唐川摇着头,把手里的两颗铁丸搓得格格发响,说:“不能这么办,把岫云放出去,那会天下大乱的。”
  顾媚嗤的一笑,说:“你又在小题大做了,我们是成全她,方杰为了她坐牢,老幺的失踪死亡,当然也脱不了方杰的关系,我们把她留在这里,万一被方杰知道,他那个人是不好惹的,管你什么唐川,他一样会和你拼的。”
  “我不能这样做,岫云在我这里,人鬼不知,除非你放水,还有谁会将消息透露给方杰。”唐川仍旧坚持着自己的理由。
  顾媚看到唐川顽固不化的脑筋,无法说动,把头一偏,向楼上一瞥,轻轻地说:“万一她偷偷走了,怎么办?”
  “嗯!这倒值得考虑!”唐川警觉地想了一想,说:“我们把她请下来,直截了当的问问她,怎样?”
  顾媚扭动身子,走到楼机口,叫:“岫云!下来,唐大爹要找你谈谈。”
  岫云自从来到粉岭,环境转换,同时,她又在顾媚口里知道他们夫妇这次救她,完全是出于义愤,她心里安定,又看到顾媚对她体贴知己,所以她才把自己要想见方杰的意思婉转向顾媚说了。
  现在她听到顾媚叫唤,已猜到必是为此事找她,心中一喜,略略理妆了一下,走下楼来。
  她对这位在江湖上闻名的唐大爹,由衷的感激,一下楼,就亲切的叫了声:“唐大爹!”
  唐川呵呵一笑,说:“岫云!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她望唐川笑笑,点了点头,唐川叫她坐下,说:“我这次把你接到这里来,原是不想你再跌进方杰的手里,住一个时期,慢慢再找出路,可是……可是……”
  唐川的话结结的没有往下说,顾媚在旁边笑着,道:“老头子,你有话痛快的讲好了,把人家请下来,又在吞吞吐吐地,真急人!”
  唐川顿歇了一下,说:“可是你仍然要想与方杰见面,是吗?”
  岫云低着头,沉吟半向,说:“我只想同他见见,并不想与他……”
  唐川微微一笑,说:“你可知道方杰这个人的毛病,他只要同你见了面,不出二十四小时,他的手腕就会施展出来,到时,不但我这个纸老虎被他戮穿,风声传了出去,中央警署还会来找我麻烦的!”
  岫云思索一下,说:“我会叫他代唐大爹保守秘密的!”
  “哦!你是下定决心要找他的了?”
  岫云沉默不语!
  “好吧!我一个人情做到底,明天我就去我方杰,当面同他谈谈!”
  “那太好,唐大爹,要是你能亲自去找他,他一定会感激你的。”
  唐川突地两眼向她一扫,沉声说:“事情是你要这样做的!是祸是福,要看你的造化,我既然多管了这档子闲事,毁誉、麻烦早已置之度外,也许为了你这件事,将我这宁静的粉岭别墅,搅得天翻地覆,我也在所不计了。”
  岫云翻着两眼,看到唐川说得这般严重,深悔自己说错了话,又怕真的为了自已的事,连累唐川,一时反而踌躇起来。
  顾媚看了看两人的神色,浅浅一笑,对岫云说:“岫云,你不要听他的,我不信事情会有那么严重,方杰也是人,他难道会恩将仇报吗?”
  她微微顿了顿,又说:“我们办事也不要再兜圈子,干脆,明天老头子见了方杰的面,只要他一点头,你们见面之后,就让他把你带走,还拖泥带水的干什么!”
  顾媚生性爽直,平时做事颇有见地,唐川一向对她是服贴的,再者,唐川这个人也是打光棍出身的,现在听到顾媚一说,把手往大腿上一拍,说:“好!就这么办,一切后果,由我姓唐的担代就是!”
  岫云向唐川称谢,说:“唐大爹,你救了我,又成全我,要我怎样的报答你呢!”
  唐川呵呵一笑,说:“施恩不言报,我们在江湖上跑的人,谈不到报答两字,你走了之后,我还是过我这种恬静的生活,希望你转告方杰,不要来找我的麻烦就好啦!”
  时已夜深,她们的谈话已经结束,顾媚把岫云送上了楼,她们在楼上还没站住脚,忽的,听到“砰”的一响,顾媚心里一跳,脱口叫道:“枪声!”
  岫云也是一惊,顾媚匆匆跑下了楼,脚步停在楼梯最下两层上,一眼望去,唐川已躺卧在血泊之中了。

  第十章 富孀多金
  她惊得大声喊叫,道:“不得了,唐大爹被人枪杀了?”
  她奔赴到唐川的身傍,枪眼正打在唐川的胸膛正中,衣衫均被鲜血染湿,一个在黑社会里混了四十年的唐大爹,已经无声无息的离开了人间。
  顾媚抱尸痛哭,岫云已由楼上奔到,看见唐川死状极惨,哀伤不已,当下,她把顾媚扶到一张椅上,说:“我们还是赶紧报案,好待警署派人来侦查现场……”
  顾媚止住了苦哭,把大厅里的灯光全部开放,就见左侧玻璃窗上有一个弹孔,一枪中的,足见发枪的人是个射击的高手。
  午夜人静,整个这间大屋子里,就剩下两个女人与一具刚刚被谋杀的尸体,除了偶而听到墙外有断断续续的犬吠之声外,万籁俱寂。
  顾媚是个阅历丰富,颇有机智的女人,她跟了唐川十来年,眼睛看得太多,这次唐川无缘无故的被人谋杀,自然她要查个水落石出。
  报案,那不过是个官样文章,大不了警署多派几个警探来侦查几次,结果,不了了之,港九两地的谋杀案子,除了在现场抓到人,此外就得靠当事人供给有力线索,否则,破案的机会是少之又少了。
  她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岫云催她赶紧报案的时,她仍旧静静地坐在椅上沉思,忽地,她拍了拍桌子,若有所悟的对岫云说:“我断定这次谋杀的凶手,是打从你身上来的,岫云,我们不要冲动,要仔细先搜寻凶手的线索,我一定要替唐大爹报仇的。”
  “我想不会是方杰吧!”岫云迷惑地说。
  “我们不能冤枉无辜的人,但决不能放弃杀害唐大爹的凶手。”顾媚咬着牙说。
  “这个凶手是谁呢?顾姐姐,假如这次唐大爹被人谋杀,是因我而起,那我太对不住你了。”岫云带着歉意说。
  顾媚抬头看到岫云,两行泪珠如断线般地落了下来,心中一酸,说:“唐大爹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不能说没有仇人,但是我们在这里安静地住了十来年,偏偏在谈到你的事情之时,被人谋杀,多少是与你有关系的。”
  岫云愁着双眉,说:“要不,就是蓝妮妮干的,她一定事前派了人在这里埋伏,听到唐大爹要把我送给方杰,她为了报复,先发制人,就把唐大爹杀了,唉!这个可能性太大了。”
  在岫云想,这件事最好不要是方杰干的,也不要扯到方杰身上,所以她肯定地说是蓝妮妮的主谋。
  顾媚似乎没有十分注意倾听岫云的话,她立起了身子,在屋中来回的踱着,柳眉紧锁,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环视着整个厅房,最后,她走到那扇有枪洞的窗前,凝视着那块被枪弹洞穿的玻璃,背着双手,静静的沉思。
  忽而,她的目光从那扇玻璃窗上,落在窗门下面,“咦”了一声,惊异地看到一张字条。
  俯着身子,将那张字条拾起,展开一看,只见字条上面写着:“唐川不仁,夺我之爱,一时愤恨,开枪杀之,如要报案,鸡犬不留。”
  字条下款写了一个杰字。
  顾媚拿着那张字条,两手颤抖,细细地看着字条上的文意,既不通顺,字迹又不整齐,东倒西歪,大小不一,写得占据了一张十行笺。
  她把那张字条,仔细地,反复地看着,静心地在想,这时,岫云已走了过来,她就把字条随手递交给岫云,喃喃地说:“不会的,这是栽脏,方杰再傻,也不会杀人自招的。”
  岫云看过字条,气得哭着说:“这更证明是蓝妮妮嫁祸于人了,这字条上的字,明明不是方杰写的,这个女人真太毒辣,顾姐姐,我们拿着这张凭据去报案,更可以找到有力的线索了。”
  “你不要太兴奋,岫云,我的现在所处的环境更危险了。”顾媚看了看窗子外而的月色,沉重的说:“既然是对方是有计划的,他们的行动更会毒辣。他们必另有诡谋,你想,他们在警告我不准报案,那里就会把我们放松了呢?”
  岫云是个阅世不深的人,听了顾媚的话,不寒而栗,面色陡变,因为她曾经陷入蓝妮妮魔掌之中,尝尽苦头,此时,她已身不由主的打起寒战,大有谈虎色变之势。
  “我不是拿话吓你,我猜想他们的人还在四周埋伏,假如我们一有动作,他们次一步是什么,不说,也会预料得到的。”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不能让唐大爹的尸体一直暴露着呀!”
  顾媚双眉紧蹙,低声说:“现在只要我们的电话一动,第二个惨案必定再次发生,人家的枪口正在瞄准着对着我们呢!”
  岫云已是惊弓之鸟,越听越怕,但她一想,唐大爹是救我性命的人,现在横尸厅前,惨不忍腊,我这条命反正是抢来的,“怕”也不是办法,索性把心一横,挺起了腰,说:“顾姐姐,这个电话让我来打,我宁可死在电话机房,也要代唐大爹报案。”
  顾媚看到这个柔弱的人,忽然挺了起来,不惜以自己性命相拼,要替唐川报案,沉吟了片刻,感动地说:“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死了也是白死,可能是我多虑,也许凶手早已逃走了,但顾虑总是好的。我们就躲在这间房子里歇息,一面躲避外面的视线,等到天亮,谅他们也不敢不走了。”
  她的话音刚完,果然枪声又起,一连又是两枪,从大厅斜侧里直射进来,枪弹打在房门的墙角上,震得砂土飞扬,因为她们的房间,是弯在大厅左首后面,除了破门而入,是无法射中目标的。
  就是这样,把她们两人已吓得胆战心惊,哆嗦了半天,顾媚惊恐之余,向岫云说:“怎样,我猜的不错吧!但是他们这两枪不过是虚张声势,井.不是想真要我们的命,不要怕,等到天亮再说吧!”
  岫云这时始佩服顾媚不但阅历丰富,而且机智过人,现下唐大爹已死,以后她变成了一个孤孀,不禁暗暗叹息着,为她惋惜。
  她们身处危境,越发不敢到大厅里去,岫云拉着顾媚的手,感慨地说:“他们这般人真可说是心狠手辣,现在事情尚未判明谁是谋杀唐大爹的凶手,但我已经是心灰意冷,希望明天报案以后,同你离开此地,我决不想再与方杰见面了。”
  “据我推测,假如凶手不是方杰所主使的,那就是阻止你不要与方杰结合,不想竟把一个唐大爹牺牲了,唉!这也是命该如此!”顾媚忧戚地叹了一口气:“我以后当然不会在这里呆下去,但是,茫茫天地,叫我们到那里去呢?”
  “姐姐,你还是很年青么!”
  “你是说我再会嫁人?”
  岫云把头低了下去,不敢看她,心里正在懊悔不该这样说,因为唐大爹尸体尚躺在大厅血泊之中,于是,赶紧扭转话题,说:“我是说姐姐年纪轻,还可以做许多事,你看,蓝妮妮不也是一个女人在打天下么?”
  顾媚黑凄然发出一声苦笑,说:“我怎样能比蓝妮妮,第一我没有她那大的财力,更没有学到她那心黑手毒的一套办法。再说,她是只讲权力,不择手段的荡妇,不过……”
  她稍稍顿歇,又说:“不过这次唐大爹的谋杀案,我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假如是她干的,我必定替唐大爹报仇。
  “现在天快亮了,我们在报案的时候要不要将那个字条拿出去?”岫云还是怕连累方杰,凝神地等待顾媚答话。
  顾媚怔了一怔,说:“现在倒不是那封信的问题,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有你渗杂在里面,不好说话!”
  岫云顿时悟到自己的立场,唐大爹把自己救出来,并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如果警署追查根源,案情就更趋复杂,那唐大爹就变成了绑匪,绑匪被杀,是没有人同情的。
  “姐姐,那么这件事应该怎么办呢?”
  “你这次被唐大爹救了出来,外面已盛传是一件绑架案中再绑案,黑社会里的人更传得利害,他们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所以我说你不能在此时此地露面,那张栽赃的字条就不能随着报案了。”
  “那么我是要离开此地的了?”岫云眼圈一红说。
  “我正在考虑你的出路。”
  “不!我不能离开你。”岫云忍不住流泪,说:“我有如一只失群的孤雁,叫我一个人飞到什么地方呢?”
  顾媚思索至此,拉着岫云的手,说:“我先把你送到红勘我的姐姐家躲一躲,等这边事情办好,我会来看你,事已如此,只有暂时委曲一下吧。”
  天已朦亮,东方泛起鱼白之色,顾媚从窗内探望四周已无人迹,匆匆把岫云送到粉岭车站,并把写好了一封信交给岫云,说:“你拿着这封信找我姐姐,她会接待你的,路上可要小心,我还要赶回去报案。”
  岫云凄然的与顾媚分别,究竟她是否安全的到达顾媚所要她去的地方,后文自有交代。
  XXX
  粉岭警署接到顾媚报案,出动大批警探,到唐川谋杀案现场侦査。
  “昨天夜晩枪声响时,你在什么地方?”一个专办刑案的警探盘问顾媚。
  “我在楼上。”
  “这件屋子就是你同唐先生两个人?”警探问。
  顾媚略一迟疑,用手一掠鬓发,说:“是!就是我同唐川两个人。”
  “你听见枪声以后下楼,看见凶手没有?”
  “我当时吓昏了,没有看见凶手。”
  “那间小房子里的弹痕是什么时候打来的?”
  “那是在惨案发生后半小时。”
  “看那间小房子布置,还有生客在这里来过?”
  “没有,就是我一个人。”
  “你为何当时不报警?”
  “我怕凶手报复,所以一直躲在那间小房里。”
  那个刑事警探又在周围走了一遍,打开那扇有枪弹的窗门,仔细看以后,用疑虑的眼光看着顾媚,说:“这件谋杀案值得研究,唐太太说的话有欠真实,我认为凶嫌除了枪杀唐先生外,还另有图谋,这是初步侦査,以后希望唐太太密切与我们合作。”
  顾媚听得心里发惊,但脸上却极为镇定,说:“唐先生死得太惨了,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早点把凶手抓到。”
  “那是我们的责任。”刑事警探并将现场绘图,然后对顾媚,说:“假如这件案子牵出第三者来,唐太太你是要负责任的。”
  顾媚把警探送走,急急拨了两个电话,不到半小时,唐川的亲信弟兄潘元,丁奇两人已经坐车赶到。
  这两个人就是帮唐川到太平山孔雀道架走岫云的人,他们看到顾媚疲乏地躺在沙发上,戚容满面,有气无力地将唐川被杀,以及送走岫云经过向两人说了。
  “你这件事做得失策了。”丁奇眉头双蹙对顾媚,说:“你把岫云偷偷送走,无异使这件案子断了线,而又使警署怀疑案中另有隐情,同时,又把岫云送进他们手里,刚刚中了凶案主谋的圈套。”
  顾媚听得两眼直向丁奇瞪着,说:“我是怕牵出这次绑架案呀,怎么会失策呢?”
  “你可把责任完全推到唐大哥身上,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绑架不绑架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太便宜了那个姓蓝的女人,把这条线给她截断了。”潘元在旁边插口说。
  顾媚显得毫无主张,焦急地说:“难道他们会在中途把岫云又劫走吗?”
  “我断定他们会这样做的,她是案中的主角,他们谋杀唐太哥,就是不要岫云送进方杰的怀抱,你想,他们会让她一个人脱身吗?”丁奇说。
  顾媚此时已是六神无主,凄楚说道:“那么就请两位到红勘去看看,要是果真被你们猜中,那岫云的命运也太可悲了。”
  丁奇苦笑了一声,说:“现在赶去红勘已经来不及,我们赶紧料理唐大哥的后事吧!”
  过了两天后,顾媚在粉岭大厅里,倚靠在一张沙发上,自言自语地说:“这样太便宜蓝妮妮了,人还是被她劫走,平白地牺牲了一个唐大爹,我要找她算账,我要毁掉了她。”
  XXX
  九龙不夜天俱乐部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一些赌客如潮水般的向里走。
  “他妈的,方杰真有一套,蒙哥的风头却给他抢过来了。”一个倚站在电杆下面的瘦子口里骂着。
  “当然!有黑寡妇来捧场,就天塌下来他也不怕啦!”另外一个矮子在答腔。
  那瘦子唾了一口吐沬,说:“活该他交了桃花运,这小子眼睛快长到头顶心上去了。”
  那矮子带着羡慕的神情,说:“听说黑寡妇已下了大本钱啦,他还在端架子呢,那寡妇生得也真贱,越是这样,她越是往上凑,要是,嘿……嘿……嘿……”
  那痩子嗤了一声,用嘴一呶,两人不约而同的向一辆黑色轿车看去。
  只见一辆流线型的黑色轿车,在不夜天俱乐部门前停下,车门开处,走下一个四十上下,打扮入时的中年女人,俱乐部把门的仆欧,鞠躬如仪的把她迎了进去。
  这就是刚才那两人说的黑寡妇,她是英国殖民地有名的富孀,在港九两地财产,不计其数,又是香港花旗银行的股东,港九两地闻名的女大亨。
  这个女人已经入了英国籍,年近四十,风韵犹存,她原来姓郝,因她在丈夫死后,喜着黑色服装,于是,人人在背地里均称她为黑寡妇,其实,她的皮肤白晳,与她这个外号极不相称。
  黑寡妇徐娘半老,却风骚异常,不知怎的,她竟着中了这个在黑社会里崛起的方杰,不惜纡尊下降,每天到不夜天夜总会来捧场。
  消息传出,一般赌客俱争先恐后的拥到不夜天。其中大半的赌客是为了一瞻这个港九闻名的风流寡妇风采而来,于是,不夜天夜总会的生意顿时大放光采,利市百倍。
  黑寡妇每次来到不夜天,必定先到经理室找方杰,躺在方杰的烟铺上,把瘾过足了,再到赌台上下注,有时,甚至自己不到赌台,吩咐把场子的把单双纪录下来,她躺在烟铺上照着纪录的点子下注,输赢俱在百万以上,这种赌,使得一般赌客惊异失色,然而,不夜天俱乐部的名气,却愈来愈大了。
  “小方,你看我这回是押‘单’,还是押‘双’?”黑寡妇躺在烟铺上,指着纪录点子俏声问方杰。
  方杰看了看单上的点子,扬眉一笑,说:“郝太太,我是这里的老板,立场不同,我不好参加意见,还是你决定吧!”
  “这有什么关系,输了算我的,赢了筹码归你,还不成吗?”黑寡妇向他娇媚的一笑。
  方杰双眼一合,想了一想,说:“你在‘单’上押三十万试试!”
  黑寡妇毫不考虑,顺手拿了三十个红筹码子,交给把场子,说:“替我把它送到单上去。”
  还没有等她把一口烟抽完,把场子的笑嘻嘻地捧着上六十万筹码进来,谦恭地说:“郝太太,二三六,‘单’中了。”
  黑寡妇拾了二个红子掷给把场子,然后,连本带利将五十九万筹码向方杰面前一推,说:“我本来是要押‘双’的,这个钱该归你。”
  方杰脸一红,看了看筹码,说:“我是说得玩的,照赌场规矩,这个钱,我不能拿。”
  “小方,你这个人真够大派,我就是喜欢像你这种人,明天我开一张花旗银行支票,加入不夜俱乐部做个股东,你欢迎吗?”
  “有你这样大老板后台,自然欢迎。”
  “两千万够吗?”
  方杰吃了一惊,在他估计的数字,不会超过一千万,黑寡妇这一举动,是在他的计划之中,她不说,他也会开口的,不想她竟先说了,而且数字大得惊人。
  XXX
  “有了黑寡妇这笔巨款项,不夜天俱乐部却如鱼得水,声势陡然不同了。”方杰嘴里低低的念着。
  钱没有到手,总是不放心的,方杰一个人在房里来回踱着,如热锅上的蚂蚁,简直无法安定下来。
  黄三看他坐立不定,口里念念有词,知道他在患得患失,微微一笑,说:“急什么?来抽枝烟,还怕她不来么?”
  “三爷,从昨天晩上起,我的心就一直不定,这个当口,要是‘黄’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人家是有身份的,再说,她送上门的生意,决不能‘黄’,老弟,稍安勿躁吧!”
  “钱没有过手,心总是不定,现下已经九点啦,人的影子还没有见呢。”
  “你同她约会几点?”
  “原定讲好三点半,后来她说可能要晩一点,但也不能到现在还不来呀!”
  “老弟,她在吊你的胃口,这两千万拿到手,你的人就得听她的摆布了。”
  方杰似乎表现得不大自然,脸上仍旧紧张地,说:“我们缺的是钱,有了钱,腰杆也会挺直的,至于那个女人的企图,我不是不知道,凭我这样的人,能够攀上港九闻名的黑寡妇,也不算丢人,三爷,这些都是废话,水底的月亮,看见捞不到,到现在人不照面,我看准是‘黄’定了。”
  外面一阵笑声,方杰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接着一个贵妇被不夜天把场子的簇拥着走了进来。
  “小方,你等急了吧!我说来,就会来的。”黑寡妇一路笑着说。
  方杰暗地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一点也不露痕迹,说:“郝太太的话还能说了不算数吗?”
  黑寡妇含蓄地笑一下,说:“我作约会常常是不到的,小方,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方杰听了一愣,反而被她这句话问迷惑了,心想不妙,这个女人不会真的说了不算数,那才对她无可奈何呢。
  他寻思了一下,徐徐的说:“贵人多忘事,郝太太,我在盼望你昨天答应我的话呢。”
  “啊!你不提我倒忘了,你是说的加入股东那回事吗?”
  方杰心里想道:“你在卖关子,哼!钱到了我的手,再看我的厉害吧!”口中却应道:“郝太太,我们做生意的人,说一不二,所以我一直在等着你,请你帮忙呢!”
  黑寡妇突然站起身子,在房里摇曳地走了个圈子,然后停在方杰椅子后面,用手在方杰肩上一拧,说:“小方,这点小事,还值得小题大做么?你居然在殷切的等着我,那是要我帮你的忙啦!”
  方杰端坐在椅子上,细细地体会她这句话,觉得这个女人太不简单.,心里想道:“她明明地在玩弄我,股东是她愿意加入的,数字又是她自己说出口的,现在反说是我要她帮忙,哼!哼!我就让你卖足关子,以后再看,到底是你狠,还是我狠。”
  他突然地把脸侧了过去,让开她的手指,说:“不错,我是在等你,但我并未殷切地要你帮忙,我只是信任你,恭敬你,假如你此刻以为说话可以不算数收了回去,还来得及……”
  他的话虽然说得平和,但语意坚决,咄咄逼人,令人不得不信他的话乃是口是心非之言。
  黑寡妇脸上显得矜持已极,走回自己座位上,又思索一下,说:“好吧!小方,我答应了你,我要叫你知道我是一个言行如一的人!”她微微顿歇,又说:“我老实告诉你,今天我迟到的原因,就是有人阻挡我这件事,如果我是个意志不坚,主意不决的人,我就不会来了。”
  方杰听了一惊,他知道她说的阻止她的人是谁,情报真快,那是昨天深夜两个人谈的私语,今天已然消息走漏,蓝妮妮这个女人真可谓是本领通天了。
  他没有追问她是谁阻挡这回事,但他相信她所说的话绝非虚假,于是,他故作轻松的说:“所以你终于来了?那么你是相信我,愿意同我合作,对么?”
  “不错,但是你没有把话说得透澈?还漏下最要紧的话没有说。”
  方杰真的被她的话愣住了,一时想不出适当言词来补充她所说的要紧的话,只有睁大眼睛望她。
  黑寡妇嗤的一笑,说:“我不是单凭相信做才同你合作的,知道么?”
  她虽然没有把话说下去,方杰是何等聪明的人,不用说,他已经心领神会了,于是,他向黄三递了个眼色,黄三将一口烟吸完,从烟铺上站起,向黑寡妇,说:“今天还赌么?”
  “等我同小方把公事谈完,再说吧。”
  黄三借着这几句话就走了出去。
  无寡妇顺势向烟铺上一躺,从皮包里取出一张花旗银行两千万支票,拿在手里,说:“你的事我同你办好了,小方,明天陪我过海去玩,好吗?”
  方杰装做没有看见,情知是她的条件来了,故意在房中缓缓的兜着圈子,其实他脑子里在想,论年龄,美丽,她无法与蓝妮妮相比,假如一口拒绝了,这两千万就算落了空,但目前正在需要利用她,何况,人家上门求教,何必拒她于千里之外,为了扩张自己声势,为了打击蓝妮妮,就算她老了一点,也应该勉为其难,答应他,不使她失望。
  就在他犹豫之时,那张支票已飞到他的手中,黑寡妇与方杰初步合作,已圆满的告一段落了。
  XXX
  蓝妮妮沉默地仰倚在丽都夜总会经理室的沙发上,房间中只有她一个人,猛吸着香烟,从外表上看来,这位名震黑社会的女人,好像十分冷静地在思索什么事,其实她心里已掀起一片惊涛骇浪,脑子里一时已无法有条理地思忖。
  方杰与黑寡妇勾通往还,在事业上与她可说是毫无影响,这种黑社会赌博场上,原是彼此勾心斗角,何况,她现在的势力还没有伸展到九龙去,可以说是各不相干。
  但是蓝妮妮这个人可与其他的女人不同,除了心黑手辣之外,独占欲特别浓厚,她认为天下的男人,没有求之不得的,假如真的得不到手,她也得想法子将他毁灭,在她的想法,反正我若是不能碍到的话,人家也别想得到……
  方杰曾经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又是从她手中飞出去的,极为明显的是她的叛徒,现在居然由自己怀里投到别一个女人怀中,在她这种任性妄为的女人而言,自然无法忍受,所以她处心积虑的要杀掉他,好教别的女人也得不到他……
  在她的想法,这是一种金科玉律,理所当然的合理之事。
  她咬牙切齿的痛恨方杰,她恨他贪新忘旧,尤其不可饶恕的是他忘恩负义处处与自己对立,于是,她口中在自言自语地,说:“你不要欺人太甚,什么黑寡妇,白寡妇的,我总有一天弹穿你们的胸膛,叫你们死而无怨!”
  在她此时心理上的好似受了重大的创痕,有如是在战场上打了一次败战,溃退下来,她要重整兵将,再来一个回合,把敌人打垮了,或是活捉过来。
  她心里在想,对付方杰,决不是曹拐子、金震,还有几个不知名的人物,所能对付了的,只有仇云还有一点份量,可是这个人并不简单,要利用他,多少还得费一点功夫。
  可是,到目前为止,她在九龙所布下的一些暗线,一无所获,曹拐子这个人更是窝囊倒家,在九龙连面都不敢露,仅仅派了几个爪牙,打听到一鳞半爪的情报,方杰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都没有看到。
  她把曹拐子找来,劈头劈脸的骂了一顿,说:“你也太窝囊了,只知道拿钱吃饭,还亏你平常说得那么响,这些日子,你在九龙办的什么事,躲在旅馆里过瘾,瘾过足了,也要亮过相呀,要都像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东西,干脆,我姓蓝的就不要混了。”
  曹拐子被她骂得一头火,他心里原是对她起了反感,不由地顶撞着,道:“老板娘,是卖命的事呀,我曹拐子连头带尾只拿了你两万,手下弟兄就散了一万多,我卖命也要值得,钱不肯化,光凭躺在房子里说风凉话,这个差事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混蛋?你想跳槽,你就看准了黑寡妇那边会收留你,她的钞票多,把你的心窍糊住了,是吗?”蓝妮妮彷彿已洞穿曹拐子的心,说:“曹拐子,你是要命,还是要钱,倘使你出卖我,有没有想想看是怎样的后果?”
  她这几句话,等于提醒了曹拐子,他老早就有这个心,不过因为方杰不好惹,最主要的还是没有人搭线,曹拐子这个人本来是个见利忘义的人,他不懂什么是交情,在他心理上根本没有“道义”两个字,谁给他的钱,谁就是他的“娘”。
  曹拐子阴阴地一笑,正好利用这个矛盾向蓝妮妮大敲一笔,于是,他走进了几步,一歪身,躺在烟铺上,拿她烟枪,呼呼地抽了几口,带着威胁的口气,说:“说句老实话,人家的钱确实比你多,我曹拐子就是这副硬骨头,有钱买不动,老板娘,生姜老的辣,我曹拐子有什么不趁你的心,无缘无故被你打入冷宫,假如我不是念着过去我们有一腿,怕不老早成了不夜天俱乐部里的核心人物了。”
  “呸!你也配,你没有照照你那块料。”蓝妮妮满脸厌恶地说。
  曹拐子烟瘾过足了,笑眯眯地,两只鼠眼直看着蓝妮妮,把身子移动了凑近她的身傍,说:“老板娘,要我侍候么?我曹拐子对你鞠躬尽瘁,叫你舒服就是!”
  蓝妮妮猛的把头一抬,看到他一副馋相,早就恶心,把身子扭了过去,冷冰冰地,一本正经地说:“我不管你两万块是怎样化的,反正你没有把事情办出一个眉目来,拿了钱,不办事,曹拐子,你摸摸良心,说得过去么?”
  曹拐子看她那副神色,早已冷了半截,咽了一口吐沬,说:“天晓得,我成天的都在刀尖子上绕,方杰那小子的小命,早也捏在我手心里,还不是迟早问题,现在……现在……”
  “现在什么?”
  “现在就缺几个钱,有了钱,就好办事。”
  蓝妮妮把头一偏,冷哼了一声,说:“要钱!“哼?”她又冷冷地哼了一声。
  “老板娘,你总要把这个玩意给我弄足了,才有精神办事!”曹拐子指着铺上的烟膏子说。
  “嗯——让我来考虑考虑!”
  曹拐子一轧苗头,心里着了慌,忙陪着笑脸,说:“这回你把钱交给我,限期办事,过了期限……嘿……”
  蓝妮妮望了他一眼,说:“过了期限怎样?”
  曹拐子看见有了转机,嘻皮笑脸地说:“我们套一句戏台上的戏词,‘捧上人头’。”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不要方杰的人头没有拿到,倒把你的人头切下了。”蓝妮妮边说边在手包里拿了一万元的大钞,从桌上一扔,说:“就是这么多,拿去再说。”
  这个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曹拐子,见钱眼开花,也没有计较多少,赶紧从桌上把二十张大钞往袋里一塞,口里吹着大气,说:“老板娘,十天听消息,再见!”
  蓝妮妮明明知道曹拐子是个粉丝下了水,提不上线的东西,等他背影消失,脑子一动,随手拿起电话摇到九龙蒙哥赌场。
  “找仇老板说话!”
  “我是仇云呀!老板娘,有事么?”
  “今天晩上我请你吃饭。”蓝妮妮带着笑声说。
  “在九龙好么!”
  “小仇,你总不能迁就我,好吧,在九龙太子道,荔园餐厅,正八点不见不散!”蓝妮妮把电话挂断,跟着就离开丽都夜总会。

  箓十一章 天罗地网
  当晩八点,九龙荔园餐厅特别间里,仇云替蓝妮妮燃上了香烟,笑着说:“是为了那个黑寡妇的事找我么?”
  “事情是被你猜着了,小仇,这两天为了这件事,把我弄得昏天黑地,方杰有了那个黑寡妇,如虎添翼,你想,我这个跟斗不是栽定了么?”
  仇云眉头一皱,说:“老板娘,我看你暂时忍下这口气吧!人家的实力太厚,鸡蛋碰石头,谁不知道黑寡妇是个大财主呀!”
  蓝妮妮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小仇,你不要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我不相信我斗不过她,狗急跳墙,现在逼到这个节骨眼里,不同她们拼,难道叫我往水里跳吗?”
  说着,她睨了仇云一眼,又用挑拨的口气,说:“你不要忘记,方杰的手条子是辣得出了名的,蒙哥赌场会首当其冲被他吞了下去的。”
  仇云不为所动,摇了一下头,说:“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各干各的,老板娘,这个你不用担心,蒙哥赌场这块硬骨头,他呑不下去的。”
  蓝妮妮见话说不下去,眉毛一动,故意用话激他,说:“小仇,倒看不出你年纪青青地这样没有出息,眼看着人家打到你的面门上,你还垂着手不动,哦!那我是看错了人,好吧!我就看你让人家打吧!”
  她这个激将法果然有效,仇云被她拿话一激,脸上顿时变了颜色,说:“你不用拿话激我,老板娘,我也知道方杰早迟会对我下手的,人家现在是人壮马肥,要同他碰,可要费一番手脚了。”
  蓝妮妮见他松了口,心里一喜,说:“小仇,只要你肯出面,我拿钞票做你的后盾。”
  有钱能使鬼推磨,九龙城这个龙蛇盘据之地,在蓝妮妮主动之下,顿时掀起了一片腥风巨浪。
  XXX
  方杰好似并没有把他所听到的事放在心上,他这时另有打算,当然他第一步是要从黑寡妇囊中着手,有了钱,然后再囊括港九两地的天下,他认为打倒个把蓝妮妮,还有他平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仇云,不过是意中之事。
  这些时,他却呆在黑寡妇的别墅里,半山上绿叶成荫的葡萄树下信步徜徉,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的身上,微风经由对面山谷里吹来,他悠闲地,舒服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眼睛转动着,随着一只飞雁吱吱的叫声,一个美丽少女的倩影浮现到他的脑子里来了。
  “岫云,这个命苦的女人,现在究竟落在谁的手里,是生是死,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他喃喃地自语。
  方杰虽然被色利冲昏了头,但他对于曾经患难与共的林岫云,仍然没有忘情,这就是他的好处,他在黑寡妇揪住不放时,在葡萄架下打的主意太多,他要挨过这个短暂的时间,把实力充裕,再去做自己所要做的事。
  第一个他要对付的是蓝妮妮,这个女人手腕和蛇一样的可怕,她所用的方法仅仅是弯曲着前进的,而且没有宽容。
  方杰也知道自己现在正是被她捕捉的时候,但他决不怕她,在此时此地他不想与她斗法,因为他认为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
  蓝妮妮却在此时有如一个蹲在黑暗中提起前爪的猫一样,在它猛扑之前,没有丝毫声音,她已将鱼网展开撒在河里了。
  他正在园子里兜着圈子,沉默的看着树叶都在微风中摇曳,一个身材微胖,满脸脂粉的半老徐娘姗姗的走了过来。
  方杰忽然看到她变得娇艳而年青了,眼角上浅浅地皱纹好似完全消失,黑寡妇驻颜有术,她加意修饰,极力使自己在方杰面前更显得年青,想长久的占据这条失却缰绳的野马。
  至少她当时是这种想法,她摇摆着身躯,缓缓的走动,等到走进方杰面前,含顰带笑地向他溜了一眼,悄悄地说:“小方,你有两天没有到不夜天去了,那边生意还好么?”
  方杰点点头,说:“我刚才同黄三通了电话,他希望我回去看看。”
  “有要紧的事么?”
  “他在电话里没有对我说,大约不会太紧张。”
  “要我陪你去么?”
  “不用了,我去看一看就回来的。”
  她走进一步,把手搭在方杰肩上,娇笑着说:“我听你要去九龙,不知怎的,心里就发慌,会不会蓝妮妮派人来找我麻烦?”
  方杰大声发话,指着门外说:“她们看到那两名黑人保镖,还敢动,我看她没有那大的胆子吧!”
  “那么是我离开不掉你。”
  方杰被她缠着不放,向她笑了笑,说:“我们一块过海去,好么?”
  黑寡妇高兴地把方杰搂住,亲了一下,说:“小方,你真好,你真会体贴,将来我这份家财统统交给你,我同你到南美洲去买一片农场,安享一辈子清福,好吗?”
  她们在晩膳后,到了不夜天俱乐部,黄三在人丛中挤了过来,对着黑寡妇一鞠躬,把她们迎了进去。
  方杰看到黄三的脸神,知道有事,把黑寡妇安顿上了烟铺,然后对黄三说:“场子里这两天收入怎样,够开销么?”
  方杰是怕遇到行家,把赌场吃了,所以当着黑寡妇的面问黄三,好让她掏腰包。
  黄三猜出他问话的用意,微微一笑,说:“老弟,你把这份交给我,谁敢在我头上拔毛,打前天起,每天营业的数字,正一从步步上升呢!”
  方杰迷惑地向他看了看,两人就步出了经理室。
  方杰刚一跨出房门,就悄悄地问:“三爷,是出了事么?”
  黄三回头顾视了一下,在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交给方杰,说:“这封信是上午收到的,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方杰一看字封上字迹秀丽,是女人的手笔,写的是交方杰本人亲收,不觉一怔,随把信封拆开,只见信上写着:
  “我已脱险,务希在星期五下午三时到深水埗汝州街一〇五号三楼一晤,详情面谈。”
  下款端端正正的写了“岫云”两个字。
  方杰移坐在一张台灯旁边,双眉紧皱,极力在信上搜索是不是岫云的亲笔字迹。
  他把信看完了以后,说:“这封信有研究的价值,三爷,你看怎么办?”
  黄三把信看过,说:“你认为字迹没有错误么?”
  “字是岫云写的,现在要研究的是出于真实性的,还是另有诡谋。”方杰说。
  “我也认为她这次突然的脱险,其中大有蹊跷,不要中了对方的毒计。”黄三说。
  方杰紧皱着眉宇,把信重复了看了又看,说:“假如她真的脱险,我不去看她,那不会被人笑我胆怯。”
  “老弟!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不能像从前那样,万一出了差错,可不是闹着玩的。”
  方杰苦笑了一声,说:“她一再被人迫害,如今出了头,我如不伸手去援助她,照道理讲,也说不过去呀。”
  黄三的嘴朝着经理室一呶,说:“岫云要出来,那位怎么办?”
  方杰用手搔着脑袋,左右为难,想了一想,说:“我自有安排,只要先看到她的人,就好办啦。”
  岫云脱险,是他梦想的事,他只在情理上略略推敲了一下,并没有作深入的研究,这个有勇无谋的人,差点为了去赴岫云的约,阴沟里翻船,把一条命送在深水埗汝州街。
  黄三见他主意已定,在人情上说,也觉得是应该走一趟的,不过他认为这一趟,并不需要方杰自己亲自前往,派一个人先去把岫云接了回来也就是了。
  “她信上是约我亲自去的,何况,到这里来委实不方便,女人家的事,有些难办,再说,她这样胡里胡涂的送上门,也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她是要面子的,我去同她商量商量,只要她真的住在那边安静,或是把她重新安排一个地方也好,我总得亲自去一趟,弄个明白。”方杰说。
  黄三望着他沉吟了片刻,说:“老弟,我的看法与你总有些距离,到现在为止,你的毛脾气还是不改,一个有了地位的人,行动总是要受到一点羁束的,好吧!你既执意要去,我先派两个人去布置一下,星期五就是明天,就这样决定吧!”
  方杰就是这个个性,自己决定的事,从来不听人劝,说做就做,天塌下来,他也是不怕,当下他把信交给黄三,说:“这封信你代我收好,明天的事绝对机密,要派去的人事先不必同他们说明原委,你到明天中午同我通个电话,我由香港那边直接去汝州街。”
  说完,站起身子,走进经理室,黑寡妇早已把烟烧好,叫方杰躺下,说:“黄三这个人鬼头鬼脑,你一来他就把你盯上,小方,你们有什么秘密要瞒住我?”
  “没有,没有?”方杰坐在烟铺上解释,说:“他是谨慎小心的人,有许多事他不敢作主,他知道我又是个事必躬亲的脾气,所以他叫我亲自去看看。”
  黑寡妇孀居多年,因为财产太多,名气愈来愈大,她对于追求她的人,都抱着十分戒心,生怕人家是来觊觎她的财产,因此这几年来,她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亲匿的人,这次她不知怎的看上了方杰,种下孽缘,是以她死命缠住他,唯恐方杰对她中途变心。
  方杰是无拘无束惯了的,他同蓝妮妮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各干各的,自然对她这种寸步不离的缠绕,太不习惯,但他是另有目的,一旦将目的达到,对这个半老徐娘就会弃之如蔽屣了。
  可是,黑寡妇此时却满足了,幸福了,她庆幸自己得到一个理想的保护者,于是,她用全副精神来控制方杰,她平时养尊处优,对于黑社会的人,可说是一窍不通,这样就注定她失败的命运了。
  XXX
  蓝妮妮懂得运用驾驭方杰的方法,各尽其利,等到大家玩厌了,各自分手,现在她更进一步,要把她所玩弄过的方杰,想尽方法来毁掉他,这就是蓝妮妮一种狠毒的手腕
  她在同仇云互相商量之下,认为要毁掉方杰,最好是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否则不易下手,蓝妮妮采取了这个办法,是以把再次得手的林岫云做为鱼饵,勒逼林岫云写了一封亲笔信,投到方杰手里,引诱方杰上她的圈套。
  深水埗汝州街一〇五号是仇云的秘密机关,她们布置得异常周密,居然也把林岫云移居在这所房子里,她们知道方杰是个善疑诡异的人,决定不肯轻易上楼,事先已同岫云说好,要她在三楼骑楼上亮一亮相,这样,就不怕方杰不上钩了。
  岫云自从与顾媚分手,搭上粉岭到九龙的火车,在车上已经被蓝妮妮所派的爪牙监视,坐在她对面的一个旅客,故意同她搭讪,并毛遂自荐地,说:“红勘那边他很熟,可以带她去找顾媚的姐姐。”
  岫云端详了一下那人的面孔,已经有五十上下,一身土生土着打扮,看来不像是个坏人,那人自称姓甘,就是在红勘做生意的,那人并说:“如果到了红勘,找不到姓顾的,可以到他家住些时,他可以代她联络去找她要找的人。”
  岫云是个初出茅芦的女人,误信为真,一到红勘,根本就没有再露过面,而又跌进蓝妮妮的魔掌之中。
  这次蓝妮妮威逼她写给方杰的信,她知道是对方设下陷阱谋杀方杰的一种手段,信是写了,她却在用尽心思想使方杰不要误入罗网,但监视她的人愈来愈严,甚至连说话都失去自由。
  XXX
  星期五的中午,方杰同黑寡妇躺在香港半山中的葡萄架子下面,方杰故作悠闲的吸着烟,睑上却显出一种极不自然的表情。
  当黑寡妇替他斟了一杯威士忌酒时,他心不在焉的竟然没有注意到去接她送来的酒,黑寡妇看他冷冰冰地,故意地把酒送到他的唇边,说:“我看你成天的转念头,不知在想什么,难道你同我在一起,还不满足么?”
  方杰猛的一惊,赶紧把酒接了过来,耸了耸肩,干笑了一声,说:“我没有想什么,我……”
  “看你的表情!”
  “哦!我的表情怎样?”
  黑寡妇突然站了起来,凑近他面前,似笑非笑的说:“我看你还在想那个坏女人吗?”
  方杰被她说得大笑起来,“我确实是在想她,我在想她决不会放过我,或许在最近期间,她会对我下一次毒手的。”
  “这太危险了,小方,你不要想的太多,她当真的会这样做么?那太可怕了。”黑寡妇颤栗的启动着嘴唇,两眼注视着他。
  方杰双眉一扬,说:“我不过是这样的揣想,或许是有这个可能的。”
  “为什么?”她缄默不住了,好奇的问,在她的想法是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因为她是个善妒的人,所以她要报复。”
  “你真是神经过敏,她已经同你分开了,还妒嫉什么?”黑寡妇毕竟是没有猜到方杰的心里,所以说完之后,大笑起来。
  电话铃响了,一个女仆跑过来说:“是不夜天俱乐部打来的,找方先生说话。”
  “真讨厌,又是黄三在啰嗦。”黑寡妇不耐烦的说。
  方杰懒洋洋地走去听电话,然后又走回原来坐位上,对黑寡妇,说:“现在九龙那边有紧要的事找我去,我想过海去看看。”
  “不成,我不让你去同他们胡缠。”
  方杰看她语气坚定,恐怕不能脱身,心中一急,婉转的说:“黄三说是警署方面的事,要我同他们打交道,别人是不能代替的。”
  黑寡妇听到警署的事,在她一向守法的脑子里,认为是应该去的,于是,她不再坚持的说:“那么我不陪你去了,可是要快点回来呀!”
  方杰点点头,说:“开赌场的,就是怕同警署的人打交道,他们是吃死人不吐骨头,这行饭真难吃。”
  黑寡妇把头一抬,毫不考虑地,说:“小方,你不要怨恨,从明天起把不夜天俱乐部停了,我们在香港开一家银行,包管他们不敢来找麻烦。”
  开银行,被这突来的话惊住了,他脑子里就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他陡的起了一种绮想,要是真的开家银行,自己做银行的薫事长,那该有多么神气。
  但他究竟对于银行太陌生了,假若拿开银行的钱,多开几家赌场,那么钱不是赚的更多么?
  他此时脑子里已经是想入非非,于是,他不经意地笑了笑,说:“做银行的董事长多蹩扭,我又是个外行,假如你真的愿意投资,我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多办几家夜总会,把场面拉大些,还怕人家不买账。”
  黑寡妇见他三句不离本行,轻松地一笑,说:“小方,只要你听我的话,什么都好办,我的财产,够你使用的。”
  方杰坐在汽车里,满脑子的银行,夜总会,心中想道:“我这条命还是值钱的,我不能为一个林岫云去冒险,今天的约会,有八成是蓝妮妮玩的花样,我不能去送死,嗯!我得考虑考虑。”
  他要想把原定去深水埗汝州街处的念头推翻了,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想法,因为他是个一意孤行的人,说了就做,绝对不会反悔的。
  车子由佐顿道码头一直开过了海,他看看腕上的表,已是午后二点,距离岫云的约会还有一小时。
  黄三已经在不夜天俱乐部里等他,方杰匆匆地走上楼,见了黄三,劈口就问:“深水埗那边是派谁去的,有没有消息?”
  黄三摸不透他的心意,一摸下巴,说:“派了两个最得力的人,到现在还没有情报来。”
  “两个人是谁?”
  “是荃湾红心赌场的弟兄,斧头张,缺耳陈,他们两个面孔生,不会被对方识破的。”
  “这两人怎样?”方杰不放心地说。?
  “他们两人都是在枪林弹雨中打过滚的朋友,老弟,你的事,我还敢大意么。”
  “唔!再等他们半小时,如果没有情报。大约是不会有什么事的。”方杰看着腕上的表说。
  他彷彿是在拖延时间,那就是说,假如那方面不稳,他可能会变更计划,不打算去尝试那冒险的滋味。
  又过了半小时,斧头张和缺耳陈的消息全无,原来黄三叮嘱过他们,有事无事均要用电话联络,现在已到了约会的时间,连电话也没有动静。
  “咦!这是怎么回事。”方杰显得有点急躁,说:“要不,我先去看看。”
  他是随便的一句话,那知黄三见他满脸焦急神情,乃随口应道:“也好!老弟,你要小心点!”
  方杰被他一说,大有非去不可之势,沉吟了一下,站起身子,说:“汝州街那边是那个的地盘?”
  “原来在老幺控制之中,现在该说是仇云的势力范围了。”
  方杰听了一凛,仇云同我的仇恨可就大啦,想不到蓝妮妮竟然同他连成一气,这样说来,林岫云必定还没有脱出他们掌握之中。
  他在犹豫着,脚步始终没有移动,再看手表,已经两点三刻,于是,他又重新坐下,说:“三爷,斧头张和缺耳陈两个人,办事也太马虎了,这样大的事,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联络,难道他们竟不知道我在等他们的消息,决定行止么?”
  黄三迟顿着没有答话,他又接着说:“不管有事无事,这两个人回来,把他们开销掉,这种人还能用么。”
  黄三见他犹豫不决,而时间已到,浓眉双挑,从衣架上取下一顶草帽,摸摸腰中一枝短枪,提起脚步,直向楼下走去。
  这是黄三的作风,他虽然年纪大了些,犹有当年余勇,他这种举动,一来是因为他所派的两个人,没有把任务做好,受到方杰责难,再则,他猜想方杰可能是受到黑寡妇的影响,有所顾忌,是以他自告奋勇,前去赴约,解除方杰的困扰。
  那知这个义气干云的黄三,竟因先走了一步,受到对方的埋伏,从此就没有再回到不夜天俱乐部,这在当时是没有料想到的。
  方杰看着黄三匆匆下楼,心中一愕,原想发声阻止,随把已张开的口合了回去,他知道黄三的个性,在当时即如有人把黄三拦腰搂住,也挡不住黄三去势的。
  当下,方杰把手中烟蒂往地下一扔,随着也下了楼。
  这次蓝妮妮为了捕捉方杰.,是经过一番精细而周密的布置,她动员自己心腹爪牙,且利用仇云手下的弟兄协助,她亲自到九龙坐镇,指挥台就设在离深水埗汝州街不远的大埔道一座洋楼里。
  她把汝州街一带布置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乔装人员,只要方杰或方杰的啰喽,一走进汝州街,那就甭想逃出她的天罗地网了。
  这次总提调是仇云,为便于指挥,也也乔装混在一群弟兄里,他们撒下了网,就专等方杰来投了进去。
  所以林岫云虽然人已到汝州街,简直等于行尸走肉,任人摆布,一点活动的余力也没有,她自己仍在乱想心思,想怎样第方杰来照面的时候,用方法给方杰知道叫他不要上楼,那都是一些空中楼阁的想法,实际上是多余的。
  在他们这种严密的布署下,黄三所派的两个弟兄,斧头张和缺耳陈,一走进汝州街,就被埋伏在那里的爪牙认识出来,把两人的行动密密层层包围,最后再把他们两人趋至深水埗一个小巷子里缴了械,五花大绑,押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
  他们这种有计划的行动,方杰同黄三还蒙在鼓里,还在等斧头张、缺耳陈的电话联络,那岂不是盲人骑瞎马,毕直往水里跳么。
  蓝妮妮下了最大的决心,又有这样天衣无缝的布局,总以为是十拿九稳可以把方杰捕获了,仇云存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反正他不出面,能够把这个对头除掉,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弊的。
  钟鸣三下,方杰的影子还没有看见,在大埔道坐镇的蓝妮妮显得有点不太宁静,情绪紧张起来。她知道方杰的耳目众多,她怕万一把消息泄漏,功败垂成,那以后这条毒蛇就会把她缠死的。
  她把仇云叫了过去,咆哮地说:“怎么钟点已过,人还不来,你查査有没有走水的可能。”
  “老板娘,现在还才三点零五分,稍安勿躁,我断定他是会来的。”
  蓝妮妮已经沉不住气,说:“你保得住这个险么?”
  仇云张大着眼睛,说:“这种事谁能保险,老板娘,我不是吃你的饭,你要知道,我是看在你恳托的情份上来帮忙的,成功失败是你的事,你对我少发威风好么。”
  蓝妮妮一看仇云反脸无情,生怕先起内讧,被他抢白了几句,只有吃下了,于是,改变口气,说:“小仇,我的脾气就是这样,有口无心,等事情办好了,论功行赏,第一个先得好好的酬劳你一下。”
  “那也不用了,你这种口惠而实不至的甜头,我已经领教过不少次数了。”仇云毫无屈服的表示。
  “好啦,我这次一定叫你满意,小仇,你听我的,决不会再给你吃空心汤团就是。”蓝妮妮向仇云妩媚的一笑,说:“来啦!来啦!那是不夜天俱乐部的汽车。”
  蓝妮妮在骑楼上指着从弥敦道驶来的一离黑色轿车,仇云伸长脖子看了看,随即奔了下楼。
  一部最新流线型的黑色轿车,车上玻璃用蓝色绸子遮住,风驰电掣般地由界限街直向深水埃驶进。
  不问可知,那车子里坐的一定是他们主要的目标方杰。
  汝州街的街道仍旧是平静无波的,街上的行人稀稀朗朗的走动着,开车的好像是在找门牌号数,把车子开得极为缓慢。
  四周埋伏的一般爪牙,齐都兴奋着把监视圈子缩小,仇云站得远远地用手指挥。
  车子里坐的人从蓝色绸窗中向街上觑视,“唧”的一声,车子停在一〇五号门前停下,车门启动,从车厢里跳下一个绅士型的人物。
  楼上的岫云听到车子的响声,心中热血沸腾,刚要伸头向骑楼下面探望,已经被四只手左右挟攻把她抓住,她急得直在乱叫。
  也许是太紧张了,仇云的手不自主地一挥,随着就听砰!砰!两声,那个从车子里走出来的绅士就倒在地下了。
  司机当然已如瓮中之鳖,被他们架走,一辆黑色轿车已另外有人代庖,从青山道方向开走了。
  等到血案发生,仇云才知道打错了对象,但是后悔已是不及。
  这一下,蓝妮妮可着了慌,但她还有一线希望,即就是被打死的黄三可能是方杰的先头部队,方杰当然是会追来的。
  蓝妮妮定了定神,吩咐仇云赶紧将黄三的尸体移开,又重行布署了一下,倔强地对仇云,说:“我们今天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假如方杰果真不来,我们也不能放过他,我门要到不夜天俱乐部赶尽杀绝。”
  她两眼充满了杀机,已失去理性,仰坐在她那指挥台里的沙发椅上。

  第十二章 黄三替死
  且说方杰看见黄三持着草帽匆匆下楼,他暗自一笑,心中想道:“他是怕我胆小,不敢去,所以他先我去了,三爷,真是个够义气的朋友,其实,他也太小看我了,不要说是深水埗汝州街那仇云的小小地盘,就是龙潭虎穴,也难不住我呢。”
  他边走边想,脚步刚刚踏到最后一层楼阶,迎面来了一个他平时极不愿看见的人。
  “你是来做什么?”他缩住脚步,身子向左侧微微一偏,凝神地注视那个突来的人。
  “方老板,久违了。我是特地来看你的。”那人尴尬地一笑,说。
  “多谢你的好意!”方杰打光棍地说:“我们过不着,我还有事,改天再谈吧!”
  “不!不!我有紧急的事同你说。”
  “哦!那么晩上请过来吧。”
  “这件事是有时间性的。”那人扬起眉头,说:“方老板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我已同你说过,叫你晩上来谈!”
  “我是来报告机密的。”
  “好吧!我同你谈五分钟。”
  方杰把那人引到楼下咖啡座里,要了两杯咖啡,然后,掏出烟支,递给那人,说:“老兄!我们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有什么机密同我说?”
  那人忽然神秘地回头向门外看了看,把脖子伸了过去,低低地说:“方老板,你以前总认为我曹拐子是个坏人,不够人味,其实我对你可从来没有耍过手腕,天地良心,我诚心诚意佩服你,嘿!嘿!”
  方杰听他谄媚奉承的话,早已耐不下去,把头一扬,说:“这就是机密,是么?”
  “不要忙呀!我是先向你表白一下,这件事我说出来,包管你心里舒畅就是!”
  “不要卖关子了,老兄,长话短说,倒底你有什么机密,我还有人在等着我啦。”方杰显得焦烦不耐。
  “方老板,你是说林岫云在等着你么?”
  方杰听了一惊,曹拐子又接着,说:“我是来告密的,今天的约会千万不能去,那个姓蓝的女人已在深水埗汝州街布下了天罗地网,方老板,你这一去,有如羊入虎口,有去无还了。”
  方杰把两手向桌上一摆,瞪着一双大眼,说:“你可说的是真话?”
  曹拐子用手指着天说:“孙子说谎话,假如我有一个字不实,叫它天诛地灭。”
  “曹拐子,想不到你也在出卖蓝妮妮。”
  “那个女人太坏了,手黑心辣还不说,成天的做坏事,她还买动我杀……”
  “杀谁?”
  “杀你,方老板,你想我能这样做么?”
  “嗯!”方杰迟疑了一下,说:“我相信你这些话是真的,不过,现在黄三爷已经去了,怎么办?”
  “凶多吉少。”
  “那不成,我要去救他,我不能见死不救。”方杰激昂地说。
  “你是绝对不能去的,这躺腿我替你跑跑,也许她们不致于对黄三爷下手。”
  方杰急得青筋暴露,站起身子,就要起步,曹拐子一把将他捺住,说:“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三爷这个人!唉——或许不会遭横祸的。”曹拐子叹息着说。
  方杰忽地瞪着曹拐子,疑惑地说:“蓝妮妮办这样大的事,居然没有把你摆上,你说的话是真的么?”
  曹拐子彷彿受了委曲,苦笑着说:“她现在同仇云那小子搭上了线,早已没有把我看在眼里,咱们光棍面前不说假话,我是受够了她的气,才能投奔你的。”
  “那么你赶快代我去一趟,我等你的消息。”
  曹拐子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地坐着不动。
  方杰一瞄他的颜色,笑了笑,说:“老兄,是犯了瘾?”
  “不瞒你说,我今天还没有上口呢。”
  方杰这时才相信曹拐子真的失了宠,把他带上了楼,只见曹拐子眼泪鼻涕交流,穷凶极恶地一连抽了二十来口,精神抖擞地跳下了烟铺,说:“方老板,你等我的消息。”
  XXX
  方杰看看手表,已经四点,心乱如脏,在房里来回走着,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兴奋着以为是黄三打来的,只听是个女人的口音:“是小方吗?警署的事办完了没有?真急人,我在等你呢。”
  方杰一听是黑寡妇打来的电话,口里应道:“好!好!我就回来。”
  “我过海来接你好吗?”
  “不用了,我……我……”
  “小方你在同谁说话呼,旁边有女人吧!”
  “没有,没有,我在等黄三爷的消息。”
  “哦!那个坏鬼,不要等他了,快点回来吧!”
  方杰把电话挂上,焦灼不安,曹拐子已经走了进来,并未说话,先躺在烟铺上,拿起烟枪就往口里送。
  方杰看得好不自在,把脚一跺,说:“曹拐子你倒底把事情弄清楚了没有?”
  曹拐子口里喷着烟雾,又饮了一口热茶,始透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三爷已经作古了。”
  方杰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翻着大眼,问:“你说什么?”
  “我说黄三爷已经不在人间了。”
  “拍”的一声,方杰把手中一只茶杯摔在地上,说:“你说的可是真话?”
  “这种大事我能向你打诳么?”
  方杰气急攻心,脑子一昏,后退了两步,倒坐在一张藤椅上,狠狠地说:“好!蓝妮妮,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过了不久,不夜天俱乐部的人已来报告,证实了曹拐子的消息,并且说:“中央警署已得到惨案发生的报告,派了大批警探兜捕凶手,已有两名仇云的爪牙被抓了进去。”
  方杰对于警署这种措施,毫不注意,他知道蓝妮妮的神通广大,与警署方面早已勾通,无论如何,是抓不到她头上去的。
  这件事,只有自己去对付她,以血洗血,以牙还牙,要靠警署的力量,永远是得不到答案的。
  方杰这次所受到的打击惨重,黄三被杀,是一件无可补偿的事,他不禁热泪盈眶,说:“黄三爷是代替我而死的,我不能辜负这个并肩作战的好友,我必定为他报仇。”
  不夜天俱乐部的气氛悲戚而沉寂,方杰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他一边流泪,一边对曹拐子说:“我这条命也多亏老兄一句话将我救下了,老兄,从今以后我得对你另眼看待。”
  曹拐子坐在烟铺上右腿跷在左腿上,颠了一颠,说:“好说!好说!以后还请方老板多多提携。”
  方杰看他那副酸相,知道他必有所求,于是,和声问道:“老兄,你需要钱用么?”
  曹拐子尴尬地点点头,说:“假如方老板方便的话,我想借几个钱化,但我要事先声明,我决不是为了钱才来效力的。”
  方杰也没有理会他的话,随在身上将支票簿子掏出,划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送在他的手内,说:“这点钱够你用些时候,化完了再来找我,只有一件,你要倒戈就要倒得彻底,不能脚搭两条船,并且希望你将蓝妮妮那边的消息,多多供给,我姓方的是不会亏待你的。”
  曹拐子接过支票一看,他这个手笔是比蓝妮妮大得多了,赶紧走下烟铺,弯着身子,说:“方老板,你放心吧!我曹拐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蓝妮妮那边的消息,全归我包办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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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拐子倒戈的事,未到天黑,蓝妮妮已经调査清楚,同时她又知道方杰给他一笔可观的钱,以蓝妮妮的手腕,不用说,是不会放松他的。
  不到两天,她踩着曹拐子的落脚地方,带了两个爪牙,不动声色的找到了他,曹拐子眼睛一黑,正想用手在枕头边上摸索,蓝妮妮的纤手一抬,一只冷冰冰地武器已抵住曹拐子胸口。
  “不许动!”
  曹拐子仰头看着蓝妮妮,已吓得魂不附体,抖索着说:“老板娘,你这是做什么?难道你不想想我曹拐子那一份交情么?”
  “胡说!”
  “叭!”的两记耳光,把曹拐子脸上得得火辣。
  “曹拐子,你说,我有什么地方待错你?”
  “没……没有,老板娘……”
  “好哇!你出卖我,现在我们已到算账的时候,我问你,你是要死要活?”
  曹拐子战战兢兢地,说:“老板娘,我不懂你说话的意思?”
  蓝妮妮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要死,只需我的手指一扣,就送你去看黄三。”
  曹拐子吓得直打战,说:“不能那样做?”
  蓝妮妮冷冷一笑,说:“你说打算活着么?”
  “老板娘,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我倒底没有犯该死的罪过呀。”
  “哼!你死有余辜。”
  曹拐子两腿一软,屈膝下跪,这个没有人格的软骨头,跪在地上,哀求着说:“只要你饶了我的命,老板娘,我下次再也不敢背叛你了。”
  “你说话当放屁,我要你对天发誓。”
  曹拐子两手高举,说:“我若是口不应心,做出背叛老板娘的事,那就被子弹贯穿我的咽喉。”
  蓝妮妮回头对那两个爪牙,说:“你们是证人,我现在要限他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将方杰枪杀在不夜天俱乐部内,不得违误。”
  曹拐子一听大惊失色,苦着脸,说:“时间太急促了,我无法交差。”
  蓝妮妮把枪往手袋里一放,冷笑着说:“我的话就是命令,决不更改,做与不做,但凭于你。”
  曹拐子既然无力抵抗,明知答应下来,后果难以想象,到了此时,已成无可奈何之势,索性把手一伸,对蓝妮妮做了一个鬼脸,说:“人命关天,把代价拿来。”
  蓝妮妮怒气填膺,冷笑道:“今天已经便宜了你,刚才你这条命,已经是从我的枪口上检回来的,可笑你刚刚得回了性命,便居然说得出要钱的话,嘿!嘿!一命换一命,我是拿你的命去换方杰的命,这回我的钱可没有那么容易给你,你替我少下流一点好么?”
  曹拐子钱未拿到,反被她嘲骂了一顿,只骂得那张丑睑忽红忽白,难堪已极。
  “好了,我不同你多噜苏,好歹明天此时在这里见。”蓝妮妮柳腰一摆,向门外走去。
  “光棍不吃眼前亏,他妈的,你也太辣了。”曹拐子自言自语地骂着:“你辣我不不能辣,你那一点东西,我又不是没有看见过,翻脸无情,蛇蝎妇人心。”
  这一次确实给曹拐子一个大大的难题,蓝妮妮这个女人太不简单,假如说了话不算数,还要想在港九两地混的话,她会如影附形的找到你兑现,她说得到,做得到,曹拐子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刚刚拿了方杰五万块,这条线又刚刚搭上,我说什么也不能去同人家玩命。”曹拐子心中暗忖着。
  他在蓝妮妮走了以后,委实踌躇起来,前面是狼,后面是一个比虎还凶的女人,他打着算盘,喃喃地说:“我把方杰杀了,她也不会把我看得太重,说不得她会弄来一次杀人灭口,我曹拐子能做这样傻事吗?”
  他想了又想,主意已定,再去向方杰告密,只要方杰能把自己安置在不夜天俱乐部里,躲过这一关,谅她对我也无可奈何。
  那知曹拐子到了不夜天俱乐部,根本就找不到方杰,从清早等到下午,天已大黑,连个方杰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这下可糟了,他神思恍惚地直在不夜天俱乐部楼下打转。
  “你们方老板究竟什么时候来?”他抓着一个把场子的问。
  “那可说不定,方老板的事情太忙,有时三两天到这里来转一趟,老兄是有事找他么?”
  曹拐子陪着笑脸,说:“有点小事,你可能把方老板香港地址告诉我?”
  那人朝他白了一眼,说:“这个恕我无法答复,方老板住的地方,不要说我不知道,就连我们总管也弄不清楚。”
  曹拐子搔着头皮,心中想道:“见了面我也不能把这个丑事对方杰说呀,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暂时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再说。”
  他向那把场子挥了挥手,从不夜天俱乐部绕至金马伦街,准备往沙田方向前进。
  繁星满天,月明如洗,曹拐子在山脚下面踽踽独行,不时扭过身子四面一看,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边走边想:有五万元装在袋子里,黑白两饭,暂时不用发愁了。
  突然清风一阵,风虽不大,把他吹得汗毛起立,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记。
  “呔!曹拐子,你想逃走么?”
  他猛的一惊,一个急转,月影之下,看见是蓝妮妮的两个爪牙。
  他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下,嘿!嘿!一笑,说:“两位真是阴魂不散,同我曹拐子有什么黏头。”
  其中一个爪牙叫蒜头五的说:“曹拐子,二十四小时的限期快到啦,你打算开溜吗?”
  曹拐子眼皮一翻,说:“我姓曹的不做那样坍台的事。”
  蒜头王嗤的一笑,说:“找方杰找到山脚底下来了,还说不是开溜。”
  曹拐子故意放声大笑,说:“你们懂得什么?杀方杰在不夜天那种地方动手,那不是找死,所以我把他约到山脚下面来谈谈。”
  “你在骗鬼。”
  曹拐子一量他们的尺寸,根本没有把两人放在心上,脸色一沉,说:“这种地方才是打架的好地方呢。”
  蒜头王半信半疑地没有出声,曹拐子又说:“小兄弟,你们办事还早着啦,替老板娘卖命,也要看在什么场合,值得不值得。”
  蒜头王被他说得起了毛,面孔一扳,说:“我不懂这些,曹拐子反正我盯定了你……”
  另有一个小吴插口道:“你听他在胡扯,这种地方方杰会来同他约会么?”
  曹拐子慢条斯理的从袋子想掏出来一盒烟,分了两支给蒜头王和小吴,又打着了火,替他们燃上,说:“我刚才说的话是有达理的,我曹拐子为什么替老板娘卖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眉毛一扬,得意地又说:“大概你们两位还不知道我的历史,我同老板娘……嘿!嘿!不说你们也会知道,再说明白一点,在半年前同出同进,打得火热,否则,我会登上丽都夜总会经理宝座么?”
  这时他说得眉飞色舞,接着又道:“疏不间亲,你们懂得什么?现在神气活现的盯着我,你们可晓得老板娘是个喜怒无当的人,只要她一高兴,当心,我在枕头边上告你们一状,哼!两位的腿就会保不住了。”
  他同老板娘的事,蒜头王和小吴已有点耳闻,果然被他的话慑服了,当下,蒜头王晃了一下脑袋,说:“好汉不提当年勇,曹拐子,我们是奉命行事,今天晩上说不得也得请你跟我走一趟了。”
  曹拐子又扬脸一笑,说:“两位办事倒很认真,可惜,你们的对象找错了,要我同你们走,也不难,但不知我那个弟兄它肯不肯……”
  肯字尚未落音,曹拐子身形向左略偏,一把七寸长的赤刃已从腰间掣出,他原是在赌场里靠打架混出来的,身手矫捷,脚步起处,对准蒜头王硬扑过去,一连三刀,均中要害。
  那边小吴还未来得及动手,锋利的刀尖已戮穿他的小腹,他把两个躺在地上的爪牙踢了两脚,又狠狠的补充数刀,然后,他狞牙一笑,掉头向山后走去。
  XXX
  蓝妮妮坐在丽都夜总会里,咬牙切齿,痛恨曹拐子背叛行为,她对于金震已不再感兴趣,她的欲望已跟着她的地位日渐澎胀,排除渣滓,注入新血,这是她革新的号召。
  “老板娘在么?”一个极熟的口音在房外传入。
  她愣了愣,抬头看去,中环警署华人帮办周大成已走了进来。
  “周帮办,有事么?”
  周大成两手插在衣袋里,倚靠在桌角上,向蓝妮妮看了看,说:“我是来调查黄三那件枪杀案的。”
  “哦!那与我有什么相干?”
  周大成耸了耸肩,说:,“这件案子我们原是不想扩大的,现在上面压下来啦,连中央警署总帮办都吃了排头,看样子,是非办不可的了。”
  蓝妮妮暗自一惊,但她脸上仍旧保持镇静,轻轻一笑,说:“那么已经找到线索了?”
  周大成翻了她一眼,把脸一沉,说:“主谋人犯已经掌握在警方手中,随时可以逮捕归案。”
  “周帮办,你说来听听,是谁的主谋?”蓝妮妮的心在跳动。
  “据警方根据各种调査资料,那天枪杀黄三的主使人就是你。”
  蓝妮妮宁静的脸上顿时起了变化,两道柳眉一扬,杏眼圆睁,说:“周帮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蓝妮妮在港九两地还不是随便可以给人诬告的。”
  周大成移坐在一张沙发上,心平气和地,说:“老板娘,不要发急,这件事还在调查阶段,警方还没有拿到你的确切证据。”
  蓝妮妮看他松了口,舒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是谁告的?”
  周大成燃起香烟,缓缓地道:“告发的人来头太大,公事是由华民司转下来的,所以连我们总帮办都着了慌呢?”
  周大成虽没有说出告发人是谁,但从他口气里听来,此人已是呼之欲出,她知道一定是黑寡妇做的手脚,唯有黑寡妇才有那大的力量。
  她沉默了一下,说:“周帮办,我一向是抱定无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的主张,黄三被人谋杀,有人替他出头,只要抓到我的证据,姓蓝的决不含糊,挺着跟他们打这场官司,否则,我去找你们总办说话,叫他少来找我的麻烦。”
  周大成知道她在中央警署人事上关系,不禁呵呵一笑,说:“老板娘,我同你不外,所以才忙里偷闲来给你送个信,依我说,如还得沉住气,在下面安排一番,只要找不到证据,照你现在社会上的地位,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的。”
  “那么谢树你了,警署里边所事,还得请你随时给我透个消息。”
  说完,从屉子里取出一个封套,塞在周大成手中,说:“公事公办,公事办完了,该办我们的私事了。”
  周大成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XXX
  中央警署却没有把这件案子放松,华人总帮办王鹤,因为是华民司交下来的,亲自侦办此案,于是,外界纷纷议论,风声鹤唳。
  港九两地报张,也因警署对于凶杀案件,一向因循敷衍,便主张严缉凶犯,绳之于法。
  于是,案情迭起高潮,警方侦査圈子缩小,连举发这件案子的黑寡妇郝太太,也被列入侦查范围之列。
  这天,方杰同黑寡妇呆在牛山上别墅里面,方杰皱着眉宇,说:“中央警署办事无能,案子一拖就是半月,再拖下去,那只有我亲自动手了。”
  黑寡妇气愤地说:“他们居然侦査到我的头上来,我明天再到华民司去一趟,小方,我总不赞成你去杀人的。”
  “华民司有什么用,公事交下去,还不是听由中央警署去办,蓝妮妮在警署里是吃得开的,这件案子结果恐怕是不了了之。”
  “小方,昨天来的那个警署的华人帮办,你有没有送钱给他?”
  “那是中央警署直接派来侦査你的,我不认识。”
  黑寡妇在翻阅当天的报纸,突然发现一则新闻,她读了一遍,颜色陡变,她把报纸递给方杰,只见社会新闻版上刊着:
  九龙城的枪杀案:
  不夜天俱乐部主持人黄三,在九龙汝州街被人枪杀,警署已成立项目小组,积极侦查,这件案子在外表似乎是有不能克服的困难,不过,经过警署短期内侦查,己把这件事弄出一个头绪,据悉,因为该俱乐部最近有一富孀投入巨资,造成经济纠纷,可能还牵有桃色事件在内,案情愈趋复杂,并闻警署已在多方侦査,不久可以破案。
  方杰看完这则新闻,把报纸往草地上一摔,两眉倒竖说:“蓝妮妮的神通真大,居然连报馆里也被她买通了。”
  “这会影响警署侦査视线的。”黑寡妇说。
  “真金不怕火烧,让他们来调查好了。”方杰说。
  “小方!我这次被卷在里面真是冤枉!”黑寡妇显着委曲的神色。
  方杰沉吟了半晌,又把报纸拾了起来,仔细地看了一遍,蓦地,脑子一转,一拍大腿,说:“有了!有了!把他找来,是铁的证据,不怕蓝妮妮不俯首就范。”
  黑寡妇看他面现得色,问:“把谁找来?”
  “曹拐子!”
  “对!他是向你告密的,蓝妮妮谋杀案的通盘计划,他都知道。”
  “有了他,黄三的仇可以报了。”
  “他现在那里?”
  “听说他失踪了。”
  黑寡妇又瘫软下去,说:“一个失踪的人,在那里去找?”
  “他是被蓝妮妮逼走的,我想他会回来找我的。”
  “不见得吧!”
  “他把身上钱用完了,逼得走头无路,一定会回来的。”
  “假如他回来,仍然不敢替蓝妮妮做证呢?”黑寡妇紧逼着问。
  “不会的,曹拐子那个人只要有钱,把钱买动他,就是他的亲娘老子,他也会出卖的。”
  把黑寡妇说得格格地笑了起来,说:“你估计他那些钱,可以用多少时间?”
  “他这个人吃喝嫖赌,有了钱,什么都干,我估计他不出一个月,就会把钱化光的。”
  黑寡妇满意的一笑,说:“小方,那太好了,只要他肯证明蓝妮妮是谋杀黄三的凶手,我愿意送他一百万,叫他过一辈子舒服的日子。”
  方杰点点头,忽地又把双眉皱起,说:“这一着,蓝妮妮也会想到的,曹拐子那个浑小子,我真替他担心,顾头不顾尾,假如他回来,被蓝妮妮的爪牙盯上,先下了手,那就糟了。”他顿歇了一下,又说:“好吧,我会派人料理这件事的。”
  于是,她们两人的答案,就专等曹拐子回来解决。
  事情的发展,往往会出人意料之外,蓝妮妮终日打雁,也会被雁儿啄了眼睛,就在曹拐子还未有消息的时候,另外发生了一件曲折离奇的事,把蓝妮妮打得焦头烂额,透不过气来。

  第十三章 踌躇志满
  蓝妮妮踌躇志满的倚靠在丽都夜总会经理室一张躺椅上,她把那只习用的象牙烟嘴刁在樱唇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慢地吐着白雾,两只秋波扫在她对面的一个年青的人。
  显然,她对那青年人发生极大的兴趣,口角微微向上一翘,浅浅一笑,说:“你出的主意真不坏,想不到报纸上的作用竟是那么大,中央警署方面果然转移了目标,下一幕该是那个黑寡妇出台了。”
  那年青人双眉一扬,笑着道:“这种移花接木的新闻报导,不过是错乱办案人员的侦査目标,反正也不负什么责任,只要老板娘不卷入在这件案子漩涡里,那就算是我们打了一次胜仗了。”
  “我真想不到会遇见你,”蓝妮妮高兴地,说:“我又惋惜我以前所喜欢的人,俱是些酒囊饭袋,有勇无谋,所以我看到你,真是如鱼得水,相见恨晩呢!”
  那年青人把头一仰,显得更为英俊,睑上也带着几分严肃,说:“要闯天下,要打垮方杰,必须要重头做起,不是我目中无人,像仇云那种一开口就是钱的脚色,我见了就生气,还有,脚搭两条船的不稳份子,也要对他们来个快刀斩乱麻,趁早一刀两断,然后,我再同你计划一下,包管你趁心如愿,到时,什么方杰,黑寡妇,不用打他们也会自然而然的垮了。”
  蓝妮妮迷着一双媚眼,听得入神,当真以为面前这个年青的人,确有一套了不起的谋略,于是,她站起身子,柳腰一摆,两只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小万,我听你的,从今以后,你怎么说,我怎么做,这些时候,可把我闹晕了,病急难投医,差点把我这点基业弄到人家手里去了。”
  这个被蓝妮妮称做小万的年青小伙子,真有一套,第一手,他把金震赶了出去,另外推荐了他自己的把弟兄边老六来做丽都夜总会的经理,蓝妮妮是个喜新厌旧的女人,有了小万,金震早已不值一文了。
  他又别出心裁的替蓝妮妮在九龙筹划一个仙鹤俱乐部,地点已决定在尖沙嘴加远威老道,俱乐部除了领班把场子的是男性之外,其余执役的人,全部是用女性,这些女性都是经过挑选极富肉感的少女,以吸引顾客。
  蓝妮妮对于这间俱乐部期望甚殷,兴趣浓厚,不惜将自己所有资财,全部投入这间俱乐部里,希望一鸣惊人,压到港九两地所有的赌窟。
  这天,小万带着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来见蓝妮妮,他指着那个女人,说:“这是谷梅小姐,我想请她来做仙鹤俱乐部的经理,谷小姐非常能干,在社交场合里手腕灵活,所以我举荐她做我们的经理,必能胜任愉快。”
  蓝妮妮抬头向谷梅望去,只见她淡妆素抹,风姿楚楚,一望而知是个善于肆应的人,不觉对她轻轻一笑,说:“既然是小万介绍来的,还有什么话好说,不过,俱乐部这行买卖,是龙蛇集合的地方,牛鬼蛇神,天罡地煞,无奇不有,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谷小姐,恐怕你干不下吧!”
  小万不等谷梅开口,抢着说:“那有什么难的,她干文场,武场有我小万在后面抵挡着,我请谷小姐来当经理,不过是个新鲜,请一个漂亮小姐来当经理,还怕生意不好么?”
  “那么这样我们可以干得有声有色了。”蓝妮妮睨着谷梅说。
  小万嘻嘻一笑:“香港这个地方,兢是要花样翻新,我们这间俱乐部,以女人为号召,一般富翁仕绅那个不喜女人,有了这套本钱,不夜天俱乐部不用打,也就自然而然的相顾失色了。”
  “嗯!小万,真有你的,我们就请谷梅小姐留在这里帮忙吧!”蓝妮妮说。
  “不行,不行,”小万看见蓝妮妮上了贼船,故意抬高谷梅的身价,说:“谷梅小姐是我的聘请来的,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要请她帮忙,也得先来一个正式聘请手续,订上一份聘请合约,彼此按约行事,将来谷梅小姐就是另有高就,也不能随便一走了之。”
  蓝妮妮略一沉吟,举目向谷梅看了一眼。说:“好吧!我们先签一年的合约,其他的条件,小万,你代我向谷梅小姐商量吧!”
  谷梅一直冷静地没有开口,此时始微微一笑,说:“期间的长短到是第二个问题,假如老板娘看得起我,那么就请在合约内注明,以后仙鹤俱乐部的人事大权,是要由经理决定的。”
  “那是当然,用人不疑,我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小万是知道的,现在彼此既然合作,俱乐部里除了人事问题之外,谷小姐也可代我全权作主。”蓝妮妮慷慨地说。
  她们谈得非常投机,蓝妮妮并补充的说:“我这次在仙鹤俱乐部上,可说是孤注一掷,办得好,是我们大家的光荣,对外不对内,只要把九龙那边几家大的赌场,尤其是不夜天俱乐部打垮了,那就算我们打了胜仗,事在人为,谷小姐,你放手去做吧!”
  小万见她们谈得入港,随手在屉子里取出了三份合约,好像是事先预备好的,送到蓝妮妮面前说:“先小人后君子,你们签了约,我这个介绍人就算把新人送进了洞房啦!”
  蓝妮妮连看都没有一看,拿起笔来就在三份合约上签了字。
  合约三份,小万等谷梅签好名字,自己在见证人上也盖了一个章,笑着说:“无规矩不能成方圆,你们两位各有一份,其余一份我也要好好收存,希望你们合作愉快,从今天起,仙鹤俱乐部的事,就请谷小姐多多费神吧!”
  蓝妮妮这个女人除了心黑手辣之外,一生就是喜欢在权力上去用功夫,她喜怒无常,朝令夕改,在她下面的人,一不如意,即刻会被踢了出去,毫不留情,小万把她心理揣摸她非常清楚,所以要她与谷梅签订合约,使她不能随便翻悔。
  但她确实是个善疑多忌的人,这次不知是怎样鬼摸了头,胡里胡涂地和谷梅签了那张合约,以后就受了这纸合约牵制而吃了大亏,所谓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终日打雁,被雁儿啄了眼睛。
  她是被小万迷住了,不知怎的,这个在黑社会中的风云人物,竟跌在小万手里,她被小万迷住了心窍,她觉得小万聪明才智,一切都在她过去认识的男人之上。
  至于,她同小万是怎样认识的呢?说来也是一种巧合,有一天,她去参加一个化装舞会,在那五光十色的大厅里,她看到一个青年,呆呆的看着她,颇有目眩神迷的感觉,别的人都在玩得非常起劲,而他,却是落落寡欢,冷静的坐在走廊里,对一般年青的少女,彷彿是无动于衷。
  她好奇的走了过去,要求那青年同她伴舞,一舞之后,她把他带了回去,她们谈了又谈,蓝妮妮在倾心之下,就变成了那青年爱情的俘虏。
  此后,她们形影不分。她又时常到那青年住的地方去幽会,过了些时,她就把那青年约到她所住的豪华旅社香港大饭店里同居了。
  那个青年就是小万,他似乎对她过去的种种毫不关心,蓝妮妮对他的身世一点也不清楚,只知道拿钱供他挥霍,有时小万还要使点性子,她也逆来顺受,这个心理反常的女大享,已不知不觉的沉迷在他的魔力之下了。
  于是,她把同方杰的事毫不隐瞒的对他说了,起初小万大起反感,不想她竟承认过去的事是统统做错,她要重新振作,要小万忠诚的代她策划,小万又似乎被她那种千依百顺的柔情所软化,而甘愿供她驱驶。
  于是,有仙鹤俱乐部的产生,于是,有谷梅的出现。
  “我现在完全是在倚靠你了,小万,”她的粉颊倚在小万的肩上,说:“你怎么同谷梅认识的?”
  “我们老早就相识了。”
  “是不是你的旧情人?”
  “那怎么可能呢,她的年纪要比我大得多呢!”
  “哦!我不许你同她接近!”
  “亲爱的!我有了你这样一个美人,我!我不会的。”
  “哼!小心点,假如被我发现你对我不真,你这条小命可就别想要了。”她把头直向他怀里揉。
  “这两天金震不会来找你吧?”他故意揭她的疮巴。
  “我不想再谈以前的事了,小万,我只想黄三那件事不再套在我的头上……”
  “就怕人证!”
  “人证?”蓝妮妮惊异地把头仰了起来。
  “嗯!有了人证,事情就不好办了。”
  蓝妮妮顿时又镇定的说:“你放心吧,这件事,不说没有人证,即如是有,也没有那个吃了熊心豹胆的人,敢出来证明?”
  “你就不怕曹拐子吗?”
  小万一提曹拐子,不由使她六大的惊愕,她没有想到小万对这件事会如此的清楚,但她一想,曹拐子已失踪了,只要他一露面,也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于是,她格格的一笑,说:“曹拐子,谅他也没有那大的胆吧!”
  “嗯!我怕他会被对方利用的!”
  “假如你料想的不错,是会有什么结果?”
  “要是曹拐子一口咬定你预谋杀人,先请你到赤柱监狱去,最后,说不得判一个绞刑。”
  蓝妮妮听得毛骨悚然,做贼心虚,曹拐子是她过去的情夫,有许许多多不可告人的事,曹拐子也有直接参与的,也有从旁策划的,暗杀黄三这回事,曹拐子虽未直接参加行动,但这件事的预谋,他是完全知道。
  “我们要想一个妥当的办法来应付这回事才好呀!”蓝妮妮仍旧偎在小万的怀中,乖声乖气的说。
  “我听说你用的手腕也太狠了点,硬生生把他逼走的,他这回不回来则已,要是果然倒在姓方的那边,这后果就不堪想象了。”
  “小万,我是叫你拿主意,你怎么埋怨我起来?”
  “话从根上说起!”小万接着说:“但是你狠得又不彻底,所以留下了心腹之患!
  “我看错了人,我总以为他不会背反我的!”
  小万睨了蓝妮妮一眼,说:“你是拿不下意,你要把他留着做后备队呢!”
  “不要胡说,人家急都急死了。”
  “假如你那天在旅馆里找着他,不念旧情的话,手指一扣,现在就不需要操这大的心啦!”小万仍是滔滔不绝的在指摘她。
  “好啦!好啦!我不想再听下去了。”她用手一推小万,身子直了起来,说:“说正经的,我们下一步棋应该怎样走!”
  小万两眉一扬,得意的说:“曹拐子躲在什么地方,我已把他打听清楚,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之中,我这样告知你,总该满意了吧!”
  蓝妮妮直喜得把两手一抬,圈住小万的脖子,向怀中一带,说:“小万,原来你在卖关子,说了老半天的废话,差点把我急得要跳海啦!”
  小万趁她在高兴头上,忽然又愁着双眉,说:“仙鹤俱乐部已经筹备妥当了,据谷梅小姐说,星期天可以开张,但是她有一个要求,使我非常为难,如果不答应她,又怕她干得不起劲,所以……所以……”
  蓝妮妮见他呑吞吐吐地,急着问道:“所以什么,你说呀,天大的事,只要我一点头,就不结了么!”
  “我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所以我叫她免开尊口。”
  “不,小万,我们要精诚合作,大不了是钱,只要她说个数字,我照办……”
  小万迟疑了一下,故意装做为难的神情,说:“要是钱,就好办了,偏偏她所要求的这件事,又不是钱,所以就难办了。”
  蓝妮妮两只乌溜溜地眼珠子,直在小万脸上打转,说:“不是钱,那又是什么?天下底事,就是钱难办,除了钱,还有什么办不通的,小万你不要同我兜圈子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小万踌躇了片刻,说,“我说出口,就怕碰你的钉子。”
  “小万,我现在同你还分你我么?只要你能答应的事,我还不能答应么。”
  “其实,这件事她是按约行事的。”小万说,“她在仙鹤俱乐部里要多用一个人,这明明是她权限范围以内的事,但偏偏这个人又在你的手里,所以这件事就使我为难了。”
  蓝妮妮是何等机智警觉的人,听了不觉心中一动,心想,我不要上了她们的圈套,什么人不好用,偏偏要用她,这里面必有文章,于是,她机警的看了小万一眼,躺在沙发上,燃起一只烟,缓缓的吸着,忽的沉静起来。
  夜已深沉,可是外面大厅里一般赌客仍在吆五喝六地在赌兴正浓,与丽都经理室的空气却显得极不调和,蓝妮妮凝视着小万,终于带着极不高兴的口吻,说:“谷梅这个人太不知自重了,为什么要用她,这不是强我所难么?”
  “我的想法不是这样!”
  “你认为谷梅要求的是对的!”
  “完完全全是正确的。”
  蓝妮妮不屑地一笑,说:“假如把她漏了面,方杰岂不是可以乘心如愿,那我的一番心血不是白化了么?”
  “我同你想的恰恰相反,假如你能答应这件事,那正是打击方杰的一个最好的办法,老板娘,我们此时不能以力取胜,只好用美人计来把对方打垮了。”
  蓝妮妮困惑不解,猛吸着烟说,说:“小万,那是我用来打击方杰的一支王牌,我不能轻易地随便叫她露面的。”
  小万看她已松了口,眼珠一转,说:“你放心吧!我这个参谋用兵,是战无不取,攻无不克,你把那枝有用的兵,留着不叫它去打前锋,我们就不想打胜仗了。”
  她们所说的那枝有用的兵,正是一再被绑的林岫云,居然在小万策动之下,粉墨登场了。
  XXX
  林岫云这次并没有以本来面目登场,她经过了一次特别的化妆,并且改了名姓。
  仙鹤俱乐部里的人,叫她做丁总管,她在第二天就被蓝妮妮送到九龙,并且与谷梅约法三章,除了在仙鹤服务以外,不得与外间接触,当然,蓝妮妮是不会放心她的,早已层层密密的派了许多人监视她的行动了。
  这次林岫云在九龙仙鹤俱乐部担任女总管,当然是小万一手包办的,除了他,蓝妮妮是不会把她放出来的,但她与小万却是素昧生平,从来没有见过面,而她同谷梅则是极熟的熟人,这就是她此次恢复自由的真正原因。
  在仙鹤俱乐部开幕的那天,除了几名领班,把场子的是男人外,其余俱是清一色的美貌女性,这是港九赌场里从未有过的特色,有许多赌客,醉翁之意不在酒,特地赶来凑热闹,于是,仙鹤俱乐部赌客盈门,挤得水泄不通。
  蓝妮妮喜在心里,她从楼上走到楼下,四处找寻林岫云,她站在厅里,游目环视,只看到一些年青的美女,川流不息在赌台上为赌客服务,却没有看见林岫云的影子。
  “咦!难道她有隐身法,不要头一天就被她跑了,那才怪呢!”她自言自语地说。
  “老板娘,要我替你服务吗?”一个穿着白色制服女侍说。
  “不用了,我在找人。”蓝妮妮的眼神仍在满场子里扫视。
  那个穿白制服的女侍,恭敬的送上一瓶可口可乐,笑着说:“老板娘,要找谁,我去唤他来。”
  “我要找一个姓丁的,她是这里总管。”她顿了一下,又说:“不,我不找她,我只要看看她!”
  那个穿白色制服的女侍,把头一抬,很恭敬的向蓝妮妮一鞠躬,说:“我就是丁总管,老板娘有事吩咐么?”
  蓝妮妮“哦”了一声,反而侷促不安,顿时把两道目光移在她的脸上,又在她白色制服上下打量,不自然地微微一笑,说:“想不到你竟改了装,做总管的也穿这种制服么?”
  她很礼貌的两手垂立,说:“这是我们谷经理订下的制度,这里除了经理可以不穿制服外,所有在这里服务的女性,不分阶级,一律是要穿白制服的!”
  蓝妮妮凝滞了一下,低低地说:“你在这里可好?不夜天那边有没有人来过?”
  丁总管嘴角微微一撇,苦笑了一声,说:“大概他们是不会知道我在这里的,老板娘,你看我这副打扮,谁会知道我的来历!”
  蓝妮妮又在她脸上细细端详了一会,只见她把一顶白色制服的帽子,压在齐眉上,脸上好似经过了一番化装,一时确实认不出她的原来面目。
  蓝妮妮满意的一笑,说:“只要你好好地在这里服务,我是不记前嫌的!”
  “谢谢你,老板娘!”
  蓝妮妮不经意地又看了她一眼,倏然间又见她满面忧郁之色,不禁一愣,轻轻一笑,说:“难道你还有什么事不满意么?”
  “我不习惯过这种生活?”林岫云微一皱眉,说:“这赌场里的事我已看得太多了,触景生情,我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假如……”
  蓝有妮不觉为她这几句话怔住了,忙着问道:“假如怎样?”
  林岫云叹了一口气,小声地说:“我已过惯了那幽居生活,假如你不坚持我在这里,我还是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去。”
  “天下竟会有这样稀奇的事。”蓝妮妮心中在想:“那有一个人不愿意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呢!”
  也许林岫云的性情,原就是属于冷静的,再加上她受了刺激,所以宁愿恢复她的幽居生活,而不要在仙鹤赌场里服务。
  她表现得非常真实,从她面部表情看来,一点也没有装模做样的神气,但是,这次林岫云来到仙鹤俱乐部,是经过一番安排的,也可以说是蓝妮妮运用的一种策略,她愈是表演得遍真,蓝妮妮就愈发放心了。
  “我不能那样做!”蓝妮妮放心一笑,说:“人总离不开一个‘群’字,你在这里慢慢会习惯的,再说,我们还要请你合作呢。”
  “谷梅姐姐已同我说过,要我帮她的忙,本来我对那个人(指方杰)就早已绝望了,听说他现在碰上一个有钱的黑寡妇,他纵然知道我在这里,也不会来看我的,恐怕你们所想的是错了呢。”
  “等一个时期再看吧!”蓝妮妮点了点头,说:“你的表现甚好,我非常放心,以后有事,可直接向谷经理商量,在人事上她是有权处理的。”
  说着,拉了一拉林岫云的手,转身向楼上走去。
  XXX
  在一个午饭后,仙鹤俱乐部经理室里,窗幔低垂,一点阳光都没有漏了进来,房间里只有谷梅与丁总管两个人在低低的细语。
  “林妹妹,你昨晩表演的特别好,那个女魔头曾经同我说,要我尽量给你自由,不要难为你,她还怕你消极呢!”
  这个说话的谷经理,就是粉岭唐川的太太顾媚,她利用了小万的关系,插足在仙鹤俱乐部里,她要报杀夫之仇,同时也要把林岫云从魔掌里救了出来。
  现在她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林岫云已经恢复了自由,次一个步骤,那就是要如何的把蓝妮妮毁灭了。
  小万,是唐川得意的徒弟,他也在担任着替师报仇的任务,她们现在计议着,是要用借刀杀人的方式,来消灭她们的仇人。
  于是,她们想透过林岫云与方杰的关系,完成她们的计划,现在正在初步上演,而且蓝妮妮这条狡猾狐狸,是否真的上了她见的圏套,这要看以后是怎样的演变了。
  林岫云听完顾媚的话,柳眉微微一扬,说:“她那个人太狡猾了,我们还得要小心点,万一给她瞧出了破绽,那可不是玩的,所以我想在这个时期,要多多提防她,我已发现她的爪牙在四周密布,以后我们还是疏远一些,等待机会,不要操之过急才好。”
  顾媚略一沉吟,说:“方杰那个人靠得住么?听说他最近被那个黑寡妇迷昏了头,如果他不来看你,把你忘了,那我们不是空喜欢一场么?”
  “不会的,他不会变的,他只要知道我在这里,那我们的计划就会实现的。”林岫云语气坚定地说。
  “那就好了,过几天我会设法把这个消息送到方杰那边去的。”
  XXX
  仙鹤俱乐部开幕的当天,方杰已是焦灼不安,他觉得蓝妮妮事事都抢先了一步,黄三的案子,她不但没有受到干扰,中央警署还在包庇她,越发使得她在黑社会的地位蒸蒸日上。
  他虽然等待着曹拐子,但是曹拐子的消息,有如石沉大海,他疑心曹拐子已经被蓝妮妮派人给毁掉了,杀人灭口,那是蓝妮妮拿手好戏,假如曹拐子真的被杀,黄三的案子再也不会牵到她身上去了。
  现在要打垮她,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眼看着不夜天的生意,渐渐被仙鹤俱乐部抢走,无论在那方面来说,仙鹤俱乐部都占了上风,美女如云,引人入胜,就连不赌的人,也要跑去凑凑热闹。
  尽管方杰雄心未已,到了此时,也感到束手无策,他在半山豪华的别墅里,来回的走动,金震已走了进来。
  方杰看他行色匆匆,知道有事,他对黑寡妇递了眼色,意思叫她回避一下,黑寡妇对于赌场的事,原也不想多问,只用手在一张藤椅上指了指,叫金震坐下,她转身退到后房去了。
  金震一瞄黑宽妇的后影,嘘了一声,说:“大哥,可不好啦,有一件出奇的事发生啦!”
  方杰听得一怔,问:“什么事呀?快说!”
  “林岫云被人家利用了,方才我得到情报,她居然已经荣任仙鹤俱乐部的总管啦!”
  “不会的吧!仙鹤那边的名册我早有一份,总管是姓丁的,你的情报绝对不实,不要多生是非了。”
  “大哥,我还能说假话,造谣言么,据来人说,千真万确的那个丁总管就是她。”
  “噢!那就太奇了。”方杰顿生疑虑,想了一下,说:“蓝妮妮这个女人很难说,反复无常,行事是不议是非的,不过,岫云是不会这样做的呀!她这个人是很重气节的,难道她也会认贼做父吗?”
  “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就难说了!”金震叹息地说。
  “不是那样简单,其中必然另有隐情,她们必定把我的底牌揭穿,先叫岫云死了这条心,然后再利用她来打击我,使我在社会上无法立足。”
  “有道理,大哥,你想的不错。”金震为要证明他说的话不假,赞同方杰所讲的话。
  “那太卑鄙了,想不到蓝妮妮会这样的无耻,可恶的东西!”方杰用手捶着台子说。
  “大哥,我们总要想个对付的方法,港九两地那个不知道你同岫云的关系,这不是被同行的人看笑话么?这个台谁都能坍,就是大哥你不能坍。”金震火上加油地说。
  “人要脸,树要皮,这明明是揭我的脸皮,蓝妮妮,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和你火并么!”方杰愤怒的说。
  “大哥,现在不火并也不成啦,那姓蓝的女人欺人太甚,她把岫云搬出来,就是丢大哥你的人,万一她再弄个男人出来与岫云拼着,那就更不成话了。”金震借题发挥在挑拨。
  方杰思索了一下,说:“小金,你看这件事应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去捣毁她的老巢。”
  “那不成,蓝妮妮同狡猾狐狸一般,不要画虎不成,把事情给弄糟了。”
  “大哥,要出气,就得动武的,只要你一句话,冲锋陷阵是我小金的事。”
  方杰眼珠一转,说:“让我先去看看,再动手不迟!”
  当晩,方杰单人匹马来到了仙鹤俱乐部。

  第十四章 再见绝情
  方杰今天穿了一身黑短衫裤,一顶毡帽沿眉压着,完全是一个烂仔打扮,拖着缓慢的脚步,朝着仙鹤俱乐部正门走去,令人看到是一个玩命的朋友来了。
  仙鹤俱乐部门口的打手,并没有注意到走来的人就是鼎鼎大名的不夜天俱乐部的老板方杰驾到,立刻一字排开的在门外挡驾。
  打手中有个年纪青的小吕,少不更事,仗着老板娘的威风,朝着方杰冷冷一笑,说:“朋友,识相点,这里不是你撒野的,让一家走走吧!”
  方杰口里刁着一枝香烟,低着头,仍旧往大门里冲。
  “怎么,没有听见老子的话么?”小吕两手一张,挡住去路。
  方杰一指头,两只大眼陡的露出凶光,说:“我是来捧场的,难道你们没有长眼睛么?”
  “他妈的,谁要你捧场,犯了赌瘾,老子带你到海边上去下两注。”
  方杰怒目相视,看他仍旧没有看出自己的面目,只有实行硬闯了,说:“你倒是让不让路?”
  小吕也摆了威风,说:“老子这一关你就过不去。”
  方杰冷冷一笑,左手一抬,向小吕脸上虚晃了一招,右手肘已向对方的腰间撞去,动作轻快,小吕“哎唷”一声,已跌坐在地上。
  “怎么样?你想打人吗?”登时有五六名打手把方杰团团围住。
  方杰把毡帽向额上一掀,说:“把你们老板娘叫了出来,不长眼的狗腿子。”
  那般打手有的眼睛是雪亮的,细细向方杰一看,不觉大惊失色,立刻进去通知谷经理。
  就在此时,方杰大摇大摆,闯进了仙鹤俱乐部的大门。
  是时,大厅里一般赌客俱都凝神在赌台上面,忽地一阵骚动,大家齐皆转向方杰看去,有些认识他的,不约而同的说:“不夜天的方老板来了。”
  方杰一面挥手与熟人大打招呼,一面已跨到大厅隔壁的休息间里。
  他这一进了仙鹤俱乐部,情形就不同了,第一个照面的是谷梅经理,她同他没有见过面,她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方老板,方杰却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方老板,真抱歉,下面的人不认识你,像你这样的贵客,我们请都请不到呢!”谷梅的词令显得特别婉转。
  方杰余气未消,看了她一眼,低着头在燃着一枝香烟。
  “我是仙鹤俱乐部的经理,我叫谷梅,方老板多请包涵!”谷梅自我介绍。
  方杰头仰在一张沙发上,略略地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对赌场里的规矩太熟悉了,像这种情形,也可说是赌场里当见的现象,一个经理对客人自我介绍,乃是极为平常的事。
  可是,方杰今天的架子却搭得大了些,他对于面前这个不见经传的人物,谷梅,从心里没有看得上眼。
  “这种人怎样能做赌场里的经理,文的,武的,都不够资格,蓝妮妮的玩笑也开得太大了。”方杰心里在念着。
  谷梅也真够殷勤,她亲自从一个女侍手里把茶杯接了过来,递到方杰面前,说:“我们这里的特色,就是执役人员,全是女性,女人的性格温和些,伺候客人小心周到,但对赌场里的经验就差多了。”
  方杰抬目向她一看,不由怔了一怔,这副面孔好熟,他记起唐川的太太顾媚的影子,与这个谷经理长得一模一样,他心中想道:“她大概不是顾媚吧?唐川的死因不明,有人说是蓝妮妮的杰作,她不可能同蓝妮妮合作的。”
  意念间,不觉对谷梅又看了一看,然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说:“我也是听到你们这个特色而来的,赌场里用女人招待。使得客人在赌完之后,风流一番,这种以广招来,别开生面的好办法,也亏你们蓝老板想得出。”
  谷梅听他说得尖刻,正想答话,此时忽有一个女侍走了进来,说:“请谷经理听电话!”
  谷梅向方杰略一欠身,说:“我叫丁总管来奉陪!”
  方杰没有理会,就在此时一个明媚艳美的丽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丁总管看到方杰一副寒酸打扮,愣了一下,随即和颜悦色的浅浅一笑,在方杰对面坐下。四目相注,方杰面上陡现怒意,两只眼睛射出闪烁的精光。
  丁总管吓得一抖,正要开口,只见方杰霍地站起身子,口里嗤的一声:“不要脸的东西,下流!无耻——”
  两袖一拂,大着脚步冲了出去。
  丁总管僵在当地,面红耳赤,谷梅跑了过来,赶着把她拉到经理室,丁总管向铺上一伏,“哇”的哭了起来。
  “不要这样,我也是料到有这一手的,慢慢地他弄清楚了,自然会同我们合作的。”
  岫云鸣咽了半晌,说:“他这个人是无法同他解释的,就是解释,他也不会相信,我们的计划是失败了,唉,他永远是不会谅解我的了。”
  “你不要灰心,我会想法子叫他知道的。”
  “不,他决不会听你的,他这个人的脾气是不轻易更改的,何况他又是亲眼得见,不过,刚才他不应该不问明情由,当着好多人骂我,真使我不想活了。”
  “这是我们整个的计划呀!眼前你就受点委曲吧!”
  以后她们又打了几次电话到不夜天俱乐部,那边的答复是:“方老板不在!”
  岫云更加痛苦了,她深深地体会到一个人要坚守自己的立场,不能丝毫游移不定,她现在有如一个清白的身子,染上了洗不掉的墨迹,这半年来,她过着与外界完全隔离的生活,不受外来一点影响。所以生活能够平静无波,心似一池止水,吹不起一丝皱纹,如今,她又开始接触繁华人世的一切,物质的诱惑随时随地的映现在她的心头,往日她与方杰的暗影,此刻又忽隐忽现掠过脑际。
  她不想再想他了,有一两次她像打摆子一样,混身痉挛不已,汗滴像深穴中的蜘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身躯,一切想象,完全是落了空。
  她软弱地躺伏在床上,用被盖着头面,直到血液循环归趋于平静,一身冷汗始慢慢凝结起来。
  经过一段时期的心理斗争,她终于克制了自己,她不再去想她多年来所想的美境,她把这件事忘记得一干二净。
  她在仙鹤俱乐部里身为总管,原可以不要伸手去做粗事的,但她每天仍旧在四出找一些杂事做工,她毎天总是带着一身疲劳走回自己的寝室。
  另外,她有一份莫明所以的希望,而一股追求那份希望热切的迫使,她得以勇敢地生活下去,在这种生活之下,她无时无到不在寻求机会,希望能够达到一些更大的愿望。
  一天,她正休息室里闷闷的坐着,一只手伸在桌子中央,低头沉思,当她脑子里在极烦乱的时候,一只比她大一倍的手,已经压在她的手背上。
  “哈!哈!小丁,你在想什么,我找遍了你,原来你躲在这里想心思!”
  一个嘴里咬着雪茄,眼睛闪烁出不定的亮光中年绅士在她对面大笑着。
  她猛的一惊,涩缓地睁开眼睛,一只手却被对方紧紧地用手按住,一阵嘻笑,语声又响在耳边:“来,来,来,我们到三楼去吃杯咖啡,轻松轻松,哈,哈,我看你已经在睡着了。”
  一片汹涌的浪花冲击向她的脑海。
  这个同她说话的中年绅士潘世泰,是香港美孚洋行的大班,又是新近被香港政府选出的民政局官绅,有权有势,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到仙鹤俱乐部来捧场,原是醉翁之意,他倾心于林岫云,每在赌兴之余,总要找她说几句话,或是到三楼咖啡室里去聊天。
  林岫云身为仙鹤俱乐部的总管,对于这种有身价的客人,在职务上是有笼络必要的,这种财神爷,难得他高兴,陪他谈谈天,吃杯咖啡,是算不了什么的。
  潘世泰今天赢了钱,兴致极高,又找到丁总管,他把一只大手放在丁总管的手背上压得紧紧地,口里的雪茄烟雾,一阵阵往丁总管脸上喷去。
  “你把我的手都压麻了,请你松下来,好吧?”丁总管昵着潘世泰,一只纤纤玉手从他手掌中缩了回来。
  “小丁,我今天赢了,你要我送你什么,快说,只要你喜欢,我照买不误。”潘世泰盯着她看,在等她的回话。
  “我什么都不要,你每天来捧场就够了。”
  “当然,当然,我来捧你的场,嘿,嘿,我们上楼去坐坐吧?”
  丁总管浅浅一笑,随着他走上了楼。
  她们在咖啡室里要了两杯伽啡,丁总管习惯地替他加了一小杯威士忌在咖啡里,然后低头在搅动自己杯内下沉的糖块。
  “小丁,我真想问问你,从我看到你起,就没有看见你高兴过,你是有心思,还是想情人?我真有点弄不懂。”
  “那你是太多心了,我现在不是在笑吗?”小丁抿着嘴说。
  “不对,不对,你笑的太不自然,不是真笑,难道我看不出么?”
  “那么要怎样才算真笑吗?”
  “我要你哈哈大笑,那才是真笑。”
  丁总管把小嘴一嘟,说:“一个女人家张大了嘴大笑,那太不好看了,我从来就没有笑过。”
  “小丁,我明天请你过海去,到香港仔吃海鲜,还想买几件衣料送你,好吗?”
  丁总管把头直摇,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想去,再说,俱乐部的规矩,一个做总管的是不能随便出去陪客人的。”
  “小了,我是诚心诚意的请你,你别拿俱乐部的规矩吓唬我。”潘世泰期期艾艾地道:“要不,我去同你们谷经理商量去,我明天一早驶车子来接你。”
  丁总管可真着了急,忙着说:“你不要破坏我们的规矩,我在这里陪你不是一样么?”
  潘世泰瞥了小丁一眼,和身子移了一移,用嘴凑近她的耳边,说:“不去也要去,不赏脸,我明天就不来了。”
  丁总管沉吟了半向,说:“我说的话你不相信,好吧,你同我去请假去,只要她们答应,我一定奉陪。”
  “那有什么难的,我就去同谷经理说一声就是!”
  丁总管嗤的一笑,说:,“她也作不了主。”
  “那么要谁答应呢?”
  “香港大饭店一〇七号蓝老板!”
  潘世泰听了一愣,想不到请一个俱乐部的职员出去吃饭,还要费这大的老板。
  他迟疑了一阵,说:“蓝妮妮别人的账可以不买,我姓潘的这点小面子,她该不会给我刮胡子吧!”
  丁总管肚子里一笑,她落得借这个机会出去走走,只怕蓝妮妮不会有那么好说话,于是,她仰面一笑,说:“那么就请你试试,只要蓝老板一点头,我答应你就是了。”
  潘世泰那里晓得她们这里面的文章,走到柜台上面,就去拨香港大饭店的电话。
  “喂!你是蓝老板吗?我姓潘,美孚洋行的潘世泰!”
  蓝妮妮听到潘世泰的电话,果真非常客气,问:“大班,这么晩了,打电话来,有事么?”
  “我明天想请你们俱乐部里的丁总管过海吃饭,先向你请个假,赏面子吗?”潘世泰开门见山的说。
  “哦!你潘大班请客,还有什么说的,假如小丁愿意,我没有意见。”她把责任推在岫云身上,她料定岫云不敢作主答应。
  “我已同小丁说好,她同意了。”
  蓝妮妮打了一个顿,说:“你要负责任把她送了回来。”
  “好吧,蓝老板,再见!”
  XXX
  第二天,香港仔一家大三元海鲜店里,潘世泰拿着一个精装小盒子,笑容满面的对小丁说:“这是我送给你的,原是想买几件衣料,又怕你不合式,你看看里面的东西光头好不好?”
  林岫云把盒子打开一看,只见一只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足足有五克拉大小,她略略看了一下,又送了回去,说:“大班,我不敢收你这样重礼,你还是送我几件衣料吧!”
  潘世泰嘻嘻一笑,说:“这值得什么,只要你喜欢,我把珠宝店搬来给你都愿意!”
  他把那只小盒硬行塞在她的手包里,并按着她的手,说:“不要再拿出来了,这里人多,被人看见不好意思的。”
  岫云红着脸,把手抽了回来,回头向邻座上两人看了一看,心中暗暗的说:“蓝妮妮你也太狠了,总有一天,我要你走头无路,才泄我心头之恨。”
  那两个蓝妮妮的爪牙,也向林岫云瞟了一眼,看到她把一只钻戒收了下去,不由生出羡慕的眼光。
  岫云却若无其事的大饮大嚼,潘世泰看她神情愉快,一面举杯劝她饮酒,一面大放厥词的,说:“这间仙鹤俱乐部算不了什么,像你这样漂亮人物在里面做总管,大大的受了委曲,请你出来吃次饭,还要向蓝妮妮请假,干脆,不用干了,假如你对这种行业有兴趣,我老潘在九龙城另外开一家比仙鹤大的夜总会,请你去当经理,同蓝妮妮轧轧苗头,小丁,我说话算数,说干就干………”
  岫云故意把头一偏,向那两人扫了一眼,说:“大班,蓝老板人家是吃这行饭的,你同她轧什么苗头,不是我说泄气的话,就拿仙鹤俱乐部来说,假如是大班你做老板,嗯!不出三天,准保……”
  她话没有说完,噗嗤的先笑了出来。
  潘世泰不服气地,说:“你说,准保怎样?”
  “我说呀!”岫云慢吞吞地饮了一口酒,说:“准保关门大吉。”
  “这有什么神秘的!”潘世泰说:“有钱开赌场,只要吃得住,赔得起,我就不信那一套,小丁,你把蓝妮妮捧得也太高了。”
  “我们蓝老板三教九流,五湖四海,无一不通,就拿昨天的事来说吧,那个电话除掉你潘大班,谁也请不动我跟你出来,就是这件小事,你能不佩服她吗?”
  潘世秦呆呆的看着她,是在说给蓝妮妮那两个爪牙听的,好叫他们传了过去,因为她知道蓝妮妮的性格,几个高帽子往她头上一罩,以后行事就会更方便了。
  她同潘世泰吃得非常愉快,也大大的捧了蓝妮妮一顿,她一看腕上的表,说:“现在到时候了,我们该回去啦!”
  滝世泰把杯中的余酒,一饮而尽,微微带着醉意,说:“小丁,我这两天的手气真不赖,希望今晚再赢一点,明天送你一串珍珠项链。”
  岫云把嘴一撇,说:“我不希罕你把人家的钱拿来送给我,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慷他人之慨,我们仙鹤俱乐部怕不真的要关门啦!”
  潘世泰哈哈一笑,说:“这不过是说说,难道我不赢钱一条项链就送不起么?”
  他把小丁送回仙鹤俱乐部,今天蓝妮妮却破例的老早来到九龙,她毫无表情地看着林岫云,在她认为林岫云此刻已失去重用的价值,方杰不理她,那么林岫云已是无足轻重了。
  她不想要林岫云继续留在仙鹤俱乐部里,她沉默了半晌,自言自语地,说:“把这个坏女人留来留去,也真麻烦,干脆,把她毁掉,给潘世泰死掉这条心。”
  “小丁在香港仔说了你许多坏话,老板娘,那个姓潘的还送了她一个大钻戒,又说要另外开一家夜总会,这不是反了天?”在香港仔监视林岫云的爪牙加油添酱的说。
  “她们还做了些什么事?”
  “看情形那个姓潘的要娶她做小老婆。”
  “嗯!我把她交给你,有机会把她给摔到海里去,我不要再看到她,我恨死这个坏女人!”蓝妮妮咆哮地说。
  “是,老板娘,丢在海里她的尸体仍然会飘起来的,不妥当,不妥当。”
  “依你说是要怎样处置她?”
  “把她送到青山道十三里半的荒山上去,拿铁锤把她脑袋打开花,让野狼吃掉她,不是干净吗?”
  “好!就这么办,明天就动手。”
  “明天,那怕不成,我们那位谷经理,成天的在看着她,寸步不离,总得抽个冷门,才能下手啦!”
  “不中用的东西,明天就是明天,我说的话不能更改。”蓝妮妮迫不及待了。
  那爪牙搔着头皮,睑上显出为难之色。
  “怎么?我所说的话不算数?”
  “要办事,也得……”
  “哼!不要说了!”蓝妮妮不等那爪牙把话说完,从皮包里掏出两叠大钞,说:“这里是两千,拿去,明天夜晩十二点前,打电话到饭店里向我报告,事情办不成,可当心你的狗腿。”
  XXX
  这天晩上,潘世泰在赌台上,大输特输,一直到深夜两点,没有回过手,谷梅走过去,劝他歇歇再赌,潘世泰红着险,燃起雪茄,走到休息室里,对谷梅说:“今天输得太多了,一连出了十九个单,好像在赌假的一样!”
  “大班,情场得意,赌场一定失意的,输就输了,还念它干什么?”谷梅在劝慰他。
  潘世泰两眼在四下扫着,说:“小丁呢?一晩上就没有照面,要是她在旁边,我不会输得那样惨的。”
  “她累了一天,去睡了,明天你早点来,叫她陪你。”
  “我还答应明天带她去买项链呢?”
  “你带她出去一次,已经是大面子了,刚才蓝老板已吩咐过,明天不准她出去了。”
  “混账,人又没有卖给她,不成,我明天开车子来接她。”潘世泰输了钱,恼火地说。
  谷梅陪着笑脸,低低地说:“大班,你明天给蓝老板打电话商量着看,我想她会卖你面子的。”
  “什么臭女人,我姓潘的可不买她的账,她不答应怎么样,给她睑不要睑,我通知华民司把仙鹤俱乐部査封了,看她还神气不?”
  XXX
  第二天的清晨,仙鹤俱乐部冷清清的,里里外外连一个人的影子也看不见,蓝妮妮两个爪牙,一瘦一胖在仙鹤大门口来回的走着。
  那瘦子伸头向门里看了看,说:“肥仔,现在还早啦,我去过了瘾再来,你在这里守着。”
  胖子向街头两面看看,每家店铺都上着门,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哼了一声,说:“快去,快来,不要在烟铺上睡着啦!”
  那瘦子的烟瘾也真大,腰包里有了钱,昨晩抽了一夜,现在还不到两小时,又犯瘾了,他一头钻到一家烟窟里,挑了两钱膏子,躺在铺上,又抽了起来。
  总算他没有敢耽搁老板娘的大事,抽了一半,把其余的膏子,打成烟泡,往怀里一塞,准备到青山道去生呑它。
  他匆匆地跑了回来,显得精神抖擞,一拉胖子的胳膀,说:“我们到她宿舍里去,把她拖起来,就说老板娘在等着她办事,不怕她不同我们走。”
  胖子猛一抬头,看见一部街车,用手一挥,把那部汽车呼住,叫司机在门外等着,他们由侧门绕至仙鹤俱乐部女子单人宿舍,直朝林岫云所住的房间冲去。
  林岫云的房间是在谷梅的隔壁,此时宿舍里一片静寂,鸦雀无声,大家忙了一夜,正在甜睡之时,根本不知道这两个爪牙会在此时撞到女子宿舍里来。
  那瘦子轻悄悄地走到林岫云那间房门口,从腰间掏出预先取到的锁匙,投入锁中,“牙”的一声,房门被他推开了。
  那瘦子一马当先,自子已到房内,只见床上一床红色锦缎的被子,高高隆起,床上的人正在蒙头大睡。
  胖子也跟着走进房内,瘦子犹豫了一下,走到床前,低低地叫:“丁总管,丁总管,老板娘在等你说话啦!”
  两声之后,毫无动静……
  “他妈的,睡得这样沉!”
  瘦子走前一步,右手一起,迅速地将被子掀了开来。
  “咦!见鬼吗,人到那样去了。”
  原来被子里面不是岫云,仅放了两个大大的枕头,林岫云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空城计,嗯!她跑不了,我们搜!”瘦子有些失望地说。
  胖子把嘴一呶,指着隔壁房间,说:“八成躲在她房间,你敢去搜吗?”
  胖子指的是谷梅房间,这两个人面面相觑,因为谷梅在仙鹤俱乐部身为经理,她同蓝妮妮有约在先,有人事取决之权,所以她在俱乐部里有一种无形的权能,平时一般上上上下的人,对她都有几分忌惮。
  那瘦子睁大了两只眼睛,说:“是谁走的水?今天事情办不成,你我也别想在仙鹤俱乐部里混了。””
  胖子晃着大脑袋,说:“怕什么,反正我们有圣旨,冲到经理房里,把小丁请出来,谁敢违抗老板娘的命令。”
  “嗯!不错,不错,老板娘的命令谁敢违背。”瘦子说完就往房外走。
  胖子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说:“不要忙呀,误闯经理室,人要不在里边,谷经理一翻脸,你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瘦子打了一个顿,说:“管他的,反正事情办不好,二十六着,走为上,还不是一走了之。”
  两人鼓着勇气,走到谷梅房门外面,瘦子用手在房上轻敲了两下,又重重的叩了几记,房间里面一无反应。
  那瘦子心里一急,用手肘向门上一撞,“咚”的一声,他吓得人又退回了数步。
  这一记响声,把里面的人惊醒了,只听谷梅在房里大声的问:“是谁!”
  那瘦子两边回顾了一下,竟吓得没有敢岀声。
  “真饭桶,说话呀!”胖子好像与他无关,站在远远地说。
  甬道上其余的房间里,似乎已被瘦子这一记响声全都惊醒,每个房间里都在发着咒骂之声。
  那瘦子已欺前两步,抖抖呵呵的说:“是,是我,我是魏小六子。”

  第十五章 玩火烧身
  房门启处,谷梅穿了一件杏黄色的睡衣,睡眼惺忪堵在房门口,睑上冷冰冰地问:“魏小六子,你的胆子真也不小,一清早来闯我房门,把我闹醒了,晚上赌场的事,你替我招呼吗?”
  那瘦子没有敢答她的话,两脚垫起,一双鼠眼直向房间里瞧去。
  谷梅倒也不想生事,她看见魏小六子没有答腔,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不懂事的东西,还不替我滚!”她转手就要把门掩上。
  谷经理的房间,可与其它的单人房间不同,除了卧室以外,还有一间浴室,魏小六子垫着脚只看到卧室里情况,那间嵌在卧室侧间的浴室,是没有法子看得到的。
  魏小六子看见谷梅要掩门,他的胆子一壮,把手向谷梅一比划,说:“不忙,谷经理,我是奉命来办事的!”
  谷梅把脸一沉,说:“奉谁的命令到我卧室里来办事?”
  这句话,问得声色俱厉,把魏小六子堵得愣在房门外边,瞠目不知所答。
  显然,蓝妮妮是没有叫他们来打扰谷梅,她只要他们对付林岫云,何况,到经理的卧室里办事,就连蓝妮妮也没有这个权利呀。
  香港的法律,除了警署有权去搜查私人卧房以外,任何人是没有权干扰私人卧室的。
  魏小六子的胆子再大,在他没有得到谷梅许可以前,也就不敢随便闯到里边去的。
  但他决不死心,他以为林岫云八成是躲藏在谷梅套间浴室内,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因为这个机会,关系他同胖子的饭碗问题,甚至,生命的问题。
  他踟蹰在谷梅房间外面,心里在想:“如果这道房门不进去,蓝妮妮那边一道关是难过的。”他权衡轻重,把心一横,裂牙一笑,说:“我是奉老板娘的命来办事的,我们来找一个人,谷经理,大概你心里已经明白了吧!”
  “哦!找人,是找我吗?”谷梅明知故问。
  “不敢,是找丁总管。”
  谷梅冷冷一笑,说:“找丁总管,与我何干,找我做甚?”
  魏小六子晃了晃身躯,狞笑着说:“因为她不在房里,说不得要打扰谷经理。”
  “混蛋,我也没有替你们看着丁总管,替我滚出去。”谷梅变了脸,大声骂着。
  “谷经理,不要发威,我们人是要找定了。”魏小六子仍不松气。
  “你们要怎样?”
  魏小六子把手向那胖子一挥,说:“闯进去,搜!”
  “拍!拍!”两记,清脆的耳光,打在魏小六子睑上,谷梅的动作也真快,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魏小六子手摸着火辣辣地双颊,口里却在大嚷:“打人,我同你拼了。”
  他口里虽在嚷着,但究竟没有敢动手。
  这时,两边的房门,均已大开,拥出二三十个女人,一齐对魏小六子怒目而视。
  那胖子眼看着不能下台,又震于谷梅的威势,看着谷梅横堵在房门口,如果要硬行闯关,后果是不堪想象的。
  人没有找到,吃了两记耳光,老板娘的差事无法交代,他们两人既不想走,又不敢闯进房去,正在进退两难。
  谷梅心里雪亮,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今天不让他们进房,说不定要落一个包庇窝藏人犯之嫌,更进一步就有放纵林岫云逃跑的责任。
  蓝妮妮是个心黑手辣的女子,如果这顶帽子压在自己头上,那项罪名,要洗也无法洗得干净。
  于是,她冷冷一笑,两手又腰,把身子略略向门外移了一步,说:“魏小六子,我让你死而无怨,你要捜,就请进吧!”
  这一下,倒把魏小六子给怔住了,假如进去扑了一个空,那事情可闹大了,无故搜查经理的卧房,是该担当一项什么罪名?
  事已至此,反正已骑在虎背上了,一跨步,转身走进谷梅房间。
  胖子倒底乖巧,他停滞在老远的,没有动步。
  魏小六子一进房,就朝浴室里走,他把浴室门打开,不禁吓出一身冷汗来。
  浴室里除了盥洗面具,浴缸以外,空无所有,他两条腿,有如掉在水桶里一般,有千斤重,黏在浴室里提不出来。
  “还不替我滚出去,要我叫人把你送进差馆里去吗?”
  魏小六子直如大梦方醒,脚步一抬,如同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这一幕刚刚演完,仙鹤俱乐部丁总管失踪的消息就扬了出去,这是公开的事,林岫云身为仙鹤俱乐部总管,不是一个普通的职位,在一夜之间,失踪了,是死是活,不得而知,于是,登时物议沸腾,蓝妮妮就在距这件事后的半小时,赶到九龙加连老道来。
  “这是什么回事,谷经理,好好的一个人会失踪,是谁威逼她的?”蓝妮妮在俱乐部,当着众人咆哮着。
  “要不是魏小六子来搜宫,我们还蒙头大睡呢!”谷梅愤怒地说:“魏小六子凭什么狗仗人势,要捜我的卧房,现在放下小丁的事不谈,他搜査我的卧房,大家都亲眼目睹的,我不能缄默,我必定去报案。”
  蓝妮妮故意跟着大怒,说:“那也太不应该了,魏小六子不过是我们俱乐部里临时雇用的打手,怎么敢捜查经理的卧室,再说,他不见得有那么大的胆量吧!”
  谷梅听她的话,显有回护的意思,冷冷一笑,说:“他说是奏了老板娘的命令行事,同时他是在搜查丁总管,这件失踪的事,里面显见是大有文章了。”
  蓝妮妮把桌子一拍,大怒说:“他们的人呢,竟敢假传圣旨,你不办,我来办,我把他们吊起来,抽烂了他们的皮,这两个人的胆子也委实太大了。”
  她明知他们是不敢再露面的,落得大发雷霆,死无对证。
  她们这台戏演得太逼真了,各人肚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局外人如入五里雾中,有的替老板娘抱曲的,也有的为谷梅不平的,议论纷纷,把一座仙鹤俱乐部却弄得乌烟瘴气。
  但是,小丁终于失踪了,这是事实,仙鹤俱乐部在九龙是数一数二的大赌窟,一个女总管突然失踪,不是一件寻常的事,纵然仙鹤俱乐部不去追究,消息传到警署里,也要大张旗鼓侦查这件案子的。
  这件事在蓝妮妮来说,是头痛到了顶,这个身份不明,来历有问题的人,假如被警署追根究底查问起来,会牵到她的头上。
  她深悔上了当,不该把林岫云搬出来,一个方杰没有对付下地,又没有乘心如愿地把她毁尸灭迹,反倒弄得一屁股不干净,闷棍吃在肚里,有苦说不出来。
  懊悔,不是办法,也不能解决问题,脑子一转,只有倒转头来同谷梅说好话,同她商量,来解决林岫云善后问题。
  她装做很伤感的神情,对谷梅说:“小丁的事,太使我伤脑筋了,谷经理,你看怎么去到警署里去备个案,暂时不要把事情说得太严重,当然也不能牵涉到她以往的事,我们再慢慢设法来解决。”
  谷梅两眼一翻,沉着脸,说:“一报案,就得把她底子翻了出来,否则,叫人家怎好去侦查,事情已到了这步田地,我这个经理也不想干了,林岫云的本,我是非把它捞了回来的。”
  蓝妮妮一看她翻了脸,就知道事情难办,不得不和婉的说:“谷经理,人是你保荐的,我也不愿意她出事,现在把它闹大了,徒然使亲者痛,仇者快,我们眼前的大敌未除,先自己窝里来一个内讧,那不是不要人家来打,我们自己先垮了给人看么!”
  “林岫云这个姑娘的命也真薄,还没吃三天安闲的饭,又被人家背地里计算,这明明是要她的命,我做姐姐的难道就袖手不管,问良心,我也说不过去,我们不能平白地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弱者,受人家欺凌呀!”
  谷梅义正词严,理直气壮的在说,蓝妮妮眼睛转了一转,干笑了一声,说:“好吧,我去报案,你们等着侦查吧!”
  她在临走的时候,又扬脸向谷梅说:“仙鹤俱乐部与你订有合约,不得任意去留,辞与不辞,但凭于你,丁总管的案子,假如在中途横生枝节,我姓蓝的跟你碰碰。”
  XXX
  中央警署接办这件案子的是华人刑事帮办费龙,他已先有成见,所以他在着手侦査的时候,先从仙鹤俱乐部方面着手,他并不要知道丁总管的来龙去脉,他只调查当晩失踪的情形。
  他连谷梅向他供给魏小六子搜索卧房的情报,一概没有采纳,他只说:“那是丁总管失踪以后所发生的事,已失去侦査的价值。”
  他把仙鹤俱乐部的地形,绘了一张详细的图案,从小丁的房间及可能逃走的路线,做了一个详尽的说明,他认为丁总管是不满现实,蓄意逃走的,不是一件绑架案,更不是什么图谋暗杀的案子。
  他就这样轻松无事的向上级缴了差。
  香港大饭店五楼蓝妮妮寝室里,这个不寻常会客的地方,中央警署华人刑事帮办费龙,得意忘形的将一件公文拿给蓝妮妮看:“老板娘,这件案子算是已成过去,总帮办已批示,‘准予备案’了。”
  蓝妮妮用手接过那张公文副本,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她也无心细看,只在左上角写着“准予备案”四个字上着实的盯了一眼,她又把原文递还给费龙,说:“谢谢你了,费帮办,这件事不是你办,还得有许多麻烦呢!”
  费龙打了一个哈哈,说:“这种案子我办得太多了,不算什么,再说,也是替我们自己省事,要是拿它当一件绑架案子办,那就大费周章了。”
  蓝妮妮看到费龙两手互搓,没有走的意思,又递了一枝烟,替他燃上,说:“费帮办,你那天休假,请你到浅水湾我那间别墅里去打一场桥牌,轻松轻松。”
  费龙嘻嘻一笑,说:“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忙,大年初一接下案子,也得忙个不停,说实在的,我们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准头呢!”
  “哦!那太辛苦了,忙财,忙财,有了钱,忙一点也不算什么!”蓝妮妮格格的笑了。
  “不瞒老板娘说,我们的钱,来得容易,化得也方便,就拿小丁这回事来说吧,我们总帮办批那‘准予备案’,四个字,就不简单,昨儿我收下的那张票子,在身上还没放热,就转到总帮办手里去了。”
  蓝妮妮听了一愣,心中暗道:“十万块,还不够,这家伙喉咙管子也太深了。”
  但她脸上一丝未露痕迹,微微一笑,说:“那么费帮办是白代我跑腿了。”
  费龙又是嘻嘻一笑,口里支吾的说:“没什么,没什么,效劳!效劳!”
  他显得有点语不成句,蓝妮妮扭动细腰,走到柜橱面前,从屉子里抽出一叠簇新的花旗美钞,数了三千,回头往费龙袋子里一塞,说:“少一点,费帮办,以后还有事麻烦你呢!”
  费龙走出了房门,小万从里间里踱了出来:“这家伙,好黑心,一件鸡毛蒜皮的事,一敲就是十几万。”
  “少说些,小万,财去人安乐,这回事闹大了,方杰会不趁火打劫!”蓝妮妮冷冷地说。
  “我倒要研究研究这次林岫云的事,她究竟被谁给诱走了,会不会是潘世泰?”
  “姓潘的不会那样做,人家有的是钱,他尽可提出钞票来,名正言顺的办事,我想,这里边一定还有内奸。”
  “你是说谷梅?”
  “我没有抓到证据。”
  “假如是她,我小万也得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都是你给我介绍的好人,现在事情弄清楚了,她要不干,就让她走吧!”
  蓝妮妮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她昨天受了谷梅一顿抢白,心犹未甘,借机想把谷梅赶走。
  小万知道他的性情,只要她已经决定的事,是无法有挽回余地的,林岫云的事他还没有摸清底细,谷梅再要离开的鹤俱乐部罗,可说是功败垂成,白白费了一番心血。
  但他的想法是不必犹豫,即速下手,先把仙鹤俱乐部的经济搞垮了,以后的事就容易办了。
  小万面上故意现出难色,苦笑着说:“让我去同她商量商量,现在一般客人她都摸熟了,陡然换人,恐怕生意会受影响吧!”
  “没有关系,我自已会去料理,叫她把账交清楚,即刻离开。”蓝妮妮坚定地说。
  小万果然即刻过海,他一到仙鹤俱乐部,毕直走到经理室,谷梅看到他的脸色,微微一笑,说:“是叫我滚蛋吧,我早就准备好了。”
  “你怎这样傻,师娘,我们就这样撤退嘛?那不是太惨了。”
  “有什么惨的,你不是享尽了人间艳福嘛。”谷梅讥讽的说。
  小万低低地说:“我还不是为了替师傅报仇,否则,谁会喜欢那个老狐狸!”
  “她并不老呀,你看那股风骚子劲,还不够人瞧半天的!”
  “不要说了,师娘,我们赶紧想办法打她一记,我同你一块离开此地。”
  “有什么好打的,我一个女人,人家一来,就是前呼后拥,打手,保镖的一大堆,不要说打,挨都挨不上她的边!”
  “你把俱乐部的收支账拿出来,账面上有多少钱现款,轧一轧数,我自有办法。”
  “小万,你又在胡扯了,账面上的钱倒是不少,没有蓝妮妮的私章,有什么办法?”
  “你不用管啦,赶快去把数字査出,现在时间还来得及!”小万看看腕上的表说。
  谷梅走到会计间,看了着账面上的余额数字,悄悄地取了一张提款支票,走回经理室,说:“这两天大概蓝妮妮太紧张了,自从开张到现在,一直没有提过现,总计账上的余额是一千一百零七万四千余元,这个数字已占据仙鹤俱乐部大半资本了。”
  小万略一迟疑,说:“开一千万,把零数留给她!”
  谷梅一伸手,说:“拿来。”
  “什么?”
  “最要紧的东西,蓝妮妮的私章。”
  “我能这样地糊涂嘛?”小万慢条斯理的在身上把蓝妮妮的一颗牙质私章取出,谷梅匆匆地在支票上写了一千万,把自己图章盖上,又加盖了蓝妮妮的那个私章,把支票递给小万,说:“现在的计划完全变了,看样子我那两只箱子只有牺牲了。”
  “有了钱还怕买不到东西,师娘,再过一点钟,我们在香港坚尼地道潘元家里会面!”他又低低地问了一句:“岫云是不是在那里?”
  谷梅没有答话,她把支票往袋里一塞,说:“蓝妮妮是个诡谋多端的人,不要使她疑心,我还得同她上一套功夫呢!”
  “好吧?不要多说了,快些走吧!”
  过了大约有二十分钟,小万与蓝妮妮在电话里通话了,他笑着说:“我已叫谷梅把账交出了,连同她的私章统统在我手里,你过海来看一看,好叫她走啦!”
  “小万,你把账薄支票带回来,我不过海了,我想睡一会!”
  “亲爱的,你放心嘛?”
  “死鬼,图章在我手里,我还怕你与她共同舞弊吃我么?”
  小万在电话里嘿嘿地笑了。
  “小万,不要扯得太远了。我身上好不舒服,快点回来陪我睡一会吧!”
  电话挂断了,小万也从银行里走出来了。
  XXX
  好花易折,盛筵难再,蓝妮妮在风尘中打了无数次的滚,经过了许多波折,尤其在男人方面,她是从来没有打过胜仗。
  不管她用什么方法,她不是没有看家的本领,但是她却累次在战场上溃败下来,她没有一次能够乘心如愿。
  小万,是她最理想的人物,她不惜功本在培植他,她做梦没有想到小万会叛变了,假如有人事前告诉她,小万是个不可靠的人,那她会同那个人拼命,因为那是极不可能想象的事。
  她今天显得极度疲乏,耽在香港大饭店里,静静地在想,她叫谷梅离开仙鹤俱乐部,对于小万是一种精神上的抱歉,但只要特别对他献上股勤,或是多在他身上多用点温功,小万决不会为了谷梅的事,而对她生着贰心的。
  她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疲乏中想入非非,双颊绯红,将一只枕头搂在怀里,翻来覆去不能合眼。
  “哟!不对呀,”她一看时计,已是夜晩八点,不禁叫了一声,从床上翻了起来。
  她拿起电话,叫通九龙仙鹤俱乐部。
  她在电话里向对方说:“找谷经理接电话!”
  那边回答:“谷经理已经离开俱乐部了。”
  “万先生在嘛?”蓝妮妮焦急的问。
  “他也走了。”
  蓝妮妮无可奈何的把电话挂断,在房里来回踱着,“会是汽车出事了吗?”她自言自语地说。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滴得滴得的钟声,更增加她的情绪不宁,十点,十一点,小万杳无影信。
  蓝妮妮到底不傻,到了此时,她警觉地认为其中出了毛病,她转身走到保险柜旁,熟悉地转动柜上的开关,柜门打开,她并没有注意里面现钞的数字,随即就把上层小屉打开,两只失神的眼珠子,瞪得毕直,额上泌出汗珠,在她惊愕中发出颤抖的声浪:“小万,你居然这样狠心,你把我的私章偷走了。”
  她瘫软无力地躺坐在椅上,不用细细地想,这一次,她的损失必定惨重。
  这个名闻港九手狠心辣的黑社会领导人物,有如长空的孤雁,她在失望之余,从来不轻易一弹的泪水,此时不知怎地,如断线珍珠一般,从面颊上滚滚流下。
  “小万,你太绝情了,你要钱,可以向我说呀,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喃喃地说。
  她有如一个人自小便经历惯了,吃惯了好的味道,看惯了美的颜色,闻惯了香的气味,受惯了充分的安逸,她完全不知道一些不好的味道,她以为用她的金钱和美色,去对付男人,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小万背叛了她,无庸讳言的,使得她受到以往所没有受到过的打击,她平时心理中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现在毫不留情的搬到在她的眼前,所以她伤心了,她切齿咬牙的:“我要把他找回来,我要折磨他,我要叫他知道我的厉害。”
  事实终于是事实,她所想的完全令她失望了。
  她虽然失掉了小万,失去了一笔极为可观的数字,但是还不致于把她打倒得挺不起来,她运用她灵活的手腕,极力想使这件事不张扬出去,以免影响她在黑社会中的地位。
  可是,最近她神经极度的不正常,看见人就起了仇视的心理,尤其是男人,她曾经下了最大的决心,把小万找回来,派了许多爪牙到各处侦访,结果是一无所获,于是,她变得性情乖戾,残酷无情。
  物必先腐,然后虫生之,就在此时,她的对头方杰,正在对她准备行动,并且计划把她打垮了躺在地上,使她永远不能再爬起来。
  仙鹤俱乐部的事,很快的传到方杰耳中,方杰不耻的发出嘿嘿笑声,金震代林岫云不平的,说:“大哥,你错怪了她,我说她不全是一个认贼作父的女人,她不过是一个弱者,她正在求助你的时候,不想被你给她一记闷棍,她又偷偷地跑了,听说谷梅就是唐川的太太,你怎么不把事情摸清楚了再做呢?”
  “她不会跑得太远的,我有法子把她找回来!”
  “那是你想得太天真了,她这次不来找你,就打算你把她找着,她还会理你吗?”金震微微顿了一下,又说:“美孚洋行那个姓潘的大班,对岫云追得很紧,假如你再迟一步,说不定人家已做了潘太太了。”
  方杰被他一激,心里有说不出的懊丧,恨不得立时立刻看到他曾经共过患难的林岫云,他想起那天在仙鹤俱乐部林岫云对他款款深情,他不但没有接受,反而当场辱骂她,而且骂得非常厉害。
  “现在懊悔有什么用。”金震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说:“像她那种人,还怕找不到对象,不想她为你吃了苦,你也为她坐过牢,结果,你们两人仍旧是分道扬镳録,大哥,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句话,被你给推翻了。”
  “好啦,小金,我不想你再谈岫云的事,再等两天,曹拐子要是不回来,我要对蓝妮妮下手了。”
  “你准备怎样动手?”
  “单刀直入,看见她就用我这个家伙,把她打了。”方杰摸着一枝簇新的勃朗宁手枪,说。
  “要是她回敬你一枪呢?”
  “同归于尽!”方杰毫不考虑地说。
  金震耸了一耸肩,说:“那就太不划算了,蓝妮妮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你不打她,也会垮的,大哥,你不能这样做!”
  “曹拐子不回来,你们去未必就能得手,蓝妮妮那个人,不是你们随便可以对付了的,她只有看见我,牙齿就会打战,也许不要我费什么手脚,不过,杀她的地点,最好是不要在仙鹤俱乐部,赤柱监狱那个滋味,我是不想去再尝了。”
  XXX
  从大埔到九龙的公路上,一个黑衣短装的人,低着头,迈动缓慢的脚步,向九龙方向前进。
  那是曹拐子,他躲在一个把兄弟家里,大吃,大赌,又弄了一个当地的私娼,不到一个月把方杰给他的五万块,化得精光。
  他勉强又多住了几天,留不住了,他只有回到九龙,他一路在盘算,他怕在半路上被蓝妮妮的爪牙截住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心中暗忖:“再去我方杰,最多弄个三千二千的,还不定能到手,最近钱来得容易,化得也痛快,少了不经事,总得另外打出路才好!”
  港九两地,像他这种人是混不出去了,他偶然想起荃湾那边有个兄弟混得不错,他四面一看,偷偷地钻进了巴士站,把身上仅有的几张散纸(港币),向售票的窗孔中一送,他的手还没有收回来,肩头上被猛的拍了一下。
  他吓得冷汗倒流,头也不敢向后回上一回。
  “呔!曹拐子,我找得你好苦呀!”
  “是那位老兄,我!我……”
  “还要多问么!我是丁奇。”
  他听到丁奇两个字,头始缓缓的掉了过来,身上的汗彷彿已少了许多。
  “丁大哥,久违了!你找我有事嘛?”他一面说,一面在猜,他委实无法猜到丁奇会有事找到他的身上。
  “这里非谈话之所,我们找个地方谈谈。”丁奇悄悄的同他说。
  他们两人找到了一家小烟馆,曹拐子如大旱之逢云霓,见了烟灯,来不及爬到坑上,满头大汗,一口气抽了十几筒,好似由阴司还了阳,始缓缓地吐着一丝烟雾,说:“丁大哥,我这回可搞得太惨了,去大埔亡命了个把月,口袋底朝了天,要不是碰到你,唉!天无绝人之路,总算我曹拐子还有救……”
  丁奇躺在他的下首,嘻嘻一笑:“好说,好说,那个不知道你曹拐子,曹老大在香港吃得开的,敢情里面一定还有文章,拐子,你我老兄弟了,有什么说的,有困难,我丁奇不是半吊子,准能够提你一把。”
  曹拐子与丁奇原没有什么交情,要是他在风头上,两人迎了面,曹拐子说不定眼皮一垂,就能走过去。可是,今天他已是穷途末路,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看到丁奇,有如看见亲娘老子,倏然的坐了起来,说:“丁大哥,疾风知劲草,患难见交情,实不相瞒,我被蓝妮妮逼得走头无路,现在躲躲藏藏,老兄尽管吩咐,只要我办得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拐子,你现在是红人了,只怕你一踏进九龙的地界,就会认不得我姓丁的啦!”
  曹拐子真也不赖,他把两只鼠眼一翻,一脸正经之色,说:“什么话,我曹拐子是窝里的朋友,过河拆桥的事就从来不会干,你丁大哥看得起我,不给我淌下水去,不要说没有那回事,即如真的有朝一日我曹拐子发了迹,那还不把丁大哥请上坐,这就是我曹拐子一向作风,决不含糊。”
  衡情度理,曹拐子决想不到有什么奇迹可以发生,他落得说点好听的话,好抓住面前的丁奇找牌头。
  “拐子,我倒不是给你吃空心汤圆,这趟我是专程来找阁下的,我在九龙边界整整兜了一个大圏子,想不到今天在这里碰上你,我的差事可以交了,你也算是交上了运道啦!”
  曹拐子是何等人物,见眼生情,察言观色,他知道丁奇的话,没有半分假的,于是,他重又躺了下去,招呼挑烟膏,脸上的气色立时就不同了,他把大腿晃了晃,说:“我说老丁你不要拐子长拐子短的,我曹某人不混不混,也是港九两地打出字号来的人物,要不,蓝妮妮会看中我,把我请去当丽都经理,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是混惯了的,那里受得了成天穿礼服的拘束,见了人就弯腰,我就不习惯,索性辞职不干,替她顾问顾问,里子面子不是都有了吗?不想那个女人是个狗熊脾气,三言两语同我闹翻了,硬说我不上进,老丁,你想想,我能吃她那一套,所以我才见风转舵,倒向小方那边去的。”
  他一口气连吹带打的说了一大套,彷彿是事情有了着落,他连丁大哥三个字也改了称呼。小人还没有得志,登时就换了一副面孔。
  丁奇倒没有同他计较那许多,只淡淡的一笑,说:“曹兄,我称呼你拐子,是套近呼,有如你叫我老丁小丁一样,想不到你在排我的错,我们不谈这个,我还有事,你在这里抽两口,等会见!”
  他拿起脚,就往外走。
  这一下,曹拐子可沉不住了,他的嘴,还衔在烟枪上,也顾不得了,爬起来赶,已来不及,口里却在大声的喊叫:“丁大哥!丁大哥!喂!喂!你不能走!”
  丁奇故意停在大门边,回头瞟了他一眼,说:“曹兄,我怕在这里碍老兄的眼,等会再来!”
  曹拐子丢下烟枪,急忙从铺上跃起,一把拉着丁奇的手,和声的说:“丁大哥,大人不记小过,我方才说的话,大约是不中听,来!来,我曹拐子向你赔个小心就是,你可千万走不得,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丁奇看到他一副小丑的脸,既可怜,又犯嫌,嗤的一笑,转着身子,又回到铺上坐下。
  “丁大哥,说真格的,你这趟是特地来找我的?”曹拐子没有把这件事放松,紧逼着问。
  “不是找到你了嘛!”丁奇故意不作正面冋答。
  曹拐子眉毛一动,说:“不要卖关子,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你是说蓝妮妮?”
  “除了她,还有谁!”
  曹拐子眼睛翻了两翻,心中想道:“他同蓝妮妮有什么过不去的事,看他一副油腔滑调的神情,敢情是找我曹拐子寻开心的?”
  “老丁,你同蓝妮妮有什么过节?”
  “假如有人要请你出来对付蓝妮妮,要什么代价?”丁奇的话已转入正题。
  “那要看是谁,我曹拐子不是随便听人差遣的。”他抬高自己的身价。
  “当然不是方杰!”
  “说正经的,蓝妮妮也只有我可以对付得了,不是我曹拐子说句狂话,她见了我,虽不发抖,也得打战,她浑身有几根汗毛,我都数遍了,这件事,你丁大哥出面,我们行交行,我实收一个整数。多下的,是你的,你看怎样?”
  丁奇把头点点,说:“不多,不多,我划算着也得十万。”
  曹拐子忽的把烟枪一放,嗤的一声冷笑:“你只说了一个数,还有九十万出谁的账?”
  丁奇把舌头一伸,呆呆地看着曹拐子发怔。

  第十六章 圆满终场
  一个阴雨的下午,天空乌云密布,大风暴即将来临,方杰披了一件雨衣,开着车子,由半山中直驶向干诺道上环尽头,一处海边的小茶室里,他去电话亭,接通香港大饭店的电话!
  “我找一〇七号说话?”
  蓝妮妮躺在床上,拿起电话听筒,只听对方在说:“你有空吗?我想找你谈谈。”
  “哦!我真没有想到是你,你那个黑寡妇可好嘛?”蓝妮妮酸溜溜地说。
  “她是比不上你的,所以我想见见你?”
  “那我真是荣幸之至了,可是,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难道一点不想念我吗?”
  “小方,我们的事早已成过去了,覆水难收,你还在假情假意的做什么?”
  “我希望再订一次合同,重圆旧梦!”
  蓝妮妮在电话里嘿嘿的笑出了声。
  “我的太太,我仍旧这样称呼你,你一定是感到头痛的,假如我们再续订一次合约,你一定更会满意的了。”
  “好了,好了,我不想同你多谈了,你饶了我吧!”
  “你真的不想出来?”
  “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呢,小方,也希望你把命不要看得那么贱!”
  “那么我到香港大饭店来看你!”
  “我这里不会客,冋时,你大概也进不了我这个门吧?”
  “你在逼我同你火拼?”
  “那要看你的手腕啦!”
  电话挂断了,蓝妮妮气虎虎地又在转拨另一个电话,那是中央警署的费帮办,她把方杰威胁的事向费龙报了案。
  她最近的确变了,性情变得难以捉摸,方杰同她通了个电话,这种事,要是换在以前,她决不会大惊小怪的打电话到中央警署去报案,那还叫是什么在黑社会里闯字号的人,可是,她一再受到男人的欺侮,尤其小万这回事,使得她痛心疾首,她有时显得张惶失措,杂乱无章。
  但她仍旧要挺着腰杆来维持她过去辛勤的事业,她唯一的长处,就是永不灰心,她也没有因为方杰一个电话而足不出户。
  这晩,她把自己心爱的一枝加拿大手枪,子弹上了膛,往皮包里一塞,保镖的前护后拥,走出了香港大饭店。
  她习惯的从尖沙嘴码头过海,她穿了一身黑绸的旗袍,头发长长的散在后面,悠间地燃着烟在船舱里吸着,看来仍是风韵华贵,绰约多姿,天生的丽质,不由不令人向她多看几眼。
  仙鹤俱乐部的老板娘,有人认识她的,向她在打呼,她轻轻浅笑,微微的向熟悉的友人点着头。
  船刚刚启动,她把两只媚眼向四周环扫了一眼,顿时打了一个寒战,在她眼帘接触,船中舱角落里,坐着一个她所不想见的人。
  但她没有露出惊惶之色,镇定如常,她没有再看那个人,她只把香烟猛吸着。
  虽然如此,她心里是在极度的不安了,她盘算着,在下船之时,怎样对付那个身手矫捷坐在船舱角落的人。
  她把眼帘微微向下合着,心里在打着腹稿,于是,她的足尖轻轻向坐在对面的保镖阿许碰了一下,毫无表情的看着碧绿的天空。
  阿许警觉的向四周扫视,已经发觉船舱那个危险人物,彼此心照不宣,满船的人却没有一个体会到会有什么爆炸性的事情发生。
  般在九龙码头靠岸,人潮向岸上推进,蓝妮妮究竟是个久经大敌,阅历丰富的人,她不慌不忙的把皮包打开,取出镜盒,在钩画着她那菱形的樱唇。
  转眼之间,那坐在船角落的人已不见了,她始缓缓地走上跳板,低低地同阿许说:“你走在前面,假如再看见那个家伙,开枪,不要放过机会。”
  码头上的人在拥挤着,从九龙到香港的渡客又在另一个进口处拥进,她小心地左顾右看,竟然没有再发现那个可疑人物,她迅速的跳上汽车,直向仙鹤驶去。
  她知道那个人是不会轻易放松她的,不过,他决不会在人烟稠密中骤然下手,所以她一时认为还没有到火拼的阶段。
  深色深沉——
  蓝妮妮心情沉重,方杰的魔掌好似已伸到她的头上,这是给她一种无可补偿的打击,她对于方杰的个性太熟习了,她更知道他的枪法厉害,双手发枪,百发百中,现在她不考虑这些问题,她也没有低估自己的枪法,她要在适当时期给对方来个措手不及。
  火并已是时间问题,鹿死谁手,无法预料,也决没有妥协的余地,她叹息着她过去的错误,深悔认错了人,此刻,“悔”已是多余的了,不知怎地,她过去的那一套智慧竟丝毫不能运用在对付方杰的头上。
  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只要看到方杰,她的智慧已是荡然无存了。
  她穷尽心力派出许多爪牙,窥伺方杰的行动,毫无结果,而方杰的影子,却时时阴魂不散的盯着她,如蛆附骨一般,老是在她眼帘中出现。
  这两天她更多了一层顾忌,那就是曹拐子已回到九龙来了,她对曹拐子原是没有放在眼里的,但是,她现在却在重视这个毫不足道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已事先作了各种布署,外面虽一再传说曹拐子会出来做证,把她预谋杀人的事和盘托出,但她不表重视,她认为那是毫无凭证的诬告,在香港的法律,仅凭一个人证没有其它有力的证据,要想叫人负起杀人的责任,那是决无仅有的事。
  当然,她另有一套。中央警署方面已非正式的向她说明,曹拐子是个问题人物,他的证言不足采信,于是,她有恃无恐了。
  但是她知道曹拐子是个豁出去的烂仔,只要有钱,他是会卖命的,她不能不对他加意提防,同时,她正在设法找他,希望用钱来买动他,然后,再下手把他剪除掉。
  她四处遍布爪牙,在追寻曹拐子的下落。
  “老板娘,曹拐子已被我们查到了,他仍旧躲在他中环的老窝里!”一个爪牙向她报告。
  蓝妮妮显得精神一振,两只神秘的眼珠子打了一个转,说:“他回到香港几天了,同些什么人接触,那边(她指的是方杰)有派人去同他联络么?”
  “我们监视他一天一夜,他窝在老巢里。没敢露面,听说已回来有三天了。”
  “没有人同他来往?”
  “方杰也在找他的人。”
  “那就奇怪了。”蓝妮妮困惑着说:“你们的情报正确吗?”
  那爪牙满脸正经的,说:“绝对正确,我们的人还在继续监视着他,始终没有发现那边人的影子。”
  “嗯——他的价值减低了。”蓝妮妮沉默着,说:“除了方杰,还有谁会利用他呢?”
  “好像有个陌生人去过两趟,我们盯那人的梢,原来是替他送黑饭的。”
  “有人替他送黑饭,这个线索不能放弃。”蓝妮妮命令着说。
  XXX
  曹拐子的行动,的确神秘,他好像已知道外面已密布监视网,一连几天,他安静的窝在家里,那是令人难以推测的事。
  那个陌生的人替他送了两天黑饭,也机警的没有再去走动,曹拐子仍是足不出户,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一时无法猜透。
  蓝妮妮仍然没有动作,她老谋深算在等待着,在她没有摸实他的底细以前,她不想打草惊蛇。
  最奇怪的是,方杰这两天也没有露面,前几天他那种张牙舞爪的神情,忽然消声匿迹,这更使蓝妮妮加深疑虑。
  原来紧锣密鼓,眼看着好戏正要上台,不想满天云雾忽然消失,蓝妮妮更显得彷徨无计,她不认为这是好的兆头,因为这种大风暴前的沉寂,她看得太多了。
  相反地,这几天赌场里特别忙,生意兴隆,赌客如蜂吸花蕊,川流不息,当然是利市百倍了。
  于是,她忙碌得无暇去理会曹拐子的事,但她在忙碌过后,又感觉一种莫名的空虚,以前她亲近过的男人,现在,一无所有,寂寞的心,增加了她的烦恼。
  她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自从小万的事使她伤心以后,她曾经一度发过誓,不再去沾染男人,她认为男人太靠不住了。
  她对任何事都有毅力,而且坚强,可是,唯有用来填补空虚的男人,她显然是没有那种勇气,到了时候,就自然而然的束手就缚,连一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
  “我需要拿出无比的毅力,我不要再去找那些坏男人。”蓝妮妮愀然地望着镜子里说。
  她在镜子面前,足足坐了一个小时,平时洗过脸,挖一点面霜随便涂涂,然后随意梳妆一下就够了,她有天然的美,毫不在乎涂抹脂粉来修饰。
  今天,当她仔细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容貌时,一颗心惊讶的感觉压缩得紧紧地,不知何时,岁月已将她仅有的一抹青春偷窃而去,带给她许多的皱纹,她的眼角不作喜怒的表情,也呈现着几丝固定的纹路,她以陌生眼光注视着自己,不由得产生一阵恐惧。
  因而,她想到人终是会老的,假如不趁着还没有老到无人问津之时,去寻求快乐,那真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
  她的雄心重新在燃烧着,她要积极地去干一下,她要铲除所有眼前的障碍物,而大大的享乐一番。
  她不再回避男人,甚至是方杰,只要他甘愿做自己的玩物,她可以来者不拒,不咎既往。
  这个玩火的女人,从今天起,胆子愈发变得大了,她怕年华老逝,所以她要不顾一切的去追寻快乐,和扩展自己的事业。
  她这种想法,从狭意方面去看,也许是对的,于是,她决意去做她应做的事。
  这些日子,幽静的生活,是她一生中最感到不惬意的时候,但是,要找一个理想的对象,仍旧是难如登天。
  “老板娘!曹拐子这两天又开始活跃了。”她的爪牙来向她报告。
  “有些什么人与他来往?”
  “女的,男的都有。”
  “女的?”她惊讶着,“像曹拐子那种人会有什么女人会同他来往?”
  她又感觉她的话说得不对,在不久前她自己不是也曾经找过他么!
  她想到这件事就不自在,从心里泛起一种厌恶,她想,天下男人都死光了,也不会再找到曹拐子的头上。
  于是,她又补充着,说:“是什么样的女人,大概是烟馆子的老板娘吧!”
  “对,对,有八成是的,我们在老远看着那个女人包了头,蒙着面,来去匆匆,手里还像拿着烟膏子。”那爪牙含糊其词。
  蓝妮妮一想不对,假如是烟馆里老板,不需要蒙头遮面的,其中必是另有蹊跷。
  她原是多疑善妒的人,她在细细揣摸着那爪牙的话,于是,她认定曹拐子没有那么老实,成天躲着不照面,单就他的性格讲,已经是超乎寻常,恐怕另有诡谋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蓝妮妮一成不变的主张,于是,她决定去看看曹拐子,看看他在图谋着什么花样。
  因为,她知道曹拐子是个头脑简单,藏不住秘密的人,见了面,三言两语,连吓带哄,不怕他不把娘家还出来。
  于是,她不在去想曹拐子会做出什么掀天覆地的事来,在她心里上早就要去掉这块毒瘤,留着这个人在社会上,有如白布上沾了墨迹,永远洗不干净的。
  她对那爪牙没有露出痕迹,只微微点着头,漫不经意地说:“你们继续去侦查那个女人的来路,不要放松一步,曹拐子的监视网不得撤除。”
  那般爪牙成天吃了饭没事做,专靠打小报告混钱,落得老板娘有话下来,其实,他们俱是窝囊到了家的一些饭桶,真正有事临到头上,他们两条腿比兔子跑得还要快。
  蓝妮妮把手一挥,又说:“饭钱到柜上去支,有事随时打电话向我报告。”
  她没有同他们说自己的动向,她把那爪牙打发走了,意念一转,把贴身保镖的阿许找了进来,沉着睑,说:“今天我去中环找曹拐子,可能要有动作,你在我动手以前,先察看一下周围的环境,不要让他溜了。”
  她略略化妆了一下,又检査手袋里那只加拿大新式手枪,然后,她向阿许递了个眼色,悄悄地走了出去。
  XXX
  中环,曹拐子的老巢,旧地重游,她在老远地就下了车,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副黑眼镜,架在鼻梁上,向两头扫视着,在那个熟悉的门上按着门铃。
  曹拐子这几天心神不定,他已接受了对方的委托,讨价还价,先拿了人家三成定金,他拍着胸脯,把谋杀蓝妮妮地任务接下来,他正在计划着谋杀的方式。
  开门的是个广东老婆子,她一看蓝妮妮,还以为是昨天来过的那个赏了她钱的女人,她老眼昏花也没有思索,口里在说:“大姑,请里面坐。”
  蓝妮妮没有出声,阿许已挨身进了大门。
  曹拐子正躺在烟铺上过瘾,腰着耳朵听到老婆子在叫“大姑”,他做贼心虚,仍旧把一只短枪从床下取到枕头下面,疑神静听外面走来的脚步之声。
  这座房子小得也实在可怜,一进门,就看到一间连吃带睡的小房,曹拐子躺在烟铺上,他总算没敢大意,手里拿着一枝签子,两只鼠眼滴溜溜地向来人看去。
  任他再是从刀尖子上滚过来的苦哈哈出身,也不禁吓得冷汗倒流,事到临头,只有硬着头皮从铺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敢离开他放枪的地位,他把身子移了移,勉强咧牙一笑,说:“是什么风把老板娘吹来的,我这里你还记得呀!”
  蓝妮妮没动声色,淡淡一笑,人已走到房子的当中,阿许却是当门而立。
  “老板娘,我这回可苦够了,人在大埔,心还是在你老板娘身上。”他抬头一看阿许,又把话转了弯,说:“我过去一切做得不对,一出门,就念到老板娘你待我的恩惠,我正想休息两天,把人养得像个样儿,再来见老板娘磕头赔罪呢!”
  蓝妮妮看他一副脏相,两粒有黄豆大的眼污挂在眼角上,早就恶心,她没有即刻答他的话,扭动着身躯,在房里来回走着,一双锐利的目光,却在他的烟铺上四处扫射。
  “老板娘,是打九龙俱乐部来的,辛苦了,请坐呀。”
  他没有看出蓝妮妮的来意,紊乱的脑子里仍在胡思乱想,他也听说过她最近的近况,因为他知道她是个喜怒无当,捉摸不定的女人,或许她此番前来,别有怀抱,来找他填补空挡,也未可知。
  此时,那广东老婆子却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仍旧瞎着眼睛,在叫:“大姑,请用茶。”
  蓝妮妮看老婆子站着不动,顺手在手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票子,递交给她,说:“你走吧,这里不用你照呼了。”
  那老婆子欢天喜地的接过票子,说:“这位大姑真好,每天来都要赏钱,多谢,多谢!”
  原来她站着不动,是在等赏钱的,曹拐子听得心惊肉跳,白了她一眼,说:“又在胡说,还不快滚出去。”
  蓝妮妮冷冷一笑,接口道:“曹拐子,不要发急呀,有贵客光临.,还不是体面的事嘛!”
  曹拐子心里发虚,干笑着说:“别听她胡说,这个老婆子又聋又瞎,成天瞎说八道,老板娘,你想想,我这里除了你是个唯一的女客,我一生无二色,我敢发誓。”
  他故意的乱扯,又想往脸上贴金,又觉得话不得体,望望堵在门口的阿许,又望望蓝妮妮,满脸尴尬,地上有个洞,他就想钻了进去。
  蓝妮妮却没有理他在说什么,把睑一沉,说:“曹拐子,我看你白活了几十岁,说话颠三倒四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大概是你脸上发痒了,要挨耳光子吧!”
  “不,不,我是说实在的,我这个人最老实,看见女人脸就红,所以我才用这个又聋又瞎的老婆子,不想她张冠李戴,乱说一顿,真,真把人气坏了。”曹拐子期期艾艾地说。
  “你最近打算怎样?”蓝妮妮想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动手。
  “我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再过两天,白的黑的断了粮,还得请老板娘提拔啦!”
  “嗯——我正想请你去帮忙,代我照呼一个老朋友。”蓝妮妮说。
  “是谁,那太好了,如果老板娘不记前嫌,赏我的饭吃,我这个人一向是恩怨分明,叫我替你死,我都愿意。”
  “那么说话可要算数?”
  “军中无戏言,老板娘,我要说话不算数,军令从事。”曹拐子见蓝妮妮词色转变,心里也在乱动,说不定他会倒戈相向,再替蓝妮妮出卖死力。
  这个不讲道义的小人,他把话说完以后,用手一指对面铺上,嘻嘻的做个鬼脸,说:“要来两口,提提神吗?”
  蓝妮妮借着他让抽烟的机会,把身子从坐椅上站了起来,冷不防一只枪口对准曹拐子,说:“我请你到阴曹地府去照拂黄三爷,他这回死得太委曲,是代人受过的,你去同我梢个信,就说我对他万分抱歉。”
  “使不得!使不得!”曹拐子身子向后一仰,一只手已伸到枕头下面。
  说时迟,那时快,蓝妮妮的手指已经扣动,砰的一响,曹拐子“哎唷”大叫一声,斜倒着躺在枕头旁边。
  “再补他一枪!”蓝妮妮满脸杀机对阿许命令着。
  砰!砰!两种枪声,同时发出,蓝妮妮就在这两种枪声之间,娇呼着躺下去了。
  原来阿许在发枪的同时,曹拐子的手指已把短枪扣住,挣扎着反手对准蓝妮妮面部发出一枪,于是,这个玩火的女人,终于被火烧了身子,死在曹拐子的一枪之下了。
  阿许无可奈何地看着蓝妮妮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发抖,此时,蓝妮妮已不再是娇容艳丽,而是满面血污,左颊上穿了一个弹洞,死状惨绝。
  广东老婆子看见出了人命,拼命的大叫,阿许把枪头向她一比,说:“再叫,要你的命!”
  阿许见主人已死,自己已无靠山,如果在此时惊动了巡街的警探,出了两条命案,那还不吃上官司,他们这种人是狠惯了心的,他也顾不得料理主人的后事,只把蓝妮妮手袋内的现钞取出,在蓝妮妮尸体旁边默默地站了片到,一狠心,掉头走了出去。
  XXX
  蓝妮妮的一生事迹,以及她最终的结束,当时曾经轰动整个港九,这个一代女杰,从此长眠不起,黑社会里谈起这位曾经喧赫一时的人物,大都为之惋惜不已。
  蓝妮妮是死了,不但方杰已失去了对象,当然小万,顾媚,岫云都放松了一口气,唐川的仇已报,最后剩下的就是岫云与方杰未了之事了。
  林岫云一口气坚持不再与方杰结合,他曾经使她伤过心,她已看破红尘,决意找个清静的尼庵,落发修心。
  “妹妹,你这是想错了,方杰不好,可以另外找个对象,落发修心,那才是最傻的事,不是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像你这样年纪青青的,又无夙慧,你也熬不住,那还不如死了干净昵。”顾媚羞涩的劝她。
  “那么你呢?”林岫云回头向她一看,说:“你的年纪也不大呀,等你找着人,我再结婚好啦!”
  顾媚双颊一红,说:“我嘛?当然不会走在你后面的!”
  “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怪不得你笃定呢,原来你不是个好人!”
  “这是人生的大事,做了就不对么?”
  林岫云被她说得低着头,两手只在搓着衣角,脸红红的,越发光艳照人。
  “那么我们一言为定,我看你如同是我的妹妹,你的事我就同你做主了。”顾媚轻轻一笑,她拿起电话拨动着,只听她在电话里笑着说:“小方,你的事我同你说好啦,你该要怎样的谢谢我?”
  “我同你供长生禄位牌,好吗?”方杰在电话里笑着说。
  “好啦!快点来吧,人家在等着你呢!”
  “好,好,我就来。我就来。”
  有情人终成眷属,方杰终于同他患难与共的林岫云结合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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