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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库] 古桧《战神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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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0 23: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31 18:52 编辑

  古桧《战神传》

  第一章
  九华,金顶,归元寺。
  据九华志记载,此处为地蔵王菩萨肉身成佛处,金顶上有肉身塔,为我国四大佛家胜地之一。
  天方黎明,从归元寺中传出声声钟鸣,响澈群山,发人深省。
  忽然从山脚下飞驰而来一条人影,好快的身法,有如流星一般,晃眼间已登上了一品莲台。
  九华莲台之设,在武林中是颇具威名的,和少林寺的十八罗汉阵,武当山的剑巷,同为考验武功之用。
  九华山从山脚到归元寺,一共设有九品莲台,数十年来,只有寥寥几人登上了九品莲台,就是能够登上六品七品,亦数不多。
  那条人影电掣似的,一口气奔上了五品莲台,方始停下身来喘息了一阵,再又向上奔驰。
  僧侣们早课方罢,鱼贯走出了大雄宝殿,忽见门口站着一位白衣少年。
  他,一袭白布长衫,手握长剑,约有十八九岁,生得肌肉结实,剑眉朗目,面如冠玉,只是颧骨有些儿耸起。
  最慑人处,是他那一双眼睛,敛着一层黄光,像会摄人魂魄似的,具有着天生的威力,令人不寒而栗。
  他扫目一瞥,又昂首阔步直走到殿前丹墀之下,又站住了身形,凝目看着那些僧侣。
  清静禅门,忽然出现了这么一位人物,僧侣们不禁一阵惊愕,但当目光和那白衣少年眼神一触之际,又不禁心头一凛,暗叫了一声:“啊!好凶煞的眼神!”
  知客未还僧睹状,虽然也有些吃惊,但他总算是修为有素,且武功也有着相当的造诣,定了定神,合十问讯道:“阿弥陀佛,施主来得好早,可是随缘的么?”
  白衣少年脸上毫无表情,冷冷的道:“我与佛无缘,是来找一个人。”
  未还僧道:“不知施主要找何人?”
  白衣少年道:“无明和尚可在寺中?”
  未还僧闻言一怔,忙道:“施主怎样称呼?”
  白衣少年哼了一声道:“告诉你也无妨碍,我邓人铁剑秋。”
  未还僧乍闻,邓人铁剑秋这五个字,神色倏然一变,暗宣了一声佛号,道:“原来是铁公子,小僧失迎了。”
  铁剑秋冷冷的道:“快叫无明和尚出来见我!”
  未还僧合十道:“无明师兄因犯门规,被家师罚以面壁十年,所以不能和公子相见。”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面壁十年么?未免太便宜了,害得我父死母充歌妓,岂是面壁十年能抵得了的?”
  未还僧道:“但令尊的忠名永垂不朽,武林中人谁不景仰。”
  铁剑秋道:“济南府数十万生灵涂炭,只博得这一点身后之名,难消我胸中积念。”
  未还僧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得放手处且放手,望施主不昧此一点善缘。”
  铁剑秋倏的一瞪眼道:“我不懂什么叫善缘祸根。”
  未还僧道:“那你就该去找他们八旗总帮。”
  铁剑秋道:“是要去找他们,但我得先血洗了归元寺。”
  未还僧神色微变,道:“施主,可知道狂言伤人么?”
  铁剑秋冷冷一笑,道:“我一点也不狂,就你们九华这九品莲台,我还不是一蹴而上,如入无人之境。”
  未还僧哼了一声道:“那是因为莲台未设防,才容你轻易而蹴,真若设防,只怕你闯不过五品石增。”
  铁剑秋哈哈一笑道:“大和尚何不出手一试。”
  未还僧道:“我正有意向铁施主讨教两手剑招。”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好吧,如果我不能胜你……”
  未还僧道:“十年之内,你不准踏上莲台一步!”
  铁剑秋把牙一咬,恨声道:“如果你不是我的敌手,我就血洗归元寺。”
  未还僧心中微一惊凛,朝着伫立丹墀上的僧侣扫视了一眼,立有一位和尚纵身进入大殿,不一阵工夫,捧来了一柄长剑。
  须知九华一派,自开山门立派之日起,就以剑术在武林中称尊,伏魔剑法尽得释道两家之长,据说剑法传自苻秦时代的僧涉,所以释家各派,只有九华用剑。
  未还僧接剑在手,褪去了剑鞘,左手一领剑诀,右手往怀中一抱,道:“铁施主请进招!”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强客不压主,还是大和尚先进招。”说话时神态自若,有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气,但他那与生俱来的一股杀气,却如箭一般逼了过去。
  未还僧心中一凛,喝道一声:“小心了!”剑随声起,左手一领剑诀,又横眉心,一步步的向铁剑秋逼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踏下,地上都现出一个脚印来,围在四周观阵的僧侣们,一个个凝神屏息,瞪大着眼,张大着嘴,瞧着未还僧这一剑出寺。
  铁剑秋剑未出鞘,伫立如故。
  “嘿,耶——”未还僧蓦然间吐气开声,一剑迎头下劈,青芒寒光罩袭而下。
  铁剑秋手中剑微微一提,扭身挫腰,冷喝一声:“来得好!”剑鞘平着一砸,已压在未还僧剑身之上了。
  刹那间,未还僧立有一种被对方潜力压逼的感觉,连忙使出全身的力道,打算把剑向上举,无奈手上有如千钧大力下压,剑尖只是向下沉。
  片刻之后,未还僧已挣得两眼通红了,额上也是流了汗,但仍未把剑抬动分毫。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得罪了!”说着用剑鞘轻拍了一下未还僧的剑身,收鞘后退。
  这可是千载一时的良机,未还僧那肯放过,迅然之间,剑走“羽扇划江”,青锋挟着一股冷风,全力扎向铁剑秋的前胸而来。
  “锵,锵——”两响金铁相撞之声起处,铁剑秋旋身扭腰,探剑跨步,仍然站在原地,气定神闲,就如根本没有移动。
  可是,当那些僧侣移目瞧那知客未还僧时,“啊——”禁不住失声惊呼,原来那未还僧已然倒在了铁剑秋的脚边,手中长剑已失,但却被铁剑秋的剑鞘,压在了肩头。
  在这时,从大殿中又出现了三位中年和尚,洪声宣起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好高明的剑法。”
  铁剑秋收回剑鞘,放过了未还僧,冷冷的道:“三位大和尚怎样称呼?”
  那三位和尚合十道:“贫僧沤浮、渡厄、西来!”
  铁剑秋道:“无明和尚是你等的什么人?”
  沤浮僧道:“无明乃贫僧等的五师弟,施主找他何为?”
  铁剑秋冷冷的道:“找他一算当年济南府旧案。”
  沤浮僧道:“小施主莫非是当年铁公后人?”
  铁剑秋道:“我叫铁剑秋……”
  沤浮僧笑道:“铁施主来得不巧了,我那无明师弟奉师命面壁十年,人已不在此地。”
  铁剑秋道:“我有些不信!”
  沤浮僧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铁剑秋道:“归元寺可容我一捜?”
  他这么一说沤浮僧神色立变,微微一笑道:“铁施主说笑话了,归元寺岂能藏人!”
  铁剑秋昂然道:“谁和你说笑话,如不让我细搜一下,空言怎可凭信。”
  西来僧却有些忍不住了,冷声道:“清静禅林,佛门宝地,岂是能容人亵渎的么?除非九华无人,不然只怕施主难得如愿。”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大和尚莫非不服么?今天我就在九华先试剑。”
  西来僧宜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施主当真狂得可以,贫衲就请教两招高明的剑术。”话声中,倏的掣出长剑,又道:“施主小心了!”
  随着他那话声,剑走“潜龙升天”身剑合一,化作一道长虹,疾刺过去。
  西来僧眼见铁剑秋剑不出鞘,就击败了未还僧,就知对方年纪虽不大,武功造诣颇高,所以他一出手就施展出伏魔剑法中的绝招,以为对方必然难以招架。
  那知,铁剑秋手握剑柄,竟然纹风不动,等到青锋迫近眉际时,方始一挫腰,闪了开去。
  西来僧一招走空,再被对方剑鞘轻拨之下,一时收招不住,朝前扑过去一丈多远,才收势站住,在这时,如果铁剑秋亮剑一击的话,西来僧只怕就得血染僧袍了。
  沤浮、渡厄看得心头一凛,西来僧却是羞愤难当,怒喝道:“铁施主为何不亮剑?”
  铁剑秋道:“遵师命剑不出鞘,须知我手中之剑乃必死之剑,只一出鞘,就得血溅……”
  西来僧也是气得急了,竟然口不择言的喝道:“铁施主不是要在九华试剑么?不流血如何会有结果,你就亮剑吧!”
  沤浮僧闻言大惊,想阻止已然无及,只有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莫非劫数已临了么?”
  此时的铁剑秋却在闭目默祷,喃喃道:“师父恕罪,秋儿要亮剑出鞘了……”默祷一毕,蓦的一抬头,双目精光暴射,使得三僧心头不禁大凛。
  “呛啷啷”一声龙吟,倏的寒光刺目,铁剑秋剑已出鞘。
  说也奇怪,儒雅倜傥的铁剑秋,在剑一出鞘之后,他似乎整个变了,他忘了一切,什么生死荣辱,仇恨爱憎,一股脑儿全在无形中消失。
  他有如是为剑而生,以剑为魂,脑海中只存在着一个剑字,剑气笼罩了他,使他杀气腾腾,豪气飞扬,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啸。
  铁剑秋这样的神态,气概,使得九华三僧为之心折,从心底深处,冒起一股寒气,心道:“啊!好一副煞神的气概。”
  三僧心念转动间,也都亮出剑来,圈成了个半孤形。
  眼前钢势,是一种生死的决斗,白贝出鞘的胜负,落败就是死亡。
  精光银虹构成的半圆阵形,缓缓的开始移动。
  此际,正当红日东升,朝阳的光辉映射在白又上,闪耀出一片寒芒。
  铁剑秋左手拿着剑鞘,右手拄剑在地,静静的,兀立不动,宛如一尊石雕的神像。
  他双目凝视,闪闪射出那逼人的精光,鬼火儿般,有些慑人。
  半圆形的银虹剑阵,越转越快,激起来大气流冲涌排荡,结成了一堵堵气墙,裹围住了铁剑秋。
  铁剑秋缓缓抬起了剑,又划动气,“刹”然一声响,身形向前滑行了四五步,剑鞘向前一探,右手剑随势而起,冷喝一声道:“小心了!”
  一声未了,突然间剑光四射,宛如平地涌起了一幢火树银花,震动得那无形气墙,“波波”连声。
  “啊,哎呀——”西来僧蓦然一声惊叫,掌中剑已脱手飞向了半空,身躯摇晃了几下,缓缓的倒在了地上,血从他右肩上流出,染红了半片僧袍。
  渡厄心头一凛,骇然道:“铁施主,你好辛辣的剑。”
  铁剑秋冷冷的道:“方才我已说过,我手中乃是必死之剑,出鞘就得伤人,我这还是剑下留情。”
  沤浮僧冷笑了一声道:“铁施主,你真狂得可以……”
  铁剑秋道:“出鞘之剑如不带三分狂气,何能克敌制胜,小心了!”话声未住,身形倏然疾转,左手剑鞘一指渡厄僧,大和尚连忙剑化“莲台拜佛”收剑横架。
  那知,铁剑秋这一式乃是个虚招,随着剑鞘一指之势,跨步进身,右手剑已斜掠而出。
  “哎,呀!”渡厄僧又是一声惨叫,双膝往下一曲,上身前仆倒地,血从左胯间向外渗出。
  沤浮僧一见两位师弟倒地,心脾欲裂,已气得双目冒火,怒喝道:“好残毒的剑招。”从横里挥剑疾进,一招“春云乍展”,剑尖灼灼,有如长蛇吐信般,刺向了铁剑秋的后背心。
  铁剑秋微哼了一声,剑化“折腰问字”,扭腰挫身,剑底藏首,猛的打了一个急旋。
  “呛”然一声金铁交鸣,溅起来一蓬火星,在双剑互击之下,沤浮僧掌中剑虽没有脱手,但已被震裂了虎口,右臂一阵酸麻,无力的垂了下去。
  好狠的铁剑秋,倏的一剑直刺而出,眼看着剑锋一到,就得血溅当场,凌空突然传来一声厉喝道:“好孽障,还不走么?”
  铁剑秋乍听喝声,忽然心中一动,连忙收剑后退,跟着身形一转,电掣一般冲出了山门,有如逃命样的,惶惶向山下奔去。
  “哈哈……”从殿内传出来一阵笑声,跟着现身出来三人,一位是个白发老人,一位是个瘦小枯干的老花子,一位则是个飘飘欲仙的星冠羽士。
  那老花子笑道:“二位看怎么样,我一出声,就把小凶神吓跑了。”
  那白发老人笑道:“真看不出你这老乞儿还真有点威风。”
  那老花子洋洋自得的笑道:“这又算得彳么?别说小的,就是老的遇上我也得退避三舍。”
  那星冠羽士微微一笑道:“你这点狐假虎威的伎俩,就算得上能耐吗?有本事何不和他一较剑艺。”
  老花子闻言一瞪眼,方待发作,沤浮僧已走了过来,合十道:“敬谢老施主为归元寺挽侷一场劫难。”
  老花子笑道:“小秃驴,你这可不是嘲笑我吧!”
  沤浮僧道:“弟子不敢,如无老施主那一声禅喝,弟子此时只怕早已横尸阶前了。”
  老花子一击掌道:“对,这才是良心话。”
  那白发老人笑道:“老乞儿,你几时也修练起佛门的正宗心法了。”
  老花子道:“这里面自有文章,不过当着这牛鼻子的面,我可不愿意说……”
  他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道:“贵客临门,老僧失迎了。”
  三人闻声回头看去,见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身披灰色袈裟的老僧,正是这归元寺的主持,九华一派的掌门人独指老禅师,连忙施礼,那老花子笑道:“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是有事相求了。”
  独指禅师道:“可是为了那铁小施主?”
  老花子笑道:“老禅师真个的是佛法无边了,一算就准。”
  独指禅师笑道:“岳施主取笑了,既然如此,请三位禅房待茶,再慢慢的商量如何?”
  白发老人笑道:“我们又要打扰老禅师了。”
  后殿右侧,是一个宽大的院落,植立着各式各样的花卉草木,一幢禅房屹立其中,单是这优美的环境,就足以令人尘念俗虑,为之全消。
  独指老禅师领着三人进入禅房,早有小沙弥送上茶来,那白发老人笑道:“老禅师当真的能知道过去未来么?怎么会算出我们是为铁家后人而来。”
  独指禅师笑道:“因为三位当年都是铁公好友,遗孤又是三位冒险救出,还有不关心的么?”
  那星冠羽士接口笑道:“这一点老禅师可没有算对。”
  独指禅师愕然道:“难道三位冒险夜探天牢,不是为救遗孤而去么?”
  那白发老人道:“我们冒险当然是为救人而去,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了,我们却扑了个空。”
  独指禅师道:“是什么人有这样的高义?”
  星冠羽士道:“起初我们也不知道,直到一年之前,方由岳兄探听出来。”
  独指禅师笑道:“鬼影神乞岳汉果然名不虚传,但不知那救孤之人是谁?”
  鬼影神乞岳汉笑道:“老禅师你可别这样恭维我,其实却是神机羽士秦士陵老弟的主意。”
  那白发老人笑道:“老乞儿你别夸功了,人家禅师却等着你说出人来呢?”
  岳汉笑道:“这个人哪,介于正邪之间,为中原武林所不容,但却在边陲建立起功业来,真料不到,他和铁公竟然是生死故交。”
  独指禅师等着知道救人的是谁,老花子却唠叨个没有完,秦士陵瞪了他一眼,笑向独指禅师道:“老禅师可听人说过碧落剑客么?”
  独指禅师闻言一怔,忙道:“你说的可是那高锷么?”
  岳汉插口道:“人家现在改名叫高九公了。”
  独指禅师轻叹了一声道:“论剑术造诣,高锷算得上天下第一人,只是行事有点怪戾……”
  岳汉道:“他现在已变成聋哑叟了,对人装聋卖哑,绝口不谈剑道。”
  独指禅师惊愕道:“有这等事么?愿佛祖佑他。”
  那白发老人道:“可是他这位徒弟,却和他当年一样,行事只问该不该,不问对不对。”
  独指禅师道:“你指的可是那铁公子?”
  白发老人道:“当然是他了,就以今日之事来说,如我等慢到一步,归元寺只怕就得血溅佛堂了。”
  独指禅师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也是劫数。”
  秦士陵道:“我们就是要挽回此一劫运,才来参谒的。”
  独指禅师道:“不知三位有何高见?”
  秦士陵道:“此子乃因报仇心切,背师私下昆仑山,先就在天龙寺闯下了大祸,剑伤天龙十二弟子,结果被慧光禅师天龙禅阵困住。”
  岳汉接着道:“如不是我老乞儿赶到昆仑报讯,搬来了高老九,这孩子只怕就得完了。”
  秦士陵道:“他被慧光禅师困了七日七夜,在一声警喝之下吓走。”
  岳汉笑道:“经此一来,这小子算被吓破了胆。”
  白发老人笑道:“你老乞儿也学会了那一声禅唱警喝。”
  岳汉道:“这倒让你老哥哥见笑了。”
  白发老人又转向独指禅师道:“老朽接得高老九的传书,才联袂来到归元寺,烦请老禅师大开慈悲之门。”
  独指禅师笑道:“只怕老衲无此功德吧!”
  白发老人道:“佛门广大,素称慈悲,天下无不渡之人,如被拒绝,我金钩银髯韩文山就难向朋友交代了。”
  独指禅师道:“我是担心机缘难逢。”
  秦士陵道:“我猜他必然去而复返。”
  独指禅师沉思有顷,笑道:“好吧!咱们不妨一试。”
  再说那铁剑秋惶惶逃下九华山来,在山脚小镇用了酒饭,细听那一声禅唱,越想越觉不对。
  自从年前在天龙寺被天龙禅阵所困,确实是被吓破了胆,可是天龙寺远在蔵边,慧光禅师又是修为高深的老僧,闻说他已有一甲子未出禅房一步,何以会来到九华,且还有那么巧。
  他细细寻思,越觉破绽甚大,顿起惊疑之念,决意再往归元寺一探究竟,就便査出那一声禅唱是何人所发。
  主意拿定,就在溪边林中睡了一觉,趁着天暗月昏,又飞奔向归元寺来。
  他一路连登九品莲台,仍然毫无阻拦,迳直进了归元寺。可是,因心存疑惧,却也不敢大意,没有敢直闯进去,找了个黑暗角落,隐匿住身形,打量了一阵,方纵身一跃,飞上红墙。
  他身形毫不停滞,踏屋走瓦,轻快得有如一缕黑烟,瞬息间,他已连闯五进院落。
  奇怪得很,偌大的一个归元寺竟然静悄悄的,不闻一点声息,既无人阻拦,又没有个巡夜之人,心想这些和尚们,莫非被自己打怕了。
  心念方动,忽听迎风送来一声声清越的磬声“当——”不禁倏的一凛,身形一转而退,心想好奇怪的磬声。
  逃走之念方起,好奇之心又生,暗道:“铁剑秋你今天怎么胆子小了!任是慧光禅师到此,人不犯我我不惹人,又怕的什么?”
  于是再鼓起勇气,循着磬声摸去,翻过后殿现出一座清幽的天井,迎面三间禅房之中佛火清荧,光焰停匀,静悄悄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利尚,闭目入定。
  看此老僧的样儿,并不是那慧光禅师,心想白天那一声禅喝,莫非是这老僧所发?
  正忖念间,忽见那老僧微启二目,朝着他微微一笑,道:“你才来呀!”
  这一声入耳,吓得他翻身后纵数丈,却不见有人追来,踌躇了一阵,再近前窥视,见那老僧仍然闭目打坐,动也未动。
  铁剑秋目中精光陡炽,暗道:“白天之事,必是这老和尚在闹鬼,只要冲下去制住了他,不怕他不交出来那无明和尚。”
  他复仇心盛,也未暇深思,呛啷一声抽剑出鞘,猛喝一声:“老和尚休走!”身形疾冲而下。
  身入禅房,剑方递出,突然之间,失去了老和尚的所在,就知不好,忙欲后纵循走,那知身已被制,就连伸出去的长剑,也无法收得回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一任他怎样运气冲穴,都属无用,就是他运剑的架式,也不能更改丝毫。
  刹那间,禅房中灯烛大亮,不知什么时候,在他周围已坐下了四位和尚,闭目入定,一个个神仪内莹,宝相外宣,越看越觉得庄严静寂。
  远远传来梵呗之声,一股檀香的味道,迷漫了整个禅房。
  说也奇怪,那梵呗之声方一入耳,心头杂念纷呈,幻念立生……
  在济南府山东参政大堂上,坐着燕王棣,堂下放着一口油锅,灶下火燃正烈,火急油热,冒起一蓬蓬青烟,有两个赤膊武士挟着一人,背后插着亡命旗,上书“逆臣山东参政铁铉”,被高高举起,猛然丢向油锅之中,凄厉的一声惨叫,焦臭之气扑鼻而至……
  铁剑秋怎还忍受得了,禁不住脱口失声,痛叫了一声:“爹啊——”
  幻相立灭,禅房中灯烛仍亮,映得四位高僧的面上,庄严生辉,但却静悄悄的,像似入定已久的样儿。
  铁剑秋回忆前情,由急生悔,由悔生痛,越想越伤心,泪珠儿簌簌流下,痛哭失声。
  可是那四位高僧竟是不闻不问,有如泥塑木雕一般。
  梵呗之声又起,幻相随之又生,这一次出现的却是金陵歌坊,入耳但闻笙歌齐鸣,铿锵悦耳,闻之使人心旷神怡,恨不得立即婆娑起舞。
  正在入神之际,忽听有人喝骂道:“铁铉之妻抗命不接客。”
  又是一人大声道:“管她的,咱们给她来个霸王硬上弓。”
  接下去就是一阵阵的淫笑声,哭叫声,交织成一付悲惨的丑恶景象。
  铁剑秋浑身起了一阵可怕的痉挛,喉头中响起一阵沉沉的嗥号,狂叫了一声:“娘啊——”
  幻相又失,可是铁剑秋却被一阵阵刻骨绞心的痛楚,折磨得神智昏迷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铁剑秋缓缓醒来,睁眼一看,四僧仍在打坐入定未动,清风拂体,星月在天,房内,不闻声息,与自己初进这弹院时的情景一般,恍如做了一场噩梦。
  经此一来,他已万念俱灰,心想如此下去,实在生不如死,何不豁出去一死,痛骂对方一场,以求速死。
  他主意打定,方张口出声,还没有骂出来秃驴和尚字样,突见上首那位老和尚,又朝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慈和已极,像似笼罩着一层极为圣洁的光辉,望之令人俗念顿消。
  这一来,使他骂不出口了,哀求道:“老禅师,我铁剑秋既落你手,要杀就杀,请给我一个痛快……”
  老禅师笑道:“杀生为八戒之首,虽然杀恶人就是行善,但却不敢涉及无辜,妄杀就是罪过。”
  铁剑秋道:“弟子仇深似海,不杀衷心难释。”
  老禅师道:“因果循环,你自有可杀之人怎不去杀?”
  铁剑秋道:“燕王今已为君,臣子岂可弑君父么?”
  老禅师道:“那助纣为虐的群魔,才真是你毁家的仇人,怎不去找他们?”
  铁剑秋心中一动,忙道:“老禅师可是有意放我么?”
  老禅师道:“想来便来,想去便去,你自忘归,有谁留你。”说完这句话后,眼又闭上了。
  铁剑秋到这时方惊觉到穴道已解,而且也换了位置,本在禅房之中,此际却在院中,鱼儿脱网,绝处逢生,慌不迭翻身纵出禅院,飞向山下奔去。
  就在铁剑秋方一离了归元寺,禅房中传出来一阵大笑,鬼影神乞岳汉笑嚷道:“牛鼻子真有两手,这一来,只怕那小子再也不敢来九华生事了。”
  神机羽士秦士陵道:“这只能算成功了一半。他那刚暴嫉忿之性,仍未被磨尽,下一着棋就系老乞儿上场了。”
  神乞岳汉一翻眼道:“我有什么能耐,你牛鼻子少调理我好不好。”
  秦士陵笑道:“这一遭除了你老乞儿之外,谁也难尽全功,一个不好可就前功尽弃了。”
  岳汉道:“人家孩子已经被折磨得够了,你牛鼻子也该积些阴德。”
  秦士陵道:“玉不琢不成器,只要听我安排,十年之后还他一个武林第一人。”
  岳汉扮了一个鬼脸笑道:“看不出你牛鼻子竟然有着满腹锦绣,好,老乞儿听你的了。”
  天色渐渐的在转明,东方已现鱼肚白色。
  铁剑秋一口气飞奔下九华山来,说不出的气沮神丧,一口冤气难吐,他真想痛哭一场,可是,在这官驿大道上,这么大一个人怎能哭,于是,他忍着泪,抑压着满腹悲愤,朝殷家汇奔来。
  他垂头丧气,四肢都感到缺乏力量,这是因为他在归元寺被困了三日夜所致,难怪他提不起精神来。
  正走之间,忽见从一处矮树丛中,走出一个老乞儿,身躯矮小,面目削瘦,蓬头虬发,披了一袭百家衣,手执着一根黑黝黜的竹杖,左手向前平伸,分明双目已盲。
  这盲丐正挡在铁剑秋的前面,阻住了去路,口中嚷叫着道:“过路的老爷太太们,行行好事,施舍我几文,必有好报。”
  铁剑秋此际是满腹心事,那有闲情和盲丐纠缠,就想给他几文铜钱了事,那知,当他伸手向怀中一摸时,因从店中出来时匆忙,竟未带得分文。
  身上既无钱,不施舍也可以,于是他就一声不响的直往前走。
  但那盲丐却像似要定了的,竟然阻路不让,口中叫嚷道:“大少爷,做做好事吧!”
  铁剑秋靠左走,盲丐挡住了左边,往右闪身,盲丐又拦住了右边。
  这一来,铁剑秋瞧出了破绽,心想以自己的身手,不能说天下无敌,武林中却也不是个弱者,怎么会闪挤不开盲丐的拦阻?
  心念动处,冷哼了一声道:“朋友,你就别装蒜了,有什么话何不讲在当面。”
  盲丐嘻嘻一笑道:“大少爷,你说什么?…….我卖蒜?……别开玩笑了,我连肚子都混不饱,那有本钱卖蒜。”
  铁剑秋听这盲丐装呆卖傻,心中不由生气,怒道:“朋友,我铁剑秋双目未盲,早看出朋友你了。”
  盲丐道:“什么?你姓铁,真是铁打的心肠,一文都不舍,还要和我交朋友,我花子可高攀不上。”
  铁剑秋怒道:“你到底是让路不让?”
  盲丐仍是不理,道:“不敢当呐,我的铁少爷,施舍些吧!进庙烧香你还添油增香哩,施舍我花子几文,同样都是做好事呀!”
  盲丐一提到进庙烧香,正触着铁剑秋的痛处,积念难消,刹那间双目怒睁,长剑倏然出鞘,喝道一声:“去你的吧!”青锋顺手斜扫而出。
  “哎,呀——铁剑秋你好狠的心呐——”盲丐在惨叫声中,身子滚出两丈多远,一股鲜血冒起七八尺高,眼看着盲丐已命丧荒山,铁剑秋长吁了一口气,仍向前走去。
  当铁剑秋转过山场,失去影儿之时,一块大石后面,现身出来了神机羽士秦士陵,笑道:“这出场的一出戏,演得很好,老乞儿别装死了,起来吧!”
  那被铁剑秋一剑劈死的盲丐,竟然死而复生,跳了起来,哈哈笑道:“好险!好险!我老乞儿差一点真的归位!”
  秦士陵笑道:“作得逼真,才能使他深信不疑。”
  鬼影神乞岳汉叹了一声道:“可惜我的酒葫芦,已被劈成两半,再也不能装酒了。”
  秦士陵道:“那血从何处而来?”
  岳汉道:“我宰了一只野狗,酒葫芦无酒灌上了血。”
  秦士陵抚掌哈哈笑道:“那孩子作梦也想不到,老乞儿身上会溅出狗血来!”
  岳汉一翻眼,怒道:“牛鼻子,你敢骂我是狗。”
  秦士陵笑道:“不敢,不敢,老哥哥咱们这是串戏。”
  铁剑秋一剑劈死了盲丐,心中更觉得沉重,暗叹道:“我剑下又添了一名无辜冤魂……”
  他一路急奔,天方过午就回到了殷家汇,进店随便叫了饭菜,草草吃完,便倒头就睡。
  这一觉他直睡到三更多时方始馒来,立感疲乏全解,但那思潮却纷至杳来,起伏不定。
  倏忽之间,从窗外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铁剑秋,你好狠的心呐——”
  他不禁心头一震,脑海中立时映现出那死在剑下的盲丐,鲜血溅起,染红了路边衰草,暗想真的会有冤魂索命的事吗?
  心念方动,忽听到房门“呀”的一声响,慢慢的推了开来,骇然之下,忙喝道:“谁?”
  并没有人答应,也不见有人进来,他又连喝数声,仍没有一点声息,心想房门也许是被风吹开来的,自己又何必大惊小怪呢!
  思之未竟,房门又突然“呀”的一声,竟然全部打了开来,吃惊之下,就打算纵身而起,那知全身无力不能动弹了,试运真气,并无异状只是觉得全身软绵绵的着不得力。
  这么一来,铁剑秋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就转头向门口看去,不看犹可,一看之下,惊骇得大叫了出声。
  原来在他床边,已然站着一个人,矮小的身躯,分明正是那盲丐,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以及如何进来的,不禁骇然道:“谁……你……是谁?”
  那人冷嘿了一声道:“你怎么不认识我呢?你……好狠的心,好毒的剑……”
  声音冰冷已极,越使铁剑秋心惊胆寒,一时之间,舌头打结,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人静静的望了他一阵,忽然长叹了一声道:“还我命来吧!”
  这时的铁剑秋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勉力定了一定神,道:“你……你是来索命……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突然双手一抬就要向铁剑秋喉头抓来。在这生死交关之际,铁剑秋怎不惊骇,不禁又尖叫了一声:“啊,呀——”
  惊叫之声未了,突然身前掠过一阵轻风,房门外也响起了店家的声音,道:“客官,出了什么事啦?”
  铁剑秋惊魂乍定,把身子一起,竟然坐了起来,再试着下床,完好如初,行动如常,那有半点儿机障,回忆前情,竟呆在了当地。
  这时,店家已走进房来,惊愕的道:“客官,你老出了什么事啦?”
  铁剑秋苦笑了一下道:“没……没有事,只是被梦魇住了,嘿嘿,魇住了。”
  店家闻言摇了摇头,又退出房去,可是铁剑秋却不敢睡了,坐在床上调息了一阵,等到天色黎明,连忙算清了店账,出门而去。
  此际天色虽然已是黎明,但大江之上白雾迷漫,视界仍然看不出多远去。
  铁剑秋本打算去庐山解脱坡,找那无明和尚面壁之处,无论如何也得把他杀了报仇,因为济南之失,其过全在无明和尚一人,否则父亲也不会被奸王烹死,母亲也不会贬入歌坊了。
  他一边走着,心中回忆着夜里店中所发生的事,难道真有鬼魂索命的事吗?就算是吧,何以会有这么快,那过去死在自己剑下的人,怎么又没有呢?
  “铁剑秋,快还我命来!”又来了,铁剑秋心中一跳,看了看四周,不见一个人影,莫非是自己又听错了……
  风声中,又传来了那一声哀叫,铁剑秋几乎跳了起来,不错,这叫声有些阴风惨惨,直觉得那吹来的晨风是阴风,那茫茫白雾也和阴司地狱差不多。
  他暗中一咬牙,心道:“我不坐船去庐山,走山路一样可以到,任你鬼魂纠缠,我躲着你总行吧!”主意打定,就转身西行。
  这一带属于黄山山脉,山势回蜒,树木丛密,他施展开身法,一个劲的飞奔。
  说也奇怪,只要他一停下来,那怕是喘息一口气的工夫,一声声哀叫,立在耳边响起,叫得他心烦神躁,初时,他还真以为是鬼魂索命,当他一看天色,时近中午,而那叫声仍然不歇不休。
  到这时,他才豁然大悟,心忖:“现在已近中午,鬼……那有这样的鬼,有白日见鬼的么?”
  他想通了,就捺不住被人捉弄的怒火上升,无奈那声音东一句,西一声,令他无法捉摸。
  “铁剑秋,快还我命来!”又是一声哀叫!
  他实在忍无可忍了,捉住了那最后发生之处,手中剑一式“天龙布雨”,身法一动,就扑了过去。
  突然一声轻笑道:“小子,我在这里呢!”
  铁剑秋扑了个空,倏的身形一变,好快的身法,他本是向前窜,倏的一折一弯,半空中一变式,白影一晃,其疾如风,竟向身后扑落。
  当他脚踏实地,蓦见乱草丛中有人影晃动,气极之下,也没有多想,猛然一剑划出,迎剑一声惨叫:“哎,呀——”随着叫声,从草丛里滚出一个人来。
  铁剑秋一看,刹时间怔住了,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人并不是什么盲丐,竟然是个粗壮的少年,胖胖的带着几分憨气,心想:“这幸亏自己的剑未出鞘,要不然又是一条性命。”“
  他在发怔,那粗壮少年却是发了横,怒道:“喂!你小子这是干什么,凭什么要劈我一剑?”
  铁剑秋脸上一阵发热,陪笑道:“对不起,我认错了人了!”
  那少年瞪眼道:“你认错了人就拿剑乱砍,一认错了神是否就乱磕头呀?我如死在你那剑下,该有多冤。”
  铁剑秋道:“你看我剑都没有出鞘,怎能会伤人呢?”
  那少年道:“就那样也砸得我难受,当着你会使剑哪,来,咱们滚滚。”
  那少年还是说上就上,张起两臂就扑了上来,铁剑秋连忙闪身后退,无奈那少年的身法快得出奇,跟踪而至,他在无法之下,只好用剑去挡,谁知,他方横剑向上一架,那少年探掌就抓住了剑鞘中端。

  第二章
  就在这时,忽听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哥哥,你又和人打架了。”声若黄莺出谷,入耳清嫩已极。
  铁剑秋闻声微微一怔,就见一片绿影飞驰而来,乃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秀发如云,一袭绿裳,行动如飞衣袂飘荡,宛如仙女临凡。
  可是,等那少女行得更近了些,一看她那面孔,却使得铁剑秋一怔,微一悚神,就听那粗壮的少年倏喝一声道:“你拿过来吧!”只觉虎口一震,长剑竟被夺走。
  原来那少女虽然用丝巾罩住了半个面庞,仍显出她那双细长入鬓的翠眉和剪水双瞳,以及纤巧挺直的鼻子,但这上半截面庞,已经是美艳绝伦。
  可是铁剑秋虽然有些儿惊艳,他却不能让剑失去,怒吼一声,翻身向那少年扑去。
  就在他身形方一纵起,那少女倏的抖出一条长鞭,灵活如蛇,鞭梢微微一翘,已缠住了铁剑秋的足踝,他蓦觉右小腿一紧,“不好”二字尚未喊出口来,一个前仆跌了个嘴啃地。
  别看那少女生相奇美,吐声更是娇媚得很,咯咯笑道:“小子,凭你也敢欺负我哥哥,要你知道厉害。”
  这一跤把个铁剑秋跌得眼冒金星,越发的暴怒难耐,倏的纵身而起,转又扑向那少女。
  小姑娘身形灵活如蛇,娇躯一扭,闪了开去,笑道:“你可追上我么?”说完转身便跑。
  铁剑秋此际急怒攻心,为了追人就忘了追剑,顿足直朝那少女奔走的方向追去,虽然他铁剑秋的轻功造诣不错,可是那少女的陆地飞腾功夫更高,七八个起落之后,竟然失去了踪迹。
  铁剑秋仍然紧追不舍,不知在什么时候,他闯进了一道山谷之中,他志在捉住那少女,最轻也得打她一顿,出一口恶气,因为他自入江湖以来,除了在天龙寺和归元寺被和尚闹鬼吃亏过外,还没有栽过像今天这样的跟头。
  所以他把几次吃苦头的冤气,一股脑发泄在那少女身上,不过他也曾想到了剑,但认为只要捉住那丫头,就能找回来剑。
  正然奔行之间,忽然一片断崖阻路。
  此际,天色已近黄昏了,谷中阴暗,已有些夜色朦胧,铁剑秋四下打量了一眼,忽见石壁上现出一个大洞,他冷哼了一声,自语道:“鬼丫头,我看你逃到那里去,上天我追你到灵霄殿,入地?哼!我跺你三脚。”
  别瞧铁剑秋他性情刚暴嫉忿,其实他却聪明得很,入地他就不能追去阴曹地府了,气不能出,就只好跺人家三脚了。
  他思忖了一阵,就在附近折了些树枝,扎成了个大火把,用千里火点燃,纵身上崖,便向洞中走去。
  洞中门户重重,曲道回旋,似为人工筑成,尤其那每一层门户,都按装着一些奇异的设置,有石有铁,全都铸凿成各种猛兽的形状,刹那间他被好奇之心所惑,竟然忘了自己来此干什么了。
  他那知,这地方满布机关,一步走错,立时就有杀身之祸,也是他福大命大,一路行来,竟然安如坦途,除了觉得阴森可怖而外,并未碰到一点危险。
  走着走着,忽然目光所及,右边一室内地上赫然睡着一人,使他不禁愕然。
  他抬手揉了揉眼,再仔细一看,那室内地上真的睡着一人是半点不假,惊愕间由不得退后数步,以防不测。
  过了一阵工夫,那人仍然一动不动,铁剑秋心想这人睡得好死呀!忍不住就打起招呼道:“喂!朋友,你醒一醒呀!”
  那人仍然不动,铁剑秋暗道:“难道是个死人不成?”
  他心里想着,脚下不知不觉就向那石室中移动,渐渐走到门口,就见那石室中高高低低,摆放着许多奇形怪石,静得如鬼域一般。
  当他走进那人身边,朝那人仔细一看之际,惊骇得竟然脱口失声“啊呀”惊叫起来,人也倒退了两步。
  原来那人已死很久,只是一具干枯的尸体,衣服已经腐朽,面孔干缩,露在外面的四肢,就如枯蜡一般。
  铁剑秋他总还是练武的人,胆子较一般人要大些,因为事出意外,不免有些吃惊,等到心神一定,就又胆大起来。
  他一手举着火把,细看那尸骸,死者年约四十左右,虽然身体干枯,仍看得出是个高大汉子,但身畔空空,什么东西也没有。
  铁剑秋望着那人纳闷,暗忖道:“这可就奇怪了,看此人的身形打扮,应该是武林中人,但他浑身上下又无伤痕,怎么偏偏会死在此地?”
  他寻思着,摇晃起火把打量室中情景,似见左边乱石后面,似乎摆着不少物件,方打算走近去看个明白,倏然间手指一阵奇痛。
  原来是火把已烧完,余烬灼伤了指头,只得赶紧扔在了地上,那火把一闪即灭,洞中登时变得漆黑。
  好在他于火把未熄之前,已看清那些物件,乃为一口剑和一具鹿皮囊。
  他对于剑似乎有一种偏好,看到剑精神都要振作些,所以在火把一熄之际,人已窜了过去,方待伸手去取那剑,蓦然锵的一声响,黑暗中忽然现出尺许长一道碧绿色光华流动不定。
  铁剑秋又吓了一跳,急忙取出火折,打了开来,借着火光一看,见那地上的剑,已经出鞘半尺,他心忖:“常听人说,有些宝刀宝剑日久通神,凡有危险之事,便会出鞘示惊,莫非我有什么祸事不成?”
  他心惊之下,侧耳静听,室中并无异状,那死人仍是静静的躺着,他又待去拾取那口神剑,谁知又是锵锵两声,那剑又出鞘数寸。
  就在这时,突听头顶上隐隐传下脚步声音,且有人在压低着嗓子说话。
  铁剑秋这一惊不小,倏的翻身一掌向石室洞顶击去。
  蓬然一声巨响,上面灰尘簌簌下落,铁剑秋跃开一看,只见头顶上有五六个拳头大的小洞,声音便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铁剑秋静立了一阵,见室中别无异状,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将剑取在手中,抽出鞘来一看,一泓碧光,映得他毛发皆寒。
  说也奇怪,剑一出鞘,铁剑秋的神色也跟着大变,双目神光暴射,浑身都蒸腾着杀气。
  他发了好大一阵怔,方慢慢将剑还鞘,神情也随之而缓和,把玩着那柄剑,爱不忍释。
  剑鞘古朴,并无什么出奇之处,剑柄可就十分精致了,镶嵌着一条似龙似蛟的怪物盘在把手上,龙尾处刻着“雷泽”二个篆字。
  他虽读书不少,但却解不出这两字的意思,好在他能有一柄好剑就行,怎还有心去理会那剑的名字。
  铁剑秋一手拄剑,一手又拿起那鹿皮囊,打开一看,见里面有着两枚梭形木片,一红一黑,不知是作什么用处,另外还有四支赤羽作翎的弩箭,箭头用皮套套着,也不知是作什么用的,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铁剑秋顺手就将那皮囊挂在腰间,掂了掂手中剑,笑向那尸骸道:“朋友,这大概是你的东西吧!可惜你用不着了……”
  他想了想,又道:“也许是咱们有缘吧!虽然咱们幽冥异路,我决不白要你的东西,总得打听出你的姓名来,不能让你名随身灭就是啦!”说着,就对那尸骸作了一个揖,正待退出石室去。
  忽听外面有人道:“小丫头,你当真看到他进入此谷的么?”
  铁剑秋闻声怵然一惊,心道:“哎呀!这不是被我一剑杀死的那盲丐的声音吗?竟然没有死呀!哼!你也把我捉弄得够了,再见面时叫你尝尝我这神剑的滋味。”心念动处,赶紧向乱石后面一闪。
  好在这石室构造得甚是特别,转弯抹角之处极多,加以到处乱石纵横,要躲避却也不难。
  就在他刚刚藏好身躯,便听外面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当然是真的了,你不信拉倒。”
  这个人的声音也有些熟,铁剑秋略一思忖,便想了起来,乃是那被自己穷追不着的蒙面女郎。
  此际又听那老乞儿道:“谁说不信了,这山洞里危机四伏,我是担心那姓铁的小子丢了性命,我老花子的心就算白费了。”
  铁剑秋暗骂道:“别假充好人啦,谁知道你存的是什么心。”
  那少女道:“你既然知道这里危机四伏,怎么还要冒险来呢?”
  老乞儿叹了一口气道:“我这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小子要是真的死了,叫我怎么去见高老九。”
  少女愕然道:“怎么?高伯伯也认识他吗?”
  铁剑秋心中一惊,暗道:“怎么他们会认识我师父呢?”
  老乞儿道:“当然啦,他是高老九的徒弟,那有师父不认得徒弟的。”
  少女娇嗔道:“岳伯伯你真坏,你既知他是我师兄,为什么还要我捉弄他呢?”
  那老乞儿正是鬼影神乞岳汉,他闻言哈哈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告诉你小丫头,我曾装鬼吓得他屁滚尿流呢!”
  铁剑秋暗道:“胡说,谁害怕了,早知道是你装鬼,不劈你两剑才怪。”
  那少女咯咯娇笑道:“岳伯伯装鬼吓人一定很好玩,难怪我师父说,你岳伯伯鬼主意最多。”
  岳汉笑叱道:“小丫头胡说八道,告诉你,这全是你秦叔叔的主意。”
  少女笑道:“好哇!你们几个大人商量着欺负人家,以大欺小,以强凌弱,还好意思说呢?”
  岳汉道:“没法子嘛!受人之托,不得不如此呀!”
  少女道:“我不信高伯伯会愿意让你们欺负他徒弟。”
  岳汉笑道:“你小丫头不信我也没法,和你说你也不会懂,回去一问你师父,就会明白了。”
  铁剑秋一听之下,心中忖道:“原来这都是师父的主意,他为什么要这样呢?难道为父母报仇错了么?”
  他在思忖着时,脚步声近,两人已进了石室,那少女突然惊叫了一声道:“哎呀不好!铁师兄真的死了,岳伯伯快来看,躺在这里呢!”
  铁剑秋心中暗骂道:“好丧气,我好好的在这里,谁死了。”
  跟着就见火折子一亮,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是两人在搬弄尸体。
  岳汉笑叱道:“小丫头大惊小怪,你看他是你铁师兄么?”
  少女道:“岳伯伯你可认识他么?怎么会死在这里?”
  岳汉笑道:“你问我,我又问谁去……”接着他又惊讶的道:“真是奇怪,此人既敢孤身来探虎牙谷,怎么会不带兵刃,连百宝囊也没有一个。”
  那少女笑道:“我猜呀!此人必是武林高手,不屑于佩带刀剑……”
  铁剑秋暗自好笑,心说什么高人,矮人,兵刃百宝囊现在我手中,你们向何处找去。
  突听岳汉哈哈笑道:“难怪你师父称你鬼精灵,真是善于推想,快把火折子熄了吧,少时还要用它找人,可浪费不得。”
  话一说完,室内登时漆黑一片,黑暗中那少女又道:“咱们都来了半天,怎么不见铁师兄的影儿呢?”
  岳汉道:“这洞中共有十八个石室,那小子说不定是藏在何处呢?咱们略坐一会儿,回头挨个儿找去,除非那小子会上天入地。”
  那少女道:“岳伯伯好像对这里很熟嘛!”
  岳汉道:“你小丫头知道什么?我老人家当年曾在这里住过三年。”
  那少女摇头道:“不对,不对,你骗不了我柳小曼。”
  岳汉道:“鬼丫头你知道什么?你说什么地方不对?”
  柳小曼道:“我听我师父说起过,此处当年是修罗洞主洪凡的巢穴,你怎么会住在这里?”
  岳汉叹了一口气道:“你怎能知道,老花子在这里被关了三年,如不是五奇驱洪凡,此时我怕还没有离开此地呢!”
  柳小曼道:“那真得要谢谢五奇了,我高伯伯参加了没有?”
  岳汉道:“就是在那时,我才同他攀上了交情。”
  柳小曼道:“那修罗洞主呢,他没有死呀?”
  岳汉道:“他要是死了,江湖上也就没有风波,你铁师兄全家也就不会有那么惨的下场了……可恨你铁师兄鬼迷了心窍,放着真的仇人不找,却偏拿些无辜的人出气。”
  柳小曼道:“我猜他一定不知道真的仇人是谁,要不然只怕早已找了去。”
  这两句话,入在了铁剑秋耳中,忍不住一阵阵热血奔腾,恨不得立时就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忽听石室顶上有人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另一个声音道:“这里可能就是虎牙谷了吧!”
  接着又是一人道:“不错是这里,但不知那几件武林至宝,是否还在,可就难说了。”
  柳小曼吓得跳了起来,压低了喉咙道:“岳伯伯,有人来了。”
  岳汉笑道:“还早得很哩,我们此际正在中心,这洞顶设有传声钟,为当年修罗洞主向他那些徒弟传话之用,显然来人刚进入外圈,早得很呢!”
  这时又听到石室顶上传下来声音道:“艾兄可知那武林至宝,都是些什么东西吗?”
  另一人笑道:“老弟呀!亏还被人称为川东盗鼠哩,连这些事都不知道呀?”
  川东盗鼠道:“我郭全怎比得你巫峡老狐艾冬隆,就是出世也比你晩上几天呐。”
  那巫峡老狐艾冬隆被人一恭维,哈哈笑道:“这算你老弟说对了,不经一事不增一智,见的多,自然也就知道的多。”
  在石室中的柳小曼一听,忙向岳汉道:“岳伯伯,你可知那武林至宝是些什么东西么?”
  岳汉道:“武林中各门各派都有一两项出奇的兵刃,也算不了什么?以我所知,能称为武林至宝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被称为战神之剑的雷泽剑。”
  铁剑秋一听,不禁紧了紧手中剑,心道我手中这剑,不正是雷泽剑吗?
  在这时,洞顶上的巫峡老狐艾冬隆也正提到了雷泽剑,就听他道:“第一件是雷泽剑,武林中称它为战神之剑,第二件是坎离梭,三是燧人钻,四为化石弩,这四宗武林至宝,除了那化石弩之外,是互相生克的,最歹毒的是化石弩……”
  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由低而没,似乎人已远去,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柳小曼诧异的道:“咦!他们走了。”
  岳汉笑道:“他们身入宝山岂可空手而回,不是走,而是人已入谷了。”
  他话音方落,洞顶上那传声器中,突然又传出一阵嘈杂之声,似乎又有不少的人来了。
  岳汉神情微怔,忙向柳小曼道:“小丫头,快,咱们得找地方躲一躲。”
  柳小曼道:“怕什么嘛!”
  岳汉道:“不是怕,是免惹麻烦。”说着拉起柳姑娘就向室外走去。
  此时的铁剑秋早已习惯了黑暗,室中情形已看得十分清楚,一见岳汉两人出室,他便从石后闪了出来,也打算换个地方。
  就在他刚走了几步,便听见一阵喧哗之声,紧跟着火光耀目,他不由大吃一惊,赶紧往石后一闪向外看去,就见一群黑衣汉子,朝这间石室走来。
  铁剑秋心里一急,四下打量,并无可供藏匿之处,因他先前还可以伏身在石后,暂避一时,这时来的人多,又在十数个火把照耀之下,简直无所遁形。
  他正然无计可施之下,偶一抬头,看见洞顶上那几个碗大的圆洞,心中一动,纵身窜了上去,左手一探,插入那石洞中。
  原来那洞顶的石头不过四五寸厚,质地并不坚实,铁剑秋手腕一翻,单靠五指之力,将身体挂住,反手抽出剑来。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要剑一出鞘,铁剑秋立时就觉得战志激昂,幸亏他连受数次挫折,暴戾之气已经磨去了不少,所以才勉强按了下去,只用剑对那圆洞一阵乱挖乱砍。
  上面另是一间石室,大小高低都和下面相同,在那传声圆洞旁边放着一个木箱,箱上有十多根粗铜丝,一直通到石壁里,大概这就是传声的设备了。
  铁剑秋也就是三五剑,已被他砍开了石板,缩身上去,刚刚藏好了身子,那群黑衣汉子已然进入石室。
  他们乍一发现那一尸骸时,也惊骇了一下,当看清楚人死已久,就动手移了开去。
  突然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道:“这虎牙谷之中,可曾搜査过么?”
  一个粗壮的声音道:“已经捜査过了。”
  那冰冷的声音道:“这洞中有十八间石室,也得详细的搜搜,不要被人混了进来。”
  另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道:“已派人去捜了,同时在这虎牙谷方圆十里之内,也都布好了暗桩,任是飞鸟也难逃,过咱们的监视。”
  那冰冷的声音哼了一下道:“好,我奉命重整这虎牙谷修罗洞,作咱们黑旗帮的根基……”
  他话未说完,突有一人朗声道:“禀告帮主,在洞门口第三室中搜出来两人,请求发落。”
  铁剑秋闻言大吃一惊,暗忖:“莫非那老花子被人捉住了么?”
  心念动处,伏身向下看去,就见那些黑衣汉子,两排分列,中间站着一位蒙面的黑衣人,想必就是什么黑旗帮主了吧!
  就听那蒙面人道:“可问他是那一条在线的人物?”
  那人道:“问过了,他们说是川东来的。”
  蒙面人道:“呵,川东来的,属于白衣帮的汎地,带他们来。”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而去,不一阵工夫,带来了两位一老一中年的汉子,面现惊惶之色,那老的一位较为沉着些,进门把手一拱,道:“老朽艾冬隆参见胡帮主。”
  蒙面人冷冷的道:“原来是川东狐鼠,你们来此何为,莫非有意盗取那武林至宝么?”
  艾冬隆笑道:“我怎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只是从此路过,想起老洞主当年恩情,顺便凭吊一番,谁知竟会碰上你胡八爷。”
  蒙面人哼了一声道:“你还能够认出我来,大概也未忘记这修罗洞的规矩,妄入者死,你就领死吧!”说着,单掌已徐徐扬起。
  艾冬隆真不愧被人称为老狐,在这生死交关之际,他竟然神色不变,哈哈笑道:“是的,这条规矩不错是老洞主所立,现在还能生效吗?分明是打算杀了我以绝后患,对不对?”
  蒙面人道:“你老狐狸胡说,我不杀你会有什么后患?”
  艾冬隆道:“那当然会有了,告诉你吧,我早有安排,只要你杀了我,不出三天,我让另外的七旗帮主,都知道你黑旗胡申得了那四件武林至宝。”
  黑旗胡申闻言,心中不禁就犯了嘀咕,举起来的手,一时却击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这老狐狸精手法通天,门下的狐子狐孙又多,说不定他真会有安排。
  艾冬隆一见胡申迟疑,胆子立壮,冷冷一笑道:“我老艾能活到这把年纪,也满值得啦!你要杀我就请动手吧!”
  黑旗胡申一时却难住了,虽然由于他黑巾蒙面看不出面色来,但他那两只眼却流转不定。
  此际,忽有一人迈进两步,道:“帮主,后患不能留,任他有多少门下,黑旗帮也能把他们赶尽杀绝,用不着迟……”
  他下面的一字还没有说出口来,倏的一缕劲风从门外袭来,直奔那献计之人的咽喉,就听他哽了一声,倒地而死。
  这一来变生猝然,大出意外,顿时就有几个人亮出兵刃向外闯。
  巫峡老狐艾冬隆够有多滑溜的,趁着这一乱的瞬间,身形一矮,滚向乱石堆后。
  就在这时,闯出去的几个人纷纷倒地,从外面进来了一个瞽目老丐。
  在这种情形之下,黑旗胡申老练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倒没有什么表示,在他身侧的一位黑衣汉子,却戟指大喝道:“那里来的臭要饭,竟敢擅入此洞,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来人正是鬼影神乞岳汉,他嘻嘻一笑道:“要饭的无家无业,我不住山洞叫我住那里去。听你说话,满像个有钱人,那就请施舍我老花子几文吧!”
  那人怒道:“不错,老子是有钱人,要施舍可以,拿去!”随着话声,他曲指一弹,唰的一枚指环飞出,射向了岳汉而来。
  岳汉破袍袖一展,“吧”的一声,将那射来的指环拂开,哈哈笑道:“原来是一枚指环呀!武林中只有子母金环吉宏善于此道,莫非尊驾是他的传人么?”
  那人一听对方提起了子母金环吉宏,心中突吃一惊,冷喝道:“臭要饭的真诚货,我正是子母金环的门下飞环屈威。”
  岳汉哼了一声道:“你不错,竟敢报出名号来,吉宏那娃儿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个徒弟来,目无尊长,着实该杀。”
  飞环屈威闻言怒喝道:“好个臭要饭的,竟敢吹气冒泡,占你屈大爷的便宜,再接我两掌试试。”说话之间,身形一晃,已到面前,抡掌便打。
  岳汉身形一晃闪开,斜纵上一块乱石,扫目向艾冬隆看了一眼,道:“喂!臭狐狸,我老花子的规矩,是动口不动手,该着你出来啦!”
  巫峡老狐艾冬隆一听被人点破,他可不能不动手了,立把双掌一紧,纵扑了过去,接上了飞环屈威就打在了一起。
  两人的武功不相上下,交手二十来招,也只能打了个平手,谁也没有取胜的把握。
  在这情形下,那黑旗胡申始终沉着不动,只是抬手轻比了一下,立有两人撤出来兵刃,扑进了战团。
  川东盗鼠郭全见状,也从身上拔出来七星尖刀,迎了上去。
  神乞岳汉此际突然叫嚷道:“喂!黑旗帮下能人真不少呀!怎么噬魂鬼也来啦!可得小心人家那骷髅头。”
  他这是用话点明狐鼠二人,好有个准备,因为加入战圈黑旗帮中的两人中,一人正是江湖上出名的噬魂鬼裘圻,他那兵刃乃是以三个人头骷髅结合在一起的锤子,有个名字,叫做三鬼噬魂锤。
  须知这三鬼噬魂锤实在是件古怪不过的兵刃,三个人头骷髅各有妙用,头一个内装毒粉,对手只要嗅到,立即昏迷不醒,第二个里面却是大把铜针,可以从骷髅的眼耳口鼻中射出,叫人防不胜防。
  最奇妙的是第三个人头骷髅,是一个空头壳,里面安装着五个哨子,临敌之际,只要一晃动,便有五种不同的声音,如泣如诉,令人魂魄齐飞,真是件武林中至奇至怪的外门兵刃。
  就在神乞岳汉打着招呼间,五个人已然杀得团团乱转了,尤其那三鬼噬魂锤所发出那尖厉刺耳之声,真的令人心悸。
  川东盗鼠郭全定力较差,闻声心神一震,脚步慢得一慢,被那持刀汉子一式“卧看云低”,刀锋闪处,劈去了半个脑袋,登时丧命。
  神乞岳汉见状,大声叫嚷道:“哎呀!好快的刀呀!劈上就送命,完了一个啦!小丫头,你再不出来,我老花子也得完了。”
  就在他叫声方了,黑旗胡申怒瞪了他一眼之际,忽听那噬魂鬼裘圻一声惊叫,原来他手腕上中了一枚暗器,拿不住手里三鬼噬魂锤,咚的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从门外飞进一个身材俏丽的少女,丝巾遮面,绢帕罩头,手持一根奇形长鞭,唰的一声抖了出去,一下就缠住了裘圻的双腿,再一振腕,裘圻就飞撞向乱石堆中,摔得他一声惨呼。
  那持刀汉子见状,大吼一声,抡刀迎头砍下,那少女往旁一闪,抖出去的长鞭,竟然卷了回来,一下子就又缠住了那持刀汉子的双肘,当啷一声,大刀坠地,紧跟着,那少女已然一脚飞起,脚尖点中了对方的麻痺穴,翻身倒地。
  以脚尖点穴,在武林中实属少见,加以这位少女又来得突然,刹时间,把那些黑衣汉子震住了,也解了艾冬隆之围。
  双方沉默了一阵,黑旗胡申方打算命那些黑衣汉子,群攻拼命,忽然从外面飞奔而来一人,慌慌张张,一进门先就喊嚷道:“禀告帮主,谷外的伏桩暗卡,全被人家宰了。”
  胡申闻言一惊,忙道:“可知是什么人吗?”
  那人道:“并没有看到人,只见蝙蝠满天飞,那些弟兄也就全死在蝙蝠嘴下。”
  胡申这一惊非同小可,但他阴沉成性,扫目朝着神乞岳汉道:“假若我胡申双眼不盲,阁下可是鬼影神乞岳朋友么?”
  岳汉哈哈笑道:“你的记性不坏,可惜想起来太晚了。”
  胡申道:“咱们这段梁子暂时搁下,等我处理了谷外之事以后再讲如何?”
  岳汉道:“我老花子可没那闲工夫,要不就另订约会。”
  胡申冷冷的道:“就这样,三月之后在龙宫湖见面。”说着把手一挥,那二十多位黑衣汉子立时退出了石室。
  柳小曼心中有些纳闷,忙道:“岳伯伯,你怎么放他走了呢?”
  岳汉道:“不但放他走,就是咱们也得快些离开此地。”
  柳小曼不解,茫然道:“那是为了什么?”
  岳汉道:“你可知谷外来了什么人?”
  柳小曼道:“什么蝙蝠满天飞,谁知道是什么人?”
  岳汉道:“来的乃是武林魔星,人称他‘恨福来迟’,武功造诣高深莫测,手下狠毒无比,就连你师父也得让他三分呢!”
  那巫峡老渐艾冬隆本来正在收拾川东盗鼠郭全的尸体,打算背出洞去埋葬,闻言惊骇道:“哎呀!是恨福来迟到了,快走快走。”说着,他也不再顾那郭全的尸骸,先就冲出了石室。
  柳小曼见鬼影神乞和那巫峡老狐两人,全都一听“恨福来迟”之名而色变,她也不由着了慌,抬脚踢开了那持刀汉子的脉穴,道:“你们也快跑吧!”
  就在几人将跑到门口,先传来那艾冬隆的一声惨叫,接着又是一个阴森的声音道:“你们走得了吗?”
  随着那阴森的话声,刹那间石室中响起了异声,“呜——”夹着劲风,满室回荡。
  岳汉忙喊道:“小心铁蝙蝠,快用兵刃挡。”于是,三个人各舞起手中兵刃,抵挡那些铁蝙蝠。
  “哎,呀——”那持刀汉子手中刀慢了慢,已然遭了毒手,满面鲜血淋漓,栽倒在地上。
  恨福来迟桀桀一阵怪笑,振吭高声喊道:“恨福来迟——早脱苦海。”
  石室中只剩下了老少二人,一枝墨杖,一根灵蛇鞭,舞起来风声呼呼,总算抵挡住了那满空飞驰的铁蝙蝠,可是,时间久了,只怕也难支撑,何况对方那叫喊之声,声声慑人。
  就在危机一发之际,忽然从洞顶上射下来红黑两道精光,映得满室生辉,一阵“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铁蝙蝠纷纷坠地。
  借着那道光亮,柳小曼也看清了门口之人,竟然是一只奇大无比的大蝙蝠,吓得失声惊叫出来:“啊呀——”
  恨福来迟一见那两道光彩,惊楞了一下,怒喝道:“是什么人盗窃了坎离梭?”
  他喝声方落,从洞顶上纵落下一人,冷冷的道:“你又不是这里的主人,怎能算得是盗窃。”
  恨福来迟道:“你是谁?”
  那人道:“铁剑秋……”
  话音未歇,柳小曼突然叫道:“哎呀!可找到了你啦,铁师兄。”
  铁剑秋冷冷的道:“我全知道了,你们可躲在石后,让我对付这老妖怪。”
  恨福来迟怒道:“小子,你骂谁是老妖怪!”
  没等铁剑秋答腔,柳小曼已然插口道:“看你那一身打扮,不是老妖怪是什么?老妖怪,老妖怪,我就叫你老妖怪.,怎么样?”
  石室中出现了铁剑秋,她好像似有了仗恃,连胆子都大了起来,大发起娇嗔起来了。
  恨福来迟似也知道斗嘴功夫,他是斗不过这小姑娘,立将双翼收起,现身出来是一个身披黑袍的怪人,身躯却是十分魁伟的,只是他那脸,长得有些过了份,颔下有着一小撮山羊胡子。
  这时,天色已然大亮了,从洞顶那圆洞中,竟然透下光来,是以室中已没有了黑暗,四周景物毕现眼前。
  鬼影神乞岳漠突然一跃而前,道:“何帮主别来无恙?”
  那恨福来迟轻咦了一声,道:“你老小子居然知道本帮主的威名?”
  神乞岳汉嘻嘻笑道:“我老乞儿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的人物不可枚数,怎会不认识你铁蝙蝠何居何帮主,不过我奇怪你那老伴行尸夫人怎么没有来?”
  恨福来迟何居惊怔了一下,道:“你是什么人?”
  神乞岳汉笑道:“你老妖连我都不认识,江湖上可说是白混了。”
  恨福来迟何居又是一怔,忽然若有所悟的道:“你莫非是那鬼影恶丐岳汉么?”
  岳汉嘻嘻笑道:“小名头,人家都称我神乞可不是恶丐。”
  恨福来迟何居把面色一沉,道:“不管你神乞恶丐,念你能知道我的威名,今日虽不弄死你,也得叫你吃点苦头!”
  他在说话时,目光却射向了铁剑秋,突然戟指道:“那一男一女可是你的门下么?”
  岳汉头也不回,双目凝视着老妖,严密戒备,口中应道:“我老花子可没有这样的福气,不过他们的来历不提也罢,省得吓破你的胆子。”
  须知神乞岳汉平生虽放荡不羁,游戏风尘,但并非不识分寸的人,他之所以这样,原因是他知道这老妖手下极黑,武功又高,反正他一出手不会轻得了,不丧命就得残废,乘机激怒他一下,也许反而有点用处。
  恨福来迟何居阴恻恻冷笑了一声,道:“恶丐你这是找死,数武林人物我何居还没有怕的。”
  岳汉笑道:“当年的修罗洞主,今日的盖世太保洪凡,你能不怕他么?”
  恨福来迟何居冷哼了一声,道:“胡说,我怎会怕他!”
  岳汉哈哈大笑道:“对,你不怕洪凡,可是有一人曾赏过你三剑,如不是念你修为不易,此际只怕你已真的成了恨福来迟啦!还敢倚老卖老么?”
  恨福来迟何居把怪眼一翻,寒光四射,厉声道:“他们可是高锷的门下?”
  岳汉道:“那男娃儿正是碧落剑客高老九的爱徒铁剑秋,那位女娃儿却是神鞭女侠上官琪的徒儿,我一齐都告诉了你,免得你问三问四。”
  恨福来迟突然仰天狞笑道:“想不到这趟虎牙谷之行.,收获如此丰富……”
  神乞岳汉一听那笑声,心头微微一凛,只因他知道凭自己的能耐,决然敌不过老妖,奇怪的是铁剑秋怎么不上前来助阵。
  那铁剑秋的剑术深得碧落剑客高锷的传授,连天龙十二弟子,归元五僧都不是对手,如果两人联战老妖,任他功力再深,也可以抵御到千招以上,如要他自己一个人应敌对付老妖,那就非惨败不可。
  他那知此际的铁剑秋正在满室中寻找那坎离梭,他初时不知它的威力妙用,因欲解神乞铁蝙一蝠之围,洞顶上又无可用之物,顺手掷了出来,那知竟然破了铁蝙蝠,心急救人纵身而下,却又忘了收回,此时想起就在室中乱找。
  恨福来迟何居狞笑未歇,倏然一踏步,双掌起处,分向岳汉上下两盘急袭而到,掌心漆黑,两股掌风,宛如有形之物,相距尚有三尺,已自感到寒气森森。
  神乞岳汉一收起他那游戏神情,面色凝重,手中墨杖涌起一道碧光,略略一封对方袭向下盘的黑掌,便自疾取小腹丹田气海。
  至于对付攻向上盘的那只黑漆漆的手掌,仅仅头面微侧,已避过正面凶锋。
  须知老妖何居的黑死掌,功力精深,为魔道中最为歹毒的功夫,如被击中,全身肿胀疼痛而死,且还传染,人不敢挨近,神乞岳汉心有忌惮,如何抵御得住。
  可是老妖却斜闪一步,冷笑道:“恶丐,你拼多少次命?”
  岳汉厉声道:“只要我觉得划算,便可拼此性命,老妖你不服气么?”
  老妖恨福来迟阴笑了一声,身形一闪,疾若飘风般绕到岳汉身侧,左掌一探,掌力从腰胁间袭到,他出手极快,掌力又能及远,比起手执兵器的人,毫无逊色。
  岳汉久经大敌,墨竹杖护身,化起一幢碧光,挡住对方那无形的掌力。
  须知神乞岳汉手中的墨竹杖,乃是采自天山绝顶的千年墨竹,坚韧锋利,任是宝刀宝剑伤不了它分毫,且比普通刀剑之类的兵刃威力要大。
  适才便因此而使老妖不敢拼命,他再袭无功之后,突把双掌往后面一撤,岳汉突然感到对方掌力吸力极强,墨竹杖竟然随着他手掌而移动,露出来空隙。
  老妖囉嘿一声冷笑,另一只手掌已乘隙发出,此时的岳汉除非丢下了墨竹杖撤身退开,万万难以抵挡。
  就在这时,蓦然呼的一声,劲风响处,飞过来一条长鞭,卷缠老妖的手腕,跟着响起了一声娇叱道:“臭老妖,接鞭!”
  老妖恨福来迟何居冷嘿了一声,突将前击之掌一翻,反手抓住了鞭梢,用力往怀中一带,硕生生将柳小曼姑娘扯近身去。
  神乞岳汉趁机大吼一声,强运真力,居然将墨竹杖收回,一见柳姑娘又遇了险,墨竹杖一抡又攻了过去,奇快绝伦的连攻数招,逼使老妖松手放了柳小曼,一面大声招呼道:“铁剑秋,你小子在干什么,还不快攻上来夹攻。”
  他喊声未了,但听呛然一声龙吟,一道长虹疾然射出,凌空划下。
  老妖仗的掌力已达刀剑不伤地步,将手豁然抓下,就听他“呱”的一声厉啸,人也后纵出去。

  第三章
  且说老妖恨福来迟何居,依着自己一身气功,已练到刀剑不伤地步,竟然探手去抓那虹光,那只手方触及,突然呱的一声厉嗥,同时人也后纵开去,落到了室门之外。
  柳小曼一阵惊喜,叫道:“铁师兄,你已刺伤了老妖啦!”
  恨福来迟何居那张马脸上,露出了痛苦疑难之容,双目圆睁,瞪着铁剑秋手中那柄长剑。
  铁剑秋仗剑守在门口,全神戒备,双目神光炯炯,逼得老妖心头发凛。
  恨福来迟何居凝视了一阵,冷冷的道:“你……你手中那剑……”
  铁剑秋也冷冷的道:“战神之剑,你可要见识一下么?”
  恨福来迟哼了一声道:“我是有些不信,即令是战神之剑,也难挡得了我手中的‘燧人钻’,我若叫你在我钻下走上一百招,立刻自尽。”
  柳小曼接口道:“老妖你少冒大气,今日你若打算活着离开虎牙谷,只怕不大容易呢!”
  神乞岳汉笑道:“对,我看真要打的话,不如到洞外去,地方比较好施展。”
  这就是他神乞的老谋深算,如在这洞中打起来,胜不用说,败了就是死路一条,若在洞外总有个逃生之路。
  恨福来迟何居冷冷的道:“好,我就在洞外等你们。”说着话,身形一闪,当先就向洞外纵去。
  岳汉在额头上抹了一把,道:“好险!总算把这魔头骗走了,咱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铁剑秋此际剑未还鞘,所以神情大异,冷冷的道:“大丈夫临阵,只有前进没有后退,我要会一会这老妖。”说着迈步就向外走。
  柳小曼忙道:“铁师兄,你那坎离梭找到了没有?”
  铁剑秋冷冷的道:“我不要了,你去找吧!”他连头也不回,迳直出洞。
  神乞岳汉听说那坎离梭,知道是件宝物,先就各处寻觅起来,柳小曼尚在发怔,忽见门口石壁上嵌着一物,仔细一瞧,正是那坎离梭,狂喜道:“在这里呀!”嚷叫着探双手去拿。
  说也奇怪,任她用尽力量,也无法取得出来,神乞岳汉沉思了一阵道:“丫头,你试着用一只手去拿。”
  柳小曼道:“两只手都取不下来,一只手更不行了。”
  岳汉道:“我想它既称坎离梭,宜于分散,你先取坎,离梭自然而出。”
  柳小曼道:“谁知道什么是坎梭离梭!”
  神乞岳汉道:“你先取下那黑色的。”
  柳小曼依言一手抓住那坎梭,只轻轻一拿,就离壁而出,突见红光一闪,离梭也随之而出,不由惊骇道:“咦!真是怪事。”
  神乞岳汉道:“依此推之,可知此梭之使用,应该先发离梭,再发坎梭,离梭自然而回,如此循环不休,就不怕失去了。”
  柳小曼得了坎离梭,心中自是欢喜,但她还没有忘了铁剑秋,忙催着神乞岳汉离了石室,向洞外走来。
  虎牙谷内,修罗洞外,两个人暴战正烈,只见那铁剑秋杀气腾腾,一套碧落剑法施展开来,有如黄河决口,无法堵塞,一片碧色剑光,宛似排空巨浪,迭连迫击激涌。
  老妖恨福来迟何居,当年和碧落剑客高锷交手,曾在这套剑下吃过大亏,又见对方气势如虹,长驱直入,便施展出小巧功夫,暂避敌人锋芒。
  铁剑秋一剑在手,早已忘了一切,此际纵然在他耳边响个大雷,他也不会丝毫分心,越战越勇。
  任使老妖那燧人钻也是武林至宝,再把全身功力完全施展出来,奋力抵挡,但却如那善泳之人,狎忽水性,以致没顶,虽然极力挣扎,只也不过是暂时苟延,那有反攻之力。
  眨眼间百招过去,铁剑秋全身都被杀气笼罩住了,剑势出处,了无痕迹可寻,天然神妙。
  如不是老妖功力奇高,手中燧人钻又是武林至宝的话,只怕早就死在剑下了。
  此际站在洞口观战的两人,已被铁剑秋的气慨,和那神奇的剑法吸引住了,直着眼睛而看,竟然忘了出手相助。
  猛然间,铁剑秋舌绽春雷,大吼了一声“着”!又听那恨福来迟何居厉啸了一声,后纵出去两丈开外,肩头上鲜血涔涔,狼狈异常。
  铁剑秋此际却拄剑在地,他像一座石像,静静的凝视着对方,一动不动,冷冷的道:“你可还有再战之能么?”
  恨福来迟扫瞥了三人一眼,阴声道:“老夫今日认输,但今后你们休想有安稳的日子……”
  铁剑秋怒道:“老妖,你还发什么狂,来,敢再来和我大战三百回合么?”
  就在他话声方落,突听柳小曼一声尖叫:“铁哥哥……”跟着又是一声桀桀怪笑,加上神乞岳汉的一声怒吼。
  铁剑秋回头看去,就见在洞口出现了一位白衣怪人,浑身上下无杂色,连那张脸也白惨惨,使人有一种寒凛之感。
  那白衣怪人一手抓住柳小曼,另一只手抵挡着神乞岳汉的墨竹杖,柳小曼尖声的喊叫着:“铁哥哥救我呀!        ”
  在这情形之下,铁剑秋如果扑过去救人,却是后有强敌,心急之下,探手鹿皮囊中,掏出来一宗物件,抖手打了出去。
  那白衣怪人那将暗器放在心上,一见灰扑扑的一支小箭飞来,伸出左手去抓,右手仍然攫住柳小曼不放。
  他这一抓倒是将那暗器抓住了,但一入手便觉得火炙一样,疼痛难当,禁不住惊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神乞岳汉的一支墨竹杖,正点在他的右肘关节上,任他此际如何的凶狂,他也不能不先顾自己,赶紧松手撤招,纵身跃开,低头一看,手中抓住的乃是一支弩箭,可是,他手掌肌肉已全部化为脓水,连指骨也节节脱落。
  这一下把那白衣怪人骇得魂飞魄散,总算他机警过人,啪的抽出一柄短刀来,一刀斩断了手腕,疾扑向那恨福来迟身边,叫道:“当家的,你得为我报仇。”
  恨福来迟阴声道:“老婆子,你看,我也受了伤呢!”说着把手一伸,就见左手心血迹涔涔,肩头上也在冒着血。
  那白衣怪人道:“咱们就算完了么?”
  恨福来迟恨声道:“咱们走,总有报仇的一天。”说完话,两人联袂疾奔而去。
  柳小曼惊魂未定,眼看着双妖走得没影儿了,方长吁了一口气道:“好险哪,我几乎被那白老妖捏断了手臂。”
  神乞岳汉哈哈笑道:“她虽没有捏断你的手臂,却斩断了她自己的手腕。”
  柳小曼茫然的道:“那是为什么呢?”
  神乞岳汉道:“她中了铁小子的化石弩,如不斩断手腕,只怕她整个人都得化为脓血。”
  柳小曼道:“就是他们说的那武林至宝之一的化石弩呀!我看是什么样儿。”
  说着就向那白衣怪人斩断手腕处走去,伏身一看,惊叫了一声道:“哎呀!连骨头都化尽了呢?”
  原来地上只剩下一支灰扑扑的弩箭,落在草地上,另有一滩脓液,她便伸手去捡。
  神乞岳汉突然厉喝一声道:“动不得,你想死不成?”
  这一声大喝,声如巨雷,不但把柳小曼吓了一跳,也使铁剑秋吃了一惊,忙纵身过来,道:“又出了什么事?”
  神乞岳汉不理铁剑秋,仍向着柳小曼喝道:“拾箭尾,别的地方碰不得,魔宫之宝,你当是闹着玩的么?真是个无知的丫头。”
  柳小曼从没见神乞岳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被没头没脑的骂了一顿,简直摸不着头脑,低头再细看那弩箭时,只见前半段是灰白色,箭头作椭圆形,并无锋刃,后半段却是用竹子接上去的,上面沾着鸟羽,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但她被神乞岳汉那么一骂,那还敢大意,便伸出二指捏着箭尾,拿到神乞岳汉面前。
  神乞岳汉略一审视,转问铁剑秋道:“你从何处得来此弩,共有几支?”
  铁剑秋道:“就是在洞中得到的,一共有四支。”
  神乞岳汉叹了一口气道:“据我所知,在这修罗洞内的化石毒弩,一共有二十四支,怎么会只剩下了四支呢?可能已被人盗走了。”
  柳小曼忽然道:“我猜那石室中的死尸,必是盗宝之人,可惜不知他是怎么死的。”
  神乞岳汉道:“可能来盗宝之人,不止他一人,也许是为同伴所害,可惜认不出面目来,不然我也许会猜出同行之人。”
  铁剑秋道:“遗失的那二十支毒箭,如落非人之手,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呢?”
  柳小曼道:“那咱们再进洞去找找怎么样?”
  神乞岳汉沉吟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好吧!”三个人重又返回洞中。
  在三人身形方失的瞬间,谷口两边崖上,出现了数十名黑衣汉子,全都手持兵刃,飞扑而下。
  那领头之人,正是那黑旗胡申,他仍是黑巾蒙面,左右边跟着两个黑衣人,站立在洞口打量了一阵,左边那人道:“禀帮主,这修罗洞中的机关,怕只有你知道了。”
  胡申道:“我入门较晩,虽然不一定全知,也知道有五六成。”
  右边那人道:“以属下的意思,帮主如能知道机关,最好能把他们困在里面,免得动手时有所损伤。”
  胡申道:“此洞前经五奇五老等几个老不死的扰乱之后,大部都被破坏,我试试看,瞧还有保存下来的没有。”说着,双足一顿,人就纵身入洞。
  没有好久工夫,只听洞中一阵隆隆声,跟着就见一条黑影疾窜而出,人一落地,先就叹道:“唉!好险!幸亏还有两处机关未被破去,我却差一点也被困在里面。”
  此际在洞中搜觅化石弩的三人,突听隆隆响声,柳小曼微一惊怔,神乞岳汉已然叫道:“不好,咱们快出洞!…….”声未落,人已先纵出石室外面。
  就在这时,又是蓬然一声大震,从洞顶上疾坠而下一块大石,正落在石室门口,堵得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这一来,三人立被分开,石室外只有一个神乞岳汉,石室里面却隔住了铁剑秋和柳小曼,一个是秀眉紧锁,心愁被困,一个却是目射精光,愤怒难竭。
  突然一声大吼,铁剑秋已神剑出鞘,像发了疯般,抡剑猛砍那堵门大石,虽然神剑锋利,削石如泥,无奈那堵门大石太大了,好久的工夫,才只是将石削成与壁相平。
  铁剑秋也许是力乏了,拄剑在地,静静的凝视着那块大石,兀立不动。
  柳小曼眼望着铁剑秋这一阵疯狂乱砍,心惊胆悸,也在呆呆的发怔。
  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传下一声冷笑;“哼,嘿!”
  铁剑秋倏的惊觉,猛然一转身,怒喝道:“谁!”
  柳小曼插口道:“这是此洞中传声器传来之声,那有什么人?”
  铁剑秋道:“不对,那传声器已被我破坏了,怎还会传下声来。”
  那冰冷的声音道:“是的呀!我根本就在这石洞之中,传声器也传不出我的声音。”
  铁剑秋道:“你是谁?”
  那人道:“你们如果能救我出困,我就告诉你们姓名,要不然说之何益。”
  柳小曼道:“你不说拉倒,我们也用不着费事救你,对不对!”
  那人闻言,好半天没有说话,似在思索考虑,过了一阵,忽听他喃喃自语道:“是呀!假若不请他们帮忙,难道我就困死在这里吗?太不划算了。”
  柳小曼道:“你如认为不划算,就快说吧!”
  那人道:“不行,你们还是先放了我再说,决不失信。”
  铁剑秋道:“其实你说不说都无所谓,要我们如何救你呢?”
  那人哈哈笑道:“这娃儿还老实,比那小丫头强多了。”
  柳小曼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好?”
  那人笑道:“你太刁钻了,将来一定嫁不着好丈夫……”
  柳小曼怒叱道:“喂!你这人再胡说八道,小心我用鞭子抽你哟!”
  那人哈哈笑道:“小丫头,你能找得着我么?用鞭子抽谁?”
  柳小曼气得直顿脚,秀眉上挑,美眸含威,毫无一点表情,铁剑秋看得心中直发怔,心忖:“这姑娘生气时更好看,可惜瞧不见下半截。”一念未了之际忽见小姑娘纤腰一扭,人就纵上了洞顶,循着铁剑秋劈开的那个小洞,钻了上去,口中叱骂着道:“我非找到你不行,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变的。”
  那人忽然庆笑道:“小丫头,你找错位置了,我在这里呢!”声音又从左壁角传了出来。
  柳小曼倏的丈纵下地来,扑向了左壁角,那人又笑道:“又错了,又错了,我在这里呢!”
  柳小曼身形一折,迅即再扑向了右壁角,声音突又从洞顶上传下来,笑道:“真是个笨丫头,算啦!”
  铁剑秋看不过意,笑道:“朋友,你上下乱跑,究竟在什么地方吗?”
  那人道:“喂!小伙子,你可会猜谜,如果会的话,你一猜对我就出去了。”
  铁剑秋道:“你不妨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能猜着。”
  那人道:“你听着啊!春三,秋四,冬把,夏天只用两指头。”
  铁剑秋一听之下,不禁伏首思索起来,口中喃喃的念着:“春三,秋四,冬把,夏天只用两指头……”
  他思索了许久工夫,仍然想不出个端倪来,那人又哈哈笑道:“你也是傻小子,连这个都不懂呀!真笨……”
  铁剑秋道:“朋友,真对不起,我实在想不出来。”
  那人道:“这件事呀——凡是打光棍的朋友都懂,啊!这也难怪,你是有女人的男人了,所以不懂,可对!”
  柳小曼突然娇叱道:“你又胡说些什么?”
  那人道:“怎么胡说了,这就是此处的机关,好,听我告诉你,东方属木象春,在那里第三堆乱石上跺三脚。”
  铁剑秋依言纵身过去,对准那第三堆乱石跺了三脚,只听地下面响起一阵轧轧之声。
  那人忙道:“好了,西属金象秋……”
  柳小曼忙纵身过去,找着第四堆乱石,道:“是否在这里跺上四脚?”
  那人着急的道:“跺不得,跺不得,你要一跺准得跌下去,可不是玩的。”
  柳小曼道:“那该怎么办呢?”
  那人道:“在那地方,只能轻拍四掌。”
  柳小曼依言轻拍了四掌,地下面蓦然又传来隆隆之声,震得这间石室都在晃动。
  那人又道:“北方属水,为极寒之象……”
  铁剑秋道:“在靠北一边并没有乱石呀!”
  那人道:“那地方是否有一根石柱子。”
  铁剑秋道:“是,有的,有的!”
  那人道:“你就一拳把它击断,有功夫么?”
  铁剑秋道:“让我试试看。”说着话,猛的一拳捣出,蓬然一声响,柱断两截,石室又是一阵晃动。
  那人道:“只有南方的了,那里有一只石雕的石虎,看到没有?”
  柳小曼道:“有的,我看到了。”
  那人道:“用两个指头,挖出石虎的眼珠来……记着,石虎眼珠一到手,要赶快后纵到石室中央。”
  柳小曼道:“知道了。”话声中,双指探出,已然挖下了石虎眼珠,双足顿处,人已后纵到石室中央,就在她脚才着地。
  突然之间,轰隆之声大震,整个石室都颤动起来,那些乱石也被颤动得飞舞起来,弄得铁剑秋和柳小曼两人,抡掌拨打那些乱石,狼狈已极。
  骚动渐渐停止了,那些乱石堆平铺地上,积有一尺多深,石室似乎显得大了许多,但却不见个人影儿。
  柳小曼扬声道:“喂!你在闹什么鬼呀?……”
  她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朗笑道:“哈哈!……不这样,你们会放我出来吗?”
  柳小曼突然一声娇叱道:“你骗人!”鞭随声起,如长蛟飞跃般,凌空扫去。
  那人人随鞭转,上下跳纵,任是柳姑娘鞭招神奇莫测,却沾不到那人一点衣角,那人却笑哈哈的道:“小丫头,你这鞭法不错呀!可惜遇上了我,算啦!算啦!出够了气就行!”
  话声中,一条灰彩斜纵而起,落在了铁剑秋的身侧,柳小曼长鞭扫了个空,心中不由万分惊骇,定睛一看,只见那人身阔膀宽,霜白色的虬髯突突。
  铁剑秋道:“朋友,这你总该说出姓名了吧!”
  那人笑道:“是要说的,不过我还是说一个谜给你们猜。”
  铁剑秋道:“你说吧!”
  那人道:“你可曾听人说过武林五奇么?”
  铁剑秋摇了摇头道:“我没听人说过……”
  那人一瞪眼道:“你真是个笨小子,连这个都不知道。”
  柳小曼道:“有什么稀奇的,我就知道。”
  那人笑道:“你说说看。”
  柳小曼道:“第一位是碧落剑客高锷,第二位是七步追魂卓心渊,第三位是我师父……”
  那人惊愕的道:“你师父是谁?”
  柳小曼道:“你别管嘛!第四位是三环套月于箴,第五位……”
  她说到此处,突然住口,凝目看着那虬髯老人,那人似有些忍耐不住了,连忙插口道:“第五位就是百步凌风雷迅,可对!”
  柳小曼惊讶的道:“难道你就是那百步凌风雷老前辈。”
  百步凌风雷迅哈哈笑道:“好聪明的小丫头,真被你猜着了,不过我也猜出来你是神鞭女侠上官琪的徒儿,对不对?”
  柳小曼咯咯笑道:“你也很聪明嘛!会猜出我师父来。”
  百步凌风雷迅哈哈笑道:“我这是老聪明了,从你那一条鞭上,我一看就知道了。”
  柳小曼道:“这本来就是我师父成名的兵刃嘛!”
  她说到此处,话声突然一顿,改口道:“雷伯伯……”
  百步凌风雷迅一听小姑娘叫他雷伯伯,霜眉一扬,发声大笑起来,道:“哈哈……你小丫头聪明得紧,老夫有十年没听到有人这么叫我了。”
  他一提到十年,立刻忆起往事,仰天长叹了一声,神色大是黯然,缓缓的道:“没想到我会在这洞中被困十年,唉!”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柳小曼和铁剑秋闻言,全不由暗自诧异,柳小曼道:“雷伯伯,你真的在这里困了十年吗?”
  百步凌风雷迅道:“谁骗你干什么?更没有想到今日竟会出困。”
  柳小曼道:“我有些不信。”
  百步凌风雷迅突的一瞪眼道:“小丫头,你为什么不信?”
  柳小曼道:“我听人说,当年五奇荡平修罗洞,赶跑了洪凡,你怎会困住了呢?再说凭你的武功,会被困修罗洞,谁能相信?”
  百步凌风雷迅叹了一口气道:“也难怪你不相信,但你可听到了老夫的死讯么?”
  柳小曼道:“这却听人提起过,说是你中伏而死。”
  百步凌风雷迅哈哈笑道:“这就对了,其实老夫怎么会死,只是偶陷机关被困而已。”
  铁剑秋叹了一声道:“可是我们虽然放了你出来,却等于没有放。”
  百步凌风雷迅诧异的一瞪眼,道:“那是为什么?”
  铁剑秋道:“你看,咱们不是仍在困中么?”
  百步凌风雷迅哈哈笑道:“这好办,小伙子,你可练过拳掌上的功夫?”
  铁剑秋道:“练是练过,只是不精。”
  百步凌风雷迅道:“那也行,你把那最具威力的一招施展出来,击向正位那根石笋,记着,要一击而断,你行吗?”
  铁剑秋道:“我试试看吧!”说着,倏的大喝一声,身形猛然打了个急旋,双掌外翻,平推而出。
  但听轰然一声大震,跟着又是一阵隆隆声响,石笋已断,堵门大石也缓缓上升。
  柳小曼伸手一拉铁剑秋,忙道:“师哥,快走。”纵身向外窜去。
  百步凌风雷迅哈哈笑道:“小丫头别急,这修罗洞再也困不住我们了,快走,我有好多年都没有看到阳光了。”
  及曼道:“就是现在出去,你也看不到阳光。”
  百步凌风雷迅道:“那是为什么?”
  柳小曼笑道:“因为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了。”
  铁剑秋忽然道:“我此时还不打算出去。”
  百步凌风雷迅急的道:“小伙子,你又是为了什么?”
  铁剑秋道:“我要找着那二十支化石毒弩,免得留下害人。”
  百步凌风雷迅哈哈笑道:“那二十支化石弩再也不会惹事了,因为在十年前已被我们毁了……”话声忽然一顿,接着又道:“啊!可能还留下四支……”
  柳小曼插口道:“已被铁师哥得去了。”
  百步凌风雷迅翻了翻眼道:“那就好,该快走了吧!”说着当先向洞外窜去。
  须知他被困洞中十年未见天日,今日一旦还我自由之身,他那能不心急出洞。
  此际天色果如柳小曼所料,已是黄昏了,整个虎牙谷,都被夜色笼罩,任是这样,在一个初获自由之人的心里,仍感觉到美丽无比,但是那清新的空气,就足以使人陶醉。
  百步凌风雷迅甫一出洞门,先仰天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就是一阵长笑,道:“哈哈……我又见到天了,哈哈……我又见到天了。”
  他那笑声有如山洪骤发,响彻群山,余音荡漾,绕山谷良久不绝。
  正当他笑声方敛之际,两边山崖上出现了数十条黑影,晃动间忽然一下梆子声响,百步凌风雷迅突喝道:“快往后退。”
  三人也就是刚刚退入洞中,一阵弓弦响处,千百万支弩箭,如骤雨般疾射而下。
  一阵箭雨过后,那些黑衣人飞扑而下,片刻工夫,又围集在修罗洞口,一人越众而前,朗声喝道:“朋友,你们现在已然被围了,识相一点,快出来跟我们走。”
  百步凌风雷迅诧异的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柳小曼道:“看样子像黑旗帮的人马。”
  百步凌风雷迅哈哈笑道:“我老雷被困修罗洞中十年,想不到江湖中又出了些牛鬼蛇神。”
  柳小曼道:“他们是属于八旗帮的呀!这个你都不知道。”
  百步凌风雷迅道:“在我未被困以前,江湖上除了四大门派之外,就只有个丐帮和沐蓝二府的武士,还有就是燕王府中的红卫士了,没听说有什么八旗总帮。”
  柳小曼道:“这八旗总帮就是当年燕王府中的红卫士嘛!”
  百步凌风雷迅道:“那么沐蓝两府的武士呢?”
  柳小曼道:“沐府中的武士,已随沐国公去了云南,蓝玉被太祖皇帝给宰了,他府中的人也全都归了燕王。”
  百步凌风吃惊的道:“那还得了,等燕王羽翼丰满,岂不要谋朝篡位?”
  柳小曼笑道:“人家现在已经是当今皇帝了。”
  百步凌风雷迅越发的吃惊了,忙道:“怎么?他杀害了太子。”
  柳小曼道:“他倒没有杀害了太子,却从皇太孙建文皇帝手中,夺得了天下,不过仍然是大明朝,他现在是成祖皇帝了。”
  百步凌风雷迅闻听之下,似乎有些发怒,双目怒瞪着,一言不发,好久的工夫,方始怒哼道:“荒唐,荒唐,真料不到,十年之间,有这么大的变化!”
  此际,洞门外的黑衣人,又朗声骂道:“喂!龟缩洞中的鼠子们,再不出来,我们可要放火薰你们了。”
  百步凌风雷迅大怒道:“这些龟孙们也太猖狂了,当着我雷老太爷的面,竟敢出言不逊,看我教训教训他们。”
  铁剑秋一横而前,剑已出鞘,冷冷的道:“我去!”说着已大踏步向洞外走去。
  洞外约有四五十名黑衣汉子,圈成了个扇形阵式,中间立着一个黑巾蒙面的汉子,正是那黑旗帮的帮主胡申。他望着铁剑秋手中之剑,冷冷的道:“你这剑可是得自修罗洞中?”
  铁剑秋一剑在手,气慨早变,只觉得杀气腾腾,战志炽张,闻言冷声道:“是得自修罗洞中,怎么样?”
  胡申道:“乖觉一点,快把剑放下,饶你一条小命。”
  铁剑秋冷冷一笑道:“你们如有本事,何不从我手中夺去,命吗?嘿嘿,剑如失去命也送给你们了……”
  他话音未落,斜刺里窜过来一个汉子,抡起一根粗如儿臂的铁棍,横里扫砸过来。
  铁剑秋剑眉倏的一扬,长剑斜指,运足腕力,顺势向铁棍上拨去。
  剑棍相触,呛啷啷一声响,火星乱冒,铁棍被拨朝侧边一滑,铁剑秋立觉手腕一震,心中不禁一惊,暗忖:“此人好大的臂力……”
  方当他一念未了,身后金刃劈风,一刀一剑掩袭而至,铁剑秋怒哼了一声,剑走“春风断柳”,长剑掠处,震开了身后袭来的那一刀一剑,身形蓦又疾转,剑光闪处,寒芒又洒向那持棍汉子的右腕。
  他这一式剑招的变化,真个如风云轮转一般迅快、辛辣,不论功候、腕力,无不神妙已极。
  洞门口观阵的百步凌风雷迅,突的喝采道:“好!好剑法!”
  柳小曼笑道:“当然啦!人家是一代剑客的徒弟,还会错得了吗?”
  百步凌风雷迅神情一怔道:“这小伙子难道是高老九的徒弟?”
  柳小曼点头道:“名师门下出高徒,我高伯伯的门下,当然是不会错了。”
  在他加说话之间,那使棍的汉子在被震退两步之后,一声虎吼,倏的把右腕一抬,硬生生的把一根丈许长的铁棍抬起,由下向上翻挑铁剑秋的右膝。
  铁剑秋招走“云封天山”,让开了棍招,紧跟着,一柄剑化作了千百条剑影,寒芒缤纷,璇光流转。刹时间,就觉金风满身,剑气漫天。
  围在四周的那些黑衣劲装汉子,突然一声呐喊,金风啸起,从四面八方涌起一片刀光剑影,柳小曼睹状,振腕一抖长鞭,道:“雷伯伯,咱们上呀!铁哥哥被围了呢?”
  百步凌风雷迅满不在意的道:“小丫头别慌,碧落剑客的剑法,出奇处就在以少敌众,咱们上去反而使他碍手碍脚,那就不好了。”
  柳小备:“我担心铁师哥抵挡不住!”
  百步凌凤雷迅笑道:“你知道什么?当年高老九凭一支剑力创关外三十六天罡,挑了刺儿山天罡大寨,从此扬名天下,武林中人谁提起碧落剑客来,不伸起大拇指,赞一声神剑高锷。”
  柳小曼虽没有听人说起过这件事,她也深信不疑,缓缓收起了长鞭,注目向场中看去。这一场卖实为武林中罕见,铁剑秋一人一剑,决荡于数十高手围攻之下,但见他剑气纵横,虽然斗有百余个回合,力仍未衰。
  天色已慢慢的黑了下来,无月、无风,繁星满天,大地混濛中,冲起了数股白气,凌空矫绕,只听一阵阵激战中兵刃相击之声,震撼山谷。
  久战之下,铁剑秋似乎有些力疲了,手中剑微微缓了一下,突然有一柄长剑的锋芒,趁隙而入,已刺中了他的右肋,鲜血染红了半片衣衫。
  柳小曼一见,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抡手长鞭,就要扑入战场,就在这时,铁剑秋蓦然一声长啸,声贯霄汉。
  百步凌风雷迅似乎有点儿幸灾乐祸之心,眼见铁剑秋受伤,不但不惊,反而哈哈笑道:“小丫头,快注意看,这小伙子就要施展辣手了。”
  在他那笑声之中,就见铁剑秋倏的挥剑疾扫,一式“千军群易”,应剑响起了一声惨叫:“哎,呀——”
  惨叫声中,一颗人头,被斩抛出去七八尺外,血如急流般,喷溅出去好远。
  那使棍汉子见状心头一凛,手下微慢,寒光已至,又是一声悲嚎,一条右臂同着那条铁棍,也被斩断,飞抛出去一丈开外。
  铁剑秋身形倏的一转,剑光又幻起漫天寒星,冲向了人群。
  但见他那一柄剑,宛似怒海涌波,寒芒到处,血光飞溅,惨叫呼嗥之声,此起彼落,那群黑衣汉子,几时见过这样狠斗之人,全不由向后倒退。
  百步凌风雷迅鼓掌笑道:“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才真的知道碧落剑客何以名列五奇之首,这样的剑法,确也当得起天下第一。”
  柳小曼道:“这么说,雷伯伯你以往就不服我高伯伯么?”
  百步凌风雷迅笑道:“是呀!我从来就不服气,因为把他排在了五奇之首,今日看来,那是最公平的了。”
  刹那间,战场又沉寂了,铁剑秋冷静凝立,有如一座石像,双目凝视着那群黑衣人。
  那退走的人群,慢慢的又围拢过来,渐渐的逼近。
  一个尖嘴鼠髯的汉子,突然虎吼了一声,双掌紧握长剑,猛刺而出。
  他这一抢先发难,其余的人也跟着一声呐喊,又猛扑而上,又是一个围攻夹击的场面,剑光撕破了夜幕,寒芒闪动间,恶战重又开始。
  铁剑秋又是一声长啸,长剑锋芒连闪之下,一声惊叫,接着又是一声惨呼,就见他剑如游龙,寒光绕绞之间,一人被断去右腕,另一人被拦腰劈成两截,洒起了满天血雨。
  百步凌风雷迅又叫了一声道:“好,好剑!”
  他喝采之声未了,突有一条黑影扑了上来,手握一柄钢叉,正待向百步凌风雷迅掷出,柳小曼倏然一声娇叱,一抖手中长鞍,已将那人卷住,一带一抛,将那人扔了起来两丈来高,蓬的摔在地上,伸了伸腿,不动了。
  百步凌风雷迅又喝采道:“好,小丫头的鞭法也不错。”
  战场突然又沉寂了,那黑旗胡申显然是在变更着部署,那群黑衣汉子,围绕着铁剑秋在走动。
  铁剑秋冷冷的道:“黑旗胡申,你为什么不上来动手?”
  胡申嘿嘿一声冷笑道:“等我动手时,你就该命归阴曹了。”
  铁剑秋道:“我还不会那样的短命,不过,在我命尽之前,必得先踏平了八旗总帮。”
  胡申怒哼了一声道:“好狂的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虽不认得我,但我却知道你是黑旗帮主胡申,我名叫铁剑秋,今天就是为消灭黑旗帮而来。”
  胡申闻言怒喝道:“好小子,当真狂得可以。”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看我今天先除了你黑旗胡申。”说着,倏的顿足扑了过去,剑起处一缕寒光直刺胡申的咽喉。
  黑旗胡申能执掌黑旗为一家帮主,武功当非寻常,一见铁剑秋扑来,掌中青锋已展,左手更多了一柄小剑,不慌不忙,挥剑拨去。
  百步凌风雷迅扫了一眼,朝着柳小曼问道:“小丫头,那一手两剑之人是谁?”
  柳小曼道:“他就是八旗总帮属下的黑旗帮主胡申嘛!”
  百步凌风雷迅道:“你认识他?”
  柳小曼摇头道:“谁认得他,是叫花子岳伯伯告诉我的嘛!”
  “哦!”百步凌风雷迅轻哦了一声道:“我看他的出手,像是魔剑宋迟的门下,不知他是否也练成了‘两心魔功’。”
  说话之间,,果见胡申身前光华大盛,他手中一长一短两柄剑,转眼间化为五柄之多,两长夹三短,罩袭向铁剑秋。
  铁剑秋突然大喝了一声,剑招突收,眼看着五柄利剑刺到,他才招变“断桥阻水”,匝地涌起一股剑气,不但阻止了刺来之剑,且还将它反震了回去。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黑衣汉子展动身形,双剑齐施,掩袭而至,同时之间,那些慑退的人群,立又反扑上来,成了个四面夹攻之阵。
  铁剑秋毫不理会,在四面的刃锋堪堪刺到他身上的瞬间,突听他一声虎吼,寒光展处,呛呛数声,拨开了身后三剑,猛的又一沉腕,当的一声,敲在那一柄主剑之上,反震了回去。
  五剑连环,一剑受制,其余四剑立受影响,也都齐齐向后反刺。
  他这一招奇妙已极,轻易间不但击破了一手两剑的攻势,也掌握住了先机,把黑旗胡申吓了一大跳,赶忙斜纵开去。
  就在胡申身形斜纵之际,铁剑秋倏的挫腰转身,长剑一招“潜龙升天”,但见一道长虹匝地而起,一响惨叫声中,生生将一人劈为两半,洒起来漫天血雨。
  黑旗胡申突喝一声道:“大家上啊!这小子是皇上所要的人,谁能杀死了他,眼前就是一场大富贵。”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说得对,就是你们不贪图富贵,也不能让你们有一人活着离开这虎牙谷。”话声中长剑抖起,化作一道长虹,卷扫向那黑衣人群中。
  百步凌风雷迅笑向柳小曼道:“小丫头,咱们却不能不出手了,走,堵住谷口,绝不能放一个活口出谷。”
  其实柳小曼早就跃跃欲动了,闻言大喜,一抖手中灵蛇鞭,当先就飞纵向谷口而去。
  此际的铁剑秋宛如凶神附体一般,一柄剑抡舞开来,有似怒海涌波,寒芒漫天,剑剑都是狠招,招招都是辣手,血光飞溅下,惨啸呼嘎之声不绝。
  黑旗帮的武士们,眼前算是遭了大劫,转眼间已死伤大半,有些朝谷口向外冲的,碰上了柳小曼一支长鞭,卷、扫、摔、砸,虽然没有立时死去,也都丢掉了半条命,倒地不起了。
  黑旗胡申见机不妙,他是保命要紧,舍下了他那些党徒,一个人向悬崖上攀登,冀能逃脱一命。
  那知却碰上了百步凌风雷迅,哈哈一声大笑道:“胡小子,你可是魔剑的徒弟么?”
  胡申闻言之下,心中一动,以为遇上了救星,忙道:‘老前辈你认识家师么?”
  百步凌风雷迅道:“我当然认识了,不过我却不齿他的为人,你既是他的徒弟,大概也不是好东西,滚下去吧!”说着,甩手一掌扫出。
  须知百步凌风雷迅在江湖上,是出名的掌拳第一,他这随手一甩,看似不着力,但却有一股霸道无比的劲气,胡申怎能承受得了,一声惊呼未了,人已像断线风筝般,从半崖上跌落谷底,正赶上铁剑秋追来,一剑劈出手,鲜血迸溅下,胡申被划了个大开膛。
  一场恶战停止了,虎牙谷遗尸数十具,一个颇具盛名的黑旗帮,就这样全部被诛。
  百步凌风雷迅望着铁剑秋一竖大拇指,道:“小伙子,你行!”

  第四章
  铁剑秋此际剑已还鞘,凶煞之气已敛,闻言笑道:“老前辈可是夸我手狠!”
  百步凌风雷迅道:“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可不全是夸你手狠,是说你的剑法,已全得老高的真传了,且已青出于蓝。”
  铁剑秋道:“老前辈这么称赞,我可担当不起。”
  百步凌风雷迅道:“高老九当年却是出了名的狠剑,如和今日这一战相较,显然他还不够狠,小伙子,你狠!”
  铁剑秋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何以会这么狠,无奈当剑一出鞘之际,一切全都忘了。”
  百步凌风雷迅道:“这就是你的特质,令师他知道吗?”
  铁剑秋道:“我想他是知道的,因为他曾命我对天立誓,不遇深仇大恶之人,不准用出鞘之剑,除非有人逼我抽剑出鞘!”
  百步凌风雷迅道:“看起来,高老九却有先见之明……不不。”他忽然神情激动起来,又道:“他太混账了!”
  铁剑秋一听,不禁一怔,百步凌风雷迅扫了他一眼,道:“小伙子,我问你在对敌之时,你怎么办法判明对方和你有深仇,谁人又是作恶多端的人?”
  铁剑秋道:“凡是八旗帮的人,都和我有仇,那作恶多端的人,也必然会有恶行。”
  百步凌风雷迅笑道:“那八旗总帮和你有仇,可撇开不谈,须知凡是作恶之人,大多都有一付伪善的面孔,也都是十分狡猾,他们也不会逼你抽剑出鞘,凡是逼你亮剑的人,也都是有勇气有血性的汉子,他们怎会作恶。”
  “这个!”铁剑秋无理反驳,百步凌风雷迅又道:“那为恶之人,不但有付虚假的面孔,而且下手又十分毒辣,你剑不出鞘,如吃了亏岂不冤枉。”
  铁剑秋道:“我真没想到这些,不过我已对天发过重誓,怎能违誓食言?”
  百步凌风雷迅忽然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也不一言语,只是昂首望着那即将天亮的曙光,好久,好久,像是在对天倾诉,喃喃自语的道:“老夫就曾吃过这样的亏,所以向你小子提出来。”
  不知柳小曼什么时候也到了跟前,插口道:“雷伯伯,你可否说出来,给我们长长见识?”
  百步凌风雷迅似若未闻,背着手向谷外走去,柳小曼方待开口相催,百步凌风景了脚步,道:“这件事实在相隔太久了,是以老夫在讲述之前,非得整理一下不可!咱们一边走着一边说着,怎样?”
  铁剑秋道:“不知岳伯伯到那里去了,是否会遭了毒手呢?”
  百步凌风雷迅笑道:“你是说那鬼影神乞岳汉么?那老花子只要有嘴能说话,就不会出事,此时说不定正在谷外等我们哩!”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个笑声起自身后,笑道:“雷大哥,你只猜对了一半,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这洞口半步。”人随身现,不是神乞岳汉是谁?
  百步凌风雷迅转头看了看,哈哈笑道:“十年不见,你老花子还是这个样儿,一点没变。”
  神乞岳汉笑道:“你雷大哥是越来越年轻了。”
  百步凌风雷迅神色又变,显得有些黯然,叹了一口气道:“被困十年人虽未变,心已老了!看高锷、上官琪都有了传人,我这门武功怕要绝传了。”
  神乞岳汉已看出了百步凌风雷迅的心意,凑兴道:“雷大哥何不来上一个锦上添花,索性将天下拳剑齐集一身。”
  百步凌风雷迅缓缓的道:“老夫虽有此心,就怕人家看不上咱这点玩意儿哩!”
  铁剑秋一闻之下,禁不住心中一阵狂跳,任是他秉性纯厚不思贪得,但凡练武之人,眼前放着这等盖世绝学,爱好之情却是难免。
  他正待开口,百步凌风雷迅忽然又自语道:“就算他肯,还怕老夫不愿哩!”
  鬼影神乞岳汉笑道:“你这不等于没有说吗?既想传人而又舍不得……”
  百步凌风雷迅道:“并不是老夫舍不得,老花子可记得三十年前之事吗?”
  神乞岳汉道:“你是说的那神拳纪武么?事已过三十年,还提他干什么?”
  百步凌风雷迅道:“他是老夫门下唯一的徒弟,却被人一掌击毙,至今未查出凶手来,所以老夫矢誓不收弟子,除非……”他凝视着一片朝霞,缓缓的又道:“除非有人能査出那凶手来。”
  鬼影神乞岳汉也叹了一口气道:“老哥哥,你可知道霹雳掌柳元绪也遭了毒手么?”
  百步凌风实迅神情又是一阵激动,环眼一瞪,忙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神乞岳汉道:“八年之前!”
  百步凌风雷迅道:“死在什么兵刃之下?”
  神乞岳汉道:“铁掌击碎了胸骨……”
  百步凌风雷迅忽然又神色黯然的道:“一样的,和纪武的死法一样,柳兄弟总该明白纪武不是我杀的吧!”
  神乞岳汉道:“不过江湖上仍有很多人误认柳元绪之死,也是你下的毒手。”
  百步凌风雷迅忽然仰天大笑道:“好!但教天下人都冤我老雷,我又有何话说……”
  他话未说完,忽见柳小曼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道:“真是你杀了我父么?”
  百步凌风雷迅闻声一怔,忙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呀?”
  神乞岳汉道:“她就是柳元绪之女儿。”
  百步凌风雷迅叹了一口气道:“唉!连你们也冤枉我,元绪死在八年之前,那时我正困洞中,怎么会杀死你父?”
  柳小曼道:“数天下拳掌上的功夫,有谁比得上你。”
  百步凌风雷迅道:“虽没有人比得上我,但却有人高过柳元绪,不过他怎会下此毒手?”
  柳小曼步步近逼着道:“他是谁?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下毒手。”
  百步凌风雷迅突然仰天一声长叹,神色大是黯然,道:“此事关系老夫终生恨事,在心中已积藏了这许多年了,不妨今日说给你们听听吧!”
  神乞岳汉道:“我们听了之后,也许会为你决疑解难。”
  百步凌风雷迅也不理,迈动着脚步向谷外走去,人似陷入沉思之中。
  他走得很慢,神乞岳汉和铁剑秋、柳小曼三人,也慢慢的跟在后面,一直等走出谷外,百步凌风雷迅方道:“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正当少年气盛,凭一双肉掌击败了大河南北三十六条好汉,一时间天下知名。”
  神乞岳汉笑道:“那一场你打得是真好,震动了江湖,谁提起你百步凌风雷迅来,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长胜将军。”
  百步凌风雷迅道:“天下事往往都是乐极生悲的,正在我吐气扬眉之时,忽接家信得知先父病危。”
  神乞岳汉若有所悟的道:“哦,我说你正在名声登峰之时,怎么忽然不见了。”
  百步凌风雷迅道:“当我赶回家时,先父已然过世,老夫悲痛已极,就杜门谢客在家守孝,三年不曾踏出大门一步……”
  话音突然停止了,大地一片沉寂,只听到一阵沙沙脚步声响,每个人似乎都陷入沉思之中。
  过了好久,百步凌风雷迅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又道:“就在第三年的年底,来了我母家侄女纪彩虹……”
  柳小曼突然惊叫道:“怎么,你认识我娘?”
  百步凌风雷迅轻叹了一声道:“她是我表妹,因家遭剧变投靠而来,我因守丧不便招待,便托好友柳元绪照顾,住在柳家。”
  柳小曼悲痛的道:“原来你和先父还是好友。”
  百步凌风雷迅道:“柳雷两家数代世家,元绪从小就跟着先父读书习艺。”
  神乞岳汉啊了一声道:“难怪柳元绪拳法凌厉,原来竟和你同出一门,可惜竟然死于掌下……”
  百步凌风雷迅一闻此言神色俱变,似乎激动已极,厉声喝道:“老花子,你……你也相信是我下的手么?”
  神乞岳汉摇头道:“我不相信……可是江湖上却都认为除你之外,无人有此功力。”
  百步凌风雷迅道:“我那时正困在修罗洞中,怎么会出而杀人?”
  柳小曼突然插口道:“我相信不是你雷伯伯,因为家母曾告诉我说,当年向先父约战的是个白净书生,而你雷伯伯……很黑……”
  百步凌风雷迅一听,神色方缓和下来,哈哈笑道:“小丫头,你这话可是当真,你别说不出口,老夫可不怕人家骂我丑,我本来就不漂亮嘛!”
  柳小曼点了点头,百步凌风雷迅长吁了一口气,笑道:“柳元绪也是生得十分俊俏的呀,人又聪明,只是他天性喜文厌武,要不然他的成就会比我高。”
  稍停,百步凌风雷迅又接着道:“等我守丧期满,柳元绪便带着我那小表妹和一个七八岁的娃儿来见老夫……”
  柳小曼突然道:“雷伯伯,那时你几岁啊?”
  百步凌风雷迅想了想,道:“大概总有二十几岁吧!”
  柳小曼道:“那时你就自称老长老夫短的么?”
  百步凌风雷迅哈哈笑道:“好,好,你小丫头真聪明,我那时当然不能自称老夫了。”
  神乞岳汉笑道:“那个小娃儿大概就是纪武了吧!”
  百步凌风雷迅点头道:“是呀!小娃儿满聪明的,他是我表兄的儿子,我就收他作了徒弟。”
  神乞岳汉道:“你那表兄可是名震江南的铁掌纪逢春么?”
  百步凌风雷迅点头道:“是的,可怜他全家被杀,四十年尚未找出凶手。”
  铁剑秋道:“你应该帮助他们才是呀!”
  百步凌风雷迅道:“这不是帮助的问题,而是我的责任,我一方面传授纪武的武功,每年总有半年的时光,出外寻访仇人,可是,竟然找不出一点端倪来……”
  他说到此处,似有着无比的懊丧,停了一阵,接着又道:“转眼间过了五六年,我那表妹已出落得人比花娇,纪武的功夫也练得有了几分火候了,可是,柳元绪对我却越来越不对劲了,他好像对我看不顺眼似的,我想不通是什么道理。”
  柳小曼道:“你那表妹可是对你很好?”
  百步凌风雷迅道:“那还用说吗?妹妹总是爱着哥哥的,其实我对小表妹也是爱护备至,那是我这作哥哥的责任,应该照顾小妹妹,其实毫无一点私情。”
  柳小曼笑道:“你虽然无私,也许你表妹真的爱上你了。”
  百步凌风雷迅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很对,不过凭我这么一付长相,我不相信会有女孩子喜欢我……”
  铁剑秋道:“老前辈威若天神,怎么会没有……”他话说出一半,突然住口,斜睨了柳小曼一眼,心中一动就说不下去了。
  百步凌风雷迅笑道:“在家里既然有人瞧我不顺眼,我就只好向外过跑,继续寻访仇人,但我离家走出没有多远,我那表妹突然追了来,要跟我到江湖上去……”
  柳小曼道:“你可曾带她去么?”
  百步凌风雷迅摇头道:“没有,因为我一向无拘无束惯了的,如何能照顾一个大姑娘。”
  柳小曼道:“那她一定很生气了。”
  百步凌风雷迅道:“你小丫头真聪明,她是很生气,且还骂了我是个大傻瓜,唉!直到过了几年之后,她嫁给了柳元绪,我才……才知道我那小表妹是喜欢我的,我……我也一样的很喜欢她,无奈晚了。”
  神乞岳汉道:“后来听说你们曾动过手,怎么又会成仇呢?”
  百步凌风雷迅道:“全是为了纪武的死,他是纪家唯一的香火承继人,他那么一死,纪家就绝了后,我那表妹一口咬定是我下的手,怎么解说她也不信。”
  这老少四位,走着说着,不知觉路程的远近,日色偏西时,到了一个小镇,百步凌风雷迅像小孩儿似的,他已忘了过去,拍着手笑道:“哈哈,这可好了,我已十年不知酒的滋味了,老花子,你可愿意请请我么?”
  神乞岳汉笑道:“我这一生全是向人家伸手讨饭,还没有做过东道呢!”
  铁剑秋笑道:“老前辈要喝酒,由我做东好啦!”
  柳小曼插口道:“雷伯伯,听你说来我娘是你的表妹,那么你是我的舅舅了,可对!”
  百步凌风雷迅翻了翻眼道:“大概是这样的吧,那你就叫我舅舅吧!”
  柳小曼道:“你可知道我娘在那里吗?”
  百步凌风雷迅道:“我已有二十年没有见过她了,怎会知道她在那里呢?”
  柳小曼悲声道:“她死了……”话未说完,百步凌风雷迅倏然神色大变,那满头白发苍韩,都似根根直竖起来,怒喝道:“她……她怎么死的?”
  柳小曼哽咽道:“我不知道,你可问岳伯伯好了,我只求你替我娘报仇。”
  百步凌风雷迅怒目转望着神乞岳汉,冷冷的道:“老花子,你知道么?”
  神乞岳汉黯然道:“不完全知道,听上官琪说,也是被一种霸道的掌力击碎了胸骨而死。”
  百步凌风雷迅仰首望着天,满腔悲愤之情,溢于言表,喃喃低呼着道:“真的是他么……他会有这么狠?”
  柳小曼道:“舅舅,我猜你一定知道那个人!”
  百步凌风雷迅并不答话,突然放开脚步向镇中奔去,神乞岳汉向铁剑秋使了个眼色,三人随后也跟着追进了小镇。
  这个小镇虽不大,但因近江靠湖是个鱼米之乡,所以也还十分繁盛。
  百步凌风雷迅迳直奔入一家酒店中,一进门就嚷叫道:“伙计,快拿酒来。”
  酒店伙计一见冲进来一位凶神样的老人,一时倒被骇得愕了,恰在这时,又进来了神乞岳汉,笑向那伙计道:“掌柜的,拿酒来吧!不要怕。”
  铁剑秋顺手丢在桌上一块银子,笑道:“我们不会白吃你的。”
  那酒店伙计虽然心惊,但看到了银子,他什么都不怕了,嘻嘻一笑,慌不迭就去配菜打酒,没有多久的工夫,酒菜送了上来,百步凌风雷迅先把酒壶抢在手内,咕嘟嘟直灌,一壶酒就这样点滴不留。
  接着又送上来第二壶、第三壶……他一连灌下了五壶,方始长长吁了一口气。
  突然间,他怔怔的若有所思,昂头看着房顶,蓦的又伏案大哭起来。
  这一来,可把神乞岳汉等三人闹得慌了手脚,让他这样子哭下去,自然不是事,要劝却又不便,所以究竟不知该怎样才好。
  百步凌风雷迅是越哭越伤心,柳小曼试探着道:“舅舅……”
  百步凌风雷迅突然一抬头道:“别叫我舅舅,我对不起你那死去的爹娘。”
  神乞岳汉接口道:“老大哥,我知道你心中很难过,不过,你如把我岳汉当作朋友,就该把苦衷说出来,大家计议一下也好。”
  百步凌风雷迅仍然哭着嚷道:“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当真是白活了,白活了。”
  铁剑秋劝道:“你老人家身怀绝世功夫,世上甫几人能比得上,何必这样自暴自弃呢?”
  百步凌风雷迅嚷着道:“我这点武功有屁用,天下的武功都是骗人的,人生天地之间,既无法抗天,又不能抗地,一味的同类相残,这便叫英雄么?”
  铁剑秋道:“如果是扶弱锄强,行侠仗义,也未尝不可被目为英雄。”
  百步凌风雷迅拭干了眼泪,盯着铁剑秋道:“你小子懂得什么?你可知道当代的武林高手,都是些什么人?”
  铁剑秋道:“除了家师和你雷老前辈之外,还有三人,一个是神鞭女侠上官琪,一个是三环套月于箴。”
  百步凌风雷迅道:“还有一人呢?”
  铁剑秋道:“七步追魂卓心渊。”
  百步凌风雷迅道:“好,算你小子记得清楚,除了我们这五个人之外,还有一人,被天下目为盖世英雄的是谁?”
  柳小曼插口道:“可是那修罗洞主洪凡么?”
  百步凌风雷迅道:“他是个狗熊,算不上,算不上……”
  神乞岳汉笑道:“那一定是霹雳手卓超了。”
  百步凌风雷迅道:“对了,但他却为了一个女人自戕而死。”
  神乞岳汉惊讶的道:“这我却没有听说过,那个女人是谁?”
  百步凌风雷迅道:“你可听人提起过掠天飞燕林傲霜么?”
  神乞岳汉道:“是不是被称为南天三燕中的雏燕!”
  百步凌风雷迅道:“对了,那雏燕爱的是降龙手纪昂,但那卓超却追之不舍,后来林傲霜嫁给了纪昂,卓超就殉情而死,也就给纪家带来了灭门大祸。”
  神乞岳汉若有所悟的惊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这个凶手一定是……”
  他话没有说下去,立被百步凌风雷迅阻住了,道:“老花子,你小心多言招祸。”他这么一说,神乞岳汉不禁为之默然。
  柳小曼忙道:“舅舅,你不是很爱我娘么?”
  雷迅闻言,眼眶突然一红,道:“是的,可惜我太傻了。”
  柳小曼道:“你可是也很喜欢我爹?”
  雷迅道:“情同手足。“
  柳小曼道:“那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
  雷迅不禁一怔,道:“这个……这……”
  柳小曼接着又道:“你就是不为他们报仇,也应该把那凶手是谁说出来,我这作子女的,也会为父母报仇的,对不对?”
  小姑娘言词锋利步步进逼,把个百步凌风雷迅逼得老脸红涨,越发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酒店门口突然一阵大乱,就见七八个壮汉架着一位星冠羽士进来。
  神乞岳汉一眼看出那人正是神机羽士秦士陵,连忙奔了过去,道:“老秦,你怎么啦?”
  秦士陵面泛苍白,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道:“我怕不行了。”
  神乞岳汉道:“你被什么人所伤,韩大哥呢?”
  秦士陵喘着气道:“韩大哥已然全家遭难,庄院也化成了灰烬,这些人就是他的门下……”说着又急喘了一阵,转向那几个壮汉道:“谢谢你们送我来此,不过你们可得快些走避才好。”
  那几个肚汉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出店而去。
  百步凌风雷迅看着有些纳闷,忙嚷道:“喂!老龙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他话音方落,那神机羽士秦士陵忽然神色大变,戟指着道:“你……你……”
  神乞岳汉道:“老秦,你怎么啦?他是百步凌风雷大哥呀!”
  秦士陵喘着气道:“我……我知道,韩大哥就是毁在他的手下,我也是被他打伤的。”
  百步凌风雷迅一听,怒喝道:“你这牛鼻子胡说八道,我老雷几时伤了你。”
  秦士陵道:“你雷迅别耍赖,我秦士陵双眼不盲,昨夜子时,你火焚了韩家庄,一掌击毙了金钩银髯韩文山,难道是假的么?”
  雷迅闻言越怒,喝道:“你秦士陵怎么血口喷人啊,昨夜我人在虎牙谷,几时到韩家庄去了。”
  秦士陵一听之下,翻了翻眼,哇的吐出一口鲜血,大叫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神乞岳汉道:“老秦,他是谁?”
  秦士陵道:“他是……啊呀……”话方出口,店门外忽然射来两点白光,一袭秦士陵,一袭神乞岳汉,轻捷无声。
  神乞岳汉的动作虽然很快,但为了救己可就无法救人,他伸手捞住那袭来之物时,秦士陵已被一支竹筷,贯穿了咽喉。
  在这同一时间,突听铁剑秋一声怒叱,人已纵了出去,显然他已发现了敌踪。
  在这情形之下,可吓坏了酒店伙计,神乞岳汉情急智生,探手一抱秦士陵的尸体,朝着百步凌风雷迅道:“老哥哥,咱们快走。”话声中人已先走出酒店。
  百步凌风雷迅和柳小曼跟踪而出,迳奔镇外,在一座小庙前停下,神乞岳汉四外打量了一下,迅快的进入庙中。
  百步凌风雷迅看了看人已死去的秦士陵,眼中射出怒火,冷冷的道:“这东西越来越狠毒了。”
  神乞岳汉眼含悲泪,声音却透着哽咽,道:“雷大哥,你还能护着他么?”
  柳小曼道:“舅舅,那杀我父母的,莫非也是此人所为?”
  百步凌风雷迅点头道:“是的,他也杀死了纪家三代。”
  柳小曼道:“他是谁?”
  百步凌风雷迅叹了一声道:“七步追魂卓心渊……”
  他话音未落,庙门外响起了一个阴森的声音道:“姓雷的,你自食其言,等着报应吧!”
  神乞岳汉闻声当先窜了出去,百步凌风雷迅、柳小曼也跟着往外纵,可是当他们停身庙外,扫目四下寻觅时,那有半个人影儿,正惊异间,忽听柳小曼道:“人在树林中。”
  百步凌风雷迅不等小姑娘话落,双足一顿就向树林扑去,身临切近,果见有人影晃动,他怒吼一声,抡掌就劈了过去。
  那人乍然被袭,抽剑出鞘,但见寒光一缕,竟然刺透了掌风,逼近过来。
  突听神乞岳汉一声高喊道:“不要动手,是自己人!”
  双方闻声,各自收势后跃,注目看去,原来那林中之人,乃是那铁剑秋,百步凌风雷迅愕然道:“小伙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铁剑秋怔怔的道:“你……你真是雷老前辈么?”
  百步凌风雷迅道:“老夫还有假的不成?”
  铁剑秋惊讶的道:“那姓卓的怎么和你生得一模一样?”
  百步凌风雷迅叹了一口气道:“我也说不上来,就因为两人太像了,而使我饮恨终生。”
  柳小曼道:“我看舅舅有些怕他,可对?”
  百步凌风雷迅道:“我并不是怕他,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觉得很对不起他。”
  神乞岳汉噢了一声道:“所以你就处处护着他,任由他胡作非为,甚至杀了你的亲人,你也不管。”
  百步凌风雷迅道:“那是因我曾对天起过誓,无论在任何情形下,不得和他动手。否则我就要自断肢体而死。”
  柳小曼道:“你为什么要为他发此重誓?”
  百步凌风雷迅道:“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我做错了一件事。”
  神乞岳汉道:“当年的一件错事,就有这么严重么?可知眼前的事,你更是错得无法收拾了哩!”
  百步凌风雷迅怒道:“我眼前做错了什么事?”
  神乞岳汉道:“你如想知道,不妨先将你当年那件错事说出来,我也将目前之事讲明,咱们仔细的评论一番,你也就会明白了。”
  百步凌风雷迅长叹了一声,怔怔的想了一阵,缓缓的道:“事已如此,只好将压在我心中的事说出来了。”
  柳小曼道:“你能这样,我猜我那父母也会在九泉下含笑哩!”
  百步凌风雷迅道:“这件事发生在我那小表妹住在我家之后,我每年都有六七个月的时间在江湖上寻访仇人,有一年我到了长沙府,忽然被一伙家丁模样的人,把我围上了,硬指认说我是他们家的少庄主。“
  神乞岳汉道:“你可承认了么?”
  百步凌风雷迅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少庄主,怎能承认,可是他们却缠住不放,还说我如果不跟他们回家的话,他们就要被老庄主处死。”
  神乞岳汉道:“你一定为了可怜他们,就跟着去了,可对!”
  百步凌风雷迅点头道:“是的呀!等我一到了庄门口,就见悬灯结彩好热闹啊!”
  柳小曼道:“他们可是为着欢迎你么?”
  百步凌风雷迅道:“屁呀!乃是他们的少庄主成亲,新人都已抬到家里来了,而他们的少庄主却跑了,却把我当成了少庄主。”
  柳小曼笑道:“那么你可和那新娘子拜了天地没有?”
  百步凌风雷迅道:“起初说什么我也不答应,后来从内堂出来了一个中年妇人,看到我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直哭,闹得我没法,只好答应了。”
  柳小曼笑道:“你和新娘子拜堂成亲,入洞房没有?”
  百步凌风雷迅道:“当然入洞房了,可是麻烦也就来了,那少庄主又回来了,你看糟不糟!”
  铁剑秋道:“自己的新娘子却和人家拜了堂,是有些糟,我猜那少庄主一定会和你拼命。”
  百步凌风雷迅笑道:“你小子猜错了,那少庄主并没有和我拼命,却和我谈上了条件。”
  神乞岳汉插口道:“那位少庄主可是卓心渊么?”
  百步凌风雷迅道:“对呀!正是那卓心渊,他似乎早就认识我。一见面就道:‘姓雷的,你打听过没有,姓卓的可不是省油的灯呀,找便宜找到我家里来,你看该怎么办吧!’”
  铁剑秋道:“你怎么答复他哩?”
  百步凌风雷迅道:“我说我可不是自己要来的,是你们拉我来的,怎能怪我呢?”
  神乞岳汉道:“那卓心渊怎么说?”
  百步凌风雷迅道:“他倒很够朋友,他说既然出于误会也就算了,倒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可是那新娘子却闹了起来。”
  柳小曼道:“新娘子闹的什么呢?”
  百步凌风雷迅道:“她闹着要死要活,说什么烈女不嫁二夫,她和姓雷的拜了天地,就得嫁给我姓雷的,我若不要她她就一死明志。”
  柳小曼笑道:“舅舅,你答应了没有,白捡一个小媳妇,你还不答应么?”
  百步凌风雷迅道:“不,不,我正在江湖闯万儿打天下,要是带着个小媳妇,那怎么成哩!”
  铁剑秋道:“那小媳妇死了没有?”
  百步凌风雷迅道:“说好说歹,总算她不死了,得叫我答应她三个条件。”
  铁剑秋道:“什么样的三个条件?”
  百步凌风雷迅道:“第一,我既然代替卓心渊拜堂成了亲,这件事非至亲不为,那我就该与卓心渊结为异姓兄弟,第二,既然成为自家兄了,那么小弟弟的武功不行,做大哥的得传授他,第三,从结拜之日起,终生终世,我不得和他动手,更不准破坏他的一切。”
  神乞岳汉道:“你可是全答应了?”
  百步凌风雷迅苦笑了一下道:“我不答应怎么行呢?”
  神乞岳汉道:“你把雷家的独门掌法,也传给了他,可对?”
  百步凌风雷迅尴尬的笑道:“嘿嘿,就只传了他五招天雷掌……”
  神乞岳汉冷冷的道:“你也着实笨得可怜,一着仙人跳,困了你四十年,现在还不觉悟。”
  百步凌风雷迅翻了翻眼,怔然道:“什么仙人跳呀?”
  神乞岳汉道:“仙人跳是江湖上下三滥玩的把戏,利用女人诱人上钩,以达到他们所需求的目的,你也就失去了一切。”
  百步凌风雷迅惊疑的道:“可是我并没有失去什么呀!”
  神乞岳汉道:“你已完全失去了你自己,还说没有什么?当初你如不传他雷家的独门掌法,卓心渊也就不可能会在江湖上成名。”
  百步凌风雷迅笑道:“自己弟兄,能够成名还不好么?”
  神乞岳汉道:“但他却假你之名在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使你受天下人唾骂,还不够么?”
  百步凌风雷迅闻言,伏首沉思了好大一阵,哺喃自语着道:“对,你老花子说得有点道理,我怎么想不通呢……”
  就在这时,忽然从林外窜进来一位粗壮少年,三不问,对着百步凌风雷迅就是一掌,怒喝道:“姓雷的,快还我剑来。”
  柳小曼也倏的一声娇叱,道:“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无礼。”
  百步凌风雷迅冷不防捱了一掌,打得他怔了一怔,怒喝道:“小伙子,你要干什么?”
  那少年并不理柳小曼,却怒目瞪着百步凌风雷迅喝道:“还我剑来。”
  百步凌风雷迅闻言为之木然,惊愕的道:“你说什么?谁拿你的剑了?”
  那少年方待再骂,神乞岳汉已然插口道:“强哥儿,你在闹什么呀?”
  那少年乃是柳小曼之兄柳强,他闻声才看出神乞岳汉也在这里,忙道:“岳伯伯,快来帮我,铁公子的剑被这老小子抢跑了。”
  神乞岳汉笑道:“你可瞧清楚了是他么?”
  柳强道:“没有错,任他会变也骗不了我。”
  铁剑秋笑道:“你一定没有看清楚。”
  柳强瞪眼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看清楚?”
  铁剑秋道:“你遇见的那人,应该少一只耳朵,因为他方才被我一剑削去了。”
  柳强闻言怔了怔,道:“我可能没有看清楚,不过把你的剑丢了,怎么办呢?”
  铁剑秋道:“丢了就算啦!我不要了就是。”
  柳强还有点怒气难消,怒声道:“那姓雷的真可恶,我再遇上他,非得和他滚滚不行。”
  神乞岳汉道:“那老小子并不姓雷,他姓卓,姓雷的是你舅舅,现在这里呢!”
  “舅舅?……”柳强有些摸不清头脑,翻眼看着柳小曼,道:“妹妹,是真的吗?”
  柳小曼道:“是真的,他是咱娘的表兄,可不是舅舅么?”
  柳强生性淳厚,一听他妹妹说是舅舅,想也没想,纳头便拜,百步凌风雷迅哈哈一阵大笑之后,若有所思的凝神看着柳强,良久之后,方道:“你可愿意跟我练功夫么?”
  柳强尚在发怔,柳小曼道:“哥哥,还不快答应么?”
  柳强嘿嘿一声傻笑道:“好吧!就跟你练两天去。”
  雷迅此际的神色凛然,略显一些悲凄,转向神乞岳汉龙:“老花子,我不能违誓,但也不愿盛名受辱,为今之计要把全身功夫传给这小子,要他为父母报仇。”
  神乞岳汉道:“那得好久的时间。”
  雷迅道:“看这孩子根基扎得不错,一年之后就可以出师了,我是说走就走……小伙子走啦!”
  柳强一听说要走,朝着他妹妹看了一眼,傻傻一笑,跟在雷迅身后,头也不回的走去,柳小曼却有着一阵怆然之感。
  一直望着那老少二人走得远了,神乞岳汉才笑向铁剑秋道:“铁哥儿,你也该走了吧!”
  铁剑秋道:“不错,我该走了,一年之内,看我踏平了他们八旗总帮。”
  神乞岳汉摇头道:“不行,令师命我传言,叫你即刻回转昆仑山……”
  柳小曼插口道:“铁师哥要回昆仑,我也想去拜见师公呢?走一路行不行?”
  铁剑秋无可奈何的道:“好吧,回昆仑就回昆仑,不过我却想先拜见师母,怎么样?”
  柳小曼高兴得跳了起来道:“好啊,走,我带你去见我师父。”
  铁剑秋眼望着神乞岳汉,似有着无限惜别之意,道:“岳伯伯,你呢?”
  神乞岳汉叹了一口气道:“我得先去安葬了老秦,回头我也许会走一趟昆仑。”
  一场风波止遏了,每个人都怀着一种异样的心情分别了,是悲,是愁,是喜……
  铁剑秋心怀父母血仇,虽然师父召他回转昆仑,但在他心中,却是一百个的不愿回去,所以才藉词拜见师母上官琪,跟着柳小曼而来黄山。
  这一天两人方走到了五云步,柳小曼突然笑道:“铁师哥,我听说师公的剑法是天下第一,就是轻身功夫也是举世莫匹,可是真的么?”
  铁剑秋道:“武林中人都这样传说,大概不会假。”
  柳小曼道:“那你的轻身功夫也不会差啦,对不对?”
  铁剑秋笑道:“还差得很远,不过比起一般普通人来,要高些而已。”
  说话间,进入了一片树林,忽听水声隆隆,越往前走,越觉得其声震耳,穿过树林,见是一条大瀑布,自峰顶直挂下来,冲落深渊,气势雄伟,十分壮观。
  柳小曼探手向下一指道:“我师父就住在这飞瀑之下。”
  铁剑秋道:“咱们怎么下去呢?”
  柳小曼笑道:“就在这儿跳下去嘛!”
  铁剑秋闻言探头向下看了看,吃惊的道:“师妹,你是在开玩笑吧!这崖顶到谷底,起码有百丈高深,一跳下去,就是不粉身碎骨,怕也活不成了。”
  柳小曼笑道:“你那里知道,这下面是个阔大无比的深潭,从这里下去,非但不会摔死,而且十分的安全,只不过变成个落汤鸡罢了。”
  铁剑秋笑道:“不论怎么样,冒如此的险犯不着!”
  柳小曼道:“一点都不险,很好玩呢!你可学着我的样儿,先跳到那瀑布上面,直滑下去,便可履险如夷了。”说着猛的一纵身,人已跳到了瀑布上面。
  她这一着突如其来,出乎铁剑秋之意外,伸手要拦时已然无及,惊叫了一声:“师妹!”
  叫声中向下看时,就见那柳小曼在那光滑的瀑布上面,回头咯咯笑了一声,在水势急流之下,眨眼之间,便隐没在濛濛水里。
  铁剑秋眼望着那飞瀑,一时间瞠目发呆,好半天都做声不得,隐隐听到从峰下传来柳姑娘的喊声:“铁师哥,快下来呀!”
  铁剑秋生性高傲,从来就不知什么叫怕,一听喊声,勇气陡增,心说我如这样的胆小,还闯什么江湖,怕什么呢!
  心念一定,也就学着样儿,纵身跃上了瀑布,一滑而下,但觉自己一个身子,就像溜滑梯一样,背后的瀑布,总是把自己托在外面,水势下泻,一直把他向外面推。
  铁剑秋虽然不怕却也心惊,闭着眼睛,但听轰轰水声和那呼呼风声,惊心震耳。
  蓦然间,轰的一声巨响,那飞瀑的大力猛把铁剑秋抛了起来,全身飞摔开去,脱离了瀑布,铁剑秋暗叫了一声“不好”,这一来大概必死无疑了……
  那知,就在他一念未了之际,身形又被那大力一吸,凌空翻了两个跟头,又是扑通一声,身子掉入水里,直沉到底。
  过了一阵工夫,铁剑秋方才慢慢的浮出水面,睁眼看时,果见是一个阔大的深潭,就在潭畔一块岩石上,坐着那柳小曼姑娘,笑嘻嘻的道:“师哥,我没有骗你吧!”
  铁剑秋笑道:“好极了,估不到这个方法真好玩……”
  他话音未落,身侧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好玩吗?我叫你尝尝死的滋味,也是很好玩的呢!”
  铁剑秋闻声一阵愕然,柳小曼却惊叫道:“师父,师父,你出关了么?”
  那冰冷的声音道:“曼儿吗?那是什么地方来的野小子,还不给我赶出去。”
  柳小曼讶异的道:“师父,你怎么啦!他是铁师哥呀!”
  那冰冷的声音道:“那儿来的什么铁师哥,谁教你带他来的?”
  柳小曼越发的惊异了,忙道:“师父,你怎么忘了,他就是昆仑来的铁剑秋铁师哥嘛!”

  第五章
  那冰冷的声音道:“好吧!你就把他带进洞来给我看看,什么样的一个小子。”
  说话间,一阵“咯勒”之声大作,瀑下潭石二丈多远处,一块岩石晃了几晃,缓缓向一边移去,岩壁上露出来一条裂缝,渐渐扩大,等那崖石停下来时,已现出了一个宽大的洞口。
  柳小曼朝着铁剑秋一招手,笑道:“铁师哥,快跟我来呀!师父已打开了洞门哩!”说着就当先领路,向洞中走去,铁剑秋随后紧跟。
  就在两人才一走进洞里,突然“咯勒”一声大震,那洞口旁边的大石,竟然自动合拢起来,把洞口封了。
  两人不禁惕然惊凛,但当再向上首看去,柳小曼竟然骇得身形倒退,娇喝一声道:“你……是谁?”
  原来在洞中上首石几旁,坐着一位绝色少妇,面含娇笑,闻言“咭”的笑了一声道:“傻丫头,你不是称我师父么?”
  柳小曼怒道:“你是谁的师父,快说,我师父呢?”她一边说着话,已将鞭掣在手内。
  铁剑秋一听柳小曼说话的神态,准知道自己师母出了事,手中长剑虽然没有出鞘,但却蓄势以待,插口冷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美妇妙目一转,瞟向铁剑秋的脸上,凝眸深注良久,方道:“你就是铁剑秋么,好标致的娃儿,今年几岁了?”
  她吐声清脆,神情温柔已极,满含着关怀之情,使人不愿有所违拗,无奈她遇上了个铁汉子,根本毫不为所动,铁剑秋双目中神光炯炯,冷冷的道:“我问你是什么人?”
  那美妇“哟”了一声道:“你别这么凶好么?瞧你那眼神,好怕人啊!”
  铁剑秋仍然冷声道:“快说,你是什么人?我师母呢?'”
  那美妇又轻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高锷的徒弟呀!这就好办了。”
  铁剑秋突又大声的喝问道:“我问你是什么人?”
  那美妇微微一笑道:“我呀!姓名早就忘了,人家称我是魔镜夫人,你可听说过么?”
  柳小曼插口道:“你把我师父怎么样了?”
  魔镜夫人笑道:“小丫头,你别着急,我不会杀了她的,哪,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坐在那里么?”
  柳小曼顺着魔镜夫人手指处看去,果见自己师父上官琪盘膝坐在洞角,像似入定一般,闭目不动,吃惊的道:“她怎么不说话呢?必是你害了她。”
  魔镜夫人道:“我和她无冤无仇,为什么害她,眼前她只是被我那魔镜所制,神游其中而已,不过时间不能太久,如为七情所伤,可就难说了。”
  铁剑秋闻言扫目看去,果见在上官琪的头顶上,悬着一面铜镜,射出一片毫光,笼罩住她的天门大穴。他冷哼了一声道:“说的好听,你既然不害人为什么要用那面邪镜。”
  魔镜夫人笑道:“我若不用魔镜,她会安静的坐下吗?”
  柳小曼道:“我却有些不信,凭一面铜镜会使人受制不动,家师必是被你害成那个样儿。”
  魔镜夫人道:“你不信我也没法!”
  柳小曼道:“除非你取下那面铜镜来。”
  魔镜夫人道:“捉虎容易放虎难,我取下那面铜镜,她就会和我拼命,你说能取吗?”
  她说话仍是那么温柔,毫无一点照色,柳小曼却是怒气难消,娇叱道:“你不能取下那铜镜,看我来取……”喝叱声中,振腕一抖长鞭出手,已向那铜镜卷去。
  同时之间,铁剑秋也已抽出剑来,寒光一闪,破空剁出。
  魔镜夫人咭咭一阵娇笑,突然探手怀中,又取出来一面铜镜,高举过顶,从那镜上射出数道光彩,迎着两人一映,刹那间,出现了七个魔镜夫人,绕洞流转游走起来。
  铁剑秋目光方和镜光一触,立觉头昏目眩,剁出的那一剑,似乎失去了控制,不成招式,斜向洞壁上刺去,柳小曼打出去的那一鞭,也无缘无故的被一股大力吸住,收不回来。
  魔镜夫人笑道:“你们还不知厉害么?”
  柳小曼方喝了一声:“我跟你拼了……”一声未了,顿觉从长麒上传来一股热流,迳冲心脏,一阵气血翻涌,禁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铁剑秋见状大急,忙喝道:“快松手丢鞭!”
  柳小曼却机警得很,在铁剑秋声方出口,她早已松手,但却怒目瞪着那魔镜夫人。
  突然间,她身形纵起,冲到那魔镜夫人跟前,左手一抓,右手一掌,一招两式,向对方袭到。
  魔镜夫人仍然坐着未动,朝着柳小曼娇笑无语,待到柳小曼攻势猛逼近前时,忽然伸手拉过来石几,迎着敌招,一推一送,使得柳小曼的两手全都击到石几上,咔嚓一声响,石几粉碎。
  在这一瞬之间,铁剑秋挺剑又上,撩起电也似的一道光弧,飒的划了过来,寒芒在魔镜夫人面上一闪,剑锋直取咽喉,其快无比。
  魔镜夫人身形一转,振袂而起,双足微一点地,人已窜过一旁。
  铁剑秋一剑劈空,剑刃震颤了一下,但听嗡然一声,寒光一旋,裹着身影追踪又扑了上去。
  魔镜夫人手上铜镜又现,那彩色驳杂的光辉,满洞乱闪,彷彿有着千百条的飞虹,在那儿回环交织,纵横奔窜,铁剑秋眼前一花,只见洞中出现了数十位魔镜夫人。
  突听柳小曼一声娇喝:“看家伙!”她捧起来那已被击断了的石几,猛向魔镜夫人掷了过去
  那魔镜夫人眼看着石几砸来,她动也不动,任由那石几撞向身上,砰然一声大响,原来那只是一个化身幻影,断石几撞在了洞壁上,石屑飞扬。
  柳小曼一见击中的是化身幻影,生气之下,就随手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儿,当作飞蝗铁弹子使用,一把一把的扔掷出去,洒起来密如骤雨一般。
  可是,那些魔镜夫人的化身幻影,全都好整以暇的轻挥罗袖,发出阵阵劲风,把抛掷而来的碎石,激荡得满空飞舞,砸打在洞壁上砰砰乱响。
  铁剑秋乘机也抡剑前冲,打算以手中神剑先击碎上官琪头顶上那面铜镜,以解救自己的师母。
  柳小曼见抛掷碎石无功,也发狂般朝她师父身前扑去。
  魔镜夫人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十数位幻影化身,随着笑声迅疾游走起来,四面八方升起来六面铜镜,映射出耀目毫光,流转不息。
  那些幻影化身越转越快,闹得铁剑秋和棚小曼目眩神驰,不论他们扑向那个方位,眼看着魔镜夫人被剑刺中了,可是,眨眼即逝,总是扑空。
  渐渐的,他们已感到了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人已仆倒。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铁剑秋、柳小曼二人慢慢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刹那间惊怔住了。
  原来魔镜夫人已然不见,石榻上却趺坐着上官琪,面含苦笑,望着两人道:“你们醒来了!
  柳小曼惊叫了一声:“师父!”跟着又忙问道:“那妖婆娘走了么?”
  神鞭女侠上官琪缓缓的道:“她走了,不过她还是会再来的。”
  柳小曼悲愤的道:“师父,你可是受了伤?”
  上官琪泛起一丝苦笑道:“幸而你们回来早了一步,总算救了我。”
  铁剑秋诧异的道:“师母这么说,使秋儿感到惭愧,我并没有救了师母,我们自己不是昏倒了么?”
  上官琪道:“孩子,你有所不知,如果你们在进洞时不和她动手,扑击那些铜镜,此际我已经离死不远了,纵然不死,一身武功也难保存了。”
  铁剑秋茫然道:“可是我们并没有击碎了那铜镜呀!”
  上官琪道:“那魔镜夫人共有七面铜镜,已被你那剑芒击破了两面,因你在忙迫之中不觉得罢了。”
  柳小曼惊讶的道:“啊!就那几面小镜子,有这么厉害呀?”
  上官琪轻叹了一声道:“她就是仗着此镜横行江湖数十年,也作孽多端,所以人称她魔镜夫人,多少年来,毁在她那魔镜之下的高手,不知凡几,不过今天却被秋儿剑锋破了她两面魔镜。”
  柳小曼笑道:“铁师哥真行,连魔镜夫人都被你打败了。”
  上官琪道:“可是也结下了大仇,以后在江湖上行走,要避着她一点才好。”
  铁剑秋突然一扬目,道:“师母,我不能那样丢人,而使师门蒙羞。”
  上官琪道:“你以为剑破两面铜镜,是你的功夫高么?孩子,你错了,须知那七面魔镜的确具有夺天地造化之功的玄奥魔力,你师父剑法称天下第一,也险险丧生在那魔镜之下。”
  铁剑秋笑道:“但我却将那魔镜破去了两面……”
  上官琪道:“那不是你的功力高深,而是那柄神剑通灵。”
  她一提到了剑,铁剑秋方始想起自己手中没有了剑,不由大吃一惊,霍的纵起身来,满洞中乱找。
  上官琪道:“秋儿,你可是失去了剑么?”
  铁剑秋惊惶的道:“师母,你可看到我的剑?”
  上官琪道:“我看到了,那是一柄战神之剑,但是已被那魔镜夫人拿去了。”
  铁剑秋一听剑被魔镜夫人拿走,转身就向洞外跑去,上官琪柔声道:“秋儿,你回来。”
  铁剑秋气极的道:“不,师母,我要去追回剑来,秋儿手中不能没有剑的呀!”
  上官琪轻叹了一声道:“你无法追回来的呀,除非你有克物能克住那魔镜。”
  铁剑秋道:“我不怕什么魔镜,能击毁了她两面,就也能击毁了另外的五面。”
  上官琪道:“我不是说过了么?那不是你的功力,而是神剑的妙用,剑既失去,你又怎能破得了魔镜?”
  铁剑秋道:“我就不信,但凭镜中那一片毫光,竟然能够天下无敌。”
  上官琪道:“须知任从武功练得再高,总属皮肉功夫,除非将一颗心练得坚如金石,七情六欲均不能伤,方可以抵挡得了魔功。”
  铁剑秋道:“如果心坚如石,七情六欲均不能侵,岂不成了个活死人……”
  柳小曼插口道:“假使一个人连心都死了,纵然有一身最厉害的武功,又有何用。”
  上官琪叹了一口气道:“所以就只有任它魔道横行了。”
  柳小曼道:“天下之大,我不信就没有克制魔道之物。”
  上官琪道:“当然是有了,不过求之太难!”
  铁剑秋昂然道:“是什么东西,我就不怕难,一定会取来手中。”
  上官琪缓缓的道:“‘玉’、‘辟’、‘邪’。”
  柳小曼诧异的道:“什么是玉辟邪呀?”
  上官琪道:“那是用一种晶玉所雕刻成的两个小人,高一尺五寸,其玉之香,可闻于数百步,就是秘藏在金匮玉函之中,也不能掩其香气。”
  柳小曼惊讶的道:“有这样的香玉,难怪被称为宝物了,但不知在什么地方找得到呢?”
  上官琪道:“此物失传已数千年,最近听江湖传言,说已出现在北邙山古墓之中,也有的说被一番僧得去……”
  铁剑秋冷冷的道:“不管它在什么地方,我发誓一定要得到它。”
  上官琪轻叹了一声道:“但愿天佑你成功……”她话未说完,身躯剧烈的摇摆了一下,蓦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柳小曼一见自己师父呕了血,惊惶的喊出了一声:“师父……”
  上官琪苦笑了一下道:“曼儿,你不要怕,我还不会那样早死,不过却得面壁三年,秋儿须得快些回转昆仑,曼儿你……”
  柳小曼插口道:“弟子不愿离开师父……”
  上官琪沉思了一阵,缓缓的道:“也好,你就暂留此地吧!但秋儿须得在日落以前离开黄山。”
  铁剑秋诧异的道:“为什么要这样急呢?”
  上官琪道:“我不愿让你再遇上那魔镜夫人。”
  铁剑秋道:“我并不怕她呀!”
  上官琪道:“我知道你不怕,但我怕……”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师母也太胆小了,秋儿都不怕她那魔镜,你……”
  上官琪沉声道:“我并不是怕那魔镜,而是怕你铁氏一门绝了香火,我和你师父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铁剑秋一听,不禁为之默然无语。
  上官琪又柔声的道:“孩子,你就快离开黄山吧!”
  铁剑秋懊丧的点了点头,巨石移动,洞门开了,他告别了上官琪,拖着沉重的脚步,出洞而去。
  柳小曼眼望着铁剑秋出洞,芳心中忐忑不安,似有着千言万语,难在人前低诉,只好化作幽幽一声长叹。?
  上官琪看在眼内,柔声道:“曼儿!你很喜欢他么?”
  柳小曼一阵惊喜,千百万语难启口,就只喊了一声:“师父!”
  上官琪道:“我可以命你跟他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小曼道:“愿听师父教训!”
  上官琪道:“三年之内,你仍得以丝巾遮面。”
  柳小曼对这一个条件,感到十分吃惊,怔了一下道:“师父!我不是已经五年都以丝巾遮面么?”
  上官琪道:“我现在仍叫你掩蔽三年。”
  柳小曼委屈的道:“师父,那……那是为什么呢?”
  上官琪道:“不为什么?你能答应么?”
  柳小曼缓缓的点了点头,上官琪轻吁了一口气,道:“好,那你就追他去吧!”
  这时的铁剑秋将将的翻过了五云步,他怀着满腹心思,低垂着头,踽踽独行在山道上,心中盘算着自己是不是要回转昆仑。
  蓦然之间,远远传来一声惊心动魄,惨绝人寰的叫声,划破长空,越是显得凄厉无比。
  铁剑秋不禁一怔,心念转动间,发足循声奔去,翻越过两个山头,只见一人,跌跌撞撞,迎面奔来。
  就见他混身是血,一路奔过之处,血迹淌在了地上,殷红斑斑,他一看到了人,先就把双臂张了起来,扑向了铁剑秋。
  铁剑秋并不认得这个人,但是侠义天性,连忙伸手将他扶住,道:“朋友,你怎么啦?”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他双太阳突起,可知武功造诣不错,不知被什么人打成重伤。
  他张大着眼,怒瞪着铁剑秋,突然一张口,“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铁剑秋避之不及,给他喷得一头一脸,暗叫了一声丧气,忙问道:“喂!你怎么啦?”
  说话之间,他才看清楚此人不但内伤极重,而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伤口,横七竖八,一道叠着一道,不知敌人是怎样将他伤的!
  那汉子喘了两口气,道:“朋……朋友,劳你的驾替我传信临湖堡……咳……咳……”
  铁剑秋道:“你有什么事吧?我一定替你送到就是。”
  那汉子道:“请家父替我报仇……杜……杜斌感激不……不尽。”
  铁剑秋道:“你可知道仇人是谁么?”
  那汉子双眼翻白,道:“铁剑……秋。”
  他一声秋字出口,喉间“咯”的一声,已然断了气。
  铁剑秋一听那凶手竟是自己,刹那间人被怔住了,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又问道:“喂!朋友,你瞧清楚了没有,凶手到底是谁呀?”
  可是,那汉子人已死去,任他叫破了喉咙也无法得到答复,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个冰冷的声音,道:“还问什么?凶手就是你!”
  铁剑秋吃惊的转头看去,不禁被楞住了。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来了一人,宽肩膊,高身量,浓眉大眼,虬髯白发,竟然是那百步凌风雷迅……不,铁剑秋认得出来,此人不是雷迅,乃是那七步追魂卓心渊。
  铁剑秋突然间目射神光,冷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你,要干什么?”
  七步追魂微微一笑道:“老夫为捉凶而来。”
  铁剑秋冷冷的道:“谁是凶手?”
  七步追魂哈哈笑道:“小子,这还用问么?你可知道这汉子是谁么?”
  铁剑秋道:“他叫杜斌,是临湖堡的人。”
  七步追魂道:“这就对了,你怎么杀死了他?”
  铁剑秋怒道:“你不要血口喷人,谁杀死他了?”
  七步追魂道:“小子,你不要耍赖,看你身上血迹未干,不是你还有谁?再说,老夫也要报前日削耳之恨,快亮剑吧!”
  铁剑秋已气得目眥欲裂,翻手折下来一根粗树枝,冷冷的道:“我就用这树枝接你两招。”
  七步追魂哈哈笑道:“小子你那战神之剑呢?莫非丢了么?”
  铁剑秋道:“对付你还用不着战神之剑……”
  他语音未落,七步追魂突然跨前了一步,喝道:“有你小子逞的能。”啪的一剑刺出。
  铁剑秋手中虽然没有了剑,但被对方那剑气一逼之下,杀气陡之涌起,一扬手中树枝,迎了上去。
  可是,七步追魂的剑势,此时竟然变得十分奇幻,眼前寒芒乱闪,快疾无伦,剑尖左歪右斜,或横或竖,竟然连结不断。
  铁剑秋曾经和他动过手,还削下了他的一耳,不过他那时是空手,如今用上了剑,却有如此奇妙的招式,铁剑秋不禁有些心惊。
  就这么微一怵神之间,但听喇喇两声轻响,剑锋过处,树枝已被削断了两寸多长一节,铁剑秋心知不妙,连忙后退。
  可是,任他见机神速,还是免不了左右双肩,以及左胯上,一阵剧疼,再又后纵出去三四丈,低头看时,双肩和左腿之上,各被划下了一道三寸来长的血槽,鲜血殷殷而下。
  七步追魂哈哈笑道:“上次我没有带剑,吃了你一个亏,现在如何,我的剑法不含糊吧!”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可惜我手中没有剑!”
  七步追魂道:“你有剑也不是我的对手——接招。”人随声起,又自凌空跃到,“唰”的一声,又是一剑!
  这一剑比起第一剑,更是奇幻辛辣。
  铁剑秋心知自己手中树枝,怎能挡得住利刃,连忙又向后退,可是他退得快,对方追得更快,寒芒闪动下,他身上又中了四剑,入肉寸许。
  到这时,他已然明白那已死去的杜斌,何以会遍体鳞伤了,冷喝一声道:“姓卓的,从你这剑法上看,这位杜朋友是死在你的剑下了。”
  七步追魂笑道:“你小子真聪明,我叫你今天也和他同样的死法。”
  铁剑秋怒哼道:“姓铁的并不怕死,只问你为何诬赖是我杀的。”
  七步追魂道:“我要让你身死之后,还得受万人睡骂!”
  铁剑秋叱道:“你好狠的心啊!”
  七步追魂哈哈狂笑道:“你没有听人说过么,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狠怎么行?”话声中抡剑又上。
  铁剑秋准知道自己眼前的命运,抖手扔开了手中树枝,把双掌一错,迎了上去。
  他此际双目中精光更亮,带着一点儿黄,但却有些慑人,浑身虽然伤痕斑斑,却腾发着杀气,他已忘了生死。
  七步追魂存心在消遣铁剑秋,所以一时并不立取他的性命,只是把剑法施展开来,把铁剑秋围在了中间。打算等戏耍得够了,再一剑刺死。
  山崖间,慢慢的出现了几条人影,逼近过来,约有十余人之多,全都是一色的蓝布劲装,浑身上下无杂色,就听一人鼓掌喝采道:“卓老爷子好高明的剑法!”
  七步追魂闻声笑道:“你们是那里来的,让你们见笑了。”
  那人道:“卓老爷子怎么把我们都忘了,咱们是蓝旗帮中弟子,从这里路过,顺便给你老人家助助威。”
  七步追魂笑道:“原来是蓝旗罗平的手下,可是为探听黑旗胡申的下落而来么?”
  那人笑道:“卓老真不愧是武林前辈,猜就准,这小子是什么人呀?”
  七步追魂道:“他就是杀死胡帮主的凶手,黑旗帮的窑也是被他挑的。”
  那人吃惊的道:“你老说此人就是铁剑秋么?他可是钦犯呐,请剑下留活口,咱们总帮主已传下红旗令来,要活的不要死的。”
  七步追魂哼了一声道:“对不起,我管不了那么多,洪凡不能支使我!”
  他在说话之间,手下丝毫不慢,一剑快似一剑,四面八方都是剑光霍霍,快得风雨不透。
  此时的铁剑秋一边动着手,把对方的话听了个一清二白,一股仇恨之火,激起万丈,无奈他一双肉掌怎能抵得过人家手中利剑。
  不过,他那腾发而出的杀气,却是越来越浓,也越逼人,七步追魂似乎已感觉出来,铁剑秋的气质有些慑人,戏耍之心立敛,手中剑一紧,展开了煞手招术。
  又是十几招过去,铁剑秋已是遍体鳞伤了,血水染红了他的全身,衣服也被剑锋划成了碎布条儿。
  但他浑如不觉,忘了疼痛,也忘了生死,更忘了一切,像发了疯般,猛扑不舍,杀气化成了剑幕,卷起了阵阵冷风。
  七步追魂此际手中空有着一柄剑,被铁剑秋拼命的声势所慑,竟有些运转不灵了。
  这时,恼了一旁观战的蓝旗帮中那位护法弟子,一摆手中虎头钩,大喝一声道:“小子,你还不就缚么?”一个虎扑纵了过去,手中双钩分上下,朝铁剑秋后背扎到。
  他这一冒失出手,使得七步追魂心中大为不满,哼了一声道:“谁让你小子插手,滚开些!”喝声中,他剑走“指路问讯”,撇开了铁剑秋,斜削向那位蓝旗弟子。
  这个是难逢之机,铁剑秋喘过了一口气来,蓦然一声虎吼,身躯一挫,趁势一翻手掌,扣住了七步追魂的手腕,右臂拦腰扫了出去。
  但听七步追魂一声闷哼,那位蓝旗弟子觉一声惨叫:“哎,呀——”
  人影翻飞中,七步追魂卓心渊斜纵开去一丈以外,那位蓝旗弟子已然鲜血飞溅,肚破肠流了。
  铁剑秋却夺下了七步追魂之剑,柱地不动,凝视着那些人,冷喝道:“姓卓的,你可还有再战之力么?”
  七步追魂这一遭算是得不偿失,他本该早杀了铁剑秋,由于一念轻敌,他虽然一剑杀了一名蓝旗弟子,但却失去了剑,再被铁剑秋扫出的一掌,击中了丹田要穴,受伤已然不轻。
  他不理铁剑秋的问话,却怒目瞪着那些蓝旗弟子,喝道:“谁让你们多事,这笔账我要记在罗平的头上,回头得好好算一算。”话声中,飞纵而去。
  铁剑秋这时似已力竭了,血从他身上直向下淌,柱剑在地,兀立不动,大地一片寂静。
  那些蓝旗帮中的弟子们,一见开罪了七步追魂,心中自是吃惊,再看那凶神似的铁剑秋,又起了一阵寒凛,他们站得远远的,想走又不舍,不走又怕。
  窃窃私议了一阵,瞧那铁剑秋仍然兀立不动,一人道:“我怕这小子是完了吧!”
  另一人道:“能捉他回去,可是大功一件,不升官就得发财,五千两金子,可不是小数目。”
  一人笑道:“就是死的也有两千两呀!谁上前去试试。”
  他话音方落,立有一人应声而出,他试探着一步步向前接近,另外又有一人见猎心喜,一挺手中刀,也蹑手蹑脚的从后面逼来。
  利欲熏心之下,他们忘了危险,探进的两人越逼越近了,其余的人,却把一颗心提到了腔子口上,胸中起伏不定,谁也不敢大口喘息,生怕会惊醒了那柱剑而立的强人。
  逼进的两人,已挨近了铁剑秋身旁数尺之地,倏然之间,霹雳起自耳边,铁剑秋猛的一抬头,虎吼声中,剑已挥出,惨嗥声中,一人竟被腰斩两段,洒下了一蓬血雨,另一人打算后纵,无奈寒光已到,他晃了晃,曲身仆倒地上。
  眨眼间,一剑连斩两人,顿时间,把那些蓝旗弟子震住了,铁剑秋又复柱剑在地,兀立不动,双眼瞪着那些人,威武雄姿,宛如一座石像。
  他眼中精光似火,喷发着愤怒的火焰,那些蓝旗帮中弟子,说起来也都算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但当和铁剑秋目光一触时,立被所慑,身不由己的向后移动。
  一步、二步、三步……渐渐的越退越远。
  从铁剑秋双目中射出的光芒,像一柄无坚不摧的铁锤,粉碎了他们的斗志,等退后有两丈多远时,立作鸟兽散,飞纵而逃。
  敌人散走了,夜幕罩临了,铁剑秋威武气消,人也萎顿的仆倒地上。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声轻脆的叫喊声:“铁师哥,你在那里呀?”
  喊声中,从一片树林中飞奔而来一人,乃是那丝巾遮面的女子柳小曼,她刚一奔近,不由惊呼了一声,慌忙俯下身去,扶起了铁剑秋。
  只见他全身浴血,双目紧闭,脸如纸白,伸手一探,十指冰冷,气若游丝,刹那间,柳小曼只觉心弦一阵震动,不知不觉的流下泪来,仰天悲声道:“师哥,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呀!”
  暮霭渐深,山间崖谷中阴暗迷离,扑鼻送来一股血腥之气,这血,并不是敌人的血,乃是从铁剑秋身上的伤口中,迸发而出的勇者之血。
  柳小曼缓缓抱起来铁剑秋的身子,茫然朝前走去,口中喃喃的道:“不能回师父那里去了,担心会碰上魔镜夫人,可是又往那里去呢?师哥,你不能死呀……”说话声中,那晶莹的泪珠,一滴又一滴落在铁剑秋的脸上。
  她抱着他,顺着山径走下了五云步,一边走着一边不住的盘算着,自己该往那里去呢?
  茫茫四野,一片阴暗,柳小曼她有生以来,从未尝到过这孤独无助的滋味,就是她父母惨死之时,身边还有个师父照应着她,何况还有位哥哥呢!
  如今,她第一次发觉自己懦弱得拿不出个主意来,使得她心头充满着委屈。
  俯首瞧去,铁剑秋仍然是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一张俊脸,苍白得可怜,身上斑痕累累,血已凝结,若不是还有微弱气息,简直是奄奄一息,随时都可能咽气。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刻?多少路程?
  她此际心中索性什么也不去想它,只须要找个落脚之处,仔细瞧瞧他的伤势。
  柳小曼此刻一心想把铁剑秋从死亡中拉回来,虽然她不知该如何救治才好?但只要铁剑秋一息尚存,也许有望,即使不治,她也得以尽人事,为他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的掩埋。
  她想到了这里,心中反觉安静了许多,垂首再看一看铁剑秋,凄然一笑,低低的道:“师哥,我柳小曼认识你一场,不论你是不是喜欢我,总要尽我的心啊!”一连串的泪珠儿,忍不住又夺眶而出。
  走了一阵工夫,眼看着走到铁家坞了,她站下了身子,向四外打量了一眼,远远瞧到一盖昏暗的灯光。
  既有灯火,必有人家,柳小曼心中一喜,餐了脚步,循着灯火来处赶去。
  绕过了山坳,穿过了疏林,眼前现出一幢竹篱茅舍,灯火就是从那茅屋中透射出来。
  有灯火还有人声,就听一人喝骂道:“秃鬼,你施展诡计就算胜了我,难令我心服。”
  另一苍老的声音笑道:“赌鬼,你要脸不要,既动手还有预告招式的,任你缩首龟穴中钻硏,十年,仍然无法胜我。”
  先前那人骂道:“你放屁,先前我没有胜你两手么?”
  苍老的声音道:“那是我轻敌之故……”
  他话语未尽,忽然转向门外喝道:“什么人,鬼头鬼脑的?”
  柳小曼乍听茅屋中人声争吵,却被吓了一跳,心说可不要再遇上仇敌才好,既又闻喝声,才忙道:“小女子乃过路之人,因哥哥生了急病,求主人行个方便,借地方歇歇。”
  那苍老的声音道:“要进来就自己进来,还要我出来迎接不成。”语声冷淡,好像不喜外人打扰。
  这要换了平时,柳小曼可能扭头而去,要不然也许会发作,但目前她却为了救伤要紧,不便计较,就用脚尖轻轻向门上一踢,门是虚掩着的,一点就开,进入屋内。
  屋中地方不大,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屋梁上悬起一盖油灯,对面坐着两个老人,一人秃顶,一人矮胖,两人正在对弈,一看到柳小曼抱了个血人进来,全不由吃了一惊,那秃顶老人突然怒喝道:“出去!”
  柳小曼被喝神情一怔,立即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先答应叫我们进来,这又朝外撵,如不是我哥哥受伤很重,谁会找上你们这鬼屋来。”
  那矮胖老人哈哈笑道:“女娃儿,你骂得好,骂得好,这秃鬼反复无常,他根本就不是人,我敢同你女娃儿打赌,他是个鬼,秃鬼。”
  秃顶老人怒骂道:“赌鬼,你又缠夹什么?这地方可是我的家。”
  矮胖老人笑道:“女娃儿讲的没有错,这里是个鬼屋,你秃鬼就该住在鬼屋。”
  秃顶老人越.怒,瞪眼道:”赌鬼,你再胡闹可休怪我对不起了。”
  矮胖老人道:“谁瞎闹了,见死不救,你还算人么?”
  秃顶老人道:“他人已死多时,谁能救得。”
  矮胖老人道:“秃鬼,我可以和你打赌,不信咱们就赌一场看。”
  秃顶老人也不说话,双目凝视着及忧怀抱中的铁剑秋,好大一阵工夫,方冷冷的道:“女娃儿,算你和鬼有缘,抱过来给我瞧瞧。”
  柳小曼在这一阵工夫中,感觉到这两位老人的行动怪异,可能还是武功极高的人,就住在这黄山之上,自己竟没有听人说起过。
  她心中虽觉怀疑,但还是依言抱着铁剑秋走了过去。
  秃顶老人先看视了铁剑秋一阵,又摸了脉搏,忽然惊叫道:“奇怪,奇怪!我易良活了八十三岁,这是首次碰到的奇事。”
  矮胖老人笑道:“秃鬼,你大精小怪什么?我敢打赌,奇怪的事你没有我见的多。”
  秃顶老人骂道:“狗活三十年,能知天上事,你赌鬼活了八十多年,知道的当然多啦!来,你看看!”
  矮胖老人走近过去,又把铁剑秋详细看了一阵,也不禁惊叫道:“咦!当真是有些儿怪,这小子身中四五十剑,剑剑致命,且还经过了一番苦战,心疲力竭早就应该死去,竟然会没有死。”
  秃叟易良哈哈笑道:“赌鬼,这一遭该你认输了吧!”
  矮胖老人一翻眼道:“谁输了,我赌的是这小子没有死,我看输的是你。”
  两人斗不完的嘴仗,柳小曼却心急如焚,忙道:“两位老前辈,我这哥哥还有救吗?”
  矮胖老人没有说话,秃叟易良却道:“你们到底是谁的门下,被什么人打成这样的?”
  柳小曼道:“晚辈是昆仑门下,这是我师兄,他被人打伤时我没有在场,等晚辈赶到时,他已昏迷在血泊中了。”
  矮胖老人忽然道:“你是昆仑门下?……高锷那小子几时收了个女徒弟呀?我敢打赌,你女娃儿绝不是小高的徒弟。”
  柳小曼忙道:“但我师兄却是他的徒弟呀!”
  秃叟易良插口道:“这娃儿虽不是小高的徒弟,也必和小高有着渊源。”
  矮胖老人翻了一阵眼,突然笑道:“我知道了,秃鬼,你可敢同我打赌。”
  秃叟易良道:“我才不和你赌哩!告诉你,我也知道她是谁,不上你老赌鬼的当。”
  柳小曼眼见两位老人笑语风生,谅来必有救治之法,可是伤势怎能拖延下去,急忙道:“两位老前辈,我这师兄有没有救嘛!”
  秃叟易良道:“我又不是神仙,怎知他有救没有救?”
  这句话无疑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使得柳小曼禁不住潸然泪下,垂头无语。
  老赌鬼却自言自语的道:“救是有救,不过却有点儿费事。”
  柳小曼一听,心中不由一喜,方待再问,秃叟易良已然插口道:“赌鬼,你可是打算等鬼大夫来么?只怕难……”
  老赌鬼笑道:“我荒唐赌鬼人虽荒唐,不过这可是救人的事,绝不荒唐就是,你也不能不管。”
  秃叟易良笑道:“那是当然,冲着小高和琪丫头,我秃顶痴叟怎能不管。”
  柳小曼闻言心中一动,暗想:“听二老说话的口吻,好像和我师父师公是熟人,怎么没有听师父提起过呢?”
  她一念未了,荒唐赌鬼已打招呼道:“女娃儿,你想不想救这小子?”
  柳小曼道:“当然是要救他了,要不……”
  荒唐赌鬼笑道:“好,记着,等会有一人前来,你可看我的眼色行事,我不点头,你不准让他替这小子疗伤,要不然,就由这小子死去,我们可不管。”
  柳小曼不知这老赌鬼在闹什么鬼,但为了铁剑秋的生死,她只好委屈答应。
  果然,没有好久工夫,门外传来一阵蹄声,荒唐赌鬼悄声向柳小曼道:“女娃儿,你会哭吗?快哭……”
  柳小曼听了,立即掩面假哭起来,同时之间,那秃顶痴叟易良却大声喝骂道:“快滚,我这里不是停尸场,我也不是大夫郎中。”
  荒唐赌鬼似乎也发了怒,喝骂道:“你秃鬼就没有一点人心呀,那有见死不救之理……”忽然又故低了声音,向柳小曼道:“快发狠,你会吗?”
  柳小曼冰雪聪明,一点就透,连忙悲声高呼道:“我就是不走,也不准你们替我哥哥看病,要死就全死在这里。”
  荒唐赌鬼朝她挤了挤眼,似在赞许她的聪明,但却扬声道:“姑娘,你这就不对了,有伤就得快治,那能看着人死不救呢?”
  秃顶痴叟易良怒道:“那就快滚!”
  柳小曼见他们装得逼真,几乎失笑,连忙忍住,尖声叫道:“就不滚怎么样?我兄妹打定主意,非死在这里臭你们不可。”
  来人似乎听到了吵闹声,蹄声加快了,越来越近。





 楼主| 发表于 2026-1-26 23:40:5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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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荒唐赌鬼忽又柔声的道:“姑娘,你怎么这样的狠心,令兄的伤势不轻,迟了可就误了大事啦!”
  柳小曼道:“我兄妹已存了必死之心,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准有人替他疗伤。”
  荒唐赌鬼忽然又发怒道:“好个不识趣的丫头,怎么劝都不行呐,我任为算栽跟头了,从现在起,就是你答应替那小子疗伤,我还不答应呢,要不咱们就赌一赌看。”
  秃顶痴叟易良接着也大声嚷道:“那就给我快滚出去!”
  柳小曼抗声道:“不滚就是不滚,有种就把我打死好啦!”
  荒唐赌鬼任为也嚷叫道:“秃鬼,别理她,咱们看着她死,大不了烧房子搬家。”跟着又低声道:“女娃儿,快哭……”
  柳小曼真的又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了一位面目清瘦白发如银的老者,一进门就喝叱道:“秃鬼、赌鬼,你们这两个鬼,天天吵闹不休,有个完没有?”
  荒唐赌鬼嚷道:“鬼大夫你来得正好,你给评评,看是谁对谁不对。”
  秃顶痴叟也插口道:“好,就请鬼大夫给评个理儿。”
  那白发老者笑道:“别吵,别吵,慢慢说不行吗?”
  荒唐赌鬼道:“你是出名的鬼医神针,所谓医术仁心,人家半夜登门求救,有向外边撵人的没有,这秃鬼连这一点人心都没有。”
  秃顶痴叟道:“鬼大夫,这老赌鬼胆敢冒充良医,竟要替人疗伤治病,被人家拒绝了,还要死皮赖脸的缠人家,你说可恼不,我当然要撵他们走了。”
  鬼医神针哈哈笑道:“这点小事还用得着吵么?让我林友平瞧瞧是什么伤病。”
  “不行!”荒唐赌鬼突然厉声喝道:“我碰了钉子,现在铁了心啦,非看着他们死不可。”
  “对!”秃顶痴叟也接口道:“在我家内由我作主,谁也不准替他疗伤。”
  “哼!”柳小曼哼了一声道:“就是你们向我磕头求我,我们是甘愿死,也不接受你们这份恶毒的善心。”
  他林友平虽被人称为鬼医神针,因天生成的一股别扭性,处处都和人背道而驰,求他偏不答应,不愿意的事他又偏拗着去干,所以他虽然医术高明,但却落拓一生不得志。
  目前,他被大家一阵反对声,脾性油然发作,怒目一翻,冷冷的道:“我是医生,当然是要着人治病,谁敢反对。”
  荒唐赌鬼怒道:“我任为就不答应,除非你能赢得了我老赌鬼天罡三十六腿。”
  林友平怒道:“老赌鬼,你可不要忘了,我那少阳十三解也不含糊呀!”
  秃顶痴叟易良插口道:“还有我那玄天七诀,也不输你鬼大夫。”
  林友平哈哈笑道:“对,咱们谁都不服谁,四十年来也没有谁打胜过一场,可对,等我治好了病人,咱们不妨就较量一场怎么样?”
  任为沉思了一下道:“暂且由你,不过得有个条件。”
  林友平道:“什么条件?”
  任为道:“你能治得好吗?如果没有把握,还是不要逞能的好。”
  林友平闻言怒道:“姓任的,你敢看不起我,除非人已早死,只要不超过三个时辰,我都有起死回生之术。”
  荒唐赌鬼任为笑道:“好,我老赌鬼给你赌这一场,不过得看人家女娃儿是否答应呢?”
  他在说话间,朝着柳小曼一挤眼,小姑娘微微一颔首,道:“我不答应!”
  林友平诧异的道:“你这女娃儿奇怪呀!好多人请我施医我还不答应呢!你却拒绝。”
  柳小曼冷冷的道:“现在的世上,冒牌的医生太多了,使我不敢相信。”
  林友平道:“我看你娃儿也是武林弟子,难道就没有听人说过黄山五老中的鬼医神针林友平么?”
  柳小曼一听,心头不禁怵然一惊,暗.道:“原来这些人竟然是黄山五老呀?今日却遇上了三位,这可是莫大的机缘。”
  她心中在想,面上却看不出来,仍然冷冷的道:“我没有听人说过,不过你要施医可以,如果出了差错怎么办?”
  林友平道:“我以顶上人头担保,总可以了吧!不过,你得替我办一件事情。”
  荒唐赌鬼闻言一个劲的直点头,柳小曼心中会意,忙道:“不论什么事情,只要我能办得了,你说吧,火里水里我都去。”
  林友平道:“我命你去替我取一粒药来!”
  柳小曼点头道:“好吧!去什么地方?找什么人?取什么药?”
  林友平道:“去文笔峰下,等一个老道士,取一粒大还丹……”
  荒唐睹鬼任为插口道:“你是说去找牛鼻子老文呀,只怕不容易吧!”
  林友平道:“要听我的吩咐就容易,要不然就治不好这娃儿的伤。”
  柳小曼道:“你老说吧,我一定遵命就是。”
  林友平沉吟了一下道:“此人在练成七十二粒大还丹之后,曾有一个诺言,只要有人赢他一招,或者逼退他三步,便可赠送大还丹一粒,转眼间都快三十年了,七十二粒大还丹,仍然不少一粒。”
  柳小曼道:“想必这人的武功高不可测,无人能够赢他?”
  林友平微笑道:“那也不见得,当今武林之中岂无胜他之人,可是人家却不稀罕他那大还丹,武功较差的人,又得不到,他完全是舍不得,要不怎被人称为吝牛呢?你只要逼他退后三步,他虽然舍不得,也不能说了不算呀!”
  柳小曼道:“我就去试一试看,即使胜不了他,苦苦相求,想他也决不会见死不救吧!”
  林友平冷叱道:“见死不救也是人之常情,你死你的,和他什么相干。”
  柳小曼怔了一下道:“唉!那可就难了。”
  林友平道:“也没有什么难的,你只须隐伏林中,等他走近之际,突起发难,他必然向右闪出,你在出招之时,须得虚实互用,先虚后实,把全力放在左边,才能把他逼退三步,然后要他实践昔年诺言,懂么?”
  柳小曼点头道:“我知道了。”
  林友平道:“但千万可不能说出我们三个人来,否则就要功败垂成,你现在可以走了。”
  柳小曼闻言转身出了茅屋,立即施展开身法,直朝文笔峰下奔去。
  十数里路,转眼就到,看天色四更将过,离着黎明还有一段时间,她折腾了半夜,也实在累倦了,就藏身在一处密林中闭目养神,可是,她兀自思潮起伏,再也无法宁静下来。
  因为她心中老是惦念着鬼大夫林友平交待的话,要自己突出不意,偷袭一代武林高人……先虚后实,向左闪身……逼退三步……
  她心中想着,就不时的将目光投向林外瞧去,又担心着对方的武功极高,自己一击不能奏功,铁师哥可就得完了。
  她万念杂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会相度一下地形,细心数着步数,一会又抖开了长鞭,思索着用那一招较有把握,总之,她是坐立不安。
  时光渐渐过去,已快近五更了,她心头也随着渐渐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长鞭,伏下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希望那老道士早些出现。
  东方发白了,晨雾又起,黯淡得瞧不清远方。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她握着鞭柄的掌心,已感到手汗涔涔,心中也起了烦躁之感。
  蓦然远远传来一阵歌声,唱道:“浩浩乾坤似海,昭昭日月如梭,偷闲听我唱山歌,各要存心改过,贵贱身份已定,有无空自奔波,从今安份乐天和,福人常享福果——”
  随着那歌声,远远现出一人在缓缓移动,往自己这边走来。
  “来了,来了。”她心中叫了起来,精神陡的一震,立即屏息凝神,伏着不敢稍动。
  因为像对方这等功力造诣的人,在十丈以内,堕针落叶,无不清晰可闻,如果稍露形迹,不仅自己突袭无功,也还害了铁师兄。
  路上那条人影,在逐渐放大,走得并不甚快,但已可辨出那人正是道家装束,银髯飘胸,仙风道骨,飘然而来,依稀看去,约有六七十岁光景。
  老道人逐渐接近,柳小曼只觉得心头狂跳,紧张得呼吸都要窒息了,执鞭的右腕也起了轻微的颤抖,心中暗自数着:“十丈、八丈、五丈、三丈……七尺、六尺……”
  “接招!”柳小曼蓦的一声娇叱,身如电射,鞭先人后,向林外猛窜而出,人到鞭到,鞭梢抖出一阵轻响,“吧吧”,急风骤雨般,朝那老道人当胸打到。
  老道人就住在这文笔峰后烟霞洞,每日三更即起遍踏诸峰到黎明始返,数十年如一日从无间断,想不到有人躲在暗处,突起发难。
  在娇声入耳之际,又见寒星点点,直奔前胸,口中不禁惊噫了一声,右手袍袖一抖,身形向左闪去。
  柳小曼早已算好了步骤,一见他果然向左闪出,心头大喜,倏的一振腕,长鞭倒卷,随着老道左闪之势,又缠上了双腿。
  老道人还未来得及思索,鞭已缠到,更是出于意外,任他武功再高,躲闪封闭,都嫌不及,在这一瞬之间,他只好微一吸气,身子离地而起,原式不动,后退出去五尺来远。
  柳小曼趁空已然撤手扔鞭,扑的跪在了地上,道:“请老前辈大发慈悲,赐给灵丹一粒,以救我哥哥性命。”
  这又是一个急变,老道人一时被怔住了,好半天才缓缓的道:“你是什么人?你哥哥怎么啦?”
  柳小曼道:“家兄身受重伤,命在旦夕,恳求老前辈赐药以救。”
  老道人道:“这简单,贫道洞中伤药甚多,不知你要的什么药?”
  柳小曼道:“老前辈伤药虽多,都难治家兄之病,我只要一粒大还丹。”
  老道人惊讶的道:“什么,大还丹?不行不行,在我没有査明伤势之前,不能随便予人。”
  柳小曼倏的挺身而起,冷哼了一声道:“一代武林前辈一诺千金,竟然自食其言,说了不算。”
  老道人“咄”了一声道:“贫道说过什么?”
  柳小曼道:“老前辈以前好像有过承诺,只要有人赢得你一招,或者把你逼退三步,就可以赐给大还丹一粒。”
  老道人点头道:“这话贫道确曾说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柳小曼道:“我不管是多久之前的事,只问你如今还算不算数。”
  老道人道:“当然是要算的,那有说了不算之理!”
  柳小曼不等他说完,冷冷的道:“好,方才你是不是在一招之间,被我逼退了三步?”
  老道人突然哈哈大笑道:“贫道自从昔年订下这条规矩之后,有人找我动手,即使退让,但脚下却极有分寸,后退不出五尺,哈哈,最多也不过两步。”
  柳小曼先是一怔,跟着又冷冷一笑道:“不错,老前辈是后退了五尺,只能算得两步,但你忘了向左闪出去的一步吗?一招之间,连退三步,该是不折不扣的事实,老前辈可是成名的人物,如果说话不算,就请便吧!”
  老道人被小姑娘这一阵数落,一时那还挂得住,由不得老脸一红,捋须大笑道:“女娃儿,你行,我文天一行走江湖七十年,今天却栽在你的手下,好,大还丹给你了。”
  说着就伸手入怀,忽然低哼了一声道:“慢着,我每天黎明从这里经过,你怎么会知道的。”说着话时,两道眼神紧盯在柳小曼脸上。
  柳小曼被问得一怔,一时间,期期艾艾的答不出话来,只好低头道:“晩辈只是凑巧碰上而已,想起老前辈的诺言,一时情急冒险而试。”
  须知他假牛鼻子文天一是何等人物,目光一转,哈哈笑道:“小姑娘,你晡不了我的,我猜不是老赌鬼,准是鬼大夫,旁的没有人敢算计我假牛鼻子,对不对?”
  柳小曼无话可说,只好呑呑吐吐的道:“我不知道!”
  假牛鼻子文天一将一颗大还丹递在柳小曼手中,道:“拿好,这是一粒大还丹,回去告诉他们,我必报此仇。”
  柳小曼接过了灵丹,也不敢多说话,躬身施了一礼,转身就往回路奔来。
  卯初的光景,她已回到了茅室,就见屋中几人全在打坐,就是那铁剑秋居然也坐了起来,她一进门就高兴的嚷道:“大还丹来了!”
  荒唐赌鬼张目一笑,道:“女娃儿别吵,鬼大夫用力过度,正在调息,不要惊动了他。”
  柳小曼低声道:“大还丹已取来了怎么办呢?”
  荒唐赌鬼任为道:“你就喂给那小子吃下去吧!保证登时见效。”
  柳小曼依言将一粒大还丹填在铁剑秋嘴里,果然不到一阵工夫,铁剑秋腹中一阵雷鸣,他倏的睁开眼来,惊噫了一声道:“咦!这是什么地方?”
  秃顶痴叟一瞪眼道:“小子,别装迷糊啦!你已把我们闹得一夜没有阖眼了。”
  铁剑秋越发的迷惘了,转脸看到了柳小曼,又是吃了一惊,忙道:“师妹,你也来啦!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柳小曼轻叹了一声,就把他伤重昏迷遇上了自己,如何抱他来投宿,以及如何施救,如何求取大还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铁剑秋没有听完,就已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伏身叩谢道:“铁剑秋谢过各位老前辈救命之恩……”
  他话语未了,那静坐中的鬼大夫林友平忽然道:“小子,怎么你姓铁,山东参政铁铉是你什么人?”
  铁剑秋潸然泪下,悲声道:“那是先父!”
  秃顶痴叟易良猛的跳了起来道:“老赌鬼,你输了吧!”
  荒唐赌鬼任为一翻眼,形像十分滑稽,笑道:“我怎么输了,当年赌的是他尚在人间。”
  林友平道:“你怎么断定他已被那盖世太保收在了门下呢?”
  任为道:“他如不是盖世太保的门下,怎么会杀孽遍江湖呢?”
  易良瞪眼朝铁剑秋道:“小子,你快说,是谁的门下,为什么那样好杀?”
  铁剑秋一怔道:“晚辈的师父是昆仑高锷,我入江湖尚没有多久,几时为祸江湖了?”
  柳小曼接口道:“我昨晚不是说过了么,铁师哥是我师公的徒弟呀!”
  荒唐赌鬼任为冷声道:“小子,你说实话,入江湖以来,你杀了多少人?”
  铁剑秋道:“杀人是不少,却全是该杀之人!”
  任为突然怒喝道:“胡说,杀死的自然是该死啦!”
  铁剑秋道:“我初下昆仑力斗天龙十二弟子,他们虽伤了不少,但并没有一人死亡,再上九华归元寺,也没有一人丧生。”
  易良道:“还有呢?”
  铁剑秋道:“虎牙谷修罗洞,尽屠黑旗帮主胡申以下五十弟子,该杀不该杀?”
  易良道:“杀得好!还有呢?”
  铁剑秋道:“就是昨日在这黄山五云步,击伤了七步追魂卓心渊,杀了三名蓝旗帮的弟子,我也重伤倒地。”
  易良道:“就这几桩事,没有了吗?”
  铁剑秋道:“没有了,晩辈下山不足一载,身后还有监视之人,我怎敢胡为?”
  秃顶痴叟易良斜瞟了荒唐赌鬼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老赌徒,你输了吧!”
  任为抬手抓了抓头,道:“这事真奇怪,明明江湖上出了个铁剑秋,这里又来了个铁剑秋,把我闹糊涂了。”
  门外突有一人接口道:“你并不糊涂,只是个混球而已。”随着话声,进来了个白头文士。
  任为一看到来人,突然发怒道:“穷酸,我怎么混球了?”
  那文士笑道:“你把冯京当马凉,不是混球是什么?”
  任为一怔道:“何以见得,你穷酸得还我一个明白。”
  那文士道:“当然要还你一个明白啦,请问江湖上那个铁剑秋你见过没有?”
  任为道:“我虽是没有会过面,但江湖上传言纷纷,能说是假的么?”
  那文士笑道:“传言岂可信,那盖世太保正就利用这以假乱真来打击忠良之后呢!”
  任为道:“你说他是什么人?”
  文士道:“洪凡之子洪伟斌,冒名铁剑秋在为祸江湖。还有那七步追魂卓心渊,也在顶着雷迅的名在害人呢!”
  任为道:“他们的长相可是一样?”
  文士道:“卓心渊和雷迅却是十分酷肖,洪伟斌可就赶不上这位铁剑秋英俊啦!不过那小子却擅长化装,我们不得不防。”
  众人让他这么一说,刹那间全都沉默下去,似在筹思对付之策。
  门外忽然又响起了一声高喝道:“老赌鬼,快出来,咱们拼上几个回合。”
  柳小曼一听就知是来了假牛鼻子文天一,心中不禁就为老赌鬼担上了急,方打算出面说明,就听荒唐赌鬼一阵哈哈大笑道:“老吝牛,你找我什么事,敢莫是要赌一场么?”
  假牛鼻子文天一道:“你老赌鬼几时能改了毛病,支使人骗我大还丹,你说该怎么办吧!”
  任为笑道:“我任某人虽好赌成性,但却从来没有骗过人,你要闹清楚了,随便诬攀好人,你可知道是个什么罪?”
  文天一怔了一下道:“如果不是你,那一定是那鬼大夫了。”
  鬼医神针林友平笑道:“我林友平拗了一辈子,从来不用诈术,你既然说我骗你,好吧,记清楚了,我早晚非得骗你上一次当不可。”
  穷酸文士打着圆场道:“好啦别吵了,数十年来一见面总是吵个不休,有完没有?”
  荒唐赌鬼任为一撇嘴嚷道:“孔夫子的徒弟说话了,你摆出来这付假斯文,哟哟,蒙谁?”
  穷酸文士笑道:“我大胆书生万方敢蒙谁,放着大事不办,瞎吵个什么劲。”
  文天一笑道:“穷酸说得对,咱们办大事要紧。”
  鬼大夫林友平哼了一声道:“咱们一年一度的聚会,除了较量武功之外,有什么屁的大事。”
  穷酸万方道:“你知道个屁!告诉你,洪凡那小子已向我们下了战书,怎么办?”
  林友平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怕什么?”
  万方道:“你是否尚记得当年的承诺?”
  林友平道:“我怎么会忘了,其实凭咱们五位的身份名位,也犯不着去合力对付他洪凡。”
  万方道:“如果一对一的话,你可有取胜的把握?”
  林友平摇摇头道:“那就难讲了。”
  万方道:“你可知道他们红旗八魔合力训练出来了一个人,已在江湖上扬起了腥风血雨,眼看着整个武林已被他们控制,咱们能不管么?”
  老赌鬼任为道:“那人是谁?”
  万方道:“就是那欺世盗名的洪伟斌,冒充着昆仑弟子铁剑秋。”
  秃叟眼睛一瞪,道:“咱们为什么不也训练出一个人来,去对付洪小子呢?”
  文天一轻叹了一声道:“人选好找,只是资质难求,我怕画虎不成,可就糟了。”
  鬼大夫林友平忽然道:“有了,有了,这不现成的人么?以真的铁剑秋去对付假的铁剑秋,将来未免不是江湖上一段佳话。”
  他这一说,五老全把眼光注视着铁剑秋,看得他满身有些不自在。
  荒唐赌鬼任为道:“小子,你可愿意么?”
  铁剑秋遇此世外福缘,可说是千载难求,还有不愿意的,不过他生性孤傲,只好默默的点点头,事情就这样的决定了,五老全都退出了茅屋。
  柳小曼笑向铁剑秋道:“师哥,恭喜你了,想不到你因祸得福,能得黄山五老的传授,你将来就是天下第一人了。”
  铁剑秋苦笑了一下道:“只怕我难膺重任,有负五老的一番苦心。”
  这时,黄山五老正在屋外商议,秃叟易良道:“这孩子跟着小高许多年,大概根差扎得不错,恐怕驾驭真气的功夫,还不到火候。”
  荒唐赌鬼任为道:“要论这门功夫,当以穷酸最为拿手,不如让他先作这启蒙的功夫如何?”
  文天一点头道:“赌鬼说得对,穷酸怎么样?”
  万方笑道:“责无旁贷,不过那女娃儿怎么办呢?”
  任为看了林友平一眼,笑道:“听说鬼大夫骑驴走天下,曾创了一套人鬼十二鞭,那女娃儿正好是使的鞭,你就传了她怎么样?”
  林友平道:“天下的事,我看就瞒不了你赌鬼,我那人鬼十二鞭,本是赶驴用的,现在却要传徒弟,好吧,我答应了。”
  万方微微一笑,就向屋中走去,却唤出来了柳小曼,来到林友平跟前施礼道:“老前辈找我吗?”
  林友平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道:“这是我搜集各家所长,凑合着十八般兵器在内,自创的人鬼十二鞭,现在赠你,拿到屋后好好练去,待会我再对你指点。”
  柳小曼一听不由狂喜,忙向林友平拜倒在地道:“曼儿谢过老前辈的恩赐。”拜罢起身,自往屋后而去。
  此时的穷酸万方满面笑容的走出屋来,道:“这小子资质高得很,天生成的练武材料,现下正在全神用功,成绩颇堪告慰。”
  林友平笑道:“平常都说我别扭,今天我得改改脾气,瞧我先赠他一分功力,回头我再去教另一个徒弟去。”
  说着话大步进屋,走到铁剑秋身后,伸掌按在他顶门之上,转眼间,手掌变成了血红色,那铁剑秋头上的汗珠直流下来,似处身在烘炉之中,热不可当。
  荒唐赌鬼任为笑道:“鬼大夫居然改了脾气,赠这小子一分功力,你吝牛怎么样呢?”
  文天一笑道:“我也不能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呀!”说着也进屋去,等到林友平一缩手,他便将指点在铁剑秋胸口五大穴道之上,接着吸了一口真气,默运神功,又连弹了三下,飘然而退。
  秃叟易良跟着进屋,打量了一下铁剑秋,哈哈笑道:“我老秃说不得也只好破费了,看我赠你十年功力。”话声中,陡的一伸手,竟然把铁剑秋平平的端了起来,刹时间,他满身蒸发着雾气。
  任为哈哈笑道:“秃鬼今天真的大破费,竟然搬出来玄天炉,经此一炼,铁小子岂止增加十年功力。”
  过了有一顿饭的工夫,秃叟方将铁剑秋放下,迈步而出。
  这一来五老各显神通,最后只剩下个荒唐赌鬼了,不由举手搔了几下头皮,暗忖:“自己若因袭老套,这一场暗中较量岂不是摆明输了。”
  他心中思忖着,慢慢走向茅屋中去,此际的林友平已去屋后指导柳小曼的鞭法,穷酸万方准知荒唐赌鬼必有出奇的名堂,就向文天一和易良使了一个眼色,跟在荒唐赌鬼任为身后,一同进了茅屋。
  就见那铁剑秋坐得稳如磐石,眼帘半垂,凝神内视,正在调元运气。
  荒唐赌鬼任为仍在搔头寻思,片刻之后,他忽然发觉铁剑秋的面色微现青白,顿时想出了妙计,洪声大笑道:“好,好,今日索性成全此子便了!”
  话声中举步向前,蓦的一脚把铁剑秋踢翻,接着施展开他最擅胜的天罡腿法,一连踢出十八脚,脚脚踢在铁剑秋全身穴道上。
  铁剑秋被踢得宛如皮球般上下翻滚,直到荒唐赌鬼把十八路脚法演完,“砰”的飞起两丈来高,然后掉在地上,仍然好端端的盘膝而坐。
  秃叟朗声笑道:“盛誉之下无虚士,赌鬼的脚法称得上天下第一,此子挨了这十八脚,已经达到了内外兼修之境,数年之后,只怕就少有敌手了。”
  他话一说完,四人全都附掌大笑起来。这一天功课到此停住,五老也全都离开了这间茅屋,从第二天起开始传授拳脚的招数。
  转眼间,铁剑秋在这茅屋之中住了三个多月,武功也到了登峰之境,人虽仍然轻逸,只是那两只眼,开阖之间,却越发的慑人了,武功造诣如黄山五老者有时也不敢逼视。
  百日期满,五老又一齐来到了林下茅屋,荒唐赌鬼任为先向铁剑秋道:“小子,你过来。”
  铁剑秋恭顺的走近前去,道:“任老爹有什么吩咐?”
  任为笑道:“今日是你功满之期,马上你就要下山了,以后的事以及我们五人的名誉,也全靠你了。”
  铁剑秋道:“弟子知道。”
  秃叟易良道:“我总觉此子眼神煞气太重,担心他会误入岐途滥杀无辜。”
  铁剑秋道:“这个弟子知道,就是我那受业恩师也曾说过,所以曾命我对天盟誓,不遇深仇大恶之敌,不准用出鞘之剑。”
  任为忽然道:“对了,我竟然没有想到,这孩子手中没有一柄剑怎么成?”
  铁剑秋道:“我本有一柄剑,被人抢走了,我发誓一定要夺回来。”
  万方道:“是一柄什么剑,被何人所抢?”
  铁剑秋道:“那是一柄战神之剑……”
  他话未说完,五老一齐惊叫道:“啊呀!战神之剑——”
  文天一摇头道:“我们集百日之功,却培植出来一位战神,罪过,罪过!”
  万方道:“目下武林浩劫已成,此子莫非是应劫而生。”
  林友平道:“如是应劫而生,必须有战神之勇,方可以荡平群魔。”
  任为大声道:“对,我赞成鬼大夫之言,杀恶人就是行善,只要这孩子不妄杀无辜就行。”
  万方忽然心中一动,忙又问道:“孩子,你那剑被何人抢去了?”
  铁剑秋道:“魔镜夫人!”
  五老又是一阵大哗,荒唐赌鬼摇头叹息道:“这妖人也出世了,看来没有一个克制之人是不行了。”
  铁剑秋冷冷的道:“失去之剑,我一定要夺回来。”
  秃叟易良道:“好孩子,这才叫志气,从我手中失去的东西,一定得由我手中得回来,我老秃就是这个脾气。不过那妖女的魔镜却实难对付哩!”
  铁剑秋道:“我不怕。”
  文天一关心的道:“你有办法克制它么?”
  铁剑秋道:“听说有一宗名叫玉辟邪的宝物,可以克制得了。”
  任为吃惊的道:“你有玉辟邪?”
  铁剑秋道:“我没有,但我会去找。”
  任为点头道:“好,但愿你能找到。不过……”
  林友平道:“别唠叨了,时间已到,我们该送这孩子下山了……走吧,我们送你到五云步。”
  万方突然插口道:“我险些忘了一宗大事,孩子,你记着,在江湖上不准说出我五人行踪来,也不准你再进入黄山一步。”
  铁剑秋道:“弟子难道也不能来拜省么?”
  万方道:“如有事,我们会和你见面在江湖上。”
  铁剑秋忽然想起了柳小曼,忙问道:“怎么不见柳师妹呢?”
  老赌鬼哈哈大笑道:“小子,还没有下山就儿女情长了,快走吧,她会去找你的。”
  铁剑秋闻言俊脸一红,转身默然走去。
  五老一直把他送下了五云步,方依依惜别而返。
  铁剑秋却如有所失,懒洋洋的下了黄山,心中倏然一动,仍然没有忘掉那失去之剑,由剑而想到了“玉辟邪”,于是脚步加快,直向山下奔去。
  这一晚他宿在柏溪镇,第二天一早起身北上,打算奔洛阳去找那邙山古墓,中午时分,他到了一个小镇,奇怪的竟然人客云集,一家饭馆几乎被挤破了,他意态阑珊的缩在角落里,吃饱之后,付账出门。
  他心中知道必是在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不愿问,因为在他心中只里念着一件事,到洛阳去找“玉辟邪”,凭玉辟邪可以夺回失剑,所以目前他对于这些江湖闲事,毫无兴致,出了镇外,就加快了侧步,飞奔而去。
  突然,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到了他身边时,速度立缓。
  铁剑秋抬目一瞥,只见马上人面目清俊,一身书生装束,腰悬长剑,朗目含威,正深深的凝视着他。
  铁剑秋自然不会害怕,也自凝目打量,觉得这书生虽然英武,却带着些脂粉气,不禁微微一笑。
  那美少年长眉轻轻一挑,眼中微露愠色,大声叱道:“有什么好笑的?”
  铁剑秋并不计较他这挑衅的语气,微笑道:“没有什么,我心里想起另外一件事而已。”
  那美少年长眉又是一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铁剑秋笑了一下,也不去理他,仍然放步前行,那美少年尖哼了一声,道:“早晩我会知道你的来历……”
  天色渐渐的黑了,铁剑秋正行到马鞍山下,暗影中忽然冲出来十几位壮汉,拦住了路,其中一人喝道:“行人止步,快报上姓名来,免得误伤。”
  铁剑秋心中一惊,冷冷的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其中一人道:“你可听说过临湖堡么?”
  铁剑秋心中一动,笑道:“曾听一位朋友说起过,我也正想去为他送个信。”
  那人冷冷的道:“那人是谁?干什么的?”
  铁剑秋道:“我是在他垂危之时相遇,他也只说出了临湖堡,谁又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呢?他的名字叫做杜斌。”
  那人哼了一声道:“杜斌的死我们早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字?”
  铁剑秋道:“你们一定要知道我的姓名么?何不见了你们堡主再问。”
  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我见过这小子,他叫铁剑秋,手下狠着呢!”
  铁剑秋哈哈笑道:“不知阁下在何处和我见过面,又怎么知道我狠呢?”
  那沙哑的声音道:“就在虎牙谷……”他说出口来之后,似乎已发觉失言,忙即住口不语。
  铁剑秋哈哈笑道:“我知道了,原来你是黑旗帮中余孽,铁某人的剑底游魂,难怪你知道得清楚了,看起来临湖堡也必是八旗总帮的支派了。”
  先前那人道:“属不属于八旗帮你问不着,我只问你,杜斌死于谁人之手?”
  铁剑秋道:“他乃死于七步追魂卓心渊的剑下……”
  他话未说完,那人突然“呸”的一声,吐过来一口浓痰,喝骂道:“奶奶的,你小子编瞎话也得打听打听,江湖上谁不知卓前辈拳掌功夫天下第一,几时用过剑的,再说他和我家堡主多年交情,会出手杀害自己人吗?”
  铁剑秋强忍着气道:“杜斌确实死在卓心渊之手,毫无虚假。”
  那人狂笑道:“小子,你这话是听谁说的,是杜斌亲口告诉你的么?”
  铁剑秋一时被问得张口结舌,因为杜斌在死前所说凶手姓名却是自己,并没有指出来卓心渊呀?
  他沉思有顷,缓缓的道:“是我亲眼所见还不行吗?”
  那人突又喝骂道:“放屁,放屁,姓铁的,好汉作事好汉当,何苦攀诬好人,你就接着吧!”
  铁剑秋一楞道:“你们打算干什么?”
  那人道:“没有什么,血债血还,你杀死了我家少堡主,火焚了我们三处分舵,害死了我临湖堡的人七十多名……”他越说越恨,差一点没有声泪俱下。
  铁剑秋不由为之惊凛,忙道:“这些都是我干的么?”
  那人怒道:“你自己作下的事,还不认账么?”
  铁剑秋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道:“好,就全记在我的账上吧,我会还你们一个明白的。”
  那人哼了一声道:“眼前就要你遭到报应……”话声未了,立有四个劲装汉子纵扑上来。
  铁剑秋见对方人影一动,先就一掌推出,先头那大汉挥手一抡,登时被震得飘空而起,撞在了山石上倒地不起。
  铁剑秋这才只用出了七成功力,没想到竟会如此霸道,不由一惊,就这一瞬之间,另外三个也已跟踪扑到,他们似乎计议好的,分三方面袭向铁剑秋。
  铁剑秋不愿无辜伤人,虽然误会已生,最好是设法洗清,所以就只用出来五成功力,一见对方袭来,先一掌劈向正中一人,跟着又纵身而起,扑向了左面一人。
  正面那人见铁剑秋身形斜纵,以为躲闪自己攻出的一招,那知心念初转,劲风已到,一时间事不及,那强猛的力量已撞上前胸,闷哼了一声,倒坐在地上。
  紧跟着左面那人在不防之下,想不到对方会飞身迎敌,等到发觉不对,为时已晚,也被一股掌力震退出去五六步。
  右面那人一见铁剑秋纵身左闪,以为有机可乘,立时一提真气,迅速绝伦的欺攻上去,举手一拳,击向铁剑秋的后背心。
  就在他眼看着一拳将要击中时,铁剑秋身躯忽然向旁一闪,让到一侧,那人用力过猛,收势不住,身不由主的向前一栽,一拳击空,铁剑秋陡的拍出一掌,却击在那人的背心上。
  这一掌落势甚重,那大汉狂吼一声,喷出来一口鲜血,向前仆去。
  此际左面被震退的那人,刚刚稳住势,一见那大汉扑来,方一怔神,那大汉喷出的鲜血,正好吐了他一脸,人也被他那同伴前栽的身子一撞,双双仆倒在地。
  临湖堡那位指挥的人物,一见铁剑秋举手投足之间,竟然把江湖中甚得声誉的四位高手击倒,心中不禁震骇,暗忖:“难怪这铁剑秋横行江湖,武功确属高明,不知出自何人门下?”
  心念转动间,怒喝一声道:“好小子,功夫果然不错。”
  铁剑秋笑道:“过奖了,不知可容在下过此马鞍山?”
  那人冷哼了一声道:“还有老夫这一关!”人随声出,像一只大灰鹤般,飞纵而起三四丈高。
  铁剑秋右掌一翻,倏然拍出一掌,向上打去。
  那人怒喝道:“你敢对老夫这般出手。”右掌潜运内力,一招“迅雷下击”,连人带掌,突然加速劈下。
  两人掌力接实,蓬然一声大响,铁剑秋身形微晃了一下,那凌空下击之人,却被一掌震得身躯重又腾空而起,飞高有八九尺,才停住上冲之势,立又急降而下。

  第七章
  铁剑秋和那临湖堡的灰衣老人一掌硬接,使那老人心头的震动,比给他这一掌的震动,要为大得多,连忙一沉丹田真气,脚落实地,身形尚未站稳,立时举掌劈出。
  铁剑秋灵巧的让过一击,纵身反扑而至。
  灰衣老人冷哼了一声,突然向前抢了两步,右掌当胸直击,左手横切肋间要害。
  铁剑秋对这迅猛的攻势,并不避让,双手一合,施出了一招“分云取月”的手法,一攻之间,轻易的破解了那灰衣老人左右合击的两掌。
  须知那灰衣老人乃是江湖上出名的棘手人物,人称红砂搜魂许垚,他被铁剑秋这一奇妙的招术迫得不得不向后退开两步,以闪避对方还击之势。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连出数招,一直未能得手,似乎感到了盛名被辱,不由怒发,杀机陡起,忽然抬右脚,欺中宫直踏而入,右掌施展擒拿术,专找铁剑秋关节要穴,左手却运劲握拳,猛攻硬打。
  他双手施展出两种大不相同的武功,巧取猛攻,兼而有之,单这宗两手互搏的功夫,就已使旁观者心惊。
  可是铁剑秋却毫没有放在心上,微微一笑,身子一转,身法奇奥异常的把两招一齐让开,拳脚齐出,反击过来,快若迅雷,眨眼之间攻出了五拳三脚。
  红砂搜魂许垚又被迫退了数步,而他乍退又上,挥掌抢攻,出手之间,每一招一式无不快速绝伦。
  这时,从两边山崖上陆续又飞纵下来不少的人,皓月当空之下,突有一人越众而前,站在一块山石上观战。
  这个人是书生打扮,神态潇洒俊逸,不失为一个美男子,只是双眉有些太浓,反令人觉得他带着些阴狠,他凝神注目,看得十分入神。
  此际场中那近乎惨烈的决斗,许垚为了保持他江湖上的声誉地位,已然动了真火,拳势越来越猛,煞手连出。
  铁剑秋却似有着无穷尽的内力,和施展不完的奇奥招术,面带微笑,神态从容,不论对方出手如何毒辣,攻势如何猛恶,均能从容应付。
  不大一阵工夫,两人已力拼了两百余招,许垚越打越狠,铁剑秋像似借人试招,却越打越从容。
  在那观战的美书生身边,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位苍髯老者,轻叹了一声道:“少帮主,你可看出此人的路数么?”
  那书生摇头道:“此人的武功路子颇像黄山绝艺,如是那黄山五老的传授弟子,咱们就不可轻敌了……”
  他话音顿了一下,忽道:“我看对付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那苍髯老者道:“少帮主有甚么高见?”
  那书生道:“从现在起,我是临湖堡的杜文,不可再称我少帮主了。”
  那苍髯老人神情一怔,转又轻笑道:“老朽知道了,只是对那杜堡主如何处置呢?”
  那书生冷冷的道:“老办法,先囚后宰。我要笼络这姓铁的,眼前诱他入彀,再让他困惑、烦恼,我要他身败名裂……”
  那老者道:“少帮主,你别忘了,他是皇上所要的人!”
  那书生轻笑道:“我怎能不知道,还要那黄山五老、武林五奇等人的脑袋呢?我只要……哈……”
  他笑声方起,场中情势已变,铁剑秋展开了反攻,许垚已是连连退败了。那老者突然道:“少帮主……”
  书生面色倏的一沉,道:“你怎么搞的,方才说过又忘了。”
  老者惶恐的道:“是的,是的,应该改口叫少堡主。”
  书生哼了一声道:“你有什么事?”
  老者道:“要不要老朽接许兄一下……”
  书生道:“不用了,你快带人回临湖堡依计而行,快去,这里用不着你,记着上下人等都得改口。”
  那老者领命转身后退,刹时间,那些包围的人群走了一大半,场中只剩下有十几人了。
  突听那红砂搜魂许垚一声大喝道:“接老夫一招硃砂掌试试!”
  喝声中,他右手突变艳红,一掌直推过去。
  铁剑秋看他掌色有异,那敢硬接,纵身一跃避开。
  许垚纵声一阵大笑,呼的劈了过去。
  铁剑秋眉头一皱,纵身一闪,又把一掌避开。
  许垚两击未中,不再追赶,兀立在当地,转对着铁剑秋凝目而视,缓缓把右掌举了起来。
  这时他那手掌在月光映射之下,赤红如血,更是加倍的鲜艳。
  铁剑秋目光一瞬不瞬,盯住许垚那鲜红的右手,心中忖道:“此人竟然已把极难练成的硃砂掌,练到这个火候,确属不易……”
  许垚一见对方沉思不语,以为他有了惧意,冷冷的道:“怎么,怯了么?”
  他一言方了,铁剑秋朗然一笑,把前胸一挺,突然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一骈,疾向许垚那硃砂掌上点去。
  就在这一瞬之间,那书生突然飘身而前朗声道:“铁兄手下留情……”
  他话声未已,许垚突然狂叫了一声,倒跃而退出去丈外,落地身子几晃,仍然没有稳住势,又后退了一步,倒坐在地上,面泛苍白,头上滚下一颗颗的汗珠子,看样子受伤不轻。
  那书生哈哈笑道:“铁少侠好高明的太虚指法,兄弟佩服。”
  铁剑秋收势后退了一步,冷冷的道:“你是什么人?”
  那书生恭身道:“小弟杜文,乃杜斌之弟,临湖堡的少堡主。”
  铁剑秋冷冷的道:“杜兄有什么指教,是否有动手之意?”
  杜文哈哈笑道:“铁兄武功盖世,杜文这点浅薄伎俩,怎敢班门弄斧。”
  铁剑秋哈哈笑道:“你这是瞧着动武的不成,打算用文的了,既然这样,我也不能过分,这就告辞了。”话声一落,迈步就走。
  杜文突然扬声笑道:“人说铁剑秋英雄盖世,以我看来,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铁剑秋倏的停下了脚步,冷冷的道:“那么说杜兄是英雄了。”
  杜文笑道:“不敢,但我却有论交天下英雄之心,那知铁兄却拒人若此。”
  铁剑秋道:“你我素不相识,何能谈到论交。”
  杜文道:“你我虽然萍水相逢,但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何妨兄弟论交。”
  铁剑秋哈哈笑道:“好,好,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可惜我没有时间和你攀交,再见了!”说着,他扭头又走。
  杜文紧赶上了两步,追了上去道:“铁兄,你就这么拒人千里么?”
  铁剑秋道:“对不起,我正有事北上,空暇时再和杜兄论交好了。”
  “北上?”杜文惊叫了一声道:“哈哈,我也正有事赴洛阳一行,不知能否和铁兄走在一路,要不然正可结伴。”
  铁剑秋道:“杜兄要北上洛阳?好吧!结伴也未尝不可,只是我没有时间等你。”
  杜文笑道:“兄弟随时都可动身,只要铁兄不弃,杜文愿附骥尾。”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杜兄既要与弟同行,我也不便阻止,走就走吧!”说罢,大步又向前走去。
  他这一阵急走,天亮时就到了黄木店,一路上他沉默不语,似对那杜文有着不屑一顾的情形。
  杜文有好多次的要启口说话,他看到铁剑秋那冷漠之情,终于忍了下去,浓眉不时的紧皱,似有着一种愤怒,但并没有发作。
  经过黄木店他们并没有停止,仍然向秋浦赶去,就在刚刚出镇没有多远,忽听背后一阵急雨似的蹄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娇叱道:“喂!快让道,想死么?”
  杜文咦了一声,方想喝骂,铁剑秋却一拉他的臂膀,道:“咱们就让她一步好啦!”话声中,两人斜纵向一旁。
  就在这一瞬之间,那匹快马已经擦身而过,如不是闪避得快一些,险些撞个正着。
  马上人乃是一个绿衣少女,披着一头秀发,她见两人身手矫捷,似乎有些惊诧,等掉头一看时,望见了那杜文,神情更是吃惊。
  杜文忙向她一使眼色,怒叱道:“官道之上飞驰快马,如撞上了人该怎么办呢?”
  那少女惊诧的神色突变,咯咯一声娇笑道:“今天算是你们命大,我告诉你们,在这条路上走路,可得小心些,懂吗……”她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已经去得远了。
  铁剑秋在那女子掉头之时,已看清了她的面貌,竟然是位人中绝色,怎么口气会这么狂?
  杜文突然怒喝道:“这丫头太放肆了,欺人太甚。”喝声中双脚一顿,就要拔步追赶。
  铁剑秋伸手拉住了他,道:“杜兄,也许真的这条路不好走,别惹事吧!”
  杜文生气的道:“怎么是我惹事,那丫头的气焰简直令人难以容忍。”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算了罢,好男不与女斗,如果争吵起来,可就难免动手。”
  杜文火上心头,怒道:“动手就动手,难道我杜文还怕那臭丫头不成?”
  铁剑秋哈哈笑道:“我知道杜兄是不会怕那丫头的,很可能那丫头会怕杜兄,可对?”
  杜文倏的神色一变,忙道:“铁兄莫非疑我攀交不是真心么?”
  铁剑秋笑道:“杜兄心里明白,铁某确有此怀疑。”
  杜文轻叹了一声道:“这也难怪,萍水相逢是不易取信于人,但我总得找机会剖心以见,而扫铁兄心中之疑。”
  铁剑秋笑道:“这样也好。”
  他们说着走着,又走了十来里路,忽听树林后有刀剑相撞击之声,又有人大声吆喝道:“洪姑娘,我们武当派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屡次和我们为敌,当真我们就怕了你不成?”
  一个娇媚的声音笑道:“谁耐烦和你们这些牛鼻子斗口舌,纳命来吧!”
  杜文讶然道:“怎么有人动手,咱们看看去。”拔步便跑。
  铁剑秋嘴角现出一丝冷笑,心想:“看这小子在耍什么名堂?哼!马鞍山下我如果打不过那红砂搜魂,不信这小子会向我论交……”
  心中又一转念,忖道:“我怎么这么笨,姓杜的既然找上了我,何不将计就计,虚与委蛇而探听出那冒名的洪伟斌呢?”顿足也追了上去。
  两人闯进树林,只见林后空地上,有九个人在那里走马灯一般的厮杀,八个羽冠道士,围住了一个绿衣少女,刀来剑往,厮杀得好不激烈。
  那八个道士显然是武当高手,用各式各样的兵器,除了三人用剑之外,两人用护手双钩,两人用判官笔,一人用铜环,八个人呐喊厮杀。
  那绿衣少女手中一口长剑,当真的神出鬼没,在八个武当高手围攻之下,毫无惧色。
  激斗之中,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个道士惊叫了一声,护手双钩坠地,赶紧后纵跃开,原来他肩上中了那少女一剑,幸亏闪避得快,不曾送了性命。
  武当道士中一位持剑的黑髯人,忽然一举手中剑,其余七人一齐退开。
  那绿衣少女咯咯一笑,道:“怎么样?打算罢手么?可没有那么容易。”
  那黑髯道人似为八人之首,单手问讯道:“洪姑娘,我武当和贵帮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你一再相逼,却是为了何事?”
  那女郎轻笑了一声,娇媚无比,柔声道:“你们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么?”
  那黑髯道人道:“贫道生性愚鲁,正待向洪姑娘请教!”
  绿衣女郎鼻子里唔了一声,又媚笑道:“说穿了并没有甚么重要的,我只打算向几位借一样东西!”
  绿衣女郎媚笑道:“各位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在洛阳北邙山古墓中,你们得到了甚么?”
  她这一语出口,那八位道者全都一怔,暗中的铁剑秋心头也是一震,暗想:“自己急着赶赴洛阳,为的是甚么,就是那一对玉辟邪,用以破那魔镜好夺回来自己那战神之剑,敢情早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心念连转,又听那黑髯道人哈哈笑道:“洪姑娘误会了,我们不错是去过邙山古墓,但却一无所获。”
  绿衣女郎道:“我有些不信?”
  黑髯道人道:“姑娘不信,我等也没法说清。”
  绿衣女郎哼了一声道:“除非你们交给我一颗项上人头,我才能信。”
  一个“信”字方出口,突然一剑刺出,快如闪电,波的一声,穿胸而过,一个道士惨叫出来半声,血光迸现中便倒地而死。
  这一来,那黑髯道人不禁急怒交加,狂吼一声道:“师兄弟们,咱们只有拼了,上呀!”
  除了那一死一伤两人之外,其余六人各摆兵刃,一齐冲了上去。
  绿衣女子咯咯一阵娇笑,身随剑走,长剑舞起来有如银蛇飞噬,逼得六人近不得身。
  铁剑秋先前见八位道士围攻那绿衣女郎,觉得对方以多凌寡,大违武林规矩,就想出手相助,后来一见黑髯道者只一味软求,而那绿衣女郎的出手毒辣,以及听到了玉辟邪的消息,心意立改,暗忖:“好歹自己也得知道玉辟邪的下落……”于是就起了观望之心,待机再动手。
  就在这时,杜文却呛的一声亮出剑来,铁剑秋一把拖住道:“杜兄,你这打算干甚么?”
  杜文气哼哼的道:“铁兄,你看到没有,这女子简直不是人,人家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正好用在这女子身上,这种人如不除去,我辈学武干甚贯?”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杜兄说得对,足见你生具侠肝义胆,不过你可听出他们是为了什么而动手……”
  杜文笑道:“如果不是为了那玉辟邪,我还不爱多管闲事呢!”
  铁剑秋道:“你也知道玉辟邪?”
  杜文道:“江湖之上各门各派,谁不知道玉辟邪,已有不少的人都探过了邙山古墓。”
  铁剑秋道:“不知道玉辟邪落在甚么人的手中了。”
  杜文笑道:“据说他们是扑了个空,谁也没有得到。”
  铁剑秋道:“那位姑娘怎么说是武当派得去了呢?”
  杜文道:“我猜武当派得到的可能是那玉辟邪的真实下落!”
  铁剑秋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杜文接着道:“所以我们不能坐视,要出手对付那绿衣丫头才行。”
  铁剑秋道:“就让你赶走了那姑娘,武当道士只怕也不会乖乖听命吧?”
  杜文笑了笑,浓眉一扬道:“不行时,哈哈,就一齐打发了他们。”
  他最后这一句话,声音大了些,外面的人全都听见了,那绿衣少女突然扬声道:“树林中的弟兄们,还不出来助战,要等甚么时候呀?”
  铁剑秋闻言心中一动,不禁转头向杜文看了一眼,突听那黑髯道士大声道:“吴师弟,不要别转头,小心了……”
  他一声未了,嚓的一声,剑锋过处,那姓吴的道士狂叫了一声,倒在地上乱滚,浑身鲜血。
  原来那绿衣女子的一声招呼,乃是故意诱他们分神,趁势一剑劈去,那人闪避不及,一条膀子竟被斩为两段。
  杜文乍闻那女子招呼时,心中颇为吃惊,一见原为她诱敌之计,方始沉静下来,望着铁剑秋笑一笑,道:“这女子好毒辣的手段!这种行为也太可恨了。”
  铁剑秋叹息了一声道:“也难说得很,既然动上了手,就不能有甚么菩萨心肠了。”
  就在他们说话之间,武当八道士又躺下了两位,只剩下三人和那绿衣少女动手,越发的不成了,转眼间,又是两人倒下了。
  铁剑秋方待纵身出林,杜文已像只燕子似的,掠过他的身畔,冲了出去,一边却大喝道:“臭丫头,是好的和你杜二爷打一场。”
  随着语声,一个人影恍若大雁凌空,从天而降,一落地便是一轮急攻,迫得那绿衣女郎连连后退。
  那黑髯道人一见来了帮手,精神陡振,一紧手中剑,猛攻上去。
  杜文突然冷哼了一声道:“你滚开些,别在这里碍事。”
  话声中斜着一剑下扫,那黑髯道者肋下已添了一道血槽,哎呀叫了一声,身形几晃,栽倒地上。
  此际那绿衣少女似有些不敌了,勉强拆解了两招,顿足后纵,娇叱道:“姓杜的,这笔账暂时记上,姑娘会找你算清的。”话声中,翻身疾奔而走。
  杜文却怒喝一声道:“要算账就在这时,臭丫头别走。”人也跟踪追去。
  武当八个道士,全都受了重伤,且还有两人送命,奇怪却都睡在地上不动。
  铁剑秋心念那玉辟邪的下落,也忙纵出树林,打算向那受伤的人问个底细,那知,等他纵落场中一看,倏的怔住了。
  原来那八道士没有一个活口,全都死了,这就令铁剑秋纳闷不已了,因为八道士除了已死的两人之外,其余六人可以说是略受创伤,就以那断臂之人来说,流血过多不治而死也还勉强,其余的五人怎么也会死去呢?实在令人费解。
  正当他沉思不解之际,杜文已奔了回来,人未到,先就喊嚷道:“铁兄,那玉辟邪可曾到手么?”
  铁剑秋闻言又是一怔,忙道:“玉辟邪?在那里呀?”
  杜文道:“就在那些道人身上,你可曾搜过。”
  铁剑秋道:“你方才不是说他们只是知道下落,并没有玉辟邪么?”
  杜文哈哈笑道:“铁兄怎么这样笨,能在他们身上找到那死亡谷的地理图,不就等于找到了玉辟邪么?”
  他话声方落,人已到了跟前,扫目打量了一下地上遗尸,神色立变,冷冷的扫了铁剑秋一眼,道:“铁兄,好高明的手法呀,这些人全都死了。”
  铁剑秋闻言有些莫名其妙,忙道:“我也感到这些人死得奇怪。”
  杜文忽然扬声大笑道:“我却觉得没有甚么奇怪的,足见铁兄手下的干净利落。”
  铁剑秋一听对方言中有物,讶然道:“杜兄这是甚么意思。”
  杜文笑道:“铁兄何必做作呢!那进入死亡谷之图早已落在你的手中,兄弟并无贪得之意。”
  铁剑秋道:“甚么进入死亡谷之图,我没有见到甚么图呀?”
  杜文道:“我不信铁兄没有捜过他们身上?”说着就抽出来长剑,挨个儿划开了八个人的衣服,甚么也没有发现。
  他又冷冷的一笑道:“其实我杜文并没有贪得之心,铁兄既然如此见外,咱们再见吧!”话音一落,人就转身走去。
  铁剑秋却被怔在了当地,眼看着杜文走得时见了,他方轻叹了一声,仍向秋浦奔去。
  这本是他铁剑秋初踏征途的一件小事,那知,竟然扩大而为一场江湖风波,起因却在那玉辟邪。
  据江湖传言,那玉辟邪不但可以克制邪门武功,而且在它上面,还刻下着两宗失传的绝世武功,谁能得到玉辟邪,谁就可以主宰天下武林。
  由于这种缘故,在邙山古墓上已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可是并无所获,仅仅得到了一张藏宝图。
  从这张图身上,又惹出了许多凶杀惨祸,因为这张藏宝图似乎和凶杀结连在一起了,谁如得到这图,惨祸立即陡至,即令是你没有,只要略有风声,也难逃杀劫。
  铁剑秋那知厉害,他甩开了杜文之后,却觉得有些轻松之感,根本也就没有想到会有甚么祸事。
  黄昏时分,他到了秋浦,这里乃是一个颇为殷富的大镇,人物苍萃,舟揖相连,十分的热闹。
  铁剑秋就在较为清静的街上,找了一座客店住下,吃过酒饭之后,放倒头就睡,心中却在筹思着,自己是否还要去洛阳找那玉辟邪?
  就在这时,忽听隔壁一人突然惊叫道:“好剑,真是一柄好剑!”
  铁剑秋宛如是为剑而生之人,他一听到了“剑”字,精神立振,翻身纵下地来,倏伸中指,在墙上一戳,整个中指立时陷入墙内,抽出来时,墙上已现出来一个小孔,凑上去看时。
  就见邻室对面坐着两位精壮汉子,一人抽出了剑锋,正然审视道:“的确是一柄好剑,张兄你从何处得来的?”
  那姓张的汉子道:“是从一位狐狸精手中得到的。”
  那汉子吃惊的道:“甚么?狐狸精!那里来的狐狸精?我陈阿财跑了半辈子江湖,却没有见过狐狸精?”
  姓张的汉子哈哈笑道:“我张金富时来运转,所以就会有着奇遇。”
  陈阿财道:“快说出来听听,是甚么样一个狐狸精。”
  张金富道:“是昨日早晨天快亮的时候,我因为要去七里渡找樊老二,所以起了个大早,正走到横峰山下,忽见山坳间冒起了一股白气。”
  陈阿财道:“那一定是宝气了,可能是甚么宝物出现了吧?”
  张金富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就放下了樊老二的事不管,爬上山去一看,你猜怎么着?”
  陈阿财道:“怎么啦!发现了甚么宝物?”
  张金富道:“屁呀!却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娘们,长得别提有多美啦,是谁看到都得着迷,我张金富白活了半辈子,到现在还没有讨老婆,看到这样美的娘们,还有不动心的。”
  陈阿财道:“你可曾下去么?深山之中,你小子必定尝着了鲜味啦!”
  张金富道:“别胡说,人家可是狐狸大仙,咱是个凡夫俗子那怎么成?”
  陈阿财道:“那你怎么办了呢?”
  张金富道:“我一看就认出是成了精的狐狸在炼丹,她吐出来的是两面小镜子,当真的是毫光万道,瑞气千条。”
  铁剑秋听到了此处,心中一动,就猜知必是那魔镜夫人在炼那魔镜,因为她七面魔镜已被自己破了两面,功力上大打折扣,所以非得重炼不行了。
  又听那张金富道:“对于仙人可用不着强,对于精怪就讲不得理,懂吗?我偷偷的就摸了下去,越走越近,她竟然不觉……”
  陈阿财道:“仙人会算,你小子摸近过去,她怎能会不知道,我猜必定是个精怪,你能捉住她那内丹,吞下去一定成仙。”
  张金富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为色所迷啦!越走越近,觉得那娘们生得真美,就越把握不住.,等摸到她身后时,我一张手就抱住了她的腰……”
  陈阿财惊叫了一声道:“啊呀!我猜她一定变了一条大蛇缠住了你,可对!”
  张金富笑道:“没有变,她却回头对我笑了笑,这么一来,比变条大蛇还厉害,我的三魂七魄全就飞了。”
  陈阿财笑道:“接下去你们就……啧啧,就……一度销魂了……”
  张金富嘻嘻一笑道:“那还用说吗?嘿,这娘们可真够意思,比起翠花那臭婊子要高上一万倍,细皮嫩肉……”他似有着无比的回味。
  陈阿财道:“那么你怎么又得到这一把宝剑呢?”
  张金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老规矩,顺手牵羊,其实在她身边除了那几面铜镜子之外,别无值钱的东西,就这一把剑嘛!我看还值几两银子。”
  陈阿财道:“我不信人家会愿意让你把剑带走,何况她既是狐狸精就一点都没査觉么?”
  张金富道:“不是说过了么?那妖精正在炼丹,全神都用在那几面镜子上,她怎会知道。”
  隔壁的铁剑秋越听越知道他遇着的是魔镜夫人,心中一动,暗忖:“此剑不能再失,天幸送来此处,岂能错过机会。”
  他一念未了,突然窗外响起了一响尖锐的啸声,接着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快还我剑来,快还我剑来,限天亮之前,送到镇外天齐庙,违则重罚!”
  这突来的一声,把隔房的两人都吓了个屁滚尿流,当真的三魂七魄飞了,扒在地上直对着窗户叩头。
  那冰冷的声音,又起自耳边,道:“快还我剑来!”却是有声无人。
  可是铁剑秋却听得出,乃是有人在对两人施展千里传音之术,两人不知底细,怎不被吓破了胆。
  过了没有好久,两人战栗着走出房来,叫起了店小二开了店门,手捧着宝剑,向东行去。
  铁剑秋那肯放过这等机会,早已纵身出房在暗中跟踪下去。
  夜色中,大地寂静若死,天齐庙的大殿上却燃起着一堆大火,就在火旁坐着一位姿色艳丽的女子,她此际面目冰冷,有如个木雕的美人一般。
  张陈二人一进入天齐庙,望见了火堆旁的人儿,双腿早已软了,就听那张金富朗声道:“大仙奶奶,弟……弟子知道错了……”
  他话音未落,那美艳女重然一张目,射出了两道冷电般的目光,道:“你知错就行,剑呢?”
  张金富颤声道:“弟子……已……带来……了。”
  那美艳女子冷哼了一声道:“好……”一言方了,身前那一堆火突然熄去,跟着从她那大袖中,飞起来七溜毫光,并列在大殿梁下,就如挂上去的一般,乃是七面铜镜。
  那女子又冷声道:“把剑呈上来!”
  张金富颤抖着身子,手捧着宝剑,膝行过去,双手方向上一举,那女子探手捉住剑柄,呛然一声龙吟,抽出鞘来。
  她神态忽变,发出一阵轻微柔和之声道:“你我曾经一度销魂,不知是否忘掉。”
  张金富道:“大仙垂怜赐恩,弟子一生难忘。”
  那女子道:“可愿再度销魂么?”
  张金富嗫嚅道:“这个……这……这……”
  那女子柔声道:“不要怕,我会给你的,抬起头来看着我。”
  张金富一听,刹那间惧怕之心立退,抬起头来和那女人目光一触,色欲之心又起,就在眨眼之间,但觉眼前寒光一闪,那女子一声轻笑,他就惨呼出来半声,已然人头落地。
  那女子伸剑锋平搭在尸身的断腔上,娇笑道:“好小子,占了便宜还不知足,今日老娘叫你真个销魂,借你腔口一股血,炼我七面大千镜。”
  说着,就见她把剑尖一起,一股鲜血箭也似的,随着剑尖指处,射向靠左第一面铜镜,刹那间,镜射蓝虹映得全殿皆蓝,有一种阴森的气象。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轻风过处,一只大手已抓住了她那右腕,耳边响起一个声音道:“还我剑来——”
  在这炼镜的紧要关头,突然有此急变,那女子大吃一惊,方待挣扎,倏觉虎口一麻,剑已易手,同时间那张金富的尸身也斜倒在地,一股鲜血,喷了她一头一脸。
  此时,在大殿门口站着一位劲装少年,剑眉朗目,浑身都似笼罩着杀气,威势凌人。
  那女子惊讶的大叫一声道:“你!铁剑秋!”
  劲装少年道:“对了,我是铁剑秋,为了此剑而来。”
  那女子道:“听说铁剑秋以英雄自命,你这样乘人之危算是甚么英雄,我魔镜夫人第一个不服。”
  铁剑秋冷冷的道:“怎么样你才服气?”
  魔镜夫人道:“除非你能遍历我七面魔镜!”
  铁剑秋哈哈笑道:“别人怕你那魔镜,我铁剑秋却不怕。”
  魔镜夫人道:“好,有胆量,如有心一试魔镜,何妨随我一至横峰山下。”
  铁剑秋道:“横峰山下不是血狱苦海,我还不至于为之却步。”
  魔镜夫人抡袖一扬,将七面魔镜收下,望着铁剑秋媚笑了一下,道:“咱们一言为定,明日午牌时分,我在横峰山下候驾。”话声中,袅袅走出天齐庙去。
  铁剑秋眼望着魔镜夫人走去,他先从那死尸手上拿起了剑鞘,呛然一声响,神剑还鞘,刹时间,他发起怔来。
  须知铁剑秋天生异质,每当剑一出鞘时,受剑气一逼,他甚么都忘了,一脑门子的战,战,战!
  可是,当他剑一还鞘,灵明立复,想起了生死得失,却又后悔不迭。
  如今,他铁剑秋真个后悔不该和魔镜夫人约战,因为他知道对方那魔镜,不是凭武功可以克制得了,自己的应战赴约,无疑是自取败亡,但大丈夫一诺千金,却又不能说了不算,一时间,他可就作了难。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轻笑,道:“答应得爽快,激昂,怎么又作起难来了,莫非怕了不成?”
  铁剑秋闻声一惊,转头看去,并不见一人,心中一动,忙道:“何方老前辈,可愿现身相见么?”
  耳边又响起一阵清脆的笑声,道:“施主不必太谦,我也出师门不久,尊称实在不敢当。”
  簪间,一阵轻风掠起。
  铁剑秋再回头看去,一个小道士站在身边,年约十三四岁,生得唇红齿白,圆头胖脑,带一顶九梁道冠,穿一袭灰布道袍,手持一根拂尘云帚,虽没有带几分仙气,却有一点滑稽样儿。
  他一见铁剑秋转过身来,拂尘胸前一横,单手打了个问讯,道:“太虚观道士清风参见大哥?”
  铁剑秋神情怔了怔,忽然一跃而起,抓住了那小道士,哈哈笑道:“你是盛峰儿,哈哈,峰兄弟,你怎么当了道士?”
  清风微微一笑道:“我现在是道士清风,盛峰儿已是过去的事了。”
  须知铁剑秋之父铁铉当年守济南拒燕王时,守将就是鼎鼎大名的龙虎将军盛庸,这盛峰就是盛庸的独子,在燕王洗劫参政府时,盛庸不屈遇难,盛峰就被青城一瓢子救了去,此时两人相逢,真可以说是悲喜交集,说不完的新仇旧恨,洒不尽的英雄热泪。
  弟兄二人互诉了一阵,声天色未亮,离了天齐庙,又回到秋浦镇上来,铁剑秋叫了酒菜,笑问道:“峰弟,你出家人可动得酒肉么?”
  清风笑道:“我这个小道士是生冷不忌,甚么东西都吃,就是不吃人肉。”
  铁剑秋初逢当年游伴,心情上有着说不出的开朗,面上笑容时现,似已把魔镜夫人之约,抛在了脑后,一阵酒饭吃完,已到了辰末,他起身一振衣,笑向清风道:“峰弟,咱们该走啦!”
  清风笑道:“到那里去呀?”
  铁剑秋道:“当然是到横峰山下,赴魔镜夫人之约呀!”
  清风道:“我以为你忘了不去呢?原来你没有忘掉。”
  铁剑秋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是随便可以忘的么?”
  清风道:“我看妖妇那几面镜子有点邪门,咱们又何必去自讨苦吃。”
  铁剑秋笑道:“不行,我们不能失信。”
  清风道:“你不怕?”
  铁剑秋道:“我根本就不懂甚么叫怕,何况今有峰弟在身边,大哥的胆子更壮了。”
  清风笑道:“有大哥这样的气魄,我小道士也觉得神气多了呢!”
  弟兄二人说笑着,算清了店饭账,出门直奔横峰而来,数十里路,以两人的脚程,转眼就到,也不过巳末午初。
  就在方要进入山谷之际,清风忽然道:“大哥,我有点儿怕呢!”
  铁剑秋笑道:“好兄弟,你如果怕就在这谷口不要进去了,看我独斗魔镜。”
  清风道:“好吧,不过,我常听师父说,碰上这宗邪门功夫,能够悟色相皆空就不怕了,大哥要记住了。”
  铁剑秋笑道:“兄弟放心好啦,我要没有那一点定力,将来还怎能践踏八旗。”说着把头一昂迳直入谷。
  此际在谷中一座断峰之下,排列着十二对红衣少女,各捧符箭印节,云帚提炉,正中间端坐着妖媚异常的少妇——魔镜夫人。
  她们一见铁剑秋入谷,先奏起一曲细乐,跟着又升起了那七面铜钟,就听魔镜夫人道:“铁少侠当真信人。”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翻手抽出长剑,凌空一闪,道:“铁某一生从不食言,废话少说,有能耐就施展吧!”
  魔镜夫人嫣然一笑道:“铁剑秋,你既然来此,当然是得有个施展,在没有祭起魔镜之前,先打算者较你一下武功造诣如何?”
  铁剑秋道:“只要你划下道儿来,刀山剑树,我铁剑秋也不会微皱眉头。”
  魔镜夫人冷哂道:“请你先一试我魔宫独门万花迷心阵的威力,然后……”
  铁剑秋接口道:“然后才施展魔镜的功夫,真正置铁某于死地,好,你们就来吧!”
  他一言方落,那二十四位红衣少女,突然游走起来,渐渐把铁剑秋围在了当中。
  铁剑秋打量那些少女,她们一式的红衣,只是一款短裙,上身却是袒胸露背,下面露出一双晶莹玉腿,个个都留着极长的头发,在走动之际,乌丝飘飘,更增绰约之姿。
  此际,忽然从石后又涌出来十几个红衣男子,每人身前都挂着一面大鼓,双手轮番急击,另有几人手中都持着乐器,一齐吹奏,响澈云霄。
  那些男的、女的,一边游走着,一面高声讴歌,女的是曼声悲歌,男的则是时发宏声,听起来大有悲凉壮烈的意味。
  渐渐的越唱越响,一个个如痴似狂,身子狂摇乱摆起来。
  “呀——嗨!”突然一声惊叫起处,一个女郎纵入圈中,随着那乐声鼓响起舞。
  只见她忽而跃起老高,忽而柔软如蛇,四周的男女口中都同时发出赫赫之声,人人目射疯光,乱叫不已。
  在这些男女群中,那个女郎长得甚是丰满,骨肉停匀,此际她如蛇般旋摆,更表现出种种疯狂淫荡的姿势,舞到急时,忽见她双手在胸前一划,刹时间,衣翻巾飞,上半身登时变为赤裸。
  这时,那四周之人,不论男女,都叫得更加响亮,赫赫之声,响震山谷。
  那女子像一条白蛇般狂舞不休,粉乳玉腿,在阳光下致致生光。

  第八章
  铁剑秋柱剑而立,似乎对这些异响狂舞,丝毫都不放在心上。
  那些男女,越舞越疯狂,倏见那女子又是纤手一划,连围住下体那一点点红布也解除了,整个人体变成了赤裸,或翻或滚,抛臀扬腿,做出一连串淫亵的动作。
  须知这裸女的一场艳舞,看似疯狂乱动,其实举手投足间,都有法度,乃为一种极厉害的魔门绝技,能够销魂蚀骨,只要一旦心动,就得暗暗损耗真元,日后更是见色即迷,永坠沉沦,无能自拔。
  可是,铁剑秋天赋特异,只要一剑在手,任何事都难使其动心,夷然若无其事,魔镜夫人看在眼内,不禁暗自皱眉,突然一声娇喝道:“铁剑秋,你可敢朝断峰上看么?”
  铁剑秋一声不响,抬头向上看去,就见断峰上悬着一面铜镜,映日生辉,射下来一团光华,除此以外了无动静,他心中方奇魔法不过如此……
  突然间,耳听冲杀之声,越来越近,眼前倏昏又亮,他睁眼看去,见自己正然处身在参政府中,遥望门外,有好几处民房已腾升起火焰来,老仆铁升哭叫着道:“大人,燕兵要冲进来了!怎么办?还是快些逃走吧!”
  山东参政铁铉惨然道:“我说不走就不走,你们要走,就快些走吧!”
  他说着,就命夫人捧了朝衣朝服出来,给他穿好,整肃衣冠,支撑着,端坐在大厅中央,然后回顾各人道:“我在这里等着,看那朱棣能把我怎么办。”
  大门外,人声鼎沸,一阵暴躁的吼叫声:“这是铁铉的参政府,重门深锁,里边的人逃光了?”
  “他们逃不掉的!刀斧手来破门吧!”
  接着就是一阵凌隆勒拆的破门声,那声音就像钢刀利斧般,一下下的砍在铁铉的心窝,他瞪眉怒目,咬牙切齿的坐着不动,一双放出愤怒火焰的眼睛注视着外面。
  门,很快的被破开了,拿着火把的燕兵走在前面,燕王朱棣在十几位武士翼护下踏了进来。
  他表现出一派不可一世的凛凛威风,高视阔步,大摇大摆的走到了正厅,一见铁铉正襟危坐在大厅中央,大感意外,讶然道:“啊!你还没有走?”
  那群如狼似虎的燕王府的武士们,立刻分散开来,对铁铉采取紧密包围的态势。
  铁铉怒目相向,一言不发。
  朱棣得意非常,哈哈大笑道:“铁铉,我以为你会逃走,想不到你还这样安祥的坐在这里,大概是你知道逃不出孤王我的手上,才留下来的,可对?”
  铁铉仍然是不开口,朱棣又走近了两步,笑道:“你不逃,自然是准备投降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须知建文无才无德,怎能为天下至尊,为了大明江山,我不得不出此下策,铁君如以事建文之心事我,保你高官厚禄……”
  好半天不说话的铁铉似被激怒了,怒吼一声,喝道:“奸王,你这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畜生,太祖皇帝尸骨未寒,你就做出这逆伦犯上谋朝篡位之事,我看你有何面目见先皇于地下。”
  燕王朱棣被骂得怒火滩禁,怒喝道:“呸,你敢骂孤王,你知不知道,你全家生命全操在我的手上。”
  他说着右手已按在佩剑上,大有抽剑溅血之势,冷冷的又道:“铁铉,我在今晩就要决定你此生的命运。”
  铁铉冷哼了一声道:“我的命运早已自行决定,我住在此地,就是要报太祖皇帝对我知遇之恩,我的死,比你活着还有意义得多,无君无父,叛逆犯上,这是冷血动物的无耻行为。”
  他这又一阵痛骂,燕王朱棣更是气恼了,连忙拉出佩剑,可是,他拉出了一半,长吁了一口气,抑制着怒火,把剑还鞘,狡笑了一声道:“铁铉,我在攻下济南之后,已经减去了三分怒火,无非是对你有了敬仰之心……”
  铁铉冷哼了一声,燕王朱棣又道:“过去的已过去了!我登基为君,依然是大明朝,你又何必看不开呢?你是明白人,听我说一句私话,不论谁在殿上为君,谁在殿下为臣,这是我朱氏的家务事,你又何必自寻死路呢?”
  铁铉愤然道:“亏你说得出口,你还懂得三纲五常么?你若为君,天下将成禽兽世界……”
  他骂声未尽,朱棣已勃然大怒,一个箭步抢上,抡掌就向铁铉打去,就在这时,在铁铉身后忽然闪出了龙虎将军盛庸,一探臂架了过去,把燕王震得倒退了两步。
  盛将军得理不让人,左腿微曲,蓦的一脚又向燕王踢去,眼看着这一脚已点向了奸王的丹田,忽然一阵微风过处,闪身过来一人,扬手一挥,盛庸一声惨叫,右腿齐肘而断,躺在地上乱滚。
  奸王怒喝道:“他是甚么人,胆敢行刺孤家,把他给我乱刀分尸。”
  他一声令下,立刻间冲过来十几名武士,刀剑一阵劈砍,把这位忠心耿耿的龙虎将军剁成了一团肉泥。
  铁参政目眥欲裂,狂吼一声道:“我跟你们拼了。”他身子才一动,立又被那位一掌劈倒盛庸的汉子,纵上前来制住了。
  奸王一声声的怒吼着,“把他们都给我上绑。”一边却戟指着铁铉道:“铁铉,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还有甚么说的吧!”
  铁铉哈哈狂笑道:“今天你杀了我一个铁铉,明天有千千万万的铁铉起来,终必推翻残暴的统治,朱棣,你别得意。”
  奸王拔出剑来,在铁铉面前晃了晃,喝骂道:“就算有千万个铁铉起来,我也要把千万个铁铉杀了……”
  说着,立又回顾左右那些武士,喝道:“我不能饶铁家任何一个人,你们马上进去内堂捜査,所有的人全抓出来,我要杀给铁铉看。”
  转眼的工夫,从内堂传出了一阵阵悲惨的哭叫声,奸王却哈哈狂笑不休:“哈哈……哈哈……”
  身人幻境的铁剑秋,他怎能忍受得了,他既愤怒,又悲怆,终于仰天一声悲啸,抡剑横扫而出。
  “杀——”剑走横扫千军,寒光匝地而起,似怒潮,如巨浪,卷向了那群裸体男女,但听一阵惊悸惨叫声,凄厉的呼嗥声,鲜血飞溅。
  这一突然的变化,却是魔镜夫人没有料到的,一场幻相梦境,却激起了铁剑秋的狂怒难竭,不禁心中也着了慌,抖手掷出两颗雷火弹,落地轰然一声巨响。
  铁剑秋被这两声巨响一震,神智复明,扫目看去,这里那是甚么山东参政府,乃是横山一断峰,崖穴间浓烟未消,草地上遗尸狼藉,不由的又是一声长叹。
  耳边倏的响起了清风的声音,道:“铁大哥,真没有想到,你竟然那么狠,二十四位美女,被你剑劈了十六,唉!看该有多可惜的吧!”
  铁剑秋回身看去,见小道士已站在了身边,忙笑道:“这都是那魔镜夫人在造孽,其实我却将她们当作了奸王的武士哩!”
  清风笑道:“那奸王如果用这些小姑娘当武士,也只配去为花国之君,那还会有今天呢?”
  铁剑秋道:“那魔镜夫人呢?”
  清风笑道:“她被你那股狠劲吓跑了,以后怕她再也不敢施展魔镜了。”
  铁剑秋笑道:“这么说来,我就可以降住她了么?”
  清风道:“不行,她只是一时心虚,如果七镜同悬,你就得精枯血尽而死。”
  铁剑秋道:“这么说来,咱们还得去找玉辟邪了。”
  清风笑道:“我这一趟下山,也正是为那玉辟邪而来。听说武林中正邪各派全都派出了人,连八旗总帮也出了精锐呢!”
  铁剑秋一听到八旗总帮,刹时间眉竖目瞪,冷哼道:“我们也可以一报血仇了。”
  清风道:“仇是要报,如能得到那玉辟邪,报仇就比较容易些。”
  铁剑秋道:“可惜不知那藏宝之处。”
  清风道:“听说就在积石山下,死亡谷底,黄河源头处。”
  铁剑秋道:“可是要进那死亡谷却非易事,闻说险难重重,不知真假。”
  清风笑道:“假是不假,如要真的打算进去,却也不难。”
  铁剑秋道:“难道你有地理图么?”
  清风笑道:“如凭地理图进入死亡谷,还算得甚么本事。”
  铁剑秋道:“莫非另有入谷捷径不成?”
  清风笑道:“天机不可泄露,到时自知,咱们这就动身吧,很可能死亡谷没有险难,这一路之上却不易通行哩!”
  铁剑秋道:“那是为了甚么?”
  清风道:“为了大哥你铁剑秋三字,江湖上已涌起了风潮。”
  “为了我?”铁剑秋惊愕的道:“我也是初离师门,更无和人结怨呀?”
  清风道:“但你火焚少林达摩院,掌毁武当解剑岩,剑伤了华山弟子,掳走了丐帮三老,这祸惹得不小吧,何况还有当今皇上这个对头,他一日不杀了你,梦寝难安,八旗总帮已悬赏了黄金五千两,要取你铁剑秋项上人头。”
  铁剑秋闻言之下,先是一愕,跟着又是一阵狂笑,道:“哈哈……好,就都记在我的账上好啦!”
  清风诧异的道:“怎么?那真是你闯下的祸事么?”
  铁剑秋嗔目道:“峰弟你相信么?”
  清风摇头道:“我有些不信。”
  铁剑秋道:“那就行,告诉你,那全是奸人嫁祸,逼使我铁剑秋阶前授首,但我并不怕,就算向整个武林挑战,有何惧之有,只有一点使我委屈了。”
  清风诧异道:“不知甚么事委屈了大哥?”
  铁剑秋一拍脑袋,哈哈笑道:“就凭这大好头颅,竟只价值黄金五千两,岂不是低估了么?委屈了么?哈哈……”
  清风道:“还有一事,不知是真是假?”
  铁剑秋道:“甚么事?””
  清风道:“闻说你已得到了那进入死亡谷的地理图,可是当真的么?”
  铁剑秋笑道:“这又是奸人诡计,由他们去吧,我铁剑秋不怕任何挑战,不过,峰弟你还是不要近我才好,免得受累。”
  清风一翻眼道:“大哥,你未免低估了我小道士啦,我还不会那样贪生怕死。”
  铁剑秋笑道:“这么说来,峰弟是打算和我同行了。”
  清风道:“不但同行,而且是生死相共。”
  铁剑秋倏的伸手一拍清风肩头,道:“好兄弟,就这样生死与共,走吧!”
  两人离开了横峰山下,日落时已回到了秋浦,但他们并没有停下,立又赶到华阳渡口,准备连夜渡江。
  华阳渡口在往常是十分热闹的,可以说是渡人如织,此际却显得有些冷静,江岸上停泊着几艘渡船,七八个大汉蹲在地上掷骰子。
  清风惊讶的道:“咦!这华阳渡口今日好清静呀!”
  他话音未了,已有一个汉子迎上前来,笑道:“两位是要渡江,还是要雇船。”
  清风转首看了铁剑秋一眼,就见他面色沉凝,径自远望,心中一动,忙笑道:“我们到徐家桥,从这里渡江可以吗?”
  那汉子闻言先是一皱眉头,跟着又颔首道:“当然可以啦……喂!伙计们,生意上门啦,别再顾着玩了。”
  那几个大汉一听招呼,丢下了骰子,一齐走下了渡头,解缆的解缆,推船的推船。
  清风低声向铁剑秋道:“大哥,你看出来蹊跷了么?”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咱们小心点就是,别上了人家的当。”
  清风点了点头。两人相继上船,船家吆喝了一声,长篙一点,船就离了江岸,铁剑秋早就有了准备,暗暗留神船上的三个水手,怕他们捣鬼。
  船到了江心,突听后面扑通扑通几声大响,两人急忙掉头,只见船后水花溅起,原来在渡船后面,跟踪而来一只小舟,敢情那小舟上的两个汉子,皆已跃入江中。
  铁剑秋见状情知不妙,忙道:“峰弟,小心了……”
  他话声未了,脑后已响起了金刃劈风之声,铁剑秋赶紧一低头,反手一掌,砰然一声,击在那舟子胸前,那人登时倒翻下水去,紧接着尸首浮了起来,原来那人已被铁剑秋一掌击裂内脏,登时身死。
  就在这一瞬之间,船尾的两个舟子同时一弯腰,从舱板下取出两口明晃晃的短刃来,扑向了小道士清风。
  清风那将这两人放在心上,嘻嘻笑道:“你们真要打呀?小道士就乘机超渡了你们吧!”说着话,脚尖倏的用力,船头下沉。
  那两个舟子未曾提防,一个跌入水中,一个滚进舱来,连人带刀在船板上打滚,清风手中云帚一扫,点了他们穴道,笑道:“你们这就叫螳臂当车,不知死活。”
  此时,渡船正在江心,一旦失去了掌舵之人,水流又急,便在江心滴溜溜的打转,铁剑秋两人却又全都不会水性,但仗着一身武功,倒也不惧,清风道:“大哥,下一步怎么办?”
  铁剑秋冷冷的道:“过江去!”
  清风笑道:“咱们两个谁也不会划船,就只有飞过去了。”
  “飞?哈哈……”铁剑秋一声大笑,身子一拧,有如大雁似的,人就升上了半空,跟着一个跟头翻下,真和飞的差不多,一直掠向了对岸。
  清风一见,拍手笑道.“大哥真不含糊,单这一手‘凌空摄云纵’的功夫,就足以压倒武林。”
  铁剑秋笑道:“别贫嘴了,快过来吧!”
  清风应了一声,正待纵起,忽听一声梆子声响,就见从北岸林中跑出来十多个汉子,手里端着匣弩,奔了过来。
  小清风哈哈一声大笑,脚下一点船头,小船如箭,射向了岸边,他却抓起了那舟子,朗声喝道:“你们要放箭呀,要射就射吧!”
  喝声中,双足一点,倒提着舟子,人也纵了起来。
  那舟子只是被点中了穴道,虽然不能动弹,却仍会说话,见状大嚷道:“弟兄们,可放不得箭呀!”
  对岸那些弓弩手闻声,果然有些迟疑,忽然林中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放箭——”
  就这一声喝罢,箭已如飞蝗般射出,铁剑秋抡创拨打,小清风就抡起了那舟子,当作了挡箭牌,扑向了那般弓箭手。
  就见他手中云帚一卷一扫,突然长出来数尺,立有两人被他摔飞。
  铁剑秋一柄剑,虽然未曾出鞘,抡舞起来,也把那些势道劲疾的弩箭,拨打得四下乱飞。
  就这么样不消三几个照面,十四五个匣弩手倒死了七八个,剩下的发一声喊,纷纷跳水逃命。
  这时候林中忽然奔出来四骑快马,最前面的马上坐着一个玄色短衣少女,肩上斜背着一支长剑,后面三匹马上,骑着两个劲装大汉,最后是位红面独眼老人。
  那玄衣少女马冲到两人身前,一收缰绳,马势缓了下来,最后赶上来那独眼老人,道:“小姐,这小子就是姓铁的。”
  玄衣少女停住了马,据鞍打量铁剑秋一阵,问道:“那位是铁剑秋铁相公?”
  清风把脑袋一摇晃,笑道:“这位女施主是明知故问呀?我们两个人中有我一个小道士,你说谁是铁相公吧!”
  铁剑秋冷冷的道:“姑娘横骑拦路,找我铁某干甚么?”
  玄衣少女闻言翻身下马,星波如电,逼视着铁剑秋笑道:“闻说铁剑秋一柄剑横扫江湖,我怎敢拦阻两位去路,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铁剑秋看那女郎,年约二九,双颊淡红,眉目如画,樱唇菱角,瑶鼻通梁,衬着那纤纤细腰,算得上一位绝色美女,只是眉目间透着一种逼人的英气,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却向铁剑秋身边逼近。
  铁剑秋后退了几步,忙道:“姑娘有话只管请说……”
  玄衣女郎笑道:“我说出来,要是你不答应呢?”
  清风插口笑道:“你看我小道士怎么样?”
  那女郎突无娇叱道:“你找死!”唰的一声,手中马鞭已抽了过去。
  清风身形一闪,笑道:“对不起,这一下没有打着。”
  铁剑秋却已接上了口道:“答应不答应,其权在我,你不致会以强逼人吧!”
  玄衣少女怒瞪了清风一眼,却朝铁剑秋一声娇笑,道:“你们倒是很横,你认为我不敢么?”
  清风笑道:“你敢,可是我们不一定就怕,对不?”
  玄衣少女又怒瞪了他一眼,转向铁剑秋道:“听说那死亡谷地图落在你的手中,就请快些交出来,免伤和气。”
  铁剑秋冷冷的道:“如果我没有,或者我不愿拿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玄衣少女道:“那你们今天就别想离开这望江口……”
  清风忽然插口道:“那不行,我们还得赶路呢!”
  玄衣少女道:“除非你们献出地理图来!”
  清风一皱眉头,道:“图我倒是有一张,可不是甚么地理图……而你又看不得。”
  玄衣少女道:“是甚么图我看不得?”
  清风笑道:“是春宫图你看得么?”
  玄衣少女却不懂甚么是春宫图,铁剑秋一样的不懂,但那少女身后的三个大汉却懂,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女回头道:“你们笑甚么?”
  一个大汉忙道:“小姐,那春宫图是骂人的呀……”
  玄女少女聪明过人,闻言倏的悟了出来,刹时间红霞飞面,怒目圆睁,呛的一声抽出来长剑,就朝清风疾劈而下。
  小道士滑溜得紧,并不还手展开了身形,绕着她滴溜溜乱转,抽冷子不是抓一把就是拧一下。
  另一边,铁剑秋连鞘之剑也出了手,左荡右扫,有如出水神龙般,那三位大汉怎是敌手,不到十个照面,他们已是险象丛生了,幸而铁剑秋是剑未出鞘,不然的话,只怕早已血染江干了。
  三位大汉既然阻不住铁剑秋,只有眼看着他闯过去望江口。
  而那小道士清风,全凭身法灵便,也使那玄衣少女疲于追逐,早已娇喘吁吁,他却趁势一纵,跃出去一丈多远,和铁剑秋一前一后,如飞而去。
  那玄衣少女横剑呆立,看着两人背影消逝,她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倏然纵身上马,一抖缰绳,追了下去,却把那三个大汉丢在了当地。
  铁剑秋和小道士清风一阵急奔,约当二更时分,他们已穿出了这一片绵密的树林。
  清风抬头看天,但见阴霾四合,月光早被遮住,不禁道:“大哥,只怕要下雨了。”
  他一语甫毕,狂风陡起,接着一道闪光乍现,一阵阵雷声大作。
  铁剑秋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势,不由皱眉道:“这一带四无村舍,恐怕我们要遭雨淋了。”
  清风笑道:“你看那西面浓阴沉处,可能会有人家。”
  铁剑秋道:“咱们可得快走,迟了怕要被雨淋成落汤鸡了。”
  清风应了一声“好”,两人都展开了迅捷无匹的身法,恍似出尘飞隼,掠波海燕,一会工夫,已扑到近前,那片浓阴乃是一座树林,并没有村舍,只有着一座久断香火的庙宇。
  这时,已有几滴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儿,打落在两人脸上。
  小道士清风早就忍耐不住了,不等铁剑秋招呼,一纵身飞上了墙头,铁剑秋蓦然惊叫道:“峰弟快回来,怎么这破庙门口有几具尸体呢?啊——那边还有许多。”
  就在这惊叫之声未了,小清风突然也叫道:“好家伙,当真的干呀?这下没打着。”随着话声,他一个跟头翻了下来。
  雨势骤然而急,雷声隆隆,风声呼呼,这场雨还是十分的狂暴。
  清风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道:“大哥,这庙中可有点不干净,怎么办呢?”
  铁剑秋道:“怕甚么?闯进去,说甚么也不能在这里淋雨呀!”
  清风应了一声道:“好,闯就闯,我瞧瞧里面都是些甚么牛鬼蛇神。”说话间,抬腿踹开了庙门。
  正当两人方一踏进庙门,忽然一股劲风袭到,就见一宗黑忽忽的物件,迎头砸下,铁剑秋一掌拨去,轰然一声大震,那东西斜撞向庙墙,登时倒塌了一片,原来是一块棺盖。
  再朝大殿上看去,只见有着六七个白骨森森,三尺来高的骷髅在那里跳纵,不时还传出啾啾叫声。
  铁剑秋两人虽然胆大,突然之间见了这种阴森森可怖的东西,那得不惊得魂飞魄散,几乎吓得腿都软了。
  那中间一个骷髅,居然发出一付娇媚柔靡的嗓子,道:“来人怎不进来坐呀?小心雨淋湿了会着凉。”
  全凭她这两句话,才将两人已经吓出窍的灵魂又招了回来。
  铁剑秋惊魂一定,他神目如电,也看出对方的底细来了,那是甚么骷髅,乃是七位黑纱蒙面,身披黑袍的女子,那具骷髅,原来是用白丝线绣在黑衣上,在黑夜之中,所以看得十分显眼,就成了七个活骷髅了。
  清风拍了拍胸脯,道:“哎呀!我的太上老君,你们这样的装束,可把我小道士吓坏了。”
  又有一个娇媚的声音笑道:“小道士那么胆小,为何不在观中修行,却来江湖上现眼。”
  清风这小道士本就话多而尖刻,这被对方一讥笑,不禁发怒道:“那是因我小道士尘缘未尽,打算在江湖上找寻一个有缘之人,想不到竟碰上了鬼!”
  又是一人轻笑道:“你没有听人说过么,老年人遇鬼三天,壮年人遇鬼三年,你小道士遇鬼眼前,接着啦!”话音方落,倏然身形纵起,扑了过来,探手就向清风抓下。
  清风闪身让开,叫嚷道:“哎呀!我小道士不懂风情,你另外找人吧!”
  那黑衣女子一扑落空,身形一转,娇喝道:“小道士,你有种不要溜,咱们不妨就打一场。”
  清风笑道:“如果是真的动手,我倒愿意奉陪,我小道士打赢,固然很好,打不赢溜跑总有法子,像你这样,我可不敢承教。”
  那黑衣女子道:“小鬼道士,你说说看,要怎样才算真的动手。”
  清风笑道:“最低限,你们也总得报上个名儿,等把你们打死了,我也有办法念卷经超度你们,如不然,我小道士岂不作难么?”
  殿中那为首的黑衣女子接口道:“你如要想知道我们的名号不难,不过得先明白规矩。”
  清风笑道:“这才对劲,我小道士最懂规矩,从来都不调戏妇女。”
  殿中黑衣女子道:“我们的规矩是谁要知道我们的名号,就得立时毕命剑下。”
  清风笑道:“我的太上老君,这规矩好厉害,是谁定下的呀?”
  那黑衣女子道:“行已数年,江湖全知。”
  清风笑道:“我知道了,不用你们说,我也猜得出,看样儿你们一定有着见不得人的丑事……”
  他话未说完,那黑衣女子突然娇叱道:“放屁!”
  清风笑道:“就算我放屁好啦,请问你们,如无丑事,为甚么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又不敢告人以姓名呢?”
  此际铁剑秋突然上前两步,冷冷的道:“峰弟,你怎么成了碎嘴子啦,就听她报名吧,看她们怎样叫我们死。”
  那黑衣女子一见铁剑秋这份气概,心头倏的一凛,道:“你是甚么人?”
  清风插口道:“你们真是孤陋寡闻,连我大哥都不知道呀?他就是震动江湖的铁剑秋!”
  这就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他铁剑秋虽然没有使江湖震惊的事实,但却让那冒名的人为他扬了名,七位黑衣女子乍闻之下,全都心中一惊,十数只目光,全都死盯在铁剑秋的脸上。
  沉静有许久的工夫,那为首的黑衣女子冷声道:“不错,你是真的铁剑秋了,难怪不知我红粉七骷髅的名头。”
  清风忽又接口笑道:“红粉七骷髅!好,这个名儿有点意思,本来嘛!英雄美人都是骨头架子包着皮肉而已嘛!不过,你们用这名儿吓人却不好。”
  那黑衣女子并不理睬清风,只向铁剑秋道:“铁剑秋,你可知道我们红粉七骷髅为甚么出现江湖么?”
  铁剑秋微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黑衣女子道:“为了要取你那项上人头。”
  铁剑秋笑道:“大好头颅岂可随便付人,但不知你们奉了何人的差遣。”
  黑衣女子道:“这个恕难奉告!等你就歼之时,你自会知道。”
  铁剑秋道:“你们用不着故弄玄虚,我也早知是那盖世太保洪凡的主意,真没想到,红粉七骷髅也会为千两黄金而卖命。”
  那黑衣女子道:“我们找你并不一定是贪财……”
  清风忽又插口道:“那一定是恋色了,我大哥可是一表人才,如果被你们砍去脑袋,太可惜了。”
  黑衣女子怒叱道:“小道士,你当真要找死么?”
  清风笑道:“我就是想找死也没有用,凭脑袋不值千两黄金,论长相也难讨人喜欢,对不对呀,大嫂子。”
  小道士一再的打浑扰闹,七骷髅忍无可忍,为首那女子喝得一声:“先宰……”
  她一声小道士没有叫出口来,啪的一声脆响,粉颊上已挨了一个嘴巴,只疼得她半边脸冒火,满口含血,连牙都几乎掉下来。
  铁剑秋见状,翻手一按剑柄,就要抽剑出鞘,突听暗中一个小孩的声音道:“我的铁大少爷,好汉不打落水狗,你又何必抽剑呢?”
  小道士清风却听出了声音,叫道:“小黑,你怎么才来呀?”
  那暗中人语道:“我早就来啦,等着瞧你小胖显能耐,那知你只会嘴把式,光说不练,我可耐不住了,所以就先赏了她一巴掌。”
  此际那为首的黑衣女子,蒙面纱巾也被揭去了,一张俏脸似乎也肿了起来,索性她连头发也打散开来,跟着其余的六人,也全都把头发打开,全都纵落院中,彼此如蝴蝶穿花般,交错换位的游走起来,一边又不断的抬手向头上扶着。
  说也奇怪,每当她们抹过一把之后,立有一蓬蓬绿火落下,刹那间,整个庙院中都充斥着绿火莹莹。
  暗中那小孩声音又叫道:“小胖,你这孩子怎么傻了,还不保着铁大哥后退,这鬼火可厉害着呢!沾上身就没有救。”
  清风闻言方始惊觉,猛的一挥手中云帚,扫开了近身的鬼火,就势一拉铁剑秋衣袖,道:“大哥快退!”
  铁剑秋方一怔神,立被推开了五六步,人已到了庙门外边。
  就这一瞬眼间,蓦听院中又响起来一阵巴掌声,清风在庙门外笑道:“小黑呀!你连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吗?人家那嫩皮细肉,可吃不住你那透骨掌法。”
  院中那小孩声音道:“小胖,怎么你心疼了,放心吧,我下手是有份量的,真的打死了她们,谁陪我玩这半夜。”
  就在这时,见那庙院中绿火更盛,同时又听为首的黑衣女子骂道:“你是甚么人,竟然暗下毒手,不敢出面算甚么好汉,是英雄报出名来。”
  那小孩口音又笑骂道:“你们这般不要脸的东西,认为我不敢报名么?我怕说出来吓得你们尿裤子,那该有多丧气的。”
  那为首的黑衣女子闻言心中一动,口气也就软了,忙道:“来人可是剑门小黑么?”
  暗中人笑道:“你这臭婆娘还聪明,会猜出是我剑门小黑来,就凭这一点放你们一条生路。”
  红粉七骷髅闻言果然收住了阵势,为首那人向剑门小黑道:“看在黑侠的份上,我姊妹不和他们为敌就是,但不知那小道士是甚么人?”
  剑门小黑道:“你们别在我面前玩鬼吹灯,不打算报仇又问人家名姓干甚么?告诉你,他比我还难惹,你们那老骷髅没有告诉你们么?他就是青城小胖,听到没有。”
  其实红粉七骷髅根本就不知青城小胖有多厉害,但听剑门小黑一说,心中却起了怯意,那还敢久留,呼啸一声,越墙飞纵而去。
  就在这时,大殿屋檐下现身出来一个黑瘦小孩,也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儿,笑向铁剑秋招手道:“围已解去,铁大哥可以进来了。”
  那小道士,清风,也就是青城小胖笑道:“小黑兄弟,你不先清除掉那青燐毒火,我们怎么能进去呀!”
  剑门小黑笑道:“小胖,你真没出息到家了,还要我来清除赛毒火,要你那手中云帚何用。”
  青城小胖笑道:“你看,我真的昏了,这才真的骑着马找马呢!”说话间,迈步进庙,抡起了手中云帚,一阵挥舞,刹时间白雾迷漫,但却有一股臭气刺鼻。
  过了一阵工夫,等白雾散尽,才又引领着铁剑秋进入大殿,剑门小黑也不知在何处找来的火烛,也点燃起来,铁剑秋忙向前致谢。
  剑门小黑摇手道:“铁哥哥,你要向我作揖,我给你磕头,咱看谁吃亏。”
  铁剑秋一笑作罢,转向青城小胖笑道:“峰弟,你出家的道号不是清风么?怎么又叫甚么青城小胖呢?”
  青城小胖没说话,剑门小黑已笑道:“这就是我们的规矩,你看他还不够胖的么?以后你也得改过口来,要不然就会有麻烦。”
  铁剑秋笑道:“我想不出会有甚么麻烦?”
  剑门小黑笑道:“我们一共是五个小弟兄,奉师命助你袪魔荡妖,各有各的外号,你如称呼不对,就可能惹他们生气,麻烦虽然找不到你,小胖可就有些受不了。”
  青城小胖一皱眉道:“铁哥哥,小黑说得全对,你不知那三位小兄弟,有多么淘气的。”
  剑门小黑笑道:“谁要遇上了他们,就叫自找倒霉。”
  铁剑秋笑向剑门小黑道:“我瞧你们全都练成了道法,百邪不侵似的。”
  剑门小黑噗嗤笑了起来道:“说是妖法还差不多,谁会甚么道法。”
  铁剑秋道:“那你们怎么可以来无踪去无影呢?”
  青城小胖道:“我们五弟兄,除了鬼影身法之外,毎人都练有一宗出奇的功夫,另外还有一件降魔的宝物,不知道底细的,还真以为我们都会甚么法术呢,其实说穿了一文不值。”
  铁剑秋道:“那么你小胖的宝物是甚么?”
  青城小胖一扬手中云帚,笑道:“看到没有,就是这柄云帚,名叫十宝云帚,且辟水火,防暗器,专破内家气功,百毒不侵。”
  剑门小黑插口道:“我所出奇的就是这一袭黑衣,不但能袪毒克邪,宝刀宝剑也伤不了我。”
  青城小胖笑道:“最厉害的还是你那透骨掌,谁挨上一下,足可打去五百年道行。”
  铁剑秋惊讶的道:“你们都有这么高的本事呀?每一人都可威震江湖,却怎么来助我呢?”
  剑门小黑笑道:“我们是受人所托呀!不得不忠人之事。”
  铁剑秋诧异的道:“受人所托?是甚么人?……”
  剑门小黑一挤眼道:“这个你不用问,难道我们不配和你交朋友么?”
  铁剑秋忙道:“那里,能和你们交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青城小胖道:“你也不要太高兴了,我们只是帮你,可不是保你坐皇上,闯关夺寨,斩将搴旗那得看你的真本事,我们权充护卫。”
  铁剑秋笑道:“那是当然,我自己的事怎可假手于人,不过我一旦有了朋友,心中那能不高兴,可惜没有酒,我真想喝他三大碗……”
  突然殿外又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道:“酒能乱性,还是少饮为佳!”
  剑门小黑突然拍手笑道:“好了好了,我们的诸葛亮来了,铁哥哥,你知道吧,这小酸丁眉头一皱,就能想出一百个坏主意来。”
  铁剑秋闻言怔了一怔,心中知道五小之中又来了一人,忙笑道:“我铁剑秋何幸,竟承异人相助,快进来,容我拜谢如何?”
  殿外那人笑道:“真个的看景不如听景,闻人说铁剑秋气概豪放,那知见面之下,却是个酸秀才,这却和我有点合不来呢!”
  说话间,殿门口出现了个十三四岁的小书生,手摇折扇,踱了进来。
  剑门小黑笑道:“这就叫乌鸦落在猪身上,只看到人家黑,没见到自身乌,你这付样儿不也酸到家了么?”
  来人正是孔林小儒,他闻言朝着剑门小黑一瞪眼,道:“好,你这个小黑炭儿,放着正事不办,如果有误,瞧你怎么交代。”
  剑门小黑笑道:“我有甚么事,红粉七骷髅已被赶走了。”
  孔林小儒道:“你可知道未来的铁嫂子,已被人捉了去么?”
  铁剑秋茫然道:“甚么铁嫂子呀,她是谁?”
  孔林小儒笑道:“你这个人真没良心,自己未来的媳妇都忘了,敢莫是嫌她丑,实给你说吧,人是丝巾遮面,下半截比上半截还漂亮着呢!”
  铁剑秋听这一阵数落,仍然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呆住了。
  青城小胖道:“柳姐姐人在甚么地方,她被谁捉去了?”
  铁剑秋突然哦了一声,笑道:“兄弟不可乱说,柳姑娘是我的师妹。”
  孔林小儒微微一笑,道:“师妹嫁给师兄,这是天作之合,有甚么说不得的,也许现在言之过早,将来我一定喝这碗冬瓜汤。”
  青城小胖着急的道:“小酸丁,你说不说呀?到底被谁捉去了呢?”
  孔林小儒仍是一付老气横秋的样子,缓缓的道:“小太保洪伟斌……”
  他话未说完,铁剑秋右手突然一按剑柄,双目精光暴射,冷冷的道:“洪伟斌……他在甚么地方?”
  孔林小儒突向后一跳,笑道:“看,着急了吧!还不认是未来的媳妇呢?”
  铁剑秋冷冷的道:“我找的是洪伟斌,他不该冒我的名字,为祸天下,快说,他在甚么地方?”
  孔林小儒道:“那小子,他比我小酸丁智明的神通都大,变化多端,眼前我们还是救人要紧,可对?”
  铁剑秋冷冷的道:“我依你,柳姑娘在甚么地方?”
  孔林小儒道:“九姑岭!”

  第九章
  九姑岭三面环水,岭下水际有一山村孤立山边,虽然不十分大,但有四座石碉堡分立州角,还有高楼耸起村中,气派却是不小。
  这就是名震江湖的红柳堡,黑白两道中的人物无人不知,加以它近年来又被八旗总帮盖世太保洪凡网罗了去,一变而为紫旗帮的总舵,越发的威风了。
  由于黑旗帮的被人歼灭,铁剑秋的出现江湖,使得紫旗帮的紧张气氛增长,何况,他们又在几日前,用天孙网捉住了一位姑娘。
  说起来,他们这紫旗帮也够丢脸的了,凭他们那么多绿林豪雄,竟然阻不住人家小姑娘一条长鞭,被打得人仰马翻,直冲进了内堂,幸而及时记起了天孙网,方才将对方制住。
  但在一问之下,却知道惹上了麻烦,原因那姑娘乃是江湖五奇之一神鞭女侠上官琪的徒儿。
  当年五老五奇逐洪凡,记忆犹新,虽然目前的盖世太保正是当年的修罗洞主,但在羽翼未丰之前,他也不愿多树敌国,这一来可就使人为难了。
  捉虎容易放虎难,何况那柳小曼人又生得天姿国色,娇艳照人,不能放也不愿放,于是柳姑娘就被困在了红柳堡。
  中午时分,红柳堡筵开百席。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人,身躯伟岸,头大如斗,满脸横肉,露出一股凶霸之气,他人如其名,正是红柳堡的堡主,执掌紫旗的帮主毕啸天,外号是两淮一霸,是黑道上阴狠出名的人物。
  他这时心中似乎有些不安,不时的探头向大厅外面瞧看着,突然门上的庄丁大声喊道:“梅山有客到——”
  这一声禀报,毕啸天脸上的阴霾立消,笑哈哈向席间众人一拱手,道:“各位担待,毕某失礼……”他说着就离座向庄门口走去。
  梅山双妖在武林中却是出名的人物,谁不知恨福来迟,谁不晓行尸夫人,所以门上一报“梅山有客到”,纷纷离席跟去。
  庄门外缓步走进两个蒙面人来,一黑一白,黑衣上用白线绣着五福捧寿,是五只蝙蝠围着一个寿字,白衣上用黑线绣的是三阳开泰,是三只羊顶着一个人头骷髅。
  迎接的人群,又纷纷回来,在大厅上落坐已毕,恨福来迟先唧卿两声鼠叫,道:“诸位,咱们都已多年不见了,今日却聚会在红柳堡……”
  他话未说完,门下突又朗声报道:“少总帮主驾到!”
  这一声喊,毕啸天更是喜上眉梢,矍然起立,洪声喝道:“少总帮主难得驾临本堡,请诸位一同出迎……”
  除了梅山双妖之外,所有的人无不面露肃然之色,匆忙离席。
  行尸夫人怪声怪气的道:“当家的,咱们也去吗?”
  恨福来迟哼了一声,冷冷的道:“我不去,当年洪凡还得迎我呢!如今我怎能去迎他。”
  行尸夫人道:“好,不迎咱就不迎。”
  大厅中除了双妖之外,还有四五个人没有迎出去,他们似乎对双妖感到奇怪,因为两人的话声,竟从腹部发出,实也令人可疑。
  红柳堡外半里之遥的湖边上,站着一位白衣书生,还有一个身材婀娜的女郎,两人正在指点说笑,堡门口已响起了迎接贵宾的乐声。
  那白衣书生扫目一瞥,哈哈笑道:“毕帮主太客气了,学生可担当不起……”
  笑声语声,清晰已极,虽然相距半里多路,如在耳边响起,群豪那见过这等功夫,心中无不惊服。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那身法,乍看去,见他携着那女郎的一只皓腕,缓缓举步走来,神态从容已极,群豪方想这等走法,恐怕得走上大半个时辰,那知,念头刚刚转完,那白衣书生和那女郎已走到了堡前,这半里来路,在他似乎只有六七步之远。
  毕啸天领头叩见少总帮主,他一跪下,群豪那一个敢不跟着下跪。
  那白衣书生正是八旗总帮的少总帮主洪伟斌,他长得甚是清秀,满面长年挂着笑容,只是眉儿有些太重,神色中流露出一种阴鸷的光芒。
  在黑道群豪拥卫之下,洪伟斌进了红柳堡,大厅上残席已撤,杯盏重整,他一眼瞥见了梅山双妖,哈哈笑道:“二位也来了么,很好,很好!”神态倨傲已极。
  梅山双妖在武林中成名已久,也是跋扈惯了的,不用说人到,但他那铁蝙蝠一现,就令人落魂丧胆,谁敢违拗他,就连盖世太保洪凡也对他恭礼有加。
  作梦也没想到,洪凡的儿子竟然会对他漠视若此,怎还忍得下这口气,闻言怒哼了一声,道:“老夫这就告辞!”说着,起身就要向外走。
  毕啸天这时却作了难,当着洪伟斌之面,挽留下双妖不好,不挽留又不好,就在这时,洪伟斌突然冷冷的道:“二位既然要走,只有恕敝帮招待不周了……”
  经此一来,在言语相逼之下,双妖那还挂得住,不由怒火上冲,恰在这时,从大厅外面冲进来七八个人,看样儿是有急事禀告,所以跑得势急一些,其中一人竟然撞在行尸夫人的身上。
  这一来怒火被引燃了,突听一声怒叱道:“凭你们这样也打算欺负人。”喝声中扬手蓦然一挥,那人直跌出去四五丈远,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身子略一抽搐,便伏着不动了。
  恨福来迟一见他妻子动了手,也桀桀一阵怪笑,道:“怎么,还有人打算留下我们不成。”说话间,长袖拂起,就听一阵闷哼惨叫,那几个紫旗帮的弟子,全都被摔跌开去,一个都没有站得起来!
  洪伟斌突然怒吼一声道:“各位抄家伙,不要放走这两人。”
  毕啸天惶极的道:“少总帮主,这……这……”
  洪伟斌哈哈笑道:“你以为他们是梅山贵客么?实告诉你,他们是假的,真的现正做客临湖堡,我不信他们会走在我的前面。”
  他话甫说完,就见那梅山双妖忽然往上一窜,群豪方喊了一声:“不要走!”
  眼前突然现出来一个小道士和一个黑孩儿,嘻嘻笑道:“谁走啦!”
  原来那窜起的并不是人,乃是双妖的衣冠,上半截是个木架塞满着稻草,所以看起来像是满高大的。另外一种原因,是双妖从来都不以真面目见人,不然怎么会骗得了毕啸天。
  可是,在骗局拆穿之后,群豪全都惊怔得说不出话来,就连那洪伟斌也有些感到意外,他没有想到会是两个小孩在闹鬼。
  一旁却恼了烈火判官姚宛,怒哼了一声,纵了出去,喝道:“小子,你人不大胆子却是不小,敢来红柳堡撒野。”
  小道士一晃脑袋,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这红柳堡不是人来的啦!”
  烈火判官姚宛哼了一声道:“你小子知道就行,还不快纳命来。”
  小道士仍然是笑嘻嘻的道:“你别忙嘛!等我问清楚了,自然会向你拿命的,对不?”
  姚宛道:“好,有屁快放!”
  小道士笑道:“既然这红柳堡不是人来的,你们是些甚么东西呀?”
  姚宛闻言一怔,忙道:“我们都不是东西,我……你小子找死。”突喝一声,扑了过去。
  小道士闪身让开,笑向大厅中人喊道:“喂!你们里面有是东西的没有,出来一个,我可不愿和不是东西的人动手。”
  这一来,那烈火判官更是气得暴跳如雷,扑打之势,更猛更疾,可是那小道士直绕着他乱转,他一下也没有沾上道士衣襟,他仍是笑嘻嘻的道:“各位都出来看呀!狗熊发疯了。”
  他这么一叫喊,姚宛立即刹住了势子,怒喝道:“小子,你可敢硬接我三招,老跑有什么劲。”
  小道士笑道:“别说三招,三十招我也敢接,不过你得先沉着气,报上个名儿来才行。”
  姚宛哼了一声道:“大爷姓姚名宛,外号人称烈火判官。”
  小道士把脑袋一摇晃,笑道:“那可巧啦,我的外号叫阎王爷,闲着没事儿时,专喜欢打判官的屁股玩。”
  他这又一笑骂,姚宛的眼都气得红了,怒吼一声道:“好个小王八蛋,我姚宛跟你拼了。”
  小道士笑道:“你既然要完了,还和我拼什么?你方才不是说要我接你三掌吗?这样吧,你接我三掌怎么样?”口气中竟是赢定了的意思。
  大厅中那些人见状,心中大为诧异,不禁全都涌了出来,要看一看这小道士有多大的能耐。
  洪伟斌却不是傻子,他狡诈、机智,一看小道士那从容的神色,准知姚宛不是人家的对手,于是,他施展出百步传音之术,警告姚宛道:“姚总管,那小杂毛有点古怪,你可要小心了。”
  烈火判官姚宛虽听了洪伟斌的警告,但他见对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娃儿,心中怎能服气,哈哈大笑道:“就凭他这么个小杂毛,只要不和我姚宛斗身法,我若赢不了他,便从此退出江湖。”
  他这一大言出口,群豪一阵叫好,洪伟斌制一个劲的摇头,暗骂姚宛该死。
  那小道士正是青城小胖,他安心要在人前露脸,是以全神贯注姚宛,面含诡笑,道:“判官,别冒大气啦,碰上了阎王爷,还有你好的吗?”
  姚宛突喝一声道:“接我一掌……”相隔大半丈,便自一掌劈空击去。
  他这一掌功力深厚,劲风凛冽,一望而知最少有三十年苦练之功,任是武功再强的人,也不愿硬挡硬架,何况对方只是个未成年的小道士,怎能接得下这一掌。
  所以在场的人,除了那八旗总帮少总帮主洪伟斌之外,几乎全都认为烈火判官姚宛已是稳操胜券了。
  可是,青城小胖神色如故,他将云帚往背后一插,左掌护胸,右掌一招“推窗望月”向前迎击,竟然是硬架硬接,加以这一招看去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掌力不强,毫无威势。
  有好多人都替青城小胖担上了心,暗中嗟叹,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白白跑来送命。
  那知青城小胖右掌的招式只发了一半,蓦然化为一招“倒转乾坤”,小手掌虚划了个圆圈,然后轻轻往侧边一带,呼的一声,烈火判官姚宛那股沉雄无俦的掌力,全部斜劈向大厅上去。
  一阵轰然大震,大厅上柱折梁断,倒塌下一片碎砖烂瓦,激起来漫天灰尘,闹得群豪乱窜。
  剑门小黑在一边拍掌叫好,喊道:“好……这是砸锅的打法。”
  但是,在此际青城小胖的掌势尚未使完,一带之后,随即收回胸前,就在人声吵喊间,他隔空向姚宛胸口上印去。
  在这个时节,姚宛但觉自己这一掌力尽欲竭之际,倏然一股余力反撞而回,不禁大骇,怎敢不避,身形疾如陀螺急转两匝,方始站定。
  可是,那反撞之力并未因此而消,同时之间,青城小胖的一掌也已印到,他也只是虚虚一按,姚宛可就承受不了啦,狂吼一声,向后倒退有六七步,跌坐地上,瞪着眼直喘气。
  群豪睹状,无不瞠目结舌,谁也不认识小道士使的这是什么功失,什么手法,两淮一霸毕啸天虽是黑道中一流高手,看着也是大惑不解,骇然望了洪伟斌一眼。
  别瞧洪伟斌年轻,他既是盖世太保之子,又是邪教八魔的徒弟,没有见过的也听说了不少,缓缓的道:“小道士用的大概是内家无上心法‘天雷印’吧!”
  毕啸天为之一震,吃惊的道:“天雷印?这宗功夫不是早已失传了么?”言下不胜骇然。
  洪伟斌轻叹道:“看情形,这小道士是有来头的了,不可轻敌。”他说着话,身形纵起,落在了姚宛身后,一掌拍在他“至阳穴”上。
  烈火判官脑中“嗡”的一声,方始停止了喘息,但人却萎顿不堪了。
  青城小胖笑嘻嘻的道:“这位施主还真内行,假若你不制住他的‘至阳穴’,判官非得归位不可,不过,从此之后,他就不能再充判官了。”
  言中之意,分明是说姚宛的武功已失,群豪更是惊骇万分。
  洪伟斌冷哼一声道:“那可不见得,天雷印还不致于会废去人的武功。”
  青城小胖笑道:“这位施主知道的真多,可惜你认错了,我那一掌却不是天雷印的功夫。”
  洪伟斌道:“你那一掌不是天雷印的功夫是什么?”
  青城小胖笑道:“如果要是天雷印的话,判官早已胸裂腹破了,还喘什么气……”
  洪伟斌愕然道:“难道是汞火行气掌不成?”
  剑门小黑笑道:“看样儿你这位小太保知道的也不甚多,实告诉你吧,人家这一手叫‘掌心雷’,不过江湖上都叫‘天雷印’罢了。”
  洪伟斌瞪眼道:“还不就是‘天雷印’,白说半天废话。”
  剑门小黑道:“哟哟,告诉你还落个废话,看样儿你有些不服,可对?”
  洪伟斌笑道:“我虽然不服,也不能和你一个小娃儿动手,胜之不武,不胜为笑。”
  剑门小黑一瞪眼道:“这么说来,枉你是个小太保啦,连一点见识都没有。”
  洪伟斌道:“为什么?”
  剑门小黑道:“我知道你是盖世太保姓洪的儿子,统率着八旗总帮,又是皇帝老官的亲信,但却怕了我剑门小黑,说实在的,我若不看在洪凡的面上,还不屑和你们动手呢!”
  洪伟斌被剑门小黑这一骂,那还耐得住满腔怒火,不过他的阴狠得自遗传,不怒反笑道:“好小子,给我叫起斤两来了,你还是回到师娘身边多学几年吧!”
  那知剑门小黑比他还要沉着,笑道:“不错,我的剑法是跟着师娘练的,就这你都不敢动手了,如果是师父的传授,还不吓得你屁滚尿流。”
  青城小胖插口道:“小黑,你几时也学会了嘴把式啦!”
  剑门小黑笑着一摇头道:“没办法嘛!人家不动手,我也不能以大压小欺负人家孤儿寡妇呀!”
  他这一句话出口,洪伟斌那还忍得住,方待发作,突然耳边响起一声娇叱道:“哥哥!这一阵让给我吧!”
  洪伟斌本来正在作难,因为他早看出这两个小孩儿的来头不小,自己此际的身份,又是群龙之首,一战获胜没有话说,如果战而不胜,这跟头可栽不起,一听他妹妹出场,笑道:“好吧!你就教训教训这黑小子吧!”
  那出战之人,正是和洪伟斌同来的那姑娘,乃洪凡的爱女洪湄,她一声娇喝:“黑小鬼看剑!”唰的一剑,就劈了下来。
  剑门小黑嘻嘻一笑,把脑袋一缩,让开了一剑,笑道:“姑娘真要干哪,剑门小黑就给你配个对儿!”
  洪湄粉脸一红,怒啐道:“呸,凭你这付长相,也配么?”
  “长相!”剑门小黑眨眨眼,朝着大厅放开嗓子喊叫道:“你们里面有长相好的没有,人家姑娘要找个配对的!”
  他这一喊叫,群雄有的想笑,可是一看到洪伟斌的神色,那还敢笑,洪姑娘不由勃然大怒,抡剑又扑了上去,但见她身随剑走,剑随身转,忽的一招“苏秦背剑”,长剑抖动,嗡嗡作响,登时飞起来三朵剑花,将剑门小黑的上中下三路,全都封着。
  剑门小黑喊叫道:“姑娘,你真要干呀?”
  他嘴里喊着,却不躲不闪,反而脚踏洪门,一招“李广射石”,强攻敌人中路。
  这一下却大出洪湄的意料之外,按照一般剑法的常规,断无不救自身之理,剑门小黑却居然在剑势被封,性命危险之际,不顾一切的强攻,她不禁凛然。
  只听“呛啷”一声响,两剑相触,两人身形也倏的分开。
  原来洪湄在避无可避之下,两剑相触之际,她可不愿拼命,剑锋一转,撤回来阳刚之劲,改用上阴柔之力,饶是这样,一缕火花溅处,她的手腕也被震得发麻,气得她一声冷哼,施展开她剑中绝招,“七巧连环剑”法,要将剑门小黑毁在当场。
  那知,剑门小黑滑溜得很,那上这个冤枉当?也施展出全身能耐,绕着洪湄急跑起来,同时,左一剑,右一剑,前一剑,后一剑,宛如穿花蝴蝶,看得人眼花撩乱。
  洪湄一心想找剑门小黑的剑,无奈他身法轻灵之极,随意挥洒,有如流水行云,好几次两剑险险相交,却总是一掠而过,碰他不着。
  时间一久,洪湄已透着不行了,但觉心跳气喘,头上也见了汗,更令她心惊目眩的是对方越跑越快,根本就看不清对方的真实所在,是剑是人也分不清楚了。
  小太保洪伟斌看得清楚,知道两人再打下去,吃亏的是自己妹妹,于是高喊一声道:“妹妹,你暂退下,让我领教一下人家出奇的剑招。”喝声中,人已亮剑落向当场。
  那知,就在他身方落地的瞬间,突然间人影全失,就听剑门小黑笑道:“我才不同你动手呢!有人会找你的,瞧!不是来了么?”
  洪伟斌闻言注目看去,刹那间,惊怔得目瞪口呆。
  原来在庄门口兀立不动的站着一人,手按长剑,双目中射出慑人的光稜,浑身腾发着杀气,冷冷的道:“杜兄怎么会在此地?”
  话音方落,忽从身后转出来一个小书生,轻摇折扇,笑嘻嘻的道:“他不是杜兄,是元凶。”
  此际那洪伟斌也惊叫了一声道:“你,铁剑秋!”
  剑门小黑笑道:“对了,是铁剑秋,他是真的,你是假的。”
  铁剑秋冷冷的道:“怎么?他不是杜文?”
  小书生笑道:“他不读文他练武,就是冒名嫁祸的洪伟斌,知道了吧!”
  “洪伟斌?”铁剑秋怒哼出来一声,忽然朗声笑道:“哈哈……卑鄙的东西,可敢同我打一场么?”
  洪伟斌微微一笑道:“你可有胆量尽战这红柳堡中高手。”
  铁剑秋冷帝的道:“我为什么不敢,只要你划出道儿,铁某人接着就是。”
  洪伟斌笑道:“好,大丈夫一言!”
  铁剑秋道:“你敢侮辱我食言背信么,快说吧,就是你们千军万马,也由铁某一人对付!”
  洪伟斌一竖大拇指道:“这才是英雄气概,洪某佩服。”
  那小书生笑嘻嘻的道:“洪大官人这份奸谋诡计,我也佩服得很!”
  洪伟斌一瞪眼道:“是铁剑秋亲自说出要尽战红柳堡中高手,洪某何尝有什么诡计。”
  小书生笑道:“你本就打算用车轮战法战疲了我家大哥,然后你才下毒手,可对?不过在未动手之前,咱们得先设下个赌注才行。”
  洪伟斌哼了一声道:“要打就打,死生在功夫上求,还要什么赌注。”
  小书生笑道:“你指的可是咱们大家一齐动手,打他一个乌烟瘴气么?”
  洪伟斌道:“今日只能由铁剑秋一人动手!”
  小书生笑道:“那么尊驾呢?是否先接第一阵,先进鬼门关报到,我猜你一定不敢。”
  他这一句话,还真说中了洪伟斌的心思,在没有摸清敌人虚实之前,他洪伟斌那敢冒然动手,闻言迟疑了一下,道:“好,你说吧,要什么赌注。”
  小书生尚未说话,青城小胖已插口道:“小酸丁呀!我看你今天遇上了对手啦,小心别栽了跟头。”
  原来那小书生乃是孔林小儒智明,闻言笑道:“小胖,你放心吧,我还真没有把小太保放在心上呢!”
  洪伟斌嘿嘿一阵冷笑,道:“要什么赌注,快说呀?”
  孔林小儒笑道:“你可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到红柳堡?”
  洪伟斌道:“还用说么?当然是跟踪我姓洪的了。”
  孔林小儒道:“那只是附带的小事,真正大事却是为了一位姑娘!”
  小太妹洪湄闪身而前,娇笑道:“是不是找我而来,不错我曾在马鞍山下戏耍过姓铁的,要不服气,就来吧!”
  孔林小儒眨了眨眼,笑道:“你这位大姐别着急,我家铁大哥一辈子不讨媳妇,也不会找上你的……”
  他话未说完,洪湄已是羞怒难禁,娇叱道:“小子,你找死。”抡剑就待扑过来。
  孔林小儒笑着摇手道:“慢来,慢来,要打架等会有的是工夫,何必现在动手呢?”
  洪伟斌哼了一声道:“你们来找那位姑娘?”
  孔林小儒笑着一指毕啸天道:“请小太保问一问那大脑袋吧!”
  洪伟斌扭头看了毕啸天一眼,这位两淮一霸连忙恭身道:“是位姓柳的姑娘,她擅闯本堡,杀了咱们不少的人,被我用天孙网擒住,现关在后面。”
  洪伟斌听了沉吟了一阵,突然哈哈大笑道:“好,这个赌注别致,铁剑秋连斗本堡九阵,如果赢了,咱们就放了那柳姑娘,行,就这么办!”
  孔林小儒哈哈笑道:“到底不愧为小太保,快人快语,不过可否先将柳姑娘放出来,让我们看一看。”
  洪伟斌笑道:“那当然……”他下面可以二字尚未说出,毕啸天已插口低语道:“少总帮主,捉虎容易放虎鸡,不妥吧!”
  孔林小儒又接口道:“以眼前形势,红柳堡中不下百位武林中的朋友,可全是八旗子弟,而我弟兄却只有四人,难道还怕我们劫票不成,再不然就是你们认为输定了,另生毒计。”
  小太保洪伟斌心高气傲,怎受得了如此一激,闻言双眉一皱,冷然道:“去,把她放出来!”
  两淮一霸毕啸天闻命之下,欲言又止,转身走去。过不一阵工夫,但听轻雷之声起处,就见从侧院小门中,推出来一具大铁箱来,高有七尺,宽约三四尺,下面装着四个小铁轮,因极为沉重,故此滚动时,发出轻雷之声。
  毕啸天跟在那铁箱囚车的后面,沉声道:“柳姑娘在这里了。”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待她?”
  毕啸天笑道:“因有你铁剑秋在场,便非这样不可了。”
  铁剑秋突然哈哈笑道:“这么说来,你们把姓铁的未免看得太重了。”
  洪伟斌笑道:“另外还与阁下备有一具,不知是否满意?”
  铁剑秋道:“只要你们有能耐,就不妨一试看我能否进得了那铁笼。”
  孔林小儒智明接口笑道:“好啦,打嘴仗难决胜负,你小太保就快派人迎战吧!”
  洪伟斌也不理睐,只和毕啸天低声商量着,突然间他打了一个手势,“嗖”的一声,冲天而起一枝火箭。
  剑门小黑喊道:“看哪!红柳堡放出求救的信号了,不知要搬请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二小这时是各据一方,坐在堡门两边的碉楼上,孔林小儒智明打量了一眼,一顿足就上了堡门的门楼,居高临下,虽然是在观阵,其实是监视。
  洪伟斌和毕啸天商量了一阵,似乎已有了决定,但群豪却有很多人不耐了,突然一个虬髯大汉洪声道:“让咱穿云豹子管树声先打个头阵。”
  他人随声出,早有人递给他一个青布包袱,他接在手内一抖,亮出来一对精光闪闪的链子锤来。双锤之间用铜链系着。他振腕抖了抖,洪声道:“管某凭此一对链子锤,已会过了百十高手,你可要小心了。”
  铁剑秋仍然是剑不出鞘,拄地而立,闻言微微一笑,那穿云豹子舞动着链子锤已在场中游走起来,震动得锤柄铜链,叮当作响。
  响声越来越急,穿云豹子的脚步也越走越快,但离着铁剑秋仍在丈余开外,铁剑秋凝目注视,动也未动,因他此际纵然出手,也无法够上部位。
  整个红柳堡都是一片死寂,大家全把一颗心提在了腔子口上,胜负之间,也就是生死之分,怎不使人紧张。
  “唧呀——”管树声突然一声暴吼,冲破了沉寂,一双银锤流星般飞出,带着刺耳的呼啸之声,直打铁剑秋的顶门!
  铁剑秋双臂突然往上一提,右手往上微起,呛然一声轻响,长剑横着一扬,迎着飞击而来的钢锤一架,只听“当”的一声,他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以剑柄格飞了对方势急力猛的一锤。
  须知穿云豹子管树声以此兵刃成名江湖,腕力实是非同小可,他手腕一挫,硬生生的将被震飞的右锤收回,左锤立刻跟着飞出。
  招式既然施展开来了,也就着着进逼,他双锤连绵不绝,一锤跟着一锤,但见满院银光流动,映日生辉,耳边只闻风声呼呼,夹杂着一连串“叮当”声响,攻势凌厉已极。
  可是,铁剑秋仍然剑未出鞘,只用剑柄,竟然震退了对方猛攻而来的十八锤。
  孔林小儒坐在堡楼上笑喊道:“别尽耗着啦,每一阵都像这样,九阵下来不得一年也要半载,拼的是命又不是练把式,耗个什么劲呢?”
  他这两句话,无疑是催命符,但听铁剑秋低喝了一声:“好!”
  突然间,就见两团银光左右飞起,一道长虹中间穿过,穿云豹子管树声惨呼了一声,锤飞,人也倒地气绝,铁剑秋剑已出鞘,剑尖上鲜血下滴。
  这一来,红柳堡百十条好汉全被震住了,谁也没有料到,铁剑秋出鞘之剑一招未到,就使一位江湖高手丧生,太神奇了。
  铁剑秋就像根本未动一般,左手持剑鞘,右手剑尖柱地,屹立不动,神态落寞。
  剑门小黑突然道:“这才称为剑术,一剑了账,第二阵该上场了。”
  洪伟斌怒瞪了剑门小黑一眼,转首方待说话,突然一人扬声道:“飞花门十一代掌门贺千,会一会高人。”
  他一提起飞花门,就知道是江湖上的暗器名家,再瞧这位掌门贺千,只见他形容枯瘦,面色蜡黄,身上挂满着五颜六色不同的布囊,每一布囊的部位都不相同,显得他这身衣着,色彩缤纷。
  铁剑秋落寞的屹立不动,但他那一双眼,却冷冷的望着对方,生似要看穿对方的心胸似的。
  飞花贺千走进场中相当的距离,朗声道:“贺某忝掌飞花门,以暗器成名江湖,此外别无专长,不知尊驾可愿指教!”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来吧!”
  此际那孔林小儒智明不知何时在怀中掏出了一本书,大声朗诵道:“飞花门十一代掌门贺千,以暗器称雄江湖,曾一举击毙鲁东二十四地煞,此人不可轻敌。”
  洪伟斌望着这小书生一皱眉头,暗道:“这小子随身竟带着英雄谱……”
  他一念未了,孔林小儒又念道:“贺千随身有七个布囊,藏有十三种暗器,可以两手互发……”
  他这么念着,无疑是向铁剑秋打招呼,使他留神施为,免被暗算。
  这时飞花贺千已开始行动,他两只手缓缓在身前移动,越动越快,刹那间,他一双手掌已化作了无数双手掌。
  须知这就是贺千施放暗器的绝技,眩惑敌方的注意力,无法瞧到他掌中的暗器,究竟要从那一方向袭来,何况,他离着铁剑秋一丈七八尺左右,任他铁剑秋长剑如何的锋利,打算伤他却是不可能之事。
  贺千这个算盘打得精,算准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所以也就敢大胆施为了。
  突然间,他轻叱了一声:“小心了!”就见数十道寒光,随声暴射而出。
  乍然看去,这一数十道寒光可以说是杂乱无章,似乎并没有射向敌人,可是,明眼人看去就不同了,他这暗器用的完全是交击互摄借力反弹的劲,使人防不胜防,在他暗器手法中,这是最狠毒的一种。
  铁剑秋一身功夫得自五老三奇的传授,当然会看得出,不等暗器威力发出,他突然纵身而起,众入但见漫天寒星中,倏然闪起一道青光,快得几乎目力难见,方在想飞花贺千这又施展出一种什么绝招了……
  那知,就在众人一念方起之际,贺千竟然一声惨呼,仰面跌倒,一柄长剑从他双眉之间穿入,贯通后脑,竟将他硬生生钉在了地上。
  此际那数十道寒光方始在空中互撞,击飞,但却全射向了墙壁,铁剑秋也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手中长剑上滴下了几滴血珠,身上也被溅上了几滴血。
  原来,他竟然以长剑当作了暗器,飞掷而出,贺千作梦也不会想到对方竟出此煞招,等他发现青光时,长剑已如闪电而至,躲已不及,同时之间,铁剑秋也跟踪而来,贺千一倒地,他已然抽剑在手,生似剑未离手一般。
  如不是从他身上剑上发现了那几滴鲜血,谁也无法相信他会以长剑飞掷。
  两阵两人,谁也没有超过一招,一样的溅血剑下,红柳堡百多位黑道上的豪客,一个个都惊骇得直发楞,往日那豪情雄风,也化为乌有了。
  洪伟斌直皱眉头,毕啸天面泛苍白,只有那小太妹洪湄,却直勾勾的看着铁剑秋,含有无限情意,无奈这位铁汉子,竟然毫不回顾。
  青城小胖又叫道:“无量佛,我小道士又得多念一卷经,鬼门关又添了一位新鬼……第三阵谁去报到!”
  两淮一霸毕啸天无法不出面了,因为百多双眼睛,都瞪大着在瞧他呢!一家紫旗帮主怎能贪生怕死,他也知道今日是非动手不可了,无可奈何之下。
  他蓦然一拍双掌,立刻有人送上来一对“虎头钩”。
  毕啸天一生与人争杀不知凡几,更不知有多少人丧命在他这虎头钩下,才挣来了红柳堡这遍家业,和两淮一霸这块招牌,可以说是得自不易。
  但此刻他手掌甫一触及这柄坚硬的兵刃,指尖竟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这却是他数十年没有的现象。他心中倏然一惊,暗叫一声:“好没来由!”双钩猛的一砸,“当啷”一声响,双钩架起个十字,沉声道:“毕某领教几手高招!”
  剑门小黑已喊道:“嘿,大人物出面了!”
  青城小胖接口笑道:“这叫老鼠拉木欣,大头在后面哩!”
  孔林小儒却翻着那本厚书,念道:“毕啸天,人称两淮一霸,其人躯高头大,浓髯环眼,善使一对虎头钩,兵刃中藏有三十六支毒芒针,兼打人身穴道。”
  他这一念,无疑又揭开了毕啸天的底细,气得他怒瞪了一眼,倏的双钩一变式,左钩在前,右钩在后,绕着铁剑秋游走起来。时而走“双燕剪水”,时而又变“野马分鬃”,身法钩法,矫捷灵活已极。
  但是,无论他如何变化,铁剑秋是屹立不动,有如一尊石像。
  毕啸天钩法施展到十七招,心里不知有多少次想要出手,却被铁剑秋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所慑,他是一招也不敢击出。
  天已黄昏,新月已升,一阵阵夜风吹来,显得有点儿冷,而那毕啸天却在出着汗,更瞧得洪伟斌直皱眉头,紫旗帮的弟子,也都是目瞪口呆,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口腔来。
  时间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越耗得久,似乎越对毕啸天不利,蓦然之间,他一声长啸,一对虎头钩化作两道乌蒙蒙的寒光,盘旋灵动,一招七式,分打铁剑秋的肩头,腕肘,前胸,后背九处大穴。
  这一招是毕啸天成名的绝招,名叫“双虎攫珠”,自入江湖以来,战无不胜,好多的成名高手,都是败毁在他这一招之下。
  洪伟斌见状,神色稍动,心忖毕啸天施展出这一招来,至不行也得把对方逼退一步。
  那知,就在那一念未已,眨眼间的工夫,突有一道青光腾霄而起,绕住了那两道乌光,两条人影乍合又分,毕啸天身躯在空中一个转身,飘退丈余,毕直落了下来,双足似已插入土中数寸。
  那铁剑秋仍是屹立不动,神色肃然,长剑斜指,从剑尖上缓缓滴落下点点鲜血,凝目注视着毕啸天。红柳堡又陷入死寂中,静得有些可怕。
  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凄厉的怪笑,有如怪枭夜鸣,入耳宛如针刺。
  毕啸天的身子,随着那笑声仰跌在地,但见双睛怒凸,一道血口自眉心划过鼻尖,人中,直下胸膛,不偏不倚,入肉几达一寸,眼看死定了。
  在场群豪均感一震,心头不禁泛起了寒凛。
  怪笑之声又起,门楼上的孔林小儒惊讶道:“呀!这是慑魂一笑,可能来了七步追魂卓老鬼。”
  洪伟斌却面现喜色,微笑道:“这第四阵就该轮着他了。”
  孔林小儒笑道:“小太保,你能请出来多少牛鬼蛇神。”
  洪伟斌道:“人虽不多,足可制住铁剑秋之命。”
  铁剑秋冷冷的道:“来吧,这第四阵该着你了……”
  他话音未落,但觉眼前一花,一条黑色人影,已落在院中,正是那七步追魂卓心渊,他扫目一看地上的三具尸体,冷然道:“这是谁杀的!”
  铁剑秋一看到了七步追魂,眼中精光突盛,浑身杀气更炽,昂然一抬头,道:“是我!”
  七步追魂闻声后退了一步,瞪大起双眼,注视了一阵,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小子,你还没有死呀?”
  铁剑秋冷冷的道:“在没有荡平妖氛邪魔之前,我不会死的。”
  七步追魂笑道:“黄山五云步我后悔没有杀了你。”
  铁剑秋道:“以后再没有给你杀我的机会了。”
  七步追魂道:“你可还想见识一下我那奇幻的剑法。”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你来吧!”
  七步追魂缓缓从腰际抖出来软剑,冷不防倏然出手,他这一剑出手,招式确是怪异已极,忽左忽右,眼见铁剑秋逼得非退不可了。
  门楼上的孔林小儒又已喊嚷道:“这才真是个老不要脸的呢!动手过招,就像是偷人似的,见不得天日。”
  剑门小黑接口道:“咦!这老小子的剑招,怎么却会是我们剑门的传授。”
  孔林小儒笑道:“是不是你们那老头子又收了徒弟。”
  剑门小黑摇头道:“不是的,我们老头子已坐关三年了,那会收徒弟……”话未说完,突然又惊叫道:“好哇!这老小子原来是个贼呀,小酸丁,看到没有,他那几手剑招连接不上,准是偷学而来,好个老不要脸的。”
  剑门的剑法固然是天下第一,但碧落剑客的剑法也是寰宇无敌,比起来还是碧落剑法的博大正宗,加以铁剑秋功力的增长,任他七步追魂剑势如何的怪异奇幻,此际竟然无法占到半点好处。
  转眼间,两人已走了二十多招,忽然远远又传来一声长啸,七步追魂一听那啸声,心头咚的一跳,暗叫道一声:“要糟!”

  第十章
  正在众人惊愕之间,一条黑影飞落在他们面前,他也似乎感到有点儿奇,扬目四顾,忽然扑向了七步追魂,喝骂道:“卓蛮子,我看你还跑到那里去。”
  众人看这怪人,见他身材瘦长,马脸白眉,双目深陷,长髯当胸,样儿有些滑稽,他却似充满着怒火。
  七步追魂倏的收剑后退,怒喝道:“老马,你打算怎么样?”
  那马脸老者冷笑道:“还我的万妙魔眼来!”
  七步追魂怒道:“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呀?告诉你,被人偷去了。”
  马脸老者白眉一轩道:“我不管,你一天不还我万妙魔眼,我就追你一天,十年不还,就追你十年,令你寝食不安,慢慢的将你折磨至死。”
  七步追魂大叫道:“你这老混蛋,若是逼人太甚,当心我会杀了你!”
  马脸老者笑道:“杀我?哈哈,只怕你没有这份胆子。”
  七步追魂沉声道:“狗急跳墙,情急自会杀人,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马脸老者阴森的一笑,胸膛一挺,突的向前迈出一步,道:“好,你做得出来,请动手吧!
  七步追魂横剑当胸,但却向后退了一步,期期艾艾的道:“老……老马!你……”
  洪伟斌虽然不明这两位怪人的纠纷真相,但七步追魂却是为助自己而来,一见情况变为如此,心中自是一百个不耐,忙上前一步向那马脸老者道:“这位老前辈和卓前辈有什么过节,可否等此间事了之后再说。”
  马脸老者一瞪眼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插手管老夫的闲事。”
  七步追魂笑道:“老马,你不认识他呀?他是老洪的儿子,八魔的徒弟,只怕你惹不起。”
  七步追魂的用心是在从中挑拨,他好找机会脱身,马脸老者生就的火暴脾气,闻言一瞪眼,道:“洪凡也不敢管我的闲事,他儿子更不行,你卓蛮子今天不交出来万妙魔眼,老夫跟你没有完。”
  就在这时,忽见从半空中落下一只怪鸟来,尚未着地,先就传下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老追魂,快还我的剑来。”
  声随人现,那是什么怪鸟,乃是一个十一二岁的俊俏小姑娘,身上披着一件用鸟翎织成的羽衣,难怪她能在空中飞翔。
  小姑娘一现身,剑门小黑先就嚷叫道:“小鹰儿,你怎么才来呀?”
  原来这小姑娘正是雪山小鹰舒云儿,扫目一看,笑道:“别慌,等我先讨回来剑才说。”转头又向七步追魂道:“老追魂,快还我剑来。”
  此际的七步追魂算是够尴尬的了,来人全是要账的,他又不能赖,只好老着脸笑道:“小丫头,你这是落井下石呀,故意找老夫的麻烦,可对?”
  雪山小鹰小嘴一呶,道:“谁找你的麻烦了,剑是你向我借去的,怎么不还了。”
  七步追魂道:“谁说不还你了,但你得先还我那万妙魔眼。”
  雪山小鹰摇头道:“谁见你什么魔眼邪眼呀,快还我剑来。”
  七步追魂愕然道:“难道那魔眼不是你拿去的么?”
  雪山小鹰道:“我的剑才是你拿去的哩,快还我,不然我可要恼了。”说话间,人就向七步追魂逼近过去,皓腕前伸。
  马脸老者叹了一口气,道:“卓蛮子,你怎么越老越没出息了,连小孩儿你都骗起来了。快还人家吧,够丢人的了。”
  七步追魂突然笑道:“老马!这是你说的,叫我把剑还给她,可对?”
  马脸老者道:“有什么对不对的,亏你活了这么大年岁,会抢人家小娃儿的东西。”
  七步追魂应声道:“好,把剑还给你。”
  雪山小鹰舒云儿急忙伸手接过来软剑,身形倏然后纵,人就上了堡口门楼,站在孔林小儒身边,笑指着铁剑秋道:“那就是铁大哥吗?”
  孔林小儒智明笑道:“对了,你看他那神气,够英雄的吧!”
  他话方落,就听那马脸老者怒喝道:“卓蛮子,你要要赖,不还我万妙魔眼,咱们可没有完。”
  七步追魂道:“老马别发急,你那魔眼真的被小丫头盗走的。”
  雪山小鹰从怀中掏出来一尺多长的铜管,在目间一比,咯咯笑道:“这就叫魔眼呀,不稀罕!”
  马脸老者道:“不稀罕,就请还我吧!”
  雪山小鹰笑道:“可以,但你必须得追上我。”说着话一翻身,就向堡外奔去。
  马脸老者哈哈一声怪笑,双脚顿处,凌空而起,有如一只大灰鹤般,飞扑向堡外。
  孔林小儒此际忽然又打开了他那一本书,朗声念道:“魔眼马杰,乃七步追魂卓心渊之妻兄,其人马脸白眉,武功博杂而不精,因其利用一具千里眼,偷窥学习而得……千里眼能远视三十里,人物毫发俱见,为武林一宝!”
  七步追魂一听之下,翻眼喝道:“小娃儿,你那是什么书?”
  孔林小儒笑道:“武林英雄谱,听说过没有,你可要我念出你的记载么?”接着就翻过了几页,念道:“卓心渊,人称七步追魂,为人奸诈无耻,反复无常……”
  七步追魂突然厉喝一声道:“不要念!”喝声中,就向堡外急奔而走。
  洪伟斌蓦的闪身拦住了去路,道:“老前辈,你不是答应为我助拳的么?”
  七步追魂怒道:“我现在有事要走……”说着人就向堡外冲去。
  洪伟斌又要腾身追去,七步追魂突然沉声喝道:“回去!”甩手一掌,后劈过来。
  他这一掌看似随手而发,其实他曾跟百步凌风雷迅练过天雷掌,随手一击,也是威势惊人,劲风呼啸声中把洪伟斌前奔之势,阻了下来。
  孔林小儒在门楼上又朗声道:“还有四阵,九阵已胜五阵,红柳堡还不认输么?”
  被掌力击退,方一稳住身形的洪伟斌,闻言冷笑了一声道:“还有五阵。”
  铁剑秋冷冷的道:“好,就算还有五阵,快出场吧!”
  洪伟斌道:“余下五阵,我打算另约地点,你能答应么?”
  孔林小儒笑道:“就是让你设下十面埋伏,我铁大哥也不怕,不过且请先放了人家柳姑娘!”
  洪伟斌道:“如果我不放呢?”
  孔林小儒道:“那我们就要用强,且还算上一阵之数。”
  洪伟斌沉思有顷,道:“好,就依你们,不过,赌注似该换过才对。”
  铁剑秋道:“由你说吧,我铁某人接着就是。”
  洪伟斌道:“我要赌你铁剑秋的项上人头!”
  铁剑秋笑道:“只要我一阵失手,还不是由你们摆布,如果我幸而得手,也不会放过你的,可对?”
  洪伟域哈哈笑道:“对,铁兄快人快语……来人,放了柳姑娘。”
  红柳堡中人,眼看着堡主丧命,又是少总帮主的吩附,那敢违抗,答应声中,就跑近那铁箱一阵忙乱,放出了柳小曼。
  就当柳小曼方低头走出铁箱,刹时间就吸引住了百多人的目光,她虽然头蓬衣乱,仍不减她那丽质天生,眼儿、眉儿、腰肢儿,无一点不是恰到好处,使人看过一眼之后,舍不得再为移开目光一瞬。
  洪伟斌心中不禁后悔万分,暗忖:“早知道此女如此的美艳,就是牺牲了八旗总帮也是心甘情愿,可是,目前已然办不到了。”
  铁剑秋也茫然如有所失,在他的记忆中,柳小曼只是个蛮丫头,那知,竟然是明镜蒙尘,一旦揭开了遮面丝巾,却是艳绝人寰。
  柳小曼袅袅走到铁剑秋身边,轻声道:“师兄,多谢你了。”话虽只有两句,但出在俏姑娘口中,使得铁剑秋一时间呐呐无语。
  洪伟斌突然朗声道:“送铁少侠出堡!”这一声又如春雷忽发,惊醒了发呆的人。
  铁剑秋把头一昂,长剑回鞘,冷冷的道:“打扰了。”回头就走。
  一行人离了红柳堡,连夜出了九姑岭,孔林小儒朝着小黑小胖一挤眼,笑道:“铁大哥,我们得去找一找小鹰儿,免得她丫头吃了亏。”
  铁剑秋怔了一下,道:“我同你们一路去不行吗?”
  孔林小儒眨了眨眼,笑道:“不必了,你还是陪柳姐姐到宿松城内等我们好啦,找着了小鹰儿就回来,咱们是不见不散,怎么样?”
  铁剑秋看了柳小曼一眼,微微一笑,点头道:“好,咱们不见不散,宿松城内等你们。”
  这是一个早春的天气,春寒轻暖,晨间尚有凉意,柳小曼身穿绿缎子紧身夹襟,腰间击着一条绵带软鞭,就着湖边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越显得人样花枝,婀娜妩媚,又因伴着铁剑秋,大难之后,欢上眉梢,一路之下,就更频回盼睐,轻颦浅笑娇无奈了。
  铁剑秋虽然是个铁铮铮的汉子,解不得温柔,但他并不是个木头人儿,面对着这么一个美艳仙子,他早已看在眼里,乱在脑里,喜在心里,痒在喉里。
  任是两人都互相的爱悦着,但心中却了无邪念,乃是一种爱的最高境界,其实两人均非世俗儿女,自然也不以为奇。
  两人一路谈笑着,中午分就到了宿松城,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座跨院,上房是明三暗五,两人分房而居。
  他们先睡了一觉,起来之后,漱洗了一阵,就叫来了酒饭,此际,柳小曼又用丝绢围住了下半截面孔,任是这样,仍然是美艳绝伦。
  但看她那上半截面孔,是细长的翠眉人鬓,和那剪水双瞳,以及纤巧挺直的鼻子,就足以令人迷惑。
  铁剑秋不解的道:“师妹,你这是干什么?是怕人看呀?”
  柳小曼笑道:“不是的,你猜猜看。”
  铁剑秋道:“我猜不着,还是你说吧!”
  柳小曼道:“因为我师父这样的交待我,除了我丈夫之外,不准以全貌见人,所以我从小就以丝巾遮面。”
  铁剑秋道:“师母这个人很古怪,连定下的规矩都古怪,你可知道为了什么吗?”
  柳小曼道:“我怎会知道?反正师父不会害我就是了,我也认为她是对的。”
  铁剑秋道:“难道你就一辈子都这样遮住脸么?”
  柳小曼道:“那可不一定,等我有了丈夫,就不用遮了。”
  铁剑秋笑道:“如果你一辈子没有丈夫呢?”
  柳小曼毫不思索的道:“那就只好遮盖它一辈子了。不过我不会一辈子不嫁人的。”
  铁剑秋笑道:“我也这样想,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是不会嫁不到人的,但不知谁有这个福气哩!”
  柳小曼闻言,忽然间若有所思的,坠入飘渺的遐想中,过了不知多久方长吁了一口气,突觉有一双充满着男性魅力的眼睛在凝视着她。
  她心头似乎震了一下,道:“师兄,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铁剑秋道:“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长得这么美……”
  柳小曼笑了一笑,柔声道:“你可愿意我以全貌对你么?你不后悔!”
  铁剑秋道:“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柳小曼道:“听我师父说什么红颜祸水,人若长得太好看了,会给人带来不幸的,师兄,你信不信?”
  铁剑秋哈哈笑道:“我才不信这份邪呢!怕什么?我已经有很多的不幸了,再大的不幸我也不怕……”
  柳小曼伸手徐徐揭去了丝巾,展颜一笑道:“我以后当着你的面时,就不再遮掩就是了。”
  铁剑秋倏觉眼前一亮,一张美艳绝世的面庞呈现在他眼前,那对眸子闪动着快乐无邪的光芒,有一种令人心荡神移的感觉。
  他定睛细看一阵之后,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柳小曼诧异的道:“师兄,我长得很难看么?”
  铁剑秋道:“不,你长得太好看了,我想美人应该配英雄,当年那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就有一个绝代美人虞姬去配他,可惜我不是英雄。”
  柳小曼噗嗤一声笑道:“我认为霸王之勇也比你强不了多少,如果目前有一个楚项羽,你可敢同他打一场?”
  铁剑秋突然一昂头,道:“我为什么不敢,既有古人专美于前,我就敢承袭于后,今世若有楚霸王,我就得和他分个胜负强弱。”
  柳小曼笑道:“这就对了,你已经认是英雄了,但愿我能是今日的虞姬……”
  她话音未落,突听店外一人喝骂道:“卖饭的不怕大肚汉,开店的不怕肮脏客,你们是只认衣裳不认人呀,为的什么?”
  柳小曼连忙又将丝巾蒙上,笑道:“咦!是什么事情,咱们出去瞧瞧好吗?”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借机掩饰自己尴尬的神情。
  外面来的是三个客人,乃是一个和尚同着两个乞丐,敢情因为店家不让他们投宿,就听那店小二道:“大师父,你要住房尽管吩咐,这两位依我们店规是不能收留的。”
  一位壮年乞丐瞪眼道:“怎么?和尚是吃十方的,我们讨饭的是八方,你这是狗眼看人低呀!”
  店小二仍然摇头道:“你老说什么都可以,我们店规是不能收留要饭的。”
  那乞丐面色突然一变,道:“你是瞧我穷呀!化子爷不爱穿绫罗绸缎,你管得着么?”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一大锭银子,“啪”的扔在桌上,又道:“化子爷有的是银子,白花花的,并不比阔大爷的银子缺了成色,你瞧清楚去!”
  普天下的客栈旅店,虽然没有订明要何等样人才肯招待,但不欢迎乞丐投宿,却是家家如此,不须说别的,而事实上也从未曾有过乞丐投宿客店之事。
  那位叫化子一出手就是一锭雪白的银子,看来足有十两,店小二不觉呆了,怔了一阵,方说道:“两位大爷既然定要光顾小店,也可以通融通融!”
  那叫化子笑骂道:“什么通融不通融,干脆说你愿不愿意服侍大爷?”
  店小二慌不迭陪笑道:“进门来都是财神爷,那有不愿服侍的呢!”说着就领着三人进了上房。
  铁剑秋笑道:“这两个乞丐是妙人,骂得痛快!”
  柳小曼的江湖经验比较铁剑秋多些,闻言笑道:“我看这两人来路奇怪,依照他们丐帮的规矩,是不准这样充阔的,他们这就犯了帮规,按法就得封尸钉箱,押回原辖团头。最轻也得捱上三十红漆法棍。”
  铁剑秋笑道:“原来是有规矩的呀,难怪店家不收留了。”
  两人在说笑之间,这家店可就热闹了,陆续不断的来了不少的叫化子,三三两两,全都是投宿来的,店家收留两人在先,后来的就不能推拒了,再说,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能把财神爷往外赶,不到起更时分,这家店就住满了叫化子。
  铁剑秋看着诧异,好在并没有人打扰他们,自己也不愿多事,吃完了饭,师兄妹两人闲谈了一阵,就各自归房安歇。
  第二天一早起来,却感到这家店里清静异常,一问之下,才知那些叫化子一大早都走了,就在这时,店小二忽然捧出一个大红拜盒,道:“今儿一早,有人将这拜盒交来,叫我转呈铁大爷,说是请二位赏光。”
  铁剑秋越发的诧异了,忙问道:“是什么人送来的?”
  店小二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们,不过他们也是讨饭的大爷。”
  柳小曼轻哦了一声,探手先接过来拜盒,笑道:“好啦,我们知道了。”
  铁剑秋仍在垂首纳闷,喃喃的道:“叫化子会给我下帖子,这是干什么呀?”
  柳小曼笑道:“闷的什么吗?打开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铁剑秋惊喜的道:“对呀,那你就快打开看看,是什么人的帖子。”
  柳小曼微笑不语,伸手关上了房门,将拜盒放在桌上,拉着铁剑秋退到屋角,摸出来一把匕首。
  铁剑秋看着不解,忙道:“师妹,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柳小曼也不说话,她手心一旋,将那柄匕首打了个弧形,斜飞出去,砰然一声响,将那拜盒划开,盒盖跌在一旁。
  铁剑秋越发的不解了,莫名其妙的道:“师妹,开这拜盒,还得费这么大的事呀?”
  柳小曼答非所问的道:“这是真的了!”
  铁剑秋笑道:“什么真的假的?是谁下的帖子?”
  柳小曼道:“是岳大叔,他为了清理丐帮门户,请我们替他助阵,你去不去?”
  铁剑秋笑道:“是岳大叔的事,咱们当然得去,为什么还会有假的呢?”
  柳小曼笑道:“这个你不知道,鬼影神乞的名字当然不会有假,但恐有人冒名而来,岂可不防。”
  铁剑秋笑道:“就是有人冒名,开个拜盒未免费事了。”
  柳小曼笑道:“你那里知道,我躲在屋角,用飞刀划开拜盒,若然有人弄鬼,在拜盒之中藏下机括暗器,拜盒一开,暗器便发,就无法伤着咱们,如今一无所有,我才敢相信他是真的了。”
  铁剑秋听了,方始大悟,既惊江湖的奸险,又佩服这位师妹细心,笑道:“还是师妹细心,叫我就想不到这些?”
  柳小曼道:“不过仍有可疑之处。”
  铁剑秋道:“什么事还有可疑?”
  柳小曼沉吟道:“岳大叔怎能会知道咱们在这里呢?难道他有千里眼顺风耳?”
  铁剑秋沉吟了一下道:“不过……岳大叔既为丐帮掌门,弟子普遍天下,也许会有人认出我们来。”
  柳小曼笑道:“你这个理由太牵强,不管他了,咱们去不去呢?”
  铁剑林道:“什么地方?”
  柳小曼道:“皖山天柱峰下。”
  铁剑秋道:“既然帖子不是假的,我猜岳大叔也不会设陷阱害我们,当然是要去,只是担心小酸丁他们找来……”
  他话音方落,房门外突然有人接声道:“那倒不用费心,我剑门小黑早来了半天啦!”
  铁剑秋一听剑门小黑来了,慌不迭就打开了房门,小黑先朝他一挤眼,接着向柳小曼喝了个大喏,笑道:“剑门小黑,拜见新大嫂!”
  柳小曼粉脸飞红,娇哇道:“讨厌!”
  剑门小黑笑道:“你只要不讨厌我大哥就行,我小黑领情就是。”
  柳小曼粉脸红得更厉害了,方待发作,铁剑秋已插口道:“这份拜帖,一定也是黑弟的杰作啦,可对?”
  剑门小黑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拜帖除了我小黑之外,还没有人能送到大哥手内。”
  铁剑秋笑道:“拜帖既由你送来,我猜你必定有主意。”
  剑门小黑道:“没有主意我也不现身出来了。”
  柳小曼接口道:“人小鬼大,看你有什么好主意!”
  剑门小黑道:“我自然有主意,眼前咱们就得快走。”
  铁剑秋道:“去什么地方?”
  剑门小黑道:“皖山天柱峰,要走就快,迟了可就误事啦!”
  三个人就这样一言为定,算清了店账,出了宿松县,直奔正北,日落时分,便赶到了前卫镇。
  这里属北峡山脉,古皖国故城在此,所以安徽称皖,皖潜,天柱共称三山,以峰言天柱最为驰名。
  他们在前卫镇打尖,并没有停留,吃饱了又走,当夜幕下垂时,就已走进了山区,远远已看到了那峭拔如柱的天柱峰了,突听人声吵嚷,剑门小黑笑道:“到了,转过这个山坳,就可以看到好戏。”
  也就是.一盏热茶的光景,他们已到了一处谷地,就见周围坐立着数百个人,大数都是叫化子,从衣着上看,显然分为两派,因为有一方的乞丐,腰中束着一根白带子,不知是代表什么,另一方面的乞丐,却是在背上搭着一条麻袋。
  这时正有一位年约六旬的老丐,站在一块大石上,扬声道:“诸位前辈师父尊长,我们伍祖门中弟子,一向受着恶狗豪奴的欺凌,自从元朝至大年间,创立七十四条行规,供奉三祖三仙,天下共设二十七个分团,由此日兴月盛,不但不受外人欺凌,且还助太祖皇帝赶走了鞑子,功在庙廊……”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道:“现在当今皇上,体念我们当年的功劳,特颁下诏书整顿丐帮,暂归八旗总帮执掌白旗,并派兄弟为本帮帮主,这是朝廷的圣旨,我也不敢辞退,不过,若有不服之人,不妨请出来见见。”说完,扫目四顾,状甚狂傲。
  忽然,在他对面一块大石上,站起了一人,柳小曼低声道:“师兄,看岳大叔上台了!”
  鬼影神乞岳汉一登上大石,先朝四面作了一个环揖,朗声道:“诸位老少英雄,高朋贵友,请恕我冒失,我岳汉有几句话奉上,当年本帮助太祖皇帝赶走了元朝鞑子,是实在的事,可是太祖皇帝不该听信沈万三的毒计,用毒药将庐阳府吴老祖害死,且还颁下诏书,说咱们当化子的人,都是生就的福薄命穷,所赐田业,不令终年享受,每年必须出外讨饭三月,才能保平安无事。”
  对方那老丐插口道:“那是太祖皇帝为我们设想,才有那样的诏书,要想平安无事,就得讨饭三月。”
  岳汉冷哼了一声道:“他既有诏书,也还罢了,更不该又设下许多阴谋,命地方官和手下爪牙,随时暗算,请问当年化子军中的十位上将,都是怎么死的?数年前我们过的是什么生活?”
  对方老丐接口道:“只怪咱们自己不争气,怎能怪得着皇上。”
  神乞岳汉道:“是有争气的,他就是目前咱们帮中的长老竹竿老大,当年名列化子军中十将之一,幸而未被害死,才重订行规,因他曾上过当,临终遗命,永不许徒子徒孙和官家联合,尸骨未寒,难道就忘了么?”
  他话音方落,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道:“新瓦旧恨,我们忘不了。”接着又有很多人应声齐喊,声震山动。
  跟着,另一边那些腰束白带子的乞丐,就有人叫骂道:“那你们真个的就是福薄命穷了,乞讨一生。”
  这一边的乞丐接腔道:“乞讨一生有什么不可以,咱们重的是义气,讲究的是吃遍天下,足踏万方,行善就是积德,当年太祖皇帝也讨过饭呢!”
  两下里这一闹,全都是气势汹汹,眼看就是一场混战,神乞岳汉突然高声道:“各位弟兄静一静,请再听我一言。”
  群众的情绪,暂时平定了下去,神乞岳汉又道:“今日情势,摆明是帮主之争,一方面是丐帮,一方面是白旗帮,可以分也可以合,爽爽脆脆各归本帮,咱们由小而大,一个对一个,借着这块好地方,作一个了断,什么叫讲理,胜者为强,丐帮输了没有话讲,只有跟他们白旗帮走,如果丐帮胜了,不妨就各帮归各帮,但是白旗帮的人,绝不能抢丐帮的生意,,诸君看是如何?”
  对方那老丐乃是湖广丐帮的总团头生铁丐邢昆,生成的性烈如火,闻言纵身一跃,飞落当场,戟指着神乞岳汉道:“岳老大,我就先找你拼一拼。”说着就要动手。
  神乞岳汉闪身避开,插手冷笑道:“邢昆,你应该放光棍些,前面有比道行筋骨的地方,何必在这里倚势逞强,你不要脸,我却不能叫天下英雄见笑,记着,在没有分出胜负以前,我还是丐帮的帮主,你不觉着失身份么?”
  他说完话,转身而去,闹得生铁丐老大不是意思,呆立当地,呆呆的发怔。
  天柱峰右半里之遥,有一片草地,靠着山壁突出来一块石坪,成了天然的擂台,两帮人众分左右各据一方,虎视眈眈,磨拳擦掌的准备一战。
  双方实力,比起来白旗帮方面,似要强上一筹,尤其围在邢昆身边的二十多个人,都是千中选一的好手,各人都有一身奇异的技能,内有三个最厉害的,一是雷州隐丐蛇王陈长生的嫡传弟子,还有两位是象山老丐的爱徒,另外还有他自己手下的五方太岁。
  神乞岳汉这一方面,看似文弱,实力较差,其实在乞丐群中,混迹着不少的江湖异士,武林健者。
  恶丐邢昆自以为有必胜的把握,就打算抢先一挫对方锐气,于是先就派出了一人出场。
  这个人也是有意卖弄,他迈步走出之后,转身先朝着恶丐邢昆,左腿朝前,单腿半跪,同时右手齐眉,横掌外反,行了一个丐帮重礼,跟着猛一翻身飞纵而起,只听“嗖”的一声,箭一般射到中间石坪之上。
  台下人群中,忽有人冷笑了一声道:“原来别人的徒弟也可以充数呀!且还带有活东西呢!”
  那人话声方落,神乞岳汉接口道:“有那位出去会一会帮外的高手?”
  他这句话,又点明了对方那人不是丐帮弟子,立时就有一人应声纵上台去。
  双方两个人站在石坪上一亮相,从穿着和举止神情上,已看出来大不相同。
  白旗帮方面的那人,名为化子,实则全身打扮都是上等锦缎并缝而成,休说化子,就平常小康人家也穿不起,丐帮这面之人,虽穿得破旧,却洗得干净,最令人惊奇的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化子。
  人群中一阵惊叫,对于丐帮派出这么一个人来,实在有些儿戏,就连鬼影神乞岳汉他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心中纳闷,这孩子是从那里来的呢?
  铁剑秋气得一顿脚,道:“岳大叔一定是老糊涂了,怎么派个小孩子出场呢?”
  剑门小黑一翻眼道:“小孩子怎么着,牛高马大有什么用?强弱大小,是用年纪来度量的么?等着瞧吧!这一阵就叫对方吃个大亏。”
  柳小曼美眸眨动了一下,笑道:“我猜这孩子必是你们一伙,对不对?”
  剑门小黑笑道:“他就是我们五小之中最小的一个,龙宫小乞,比能耐也以他最高。”
  柳小曼笑笑:“不用说,论淘气也以他最坏。”
  此际,台上两人已然答上了话,那锦衣丐笑道:“喂!你这小乞儿上来干什么呀?”
  龙宫小乞双手一叉腰,翻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道:“还用问吗?当然是打架来了,是动手,动嘴,或者比道行,斗兵刃、掌法、暗器、轻功,你随便挑吧,我一定奉陪就是。”
  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乞儿,居然这么托大,立时引起台下一阵狂笑。
  锦衣丐更是笑得仰面朝天,道:“小娃儿,你倒很能哈大话,我八臂花郎黄洪章算不得什么人物,可是在我出道涉足江湖时,你娃娃还没有生人呢!”
  龙宫小乞并不着恼,仍是笑嘻嘻的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年纪大,入江湖早,可对?”
  八臂花郎笑道:“当然啦,还用说吗?”
  龙宫小乞笑道:“那有什么用,乌龟王八活一万年,也生不出六条腿来,是不是!”
  他话音方落,台下又响起了一阵轰天大笑,在斗嘴方面,无形中八臂花郎是输惨了,他被骂得怒火冲天,喝道:“小狗仔,先报个名来,看我取你狗命。”
  龙宫小乞笑着一扯身上破衣,道:“看到没有,我就是小乞儿嘛!当年丐帮的祖师爷就是这样的打扮,不像你现在这样的忘祖背宗了。”
  八臂花郎被骂更怒,台下的笑声更响,气得那生铁丐邢昆双目冒火,厉喝道:“要打就快动手,耍什么贫嘴。”
  他话音未落,那八臂花郎也没防到小乞儿会有这么快,但听他应了一声“好”字,是声到人到,疾如飘风,人已扑来。
  八臂花郎料不到来势如此的迅速,发觉不对,忙即纵身闪避时已自无及,眼前一花,就听“吧”的一声脆响,左颊上挨了一个耳聒子,任是小乞儿人小力薄,这一下打得也不轻,半边脸上,立现一个殷红的掌印。
  这一来,八臂花郎更是怒火中烧了,纵过一旁,戟指怒骂道:“你……这小狗仔,竟敢暗算人么?”
  龙宫小乞笑道:“这怎能怪我,是你们那主子催着打的嘛,如果怕打,那你就回去换过一个人来。”
  八臂花郎气极之下,一时竟忘了上前动手,只是怒骂道:“万死的狗仔,今天如不将你碎尸万段,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龙宫小乞笑道:“我看你也不像人生父母养的,接招吧!”说着纵身过去,抡拳就打。
  八臂花郎这又失去了先机,连忙还手迎架,但等走了几个照面之后,他就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小乞儿施展出来的竟是丐帮失传已久的,七十七手大圣拳,这种拳法奥妙已极,专门就是以弱制强的手法,那敢怠慢,也把全付本领施展出来。
  就见两人兔起鹘落,星丸跳掷,在那石坪上滚来滚去,打了个胜负难分,渐渐走了有五十多招之后,已然看出来强弱了,八臂花郎已出了汗,小乞儿此际却改变了打法,一味的游斗。
  本来打架是身躯高大的占便宜,但目前却是身躯矮小的占了便宜,小乞儿仗着身法灵便,窜的又高,时而纵上,时而在下面钻隙,抽冷子打上一拳,拍手一掌,虽然力量不大,捱上也不好受。
  八臂花郎气得暴跳如雷,越气越急,心中越慌,无奈就是没有办法捉住对方,白耗了不少气力,连人家衣角也没有沾上一点。
  龙宫小乞突然住手,斜纵一旁,笑道:“大块头,你不行了吧,先把汗擦去,回头咱们再打怎么样?”
  八臂花郎人都被气得发昏了,忿怒欲狂,大吼一声,双臂一张,扑攫过去。
  龙宫小乞双眉忽然向上一挑,闪身如小鸟斜飞,轻轻的纵向一旁,迅捷如电,双脚连环飞起。
  八臂花郎一扑落空,就知不好,但觉眼前一花,人影飞舞,紧跟着就觉后背心一阵奇疼,重心顿失,一个身躯直向台下栽去。
  白旗帮方面的人见状,赶忙纵出来两人,打算救援,但等到了近前一看,八臂花郎后背心上现出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鲜血汩汩而流,眼看是活不成了。气得怒目向台上一瞪,喝骂道:“小兔崽子这么狠呀!人已败了还下辣手。”
  龙宫小乞笑道:“双方动手拼的就是命,怕死的就请快些离开这天柱峰下。”
  那人喝道:“拼命得凭真本事,像你这暗下毒手,算得什么能耐!”
  龙宫小乞笑道:“瞎眼的东西,你看清楚了没有,他是中了我九环剑靴而死,谁暗下毒手了。”
  两帮中的人一听到“九环剑靴”无不吃惊变色,鬼影神乞岳汉心中是一块石头落地,暗忖:“既有龙宫主人的门下出面,看情形自己这方面,是有胜无败了。”
  须知那龙宫主人原为丐帮中的辅相,乃凤阳吴老祖师的师弟,在吴被害以后,他看出来朱洪武的手段狠毒,就隐于东海之滨,不过仍执掌着丐帮中的刑罚,三年一巡中原,老一辈的人全都记得,十多年不听音讯了,竟有传人出世,丐帮弟子们那得不惊。
  可是生铁丐邢昆气怒之上,愤不可遏,也就是所谓怒极失智了,那还会想起来龙宫主人,正身发之际,旁立雷州恶丐蛇王陈长生的徒弟,琵琶手范大头,大喝一声道:“小子,范大爷斗斗你。”就向石坪奔去。
  龙宫小乞扫目看了一眼,笑道:“大头鬼,你来最好,我早就看上你……那颗大脑袋了,快报个名儿吧!”
  范大头喝道:“要打就动手,有什么问头……”说着扬手就是一掌劈出。
  龙宫小乞淘气成了精,存心戏弄大头,把身形一晃闪了开去,嚷道:“先别忙,我有话说。”
  范大头闻声只好住手,喝道:“好,你有屁快放。”
  龙宫小乞笑道:“你不是要和我打架吗?满好……”随着话声,人已纵起,甩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出。
  范大头不防小乞会有这么鬼,又见他语音未尽,以为话未说完,正倾耳细听之间,冷不防,只听那“满好”二字,声到手到,身法又是绝快,骤不出意,闪躲无及,脆生生挨了一下重的,大半边脸立时浮肿,添上了一个巴掌印,顺嘴流血,喝骂道:“好一个龟孙子,暗算伤人,算什么人物。”
  龙宫小乞笑道:“你不是想快吗?怎么又不好了,就是看你脑袋仍不够大,索性补上两巴掌,能再长大一些,也显得你家坟地的风水好。”
  范大头知道斗刁斗嘴斗身法,只有自己吃的亏,于是强忍住气,喝道:“小龟孙,你可敢同我比道行么?”
  所谓比道行,在江湖中的规矩,那就是比捱打,讲究打死不哼一声,才算得上光棍,有些眼明的人,只一对面,便分出敌我强弱来,连手都不交,往地上一躺,听任敌人处置,直到对方用尽方法,就是血肉糜烂,或者晕死过去,总未输口,这一场就算两无胜负,而出手的那人无论本领再大,当日便不能再登场。
  所以,他们在发觉武功不济时,都用此法,去拼掉敌对方面的好手。这又叫卖打,根本就是耍赖,就算是胜了也算不得光彩!
  龙宫小乞一听对方提出要比道行,哈哈笑道:“大头鬼,你打算卖打呀,那你可找到主儿了,我如三拳头打不出你一声哼哈来,我就在这石坪上爬行三圈。”
  范大头却仗着皮粗肉厚,可真不相信龙宫小乞能够三拳打得他哼出声来,于是翻身朝地上一倒,道:“好,你就打吧!”
  他那知道这龙宫小乞够有多刁钻的,早就打好了主意,小拳头一捏,笑道:“接着我这第一拳。”
  他这第一拳,既不打致命之处,又不打皮厚之地,竟然捣向范大头肋下笑穴,用力不大,就只那么轻轻一点,范大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龙宫小乞道:“笑的不算!”话声中第二拳捣向范大头的鼻梁,蓦然间两太阳金星乱冒,双目珠泪横流。
  龙宫小乞又道:“哭的也不行!”跟着第三拳打出,范大头娘呀一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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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7 21:40: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29 23:12 编辑

  第十一章
  龙宫小乞第三拳方一打出手,琵琶手范大头竟然吃架不住“娘呀”一声大叫,跟着就见他躺在地上乱滚,接连着发出一声惨叫,声如鬼嚎。
  既然卖打,哼吟一声都已算是丢人了,这么一声惨叫,就更是丢人栽跟头了。
  恶丐邢昆素知琵琶手范大头是出名的硬汉,不要说是个小孩儿,就是个一等一的高手,不见得就能摆制服了他,但眼前的事实,却被小孩儿轻轻三拳打得惨叫连声了,宁非怪事。
  邢昆立命人从台上搭下来范大头,褫去服査看伤势,就见他全身毛孔肿起黄豆般大的颗粒,虽无汗血渗出,但那扭鼻切齿战栗之状,可知痛楚万分,殆求速死而不可得。
  看样子不像是震慑江湖的透骨塞汗手法,而其苦况,却要高出数十百倍。
  以恶丐邢昆的见多识广,竟然看不出来人家用的是什么手法,正惊疑间,忽见范大头身上肿起的毛孔,渐渐变成红包,是一种充血的现象,先自双臂,次及于双腿、背、腹、胸等处,突然间,肤裂血射,发出啪啪轻响,似鸣鞭炮,血泉溅起数尺高,等到声止血尽,范大头已然命归无常了。
  邢昆见范大头惨死之状,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来丐帮中惩治不肖弟子的独门手法,“万孔喷血手”,此一手法,由执掌丐帮刑罚的长老专习,每代只传一人,习得此法之人,也就是接替帮中长老执掌刑罚,心中不禁惊骇欲绝。
  此际,那龙宫小乞也突然收起来那嘻笑的神态,肃然朗声道:“万孔喷血已现,我丐帮弟子还要痴迷不悟么?说不得我要替祖师执法了。”
  他这一提出“万孔喷血手”,丐帮弟子欢声雷动,白旗帮中弟子,有的已自动解去束腰白带,有的却在迟疑难决。
  就在这时,恶丐邢昆突然跃登石坪上,大声道:“我白旗丐帮现奉有当今皇上圣旨,不愿归降者杀无赦,就让龙宫主人亲来,我不信他敢抗旨。”
  神乞岳汉也攘臂大呼道:“是丐帮弟子,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不过捧得盖世太保洪凡的一支令,那有什么圣旨。”
  恶丐邢昆怒道:“盖世太保的一支令,也等于皇上的圣旨,不听的就杀!”说话间,突然撮口一声尖啸。
  这一声尖啸,似乎是指挥那些白旗丐帮中人的一声号令,随着那啸声一起,白旗弟子立时四散开来,同时也全都亮出来兵刃、利刃、长矛,映月生辉。
  丐帮中兄弟在神乞岳汉指挥下,后退到谷底,负隅顽抗,因为在人数上他们只不过百十名,对方则有三四百人之多,互拼起来自然是吃亏的多,所以只有凭险抗拒了。
  此际的铁剑秋已然随着后撤的丐帮弟子,进入一道小山谷之中,同着剑门小黑攀援到山腰处向下打量。
  白旗中人在恶丐邢昆指挥之下,喊声连天,像一波波巨浪般,朝小谷中冲杀。
  丐帮弟子似早就料到有此一战,在那小山谷内,也早有对抗的设备,正当白旗帮的人杀向谷口之际,突然响起一声呼哨,飞出不少的标枪弓箭来,立有不少白旗帮弟子受伤倒地。
  白旗帮对消灭丐帮早有预谋,他们虽然外穿百结衣,但却内藏铠甲,那些标枪弓箭射在身上,虽然有些受伤,但并不致命,所以倒地又起,疯狂的再冲。
  在这情形之下,丐帮弟子只是凭着一股热血,时间一久,就相形见绌了,被白旗帮杀死了不少人,血染沙红,令人不忍。
  伏身山腰下窥的铁剑秋见状,热血已然沸腾,那还忍得住,仰天一声长啸,神剑出鞘,纵身飞落向战斗漩涡里,就在他身方落地,突有一人喝了声:“小子纳命来吧!”一支长戈分心刺到。
  铁剑秋左手剑鞘斜着一拨,右手长剑横削而至,那人惨吼了半声,便自一命呜呼。
  他这就是占了神剑的便宜,白旗弟子虽然有铁甲护身,怎奈神剑削铁如泥,利刃齐胸划过,已然腹破肠流。
  一人方饮剑倒地,背后风声倏起,又有两名白旗帮弟子突袭而来。
  铁剑秋“鹞子翻身”,挫腰出剑,青虹闪处,鲜血溅起,暗袭而来的两人,又全都被拦腰斩成两截。
  他这一现身,立有数名白旗帮弟子送命,但听众人一阵呐喊,又有十几名白旗帮弟子围了上来。
  铁剑秋大发神威,施展开战神之剑,但见寒光滚滚,兔起鹘落,刹时间,血肉翻飞,腥风迷漫,呼号惨叫之声大作。
  丐帮弟子见状,士气大振,发了一声大喊,冲出谷来,但听那喊杀之声连天,冲入白旗帮阵中,两下长白刃接战血雨纷飞,尸体乱滚,阵形大乱。
  就在这时,铁剑秋耳边倏的响起一个粗暴的声音道:“岳汉,你还要痴迷不悟么?莫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呀!”声音铿铿,有如金铁之声。
  铁剑秋吃惊的看去,就见数丈外一块突出的山石之上,成品字形站着三个人,显然神乞岳汉被人包围了,他心中一动,再扫目打量战场,就见柳小曼的一条鞭.,宛如长鲸饮水般,鞭到人飞,奇怪的是怎么不见那剑门小黑和龙宫小乞二人。
  此际那些丐帮弟子一个个奋勇当先,看情形白旗帮已失了锐气,胜券已握,于是转身就向神乞岳汉身边走来。
  那些白旗帮弟子,随着他脚步的移动,都向后面倒退,自动的让出一条路来。
  山石上的三个人,除了神乞岳汉之外,左边那人是个貌相凶恶的和尚,手里拿着一支九环钢杖,在五旬开外,右边那人俗家打扮,却生得面如噀血,狮鼻海口,身材矮胖,也有五十多岁的年纪,左肩背后挂了一个三尺多长的黄布套,鼓卜卜的,不知藏着什么兵刃,刚才说话的就是他,可知功力不凡。
  鬼影神乞岳汉一见铁剑秋走了过来,面上那紧张之色稍缓,哈哈笑道:“凭你神力震三山孟兄的一句话,我岳汉没有话说的,让我归降八旗总帮,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我只有一个条件……”
  那神力震三山闻言笑道:“岳兄这才叫识时务,我孟奎第一个就佩服你,快说什么条件?”
  神乞岳汉一指那和尚笑道:“除非这位大凡大师立即蓄发还俗……”
  他话音未落,那大凡和尚突然一声吼道:“岳汉,你要找死!”
  须知这“蓄发还俗”四字,对于一个和尚来说,是十分恶毒的,原来在当年那时代,最重佛教,任是犯下弥天大罪的人,只要身入空门,削发出家做了和尚,便可安然无事,也就是说罪不及佛门。
  不过,和尚也是人,和尚也会犯法,如果罪不及于佛门,一般江湖大盗个个去做和尚,杀人打劫岂不糟糕,所以又有一个规定,为敬三宝起见,凡是和尚犯法,一律关在狱内,等他长回了头发,再行处决,大凡和尚那会有不懂的,怎耐得住狂怒。
  岳汉笑道:“大和尚别发怒,你既不肯蓄发还俗,我又怎可以变节投降呢?”
  此际,忽然又有一个声音自侧边传来,笑喝道:“这老乞儿如此的不知好歹,我吉宏就成全了你吧!”
  随着说声,就见一件金光闪闪的物件,风驰电转,还带着呜呜怪声,飞起三四丈高,急袭而至。
  铁剑秋见状,突然纵身而起,冷喝道:“你敢暗下毒手!”喝声中,长剑抡起,就听叮叮当当一阵响,有八枚金环齐被砸飞。
  他这一出手,使得那大凡和尚、神力震三山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那现身之人,乃是子母金环吉宏,他这子母金环出手,不论讲劲道和准头,都是第一派的暗器高手,尤其厉害的是八环同时出手,不分先后,一般武林高手很少有人能躲得开的。
  可是,铁剑秋一剑飞起,竟然将八环同时拨落,但他剑势并没有刹住,一道青虹射起,竟又射向了那子母金环吉宏。
  此际的子母金环吉宏一见暗算不成,也老羞成怒,怪吼一声,也扑了上来,恰好迎个正着,“哎呀——”蓦然间一声惨叫,鬼嗥一般响澈山谷,留下了一蓬血雨,尸身坠向了山涧深处。
  那大凡和尚一见,厉吼一声道:“何方小儿,休走!”
  喝声中,舞动九环钢杖,直扫过去,招走“神龙入海”,砸向铁剑秋的右肋。
  铁剑秋眼见钢杖扫来,竟然兀立不动,等杖上钢环快要触及身上的瞬间,左手剑鞘一拨,右手长剑起处,直刺大凡和尚的咽喉。
  大凡和尚真没有估到对面这年轻人,会这样的沉着,而且出招有这么迅捷,几乎因此一念轻敌而吃大亏,连忙向后闪退了一步,冷喝道:“小施主,你也是丐帮中人么?”
  铁剑秋冷冷的道:“我和你一样,咱们谁都不是丐帮中人,所以最好咱们谁也不用管丐帮的事。”
  大凡和尚哈哈笑道:“小施主说得很对,可惜洒家一定得管。”
  铁剑秋冷声道:“那么我铁剑秋今天也不愿闲着!”
  “铁剑秋!”神力震三山惊叫了一声道:“你是逆臣铁铉的儿子了。”
  铁剑秋剑眉一竖,道:“是又怎么样?”
  神力震三山倏的伸手向肩背后那黄布套一抄,黄光闪处,拔出一柄独脚铜人,喝道:“是就拿命来!”猛力向铁剑秋搂头砸下,同时之间,大凡的钢杖也横扫而至。
  铁剑秋双目神光陡炽,左手剑鞘一架了凡的铁杖,右手长剑斜削铜人独脚,这一招却是玄妙得很,他力贯左臂一架之下,逼得大凡后退了一步,右手长剑力唯不足,但那宝刃锋利,如被削中,铜人就得断腿,逼得神力震三山也不禁的闪身后退。
  他这么一招逼退了两位武林高手,而这两人又是在武林中跋扈惯了的人物,被一个初出江湖的年轻人一招震退,如被传出江湖去,可就没有脸面混了,不禁又羞又怒,齐齐狂吼了一声,两人分开左右,立把铁剑秋困住。
  此际在石岩下,忽然出现了剑门小黑,他朝着那神力震三山一招手,道:“孟老爷子,你这里来!”
  神力震三山孟奎见状,心中一怔,就这微一怵神,铁剑秋剑挟风声,疾削而至,刹然一声,在他的肩上,划下了一道血槽。
  他狂吼一声,抡起独脚铜人又待扫去,剑门小黑又点手招呼道:“孟老爷子,少总帮主有请!”
  这一来,神力震三山孟奎听清楚了,独脚铜人一招“排云出壑”,以进为退,身形斜纵出去一丈开外,略一回头,就朝剑门小黑奔去。
  但当他一扑到岩石下时,那见一个人影,他禁不住一摸脑袋,嚷道:“喂!小子,你在那里呀?”
  除了喊杀之声外,没有一点回声,他不禁又摸了摸头,就在这时,倏闻石上传来大凡和尚惨叫之声,心中一惊,那还顾得再找人,立即翻身回纵,当他回到上面一看,气得双目冒火,狂吼一声扑了过去。
  原来那大凡和尚人已倒卧在血泊中了,他这时才发觉被人愚弄了,那得不怒,舞动起独脚铜人,裹卷起一股劲风,扫砸而下。
  铁剑秋仍然是静而后动,等到铜人临身他才发招,一式“青云出岫”,寒光闪闪中,就听嗤嗤两声,竟将神力震三山束腰丝绦割断,险些儿给来个大开膛,闹得他背心直冒冷汗。
  恰在这时,那剑门小黑又出现了,站在了鬼影神乞岳汉身侧,拍手笑道:“铁哥哥这一招有名堂,叫抽筋拨皮,杀猪先拔毛,宰狗先拨皮。”
  神力震三山孟奎一听之下,人都气得疯了,一只独脚铜人抡舞起漫天黄影,他是拼上命了。
  可是那铁剑秋运剑如风,剑剑都是辣招,尤其他那与生俱来的杀气,越升越浓,也越发的逼人。
  神力震三山被铁剑秋杀气所逼,他心头竟然时起寒凛,由不得步步后退,加以他那束腰丝绦已被割断,宽大的长衫完全散开,阻手碍脚,任是他神力盖世,此际竟然是力不从心,被杀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了。
  可是他神力震三山名列武林十三凶神之一,强悍是出了名的,动手间倏的一探左手抓住了长衫下襟,猛力一扯,嘶啦一响裂帛之声,整件长衫被撕成了两片,干脆就不穿了。
  就在这一瞬之间,铁剑秋抓住先机,剑走“飞龙在天”,剑光绕处,唰的刺向神力震三山的咽喉。
  神力震三山孟奎横起铜人一架,铁剑秋挫身疾转,招又变“战龙在野”扫两肋,点命门。
  神力震三山孟奎长衫方扯脱了一半,一个闪避不及,嗤的一声,铁剑秋替他帮了忙。这一来上半身赤裸了,露出来半身黑肉。
  这么一来,他神力震三山孟奎就越发的怒火中烧了,狂吼一声,把手中铜人猛力一旋,用了一招“赶山填海”,向后横扫,紧跟着招又变“乌获举鼎”,双手峰铜人过顶,撞向铁剑秋腰肋中盘。
  铁剑秋闪身一晃,神创用了一招“天雷出壑”,接着又是一招“焦雷伐木”,嗤嗤两声,神力震三山孟奎的左脸颊和右肩头先后被剑尖刺破了两道口子,血流满面,疼得他狂吼连声,独脚铜人猛翻起来,“五丁劈山”,又砸向了铁剑秋。
  铁剑秋身形微挫,剑鞘斜拨,青绛横扫,脚下却施展出天罡腿来。
  神力震三山孟奎还真没有估到对方竟然会用出一招三式来,方让开了横扫而至的青绛,冷不防剑鞘已点中了他的右肘,登时间手腕一麻,独脚铜人垂了下来,心中方一吃惊,下盘又被天罡腿扫中脚踝。
  他在两处受伤之下,身子一晃,就跌坐在地上,铁剑秋就有那么快,嗖的一声,剑又刺到。
  幸而神力震三山孟奎用了一式“懒驴打滚”,让开了致命要穴,剑尖却已刺中了他的左肩,入肉三寸多深,几乎连琵琶骨也被刺穿了,鲜血四溅,惨呼了一声,就地一滚,骨碌碌滚下崖去。
  神力震三山孟奎这一来身受四五处剑伤,连忙运气护痛,就地一翻身,飞也似的逃命而去。
  照理说是穷寇莫追,但铁剑秋自入江湖以来,能和他打上三二十招的,可以说就没有遇上过,如今这位神力震三山孟奎竟和他周旋了五十多招,此际战志正昂,那肯罢休,双足一顿,也就追了下去。
  神力震三山孟奎乃武林十三凶之一,横行江湖半世,凭一只独脚铜人打遍天下无敌手,今日居然被一个后生小辈杀败,且还身受重伤,恨得他挫牙出声。
  更可恨的是他那创口又偏偏的不争气,血如泉涌,打算和对方拼都无能为力,只有向前狂奔了。
  他允着伤疼力竭,眼看着铁剑秋就要追到了,停下了脚步,仰头打量了一阵,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哨子来,含在口里,用力一吹,声尖而响,震动山谷。
  此际,天色已然亮了,铁剑秋一见对方吹起哨子来,冷哼了一声道:“任凭你学狗吠鬼叫,铁某人今天非宰了你不可。”把手中剑一抖,就要飞扑过去。
  “恨福来迟!”山坳间突然起了一声高喊,阴森森的令人闻声生寒。喊声方敛,唧唧鼠叫之声又起,随着从山坳间转出来一人。
  瘦长的个子,一袭黑衣,大襟上用白丝线绣了五只蝙蝠捧着一个寿字,一边走着,不停的挥动手中一把大折扇,微闻风声呼呼,在他那头上有一群蝙蝠在打圈飞转。
  铁剑秋对此人并不陌生,一眼就认出来是恨福来迟何居。
  那恨福来迟何居也认出来对方是铁剑秋,怒喝道:“铁小子,是你自行投到,嘿嘿!该我老何报仇了。”说话间就催动那铁蝙蝠直扑过来。
  须知这种古怪的独门暗器,乃是从峨嵋铁丸变化出来的,从他那扇子挥动时,发出的一股气流操纵。
  这种骗蝠一打出时,双翼自动张开,两翼是锋利的钢刀,铁嘴尖锐,专啄人身要穴,比使用判官笔或铁扇子来点穴,还要灵活得多。
  他这铁蝙蝠共有两种式样,一种是有毒的,一种是无毒的,最忌热气流冲激,所以那坎离梭就成了它的死对头。
  最厉害的是那毒蝙蝠,每枚打成足有二两重,腹内中空,灌入云南毒龙江畔的一种毒液,这种毒液乃从一种白蟾草中榨出,中人绝熬不过十二个时辰去,非他本门解药,神仙难救。
  恨福来迟何居虽然阴毒,但他对使用这种蝙蝠却有个规矩,平常对敌全使用无毒的铁蝙蝠,有毒的一种,不到拼命之时,或遇深仇大恨,轻易不常使用。
  铁剑秋一见暗器飞来,抡剑掠空疾扫,嚓嚓几下,立把袭近身前的几只拨落。
  说也奇怪,那恨福来迟把手中折扇几搧之下,坠地的铁蝙蝠倏然一扑双翼,又再飞起,转向铁剑秋两侧攻到。
  铁剑秋提剑封门,一团剑光腾起,但听那铁蝙蝠在他头上沙沙作响,绕空一匝,再度扑奔下来,铁剑秋舞起手中剑旋转拨动,铁蝙蝠总是在他头顶上盘旋,他不禁大吃一惊,心中叫了声“糟糕”!
  就在这转眼之间,那数十只铁蝙蝠都变成活的了,上下翻扑,左右分袭,漫天扑到,嘶风之声大作,恨福来迟口中还不停的发出唧唧鼠鸣之声。
  铁剑秋在杀气腾发中,他忘了一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战败敌人,所以他并不畏怯那铁蝙蝠,舞动起手中那战神之剑,一味的砸打扫击,无奈那铁蝙蝠竟然是打不退,击不散,转眼之间,他已身受数处创伤。
  在这时,他忽然动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蓦然想到,假如自己能够像“剑”一般的坚硬锋利,就不会被外物所伤了!
  念头刚刚浮现起来,心灵上彷彿感悟到有一个身法,虽然他的武功还没有达到“以意克敌”的地步,但他异质天生,动起手来时,只要剑一出鞘,他只一味的念着击退敌人,根本就不注意到自己出手时的部位方向是否正确,仅仅用心意判断对方的来势及自己应出何招,丝毫不顾忌生死伤残。
  是以他方一感悟到好像有那么一个招式,便已施展出来。
  只见他长啸一声,身形微微一打旋,破空而起,手中剑在他周身布下了一层剑幕,那数十枚铁蝙蝠一挨近身来,立即发出一阵刹刹声响,纷纷坠地。
  说得形像真确一点,就是铁剑秋这个动作,恍如在突然之间,变为一柄人形长剑,旋飞上天,也可以说他是身剑合一了。
  就在一瞬之间,远远又传来一声声怪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随声又出现了一位白衣怪人,白衣上绣着三只黑羊,顶着一个人头骷髅。
  随着那白衣怪人的出现,铁剑秋疾如电光一闪,已落在那人身前,他俊目圆瞪,似怒非怒,拄剑在地,像一尊石像般,凝视着那人。
  现身而出的怪人,但听他那声声怪啸,江湖上有不少的人已闻声丧胆,铁剑秋也知道来了什么人。
  她就是行尸夫人邓秀芳,全身上下连着头脸,都被白布裹得严严的,也在瞪视着铁剑秋,可是,当她和他那奇异的目光一触之际,心头不禁一凛,不由就退后了两步。
  此际那神力震三山孟奎早已趁空溜走了,恨福来迟见自己仗以成名的铁蝙蝠,竟被人砍了去,也呆在当地发愕。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可是行尸夫人?”
  行尸夫人眼中射出一股.狠毒的目光,道:“是的,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铁剑秋道:“你打算干什么?”
  行尸夫人道:“我要报虎牙谷断手之仇!”
  此时铁剑秋身上已有五六处被铁蝙蝠铁翼划伤,鲜血已侵湿了衣衫,但他却如不觉,提了提手中剑,道:“好,你来吧!”
  行尸夫人的声音忽变柔媚,道:“打是要打的,请你走过来一点,让我先看清楚一下……”
  铁剑秋焉肯示弱,果真迈步过去,双目神光炯炯,凝望着那神秘的女人,生像要看透她的面目。
  行尸夫人缓缓的道:“你不错,够狠的,啧啧,小伙子也长得够挺,有意中人没有,待我来给你做个媒人,好么?”
  她此言一出,紧张的空气为之一缓,但铁剑秋此际的脑海中,只是存在着一个“战”字,他冷冷的道:“废话少说,要动手就快点。”
  行尸夫人居然神色大变,她嗤的轻笑了一声,阴森之气一扫而光,笑道:“我不同你打了。”
  铁剑秋战志仍昂,冷冷的道:“断腕之仇也不报了么?”
  行尸夫人轻叹了一口气,道:“冤仇宜解不宜结,鸡虫蝼蚁之争太犯不着,断腕怪我自己不小心,能诿过于人么?你去吧!我们也该走了!”说着话,探手一拉恨福来迟,转身而去,渐渐消失在山峦深处。
  铁剑秋一时间却被闹得迷糊了,他不知这梅山双妖何以会转变得这么快,他想不透,也猜不出,脑子里有些浑懵懵的,慢慢的将剑还鞘,长吁了一口气,回身而走。
  杀气方敛,伤痛立发,一阵阵口干舌燥,全身酸痛难耐,他失去了清醒,也忘了回路的方向,到这时他才知道何以那行尸夫人不和他动手的原因了,原来他已受了铁蝙蝠的毒伤,早晚都活不成,她又何必再补上一刀呢?何况以铁剑秋的武功造诣,她动手并不一定能讨得了好处!
  他越走入山越深,创伤却不疼了,但脑袋却涨得要裂,身体疲惫,脚步也跄踉了。
  傍晚时分,他走进入一个险峻的峡谷,谷中地势并不大,但却是茂林修竹,绿草如茵,一道小溪曲折萦回其间,颇饶雅韵天趣,可惜是铁剑秋此际因毒发而没有了兴致。
  他目前已然舌干唇裂,口中不停的低呼着:“水……水……水……”发现了小溪,他精神倏的一振,摇晃着身子,扑向了溪边,立即仆倒下去,将整个头脸都浸埋在溪水中,心头生出了些凉意,恰在这时,他目光到处,发现了一宗令人心悸的奇事。
  他惊奇的叫了一声道:“蛇——蛇——”
  原来在这小溪两边那绿茵的草坪上,蠕动着千百万条小蛇,苍翠可爱,一条条都蟠紧着身子,昂首吐信,发出阵阵“嘘嘘!嘶嘶!”之声,腥臭之气扑鼻,难闻之极。
  天地造物,当真是无奇不有,像这等山光水色清秀绝丽之处,偏偏会产生了这么多的竹叶青蛇,已属奇事。
  但更奇的是那铁剑秋,身中剧毒又正是克制毒蛇之物的白蟾草,虽然他乍见这么多的毒蛇,心中惊悸万分,毛发直竖,但那些蛇也怕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毒草味道,都盘绕着摆成了一个蛇阵。
  就在这时,忽然从崖穴间传出一响吹竹之声,“嘶——”那蛇群闻声,急速的蠕动而行,不一阵工夫,那千百万条竹叶青蛇,一齐围集在一处崖洞下,叠成了一个蛇山。
  铁剑秋虽然看着奇怪,但他这时毒伤已发,自顾无暇,那还有心去想那些蛇,一阵天旋地转人已昏了过去。
  这时在天柱峰的恶战已结束,白旗帮是全军覆没,鬼影神乞岳汉在龙宫小乞等人的帮助下,重整丐帮,但却遍寻不见铁剑秋。
  第三天的日出时分,从潜山口奔驰出来三辆马车,扬尘西去,在那几辆马车走后不久,又出现了个赶蛇的人儿,一路吹着竹哨,也朝西行。
  最着急的是柳小曼姑娘和奇门五小,可以说捜遍了皖山潜山天柱峰,那有个人影儿。
  丐帮也传出了青竹令,只要发现有和铁剑秋相似之人,立即用最快的方法回报,他们那里知道,铁剑秋已被人家劫了去呢?
  昏迷中的铁剑秋,也不知经过多少日子,等到醒转来时,却见自己竟然睡在一间十分精致的房间里,心中大为诧异,忖道:“咦!这是什么地方?”
  他正忖念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笑道:“铁相公你醒过来了,小婢这就去报知宫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铁剑秋越发的惊异了。
  倏的那娇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道:“夫人有请铁相公。”随着那话声,门开处进来了两个绿衣少女。
  铁剑秋见进来的是两位姑娘,他可不能老躺在床上了,连忙翻身坐起,而那两个绿衣少女已然请下安来,站起来时,同声低喊了一声:“铁相公!”
  铁剑秋打量这两位姑娘,确实是够俊美的,脂粉轻施,眼儿微晕,有点儿媚中带俏。
  他在打量着人家,而那两位姑娘却也在偷看着他,请安一毕,甫站起身来,门口又进来了个中年妇人送来一提壶热水。
  于是,这两个姑娘可就忙了,一个在银盆里注了大盆热水,一个就替他卷袖口,一个送过来漱口的水盂儿,一个又拿了条大围巾围在他的胸口上。
  铁剑秋这时可算受了活罪,飞红着脸,任人家摆布,终于忍不住,笑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呀?”
  两位姑娘只是掩嘴微笑,谁也不说话,他问得急了,那一个较大的姑娘笑道:“等你见了宫圭就知道啦!”
  宫主?铁剑秋又迷惘了,心想:“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啦!平白冒出来了个宫主?”
  他想归想,两位姑娘一阵忙乱,已把个铁相公打扮好了,两个人又朝地下一跪,道:“请铁相公花厅去见宫主。”
  铁剑秋在无可奈之下,只好跟着人家走,两位姑娘也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转过身子,朝外走去。
  铁剑秋一走出精室,倏然间几乎给愕住了。
  原来这时已然入夜,碧空皓月正明,入目但见激艳轻波,云影天光,交映成辉,自己竟然是在一座水中湖山上。
  他越发的惊异,几疑此身已不在人世,暗想莫非这是在梦境之中么?怎么会到了这广寒仙府,水晶宫里。
  走有一盏热茶的时光,穿行过两座晶莹的牌坊,就踏上了层层白玉石阶,尽头处小山顶上,建筑着一幢瑰丽华屋。
  铁剑秋在那两位绿衣少女引导下,又穿过了一重院落,前面现出了一排雕花回廊。
  两位姑娘跨上台阶,立即站住身子,替他打起了珠帘,躬身轻声道:“铁相公请!宫主就在里面。”
  跟着就又高声道:“铁相公到——”
  铁剑秋入江湖以来,经过了数次的恶战,从来不知什么叫怯,但此际到得这门口,却觉得心头一阵跳动,有点儿胆怯起来,脚下略一踌躇,终于硬着头皮,跨进屋去。
  这是一幢花厅,四角都挂着琉璃宫灯,照得通室晶莹,如同白昼,正中椅上,坐着一个头挽云髻,一身绿裳的中年美妇,一目已眇,身后侍立着两名绿衣使女。
  铁剑秋只是扫目一瞥,心忖:“这是什么地方,好大的气派呀?”
  心念动处,慌不迭一抱拳,道:“铁剑秋见过宫主!”
  那绿裳美妇笑道:“快请坐了好说!”
  铁剑秋又施了一礼,就在那绿裳美妇下首一把椅子上落坐,早有宫女端上了香茗。
  绿裳美妇笑道:“我这里乃是通天河心通天宫,老身是本宫之主,管辖着玉树二十五土司。”
  铁剑秋心中一动,倏的想起曾听师处说过,有这么一个玉树二十五土司,全归通天宫管辖,不由失声道:“你……是通天宫主!”
  那绿裳美妇道:“对了,我就是通天宫主,先师已归道山多年,这通天宫就以我为主了,懂吗?”
  铁剑秋讶异的道:“听说通天河在巴颜喀喇山之阳,距中原五千里,我怎么会到了这里呢?”
  通天宫主道:“你说的不错,这里正是通天河心,距中原五千里,你是被我们救来此地的。”
  铁剑秋越发的惊讶了,忙道:“救来此地,未免太远了些吧!”
  通天宫主笑道:“也不算十分远,良马半月的路程。”
  铁剑秋道:“夫人救我铁剑秋,我是感激不尽,不知何以要将我送来此地?”
  通天宫主道:“有两个理由,你可愿意知道么?”
  铁剑秋道:“晩辈洗耳恭听。”
  通天宫主道:“第一、你所受毒伤,乃是苗疆白蟾毒汁,除了本宫金蛇草之外,无药可医。第二、因你是高锷的徒弟。”
  铁剑秋道:“难道宫主认识家师么?”
  通天宫主道:“是的,我不但认得他,还和他有仇,我要让高老九亲来通天宫,老身才能放了你。”
  铁剑秋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傲然道:“宫主既与家师有仇,何不找上昆仑山去,怎么可以扣留小的作为人质,未免不公平。”
  通天兽笑道:“我也知道不很公平,但我不能去昆仑找高锷,只有让高锷来找我了。”
  铁剑秋道:“但不知宫主和家师有什么仇,我想这冤仇宜解不宜结,看在晩辈份上,是否可以化解。”
  通天宫主轻叹了一声道:“这件事说起来话长,不知你曾否见过那上官琪?”
  铁剑秋道:“你是说我那师母?”
  通天宫主神色显得有些黯然,道:“对了,她也算得是你师母,但她和我一样的恨着你那师父。”
  铁剑秋道:“我曾见过她,但却看不出她有恨我师父的神色。”
  通天宫主道:“她可有徒弟么?”
  铁剑秋道:“有,她叫柳小曼。”
  通天宫主道:“她的秘密就在她那徒弟身上。”
  铁剑秋不解的道:“我也看不出她那徒弟有什么秘密,要有的话,就是她带着个人皮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通天宫主微微一笑道:“对了,那就是她的秘密了,你可愿知其详么?”
  铁剑秋道:“探人隐秘是件不好的事,我不愿知道。”
  通天宫主点头道:“你的品德很好,但你刚才不是说要为我化解冤仇的吗?”
  铁剑秋道:“难道这里竟藏有仇恨……”
  通天宫主道:“对了,不但只是有仇恨,也有爱憎,使上官琪不能走出山洞一步,我施翠虹不能离开这通天河心,高锷也不准踏入中原地界。”
  这实在是件奇怪的事,究竟为了什么呢?铁剑秋好奇心起,忙道:“就请宫主告诉我吧,假如我能办得到的话,一定尽力完成!”
  通天宫主轻叹了一声,忽然仰头吟道:“难忘恩怨难忘你,不悔情痴不悔真……唉!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老啦!三个人都老啦!”
  铁剑秋听着似懂不懂,只有怔怔的看着那通天宫主,通天宫主回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在三十多年前,通天上人门下有三个徒弟,两女一男,那男的是大师兄,两个女徒弟的功夫,也全是大师兄教出来的,而这两个小师妹,却同时都爱上了大师兄。”
  铁剑秋一听就明白了,这三人中的大师兄,正是自己的师父碧落剑客,不由笑道:“那大师兄一定是家师了。”
  通天宫主点头道:“本来非常要好的一只师姐妹,为了情爱的纠缠,甚至动起武来,可是,做师姐的总比较大上两岁,平时又十分喜爱着师妹,在动手时有几次的机会,都不忍心下手。”
  铁剑秋接口道:“我猜那师姐一定要被打败,因为动手就是拼命,不死即伤,不忍心怎么行?”
  通天宫主道:“你猜对了,那位师妹却狠得下心,用剑刺伤了师姐一目,这一场拼斗,算是师妹打赢了,所以她就嫁给了师兄。”
  铁剑秋道:“那位师姐一定很伤心了,既失去了一目,又失去了爱人,这回她还能忍么?”
  通天宫主独眼中流下了一行展泪,缓缓的道:“是的,她不能再忍了,所以就在他们洞房花烛之夜,那位师姐仗剑找了去,刺伤了师妹的一只右脚。”
  铁剑秋吃惊的道:“这样的同室操戈,那做师父的也不管么?”
  通天宫主点头道:“是的,他怎能不管,可惜他已走火入魔管不了啦!”
  铁剑秋道:“那怎么善后呢?我猜家师一定很作难!”
  通天宫主道:“他呀,才不作难哩,鬼心眼最多,假传师令,定下了三项规约。”
  铁剑秋道:“不知是什么三项规约?”
  通天宫主道:“他指我施翠虹既被师妹伤了一目,分明剑法不济,交给我三招剑法图形,要我设法破解,一日破解不开,就一日不准离开这通天宫。”
  铁剑秋笑道:“我猜宫主到现在你还没有破解得开,可对?”
  通天宫主道:“这都是你那师父诡计害我,我怎能不恨他,这能说不是仇?”
  铁剑秋道:“难道没有惩罚我那师母么?”
  通天宫主道:“有,她也便宜不了,指她剑伤师姐为大不敬,罚她四十年不准以真面目见人!”
  铁剑秋道:“大概我师父不会受罚了吧!”
  通天宫主哼了一声道:“他为什么不罚,身为大师兄管教无方,闹出这等事来,不受惩罚谁能愿意。”
  铁剑秋道:“不知怎么个罚法呢?”
  通天宫主道:“命他移居昆仑,采集灵药,先为我治眼,后为上官琪治脚,有一人剑伤未愈,他这一生就不准和任何人结亲,且还不准私进中原一步。不过这三项规约,也可以命人帮忙,但那人必得是本门弟子才行。”
  铁剑秋道:“这样看来,对你宫主所罚要轻松一些。”
  通天宫主道:“这都是你那鬼师父闹的鬼,当初我也认为很轻,可是如今已过了三十五年了,我仍还没有破解得开那三招剑法,琪丫头却有徒弟替她出面,高锷不是一样的去过中原,可是我呢?”神情十分激动。
  铁剑秋道:“听说我师父进入中原,也是奉有师命去的呢!”
  通天宫主道:“什么师命,老师父早就飞升了,都是天龙寺那野和尚出的主意,亲来通天宫和我求情,使我又上了一次当,这也是我掳你来的原因。”
  铁剑秋笑道:“论师门渊源,你宫主应该是我的师大姑,这样的掳劫小辈,不怎么好吧!”
  通天宫主冷冷的道:“我不管,除非你能帮我破解开那三招剑法,要不然就得让高锷自己来,谁让他出这鬼主意欺负我呢?”
  铁剑秋听完了这段恩怨旧事,心中虽不愿留此,但想到师门厚恩,自己如能替师父分忧,也是应该的事,所以他就昂然道:“大姑,我说要为你们化解,就一定尽力,好吧,让我先看看那剑法图形,也许我能破解得了。”
  通天宫主笑道:“大师兄能收你这么个好徒弟,真是他的运气,我怎么就收不到好徒弟呢?”
  铁剑秋笑道:“施大姑三十多年没离过这通天河心,有好徒弟你也碰不上呀!”
  通天宫主听了这两句话,似乎十分开心,站起身子,笑道:“好吧,你现在可以跟我去瞧瞧那剑式了,可是我得嘱咐你,想不通时可不要发狠,慢慢的去想就行了,反正你师父也就快来了,我要看看他怎么破解。”
  铁剑秋笑应道:“谢谢大姑指点,我知道了。”

  第十二章
  铁剑秋跟在通天宫主身后,出了花厅,拾级而下,穿过月洞门,进入到一处花园内,但见树影参差,亭台隐约,地方虽不大,却布置得宜。
  花园尽头处,一座高峰耸起,峭峙天半,月光之下,那玲珑峰影,宛然瑶台月下。
  峰下有着一座八角亭子,此刻已早有人点上了琉璃灯,越显得景色如画。
  通天宫主引着铁剑秋缓步走入,抬手一指桌前石椅,道:“孩子,你坐!”
  铁剑秋道:“大姑,你不是带我来看那剑式的么?晩辈亟须先睹为快。”
  通天宫主道:“剑式我已命人刻在石壁上,在你未看以前,我有两个条件,必须和你说明。”
  铁剑秋愕然道:“愿听大姑吩咐。”
  通天宫主道:“第一,你如破解得开那三招剑式,即是这通天宫新主人。第二,你如破解不开那三招剑式,在你师父未来之前,不得离此通天宫一步,能答应我么?”
  铁剑秋闻言心头一震,笑道:“通天宫之主我铁剑秋没有这份福德,等我师父来此却可以商量。”
  通天宫主道:“你不要小看那三招剑式,乃创于你师祖通天上人,连他都没有破解得开呢!”
  “师祖都没有破解得开?”铁剑秋不禁怵然一惊,心忖:“这就难怪会困住这位师大姑三十多年了。”
  通天宫主笑道:“但愿你有这份天缘。”说时缓缓起身,又道:“剑式就在这亭后石壁上,你好好的去看吧!记着,不可多用心神,老身要失陪了。”
  铁剑秋眼看着通天宫主走后,先仰天吁了口气,跨出亭子,举步走近石壁,抬头向上望去,见这石壁原是山峰绝顶,高达数十丈,陡峻如削,光滑似玉。
  他原先以为通天宫主所说的三招剑式,连自己师祖都破解不开,定必是武林绝学,自己既然有幸见此剑招,目前虽然破解不了,只要牢牢记住,以后一样可以硏究那破解之道。
  那知,当他仔细的朝石壁上一瞧之下,不禁大感奇怪,只觉得那石壁一片平整,那里有什么剑法,所说的三招剑式,是刻在那里呢?
  看这块石壁广约二十丈,凝目四顾,实在找不到什么三招剑法,心想也许此时是黑夜之中,瞧不真确,反正时间长得很,何不明天再说,于是就又回到亭中,席地坐下,运起功来。
  一宵无话,次日醒来,只觉晨曦满眼,有两名绿衣使女,一个捧着银盆,一人端着个玉盘,由小径上飘然行来,转眼而至,那前面一人放下了银盆,嫣然笑道:“铁相公请洗脸。”
  另一绿衣使女也放下了手中玉盘,笑道:“请铁相公吃些点心。”
  铁剑秋向两人点头道:“有劳姑娘了。”
  一人笑道:“我们奉宫主之命而来,铁相公有事,只管吩咐!”
  铁剑秋道:“没有什么,二位请便吧!”
  两位使女相视一笑,便自退去,铁剑秋先洗了把脸,就在亭中用过早点,然后又朝石壁走去。
  此际晨曦初升,整个石壁都在朝阳照射之下,他抬头细看那石壁,仍然找不到什么剑式来。
  不过,他却发现石壁上有许多细如发丝的纹理,这些纹理,如无阳光照射,是真不易瞧得出来。
  铁剑秋凝定目力,仔细看去,见那些细纹,乃由十丈高处开始,垂直而下,到了中途,忽然化作百十缕,渐渐向下扩散,到了离地一丈光景,已扩三及丈不下数百条了,长短参差,高低不一。
  铁剑秋心中不期一动,暗忖道:“难道这些石纹就是剑式不成!”
  他心念转动间,不禁就注目在石壁上仔细捜索,在石壁左首又发现了石纹,却是划成图形的纹圈,由左而右,由外而内,由一条纹路变化成千百个圆圈,一个套着一个,外面的有一丈方圆,到了中心点,却只有铜钱大小了。
  “这就是剑式?”铁剑秋自问着,他心中疑信参半,转过头往右瞧去,也有了发现,不是细纹也不是圆圈了,却是一团团的细小斑点,由于石面光滑,那些斑点虽然很小,也还清晰可见。
  三式剑法,果然被他发现了,但也为他带来了烦恼,他怔怔的站在石壁前出神,想不通那些细纹、圆圈、斑点怎么会是剑式,但除了这些以外,石壁上什么也没有了。
  就算这是剑招!但它如何发招,一柄长剑如何会刻划下这么多的细纹?剑法施展最快的速度时,虽然可以看出许多剑影,但那剑尖仍然只有一支,怎能在石壁上留下了这许多剑痕?
  铁剑秋苦思追索,不知不觉间已然日影移动,再看那石壁上时,又什么都不见了。
  但他并不就此停下来,却对着石壁坐下,时而仰首看天,时而垂首沉思,双手也不住的向空摹拟比划,时间不留情的逝去,他只是聚精会神的想着,想着太阳渐渐偏西,他头脑也渐渐感到沉重,整个脑海都充满着剑,剑,剑,一片剑影,一片紊乱。
  那两个侍奉他的绿衣使女,虽然按时的送饭食,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时间。
  就这样,他沉迷于这三式剑招之中,苦苦硏思下去,日出日落,转眼过了三天,但是铁剑秋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嘴角上却泛出来两缕血丝。
  在第五天,朝阳重又射向那石壁时,通天宫主突然出现在铁剑秋身旁,她沉思有顷,突然一掌拍向铁剑秋的后背心上。
  铁剑秋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人也缓缓醒来,睁开眼睛,望了望那通天宫主,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突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三十多年不见,师姐可好!”
  通天宫主乍闻人声,倏吃一惊,急忙回头看去,却见亭外草坪上,站着一位白衣妇人,她怔了怔,讶然道:“你……你是琪丫头?”
  那白衣妇人敛衽一礼,笑道:“小妹正是上官琪。”
  通天宫主一听对方果然是上官琪,一时间新仇旧恨齐涌心头,为冷的道:“怎么是你来了,高锷怎么不来?”
  上官琪道:“难道小妹来叩见师姐,一个人来还不行么?”
  诵天宫主哼了一声道:“你可是得到了大师兄的通知而来么?”
  上官琪点头道:“是的,同时我也想,三十年前那段误会,也该有个了断,虽然四十年誓约仍在,小妹却有些等不及了。”
  通天宫主阴森森的一笑,道:“好,我也正有心去黄山找你去,如今你来了更好。”
  上官琪道:“我那黄山故居,已被你闹得住不成了,我这是逼来的呀!若等你去到黄山,小妹此身已不知死在何处了。”
  通天宫主微一惊愕,道:“我三十五年来未离开这通天宫,几时去惹你了。”
  上官琪道:“师姐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先支使了魔镜夫人使我渡过了七情之关,后又派去了毒娘子,赶去了千百条毒蛇,我那故居现在已成了蛇窟,就是大师兄不通知我,小妹也会找来的。。”
  通天宫主微微一笑道:“你怎么可以武断认为是我支使去的呢?”
  上官琪道:“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魔镜夫人的七情魔镜困不住我,而她却逃不过我那剑底翻云。”
  通天宫主道:“你可是以剑伤了她,就该宰了才是!”
  上官琪道:“我没有伤她,所以更不愿杀她,因为她告诉了我她那背后主使之人。”
  通天宫主神情一怔,尴尬的一笑道:“就算那魔镜夫人是受了我的主使,毒娘子驱蛇伤你,又关我什么事呢?”
  上官琪冷冷一笑,探手一指亭后的铁剑秋,道:“这孩子是怎么进了通天宫的,不是毒娘子的手下替你送来的么?师姐,别狡赖了。”
  通天宫主被上官琪点破了阴谋,不由老羞成怒,怒哼了一声道:“我狡赖什么了,全都是我干的,又该如何?”
  上官琪冷笑道:“好英雄啊!你可知掳来姓铁的孩子已惹下了武林共愤么?”
  通天宫主惊讶的道:“为这一个小子,竟会惹起武林共愤,我有些不信,即是真的话,让九大门派联手来找我好啦!””
  上官琪笑道:“通天宫凭险拒守,九大门派中人确实也无法进犯,可惜那找你的人不是九大门派!”
  通天宫生道:“他们是谁?我不信有人敢惹通天宫。”
  上官琪道:“你说得很对,如果恩师他老人家在世的话,确实是没有人敢惹,如今人家却不怕了。”
  通天宫主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上官琪道:“你可听人说起过黄山五痴么?你能惹得起?”
  通天宫主气得独眼一翻,道:“我为什么惹不起,拼着这通天宫化为灰烬,也得斗斗他们。”
  上官琪冷笑道:“你倒是大方得很,这通天河心通天宫却不是你施翠虹创下基业,是那么轻易可以毁去的。”
  通天宫主道:“我已执掌此宫三十五年,为什么算不得?”
  上官琪道:“除非你悟出来那三式剑法。”
  通天宫主怒道:“那是什么鬼剑法,已折磨了我三十多年,我再也不上当了。”
  上官琪道:“你既知那剑法折磨了你,何以还要折磨着人家孩子……”
  通天宫主怒道:“好丫头,你敢来管我,数十年不见,大概你的能为长进了,做师姐的今天要考量你。”
  上官琪道:“是呀!师姐这几年威镇通天宫,降服了玉树二十五土司,武功必然登峰造极了,小妹也正想讨教几手高招。”说着,翻手抽出来一支长剑。
  通天宫主往后一挥手,立有一个绿衣使女飞身而去,不一阵工夫,捧来了一支剑,她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琪丫头,我听说你在中原已闯出来字号,叫什么神鞭女侠,怎么今日却用起剑来。”
  上官琪轻叹了一声道:“当年一时好胜,剑尖伤了师姐你一目,痛悔之际,立誓永不用剑,今日我又回到师门旧地,又不敢忘本,只好再亮剑了。”
  通天宫主倏的退后了三步,笑道:“我当年也伤了你一足,可就没有你那样的痛悔,我只有恨。”
  上官琪横剑当胸,缓缓的道:“师姐!我们同门学艺,亲如手足,为什么要有恨……”
  她话未说完,通天宫主突喝一声道:“少耍贫嘴,我不听。”喝声中,陡的一矮身子,双足趺坐在地,手中长剑化为白虹一道,平穿而出。
  上官琪沉剑一引,通天宫主又如闪电一毅,在地上一连打了几个盘旋,身形之快,真个不可方物,那柄剑也化成了十几道青白交辉的奇光,向上官琪同时攻到。
  上官琪不慌不乱,旋风般转了五六个圈子,手中剑化成一团银虹,闪电般掣动了几下,使人眼花撩乱,她却倏的跳出圈子,笑道:“师姐,数十年不见,功力真个大为精进了。”
  这时的铁剑秋被那剑气所惑,已然站起身来,慢慢的走了过来,他眼见二人这两手剑法,心中似有所触,就聚精会神的看去。
  此际那通天宫主突然喝道:“琪丫头,少在我面前放刁,看剑!”
  喝声中,身形一晃,剑招又变,只见她活像一个醉汉,脚步歪歪斜斜,时而凌空直窜,如大鸟冲天,时而回旋扑地,如蜂舞花蕊,一柄剑东指西划,乍看去简直不成个章法,其实每一招暗藏了好几个变化。
  须知通天宫主这一路剑法,乃玄门中奇奥无比的剑法,名叫“醉仙斩龙”,招式奇特绝伦,一般武林人物,很少有人能接下三招的。
  可是上官琪这三十年来,在黄山古洞中修习着禅宗正法,她的出手,却是稳如山岳,剑势飘忽如风,追着对方的剑光悠然来去,化拆怪招,全不吃力。
  铁剑秋俊脸上忽然绽出了笑容,突然转身又奔回到石壁前面,望着那将要移去的日影,探臂作剑,比划了一阵,突然扬声大笑道:“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状如疯癫,手舞足踏,就在这时,花圈门口出现了一人,文士打扮,剑眉入鬓,黑髯飘胸,显得他清闲,飘逸,他先向场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疯狂中的铁剑秋。
  此际那通天宫主忽然一声长啸,剑法又变,四面八方都是她的身影,冷光如电,剑花错落,有如秋夜流莹,星光千点,火树银花似的洒了下来,上官琪整个身子,都被一阵繁星似的剑花所笼罩着。
  那中年文士此时忽有所感,朗声吟哦道:“养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首诗乃魏曹植所作,所谓七步成诗,以讽兄弟阋墙相争,当年曾感动了魏文帝曹丕,那中年文士突在这时吟了出来。
  恶斗中的两人仍似不觉,从表面上看来,上官琪似被困住了,其实她那禅宗上乘的功力,早已在困围布下了一道剑墙,任由通天宫主攻势如何凌厉,都无法刺进一剑,且还有一股潜力挡了回来。
  那中年文士扫视了一眼,忽然一跃而前,双手翻转处,已抓住了两人的手腕,笑道:“别打了,大家都是同根相生,何必自相残杀。”
  上官琪微笑不语,通天宫主却娇叱道:“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位强盗。”
  那中年文士正是碧落剑客高锷高九公,他哈哈大笑道:“只要二位师妹不再仇目相视,我高锷就是落个强盗名儿,有何不可?”
  他这一句话偏偏又让铁剑秋听到了,他停止了跳纵,却喃晡自语道:“谁是强盗?谁是剑客?”
  接着又听上官琪道:“要不是为了你,谁愿意惹这些麻烦,还受了数十年活罪!”
  碧落剑客叹了一口气道:“晃眼之间,便过了三十多年,咱们三个人都老啦!年青时候的胡闹,现在想来,实在好笑,人生几何,再胡闹下去,徒为后世所笑,少年时解不开的结,年老时总可解开了,两位师妹,咱们三人从今之后不再分开,合力共硏上乘的武功,留一点心得给后辈,岂不甚好。”
  他这一番话,说来极为诚恳,使得怒目相向的两人心中大为感动,不禁全都流下了热泪。
  上官琪却大声叫嚷道:“对啦,冤仇宜解不宜结,可是他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碧落剑客吃了一惊,接着面现诧异的神色,道:“啊!原来入了魔啦!”
  通天宫主轻叹了一声道:“都怪我不好,激他去解那三式剑法。”
  碧落剑客道:“这不能怪你呢!是武林中人谁也想解开这个谜,恩师不是也为此而入魔而逝的么?”
  通天宫主道:“那怎么我面对它三十多年,没有入魔呢?”
  碧落剑客笑道:“那是因你不专心之故,也许是你根本就仇视着那剑璧,须知世上有很多的事,都会使人入魔,就如琴、棋、书、画、炼丹、赌博,甚至声色犬马,件件都有入魔之人,岂止剑道一端。”
  上官琪笑道:“那么你终身浸淫剑道,怎么不入魔呢?”
  碧落剑客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入魔呢?至于说没有像恩师那样的入魔而逝,是因为我天资领悟不够,要知凡是入魔之人,全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哩!”
  通天宫主笑道:“这么说来,此子竟比大师兄还聪明哩!”
  碧落剑客笑道:“他高出我十倍,十年之后,此子当是武林第一人。”说着话,人已走近到铁剑秋身边。
  铁剑秋直瞪着眼,呆呆的道:“你是师父?还是强盗?”
  上官琪突然喝道:“胡说,他是你师父怎么不认识了。”
  通天宫主因心有内疚,忙劝道:“琪妹,这不能怪他,他此际神智未清,得设法给他治一治。”
  铁剑秋怒道:“谁的神智不清,你们能破解了那三式剑招么?”
  他这样的无礼,使得通天宫主心中难受,上官琪面现怒色,碧落剑客却不说话,他正在用心观察,过了一阵工夫,方缓缓的道:“秋儿,你已悟出来那三式剑招了么?”
  铁剑秋翻眼道:“是呀!真不好想,闹得我头疼,都该怪这里的宫主,偷走了我的剑,要不然,我早就解开了这个结啦!”
  他套用了三人方才所说的话,使得通天宫主几乎失笑,忙道:“你不是唤我大姑的么?怎么又称我宫主了?”
  铁剑秋道:“谁让你偷走了我的剑,我现在恨你使我头疼。”
  通天宫主笑笑道:“要是我现在还你剑呢?”
  铁剑秋道:“拿来吧!我不恨你就是!”
  通天宫主招手唤过来绿衣使女,低语了几句话,那使女飞奔而去,她却转向碧落剑客道:“从现在起,我不再做什么宫主了。”
  上官琪道:“那怎么行,这是恩师的遗命呀?”
  通天宫主道:“我不管什么遗命我仍然是施翠虹,再说今后我们三人既然长相厮守,也不能有什么宫主,即是有主人也该着大师兄,可对?”
  碧落剑客笑道:“说的也有道理,宫中一切事,咱们商量着办就是了。”
  说话间,那绿衣使女已送上来铁剑秋之剑,碧落剑客先接在手内一看,神色微变叹了一口气,道:“战神之剑,这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杀孽。”
  奇怪得很,铁剑秋一看到自己的剑,神色也变了,他变得有些冷漠,灵智也是恢复了,竟然向碧落剑客叩拜在地,道:“秋儿给师父叩头。”
  碧落剑客将剑递在铁剑秋手内,道:“你就破解给我看看。”
  铁剑秋站起身来,接剑在手,躬身应“是”,退至亭后,望着那剑壁凝视了一阵,口中突然一声长啸,身随声起,剑随声发,但见一道银虹,矫若游龙,离地飞起三丈来高,身形才到半空,立时爆出漫天银影,朵朵银花,层出不穷,缤纷如雨,十分好看。
  上官琪惊讶的道:“这孩子已把碧落剑法练到如此境地了?”
  通天宫主也吃惊的道:“怎么会有我那一招‘醉仙斩龙’。”
  两人话声方落,铁剑秋剑光倏收飘然落到地上,身形几晃,一个站立不稳,跌仆地上,昏了过去。
  上官琪惊叫了一声道:“这孩子是怎么啦!”
  碧落剑客叹了一口气,道:“他心力交瘁,已受了很重的内伤,看情形他最少得一月调养。”
  另一边的通天宫主也惊叫道:“看呀!这孩子真的破解了这三式剑招了。”
  大家一齐朝那剑壁上看去,就见那剑形之上,此刻已多出来无数圆圈,每一圆圈都正好把壁上的剑影圈住,这一来连碧落剑客也怔了,不住口的连说:“难得,难得!”
  从这时起,铁剑秋养病通天宫。
  此际那丐帮帮主神乞岳汉,和奇门五小、柳小曼等人,一个个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坐卧不宁。
  原因是铁剑秋在经过皖山天柱峰一战之后,声名大震,江湖上不论黑白两道,凡是成名的武林人物,都想见识一下铁剑秋的武功,所以约战文书如雪片飞来,可是铁剑秋又偏偏不见了影儿。
  这还没有什么,大不了把战期拖延,最难对付的却是那八旗总帮。以青旗出面向丐帮进行挑战行为,并且已下了三道战书,要和丐帮一决雌雄。
  在江湖上论消息灵通,任何门派也比不上丐帮,但目前竟然会找不出铁剑秋的下落来。
  就在众人急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关西传来消息,说是金鞭女侠上官琪挟剑西上,可能和铁剑秋有关。
  这一消息,虽然仍无把握,但总算有了个端倪,论脚程跑不如飞,这就用得着雪山小鹰舒云儿了,她不但可以在空中飞翔,妙的是她有一具千里眼,人有一日千里的速度,更可以高瞻远瞩。
  神乞岳汉心血来潮,忽然也想起了通天河心那座湖山,面授机宜,请小姑娘一探通天宫。
  眨眼间,都已二十多天了,铁剑秋伤病早愈,他心中何尝不是也在怀念着他那些朋友,无奈师命难违,满着愁绪在花园中散步。
  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大鸟,这怪鸟有些特别,一直盘旋在通天宫的上空,久久不去。
  初时,铁剑秋并不以为意,渐渐的他已感到了奇怪,心忖:“五小之中,以雪山小鹰有一双铁翼,能在空中翱翔,如果是她来了,该有多好,自己就可知道其余那些人的情形了……”
  就在他心念方起,那怪鸟突然间束翼不掠,一阵急风过处,在他对面出现了个小姑娘,正是那会飞的舒云儿,他惊怔间还未来得及说话,舒云儿已先叫道:“哎呀我的铁大哥,你躲在这里可把我们急坏了。”
  铁剑秋愕然道:“怎么?出了什么事?”
  舒云儿道:“还不是都为你,老要饭的都急死了,还有小酸丁、小黑、小胖他们,也都为你急疯了。”
  这些人铁剑秋并不十分关心,脑海中只印着柳小曼的影子,忍不住忙问道:“柳姑娘怎么样了?”
  舒云儿眨了眨眼,打主意要冤一冤铁剑秋,眉头一皱,苦丧着脸道:“柳姐姐……她……她被小太保抢走了。”
  这句话不亚于巨雷击顶,铁剑秋只觉得耳边轰然一声,双目中精光突然暴射,怒哼道:“洪伟斌若敢对曼妹妹无礼,看我不打死了他才怪。”
  舒云儿就有那么坏,请将不如激将,火上再加油,忙道:“听人说,你铁剑秋为保生命安全,丢下了血海深仇,已然向八旗总帮低头,今生决不出现江湖……”
  她话未说完,铁剑秋已然怒火冲天,突喝一声道:“谁说的?”
  舒云儿道:“江湖上都在这样说,所以我找来问你一声,是真的么?”
  铁剑秋怒吼道:“胡说!头断血流,我也不能降贼!”
  舒云儿道:“可是,目前江湖已归了八旗总帮,和他们斗,无异以卵击石,我看你住这里满好,就是不涉足江湖有何尝不可。”
  铁剑秋生性本就偏激冷傲,那能受得了小姑娘一再相激,气鼓鼓的道:“我大仇未报,怎能偷安,我现在就同你下山去。”
  舒云儿道:“好,我相信你,我先走一步,就在东岳等你,日落之前你未出山,我可就不等你了。”话声中,双翼一抖,破空而起,冲霄直上,转眼间,已消失在云海深处。
  铁剑秋也不多想,回房去带好了战神之剑,也不禀知师父,就只留下了个条儿,写道:“秋儿大仇未报,寝食难安,我走了。”短短十几个字,就出了通天宫,跳上了渡船,直奔东岸,会合了舒云儿,急向中原奔来。
  也就是在半个月后的一天,青旗帮和丐旗已展开了生死决斗,地点却移在了铜锁关,这里为大别山麓,讲好的是一对一,以武功决胜负,那知青旗帮竟然在半路上拦截。
  正当丐帮中赴战之人进入一道峡谷之时,方走到半程,突然间,千百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沿着谷壁,自山上像雨点般打了下来,接着,就见从谷边削壁上,峻峨怪石内掠起了四条人影。
  那四人显然早已藏在怪石后面了,一见那如雨般的石块,打得丐帮中人狼狈异常,这才现身出来,一人哈哈笑道:“你们这伙要饭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这蛇床谷就是你们葬身之处。”
  鬼影神乞岳汉突喝一声道:“冲!”
  丐帮弟子虽在如此情形下,心神丝毫不乱,行动仍然迅速得很,全都把手中兵刃一挥,冲了上去。
  铁丐徐中一纵当先飞扑而去,只见他十指箕张,如抓如爪对着一位跛足汉子,眨眼之间,便已攻出五招。
  那跛足汉子居然不惧,狞笑着迎了上来,竟然身法奇诡已极,虽然一足已跛,毫无半点影响,就见他忽拳忽掌十七招里,竟用了九种不同的武功,而且无一不是武林中最阴狠的功夫。
  铁丐徐中乃是淮北一带的团头,论辈份应是岳汉的师弟,武功造诣也很不错,就是性情有些刚猛,双方比起来,却是打了平手。
  另外三人似乎不愿造成混战之局,其中一人却向动手的一人打着招呼道:“莫老二,你还打个什么劲,和些要饭的较斤两,也不怕脏了手,快送他们进鬼门关吧!”
  那跛足汉子狞笑一声道:“好!”声方出口,倏的一晃肩头,丢出来一条布袋,着地轰然一声巨响,冲起一条惨绿色的火焰,触鼻腥臭难闻。
  鬼影神乞岳汉见状大惊,忙喊道:“快靠近崖壁,闭着气向外冲,火中有毒。”
  谈起那如雨的石块砸下来他们尚能沉着,这一引起火来,可就沉不住气了,刹那间阵脚大乱。
  就在这时,突然间石住火停,惨叫之声传自崖顶,就听一个娇脆的声音喊道:“小酸丁,不要慌,铁大哥来了。”
  孔林小儒智明就紧随在岳汉身边,他虽然有一步百计之能,但遇上了石阵火阵,他也想不出个好主意来,这一听到了喊声,心中大喜,忙向岳汉道:“老帮主,快叫咱们的人依壁而立,不可乱动,救援到了。”
  鬼影神乞岳汉在江湖上也是老成精的人物,闻言心中一定,笑道:“老弟,咱们停不得,先冲出去要紧。”
  孔林小儒一听,俊脸红了红,心忖:“真个的,姜还是老的辣呀!”也不再多言,随着丐帮弟子,就朝外冲。
  那诱敌的四个人,闻惊就知不好,翻身就朝山崖上奔纵,还好没有什么阻拦,可是,当他们方一登上崖顶时,就见面前站着一人,拄剑而立,冷冷的道:“你们还想走么?”
  那跛足汉子向另外三人一使颜色,喝道:“宰了这小子!”声出人起,四人联袂扑了上去。
  那拄剑少年哈哈一声大笑,但见他身形一矮,剑已扬起,寒光只一闪,跛足汉子惨嗥了半声,已被拦腰斩断。
  另外三人见状方一惊怔,寒光又到,也只是眨眼间的工夫,全都倒仆在血泊中了。
  此际,神乞岳汉也已上到了崖顶,一眼看到那持剑少年,禁不住老泪纵横,道:“剑秋,真是你回来了么?”
  那少年正是铁剑秋,他被神乞岳汉这股热情,也感动得泪下,但却忍泪强笑道:“是的岳叔叔,秋儿回来了。”他说着话,游目四顾,但却不见柳小曼。
  他虽没有说话,怎能瞒得过鬼灵精似的小酸丁,孔林小儒微微一笑道:“铁大哥可是要找柳姐姐么?”
  铁剑秋道:“她呢?可是真的被洪伟斌抢了去?”
  孔林小儒斜瞟了舒云儿一眼,笑道:“八成是你这小丫头闹的鬼?”
  雪山小鹰舒云儿一噘小嘴,道:“我要不说柳姐姐被人抢了去,铁哥哥还不会来得这么快呢!”
  孔林小儒智明笑向铁剑秋道:“你放心吧!我们的新大嫂绝对无恙,她和我们另外三兄弟,已为你赴约去了。”
  铁剑秋诧异的道:“赴约,我并没有和人有约呀?”
  神乞岳汉笑道:“你虽没有和人有约,能不让人家向你挑战么?”
  铁剑秋越发的惊讶了,忙道:“挑战!什么人向我挑战?”
  神乞岳汉道:“八旗总帮,红绿黄青蓝五旗!”
  铁剑秋笑道:“我也正要找他们呢?最后我还得斗一斗盖世太保。”
  智明接口道:“还有成名武林的三十名豪杰。”
  铁剑秋笑道:“再加上三十名我也不怕,如果有三百人,我可就应付不了啦!”
  神乞岳汉叹了一口气道:“孩子,看你这份神气,我值得为你骄傲,不过我担心你杀孽太重,况且这三十人之中,也不乏侠义之士,和慕名之人。”
  铁剑秋道:“这好办,只要他们不逼我抽剑出鞘,就不会造下杀孽了。”
  神乞岳汉道:“但愿你能略守此一戒条。”
  孔林小儒智明突然道:“老帮主,铜锁关我们还去不去了。”
  神乞岳汉愕然道:“当然要去啦!”
  智明笑道:“那就赶快些,解决了铜锁关,再去接应青云堡。”
  铁剑秋不解的道:“铜锁关出了什么事。”
  岳汉道:“青旗帮向我们挑战。”
  铁剑秋哦了一声道:“我说不用去了,因为他既然出面拦截,必然另有阴谋,难道我们跑去上当不成!”
  岳汉道:“丐帮将将重整,就要失信江湖么?”
  铁剑秋道:“丐帮中接二连三的和人约战,戕伤元气不说,但因惊世骇俗之故,也不应再接受挑战了。”
  岳汉闻言直翻眼发怔,他真想不出,铁剑秋数月不见,性情变了,忙道:“难道咱们就自甘让输不成?”
  铁剑秋笑道:“有个主意,由我铁剑秋向青旗帮挑战,并由丐帮弟子设法使这消息传扬开去,丐帮之事就可以冷下去了。”
  岳汉吃惊的道:“你……由你向青费挑战……你可知青旗帮中江东七煞,可不是等闲人物呀?”
  铁剑秋笑道:“这样也好,我就单挑战江东七煞好了,强敌已去,你就容易对付青旗帮了,可对?”
  岳汉越发的吃惊了,愕然道:“你敢以一挑七。”
  铁剑秋道:“为什么不敢,我既然要打算应付江湖三十高手,就得先借七煞立威,如不然,我就仍回通天宫去。”
  智明道:“那么青云堡的事呢?”
  铁剑秋道:“派人叫他们回来,铁剑秋既然又现江湖,怎还能找人代劳。”
  事情就这样的决定了,他们一行仍又回到丐帮总坛,江湖上的消息传播最快,不几天的光景,就已传遍了,不论茶馆酒店,所说的,所谈的,全是这件事,“铁剑秋挑战江东七煞,地点是在黄塘湖口的赤壁山。”
  青旗帮也接到了挑战书,却是两份,一是铁剑秋挑战江东七煞,一是丐帮问罪青旗帮。
  这一来,使得气焰嚣张的青旗帮主龙飞作了难,变成了两面受敌。
  这是个初秋的季节,满山开遍着黄花,远山点缀着几片红叶。
  黄塘湖口的赤壁山属嘉鱼县辖,乃当年曹操与东吴立营之地,周瑜那一把火,烧垮了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人杰地灵,如今又成为铁剑秋挑战七煞之处。
  惊天动地,武林罕见的一场搏斗,谁不想一饱眼福,尤其是武林中人,不论黑白两道,水旱两路的人物,少林、武当等九大门派的英彦,各门各派,全都赶来这赤壁山,使这个一向荒凉的地方,骤然热闹起来。
  远处又出现了一批人影,飞快的向山这边移动,为首的是个年高八旬的老禅师,后面也全都是佛门中人,晃身之间,已走近了数丈,人群中发出了窃窃私议。
  “这是什么人,少林高僧么?”
  “不是少林的?他乃九华的独指禅师,也来观战啦!”
  “啊!对,是九华独指禅师,他已有多年没有在江湖上露脸啦!是不是铁剑秋请出来的。”
  在众人议论中,独指禅师领着那群僧侣,已在一片草坪边沿停下身来,原地坐下。
  噪嘈之声方住没有好久,突然又响起来:“啊!看呀!少林百了大师——”
  “还有老道,是武当派的,武当掌门善一道长。”
  不久便到了午时,只见人丛忽然波分浪裂也似的让开一条道路,鱼贯进来了七个人,立时引起一片采声。
  原来是江东七煞到了,他们十分得意的面现笑容,人群中登时又发出议论,说这七煞弟兄的武功高人一等,论声望不低于当年的武林五奇。
  就在七煞方进场,突听山下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啊!铁剑秋来啦——小伙子好帅呀——”
  铁剑秋气度从容,面带微笑,身佩长剑,看上去显得十分的俊逸潇洒,五小在他身后严肃的跟着,远有令人瞩目的,是那位艳绝人寰的姑娘柳小曼。
  这要在平时,人群的目光全会投向俏姑娘的,但今天不同,大家全都看着剑秋。
  “这铁剑秋满年轻的嘛,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
  “嘿!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出少年,敢向七煞挑战,有种。”
  这赤壁山顶没有设擂台,只围了个白绳圈子,四面人潮汹涌那怕没有两千人以上。
  “当!”蓦然一声极为洪亮宏大的锣声响声,飘升起来,把全场的人语声完全压倒,所有的人都把眼光投向那绳圈之中。
  锣声三响,铁剑秋迈步出场,他先向九华独指禅师拱了拱手,回眸再看柳小曼。
  这一刹那间,全场那么多的人,忽然完全静寂下来,但铁剑秋却没有发觉,尤其那柳小曼投出的目光,显出来缠绵无比。
  鐡剑秋低声道:“曼妹妹,我要上去了!”
  柳小曼泛起一个微笑,宛如是一朵百合花在晨曦中开放,美丽焕发,但却十分深刻,使人一见之后,再也不能忘记,轻声道:“铁哥哥,祝你马到成功,我等你凯旋归来。”
  铁剑秋感激的道:“谢谢你……曼妹妹……”霍的转身,大步走近绳圈之中。
  四周发出如雷般的喝采声,一场惊天动地的比武,立刻要开展在天下群雄之前了。
  铁剑秋一手按在剑上,昂然大声道:“武学后进铁剑秋,今日请来天下英雄,人在武林诸先进面前,再次声明,我是向七煞挑战,不论他们是一对一,或者是七人一齐上,我就只一人接战,生死勿论。”
  “真的是以一挑七,够有种的!”人群中议论又起。
  七煞中的老大剑煞仇千仞,接口沉声道:“姓铁的,你真狂得可以,不过咱们七煞还不会那样没骨头,还不致会一拥齐上打群架,你放心吧!”
  铁剑秋笑道:“但不知你们那位先出场?”
  仇千仞道:“仇某人今天先见识一下你剑术的造诣如何。”说话间,迈步进场,朝铁剑秋面前一站,“唰”的一声,亮出来长剑。
  此际围圈外的人,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似乎想看个清楚,这位被称为剑煞的人,有什么殊异之处。

  第十三章
  赤壁山上群雄云集,一个个都伸长着脖子,似乎想看清楚,这位敢以一剑挑战七煞的英雄人物,有什么过人之处。
  “呛!”的一声,铁剑秋也抽剑出鞘,但见寒光闪处,使得全场的人,都不禁心头一寒,从心底里面暗叫了一声:“好剑!”
  再看那少年英雄,在剑一出鞘之际,神情大异,站在那里如一尊佛像,全身腾发着杀气,尤其那一双眼,像会慑人魂魄似的,有如从深渊中喷射出来的一股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啊!是战神降世!”
  也不知是什么人喊出来了一声,随着又把话呑了下去,噤口结舌的躲开了。
  剑煞仇子仇心头也有些不自在,他长吸了一口气,摒除了那由衷而生的怯情,缓缓举起了长剑,冷喝道:“姓铁的,接剑!”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顺手撩出了一剑,扬起了森森剑幕,就在这时,突有一人高喝道:“且慢!”
  这一声喊,宛如一响霹雷,从人丛中升起,震得附近的人耳鼓嗡嗡作响。
  场中的人本已亮剑动手,闻声便都凝神不动,扭头观看,只见一人迈步走近绳圈中来,朝着周围拱了一拱手,朗声道:“老朽百步凌风雷迅,我想这双方动起手来,自然是凶险无比,不死即伤,但以两人的功夫,万一某一方仅仅赢个一招半式,大家不一定能看得清楚,我提议由两方各推选出一位公证人来,大家认为怎么样?”
  他这番话,当然立时获得大家同意,铁剑秋毫不犹豫便请雷迅做了公证人,剑煞仇千仞却选了青旗帮主龙飞,这两位在江湖上都是成了名的人物,自是适当的人选,但却有不少的人,误把雷迅当作了七步追魂卓心渊,不期然就为铁剑秋担上了一点心。
  蓦然又是一声金锣响,场中两人已展开了龙虎斗,两人先以极快的速度伏地绕圈,各攻出一剑,但均无功而退。
  剑煞仇千仞浸淫剑道数十年,平日自负为天下第五剑手,因为第一剑手是人家碧落剑客,第二剑手是剑门神猿,第三剑手蓝旗帮主罗平,第四剑手是魔剑司徒平,他仇千仞名列第五。
  其实,数天下剑术名家岂止三五人,他仇千仞是自抬身价,但在攻出一剑之后,才发现对方这少年人功力之高,大大出于自己意料之外。
  这一来,他连忙收拾起那浮夸习性,决定以最大耐心和这个强敌周旋。
  ——铁剑秋一剑在手,脑中只有一个“战”字,目的是克敌致胜,可没有这么多的想头,盘旋两匝之后,就施展出师门的碧落剑法来,真个是上入碧落下黄泉,方一招“仰观天象”出手,剑上真力拂拂而出,三尺之外,已迫得仇千仞发招抵挡,剑势随即展开,一套碧落剑法源源使将出来。
  可是,仇千仞既被名为剑煞,剑上的造诣岂可等闲视之,也跟着反攻,果然不同凡响,刹时间遍地剑光,俱是由他剑上发出,真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尤其他的左手捏着剑诀,不时疾划出去,风声劲厉得如金刃劈风,是以凶毒异常,气焰渐张。
  须知仇千仞既被称为剑煞,即可知他的剑法是以毒辣著称的,此刻尽力施展,真有截云缝月的妙手,敲金振玉之奇声,不时有奇兵忽出,拦截劫戳,直把数千观战的群豪,看得目骇神摇,采声大起。
  可是,任他连攻了五十多招,竟然没有将铁剑秋逼退半步,锐气微挫。但听铁剑秋振剑一声长啸,剑光倏的大盛,有时精壮顿挫,动摇人心,有时激昂排岩,不可一世,十招之内,就把一个剑煞仇千仞打得手忙脚乱,绕圈而走,采声如雷,山摇地动。
  又是七八招下来,铁剑秋忽然纵身跃退,漫天剑气一齐收敛,看那剑煞仇千仞时,仍然是左手捏剑诀,右手扬长剑,但却呆立不动。
  蓦的有人惊叫了一声道:“啊——血!”
  群凶闻声一齐注目看去,果见从剑煞身上流下来点点鲜血,两胯衣裤已被染红。
  这一来,群情先是一阵惊愕,凭在场这么多武林高手,竟没有人发现铁剑秋这一剑是怎么出的手?……接着人群中爆起一声高采。
  在喝采声中,那剑煞仇千仇身形向前冲了两步,栽倒地上,同时之间,绳圈外纵进来两人,怒吼道:“好小子,敢伤我师父!”吼叫着,人就向铁剑秋扑去。
  铁剑秋后退了一步,冷冷的道:“你们最好先移走了剑煞的尸体,要动手我奉陪就是!”
  众人向场中看时,见那进圈的两人乃是剑煞的徒弟丧门棍谢洪和泼风刀邱彪,两人被铁剑秋冷冷的两句话,说得脸上通红,一声不哼的搭起了仇千仇的尸体,纵出圈去,轻放下,扯起衣衫盖好。
  丧门棍谢洪亮出了一双丧门螺丝棍,重又纵进圈内,冷喝道:“姓铁的,咱们是仇比海深,纳命来吧!”
  铁剑秋冷冷一笑道:“好,你来吧!”
  谢洪双腕一振,进步晃棍,一式“玉带围腰”,直奔铁剑秋肋下打去。
  铁剑秋双脚一点地,纵起有六尺多高,让过了一棍,在身形落地的瞬间,才亮剑还招,顺着双棍用剑鞘一拍谢洪双腕,说时迟,那时快,右手剑知已然疾扫而下。
  旁观的六煞见状,方叫了一声:“不好!”跟着就听谢洪一声惨叫,双腕被铁剑秋一剑斩为两段,痛得他倒地乱滚,血染红了沙石。
  这一来恼了泼风刀邱彪,狂吼一声,一抡手中泼风刀就扑进圈来,抡刀就砍。
  铁剑秋兀立不动,不到刀至身前,他身形一侧,右手剑“斜飘垂杨”,呛然一声,泼风刀断成了两截,论说,邱彪见机就得快退,但他既被称为泼风,可知性暴,翻身又攻扑上来。
  铁剑秋身形又是一侧,跟着又是一转,翻手一剑,挟肩带背,筋骨皮肉,迎锋而过,他邱彪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就被劈了个大斜磕,这有个名堂叫黄瓜拌大葱,斜切啦!鲜血飞溅出一丈开外。
  铁剑秋就势向后一纵身,退出六七尺远,拄剑而立,剑锋上的血珠儿,滚滚滴在地上。
  人群中又是一声高采,江东六煞已然气得面目变色,既悲痛又愤恨,互视了一眼,就见一人大步走进了绳圈,洪声道:“鲁风想请教铁少侠两式拳招。”话声方落,一掌排空击出。
  铁剑秋将手中剑朝地上一插,丢下了左手剑鞘,冷冷的道:“好,我接着就是!”翻掌硬接了他这一招。
  两人硬拼了一掌之后,拳煞鲁风不禁心头一震,他开始对这少年壮土的实力,有了重新的估计,心忖:“难道这小子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竟然有这么高的造诣。”
  铁剑秋在一掌收回之际,并不抢攻,神定气闲的朝那里一站,看样儿是毫无防备,但他却是暗蓄真力,只要对方一发动,他就能以静制动。
  可是那拳煞鲁风是何等人物,江湖阅历,作战经验,那一点都不是混成了精的,见状心中暗想道:“好小子,你摆下这空城计诱我入伏,难道我就怕了不成?”
  心念转处,倏的扭身飞转,右掌对中挥出,霹震声起,震得四周空气一荡!
  铁剑秋虚怀若谷,双掌疾然切下,下落之势有如雷霆万钧,然那拳煞鲁风的掌势丝毫未变,竟然冲中宫而入。
  四下里观战之人,不乏武功高明之士,见状不禁吃惊,有些人甚至惊叫出声来:“啊——”
  鲁风沉声哼了一声,陡然一沉肩,那递出之势加速数倍的拍入,任是铁剑秋双掌切下,但在未击倒敌人时,对方的一拳怕已击中了他的胸口了。
  观战中的八旗弟子,和那些沆滥一气的黑道豪雄,见状更加大声的喝起采来。
  柳小曼那对澄澈明亮的眼睛,从未曾移开过铁剑秋,谁也能看得出她流露出关切和担忧,奇门五小分立在她身侧。
  孔林小儒轻笑道:“柳姐姐,你不用忧急,我猜铁大哥一定能打赢的。”
  柳小曼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谢谢你,我只知铁哥哥剑法高强,拳掌上的功夫还没有见过,怎敢说他一定赢呢?所以我才担心了……”
  就在喝采声中,突然眼前一花,铁剑秋和鲁风已然换了方向,可是鲁风那一掌仍然威胁着铁剑秋。
  这时的铁剑秋已施展出玄天七诀来,但见他双掌如飞,每一掌攻出,都是敌方必救之招,招式之奇,掌力之重,实所罕见。
  在场的武林人物,论拳掌上的功夫,可以说是无人能赶得上百步凌风雷迅的,他看了铁剑秋的招式,也禁不住直点头,心忖:“看不出这孩子拳掌上的功夫,也有这么高的造诣,十年之后,只怕武林属他一人了。”
  再看场中两人,那拳煞鲁风怒发须张,攻势越发的凌厉,铁剑秋神色凛然,单凭一掌硬接下对方的猛攻,妙招奇式,端的层出不穷。
  这一下可令天下英雄大饱眼福了,眼见神妙招式一一发出,看得懂的自是心痒难搔,看不懂的亦觉神妙无比,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喝采都忘记了。
  拳煞鲁风一口气攻出了五十多招,仍然没有占到一丝好处,震得漫天都是呼呼风声,真有点风云变色之概。
  铁剑秋仍然从容应付,不过因时间打得久了,他似有些不耐,倏的虎目圆睁,威光四射,同时间拳打掌劈,左手施展的玄天七诀“拍曲”,右手施展出少阳十二解,一招两式,同时发挥本身功力,顿时间掌力排空扫荡。
  在掌影纵横中,就听拳煞鲁风闷哼一声,身躯被震飞而起斜落向圈外。
  “好掌法!”人群中响起了一声暴喊,立时间欢声雷动。
  此际的柳小曼却感到了眼睛润湿,剑门小黑翻了翻眼道:“柳姐姐,铁大哥打赢了,你怎么哭啦!”
  柳小曼唏嘘着道:“不,不,我是太高兴了!”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长笑划空而至,一条人影疾如流星般飞落场中,长发披肩,身量瘦高,他人一落地,扫目四下打量了一眼,忽然望着柳小曼身边那小女娃儿,喝道:“小丫头,快还我魔眼来!”
  雪山小鹰那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眨,苹果般的小脸上绽出来笑容,用手指在脸蛋上划了两下,笑道:“你害不害羞呀?亏你还是成名的人物呢?谁见你什么魔眼屁眼了。”
  来人乃是魔眼马杰,他怪笑一声道:“小丫头,我看你怎样刁法,今天再不能放过你了。”
  雪山小鹰笑道:“好吧!当着天下英雄都在这里,除非你能捉住我?就还你那长镜子,不然就休想!”
  说话间,就见她双手在肋下一拍,双肩上忽然张开了两只铁翼,双足一顿,人就飞上了半空。
  魔眼马杰空有着一身能耐,无奈他不会飞,眼望着小鹰舒云儿,只气得暴跳如雷,却无法可施。
  舒云儿人飞空中,尽使狡狯,时而掠翅下扑,那翼尖扫向了魔眼的头顶,时而又凌空盘旋,传下来一声声娇笑。
  百步凌风雷迅见状,走上前几步,喝道:“马脸,你是来扰场的么?”
  魔眼马杰望着雷迅一看,倏的双肩一扬,怒道:“老卓,你也来了,我就问你要。”
  雷迅道:“马脸,你看清楚些我是谁?”
  魔眼马杰愕然道:“怎么?你不是老卓呀?那你一定是老雷了。”
  雷迅道:“我问你,卓心渊在什么地方?”
  马杰道:“我怎么会知道!”
  雷迅把拳头一捏,冷冷的道:“三十年来,你和他形影不离,你不知道谁知道,不管我就问你要人!”
  远远的有人接口道:“是谁找我呀?来了!”跟着就见圈外纵进来一人,正是那七步追魂卓心渊,他方一进场,猛然看到了雷迅,转身就要纵走。
  雷迅飞纵过去拦住了去路,喝道:“姓卓的休走,还我公道来。”
  卓心渊停身怒道:“你要干什么?”
  雷迅道:“你害我在修罗洞中困了十年,还借我名儿在江湖上行骗,这笔账怎么算呢!”
  卓心渊被人当着天下英雄之前,揭开了阴谋,他似乎怒极,须发几次的贲张,但他却忍耐下来,冷然道:“我不会同你解释的!”
  雷迅逼进了两步,扬了扬手掌道:“来吧!听说你的天雷掌练的不错,杀人不见血,嘿!”
  卓心渊把手一背,无限沉痛的道:“老雷,你放心吧!我的手掌永远不打在姓雷的身上,以前是,现在也是,你呢?”
  他们现身这一闹,使得铁剑秋和七煞之战无形中停止了,群情顿时鼓嘈起来,响起了一阵阵嘘声,也有人大声的吆喝着。
  魔眼马杰此际也忘了再催讨那千里镜,因为他根本就无法追上雪山小鹰舒云儿,却沉声对雷迅道:“老雷,有什么事另找地方不行么?”
  雷迅瞪了他一眼,把脸色一沉,道:“我的事你也管得太多了。”
  魔眼马杰笑道:“老夫可是好意……”
  雷迅抗声道:“叫你少管闲事,你就安静点……”话未说先,突见卓心渊拔步向圈外纵走,忙又大叫道:“姓卓的,你往那里跑。”也是箭步急追,飞身跃出绳圈,落在数丈之外,追下了赤壁山去。
  铁剑秋突然扬声道:“七煞弟兄还有那位出场。”
  轮煞金戈洪声道:“老夫接你两招!”就见一人大步走进绳圈。
  在七煞之中,以这位轮煞金戈的武功最高,声誉最隆,手段也最狠,凡是和他动手的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的,最轻也得受上两处伤。
  他进场向前走了几步,抬头向铁剑秋一看对瞬间,突然收步,从心底深处泛起来一股寒意。
  原来他看那铁剑秋兀立当场,像一座不倒的山岳,双目微翻,两股精光从目中射出凝视着金戈,使人感到杀气逼人。
  轮煞金戈总算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啦,连忙一定心神,克制下恐惧的心理,努力平静下微乱的情绪,双手一分,亮出了一双金光灿烂的五行轮来,轻轻一砸,呛啷啷,响起一阵嘹亮的声音,随着他又上前逼近了两步。
  铁剑秋冷冷的道:“进招吧!”
  金戈双轮平举,左横右竖,形成一个垂直的形态,沉声道:“小心了!”招随声现,就见他双手一分,一左一右向外各走一个半弧形,夹击而至。
  铁剑秋长剑平空一划,金戈双轮连跳,阻住了剑势,紧跟着双轮忽的一合,左轮盘旋打出,右轮向下一沉斜刺里穿击而出,连着就是三记煞手。
  铁剑秋长剑被封,被迫后退了三步,全场猛的响起一阵暴吼,哗然喝采。
  柳小曼和五小见状,不由心中一阵狂跳,他们实在担心着铁剑秋敌不过对方双轮。
  可是铁剑秋的神色越发的冷肃,乍退又进,左手剑鞘用了一式“玄鸟划沙”,内力涌出,阻挡住袭来的双轮,右手长剑一起,剑尖点向金戈的眉心。
  金戈以静制动,下盘稳立,上身向后微仰,脚步后移半尺,等到对方剑势走老,立即双轮封上,铁剑秋长剑一连划出了两个半圆,方始脱出了双轮的威胁,猛可里把剑式一沉,斜着剑身平平向外,青锋半向左方,用力划出。
  这一招怪异已极,青锋划空生啸,竟然发出嘶的一声轻响,金戈心头一惊,慌忙用了一式“双龙抱柱”,在身前布满了轮影,堪堪封住了对方的攻势。
  铁剑秋方才一时大意,几乎落败,这一扳回主动,上手便是全部煞着,但见他剑上异招尽出,任得金戈使出了十成功夫,也只是稳住攻势,仍难抢回主动。
  两人斗到紧处,是越打越快,一团金光和一道青虹,时而缠绕,时而凌空,渐渐已过了八十招。
  铁剑秋蓦然一声长啸,随着啸声,闪电般攻出两剑,金戈那敢怠慢,连忙施展出五行轮中的“夺命三招”,第一式“三环套月”,左轮一闪,右轮一连震出三个轮影,奇袭而至,而左轮曾在最紧要时一击相交打出。
  “呼”的一声,双轮结成一缕长长的白光,一闪攻入,铁剑秋被迫不得已又后退半步,但他乍退又进,扬起了满天剑影罩袭而下,金戈连忙又用出了一招“天罗地网”,但见轮影闪闪,简直布成了一张有形的轮网,裹住了铁剑秋。
  在此际,铁剑秋那由生而有的剑气,倏然一齐收歇,场中就存着漫天轮影黄光,看情形铁剑秋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柳小曼惊骇得尖叫了一声,娇躯摇摇欲倒。
  就这眨眼之间,只见一道青光冲天而起,一直升高到五六丈之高,几乎没入云中,然后掉头而下,剑光破风之声,震心慑魂。
  场中那么多武林高手,谁也没有看清这是什么情形,都以为是铁剑秋长剑出手了,以金戈的心黑手辣,只怕铁剑秋不但落败,可能要血染赤壁。
  谁知那下落之剑,宛如万里飞虹般,直向金戈当头罩下,但听金戈一声惨叫,跟着霍然一声,剑落人现,敢情是那铁剑秋驭剑冲霄,这却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事。
  再瞧那金戈,此际已是满脸鲜血,双轮坠地,人已倒卧在血泊中了。
  被这神奇剑法震住了的天下群雄,到这时方始喊出了喝采之声,响澈云霄,良久不散。
  铁剑秋冷冷的道:“还有谁出场?”
  七煞已有三煞落败,两死一伤,还又带上了剑煞的两位徒弟血溅当场,他们已然气馁了,可是,箭在弦上又不得不发,四煞互视了一眼,一齐纵入场中。
  青城小胖嚷叫道:“好哇!你们要打群架么?”
  铁剑秋将剑一横,冷冷的道:“来吧!越多越好!”话声中,手中长剑一起,先就攻了过来。
  四煞见状那敢怠慢,也各亮出兵刃,围扑上去。
  铁剑秋一剑战四煞,施展开剑法来,但见寒光流转急如掣电,剑花错落,宛似万花缤纷,又如火树银花般,剑光闪处,一阵叮叮当当,断金截玉之声响后,寒光突敛,看那四煞时,可说已狼狈到了极点,有的伤肩,有的伤腿,每人都失去了手中兵刃,个个都血流如注,跌卧地上。
  铁剑秋扫目一瞥,冷冷的道:“出鞘之剑是不留情的,今天破例不杀你们,快去吧!”
  棍煞弓惠昂然道:“我弟兄并不承情,你虽不杀我们,这份交情我们是要报答的。”
  铁剑秋长剑还鞘,微笑道:“由你们吧!我随时恭候大驾。”
  大战结束了,整个赤壁山都欢声雷动。
  天色已入黄昏,人群渐渐散去,九华的独指禅师,带弟子飘然早走,转眼间,赤壁山上就只剩下了铁剑秋等人,晩风吹散了柳小曼的头发,她却顾不得去理它,只是看着铁剑秋。
  铁剑秋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仰头看着天上白云。
  剑门小黑突然道:“铁哥哥,你在想些什么呀?”
  铁剑秋轻叹了一口气,道:“唉!兵伐战危,我又造下了杀孽。”
  孔林小儒道:“这有什么可叹的,双方动手,拼的就是性命嘛!”
  铁剑秋道:“不知为了什么,我这时忽然害怕用剑了。”
  剑门小黑笑道:“只怕由不得你,因你现在一剑斗败了七煞,名声已然亨出去,我猜会有很多人找你比剑的。”
  铁剑秋经此一说,豪气又起,哈哈笑道:“来吧!谁来都不怕。下一阵轮到谁了?”
  孔林小儒智明道:“当然是青云堡了,再下去是去黄牛峡的蓝旗帮找罗平。”
  铁剑秋道:“青云堡是什么样的人物?”
  孔林小儒又翻开了他那英雄谱,朗声道:“青云堡主连云沛,人称滚地流星,善施刀中夹拐地趟三百六十招,名震江南,为人任侠尚义……”
  铁剑秋摇手道:“够了,我打算用不出鞘之剑打败他。”
  柳小曼道:“铁哥哥,你怎可大意呢?”
  铁剑秋道:“对付好人,神剑怎能出鞘,柳妹妹,你放心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一行七人趁天色尚未入夜,下了赤壁山。
  荆山脚下马良坪,傍山有着一所庄院,就是江南出名的青云堡,这家堡主本是弟兄二人,老大伏地行云连璜,老二奔雷飞花连珪,人称青云双侠,三年前已然洗手归隐,目前的堡主乃是二侠连珪之子,一人承祧两房烟火,这连云沛不但武功高强,而且也精明强干,为江南武林中的后起之秀。
  清晨时分,马良坪前来了几个人,正是铁剑秋柳小曼和那奇门五小,他们站立在青云堡前,等待着一场大战开始。
  朝阳照射在荆山峰顶,有一种令人鼓舞的气氛。
  堡门打开了,从里面涌出来一群人,从装束上看,全都是武林人物,剑门小黑道:“嘿!连云沛还请有不少的帮手呢?”
  孔林小儒笑道:“以连云沛的为人,却不是狡诈无耻之徒,这些人可能是赶来看热闹的。”
  这位小儒手中抱着一本英雄谱,记载的确实不错,那些人果然是闻讯来瞧热闹的,要看看这位一剑击败七煞的少年英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武功有何惊人之处。
  连云沛生得短小精干,目光锐利,由于他少年得志,眉宇间透出一种傲气,他一手持刀,一手持拐,离群大步走来。
  铁剑秋也缓步而出,抱拳道:“铁剑秋候驾!”
  连云沛年纪虽轻,但气度沉凝,不轻动,不妄语,只是把目光盯着铁剑秋,缓缓的道:“闻说铁兄威震红柳堡,力降神力震三山,前日又一剑挫七煞,小弟佩服之余,所以技痒。”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全是兄弟一时侥幸,连兄太夸奖了。”
  连云沛道:“在有向铁兄请教之前,有一件事要麻烦铁兄。”
  铁剑秋道:“只要是兄弟能办得到的,一定从命就是!”
  连云沛道:“舍妹自幼最为崇拜英雄人物,想请铁兄……”
  他话未说完,人丛中忽然掠出来两条人影,一红一线,竟然是两位俊俏姑娘,全都生得眼波明媚,娇靥嫣红,红着脸,望着铁剑秋痴笑着。
  这一来可气坏了柳小曼,女人本来就善妒,尤其漂亮的女人,更是妒嫉得厉害,气得她秀眉直竖。
  连云沛指着那红衣女郎笑道:“这就是舍妹连云翘,这一位是舍表妹余朝蕙,她两人对铁兄的英雄事迹佩服得很,打算向铁兄要件东西以为纪念,不知可否。”
  铁剑秋方说了一声;“兄弟除一剑之外,身无长物。”两位姑娘竟然飘身纵了过来,一人扯住他一只衣袖,撕下了一块衣襟,娇笑声中又奔了出来。
  铁剑秋没想到这两位姑娘竟如此大胆,不禁为之一怔。
  那些来看热闹的武林群豪,见在恶战之前,突然插入了这一段香艳韵事,不禁拍掌大笑起来,柳小曼却气得粉面变色,冷冷的哼了一声。
  碰上了个淘气鬼剑门小黑,朝着柳姑娘嘻嘻一笑,道:“柳姐姐,看铁哥哥交上了桃花运啦!”
  柳小曼气哼哼的道:“什么桃花运,我看她们有点儿不要脸。”
  她这一句话说得声音大了些,那两位姑娘蓦的回头,怒瞪了柳小曼一眼。
  连云沛为冲淡此一尴尬场面,笑道:“舍妹无礼,望铁兄莫怪,此刻便请赐教。”
  铁剑秋定了定心神,道:“好,请!”
  连云沛应了一声:“得罪!”倏的身形半俯,四下游走,突然轻叱了一声,左手铁拐平推,右手刀自拐下突出,一瞥白光,直取铁剑秋腰背。
  这一招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快得异乎寻常。
  铁剑秋身形微闪,连云沛刀拐急转,拐扫刀刺,三招过后,刀拐俱已化作一团银光,贴地向铁剑秋卷来。
  此际太阳已升到中天,将刀光映得刺人眼目,群蒙但见一团光影围着铁剑秋打转,已辨不出连云沛的身形人影,铁剑秋只是挟剑随着转动,并不出手。
  “铁少侠快出手呀!”喊声出自连云翘口中,清脆娇甜,她不帮自己兄长,却为铁剑秋助起威来。
  剑门小黑笑道:“人家连姑娘当真看中铁哥哥了,柳姐姐要多小心了。”
  柳小晏蓦的一顿足道:“管他呢?……哎呀!”
  她虽然心中生气,但还是关心铁剑秋,一言未了,倏见连云沛刀锋刺出,眼看已扎向铁剑秋的小腹,她吃惊之下,就不禁失声了。
  那知铁剑秋不知怎的身形一闪,已将这明明避不开的一刀闪过,掌中连鞘长剑,也在此时轻轻挥出。
  他这一剑穿透了刀光,架住了拐影,但听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拐影刀光突然一齐消失,连云沛退后六七步,站起了身子,双手下垂,兀立不动。
  四下里有数十双眼睛,竟没有一人瞧出来连云沛是如何落败的。
  好久好久,人丛中方传出来一阵喝采之声,其中最响亮的是少女的娇喊声,连云沛轻叹了一口气,道:“铁兄剑术通神,连云沛认输了。幸而是剑未出鞘,不然的话,只怕已溅血当场了。”
  他这一说,那观战群豪越发的莫名其妙,因为谁也没有看出来这一剑有何妙处,连云沛笑向群豪道:“大家没有看得出来,就在我刀拐卷地疾袭之际,现出来一点空隙,他剑已趁势划下,但却轻点了我一下右肩……”
  经此一番说明,群豪方始明白,不禁心动神驰,喝采之声又起。
  连云沛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武功最精奥之处,既不能有毫厘之差,也不能有刹那之误。”
  群养又是一阵喝采声,因为如不经此一说明,他们谁也梦想不到世上竟有此种能将时间,部位,拿捏得如此精妙又准确的剑法。
  武林中人,江湖上事,是强者的天下,剑底的交情,不打不相识,铁剑秋十分喜欢这连云沛,连云沛却将铁剑秋佩服得五体投地,惺惺相怜,英雄相惜,真个恨相见之晚,在群豪怂恿下,铁剑秋等人被让进了青云堡。
  这一天是青云堡多年来最热闹的一天,大厅上盛筵正开,群豪间谈笑风生,洋溢着一片祥和之气。
  觥筹交错之间,忽然一个小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叫嚷道:“大爷——不好了,快去劝劝吧!”
  连云沛惊讶的道:“出了什么事啦?”
  小鬟道:“小姐和那姓柳的姑娘,打起来了!”
  这一消息当真的是惊人,连云沛连忙离坐,铁剑秋道:“连兄慢走,我陪你去。”
  此际在堡后练武扬内,柳小曼一条长鞭,连云翘两柄短剑,两个打得正难分难解,不知是为了什么,但看两人的出招,似有着很深的仇恨样的。
  连云沛看着两人动手的情形,急得直搓手,虽然连声喝止,怎奈两人就是不听,恍若不闻。
  铁剑秋怒哼了一声,纵身跃入两人中间,一手抓住柳小曼的鞭梢,一手扣住了连云翘的手腕,顺势身形一个旋转,轻喝一声:“住手!”
  在这情形之下,恶斗中的两人,一个兵器被制,一位脉腕被扣,全都失去了主动,是打算不住手也不行了,柳小曼撤手扔鞭,纵出圈外。
  此际的铁剑秋仍然扣住连云翘的手腕,顺旋转之势又转了一转,方始松手,乍看去,宛如他将连姑娘搂在怀内似的,其实连云翘也在尽量的向人家胸脯上靠。
  如此景况,落在柳小曼的眼中,越发的妒火中烧,怒哼了一声道:“铁哥哥,好哇!”
  铁剑秋闻言一怔,忙道:“我怎么啦?”
  柳小曼气鼓鼓的道:“你自己知道!她对我无礼,你难道没有看出来?”
  连云翘也是娇纵成性的姑娘,那能让人,不过她当着铁剑秋之面,尽是矜持着自己,面上虽带笑,也不那么自然,道:“柳姑娘,我何处对你无礼了,请你指出来,只要说得对,连云翘马上就磕头陪礼。”
  她这两句话说得不亢不卑,却有些咄咄逼人,一时间柳小曼竟然答不上话来,其实,因为真正没理的却是她柳小曼,而不是人家连云翘。
  柳小曼怔了怔,冷笑道:“你别卖口乖,不论咱们谁有理谁没理,何不在手底下分个高低。”
  连云翘方待还口,连云沛已然怒叱道:“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柳姑娘远来是客,有这样招待客人的么?”
  连姑娘似含着满腹委屈,美眸中已流下泪来,道:“哥哥你不会看么?”
  铁剑秋此际也向着柳小曼道:“曼妹,你怎么这样,咱们总是客人呀?怎可……”
  柳小曼倏的一瞪眼,道:“怎可什么啦?话不投机咱们走,对不对,好啦走吧!”
  铁剑秋叹了一口气道:“好,走就走!”说着话一转身,方待向连云沛告辞,巧不巧他目光一投到连姑娘的脸上,就见她嫣然一笑,显出来明眸皓齿,美艳之极。
  这一来,柳小曼心中妒火又被勾起,冷哼了一声道:“好不要脸的东西,人家既然要走了,又笑个什么?好看么?”
  连云翘又何尝是个省事的,怒哼道:“你未免管得太宽了,笑也犯法么?你们就快些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这一辈子都不愿看到你。”
  节外又生枝,两人这一斗口,柳小曼忽然向前逼了两步,娇叱道:“我偏不走,怎么样?”
  铁剑秋见状却有些生气,怒道:“曼妹,你这算是什么?”
  柳小曼道:“你管不着!”
  铁剑秋怒道:“我看你是发疯了,连氏兄妹道义中人,你怎可胡来,还不快向连姑娘道歉。”
  柳小曼一见铁剑秋发怒,心中更有些不自在了,再听这么一说,直气得俏脸煞白,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喜欢上她了,嫌我碍事,可对?叫我赔不是,只管等着好啦!到日头从西边出来,我自然道歉的。”说完话,转身向外!足尖一点,疾向堡外窜去。
  铁剑秋此际觉得柳小曼行事,太为过份,心中大是不以为然,连忙回头向连云翘道:“连姑娘切莫见笑,我这师妹太任性了,等一会儿我一定让她向你道歉。”
  连云沛哈哈大笑道:“铁兄这是什么话,舍妹也有不是之处。”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铁剑秋眼看着柳小曼逸出,他却无法追踪,因为那样一来,当着这么多的武林人物在场,传扬开去,说他铁剑秋重女人轻宾朋,那样一来,他还能在江湖上混么?
  但他在暗中却示意那雪山小鹰舒云儿,跟踪而去。
  青云堡重整杯盏,再张盛筵,可是铁剑秋心中却一直的念着柳小曼,人逢愁肠,越想越烦,不知不觉间,已然玉山倾倒,醉了!
  另一方面的连云翘独坐房中,手里拿着铁剑秋那片衣襟,口中不停的喃喃低语:“……铁剑秋……”
  她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目中泪光莹然,不知她是哭,是笑……
  不知什么时候,她和衣睡在了床上,朦胧间,进入另一天地间……
  猛然间,似乎有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抚摸着她那胸前双乳,轻声道:“云妹,你好狠的心,为什么不理我呢?”
  她禁不住睁眼看去,就见面前站着一人,神态潇洒,面目俊秀,乃是自己的心上人铁剑秋………
  她心中方想:“此人好大的胆子呀!我哥哥敬你是个英雄,怎么可以私入人家闺阁,看来必不是正派人物……”
  铁剑秋又说话了,笑道:“你是怎么啦?醒了还要发痴干什么?看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
  连云翘扫目看去,才发现自己原来换了地方,乃是一间布置华丽的卧房,象床文枕锦茵绣被,处处全都灿烂耀目,重帷低下,床前几上,燃着一双龙凤花烛,已经烧到了一半,分明是个洞房模样!
  再看身前的人儿,身穿大红吉服,正含笑看着自己,笑道:“我到底把你叫醒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却不愿辜负这大好时光哩!”
  连云翘不由一呆,看自己时,身穿石榴红轻罗袄裤,身上还盖着一条红绫被,不禁更加糊涂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呀?是在做梦么?”
  铁剑秋笑道:“你怎么一觉睡得糊涂了,由你哥哥做主,江南武林人物作媒,你已嫁了我,方才拜的堂入的洞房,你忘了么?”
  连云翘模模糊糊,似乎是知道,但又似不记得,迷惘的道:“我怎么一直也想不起来呢?”
  铁剑秋笑道:“这都怪余表妹了,闹新房时非逼着你喝酒,我真不信,几杯酒会把你醉成这样?睡了几个时辰,还在说醉话。”
  连云翘想了想,突然坐起身来,一下子扑倒在铁剑秋怀中,道:“秋哥哥是真的么?”
  铁剑秋探臂拦住了她的纤腰,笑道:“这是百年大事,可以随便骗人么?看,都已丑正三刻了,人说春宵一刻,我却等不及了……”
  迷怜中的连云翘只觉心中一荡,刹时间满身侠义化作了柔情一缕,竟像小孩子一般,伏在铁剑秋怀中,吃吃娇笑不休。
  渐渐的,两个人是胸儿相贴,脸儿相偎……
  慢慢的,衣衫儿宽了,丝绦儿解了……
  蓦然间一声大震,惊醒了痴迷中的小姑娘,张眼看时,原来是狸猫儿绊倒了铜镜落地,瞧房中情形,仍然是自己旧居,那有什么新房。
  可是,此际的连姑娘,玉颊春色映然,红得可爱,心头儿小鹿撞头,怦悴直跳,恨得她把牙一咬,没来由会作这样春梦撩人。
  窗外月朗中天,人声寂静,月移花影入帘,忽然一阵夜风吹来,连云翘觉着有些凉意,回忆方才梦境,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个梦,当然是春梦,所以才撩动她的绮思,动了春情,怎还能睡得着,披衣下床,推窗外望,只觉夜凉如水,重又想起梦中绮腻情景,芳心不禁又卜卜的跳,不由喃喃的道:“我爱这山村的幽静,也讨厌它寂寥……”
  她一向都不讨厌这青云堡,如今却讨厌了,其实她所讨厌的是小姑居处不见郎,何况顷间那段梦境,仍留存在她脑海中,既甜蜜,也缠绵,更撩起她春情盎然,想到情痴处,银牙一咬,蹑足出房,竟向跨院走来。
  东跨院是堡中留客之所,铁剑秋如没有走,就一定憩在那里。
  连云翘轻移莲步,当她悄悄走到门口时,芳心更跳得厉害,几乎连呼吸也要窒息了,莫名其妙的一阵脸红耳热,一股炽烈的热火,从心坎底处烧起来,热情澎湃。
  又彷彿耳畔响起了疾语厉声,喝道:“好个不要脸的丫头,你是一个黄花闺女,更深夜静,跑来东跨院干什么?偷汉子么?”

  第十四章
  姑娘毕竟是姑娘,礼教藩篱羞耻之心,总还能发生一点警惕之功,她连云翘虽然爱煞了铁剑秋,移樽就教,究竟有些胆怯,所以方到门口,便就心虚,惴惴不安起来,虽然她明明知道这间房门,是一向不设锁的,一推便开,但她究竟提不起勇气来。
  就在她畏首畏尾,欲却不前之际,忽听房中一声怪叫,生像是铁剑秋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此一来,她连云翘再没有什么顾忌了,急急推门进去。
  房中无灯火,只有月光斜映,朦胧间就见铁剑秋衾枕凌乱,锦被也有大半坠地,身上只穿了件内衣,呼呼熟睡,还有一股酒气薰人。
  更妙的是他怀中抱着一个枕头,看情形他似是醉梦呓语。
  夜寒风冷,姑娘不禁生出一种怜惜之情,乃走近床前,打算拾起棉被替他盖好。
  那知,但当她身挨床前,方伏身提被之间,铁剑秋突然间张臂一把抱住,巧的是铁剑秋那有力的手腕,竟触着了她那胸前双峰。
  须知女孩子身上,以这块地方最为敏感,刹那间,她像似触了电似的,全身都麻痒痒的,又何况铁剑秋的另一只手,正揽住了她的粉颈,使两人脸对着脸儿。
  月光下,看那铁剑秋生得长眉秀目,英俊中透着刚健,把个连姑娘闹得越看越爱,凭心而论,她也舍不得推开人家那双手,心中只恨这个人睡得糊涂。
  如不然,眼前不就是一段恩爱缠绵么……
  女子善怀,尤其是怀春少女,更多幻觉,面对着极为崇拜的单恋情人,自然要胡思乱想一通了。
  就在这如幻似梦间,倏闻一声冷哼,这突然而来的意外,惊醒了痴迷中人,连云翘连忙推开铁剑秋的双手,从窗间逸去,奔回自己房中,蒙被睡下,动也不敢动,深怕会有人来叱责她。
  可是,过了好大一阵工夫,并无一点动静,心中又恨自己怎么这样胆小,再去么?勇气已失,不去么?孤衾难眠。
  就这样,连姑娘一个心难以定下来,辗转到鸡鸣五更,方始朦胧睡去。
  可是,这一睡就又睡过了头,等她一觉醒来,看天色已然日过中天,问小鬟:“铁相公呢?”人已早去。
  原来铁剑秋醉卧青云堡,心中却仍念着柳小曼,不知她跑向那里去了,睡梦中依稀和柳小曼互相拥抱,还曾指天誓日,爱的是她柳小曼……
  等他一觉醒来,梦境早失,可是他忽然发觉自己手掌上染有一片脂粉,大感诧异,搅镜一照之下,更是惊得他目瞪口呆,原来在他那脸上,也有着脂色粉痕,心忖:“这些东西从何而来……”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匆匆用衣袖拭去了脂红粉香,这时,孔林小儒智明也已走了进来,两个人一商量,立即告辞出堡,天色也不过辰初的光景。
  而那柳小曼此际却遇上了大不幸,原来她一气之下,跑出了青云堡,可以说是无处可去,同时她认为,铁剑秋必定会追出来,所以并没有远走,只在荆山顶上逡巡。
  那知,她一直等到日落月升,那见铁剑秋的影儿,气得柳姑娘没法,只有坐在山石上抚面饮泣。
  就在这时,在她停身不远之处现出了一个人影,轻悄悄的掩了过来。
  若要在平时,她柳小曼可能早就发现了敌踪,但此际她芳心欲碎,警觉已失。
  那黑衣人越走越近,渐渐逼近到五尺以内了,柳小曼仍然不觉,黑衣人突起发难,探指疾点而下,柳姑娘惊呼了一声,人已瘫软在地。
  黑衣人抬手揭开了面幕,咯咯娇笑道:“柳姑娘,还认得我么?”
  柳小曼星眸圆睁,注视了一阵,道:“你……小太妹洪湄。”
  黑衣人笑道:“不错,我就是洪湄,你没有想到吧!”
  柳小曼怒道:“你这样暗中下手,算不得人物,有种的放开我穴道,咱们打一架看看谁行谁不行?”
  洪湄笑道:“你说得好听,可惜我不上当。”
  柳小曼道:“那你是承认打不过我了。”
  洪湄道:“就算是吧!不过眼前你已落在了我的手中,我问你,哭什么?是不是铁剑秋不要你了?”
  柳小曼怒道:“胡说,他不要我难道会要你。”
  洪湄笑道:“你别嘴硬,我看得出来,八成是铁剑秋移情别恋了。”
  她这一说,正又触着柳小曼的心病,但她却知道,铁剑秋一心都在报仇,也绝不会爱上那连云翘的,是以心中虽动,仍然抗声道:“这个你管不着。”
  洪湄笑道:“好,我不管就是,但现在你得跟我走!”
  柳小曼道:“你要带我到那里去?”
  洪湄调皮的道:“这个你就不用问了,你眼下是我的俘虏,得听我的安排,我高兴把你怎么样就怎么样?”
  柳小曼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洪湄咯咯大笑道:“现在还不到时间,有一天我想会杀了你的,快起来跟我走吧!”
  柳小曼道:“你制住了我的穴道,叫我怎么走法。”
  洪湄道:“你别耍刁,我只是点了你的“大乙穴’,又没有点你的‘涌泉穴’,为什么不可以走,快啦!”
  柳小曼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委屈的站起身来,随着洪湄下了荆山,在镇上雇了一辆马车扬鞭而去。
  此际在马车顶上的半天空中,出现了一只怪鸟,追着马车去的方向,凌空飞翔。
  洪湄押着柳小曼,一路上不断的换车、改道,在她以为百无一失了,管教他铁剑秋找不着柳小曼,那知,在空中却有着一只小鹰,看得最是清楚。
  日出又日落,洪湄到了九道梁,进了峡口的绿玉庵,这家庵主是位妙龄女尼,乃黄牛峡蓝旗罗平之妹,俗名叫着罗瑛,法名叫妙常。为人到还十分正派,就因看不惯罗平胡作非为才出家为尼的,可是她也不敢招惹那些草莽巨寇。
  洪湄带着人投宿在她这里,她不敢不接纳,但心中却是十分的不愿意,只是无可奈何。
  铁剑秋找遍了荆山,就不见柳姑娘的影儿,怪的是连那雪山小鹰舒云儿,也没有一点信息,恰在这时,送来了罗平的挑战书。
  他筹思之下,觉得先应战比较强过先找人,同时,他却知道这一战十分凶险,单那黄牛峡的地势,就足以令人却步。
  铁剑秋思虑再思虑,决定要独身赴战,于是就借故支走了四小,说是大家分头找寻柳姑娘,三日后在南津关会面。
  四小虽然精细,总还是阅历太浅,不疑有他,也就分头而去,铁剑秋却在暗中雇下了一只小船,扑奔向黄牛峡。
  在这时,绿玉庵主妙常尼也派出了徒弟,在寻找铁剑秋,她却是一番好意,让铁剑秋能尽速赶去,救出来柳小曼。
  可是,此际的铁剑秋已去了黄牛峡。
  黄牛峡在宜昌县西,山峦重叠而起,最高处如人负刀牵牛状,人黑牛黄,所以名为黄牛峡,江流纡曲,相距数站仍然望见,有童谣唱道:“朝杀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这地方是出名的险滩。
  就在江边山角的一片石滩上,搜集着有百多位江湖豪客,他们都是被请来观战的,因为蓝旗帮主有烟波一剑之称的罗平,就预定在这里和铁剑秋比剑。
  其实他心中明白,论剑术造诣,他是战不过铁剑秋的,所以选中了这个地方,以逸待劳。
  急流中出现了一只小船,破浪前进。
  铁剑秋兀立在船头,凝神注视着石滩上的人群,船行渐近,石滩上的人神色也随着紧张,朝阳的光线咄咄逼人,这其间,似乎隐藏着一片剑光。
  小船渐行渐近,离着那江边石滩,只有十几丈了,船老大惊呼了一声道:“啊!糟了。”
  接着从船底水中,传出来岩石磨擦船底的声音,“刹刹”作响。
  此际,在石滩边沿上出现了一位壮年豪客,他三十多岁,一身蓝色劲装,浓眉阔口,看着是有一付英雄气概。
  船老大惊忙的跪在船头,叩拜道:“张顺叩见帮主!”
  铁剑秋凝目注视着,冷冷的道:“啊!蓝旗帮主罗平。”话声中,一提手中神剑,撩衣跳下水去。
  水深没胫,乱石坎坷。
  铁剑秋就在急流乱石间,踏水前进,一边已抽剑出鞘,因为他已看见那罗平已然亮剑扼守在岸边了,他心中忖道:“好个卑鄙的家伙,打算在水边迎击呀?”
  他心中这么盘算着,其实在地利上,已是绝对有利于罗平了,他的冒然下水,就是针对罗平这一如意算盘而来,但在他走没几步的当儿,心中一动,暗叫道:“啊!好险!自己为什么要争此一点小利,而失去心中的平静,也许正是对方的诡计,以乘虚而入呢?……”
  转念间,他定了定心神,慢步走去。
  罗平果然不耐了,大声喊道:“铁剑秋,走快点呀!你已误了一个时辰啦!”
  铁剑秋冷冷的道:“忙什么?”
  太阳隐在云层中,大地显得有些阴沉,铁剑秋仍是一步步,慢慢的向前跨去,两人间的距离在渐渐缩短,只有十几步远了,铁剑秋停下了脚步。
  两人谁也不说话,四只目光相触,爆散起火花,两人的眼中都闪动着憎恶的凶焰,似在追求着对方的血,追摄着对方的灵魂,眼中燃起来残杀的火光。
  罗平满含着轻蔑的语调,傲然道:“铁剑秋,你知道么?皇上下旨要你的人头。”
  铁剑秋道:“我知道,看样儿我这颗头比你值价,谁能得到就是五千两黄金,而你的头却是一文不值。”
  罗平道:“我今天就叫你头断。”
  铁剑秋道:“只要你有本事,要不然断头的就轮到你了。”
  罗平道:“好哇!你来吧!”他已被激怒了,忘了自己迎头痛击的计划,噗的一声,一只脚跨入水中。
  铁剑秋抢制先机,抖动起剑光如潮,刹那间连发数招,快得难以形容。
  这凶猛的气慨,震慑住了罗平,不觉连连后退,三步、四步、五步,刹那间,铁剑秋已然蹴水而出。
  罗平一上来就失去了先机,被逼之下,老退也不是办法,长啸一声,双足顿处,飞纵而起,离地有六七尺高,身剑合一,化为一道白濛濛的剑光,在对方青森森的剑幕之内,盘旋飞驶。
  铁剑秋的碧落剑法本就奥妙,再加上,又新习得那飞龙三式,一柄剑洒出有数十朵剑花,卷住对方的身形,有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
  倏然一声龙吟之声响起,飞溅起一蓬火星,战神之剑奔雷掣电般击中了敌剑,罗平手中长剑出手,人也坠落地上,仰卧不起。
  血从他头上流出,又流向江中,在奔马似的急流中,划下了一条红线。
  一场恶战停止了,奇怪的是那铁剑秋仍然摆着个用剑的架式,全身贯注在罗平的身上,一步一步的向前逼近。
  观战中的江湖群豪,不期而起了疑念,都在想:“难道罗平还没有死么?”
  也不禁全都注目仔细看那罗平,不错的,他的脑袋被击破了,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头脸,唯一没有断气的证据,只是仍在瞪着眼,胸膛也在不停的起伏,胜负已定,两方谁都该住手了。
  正当他们方要喝叫:“铁剑秋快住手……”之瞬间,罗平突然一声厉吼,猛然纵起身来,又向铁剑秋扑去。
  铁剑秋身形倏的一挫身,横剑一旋,罗平“呀”的一声惨叫,随剑洒起一蓬血雨,铁剑秋的剑已然划胸而过,可怜罗平已然腹破肠流。
  到这时,铁剑秋方始长吁了一口气,神剑还鞘,立即回身向来时的江中,踏水而下。
  观战的人群,一个个全身的血液,像冰冻住了似的,脸色苍白,神态茫然,望着铁剑秋的背影。
  铁剑秋一步步的走近小船,纵身跳了上去,冷喝道:“快,起锚!”
  一场惨烈的决斗过去了,铁剑秋像一阵风,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可是,他铁剑秋的名儿,在江湖上越发响亮了,和八旗总帮的仇,也越结越深了。
  南津关,是个临江小镇,日未落前,铁剑秋就到了这里,恰巧四小也正在等候着他,因为他们已然接到了雪山小鹰的报告,找到了柳小曼的下落。
  铁剑秋恶战归来,并无疲色,沉思了一阵,道:“走!咱们连夜去绿玉庵。”
  是第二天的午后,当铁剑秋等人方走到绿玉庵的门口,忽听庵里响起一声娇喝道:“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敢和你姑姑动手。”
  是雪山小鹰舒云儿的声音,笑骂道:“你害羞不害羞呀!一个出家人还当什么姑姑。”
  笑语声中,从庵中纵出来一个小身影,正是那舒云儿,随着她身后,追出来一个带发修行的比丘尼,抡剑追扑而至。
  她是人到剑到,一理“风卷庵裳”,剑影一套,向舒云儿下盘扫到。
  舒云儿并不硬接,仗着身体灵便,拧身晃肩,斜刺里用了一式“王母拂袖”,剑贴向对方剑锋上,顺势撩开,跟着身形向上拔起,洒起漫天寒星,罩落而下。
  妙常尼见状,立刻运剑一路拨打,嗤嗤几响,便把雪山小鹰舒云儿的剑路封住,冷笑道:“好丫头,还有什么招数,一发使出来吧!”
  雪山小鹰笑道:“你叫我丫头,难道你是小子么?接招!”立刻低身一纵,一招“将军传令”,短剑疾点而出。
  妙常尼抡剑架开了对方这一招,方待进手,那知小姑娘这一招乃是诱敌之计,当下用了一式风车步儿,倏的展翅一击,这一手确属绝技,竟然在一扫之下,把妙常尼的长剑击飞,她跟着剑影一圈,乘机袭向妙常尼的下盘。
  那知,你刁人家更刁,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一剑刺空,心中方一惊,耳边响起了一声轻笑,道:“小妮子当真的刁滑。”笑声发自空中。
  雪山小鹰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妙常女尼已然置足墙头,且已将击飞之剑又接回手里,不由吃惊,忙道:“看来还是你狡猾,我不同你打了。”
  妙常尼笑道:“你想走么?那可不成,除非铁剑秋来……”
  她话音未了,突的从庵门旁转出来一位年轻侠士,手按长剑,冷冷的道:“在下就是铁剑秋!”
  说话间,妙常尼已然飘身落地,四目交投,两人心中都在泛起了诧异。
  妙常尼以为他铁剑秋能够一剑挫七煞,名震江湖,必然是个雄伟的汉子,那知却是个英爽的少年。
  铁剑秋以为妙常主持绿玉庵,必是个修为高的老尼姑,谁料见面之下,竟出意料之外,是个年届花信的妙龄小尼,柳眉一弯,眼如秋水,不禁为之神夺。
  妙常突的面现怒容,冷冷的道:“铁剑秋,我来问你,黄牛峡罗平可是你杀的么?”
  铁剑秋道:“是他约我到黄牛峡比剑,双方动手,不死即伤,算不得是我杀了他,只能说他死在了我的剑下。”
  妙常道:“你可知他是我什么人么?”
  铁剑秋道:“我怎么会知道?”
  妙常道:“他是我妙常的长兄,他既然死在你的剑下,这个仇我得替他报。”
  雪山小鹰早已溜到铁剑秋身旁,笑道:“亏你还是个出家人呢?怎么说得出口,如果我铁哥哥死在他的剑下,请问是不是也要报仇,如此冤怨相报,几时方了。佛曰止杀,你师父没有教过你么?”
  妙常被问得张口结舌,怒道:“就你这死妮子多嘴,好,我不报仇就是,你们快些滚。”
  小姑娘挺身而出,摇晃着两条辫子,道:“我们不走又怎样,除非你把柳姐姐交出来。”
  妙常轻叹了一声道:“可惜你们来得晚了,她在昨天夜里,被解上九梁山去了。”
  雪山小鹰道:“谁能相信,要不就让我们搜一搜。”
  妙常一听,气得粉面通红,怒叱一声道:“你们不滚,先吃我一剑。”嗖的一剑刺向了雪山小鹰。
  铁剑秋连忙横剑一架,笑道:“不要欺负小妹妹,让我来接你两招如何?”
  他这一剑架出,震得妙常尼玉臂酸麻,准知道人家的功力高过自己,轻叹了一声道:“自从柳姑娘被掳进来庵中那日,我已派出小徒去青云堡下书,怎么你没有见着么?”
  铁剑秋道:“我在柳姑娘离开青云堡那日,我也就离开了。”
  妙常道:“这也难怪,她是真的被劫上九梁山去了,如果你铁大侠不信,就来庵中搜吧!”
  她这么一说,铁剑秋反倒笑了,道:“我信得过你就是,我会去九梁山要人的。”说着立即告辞,一行六人乘夜离了绿玉庵。
  此时青云堡中的连云翘,已接到了小尼姑传书,知道柳小曼被掳,她心中不停的交战着,心情矛盾,心念:“柳小曼既是自己的眼中钉,正好假诸贼人之手把她除掉。”
  可是回心又一想:“自己如果见死不救,那就不算武林正派人物,将来让铁剑秋知道了,也会埋怨自己不够朋友。”
  在盘算间,耳边似乎听到了铁剑秋的声音道:“翘妹妹,你们两个我谁都喜欢,只要你能救了曼妹妹,我猜你们会亲如姐妹的,不然的话,我会恨你见死不救……我恨你……”
  她心中不禁凛然,立即带了两名得力小婢,快马加鞭,直奔九梁山而来。
  论时限,她们要比铁剑秋还要早到一天,她先支使两名小婢化装成村姑模样,混进了九梁山,她却暗中潜入。
  是掌灯时分,九梁山寨中灯火大明,青旗帮主龙飞正在大厅上和手下人讨论着蓝旗帮的事,小太妹洪湄支颐独坐一边,在想着心事。
  柳小曼被缚在后寨一间柴房中,由四名健妇看守,都算得上孔武有力,正在劝慰着柳小曼。
  此时的柳小曼苦就苦在穴道被制,空有着一身武功,就是行动不得,恰巧有一个走到了她的身边,打算替她整理一下云发。
  柳姑娘武功被制,拼死之力还有,一咬银牙,乘那妇人不觉,一头撞了过去,当场把那妇人撞翻地上,捧腹呼痛不止。
  这一来,另外三个妇人慌了手脚,一齐扑了过来,打算动手惩治柳姑娘,就在这时,门窗砰的一声响,一股劲风吹来,先吹熄了灯火,跟着纵入两条黑影。
  三个贼妇方一警觉,打算呼救,蓦然脑后被人拍了一下,立即动弹不得。
  柳小曼借着窗外月光,看清楚是两个村姑打扮的姑娘,忙问道:“你……你们是谁?”
  一个村姑悄声道:“柳姑娘不要怕,我们是来救你的。”说着话,另一个村姑已亮出来短剑,挑开了绳子,又拍活了她的穴道。
  柳小曼诧异的道:“二位姐姐是那里来的,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年长一些那个村姑笑道:“我们是青云堡来的,你要报答,就冲着我们小姐好啦!”
  柳小曼一听,刹时间心中羞愧交加,一把怒火,全都加在了洪湄身上,随手拿起来油灯,向那柴堆上一泼,在桌上找着了火石火折,一晃之下,点燃了柴堆,红光一闪,浓烟冲天而起。
  正在前寨议事的龙飞,一见火起,就知有异,忙站起身来冷声道:“我猜的不错,麻烦惹上身来了,蓝旗帮的存在与否,就在今晩一战啦!大家准备迎敌吧!”他说完话,人就向后寨闯来。
  正走着,忽听有人冷笑道:“好一个蓝旗帮的大帮主,抗着皇上的招牌,打着武林的旗号,原来却是打家劫舍的小贼,真没出息。”
  这几句话声音虽然不大,听起来非常爽脆清晰,龙飞不由一怔,喝道:“那位朋友,夤夜来访,既然瞧得起我,为何不报名相见。”
  那爽脆的声音:“我倒是打算专诚拜访,不过一想到你是个下五门的人物,我老人家便犯不着了。”
  龙飞越怒,一听声音就在身侧不远的一株老松树上,忙又喝道:“朋友休要装神弄鬼,口头上刻薄,你既上门生事,为何又不敢露面……”
  那人笑道:“我有些害羞,其实凭我老人家的身份名位,和一个下五门的小贼以礼相见,岂不损了我的名头?”
  他再一骂,龙飞已被激得无名火起,双足一跺,立刻腾身而起,直向树上踵起,一面大喝道:“我要看清楚你是什么东西变的,竟敢上门欺人,还不现形……”
  那树高不过丈余,虽然枝叶稍茂,并不太大,龙飞在星月之下,明明看见一团黑影,蜷伏在一枝横干上,是以在喝声中,左手略攀树枝,右手便是一掌打出。
  他这一下,讲究的是身轻如叶,掌重如山,内家功夫不到火候,绝施展不出来。
  但那人却又哈哈大笑道:“真有两手,凭这点能为尽够在江湖上蒙人哪!”
  人随声动,只听嗖的一声,随着掌风,一条人影已窜向身侧另一树上。
  龙飞一掌打空,只震得树上枝叶纷飞,落了一地,不禁越怒,手攀树枝略一使劲,忙又赶了过去大喝道:“是好朋友休走。”
  那人又是一笑道:“屁呀!谁同你交朋友!要动手你不会上树来么?”
  说着话,只见黑影一闪,余音摇曳,又飞落到一株花树上,那树高仅六七尺,枝叶更形脆弱,来人站在树梢,身形毕露,又随着枝叶晃动不已,颤巍巍的有如一个纸人,却神态非常从容,简直暇逸已极。
  龙飞第三下扑空,借着火光看时,见那人乃是个乞儿打扮的小孩子,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正朝自己微笑着。心中一动,猛然想起天柱峰下的事来,忙道:“小朋友莫非是龙宫主人的门下么?”
  那孩子正是龙宫小乞,双眼一瞇细,嘻嘻笑道:“咦!你竟认识我呀?”
  龙飞道:“闻说你在天柱峰下,掌劈了琵琶手范大头,可有此事么?”
  龙宫小乞笑道:“是有这回事呀!怎么你有意尝尝我那掌心雷么?”
  龙飞道:“我九梁寨可不属丐帮,你为何上门欺人。”
  龙宫小乞道:“你虽不属丐帮,可曾向丐帮挑过战?”
  龙兼道:“那是我和岳汉的事,小侠你又何必伸手呢?”
  龙宫小乞道:“那么抢来人家大姑娘呢?是和谁过不去呢?”
  龙飞道:“我自然找的是铁剑秋……”
  他话声未了,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道:“找我就行,铁剑秋来了。”
  龙宫小乞嘻嘻一笑道:“铁大哥,人家这位青旗帮主可比那白紫蓝黑的四面旗横多了,你得留神一二,对不起,我小要饭的看后寨火光冲天,必有人家办喜事,我得赶热闹去。”说着,纵身就走。
  铁剑秋冷冷的道:“我猜龙大帮主的能为,一定较七煞高强,我却是有心领教二一。”说着话,已抽剑出鞘。
  龙飞在八旗总帮之中,是出了名的奸滑阴毒,所以江湖上都称他混水龙,他知道铁剑秋剑下厉害,怎肯和他拼命,叫道:“铁少侠,咱们不动手不行么?”
  铁剑秋道:“你有什么话说?”
  龙飞道:“不动手并不是我怕呢?因为有一个人物他想见识一下你的无上剑术,不知你敢不敢?”
  铁剑秋道:“我没有怕的,就叫那人出来吧!”
  龙飞笑道:“那人现在隐居山下,你敢跟我去么?”
  铁剑秋道:“好!咱们就走。”
  龙飞哼了一声道:“有种的跟我来吧!”两人一先一后,飞纵出寨。
  这时的九梁寨,已成了一片火海,五小加上两位女煞神,还有那青云二婢,放火的放火,杀人的杀人,尤其那柳小曼抡舞着长鞭,到处寻找妖女洪湄,那知小太妹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倒霉的是那些青旗帮下弟子,碰上了五小还有命在,遇上了二女,可就魂断魄飞。
  铁剑秋紧追着龙飞奔下了九梁山,转向西行,约莫有三四里路,到了一处峡谷之中,龙飞大,声喊道:“冯老爷子快出来呀!铁剑秋找上门来了!”
  随着他那喊声,人影儿一晃,从一个大石窖窿中,钻出来一个面如死灰,深目钩鼻的老者来,沉声道:“有什么事呀?”
  龙飞道:“你不是要找铁剑秋算账么?”
  那怪老叟道:“是呀!他人在那里?”
  龙飞朝着铁剑秋一指道:“哪,你看那不是么?”
  怪老叟看了铁剑秋一眼,桀桀怪笑道:“好哇!老夫正要找你,你倒先送上门来了。”
  铁剑秋看这老叟手持一根三尺来长的旱烟管,乌黝黝的,粗如儿臂,全根都是用黑铜打造而成,单是那烟斗就有汤碗大小,看来至少有百来斤重,这样巨型的旱烟管,真还没有看见过。
  铁剑秋一怔之下,冷冷的道:“你是什么人,找我干什么?”
  怪老叟笑道:“老夫从未向外人道过姓名,今日为要杀了你,不妨给你说明白,老夫名叫冯森,五十年来隐居在塞北狼山,一般朋友称呼我为狼山怪叟,前日伤在你剑下的七煞乃是我的记名弟子,听清楚了么?”
  铁剑秋道:“哦!你找我来是要替你那记名徒弟报仇,可对?”
  狼山怪叟道:“可以这样说,但也为我那授业徒弟除去劲敌。”
  铁剑秋道:“你那授业徒弟又是什么人?”
  狼山怪叟道:“盖世太保洪大人的儿子洪伟斌,你见过他么?”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见过了,他乃是个人间蟊贼,武林败类……”
  他话未说完,狼山怪叟已然怒声喝道:“好小子,你竟敢看不起我那徒儿!”
  铁剑秋昂首上视,一派傲然神色,冷冷的道:“就是你们八魔八怪,也没有放在我铁某眼中。”
  狼山怪叟桀桀一声怪笑道:“好个狂小子,我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话声中,倏的先推出一掌,右手旱烟管跟着点出。
  铁剑秋借着对方攻来之势,身形侧闪,让过了一掌,转过身来时,剑已出鞘,左手剑鞘一投,右手剑又斜划而出,啪的一声响,旱烟管已被拨开。
  这只是眨眼间的事,两人已拆了两招,狼山怪叟出手虽快,但是铁剑秋耳听掌风,眼看出手,可也迅疾无伦,两个人就在峡口间一来一往的拼斗起来。
  战有五十多个回合,狼山怪叟才知道铁剑秋的剑法真的不凡,再斗下去,说不定就要吃亏,尤其对方那护身杀气,也逼得他暗生寒噤,心念转动之下,倏然朝地下一躺,一路打着滚往谷里逃去。
  这一来,却把个铁剑秋闹得怔了,心忖:“自己所会过的武林人物不少,逃遁之法不外乎纵蹬蹦跳,还没有看到过有满地乱滚的。”
  他那知道,这狼山怪叟练的是赤蛛功,滚动起来比一般人跑的要快得多。
  铁剑秋就这么一怔神之间,狼山怪叟已滚出去有四五丈远近了,突喝一声:“老怪休走,我今天决不饶你。”身形一拔,从后追去。
  也就是两三个起落,人已进了峡谷,看谷口是一线石缝,谷里怪石嵯峨,长满着荆棘,瞧那狼山怪叟时,此际却蹲在一块大石上,不知何时已点燃了烟斗中的烟丝,正在狂吸着,口里吐出阵阵浓烟,一见铁剑秋追了进来,笑道:“好小子,等老夫吸完了这口烟,再让你知道厉害。”
  铁剑秋怒道:“天容人不容,纳命来吧!”剑随声出,飞刺过去。
  狼山怪叟伏身又是一滚,出去了一丈开外,铁剑秋方待再追,突的“轰”然一声巨响,有如天崩地塌般,那谷口石缝已被火药炸毁,巨石被震飞到半空,谷口竟被堵塞。
  后退之路已被截断,铁剑秋并不心惊,冷笑道:“你这小小峡口,就能困得住我么?”
  蓦然从山头上传下来一声长笑,道:“铁剑秋,今天就是你命尽之日,还要的什么威风。”
  铁剑秋抬头看去,见对面崖顶上并立着四人,乃是那小太保洪伟斌,小太妹洪湄,青旗帮主龙飞,另外还有一个青袍怪人。不禁大怒,喝道:“姓洪的,你可敢下来和我大战三百合。”
  洪伟斌哈哈笑道:“你是在痴人说梦呀!今天你铁剑秋只要能冲得出这峡谷,我一定陪你走上两招,只拍你今天是进谷容易出谷难了。”
  这当儿,铁剑秋本想冲杀上崖顶去,但四人站处乃是个危崖,峭壁如斩,根本就无法挛登。
  就这微一犹豫间,身后呼的一股劲风袭到,狼山怪叟已纵身过来,旱烟管兜头砸下。
  铁剑秋就腰缩肩,右手剑往上一架,左手剑鞘就点向了狼山怪叟的丹田。
  狼山怪叟一粘即起,纵身后退,但从那烟斗之中,却洒下来一片火星,落在了铁剑秋的背上,一阵焦灼气味,烧得他心头直紧。
  他把牙一咬,翻手一扯,干脆就扯下了上衣,手上一紧剑,一步步的向狼山怪叟逼去。
  在这时,那狼山怪叟竟在谷中放起火来,已有几处冒起了浓烟。
  铁剑秋似如不见,大踏步追逐着那狼山怪叟,渐渐已逼到一处石穴间,眼看着老怪无处可逃了,猛的一剑劈出。
  那知老怪把身子一缩,竟然钻进石洞中去,眨眼间,他又从另一个洞口钻了出来,哈哈笑道:“铁小子,今天我要天火炼顽铁,接着了。”
  话声中,挥动起旱烟管来,那烟斗迎风一吹,当场喷出火焰,冲了过来。
  铁剑秋大吃一惊,急忙后纵出去丈余,心忖:“这老东西怎么会喷火,如果这谷中树木全都被燃着了可就糟啦!我就得生葬火窖。”
  就当他一念方了,那狼山怪叟挥动起旱烟管,像舞火龙一般,满谷乱跑,所经之处,丛林茂草,真的一起着火,噼噼啪啪烧了起来。
  刹时之间,满谷中霹雳连声,浓烟满布,烟里又生出火团,到处乱飞,看样子,谷里似早已埋伏下火种。
  铁剑秋心忖:“不好!我得跟紧那老怪物。”
  心念动处,举目四扫,就见那狼山怪叟仍然挥舞着烟斗,正向前狂奔,相隔已有数丈,面前阻着一片火海。
  铁剑秋不慌不忙,双足一顿,施展出“八步赶蝉”的功夫,风一般穿过了数丈火焰,一扬手中剑,大喝道:“老怪物,你休想逃命。”
  狼山怪叟一味不理,挥动着手中火球,所到之处,林木立刻燃烧,铁剑秋总是个血肉之躯,一边追着老怪,一边还要躲避火焰,所以始终无法追上,眼看着前面已到谷口,老怪忽然朝地下一躺,身形几滚,钻进一个小石穴中去了。
  铁剑秋将要追到,看那石穴只不过一尺大小,如不会软骨功夫,再大的能耐也无法钻进去,眼前他可就作了难。
  蓦然间,崖顶上传下来一阵大笑,洪伟斌大叫道:“铁剑秋,我要看你被活活烧死,江湖上称你是战神,今天我凑合你成了火神,哈哈……”
  铁剑秋气得浑身乱颤,忽然触手摸到了那三支化石弩,暗哼一声道:“我先赏你们一箭,再设法出谷。”
  念头一定,取出一支弩箭,抖手向崖顶上打去。
  他此际已用上了十成功力,将弩箭作飞镖打出,一股内力控制着,直冲而上。
  崖顶上的四人,正然狂笑方敛,忽见一物射来,龙飞要在人前逞能,一横身就抓了过去。
  他这一抓还是真有一手,一支小箭已入掌握,但却突觉一阵麻痒难耐,伸掌一看,哇呀呀一声惊叫,原来那着肉之处已然化成稠脓,渐渐的越变越淡,所腐化的地方,也渐渐扩张。
  一时间,却把个龙飞吓得傻了,身子微微一晃,翻身栽下谷中。
  这突然的变化,把那洪伟斌也看得呆了,青袍老人虽也看着奇怪,要救时已然无及。
  谷中火势越燃越广,烈焰冲霄,山石烧得滚烫灼热,浓烟逼人。
  铁剑秋神勇无敌,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也无能为力了,在烟火薰逼之下,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坐下运气以抗时,却又感到有些气机不调。
  也就是转眼间的工夫,他已筋疲力竭,大汗如雨了,而谷中仍是浓烟弥漫,火海已渐渐波及到身前。
  铁剑秋拄剑而起,双目圆睁,怒瞪着那将要近身的大火。突然怒吼了一声,神剑匝地而起,劈向了那堵塞谷口的大石。
  剑方着石,轰然一声大震,两边悬崖齐为摇晃,碎石滚滚而下,紧接着又是一声天崩地塌,两崖齐被震倒。
  沙石迷漫中,铁剑秋蓦然出现在断崖之上,不过他这时已不复人形了,满身血污,衣衫碎裂成片片。
  此际崖顶上的洪伟斌等人,乍觉崖崩已然吃惊,又见铁剑秋出现断崖,更是魂飞魄散,一扯身边的洪湄,道:“妹妹快走!”
  但这时,偏有些胆大的人看出来便宜,以为铁剑秋受此重伤,大概是不堪一击了,呐喊声中,立有十几个劲装汉子扑了过去,将铁剑秋团团围住。
  铁剑秋横剑而立,有如一尊石像,怒目瞪视着周围之敌。
  突有一人喊道:“铁剑秋一颗人头,黄金五千两!”
  黄金五千两,兑成白银就是十万两之数,该是多么大的诱惑,那些人一听之下,个个眼中都闪动着怪异的光芒,贪婪而残酷,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野兽。
  “杀——”蓦然一声疯狂的吼声响起。
  十几个为财所迷的狂人,随着杀声扑了上来,但见一片寒光闪耀,十多件兵刃,刀、剑、拐、棒、铁棍、流星……罩袭而下,闪耀出漫天光华眩目。
  铁剑秋身形微擦,双目精光越发逼人,眼见那些兵刃着身,他是理也不理,只是横剑凝视。

  第十五章
  铁剑秋横剑凝视,眼看着那十数般锋利的兵刃已然刺击上身,倏然之间一声低吼,匝地而起一道长虹飞绕,入耳但听一声声金铁互击,呛啷啷——划风啸声,嗖嗖嗖,寒光闪耀,剑势如电,青锋过处,惨叫声凄厉刺耳。
  “哎呀——”
  眨眼之间,那攻上来的十几个青旗帮中高手,已有六七个人抱着肚子滚倒地上,鲜血渗着肠液,洒满了断崖石壁。
  铁剑秋剑势一展开来,有如大河决堤般,一时间那能收得住,他双目中精光越炽,加上那剑锋划风的啸声:“嗖!嗖!”尖厉刺耳,慑人惊心动魄。
  在漫天血雨飞洒中,又有几人尸横当场。
  此际那小太保洪伟斌见机早已逸去,小太妹洪湄却有点儿意乱情迷,她爱煞了铁剑秋那英雄气概,但也恨极了他那剑底无情。
  所以,当所有的人都走得不见了,她仍痴痴立在崖顶上,双目凝视那凶神般的铁剑秋,脑海里乱哄哄的。
  铁剑秋一手持剑鞘,一手握长剑,大踏步走了上来,一步步的逼近,到了洪湄身前三尺之处,停下了身躯,冷冷的道:“你怎么还不逃走!”
  洪湄倏然一抬头,满面凄怨之色,道:“我为什么要逃?”
  铁剑秋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洪湄幽幽的瞟了他一眼,道:“我就是愿意死嘛!你就动手吧!”
  铁剑秋闻言却怔了一下,蓦的把剑还鞘,冷声道:“无奈我曾立誓剑下不伤妇孺,你还是快些走吧!”
  洪湄却突然调皮的道:“你既然不杀我,我又为什么要逃走?”
  铁剑秋道:“不杀只是一次,再碰上就不会这么便宜了。”
  洪湄突然咯咯娇笑道:“我猜你下次碰上我,也不会动手杀我,可对吗?”她说着竟向铁剑秋身边逼近。
  方一长剑回鞘,恢复了神智的铁剑秋,倏觉一阵阵脂粉香气,扑鼻而来,连忙后退一步,冷喝道:“你要干什么?”
  洪湄笑道:“不干什么,只是看看你身上被火灼伤的重不重,不行吗?”说着又逼近一步。
  铁剑秋突喝道:“站住!你要再迈进一步,我可要杀你了。”
  他这一声大喝,震得洪湄娇躯一震,果然不敢前逼了,但却斜瞟了铁剑秋一眼,娇嗔道:“哟!你这么凶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也无法吃掉我,但我却十分的讨厌。”
  “哟!”洪湄娇喊了一声道:“你说说看,我那一点讨厌。”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讨厌就是讨厌,有什么说的!”口中说着话,转身就朝崖下走去。
  洪湄那肯舍得,跟踪又追了上去,道:“喂!铁哥哥,你那里去么?”
  铁剑秋转身横剑怒叱道:“你未免管得太多了,再要唠叨,我可要不客气了。”
  洪湄被铁剑秋气势所慑,当真的不敢前逼,铁剑秋转身又走,她也只有眼看着人家远去,眼中透射出一股哀怨之色,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时,洪伟斌却到了绿玉庵,禽兽行为糟蹋了佛门净地。
  妙常尼罗瑛虽然送走了铁剑秋,但在她心坎深处,却印上了英雄的影子。
  她回到庵中,掩上庵门,坐了一回,把那“禅门日诵”念了两遍,吃了晚饭之后,点上香拜了菩萨,命庵中婆子自去安歇,她却蹲在禅床上打坐练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脑海里总无法抹掉铁剑秋的影子。
  “人是那么的英俊,武功又那么的高,自己如在三年前遇上他,就不会这样的青灯古佛相伴了……”
  她心中反复的想着这几句话,怎还能定下心来,就下了禅床,走出房外,抬头看月华似水,云影横空,但那倒映地上的人影儿,却又那么的孤单,冷寂。
  “米呜——米呜——”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声一声在厮叫,心中不禁一荡,暗忖道:“记得小时候曾听人说过一个打油诗的故事,什么‘春叫猫儿猫叫春,听它越叫越精神,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自己眼前不是和那老僧一样的动了心么……”
  “唉!”她幽幽一声轻叹,倏觉一阵心跳耳热,连忙收慑心神,走进禅房,仍到禅床上坐下,怎奈竟然神不守舍,一颗心如万马腾般,越发的难以坐下去了。
  就在这时,床前忽然出现了一条人影,她骤吃一惊,忙喝道:“你……你是谁!”
  那人哈哈笑道:“我,你不认识么?”
  妙常尼注目凝视了一阵,道:“哦!是少总帮主大驾,不知进我绿玉庵有什么事。”
  此人正是小太保洪伟斌,他在铁剑秋闯出一线谷时,心中忽然一动,忖道:“这铁剑秋怎么会找来九梁山?莫非是绿玉庵那尼姑泄出去的消息?”
  他想到这里,眼前就出现了妙常尼那清秀的脸儿,他心倏的一荡,脸上露出来一丝奸笑,只招呼了一声洪湄快走,他人已先纵了出去,迳扑奔绿玉庵而来。
  在皓月升起时,他已到了绿玉庵,借着檐瓦掩护,他看到了那妙常尼思春的情形,暗中夸赞道:“这尼姑倒是一个可人儿。”
  随着妙常尼的返回禅房,他也跟踪而至,闻言微微笑道:“是我洪伟斌,找你有事相询。”
  妙常尼欠身下地,恭身道:“只要小尼知道,一定照实奉告。”
  洪伟斌笑道:“我猜你一定知道,就是那铁剑秋何以会找上九梁山。”
  妙常尼闻言倏的一怔道:“他……他去了九梁山……”
  她话音未尽,洪伟斌身形一动,人已绕在了妙常女尼身侧,倏伸左手,搭在了妙常尼的香肩上,奸笑了一声道:“是的,他去了九梁山,可是你告诉他的么?”
  妙常尼惊慌的道:“我……我不知道呀?”
  洪伟斌笑道:“你一定知道的,不过我不怪你,只要你答应我……”说着,右手一探,就勾住了妙常尼的纤腰。
  妙常尼突然用力一挣,怒叱道:“你要干什么?”
  她这用力一挣之下,劲道还是真不小,洪伟斌几乎没有抱住她,连忙用力一勾,妙常尼已和他胸脯儿相贴了。
  这一来把个小尼姑闹得耳热心跳,娇喘吁吁的道:“放开我……请放开我……”
  洪伟斌嘿嘿淫笑道:“不要怕!我的好人儿,好人……”
  话声中,顺势将妙常尼一推,两个人就滚倒在禅床上,小尼姑口中仍然喘叫着:“我……我不……不……”
  洪伟斌也在笑喘着道:“不要怕……”笑语声中,夹杂着衣帛破裂之声,转瞬间,妙常尼已然全身赤裸,像只白羊似的蜷缩在禅床上。
  洪伟斌仍然淫笑连连,脱去了衣服,搂紧,抱紧,俏尼姑挣扎无力,其实又何尝不是半推半就。
  刹那间,禅房中回荡起风雨之声,一个是探戈儿轻进,一个是柳腰儿款摆,花心儿轻拆,露滴牡丹开……
  正当两个人欲死欲仙之际,洪伟斌突闻房上有夜行人行动之声,虽然响声不大,怎能瞒得过他,慌不迭挺身而起,穿好了衣服,闪身出了禅房。
  突见房顶上站着一人,身披黑色披风,头束绢帕,一看就知是位女人,冷喝一声道:“是什么人?”
  那人吃惊的回头一看,蓦然叫道:“哥哥是你呀?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洪伟斌轻吁了一口气道:“我是追你来的呀,可曾发现了什么?”
  那人正是小太妹洪湄,闻言粉颊一红,道:“我也在找你呀,那知你却躲在这里。”
  洪伟斌也以为他妹妹发现他和妙常尼的事,脸上也是一阵热,笑道:“我只是暂避姓铁的一下锋头,你怎么会来的呢?”
  洪湄道:“我是追那姓铁的来啦!你没有看到他么?”
  洪伟斌吃惊的道:“怎么?他……他也来了绿玉庵!”
  洪湄道:“是呀!我看着他进了这里,追过来却又不见了。”
  洪伟斌一听之下,越发的吃惊了,忙道:“怎么?铁剑秋真的追到了此庵,快,咱们捜搜看。”
  他话音方落,从一棵大树上,突然传下来一声桀桀怪笑道:“哈哈……不用找了,他这时已喂了困龙滩畔的那些毒虫儿。”
  随声从树上跳下来了一人,乃是那青袍怪客,为洪伟斌八位师父中的一位,八怪中的穿水怪兽章安,武功虽不见得怎么好,水中功夫却算得上天下第一,只曾败给了龙宫主人一次。
  他一落地,笑眯着双眼,瞧了瞧小太保,又看了看小太妹,突然又是一阵大笑。
  洪伟斌有点儿惊喜,道:“师父!真的么?”
  洪湄却有些关心,道:“师父!哎呀!那么个好人却喂了毒物。”
  洪伟斌怒道:“妹妹,你是怎么?把敌人作好人?”
  洪湄道:“他什么地方坏了,我看他满好的么?”
  洪伟斌道:“记着,他是我们的敌人!”
  洪湄睹着气道:“我不懂,咱们和他无怨无仇,凭什么要和他过不去。”
  洪伟斌怒道:“你不懂去问爹去!”
  洪湄也发了怒,冷哼了一声道:“爹也不管这些,都是你一个人闹的。”
  青袍怪客望着两人凝视了一阵,哈哈笑道:“我看你们兄妹二人,是大哥不要怪二哥,都差不多,一个是爱上了小白脸,一个却喜欢上了小尼姑,总之,都可称是艳遇,对不对呀?”
  他这一说,使得两人都面红耳热,蓦然间从下面纵上来了妙常尼,她三不问,抡剑就朝洪伟斌劈到。
  洪伟斌骤不及防,几乎被她砍着,赶忙的闪身后纵,道:“妙师傅,你是干什么呀?刀剑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妙常尼怒道:“谁和你闹着玩了,被你占了便宜去,就得拿命来抵。”说着抡剑又扑。
  洪伟斌闪身又退,可是他在连退让数次之后,妙常尼仍然力扑不歇,这一来把个小太保激怒了,喝道:“罗瑛,你要找死么?”
  妙常尼闻言环顾了四周一眼,心中一动,知道目下自己是势单力薄,和他动手无疑是找死,暗忖:“报仇又何必急在这时……”
  于是冷哼了一声道:“洪伟斌,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我要看着你的报应。”话音一落,扭头就飞纵而去。
  洪伟斌望着妙常尼远去的身影,哈哈笑道:“真没有想到,这小尼姑还是处子之身……”
  小太妹洪湄气得怒喝了一声,道:“你们这些男人家,专喜欢欺负女孩子,也不怕造孽呀!”
  洪伟斌哈哈笑道:“这叫及时行乐,不趁年轻时多享受一番,老了也就完了。”
  洪湄又冷哼了一声,翻身一顿足窜纵而去,洪伟斌闪身拦住,道:“妹妹,你要去那里?”
  洪湄冷冷的道:“回家去,你管得着吗?”说着纵身又走,洪伟斌望着摇了摇头。
  青袍怪客哈哈大笑道:“伟斌,就让坐吧!咱们得快些赶去困龙滩,瞧那铁剑秋怎么样了。”
  洪伟斌想了一想,忙道:“好,咱们这就走!”
  再说此时的铁剑秋,他在走出一线谷之时,虽然吓跑了小太妹,暗中却又出现了青袍怪客,阻住了去路,桀桀怪笑道:“铁小子,你当真的是行,论剑是你狠,一把火也没有烧死你……”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要打算干什么?”
  青袍怪客道:“你可敢同我到水中战一场么?”
  说武功能耐,他铁剑秋凭着一股狠劲,全身杀气,到是着着占先,水中功夫他却不怎么样,至多不过会泅水而已,但他傲骨天生,从不在人前服输,冷哼了一声道:“好吧,到那里去!”
  青袍怪客探手一指道:“从这里西行三十里,是汉水江边,咱们就去那里如何!”
  铁剑秋道:“好!我接着就是!”就跟在青袍怪客身后,迳奔汉水江岸而去。
  这里是一个江汊子,长满着芦苇,水深将淹胫骨,这一点浅的水,怎能展开一场水战,那知青袍怪客却是别具用心,他打算要生擒铁剑秋,因为在那水际之下,却是个深不可测的泥沼,所以被称为困龙滩。
  青袍怪客仗着地形熟,一至滩边,回头笑道:“姓铁的可敢跟我进去么?”
  铁剑秋战志激昂,脑海中根本就忘了厉害,呛的一声抽出神剑,杀气腾腾的道:“好吧!刀山剑树铁某人也不怕。”
  青袍怪客应了一声道:“来吧!”他人随身起,有如一只灰鹰似的,飞落向芦苇丛中。
  铁剑秋把剑一顺,身形跟踪而起,施展开“蜻蜓三抄水”的轻身功夫,身到中途,右脚在苇丛上一垫又起,就出去了十多丈远。
  两个人在苇丛中一起一落,几个窜纵,就已出去有四五十丈远了,再找那青袍怪客,刹那间不见影儿了。
  铁剑秋大喝一声道:“朋友,你走到那里姓铁的也跟到那里。”话声中身形又起。
  那知就在这时,从一处密莽莽芦苇丛中,突然射出一蓬铁砂,罩袭而至。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铁剑秋是顾上顾不了下,一味的抡剑砸击而来的铁砂,身形却是急剧下落,就听“噗哧”一声,陷了下去,敢情这下面乃是一个泥沼。
  这一来铁剑秋却大吃一惊,准知道这陷了下去,是不能用一点力,越用力陷得越深,往前看离岸约有四五十丈,朝后瞧也有四五十丈,单单陷在这前不靠岸、后不着陆的正当间,最缺德的是方圆十丈以内,竟无一根苇草,连个借力之物都没有。
  虽然他铁剑秋轻身功夫已是顶尖的高手,无奈用不上力,不能飞渡过去。
  就在这时,从一蓬苇草中冒出来了那青袍怪客,望着狼狈的铁剑秋哈哈笑道:“小子,没劲了吧!听说你有一股子狠力量,何不施展出来呀?”
  铁剑秋气得双眼通红,怒吼道:“你这样用诡计陷人,算得什么英雄。”
  青袍怪客笑道:“君子斗智不斗力,你说我不是英雄,我就算不是英雄,总之你已落在我的手中了。”
  铁剑秋冷嗤一声道:“你休作梦,铁剑秋永不受制于人,我看你怎样能够捉得住我,除非你也下水来。”
  青袍怪客道:“我不会那样笨,一下水我也出不来,哈哈,你不就成了我的俘虏么?”
  他说着笑着,铁剑秋的心头中,却一阵阵向外冒冷气,心说:“看情形我铁剑秋没有死于火却死于水。”不禁一声长叹。
  青袍怪客又笑道:“我这时肚子有些饿了,暂且别过,等会再来看你,但愿你能多支持一阵,免得我捉到活兔儿,落了个死兔儿。”话声中,身形纵起,踏着那丛密的苇草,飞窜而去。
  铁剑秋这时可就作起难来,任是英雄盖世,此际却无用武之地。
  忽听远处似有极轻的一声响,循声看去,就见一棵水草动了一下,“波”的一声,窜出一条蛇来,在那泥浆中翻滚了一阵,便沉了下去。
  这才真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加以这片泥沼之地,四周围全是芦苇遮着,阴沉沉的湿霉之气缭绕,逼人欲呕,而且那泥沼之中,又不时发出“波波”之声乱响,随着声响,冒出来一个一个的泥泡,闹不清是毒虫或是毒蛇,心中更是惊骇万分。
  他就这样的呆在泥沼之中干着急,无法可施。
  其实他是当局者迷,他只要把身子横倒,慢慢向前滚动,等接近芦苇时,用剑砍倒一些铺在那泥沼之上,也就可以脱难了,偏偏他越是心急,越发没有主意。
  倏的远远传来了一声轻笑,铁剑秋正在怒气头上,闻声也没有分辨是男是女,怒喝道:“铁剑秋永不服输,有种的你下水来。”
  那人却吃吃的笑道:“哎哟,这么大的火气呀?”
  铁剑秋抬头看去,却见苇草上悄生生的站着一个女郎,乃是那小太妹洪湄,他不由更怒道:“你又来干什么?”
  洪湄笑道:“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呀!人家好意来救你,还错了么?”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你来救我,哼,谁相信,你只敢侮辱我,我可要开口骂你了。”
  洪湄哀怨的道:“你这个人真是,谁欺辱你了。”
  铁剑秋道:“你怎么救我……”
  洪湄道:“你真笨,怎么不倒下身子慢慢的滚呢!”
  不经沧海难为水,事非经过不知难,就这一点浅显的常识,他铁剑秋一时竟没有想到,于是立将身子躺下,慢慢的滚动着。
  洪湄却是一直的叫着:“慢……慢……慢……”
  不一阵工夫,铁剑秋已慢慢接近了芦苇。洪湄又叫道:“快用剑砍倒芦苇,铺在了泥沼上,你就算脱离了。”
  铁剑秋依言,挥动起宝剑一阵乱砍,不一阵工夫,周围就横七竖八的倒了一片,将身前泥沼盖得密密的。
  洪湄又叫道:“好啦!快滚上苇草,你可会鲤鱼打挺的功夫?”
  铁剑秋口中没有说,心中却暗哼了一声道:“我连这一点功夫都没练成,还闯什么江湖。”一念方了之际人已纵起。
  洪湄见状笑道:“快跟我来,我带你离开这困龙滩。”
  铁剑秋依言随后紧跟,两人一先一后,朝前奔去。就是四五个起落,两人先后着陆。
  铁剑秋虽然天生傲性,但他此际,先被狼山怪叟用火在一线天困了半日,这时又被青袍怪客用泥沼陷住了半天,连饥带疲,一旦脱困,精神上一松懈,可就支持不住了,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摇晃,栽倒在地上。
  这一来,洪湄可就慌了手脚,连忙抱起他来,急走而去。
  就在他们刚走,困龙滩来了青袍怪客和洪伟斌两人,满以为铁剑秋一定成擒,那知进了苇丛一看,铁剑秋人已早走。
  青袍怪客惊叫了一声道:“咦!怪事,这小子竟然跑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宰了他好呢?”
  洪伟斌打量了一下四周情形,道:“我猜他去之不远,咱们快搜。”
  那知,铁剑秋早被小太妹洪湄抱着一阵急奔,扑向了正北,也就是五七里路的光景,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汉江的天河。
  在这里有他们绿旗帮的船只,登上了小船,放棹南下,直驰汉口,再又顺江而下,驰向金陵而去。
  于路数日,就到了金陵石头城。
  南方的金陵,北方的燕京,在当时是天下出名的两座大城,繁华无比。
  这两大城镇在当时就如两个争奇斗妍的仕女一样,都是一样的堂皇富丽,说不尽的繁华,道不尽的风光。
  可是,人们眼睛里只是看到了表面的繁华,在金陵的人说金陵胜过燕京,在燕京的人,就说金陵万万比不上燕京,似乎世界之大,就只有这两大城市,此外就一无所有了。
  铁剑秋经过了几日的调养,体力精神都已复原,一见小船是顺江而下,忙问道:“洪姑娘,你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呀?”
  洪湄遥指着道:“你看到没有,帝王之都金陵。”
  铁剑秋吃惊的道:“金陵,你可是打算把我献给那暴君朱棣,领那五千两黄金之赏?”
  洪湄笑叱道:“我就那么样没见过金子呀?五万两也打不动我的心。”
  铁剑秋道:“你打算把我怎样的安排呢?”
  洪湄道:“我带你来这帝王之都见识一下繁华,还不行么?”
  铁剑秋道:“只怕令尊大人不会见容吧!”
  洪湄把嘴一噘道:“我才不去见他呢!咱们就在这金陵城中,玩个痛快不行么?”
  铁剑秋沉思了一阵,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很是感激,要我怎样报答你都可以,但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洪湄道:“你真要报答我么?那就请说出那条件吧!你要我怎样我都依你就是。”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奇异而柔和的光芒。
  铁剑秋道:“洪姑娘,你当知你是一个很美丽的姑娘……”
  洪湄微露娇羞之态,但样子更为愉悦。
  铁剑秋道:“但我深感古人所谓红颜祸水之言,真属至理,因此……”
  洪湄觉出对方之言,出乎自己所想,不由得娥眉频蹙,插口道:“因此怎么样?”
  铁剑秋道:“因此,我请你对男人心存怜惜,不要随便……”
  洪湄双眉一剔,愠声道:“我几时对男人随便过?你说,你说……”
  铁剑秋忙道:“洪姑娘千万别误会,在下的意思并非说你对男人随便,而是请你小心自己……”
  法湄听他这么一说,双眉一舒,道:“我不相信有那么大胆的男人敢犯我,除非你……”
  铁剑秋接着道:“你对我有救仑之恩,我不会犯你的,我看令兄的神色有异,你们可是一母同胞么?”
  洪湄吃惊的道:“怎么你看出来了……这就是我生身之谜,连家兄也不知道……”
  铁剑秋道:“这些事情,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洪湄道:“但我愿意告诉你!”
  铁剑秋道:“为什么?”
  洪湄道:“因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我可以信赖你,再者,我这个隐密已藏在心中十多年了,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的。”
  铁剑秋不禁蔼然一笑,道:“若然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就洗耳恭听。”
  洪湄停歇了一下,此际她似已记起了昔年之事,面上流露出悲惨惶恐的表情,沉重的叹息了一声:“唉——”
  接着喃喃的道:“在外表上,谁都看不出我有这么悲惨可怕的身世……”
  铁剑秋笑道:“当然呐!盖世太保洪府的千金,权势显赫,谁能看得出一位千金小姐会有悲惨的身世。”
  洪湄幽幽的道:“其实我并不姓洪。”
  铁剑秋道:“那你是姓什么?”
  洪湄道:“我依稀记得是姓万……我父母也是武林中人……”她又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铁剑秋道:“如果你不愿说,就不要说吧!”
  洪湄道:“我今天必须要说给你听,不然,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向人倾诉了。”
  铁剑秋道:“好,那你就说吧!”
  洪湄眨了眨眼,道:“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只有六岁,太祖皇帝,诛了凉国公蓝玉并大力捕杀蓝府中的武士,我们一家趁夜逃出蓝府,可是皇上仍不甘休,追捕不放,诏吿天下,格杀勿论……”
  在那时追捕最出力,而武功又最高的,数得上人物的,就是八怪十三凶,尤其那红绸怪枪束凯,为了邀宠争功,是追得更急,捕得更紧,他就追蹑在神爪追魂万森一家人的后面,到了括苍山的雪浪谷。
  谷口处两面峭壁如斩,当中只有一条通道,十分的险峻,红绸怪枪束凯朗声大笑道:“万森,你已无处可逃了,识相一点快出来随我去见皇上,也许会饶你一条命,不然你可就要后悔莫及了。”
  话声字字嘹亮,内力充沛,足可传出三四里开外,可是,却只在山谷中激起阵阵回音,而雪浪谷中却静悄悄的,了无回音。
  过了一阵,红绸怪枪束凯似乎等得不耐了,哼了一声,冷笑道:“万森,你既然不肯现身,莫怪我要闯进谷来了!”
  一言甫毕,右臂倏的向外一挥,同时,身子像蛇螺也似,滴溜溜一阵旋转。
  只见倏忽之间,一条红虹,自他手上陡的伸展开来,伴着簌簌劲风,红虹尽头,闪电也似一团银光,直向谷口峭壁上划去。
  那道红色长虹,竟然是有三丈来长,银光一和石壁相碰,“铮铮”两声,爆出两串火花,又见他手臂一抖,身形站定,那道红色长虹,也静了下来,原来正是他腰间束的那条绸带。
  绸带尽头系着一支长可尺许亮光耀眼的枪头,正是名震江湖的红绸烂枪头,那被枪头划过的岩石上,却出现了两个径可尺许的圆圈!
  由此可见此人的功力深厚,兵刃更是奇怪,无怪他能名驰武林了。
  束凯收住了枪势,嘿嘿一声冷笑道:“姓万的,难道仍不出来么?”
  话音方落,忽听从谷中传出一响婴儿啼的声音:“哇——哇——”
  “咦!谷中怎么会有小孩哭的声音,难道那万森弃下子女而逃了不成……”
  心念动处,纵身就向谷中闯入,正奔行之间,突然一股绝大劲风由崖上罩袭而下,束凯不防,等到发觉不妙,翻身抡掌上劈。
  凭他红绸怪枪的名头,武功可知不凡,两掌之力也有着排山倒海之势,掌力涌出,轰然一声大响,迎头一块大石,立被劈成粉碎,石屑如雨般飞扬。
  就在这时,倏的一蓬松针,自上而下,无声无息又疾劲射击而下。
  此际,漫空松针飞舞,来得又快疾无比,而且那松针上所蕴藏的大力,又极是惊人。
  幸而他束凯功力不凡,一觉出不妙,三丈红绸出手,舞起满天红影,方将那蓬松针震散,可是他那三丈红绸在舞动间,觉出有重物相撞的情形,连忙收招后退一看,不由吃惊。
  原来在他那三丈红绸之上,竟然有着二十多支松针透绸而过,可知那发针之人的功力并不弱于自己。
  须知这红绸怪枪束凯性子是出名的暴躁,由不得忿从心起,大喝连声中,将内家真气,化为劈空掌力,一面舞起那三丈红绸烂银枪,扫树砸刺,一面发出劈空掌力,四周劈打。
  刹时间,将周遭峭壁之上的树木草石,击得乱迸乱飞,但却不见一人。
  这一来,束凯更是暴怒不已,大吼一声,身形晃动,仍向谷中抢进,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宗怪事,就见谷内一块绝壁之下,有两人倒卧在血泊之中,一男一女,入眼就知是那万森夫妇。
  在两具尸身之前,坐着个小女娃儿,约有五六岁的光景,在她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之中,竟没有一点恐怖和忍痛之色,十分镇定的望着束凯。
  红绸怪枪束凯心中倏的一动,念道:“论说我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不该对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小孩子下手,但是她已认出了我的面目,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孩子不能留,这口黑锅我不能背。”
  心念转动间,他手掌援缓扬起,顿了一顿,突然向下压。
  以他红绸怪枪束凯的功力而论,这一掌若压向一块大石,也得迎掌粉碎,何况那小女孩血肉之艇。
  眼看着,那小女孩在束凯掌下,就要变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肉饼,突然又是一股大力袭到,穿入束凯掌力范围之内,竟把那小女孩推出去七八尺远,脱出了束凯的掌下。
  束凯一惊之下,连忙收势,扬目四倾,仍然不见一个人影,他这一怒非同小可,人像发了疯似的,抡舞起那红绸烂银枪,扫劈砸打,凡是他认为可疑之处,立用全力摧塌。
  可是一任他将这幽静的山谷,搅得天翻地覆,依然不见一个人影儿。
  束凯略微怔了一怔,回身再去找那女孩时,那知,小女孩也失去了踪影。
  洪湄说到此处,面上显现一种愤怒之色,大有恨不立刻报仇之感。
  铁剑秋心中一动,忙道:“我猜那小女孩一定是你了,可对?”
  洪湄微微一点头,铁剑秋道:“那救你的是什么人呢?”
  洪湄道:“他就是盖世太保洪凡!”
  铁剑秋道:“那杀你父母的仇人是谁呢?”
  洪湄道:“也是洪凡。”
  铁剑秋诧异的道:“他为什么不杀你,还将你收在膝下作了女儿。”
  洪湄道:“因为他从前有过一个女儿,说是生得和我一模一样,后来走失了,他见了我无法狠下心去,老以为我就是他那失去的女儿。”
  铁剑秋笑道:“也许你就真是他失去的女儿也不一定。”
  洪湄瞪了一下眼道:“胡说,我自有父母,怎会又是他的女儿,不过他却待我很好,真当作亲身爱女般看待。”
  两人在说话之间,小船靠在了水西门,二人弃船登岸,找店住下,洪湄却在这时别过了铁剑秋道:“我有事去去就来,不过你可要在店中等我哟!”
  铁剑秋道:“好吧!我等你就是。”
  过了约有一个时辰的工夫,店门外忽然有人道:“有位铁相公住在这里么?”
  铁剑秋乍一听这声音好熟,连忙走出房来一看,怔住了,原来是个青衫书生,眉清目秀,真有那么一点玉树临风的神态。
  店伙朝着铁剑秋一指,道:“那位就是铁相公了。”
  青衫书生紧走了几步,朝着铁剑秋抱揖道:“学生蓝天拜见铁兄。”
  铁剑秋惊讶得瞪大着眼,也忘了还礼,好久好久,一直拟视着人家,突然惊声道:“啊——是你。”
  那书生朝着铁剑秋一使颜色,人就进了房,笑道:“铁哥哥,你真厉害,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原来那青衫书生乃是洪湄改扮的,竟然是维妙维肖,不带一点脂粉气味。
  铁剑秋笑道:“你怎么这样打扮。”
  洪湄道:“不行么?是否这样儿太丑,或者改扮的不像。”
  铁剑秋笑道:“不但不丑,且还更漂亮了,改扮的天衣无缝,谁也看不出是女儿之身,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改扮成男装。”
  洪湄笑道:“你真笨,可知这里是金陵帝王之都么?男装行动要方便得多了。”
  铁剑秋一听“帝王之都”这四个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父母受难的影子,呆呆的发起怔来。
  洪湄见状大异,道:“铁哥哥,你怎么啦……”
  铁剑秋倏的惊觉,道:“我打算在这里多玩几天,看清楚这六朝金粉之地。”
  洪湄高兴的笑道:“那太好了,我就是为了玩才打扮成男人哩!走,我带你逛秦淮河去。”
  此时在秦淮河上,笙歌处处,乐声灯影,果然是个游乐的好去处。
  铁剑秋和洪湄叫了一艘河船,点了一份酒茶,就在秦淮河中边游边饮,那洪湄喝了几杯酒,脸上酡红,灯下尤其显得美艳,把个铁剑秋看得双眼发了直。
  洪湄矫嗔道:“咦,你是怎么啦!直看着我干嘛?”
  铁剑秋笑道:“我瞧妹妹你太美了。”
  洪湄娇羞的一笑道:“记着,我现在是个大男人,书生蓝天,懂不懂,再叫我妹妹小心我不依你。”
  就在这时,邻船中传来阵阵歌声,盈盈笑语,洪湄酒意微醺,童心大起,笑道:“铁哥哥,咱们叫两个姑娘来唱曲陪酒好么?”
  铁剑秋为人方正,且又知目前这位书生蓝天,本是女郎洪湄,不由脸上一红,道:“什么?你是喝醉了么?这样胡闹。”
  那游船上的船夫最喜欢客人叫妓陪酒了,因为他们可以分到赏钱,忙道:“来到这秦淮河的相公们那一个不叫姐儿们陪陪,相公如有相熟的,小的就去叫来好吸!”
  铁剑秋双手乱摇道:“不要,不要!”
  洪湄却笑道:“这秦淮河上那几位姑娘最出名呀?”
  船夫道:“讲到名头,像姗姗、曼曼、丽萍、阿玉,那一位不是又会做诗,又会写字的女秀才哪!”
  洪湄笑道:“好吧!你就去把什么丽萍,阿玉给我们叫两个来吧!”
  船夫伸了伸舌头,道:“你这位相公大概是初来南京。”
  洪湄道:“怎么?”
  船夫道:“这些出名的姑娘,相交的全是王孙公子,普通的人,就是把金山银山抬去,要见她们一面也未必能见到呢?那里能请得来。”
  洪湄啤道:“一个妓女也有这么大的气派呀?”
  船夫道:“秦淮河里有的是好姑娘,小的给两位相公叫两个来怎样?”
  铁剑秋道:“我们要回去了,改天再说吧!”
  洪湄笑道:“我还没有玩够呢?”说着转头对船夫道:“你去叫吧!”
  那船夫巴不得有这么一声,提高声音喊了几声,不多一刻,一艘花舫从河边转了过来,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妓,从跳板上过来,向两人福了一福。
  铁剑秋起身回礼,脸上十分尴尬,洪湄见他那一付狼狈模样,心中暗暗好笑。
  那两名妓女自是庸脂俗粉,调弦唱了陈叔宝的后庭花,可说是有调无韵,有点儿不堪入耳,洪湄听得直皱眉头。
  铁剑秋却有点儿感慨万千,道:“唉!陈朝亡得太久了——她们居然还唱后庭花,亡国的往事,竟然忘记了。”
  洪湄却听不出铁剑秋言外之意,乃是指的那建文帝,却笑道:“唱的不好,还有好的没有。”
  于是,那歌女又唱道:“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洪湄笑道:“这首江南春还勉强,还有好的没有……”
  没等那歌女说话,铁剑秋低声埋怨道:“你胡闹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洪湄笑着央求道:“好啦,我的好大哥,还骂不够么?我吹一会箫给你听怎么样?”
  她说着从一位姑娘手中接过箫来,拿手帕蘸口酒,在吹口处擦了半天,接嘴吐气,缓缓吹了起来。
  同是一支箫,音调登时大不相同,令人觉得心飘飘如在仙境,非复人间。
  这时河上波光月影,酒浓脂香,铁剑秋自出世以来,从未遇到这种境界,听得如痴似梦,那两个妓女听她吹得好听,也不觉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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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8 23:04: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31 18:44 编辑

  第十六章
  铁剑秋正听得入神,没有发觉一艘大花舫已靠在他们船边,只听有人哈哈大笑道:“好箫,好萧!”接着就见三个人跨上船来。
  洪湄见有人打扰,心头恚怒,放下了箫管,侧目怒视,见上来三人中前面那人摇着折扇,满身锦绣,大约三十岁年纪,生得粗眉细眼,一脸横肉。
  后面跟着的是两个家丁,提着灯笼上面写着“防护府”三个大字。
  铁剑秋起身相迎,两名妓女也叩下头去,洪湄却端坐不动,那人一面大笑,一面走进跄来,笑道:“打扰了,打扰了。”大刺刺的坐了下来。
  铁剑秋道:“不敢,请问台驾尊姓大名?”
  那人还没回答,一个妓女道:“这位是九门防护邓大人的公子。”
  那邓公子也没有问铁剑秋的姓名,一只色迷迷的眼睛,尽在洪湄的脸上溜来溜去,笑道:“你是那个班子里的,倒吹得好箫,怎么不来伺候我大爷呀,啊!哈哈!”
  洪湄听他把自己当作唱小旦的戏子,不禁柳眉倒竖,当场就要发作,铁剑秋连忙向她使眼色,道:“这位是我兄弟,我们是到南京访友来了。”
  那位邓公子道:“访什么友?今日遇上了我邓琼,交了我这个朋友,你们就吃用不尽了。”
  铁剑秋心中一动,虽然十分恼怒,当下却不动声色,道:“枢密院邓士英邓大人与阁下怎样称呼?”
  邓琼十分得意的道:“那是家伯父!”
  这时从花舫上又过来一人,穿着一身藕色熟罗直缀,生得獐头鼠目,留着两撇小胡子,作了一揖,向那邓琼笑道:“公子爷,这位小兄弟的箫吹得不错吧!”
  铁剑秋一见此人的模样,就知道他是这位邓公子的清客篾片,心中暗暗冷笑。
  邓琼道:“长光,你对他们说说。”
  此人姓杨名长光,当下对铁洪两人道:“这位邓公子,是左相邓大人的亲侄儿,交朋友是最热心不过,再说那邓相爷当年献策下了山东济南,如今简在帝心,可是个大红人,相爷膝下无子,待他如亲生儿子一模一样,这位兄弟最好搬到防护府去住。”
  铁剑秋一听对方是邓士英的侄子,又是出言不逊已极,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但为了万全之计,只好强忍下去,却反怕洪湄发怒。
  那知洪湄神态忽变,笑逐颜开的道:“那是再好不过,咱们这就上岸去吧!”
  邓琼一听,就如天上掉下了一个宝贝,伸手就去拉她,洪湄身子一缩,笑着把一名妓女往他身上推去。
  铁剑秋见状心中大奇,可也不便动口,只好默不作声。
  洪湄站起身来,对着那邓琼道:“这两位姑娘和船家,小弟每人赏他们十两银子……”
  邓琼哈哈笑道:“不多,不多,兄弟替你代付了,叫他们明儿去相府账房来领吧!”
  洪湄道:“你今儿赏了他们,岂不爽快,要不然,还是我给他们吧!”
  邓琼连说道:“是,是!”他手一摆,家丁已拿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船夫和两名妓女谢了,邓琼却目不转睛的望着洪湄。
  不一会,船已靠岸,杨长光凑趣的道:“我去叫轿子!”
  洪湄忽然道:“啊哟!我有一件要紧的东西放在下处,这就要去拿。”
  邓琼道:“我差家人给你去取好啦!好兄弟,你住在那里?”
  洪湄道:“我住在金川门外的法华寺里,这东西不能让别人去拿。”
  杨长光附在邓琼耳边,悄声道:“公子爷,钉住他,别让这孩子溜了。”
  邓琼眨眨眼道:“不错,不错。”
  忙转头对洪湄道:“那么好兄弟,我和你一起去吧!”说着伸手要去搂他的肩头,洪湄嗤的一笑,向旁一避道:“不,我不要你去。”
  邓琼见他撒娇撒痴,骨头早酥,魂儿也飞了,对着杨长光道:“长光,你瞧这位兄弟如果穿了女装,南京城里只怕没有一个娘儿们能比得上。”
  洪湄也不理他,笑向铁剑秋道:“大哥咱们去吧!”挽了铁剑秋的一只手,向前走去。
  邓琼朝着家丁一使眼色,四人都跟在他们后面,他却抢步上前,和洪湄说笑,洪湄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闲聊。
  须知她小太妹洪湄本是在南京城长大的姑娘,何处她不熟悉,所以尽朝那荒僻无人之地走去。
  铁剑秋虽然地理不熟,看这种情形,就知洪湄启了杀机,他担心在这帝王之都杀人,会惹下麻烦,对自己行动却大为不利,于是停步道:“蓝弟一咱们回去吧!”
  洪湄笑道:“你一人先回去好啦!”
  邓琼一听心中不由大喜,他是为色所迷,生死早忘,忙笑道:“对,对,你一个人回去!”
  铁剑秋闻言,不禁摇头叹息,心中暗道:“这人死到临头,还是不悟。”
  说话之间已到了一遍坟场,邓琼已走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问道:“好远的路呀!快到了吧?”
  洪湄一声长笑道:“已经到啦!”
  邓琼闻言一愣,心想:“到这坟中来干什么?”
  那篾片杨长光却看出来情形不对,但他想自己这面有四个人,家丁又都是孔武有力,谅这两个文弱书生也使不出什么奸来,忙道:“小兄弟,别去啦!依我看咱们大伙儿到防护府上热烘烘的去喝两盅,该有多好。”
  洪湄笑道:“好哇!请你们先走吧。”剑随声出,但见白光一闪,脑袋滚下地来。
  那邓琼见状,惊骇的叫道:“你……你们要杀人……是……是强盗呀?”
  洪湄嘻嘻矫笑道:“是呀!是要命的强盗,去吧!”一声出口,这位相府的侄少爷,就进了鬼门关,胸口上被戳了个血窟窗。
  另外那两个家丁却骇得呆了,洪湄上前一剑一个,全都刺死,就在两人身上拭干了剑上血迹,笑道:“大哥,怎么样?剑下不输于你狠吧!”
  铁剑秋道:“干净利落,够狠的,我担心在这帝王之都杀人,不会招来麻烦么?”
  洪湄道:“怕什么?再杀上几十个也没事,别忘记了,我是盖世太保之女,就是杀了那邓士英也不过捱一顿骂,南京城谁不知我是个女屠户。”
  铁剑秋道:“你也不要忘了,现在的你是书生蓝天,知道么?”
  洪湄笑着一吐舌头,道:“必要时,我仍然变回洪湄,他们也寻我无法。”说着话,就把那几具尸首踢在草丛之中,正待招呼着铁剑秋回店,突听一阵脚步声雷。
  铁剑秋在洪湄衣袖上扯了一把,两人忙缩身躲在左边一个坟堆后面。
  脚步声渐渐逼近,就见从东西两面走过一群人来,两方面都有十多个人,均提着油纸灯笼,走到临近,东面的来人击掌三下,西边的人还击了两下,大家一言不发,围坐在坟前。
  他们坐的地方,和铁洪两人所藏身之处,相距约有十多丈远,说什么听不清楚。
  洪湄好奇之心大起,想挨近去听,铁剑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等一下。”
  洪湄道:“等什么?”
  铁剑秋摇手示意,叫她别作声,但洪湄却等得有些不耐烦。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光,一阵夜风吹来,四下里枯草瑟瑟作响,坟边的松柏枝条飞舞,铁剑秋倏的一托洪湄的右臂,施展鬼影神功,竟不长身,犹如离地斜飞样的,脚不点地奔出了十多丈,到了那批人身后一个大坟后面伏下。
  这时风声未息,那些人丝毫没有发觉。
  洪湄见铁剑秋矮着身子能如此飞奔,而且还用手托去了自己身体的大部份重量,脚下仍旧几乎毫无声息,轻功之高,实在已臻化境,打心坎深处,佩服的五体投地。
  两人一伏下身子,铁剑秋立即把手缩回,如避蛇蝎般,洪湄心中一动,暗道:“此人确是个志诚君子,只是未免太古板了些……”
  这时就听一个嗓子微微沙哑的人道:“贵派各位大哥远道前来,拔刀相助,兄弟实在万分感激。”
  又听另一人道:“家师卧病已达一月,起不了床,所以请追风剑谭琪谭师叔带我们十二名弟子,来供钱老师差遣。”
  那嗓子沙溥的人道:“尊师曹老爷子这番拔刀相助,兄弟真是感激得很,尚且追风剑谭琪谭大哥的亲临金陵,那有不成功之理。”
  一个细声细气的人道:“好说,好说,只怕我们点苍派不能给钱老师出什么力。”
  铁剑秋闻言心头一震,想起师父间时曾和他谈论天下剑法,说举世剑派中,除了天下五剑有独到的造诣外,还有着四大剑系,就是武当、昆仑、华山、点苍,各派人材辈出,均有独得之秘,心忖:“这姓谭的号称追风剑,又是点苍派的高手,千里迢迢的跑来南京城,不知图的什么大事,倒要细听一下。”
  只听两人客气了几句,远处又传来击掌之声,这边也击掌相应,过不多时,先后来了三起人物,听他们相见叙话,方知道来的三起人,一拨是褊建莆田少林寺的僧众,领头的是监院虚云大师,一拨是浙闽沿海的水上英雄,领头的是七十二岛盟主碧海长鲸龙化雨,第三拨是辽东来的长白三英张士杰、张士新、张士光三人。
  铁剑秋越听越奇,心想:“这些都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忽然都聚到南京来,看来事情不简单。”
  再说那姓钱的不住称谢,显然这些人都是他邀来的了。
  洪湄也早已发觉这批人行踪诡秘,很想问一问铁剑秋,可是她却知道对方这些人中,高手如云,只要自己稍稍一动,立时会被他们发觉,所以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这时听见那姓钱的提高了嗓子,道:“我钱如坤……”
  铁剑秋心中倏的一怔,心想:“这个名字我似在那里听说过,他是怎样的人呀?要是小书生智明在这里就好啦!可以査一査他那英雄谱。”
  钱如坤接着又道:“承各位朋友千山万水的赶来相助,请受我一拜!”
  听声音是跪下来叩头,众人连忙谦逊扶起,同声道:“钱兄快别这样。”
  乱了一阵,钱如坤道:“家兄当年惨遭害死,兄弟十多年来到处访査,始终不知道仇家是谁,幸蒙长白张氏弟兄相告,才知家兄死在铁背金鳌鲍子强的手中,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只听当的一声响,想是他用兵器在墓碑上砍了一下立誓。
  虚云大师轻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我想那鲍子强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想不到会做出这等事来,张氏昆仲不知从那里得来的消息?”他言下之意,似乎颇有点疑惑。
  没等长白三英答腔,钱如坤已抢着道:“鲍子强杀家兄有凭有据,还有凶器匕首为证,大师不必多疑了。”
  另有一人道:“鲍子强在江湖的势力根深蒂固,咱们这次动他,可要小心了。”
  钱如坤道:“正是如此,小弟自知独力难支,所以冒昧遍邀各位好朋友大驾,明天酉时正,兄弟在乌家巷舍下摆几席水酒,和各位洗尘接风,务请光临。”
  群豪纷纷道谢,都道:“自己弟兄不必客气。”
  钱如坤道:“这次好朋友来的很多,难保对头不会发觉,明日各位驾到时,请向在门口接待的兄弟伸出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三个指头作一手势,尊说一句‘江湖义气,拔刀相助’,以免被人混进来摸了底去。”
  接下去群豪又谈了一些怎样派人到鲍家去探査的话,陆续散了。
  等群豪去远了,铁剑秋和洪湄才躺在了草地上休息。
  洪湄屏了大半天,一动不动,此时脚都麻了,但好奇之心仍盛,忙道:“大哥,咱们明儿瞧瞧热闹去怎样?”
  铁剑秋道:“我先问你,这钱如坤的为人怎么?”
  洪湄道:“他是八旗总帮潜伏南京的暗舵,明着是江湖朋友,暗中是九门防护的帮手,为人却还爽快。”
  铁剑秋道:“你可知那鲍子强的为人么?”
  洪湄道:“我当然知道啦!他是江南数一数二的武师,为人急公好义,在这南京城他有门下弟子三千,势力实在不小。”
  铁剑秋沉思了一阵,道:“我明白了,八旗总帮有意收纳他这势力……”
  洪湄道:“派了好多人和他说,可是他就一个劲的不答应。”
  铁剑铁笑道:“所以就用上这一招驱虎呑狼之计,我不能不管,回去啦!”
  次日中午,邓公子被杀的消息传遍了南京城,沸沸扬扬,铁剑秋和洪湄整天躲在客店中没出来。
  傍晚时分,两人换了衣衫,踱到乌家巷去,只见一对朱漆大门前点亮了灯笼,客人络绎不绝的进去。
  铁剑秋和洪湄走到门口,伸出了三指一扬,说了一句:“江湖义气,拔刀相助。”
  一位身穿长袍的人连连拱手,旁边一个壮汉陪他们进去,献上茶来,请教姓名,铁剑秋和洪湄信口胡诌一个说姓文,一个说姓武。
  那壮汉忙道:“久仰,久仰,兄弟在江湖上久仰两位大名。”
  洪湄一听几乎失声大笑起来,铁剑秋也在肚里暗笑,心道:“这大名连我们自己也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倒久闻了,岂不是笑话。”
  客人越来越多,大厅上筵开数十席,铁剑秋和洪湄在偏席上落坐,因为地方较暗,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酒过三巡,钱如坤到各席上敬酒,铁剑秋细看这钱如坤,见他约有四十八九岁,手上青筋凸起,一脸精悍之色,气度步履之间,颇见武功深湛,为人干练。
  就在这时,门上忽喊道:“卓老爷子到!”
  钱如坤闻声大喜,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抢向门外而去,不多一会工夫,他恭恭敬敬的迎进来七八个人,到首席上坐下。
  头前走的那人,并不陌生,铁剑秋一眼就认出来是那七步追魂卓心渊,后面的七人,却是红粉七骷髅,不过她们这时的打扮,却脱去了那骷髅黑衣,换穿上了粉红经装,斜插宝剑,生相又极美,但在美艳中却蕴盖着一股寒意,令人不敢逼视。
  七步追魂入坐扫视了一眼,哈哈笑道:“今天到的朋友,还真不少,早知这样,我也不邀人家阴山七姊妹了。”
  阴山七姊妹这名儿听来并不怎么样,但如联想到红粉七骷髅可就有些儿慑人了,刹那间,大厅之中人声寂然。
  钱如坤为打开这尴尬的场面,朗声道:“久仰阴山七姊妹的大名,今竟莅临寒舍,兄弟真是万分有幸。”说着又替虚云大师等人引见了,空气方始缓和,大家欢呼畅饮起来。
  觥筹交错,正吃得高兴之际,钱如坤一名弟子手中拿了两张大红帖子进来,递给了钱如坤,一看之下,脸色立变,干笑了数声道:“鲍老儿真个的神通广大,咱还没有找他,他倒先找起咱们来啦!卓老前辈你看,你们刚到,他竟已得到了消息。”
  卓心渊接过帖子,见上面写着:“武林后学鲍子强顿首百拜。”几个大字,另一张帖子上写着钱如坤,虚云大师,长白三英等姓名,连他七步追魂和红粉七骷髅的名字,也都写上了,邀请他们明日中午到紫金山下一会。
  七歩追魂卓心渊哈哈大笑道:“鲍子强也真有他的,不愧是南京的地头蛇,咱们够不上做龙,可是你地头蛇也得斗上一斗。”
  钱如坤朗声道:“请那送帖子的朋友进来吧!”门下弟子应声而出,众人也都停杯不饮目光都望着门口。
  不一阵工夫,钱家弟子回来了,在他那身后跟着一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穿青布劲装,没带兵刃,大步走了进来,到得厅前,拱手道:“家师所说各位前辈都到了南京,全是为着钱鲍两家恩怨而来,所以在紫金山下竹林山庄设宴,明天请各位过去叙叙,先命弟子来此投帖请驾。”
  长白三英中的张士新冷冷一笑道:“鲍老儿可是摆下了鸿门宴。”
  张士杰却插口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虽听对方出言无礼,但他仍然恭谨的答道:“弟子名叫尹文俊。”
  张士杰冷冷的道:“鲍子强邀我们过去,可有什么诡计么?”
  尹文俊道:“家师仰慕各位前辈的风范已久,想和各位见见,实在别无他意。”
  张士杰道:“哼!话说的漂亮,鲍子强杀死了钱如义,就能算完么?”
  尹文俊道:“是非自有公论,再说这是家师的事,和我说也当不了事。”
  张士光怒叱道:“那么要你来干什么?”
  尹文俊道:“弟子奉命投帖而来,别的事一概不知。”
  那长白三英中的老三张士光,人称粉面豺人,可知其是位阴毒的人物了,其实提起“长白三英”这四个字,是恭维他们,江湖上却称他们是长白三恶,为武林十三凶中的人物。
  粉面豺人张士光被尹文俊这一语顶撞,冷冷一笑,人如飞鸟般纵了出来,翻手亮出来长剑,哼了一声,道:“好小子,你到推得干净。”话声中,左手化爪,抓向了尹文俊的胸前。
  尹文俊知道对方爪上的功夫不凡,大吃一惊,倏的右臂一式“铁门闷”在胸前橫格。
  铁剑秋低声对洪湄道:“糟糕,姓尹的一条右臂怕要被卸下来了。”
  洪湄诧异的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难道他敢不按江湖规矩……”
  她话音刚落,就听那尹文俊闷哼了一声,一条右臂果真被斩下来了,鲜血飞洒出好几步远,厅中各人也都不禁齐声惊呼,都站了起来。
  尹文俊真不愧是一条汉子,他右臂被斩断,就只哼出来那半声,脸色惨白,但居然并不晕倒,左手撕下来半幅衣襟,朝右肩上一缠,俯身拾起那条臂膀,惨笑着向那钱如坤道:“多谢钱老当家的招待,弟子告辞。”说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群豪见那尹文俊如此硬朗,都不禁相顾骇然,说不出话来。
  粉面豺人张士光拭去剑上血迹,仍然归坐饮酒,神色自若,满不当一回事,钱如坤心中却有着说不出,因为这么一来,自己在人前就算栽了跟头,礼数上也坏了江湖规矩。
  但那张士光仍不知趣,喝干了一杯酒后,扬声道:“这小子都这么凶悍,可知他那师父一定更加顽恶,咱们明天去不去?”
  点苍派的追风剑谭琪道:“当然要去了,不去岂不是让他们小觑了。”
  碧海长鲸龙化雨道:“咱们今晚不免先派人去踩踩盘子,换他一个底细,瞧那鲍子强邀了些什么帮手,明天有什么鬼计。”
  钱如坤道:“龙岛主所见极是,我想他们一定防得很紧,倒要请几位朋友辛苦一趟才好。”
  群豪商量已毕,筵席也就散了,各人纷纷告辞,铁剑秋一打手势,同着洪湄杂在人群之间,混出了钱宅。
  这时已是二更时分了,两人回到店中,换上了短装,扑奔向竹林山庄而来。
  这竹林山庄就在紫金山下,房舍并不高大,但却显出一种幽雅。
  两人窜房越脊行过三重院落,见一间房中透出灯光来,于是悄悄的掩了过去,看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从窗缝中一张望,基一间赏,房中坐着三个人,朝外的一人约有六十出头的年纪,眉头紧锁,忧形于色。
  那老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文俊怎么样了?”
  下首一人道:“大师兄晕过去了几次,现在血是止住了。”
  铁剑秋听他们的口气,就知道是鲍子强师徒在谈那尹文俊的伤势。
  又听另一人道:“师父,我想钱家必来踩探,最好派几位兄弟在宅子四周巡査巡査。”
  鲍子强轻叹道:“査不査都是一样,我是认命啦!明天早上,你们就送你们师娘师妹和小师弟到九江去,找神乞岳汉,他会收留你们的。”
  铁剑秋闻言心中一惊,忖道:“这可是来着了,没想到这鲍子强和岳叔是朋友……”
  那位徒弟道:“师父,你也不必气馁,咱们在南京城中有着两千多兄弟,集起来和他们拼个死活,怕他们怎的?”
  鲍子强苦笑了一下道:“你们知道什么?对头邀的全都是江湖上顶儿尖儿的好手,咱们这些弟兄和他们对敌,岂不是白送性命,唉!我死之后,只要你们能好好侍奉师娘,小儿小女也都要靠你们教养成人了。”说着不禁流下泪来。
  一个徒弟道:“您老人家快不要这么说,凭您那一身武功,威镇江南,就算不胜也不致落败。”
  鲍子强苦笑道:“可是我只是一个人呀!对头方面却是猛将如云呢!”
  那徒弟道:“咱们为什么不找岳师伯来帮忙呢?”
  鲍子强道:“丐帮新整门户,元气未复,他自顾尚不及那能助我们,何况为自己的事又何必累好朋友受灾呢?”
  另一位徒弟插口道:“师父既然不愿和对方对敌,那么咱们连夜动身,避他们一避怎样……
  一人却急怒道:“九师弟,你敢侮辱师父的一世英名。”
  鲍子强笑道:“什么英名不英名,只要我鲍子强问心无愧,死有何憾。”
  那徒弟道:“钱如义难道不是师父杀的么?”
  鲍子强道:“是我杀的,但是为了解救一位忠臣之后,不得不下杀手,只要那孩子生而无恙,我也就死而瞑目了。”
  他这一说,不但众弟子感到诧异,就是外边偷听的铁剑秋也感到诧异,细听下去,鲍子强又道:“你们可听说过当年山东济南府的事么?”
  一人惊讶的道:“师父可是指的那铁参政?”
  铁剑秋乍一听到这句话,身子蓦然一震。
  鲍子强道:“我虽没有救了铁参政的公子,但却保存了盛将军的一点骨血,将那孤儿交给了青城一瓢子,只因这件事被钱如义发现了,为了自身的安全,和南京城这遍基业,就不得不杀他了。”
  一个徒弟问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鲍子强道:“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差不多十三四岁了,可惜我不能见他一面,连个讯息也听不到一点——唉!”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铁剑秋这时,真想冲进房去向他说:“你不要愁急,盛峰如今已在江湖上了——”
  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此际已发现了敌踪,在西墙角黑影里,有三个人伏着。
  铁剑秋也未仔细思索,顾不得暴露身形,便断喝一声道:“朋友,你是干什么的?”
  黑暗中有人冷冷一笑,道:“朋友,你莫非北较场上的土地,管的地方还真宽,这里是皇帝老子的地方,除非你老兄是巡城御史,九门防护,要不然还轮不到足下来管吧!”
  那人口里说着损话,人却躲在黑影里,不肯现身出来,房中的鲍子强师徒,也在这时吹熄了灯火。
  铁剑秋闻声虽然极其愤怒,可是他经过无数次的磨练,已经懂得了人心诡诈,江湖凶险,稍一大意,便是性命交关,所以他虽然十分的恼怒,仍然不肯卤莽从事,只是慢慢的走了过去,眼睛直瞅向黑暗中发话道:“朋友,不用瞒着啦!我早认出尊驾是乌家巷钱如坤派来的,对不对?”
  他话语未毕,只听唰的一声,一点寒光直奔咽喉,那人叫道:“相好的,你猜对了,先接这个。”
  那人先发暗器,然后才出声招呼,铁剑秋哎呀一声,翻身栽倒。
  这一来可吓坏了老英雄铁背金鳌鲍子强,他气得猛一顿脚,但也急煞了洪湄,亮剑就要纵出救人。
  就在这时,黑暗中窜出来一条黑影,黑布包头,浑身夜行衣裤,手里长剑如一泓秋水,他一看铁剑秋跌倒,便哈哈大笑道:“相好的,我真没料到你这么不禁打……”
  他一语未了,铁剑秋倏然身躯一挺,喝道:“朋友,你留神。”抖手腕一道寒光向那人打去。
  那人身躯一侧,让了开去,叫道:“真对不起,这一镍没有打着我……”
  铁剑秋就在这说话之间,剑已出鞘冷哼了一声道:“你躲得了一镖,却躲不过我这一剑。”话声中,人已前纵,剑走“初雨引虹”,但见寒光一闪,那人凄厉的一声惨叫。
  一股鲜血喷洒处,那人被铁剑秋斩断了一条臂膀,铁剑秋微微一笑道:“长白三英能耐不过如此,这叫一报还一报,阁下也得留下一条臂膀。”
  原来那人正是长白三恶中的粉面豺人张士光,但却没有人家尹文俊那份汉子气,倒在地上乱滚乱叫。
  铁剑秋也不管他,笑向洪湄道:“蓝弟,你向两边掠着去,今晚无论他们来多少人,一个都不能让他们完整的回去。”
  黑暗中又有人接腔道:“朋友,你不嫌风大吹折了舌头,接剑!”随声纵出来两人两剑,接向了铁剑秋。
  两人来势,都相当的疾猛,两柄长剑“灵蛇吐信”般向前一送,在堪堪送到之际,突然向上一挑。
  剑尖这一挑,要是被挑中了,铁剑秋非得被挑破胸腔不可。可是铁剑秋岂是寻常之人,立把身形一挫,剑走“高峰插云”,但见寒光一闪,呛呛两声,冒起一蓬火星,剑断入退。
  两人所用长剑,虽然全是精钢打造,怎抵得住铁剑秋神剑的锋利。
  铁剑秋得手不让人,尤其神剑出鞘,早收慈悲之心,紧跟着又一长身,剑又削了出去。
  这削出手的一剑,可说是精奥已极,声势也大得惊人,对方两人竟然是躲无可躲,两声惨叫响起,鲜血随剑飞洒,两人全被断去一臂。
  铁剑秋哈哈笑道:“这场买卖不算亏本,失去一条手臂换来了三条,你们去吧!今天饶你们一条命。”
  是第二天清晨时分,南京城乌家巷钱家门口,来了一辆大车,赶车的是个俊秀的少年,看样儿绝不像是个赶车的。
  他将车停在了钱家大门口,大声喊道:“喂!有人么?送礼来了。”
  钱如坤门下弟子闻声,纵出来一人喝道:“小子,你胡嚷些什么?”
  那少年道:“我是阎王府上给钱当家的送礼来了,快些点收,我还有事等着走呢?”
  门口又出来了一人道:“胡师弟什么事呀?”
  那姓胡的道:“王师兄,你想想看,咱们师父可有个姓阎的朋友么?”
  姓王的道:“咱们师父朋友满天下,怎能说没有姓阎的呢?他是干什么的。”
  姓胡的道:“送礼来的。”
  姓王的略一寻思,道:“不管他,咱们先收下再说!”他们在说着话时,再一看那赶车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得不见了。
  姓胡的汉子惊讶道:“咦!那赶车的小子呢?”
  姓王的汉子道:“大概是去方便去了吧!来先看看是些什么东西。”说着话,就向大车旁走去。
  倏闻车中传出哼哼之声,那姓王的汉子笑道:“胡师弟,你猜车中是些什么东西?”
  姓胡的汉子笑道:“大概是些当地土产和水果之类,不然用不着套大车。”
  姓王们汉子道:“我猜必是几口肥猪,你听,还哼哼呢?”
  他口中说着,人就走近了大车,伸手将车篷向上一掀,蓦的惊叫了一声道:“哎呀!是人……人……”
  姓胡的汉子见状也吃惊的道:“不是说是肥猪么?怎么变成了人。”他说着也走近大车,掀起车篷看去,也是一声惊叫。
  原来那车中果真是人,且还是三个人,全都满身血汚,痛苦的在呻吟着。
  惊叫声惊动了钱如坤,他连忙奔了出来,喝道:“你们在闹什么?”
  胡王两人一见师父出来了,连忙垂手而立,钱如坤走近大车一看,刹时间也怔住了,愣愣的道:“长白……三英……”
  一言未了,忽见两个徒弟那惊愕之状,忙喝道:“还不快把车赶进去。”
  两人一听,那敢怠慢,忙不迭拉动大车,进了大门,但心中却暗忖道:“原来师父真认得姓阎的呀!”
  长白三恶夜探竹林山庄,被人各斩断了一条手臂这回事,很快的就传遍了钱家来助阵的群豪,一个个都紧锁眉头,全认为那铁背金鳌鲍子强真的请来了高手,这一战只怕难以取胜了。
  是中午前一个时辰,紫金山下的竹林山庄前的广场上,围着了不少的人,都是从钱家来的,等着鲍子强出庄。
  午时到了,从庄门内走出来了鲍子强,奇怪的是人并不多,连他鲍子强算上,只有着三个人那两位乃是书生打扮的少年人,全都生得唇红齿白,面目俊秀。
  “铁剑秋!”七步追魂卓心渊突然大叫了一声。
  这一声惊动了群众,全都注目凝视着那手握长剑的仲年,有些曾在赤壁山见识过的人,也不禁同声叫了起来:“是……他是铁剑秋。”
  铁剑秋抢前两步,微微一笑道:“各位来得早呀!钱当家的,早上送去的礼品,可曾收到么?”
  钱如坤闻言气得面泛青白,怒火中烧喝道:“好小子,原来是你干下的事,我说凭姓鲍的也没有这份能耐。”
  铁背金鳌鲍子强哈哈笑道:“老朽是不中用了,本打算拼着这条老命和你消解这段梁子,无奈这两位小友一定要见识一下各位的武功,老朽也只好从命了。”
  钱如坤冷哼了一声道:“闻说铁剑秋在赤壁山一剑降七煞,武功端的是不错,可是我们今天来的,却有着四十位高手,铁朋友可有胆量一并赐教么?”
  铁剑秋哈哈笑道:“就是你们来上四百位,又该如何?要动手就来吧!我知道你们两家的梁子,不是凭口舌可以解决得了……”
  他话未说完,点苍派的高手追风剑谭琪朗声道:“好狂的小子,胆敢藐视天下无人。”
  他口里说着话,人已越众而出,反手抽剑,青光闪动中,剑已出鞘。
  洪湄似乎有些技痒,亮剑就待出手,铁剑秋拦住了她道:“你给我掠阵就行了,看我今日一剑荡魔。”
  他这一句话说得既狂又大,气得个追风剑满面通红,厉声道:“要动手就快亮剑。”
  铁剑秋右手一按剑柄,呛然一声龙吟,神剑出鞘,在日光映射下,升起一道长虹,群豪禁不住都暗叫了一声道:“啊——好剑!”
  追风剑谭琪一见铁剑秋亮出剑来,微微一点头,左手剑诀微竖,剑尖下垂,凝立不动。
  铁剑秋却是左手持剑鞘,右手横剑当胸,也是凝立不动。
  眼下这两人都是一样的气定神闲,看来俱是高手,当真很难预测到谁胜谁负。
  约莫过了半盖茶的光景,谭琪剑诀一领,剑尖微微一抖,喝道一声:“接招!”
  就在这一声里,谭琪身躯晃动,轻如彩云飘忽,青光闪处,手中剑点向了铁剑秋的前胸。
  常言道“剑走青,刀走黑”,这是剑法和刀法最大不同之处,所谓“青”便是轻灵巧快之意,“黑”是勇猛狠辣之意,用剑的人是很少对面直进的。
  但是点苍剑法却与众不同,讲究的取拙,不取巧,取纯,不取邪;大开大阖,在剑术中另成一家,所以谭琪这一招中平剑迎面进招,更加显得他内力凝透,直贯剑锋。
  铁剑秋是碧落剑客的得意高足,又得黄山五隐的传授,对这类剑法他是完全识得,待得谭琪的剑尖递到面前,才施展开碧落剑法中的抱阴抑阳之法,右腕一沉,左手剑鞘顺着势子向右一撇一抽,只听铮然一声响,谭琪的剑竟被他斜斜拨开,滑向他身右,紧跟着右手剑锋向上一贴,又粘上了敌剑。
  从这一招上,就分出来剑术高低了。
  谭琪不禁暗吃一惊,身形随着对方一豁之力转了过去,身形仍然轻飘飘的,毫无用力之象。
  钱如坤见状,心中暗喊了一声:“要糟!”那知谭琪不愧是点苍派的高手,猛然一震手中剑,呛的一声响,居然将对方抽压粘贴之势震开,钱如坤方才松了一口气。
  铁剑秋剑锋虽然被对方震开,他脚下仍然凝立不动,倏的闪肩一缩,竟然逆施剑锋,立又反震对方之剑。
  谭琪试过了这一招之后,已明白铁剑秋之能够一剑降七煞,确实不凡,内力更胜过自己,他那敢运内力和对方相抗,赶紧脚下换步,身形疾转,掌中剑一呑一吐,避开铁剑秋那逆施反震之力,剑尖微抖,竟向他太阳穴点来。
  他这一招乃是要铁剑秋移身换步,只要他身形一动,那么他便可以施展煞手了。
  那知铁剑秋竟然不换步,只右足微提,左足尖原地一转,身躯略俯,便已避开了对方剑尖,同时手中剑随之而出,削向了对方的手指。
  双方动手递过了三招,谭琪竟没将对方逼得移动一下脚步,胜负之数已分,以他的身份名位,不禁就恼羞成怒,暗中一咬牙,展开了剑法绝技,身形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剑尖青光闪耀,连进了十几招,仍然毫无所获,铁剑秋若无其事的应付过去。
  谭琪已然打上了怒火,一柄剑攻得更猛,扑得更急,完全拼命的打法。
  铁剑秋突然一声长啸,也展闭了剑法中的绝招,连着三招出手,已把谭琪逼得手忙脚乱招架不住了。
  三招过后,铁剑秋突然收剑后退,冷冷的道:“点苍剑确然不凡,但我不愿伤你,去吧!”
  这一句话又触怒了谭琪,怒吼一声道:“你敢侮辱我,老夫和你拼了!”抡剑又上。
  铁剑秋冷冷的道:“来吧!”身形蓦的一矮,剑走“碎玉飞花”,只听呛啷啷一阵鸣金碎玉之声,谭琪一声惊呼,身形飘飞而退,出去足有三丈开外。
  就见他满身衣服成了碎布条儿,手臂腿胯也有鲜血渗出,身形晃了晃,倒坐在地上,连羞带愧,人却被气得昏了过去。
  铁剑秋将将一收剑势,倏闻一声大喝道:“老纳还要领教两手高招。”

  第十七章
  铁剑秋一剑挫败了追风剑谭琪,方待进一步挥剑伤人,虚云大师突喝一声道:“老衲领教几手高招。”话声中,翻手亮出来一支钢锡短杖。
  他这短杖是一种外门兵器,名叫“仙人担”,迈着大步走了过来,就在铁剑秋面前一站,又道:“小施主请进招吧!”
  铁剑秋冷冷的道:“好,接招!”话声中,剑走轻灵,唰唰一连两剑,都刺向虚云的要害。
  虚云大师左手向下一沉,右手握实杖尾,招演“凤凰旋涡”向剑身上一崩,随手向外一推,仙人杖点向了铁剑秋的“风市穴”。
  铁剑秋接过落一招之后,知道这位方外僧侣的武功不凡,那敢怠慢,右脚向左一滑,用了个“神龙翻身”,战神剑形似蛇信,震颤着刺向虚云的右膊。
  虚云一招走空,一式“风云乍变”,将身一横,闪身一带,仙人杖“叮当”一声暴响,杖头撩住了铁剑秋的剑脊上,他打主意是测验对方的内力,但只将铁剑秋荡开了一尺,他本身的掌心却微微发烫。
  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抖擞精神,展开一百二十八路“韦陀杖”法,但见杖头杖尾,放出两道寒光,有如排山倒海般,威力惊人已极。
  铁剑秋一口三尺青锋,应付对方那威力惊人的仙人杖,似乎毫不吃力,挥洒自如,但他那与生俱来的杀气,却越发蒸腾,逼人心悸。
  两人力拼了五十多个回合,铁剑秋突然一声长啸,剑走“日月经天”,这一剑的攻势好不奇特,四周空气回复齐出,一松一紧之际,竟然产生出一股绝大的引力。
  但听“嘶”的一响划风啸声,剑上光华突涨,虚云大师那仙人杖似被大力一吸,身不由己竟朝前栽去,眼看着他就要自己投向锐锋之上。
  就在这危机一发之际,突然一声高喝道:“秋儿不可伤人。”
  任是那喊声来得快,铁剑秋也收招不及,但见寒光突然斜飞,虚云大师人已栽出一丈开外,身上僧袍已被剑气所触之处,成了缕缕布条。
  这还亏铁剑秋收招得快,要不然只怕他就要命归西天了。
  铁背金鳌鲍子强循声看去,就见从紫金山的悬崖上,飞落下六七个人。
  为首的是位老年化子,他认得出来正是那鬼影神乞岳汉,在他身后跟随着一位少女和五位稚龄童儿。
  此时那虚云大师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满面羞惭之色,一声不响,顿足飞纵而去。
  虚云大师这一走,神乞岳汉顾不得和鲍子强寒暄,紧走几步,方待向那钱如坤答话,就见对方人群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呼啸,紧跟着人向四处奔逸而去。
  神乞岳汉微微一怔,心中倏的升起一丝惊兆,忙转头朝鲍子强道:“快退回庄去,贼人另有阴谋。”
  就在他一声方了,“轰轰”,远远传来两响炮声,就见绕着这竹林山庄尘头大起。
  鲍子强见状,就知那钱如坤勾来了禁卫军,不禁气得目眦欲裂,怒吼一声道:“好你个钱如坤,原来是鹰犬的爪牙,老夫跟你拼了。”
  岳汉道:“鲍老弟先不要气恼,迎敌要紧。”
  就这说话之间,只见这竹林山庄四周冒起了火烟,岳汉吃惊的道:“好狠毒的贼子,他要用火攻呀!大家跟我走,咱们抢占山崖,丢了这竹林山庄吧!”话声中,当先向紫金山陡崖上纵去。
  铁剑秋等人随后紧跟,在这些人中,只有那雪山小鹰舒云儿最为省劲,她双翅展处,凌空而起,扫目四下一打量,惊叫道:“哎哟!好多的人呐,怕不有五六百!”
  她说话间,忽见山崖危石后冒起了一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纵扑向领先抢山的岳汉,立又忙喊道:“岳大叔小心了,有贼暗袭。”
  岳汉闻惊斜着一闪身,他是躲开了,随着而上的是那铁背金鳌鲍子强,却与那黑衣人撞了个正着,双方各劈出了一掌,全都被震退了一步。
  鲍子强此际是急怒攻心,他乍退又进,抡掌又猛劈过去,劲风卷起来山坡上的砂石,疾向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可也不是个弱者,嘿嘿一声冷笑,双掌平推而出,硬接下鲍子强的一掌,两人又各被震退一步。
  黑衣人嘿嘿一声冷笑,朝前欺近了四步,左手探臂一抓,右手同时横扫敌胁。
  他这一招虚实真测,实在不易抵挡,尤其在出手之际显出变化极多,如果被他施展下去,势必难以招架,但那鲍子强已起了拼命之心,迅以右手扫拍,左手沉肘捏拳,护住肋下大穴。
  两人在山坡上急如电光石火般一触,那黑衣人在瞬息之间,连变七式,却因鲍子强防守严密,竟无一丝空隙,迫不得已,斜斜绕开两步。
  倏然之间,再次发难,双手齐施,分袭鲍子强的上中两盘。
  鲍子强左掌作出削劈之式,掌锋罩住敌方右手臂弯,左手摇摇摆摆,看似毫无目的,其实封得万分严密。
  黑衣人又不得逞,退开一步,再振余威,只见他右掌倏然变成青紫之色,迎面击去。
  岳汉突然大喝道:“鲍老弟千万小心,那是紫煞掌……”
  他一言未了,后面的铁剑秋及时赶到,一飘身挡在鲍子强前面,还未等站好,那黑衣人仍然踏步迫攻而至。
  铁剑秋来不及还手,只好一横剑鞘,封架上去,“啪”的一声,接实了一掌。
  论说以那黑衣人的掌力,剑鞘受击之下,不碎也得破裂,但却完整无伤,再看那黑衣人时,却是神色大变,腾腾腾后退了三四步,怔怔的打量了铁剑秋一阵,蓦的翻身跃下崖去。
  正当神乞岳汉带领着一干人,将爬上悬崖,防护京城的禁卫军已然冲到,一阵阵号角声呜,鲍子强气得直顿脚,苦于想不出个退敌之策来。
  岳汉却不管这些,先清点自己的人数,奇怪的却单单不见了柳小曼姑娘,不禁失声道:“咦!柳丫头呢?”
  鲍子强闻声也发觉不见了那西贝公子蓝天,也跟着叫道:“蓝相公呢?”
  岳汉诧异的道:“什么蓝相公?”
  饷子强道:“是铁公子的朋友,蓝天蓝相公。”
  岳汉一听心中倏的一动,他似乎在初到时曾看到那人一眼,略一沉思,道:“我瞧那什么蓝相公路子可能不对,说个定柳姑娘着了他的道儿。”
  这件事只有他铁剑秋心中明白,但他这时已忘了一切,双目凝视着崖下那四五百名兵勇,是俊脸凝霜,眉笼杀气,他血在沸腾,心在急跳!
  蓦然间,他一声长啸,纵身而起,凌空有如一只大鹏,夹着一溜剑光飞泻而下,身一落地,卷起了一阵风,抡剑扑入。
  禁卫军号称三千,只不过五六百人,平日仗着威势吓人,真要动起手来,可说是当不了大用,铁剑秋人一冲入,立即引起了一阵骚动,传出来一阵阵喊叫。
  就在这时,倏的又响起一声大喝:“叛逆休走!”随着就见那些禁卫军翻翻滚滚,自动让开路来,人群中冲出来一个持矛大汉,振臂戳来。
  铁剑秋架剑鞘一拨,右手剑乃斜挥而出,划空响起一声惨嗥,那大汉双腿被齐膝斩断,他人方一倒地,紧跟着又有八杆长枪同时刺到!
  铁剑秋低吼了一声,飞舞急起战神之剑,但见一片寒光滚滚,呛啷啷金铁交鸣,八杆枪迎剑齐断,进步欺身,一剑劈倒下一人,双足一顿抢了那人之马,兜马斜驰,剑挑一人半天云眼里,跟着又一夹马,横砍的猛将脑袋搬家。
  这么一来,禁卫军惊溃,六百众豕突狼奔,各自逃生,争先恐后,自相践踏。
  在此时,崖顶上的岳汉见状,忙向鲍子强道:“老弟,咱们可不能坐视,冲下去给秋小子助助威!”话声一声呐喊,飞纵而下。
  崖顶上纵下来老少七人,无殊是七只下山猛虎,冲入禁卫踏阵营之中,当者披靡。
  铁剑秋此际又抢到了一面虎头巨盾,剑鞘斜插腰中,右剑左盾,奋力追杀。
  恰在这时,一人大声喝道:“弟兄们,放箭呐,连人带马射杀了他。”
  又有一人喝道:“他是皇上钦犯,一颗头值黄金五千两,拿下他来。”喊声方了,箭已如飞蝗般射到。
  好个铁剑秋当真是战神降世,在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地,但见他盾起矢石纷飞,剑落骨肉泛滥,顷刻间已踹透紫金山下;手刃十几位禁军护卫,所过崩颓,当者披靡,触目尸骸枕藉,马为之不前,地为之变色。
  就在这时,突然一条人影疾纵而至,拦住了铁剑秋的马前,冷喝一声道:“大胆叛逆,竟敢来京都之地横行。”
  铁剑秋闻声低头一看,当场被吓了一跳。
  原来眼前这个人生得奇丑无比,短眉鼠眼,吓起一个长嘴,两只招风大耳,但却没有鼻子,只在唇上有着两个鼻孔,心中一惊忖道:“这是妖是人呀?”
  此际,禁卫军已散,又围过来了八旗徒众,岳汉等人也都到了铁剑秋的身边,大家都看着那丑人发怔。
  孔林小儒智明忙不迭取彗英雄谱,翻开来看了一阵,念道:“血影残魔金木齐,生具异相,以‘五鬼阴风剑’横行江湖,为域外八魔之一……”
  血影残魔一听,桀桀一声怪笑道:“好小子,你倒知道的不少……”话声中,探手就向孔林小儒抓去。
  孔林小儒智明何等滑溜,怎会被他抓着,身形滴溜一转,已闪到了铁剑秋的身后。
  铁剑秋凝视着金木齐,冷冷的道:“魔狗,你亮剑吧!”
  金木齐也曾听人说过铁剑秋剑法的厉害,他倒是不敢托大,亮出来一柄乌金长剑,喝道:“你小子接招吧!”
  他一出手,就施展出成名绝技“五鬼阴风剑”中的一招“血影附身”,乌金剑抖颤出朵朵剑花,分开左右上中下五个方位,同时刺到。
  铁剑秋对敌一惯的打法,就是以静制动,他不慌不忙,长剑斜着一拖,用了一招“笑指天南”,从剑尖上发出一股内劲,将对方抖出来的剑花,完全裹在自己的剑幕圈内。
  血影残魔和对方只一照面,就先吃了败着,不禁大吃一惊,立即翻臂振腕,乌金剑光一闪,由上盘改攻下盘,撤斩铁剑秋的脚胫。
  铁剑秋见状,立即招变“画龙点睛”,剑尖倏的向下一指,点中了金木齐的剑身,铮铮两声,如磁吸铁,两柄剑竟而连接在一起。
  血影残魔金木齐的剑法绝招,就是以朵朵剑花粘附敌人身影之中,使人躲无可躲,自触剑锋而伤,但现在剑却被人家粘住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叫了一声:“不好!”举臂一挥,打算把铁剑秋之剑挥弹出去。
  那知,铁剑秋怎能由得他,暗吹一口气,真力贯注,被血影残魔一挑之下,身随剑起,人被挑起来老高,剑仍粘在了一起。
  剑门小黑见状拍手笑道:“这是什么一派的剑法呀?”
  青城小胖笑道:“人家这是乌龙派的,花拳绣腿门下,最怕空中飞人。”
  岳汉见状却为铁剑秋担上了心,因为武家跟人动手,最忌身子悬空,除非是躲避敌人暗箭,或是化解敌人煞着,这叫做万不得已!但他一听二小的笑谑,忙道:“我实在担心秋小子要吃亏!”
  剑门小黑笑道:“仔细的看吧!吃亏的该是那没鼻子的人!”
  岳汉仍是半信半疑,他那知铁剑秋已得到黄山五隐的真传,功力非比寻常,专以险招取胜。
  就在他身子刚刚被挑起空中,立即真力贯注剑刃,源源不断的传到对方那乌金剑上,也等于说是压到血影残魔身上。
  只见那血影残魔金木齐满头青筋暴现,起先还为了顾面子用单臂擎剑,拼用内力对抗铁剑秋的压力,过了一盏热茶之后,他再也支持不住了,就双手齐握剑柄,脚下像推磨似的,左绕右转,步伐有如沉雷,打算用本身内力,将铁剑秋甩脱。
  那知铁剑秋的内家功夫,传自荒唐赌徒任为,却是与众不同,后劲越久越强。
  血影残魔双手擎剑渐渐的又难以支持了,约半个时辰过去,便觉得铁剑秋的内家真力,越来越重,起先约有二百厅,慢慢的加到六百斤、八百斤、一千斤,由于他本身的内力消蚀,对方的内力跟着增加,他已感到双臂疼痛欲折了。
  两只脚先还可以走动,换气转力,随着内力的消耗,此刻连脚也抬不起来了,紧紧钉在了地面上,慢慢的泥土下陷,一寸,两寸,整个脚都陷入了。
  到这时候,神乞岳汉才看出来铁剑秋的造诣来,五小更是看得咋舌不止,就连那将退走去而复返的钱如坤等人,也忘了所以,凝神看着两人相斗的奇景。
  铁剑秋身在空中,神态优闲已极,只用一柄剑抵住血影残魔的一柄剑,比起来是占便宜多了。
  那血影残魔金木齐却像双手挽了千斤重鼎一般,满头大汗,面色越发变得难看,青一阵红一阵,头顶冒出白烟,口里已作牛喘。
  龙宫小乞嘻嘻笑道:“丑八怪,快丢剑吧!别等整个人陷入地下,要出来可就难了。”
  青城小胖笑道:“那可就省事多了,省得魔崽子们替他挖坑,不用费事就埋了。”
  龙宫小乞叫他丢剑认输,却下失为一个聪明的方法,因为这种内力比拼,全听的真实功夫,没有丝毫取巧的余地。
  论说这血影浅魔的内功造诣,并不比铁剑秋低,且远高上一筹,无奈一上来他就失去了先机,授柄于人,才吃了这样的大亏,如若再相持下去,必定内脏移位,重伤吐血而死。
  但他血影残魔自出道以来,可说是少遇敌手,平常跋扈已惯,性子又强悍不驯,何况他现在为八旗总帮执掌着红旗,论身份只在盖世太保之下,他那丢得起这份脸,栽得了这个跟头。
  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钱如坤却看出了便宜,蓦的纵身一跃,用了个“燕子穿帘”的身法,猛向身形悬空的铁剑秋拼撞过去。
  此际铁剑秋已用出了全身真力下逼那血影残魔,只要等他头上的热汗变成冷汗(即是虚汗),大功便算告成了,因为那样一来,血影残魔每流一次冷汗,精力便要消耗一分,就是死不了,一身功夫也就完了。
  没料到钱如坤会使出这么一式急招,飞身撞来,因为他此际正全力对付那血影残魔,自己的身体却成了个空架子,是一点用不上劲,见状心中一急,只好把身子一翻,让过来势,两腿反拗脚踵,向后一勾,脚尖向钱如坤的双眼踢去。
  钱如坤也是急出来的一招,却没有想到铁剑秋变招有这么快,等到发觉为时一迟,只觉眼前一黑,一阵急疼刺心,哎呀一声惨叫,身形凌空甩出去一丈多远,落地人已晕去。
  就这一刹那间,血影残魔拼用最后一口真气,震腕一抖乌金。突然一声虎吼,方始甩脱了铁剑秋之剑。
  铁剑秋飘身远飏,借机会换了一口气,方始落地。
  血影残魔却张口吐出了一口热血,把手一摆就只喝了一声退,那一般八旗徒众呼啸而散。
  铁剑秋此时忽然心中一动,也无暇向人打个招呼,脚下一顿,飞追了下去。
  岳汉连忙喊道:“秋小子,穷寇莫追。”
  铁剑秋那听这些,连头都不回,转眼间已消失在竹林深处。
  竹林山庄的一场恶战结束了,可以说是个全胜,虽然贼人放了火,幸而庄中房舍无恙,鲍子强忙让岳汉等人进庄。
  这时那躲在暗中的鲍家弟子,也全都现身出来,忙着为岳汉等人备办酒食。
  约莫二更时分,酒菜方将整好,岳汉等人尚未下箸,大厅门口人影一晃,进来了铁剑秋,不过他这时身上却背了个大口袋,鼓蹦蹦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岳汉一看到他,立把面色一沉,叱道:“你这孩子,怎么老是只身犯险,如果有个差错……”
  铁剑秋不等他把话说下去,笑道:“好啦好啦!我的岳大叔,我下次不冒险就是啦!”
  岳汉道:“不是我说你,九梁山你凭空失踪,把我们可都急坏了,要不是我丐帮弟子遍天下,传来相府公子被杀的事,叫我到那里找你去。”
  剑门小黑笑道:“你一失踪不要紧,把柳姐姐急得都要跳江了。”
  青城小胖接口道:“还有个连姐姐,也要为你抹脖子呢,你说你害苦了人没有。”
  雪山小鹰舒云儿笑道:“就我最倒霉,飞遍了巫山十二峰,汉水长江三十六滩,连个影儿都没见到,累得浑身现在还痛呢。”
  铁剑秋笑道:“都怪我不对,下次不再离开你们总行了吧!好,我陪不是。”说着拱手坐了一个罗圈揖。
  岳汉道:“你方才又干什么去了?”
  铁剑秋道:“去找柳师妹的下落呀!”
  岳汉道:“找到了没有?”
  铁剑秋笑着一指地下的大口袋,道:“哪,就在那里!”
  岳汉一看却吃了一惊,忙道:“怎么,她……已遭了毒,怎么用布袋装了回来?”
  铁剑秋道:“她没有妨碍的,你们打开来看吧!”
  剑门小黑接着道:“好,让我来看看。”说着走近那口袋,掀起口儿一看,不禁失声哈哈笑了起来。
  青城小胖诧异的道:“小黑,你笑什么?”
  剑门小黑笑道:“我把她拖出来,你们一看就知道了。”说着话已解开了布袋口,从里面拖出来一人,那是什么柳姑娘,乃是一个虬髯汉子,曲蜷着卧在地上。
  铁剑秋微笑着上前踢了一脚,那人穴道立被解开,睁眼向四下里一看,就见这间大厅上灯火明亮,盛宴正开,一张圆桌上围坐着十几个人,个个都凝目看着他。
  铁背金鳌鲍子强忽然道:“啊!原来是禁军防护邬大人,失敬了。”
  那人看到了鲍子强,十分恼怒,厉声道:“姓鲍的,你把郎某擒到这里,意欲何为,告诉你,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可别让我骂你。”
  铁剑秋冷冷一笑,道:“姓邬的,你别发横,不听话可有你苦头吃的。”
  原来此人乃是九门防护将军狄威的得力副将,兼任内城(就是皇城)的禁军防护,原先也是江湖中人,在山东颇为出名,人称齐鲁凶暴邬伦,后被参政大人铁铉收仗不杀,且还命他统兵御贼。
  那知他贼性不改,却和狄威沆瀣一气,献了济南城,害得铁大人惨死鼎镬,他却一步青云升了三品大员,作威作福,那想到今日会为人阶下之囚,闻言怒骂道:“你们这般无法无天的叛逆……”
  就在他“叛逆”两字方一出口,青城小胖蓦的欺身上前,双手左右开弓,“吧吧”两声脆响,打了他两记耳光,喝骂道:“你要再口出不逊,小心我折磨你个够。”
  邬伦全身被制住了三处穴道,铁剑秋一脚只是解了他的昏睡穴,手脚仍不能自由行动,只有高声大叫道:“折磨人的不算好汉,有种就把我一刀杀了!”
  神乞岳汉哈哈笑道:“姓邬的,别在这里充汉子,要栽你还真用不着费多大的事,我问你,当年山东参政铁大人待你如何?”
  邬伦一听提到了铁参政,立时把头低了下去,缓缓的道:“铁大人待我是恩同再造。”
  岳汉道:“那么你之报答铁大人的是什么?”
  邬伦猛的一抬头,怒目瞪着岳汉道:“我邬伦一念之差,难道就不能获得江湖谅解么?”
  岳汉笑道:“江湖上是恩怨分明,你只要做得对,不须相求,自会获人谅解,但看怎样的做法。”
  邬伦道:“你们擒我到此有什么打算?”
  岳汉一指铁剑秋,道:“擒你来的是铁公子,看他怎样发落你吧!”
  邬伦闻言转头看着铁剑秋,此时铁剑秋却面现诡异之色,朝着岳汉问道:“岳大叔,此人当年曾是先父的属下么?”
  岳汉道:“是的,他是济南府的都司……嗯,你不认识他,怎么又擒了他。”
  铁剑秋道:“我见他立马高岗之上,以红旗指挥那些兵马,如不擒了他,禁卫军怎么能散。”
  岳汉道:“没有别的打算么?”
  铁剑秋道:“想追问一下柳师妹的下落,还有那位洪姑娘。”
  岳汉一听出了位洪姑娘,讶异的道:“那一位洪姑娘呀?”
  鲍子强插口道:“莫非那蓝相公他……他是女扮男装?”
  铁剑秋点头道:“是的,她乃是洪凡之女洪湄……”
  岳汉倏的一瞪眼道:“秋小子,你莫非被她迷上了么?须知她可是咱们的仇人呐!”
  铁剑秋道:“这个我知道,敌我不两立,但她不是洪凡的亲女儿。”
  岳汉冷冷的道:“难道她是你铁氏门中的骨血?”
  铁剑秋淡淡一笑道:“她是神爪追魂万森之女……”
  鲍子强惊讶的道:“什么?她是万森的女儿?”
  岳汉冷冷的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未等铁剑秋说话,邬伦插口道:“一点不错,她是万森之女。”
  岳汉仍向铁剑秋道:“就算她是万森之女,也不是什么好路道,你还得多加小心。”
  铁剑秋垂首道:“秋儿知道……不知道这位郑将军可知她们的下落么?”
  邬伦摇头道:“不知道。”
  铁剑秋道:“你们没有掳走她们?”
  邬伦道:“五百八旗徒众,三十江湖豪雄,被你杀得望风披靡,谁还顾得去掳人,再说那洪姑娘随身带有八旗日月令,我们那个敢动她一动。”
  鲍子强诧异的道:“怎么?来的不是禁卫军么?”
  邬伦道:“禁卫军戍守宫禁,没有皇上旨意,谁能够调得动,全是八旗弟子改穿禁卫军的服色,求取行动方便而已。”
  孔林小儒忽然插口问道:“在这南京城中,属于什么旗帮所辖?”
  邬伦道:“黄旗,并负责守护宫中安全。”
  孔林小儒道:“首领是谁?”
  邬伦道:“阴阳血判刘扬,乃盖世太保洪凡的师弟,为人凶残已极。”
  孔林小儒那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滴溜溜滚动了一阵,笑道:“邬大人,你是否尚感念铁大人当年待你的恩情?”
  邬伦垂首道:“此生碎骨难忘!”
  孔林小儒点头道:“好,我信得过你就是!”
  说着话转头向神乞岳汉道:“岳大叔,可以放邬大人走了。”
  岳汉微微一点头,笑向唔伦道:“邬大人,咱们尽管是敌人,对你这份怀念故主的一点心情,是十分的佩服,今天铁公子请你来这一趟,虽然手下开罪,谅你也不会放在心上,就请吧!以后为敌为友,全看你啦!”
  岳汉在说着话时,铁剑秋已替他解开了穴道,邬伦却道:“你们就这样放我走么?”
  剑门小黑愕然道:“怎么着,难道还叫我们用八抬大轿送你回去?”
  邬伦苦笑了一下道:“在下尚有妻子老少二十余口……”
  孔林小儒笑道:“噢!我明白了。”
  邬伦笑道:“这就要劳动各位,择在下并非要害之处,做出假伤了。”
  铁剑秋却有些不明白,诧异的道:“我们既然把话说开了,念你曾追随先父一场,怎忍心下手。”
  孔林小儒眨了眨眼道:“我看非做个假伤个可了,岳大叔你老来决定怎么办吧!”
  岳汉沉思有顷,道:“邬大人,你估计着,再过两个时辰不回去,他们会找来么?”
  邬伦道:“别的人会不会来我料不定,但那九门防护狄大人是会率兵来的,那样怕就不好收拾了。”
  铁剑秋生就的侠肝义胆,他是有什么说什么,忙道:“邬大人,我想那假伤也只能瞒过一时,我怕以后还会有麻烦,只要你将来有什么困难,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邬伦被感动得虎目落泪,满脸恳切感激之色,含泪道:“公子,我邬伦当年一步走错,害得老大人鼎镬丧身,我是死有余辜,蒙公子这番高义待我,邬伦永志不忘,来日也许能补赎前愆,话到此为止,就请动手吧!”
  龙宫小乞忽从怀中掏出一粒黄色药丸,递给了邬伦道:“邬大人,你如信得过我,请将这粒药丸服下。”
  邬伦豪放的一声大笑,接过那药丸,毫不迟疑的吞了下去。
  孔林小儒道:“我先点了你的晕穴,但在三个时辰之后,就可以自动解开,然后再在你两腿两肩上,划破几处,因你已先服了止血免痛的药丸,并无痛苦,就把你丢在那乱尸堆中,八以后的事就看你了。”
  邬伦哈哈笑道:“小老弟设想周到,好,就这么办了。”
  第二天刚将拂晓,竹林山庄之外果然来了一伙人,在那乱尸堆中找来找去,最后真的找着了禁军防护大人邬伦,他蜷曲着卧在血泊中,昏迷不醒,被人抬进了南京城。
  同时也派出了真的禁卫军来,如临大敌一般包围了竹林山庄,可是却扑了个空,铁剑秋等人早已走了。
  过了十几天之后,正当那般八旗徒众淡忘了竹林山庄之事时,蓦然间又出现了一宗掀天揭地的大事,使得金陵全城大震。
  凡是昔年在山东济南变节的人,纷纷死亡,而且死得非常惨酷,最令得盖世太保震惊的,是那右相黄子澄全家七十余口,竟全被人杀戮,震怒之下,就责令禁卫军负责破案。
  本来当年朱棣在北京为燕王时,养有不少死士,篡位登基以后,那般死土就摇身一变,成了大内侍卫,盖世太保洪凡以大内总管的身份,兼领八旗总帮,可以说是权高一时,威震天下。
  没想到在京畿重地竟然连着出此血案,他参酌竹林山庄之事,及近日来的血案,心中不禁大凛,立即传下大批日月令,调集八旗总帮中的高手,齐聚京师。
  就在这时,宫禁之内又发生了事故。
  二更梆锣方响,整个内苑禁城之中,除了那往来巡逻的兵丁之外,暗中却潜藏着不少的侍卫高手,他们知道铁剑秋既在京畿之地大闹,就敢入宫行刺,所以防守得十分严。
  突然在西南角上冒起了一条黑影,竟然毫不掩蔽,明目张胆的向内闯。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黄夜之中擅闯深宫!”
  随着这一声喝叱,一点寒芒挟着划空尖风,射向那人的身上。
  那人冷冷的应了一声道:“我,铁剑秋要见皇上。”话声中随手一抄,就将那一枚急袭而来的银梭接在手内。
  跟着一阵飒然风动,暗影中跃出来两个埶装握刀的锦衣卫士,两人朝着铁剑秋打量了一眼,一人冷笑道:“姓铁的,你胆子也太大了,莫非还敢对皇上不利么?”
  铁剑秋道:“我并不打算那样,我是来求皇上施恩,放了建文遗臣。”
  那人怒喝道:“你在胡说。”挥刀直劈过来。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要找死!”左手疾伸,抓住刀背,右手呼的一掌拍出,但闻一声闷哼,那一锦衣卫士仰身便倒。
  右面那人见同伴一交手间,就被人夺了兵刃,击剑在地,心中又惊又怒,大喝一声,抡刀拦腰直斩过去。
  铁剑秋双肩一晃,不退反进,一举步就欺到那人身侧右掌一挥,劈面打去,但听砰然一声,这一掌他虽觉着没用多大力,但内力潜发岂是等闲,那一锦衣卫士竟被他一掌劈得脑袋碎裂,连哼都未哼一声,就横尸地上。
  他神情呆了呆,冷冷的道:“真是傻子,你们没看我连剑都没带么?怎么会行刺那奸王……”
  话音未了,他倏的发觉自己才真傻呢,怎么会对着死人说起话来。
  原来那两个锦衣卫士,一个被他一掌打碎了脑袋,另一个也气绝多时,满脸都是鲜血,已被掌力震得五脏离位,七窍涌血而死。
  就在这时,突觉双手一紧,回头望去,只见一柄寒光闪闪的刀锋,抵在他背心之上,三个大内锦衣卫土,分站在他两侧身后,双手亦被人左右接住。
  那用刀抵住他背心之人,年龄较大,望了望地下的两具尸体,冷笑一声道:“这两个人可是你杀的么?”
  铁剑秋冷冷的道:“是该怎么样?”
  那人道:“你胆子不小,胆敢击毙锦衣卫士,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么?”
  铁剑秋笑道:“我早知道,方孝儒他并没有杀你们锦衣卫士,怎么却夷了十族。”
  那人道:“他判逆君上罪有应得。”
  铁剑秋道:“朱棣谋朝篡位,驱走了建文自立,他该是个什么罪名?”
  那人怒道:“好小子,我看你准是个疯子,凭你这胡言乱语,才该夷诛十族。”
  铁剑秋笑道:“哈哈……我早已被诛了九族,还怕什么?”
  那人冷冷的道:“剩下的那一族也不能免!”
  铁剑秋道:“余下的那一族,就是在卞,只怕你们锦衣卫士的刀快,却杀不了我。”
  那人道:“你是谁?”
  铁剑秋道:“铁剑秋!”
  那人惊叫了一声道:“啊……你是铁剑秋,怎……怎么跑来这皇宫内苑?”
  铁剑秋道:“我要见朱棣,不到这里来,到那里去?”
  那人冷冷的道:“你想见皇上可办不到,但你也别打算走了。”说着手上一加劲,刀尖直向铁剑秋背心刺入。
  就在他双手用力,打算一刀将铁剑秋刺死,突觉那被刺之处一软,直似刺入一团棉花,刚觉不妙,一股反潜之力已自击出,立感两手一麻,手中刀脱手飞抛开丈外。
  同时之间,那两个扣紧铁剑秋手腕的人,亦觉着那被握之处,倏的一热,如触手在火铁之上,不觉双双松手,退后了两步。
  铁剑秋哈哈一笑,双手一挥,左右两个锦衣卫士,立被一股大力震倒地上,身后那人见状早已心惊胆裂,转身一跃,狂奔而去。
  铁剑秋并不追赶,仍然向宫苑禁地闯去,此际天黑无月,连星辰也被灰云遮住,大地一片黑暗暗的。
  可是铁剑秋一身功力得自六位奇人所传,虽在黑夜之间,目光仍可远辨微细之物,但见重重楼阁,尽隐在茂林修竹之中,建筑宏伟,深邃辽阔,他不知走何方向才能找到那位永乐皇帝,不禁就犹豫起来。
  静夜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铜钟,声音悠长,历久不绝。
  紧接着四外又响起了一丝细微吹竹之声,林隙屋角花丛竹空间,火光忽现忽隐……
  铁剑秋心中冷冷一笑,忖道:“看那楼阁重叠之处,必是妃嫔居住之所,永乐天子或许在那里,何不闯一闯看。”
  心念动处,方想起步,突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道:“皇上已暗中出京,现在被困杭爱山下,谷王要趁此登位,大家小心了。”
  另一人道:“洪总官已传下令谕,无论如何也得擒住那姓铁的,谁当皇帝咱们管不着,捉人要紧……”
  铁剑秋闻声,已知来人乃是八旗总帮的高手了,心中一动,脚下垫了劲,人就朝竹林中蹬去。
  他猜的不错,那几个捜寻而来的人,果真是盖世太保调来八旗总帮中的高手,能为当然也高过那些锦衣卫士多多了。
  铁剑秋也就吃亏在临敌经验不足,他如在原地暗伏不动,借着浓云夜色的掩护,或许能逃过几人的捜査,他这一心急奔逃,带起来衣袂飘风之声,立时引起搜寻之人的注意。
  但闻一声阴恻恻的冷笑,三道破空寒光,向他身后打来。
  铁剑秋挥手一掌拍出,两柄飞刀吃他掌风震落,另一柄从他身侧疾飞而过,寒锋闪处,击在一株手臂粗的花树上,只听说嚓一声响,树被斩断倒地。
  就他回手发掌的刹那间,已有三人追到身边,将他团团围住。
  铁剑秋细打量三人,全都是五十多岁的大,身躯魁伟,入眼就知武功有着很高的造诣,冷哼了一声道:“你们打算干什么?”
  为首那人低喝道:“你可是铁剑秋么?”
  铁剑嗷道:“对了,我正是当年山东参政之子铁剑秋,现在要入宫一见奸王朱棣,向他讨个明白。”
  为首那人道:“那你是找死来了。”
  铁剑秋道:“生死由天不由人,三位要拦我去路,怎不报上个名来。”
  那人道:“老夫人称毒爪神笔赖成器,这两位是塞北双鸟贺天雕、黄天鹏。全都是为你而来,懂得么?”
  铁剑秋笑道:“当然懂得,我猜你们一定是活够了,来请我帮忙,可对?”
  毒爪神笔赖成器怒极一声怪叫,双臂突然暴长,迳朝铁剑秋抓到,另外那塞北双鸟却闪身后退,截住了铁剑秋的去路。
  铁剑秋闪身让开,冷笑道:“你这毒爪还未练到火候,怎能抓得住我。”
  赖成器自成名以来,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汉毁在他这一双毒爪之下,闻言更是暴怒,那知连扑数次,竟然是招招落空,越发的老羞成怒了,厉吼一声,猝然拔出一双判官笔来。
  铁剑秋笑道:“对了,毒爪不行,神笔就许有几分火候,看你造诣如何?”
  赖成器能成名江湖,却非浪得虚名,武功确有过人之处,尤其在这一对判官笔上,真下过一番功夫,因为一般人使用这宗兵刃,执住笔尾如使剑二般,但他却是握笔,有如写字一样,以拇、食、中,三指轻轻将笔挟住。
  此时的铁剑秋童心忽起,动了好奇之念,存心要看对方在这双笔之上,有着什么样的奇招妙式,微微笑道:“一看你这使笔的架式,我想起来了,你必是三大先生的徒弟。”
  赖成器怒道:“你小子胡说些什么?”
  铁剑秋笑道:“所谓三大先生者,就是写大字、说大话、吃大菜,其实只是个酒囊饭袋而已。”
  赖成器怒喝一声道:“好,就写一个大字你看,这是个死字!”

  第十八章
  毒爪神笔赖成器话犹未了,笔已出手,有如在壁上写字似的连挥数笔,撩出朵朵笔花,迳朝铁剑秋身上要穴袭来。
  铁剑秋身形一晃,欲由赖成器侧边绕过,但那赖成器左手笔又起,喝道:“要避么?这是个亡字。”笔锋起处,又迎着铁剑秋剌来。
  铁剑秋接过两招之后,朗目扫处,突见疏竹花影之间人影闪闪,心中倏的一惊,忖道:“我怎么如此大意,如等那般锦衣卫士赶来,任是我武功再高,双拳怎敌得过对方人多。”
  心念转处,立即出招反攻,右掌一招“龙腾九天”直逼双笔,左手却疾伸而出,疾拿阻路的黄天鹏。
  他这两招虽是一齐出手,但用力互异,右掌力打赖成器,左手巧拿黄天鹏,心分二用,双手各成一路搏击之势。
  赖成器倏吃一惊,口中嘎了一声,猛一收双笔,疾跃后退。
  铁剑秋那能放他走,突然一声大笑,那击出的右掌忽然向后一收,身子转了半边,左右双手易势而攻,迅疾无比,抢尽了先机,左掌易拿为打,一股劲力正打在赖成器的背上,右手也扣住了黄天鹏的手腕脉门。
  贺天雕见状那能坐视,怒吼一声,抡刀扑了上来。
  铁剑秋微微一笑,震右手将黄天鹏向前一带,陡然松开他被拿的脉门,一个人直向刀锋上撞去。
  赖成器在这时,恰好也挥动起双笔刺来。铁剑秋倏的一矮身,天罡腿就势扫出,赖成器一个站势不稳,双手举着双笔,就扎向黄天鹏的后背。
  贺天雕一见黄天鹏朝自己刀锋上撞来,大吃一惊,连忙闪身让开,手中刀招未收,赖成器的双笔已然扎到,还算他们都是成名的江湖道,一见不好,疾忙收招利势,不过在重心顿失之下,收势却有些小容易了。
  但听那贺天雕一声惊叫,黄天鹏一声惨呼,赖成器怒吼了一响,三个人跌作一团,最倒霉的是那黄天鹏,他被赖成器双笔扎穿了右胯,鲜血溅了赖成器一脸。
  三人一阵慌乱,起身再找那铁剑秋时,早已不知去向,赖成器气得一顿脚,用衣袖擦去脸上血迹,骂道:“活见他奶奶的鬼,老子跑了几十年江湖饭,就没遇上这样武功的人。”
  黄大鹏呻吟着道:“赖兄,你这苦练几十年的笔法,怎么全都招呼在我的身上了。”
  赖成器老脸一红,道:“黄兄弟,那可不能怪我,实在是收势不及。”
  贺天雕道:“不说了,好在这禁宫内苑都已重重封锁了,姓铁的小子绝逃不出去,抓住他咱们再报仇吧!”
  铁剑秋其实并没有走远,等三人走后,他方走出花丛,长吁了一口气,直朝楼阁之处奔去。
  他身形快如闪电,为了不愿多招麻烦,身到楼阁之前,倏的纵身跃入,四下微一打量,隐入一座书架之后,窥目打量这一座楼阁,不由耳根一热。
  原来这楼里锦幢绣被,珠帘软帐,鹅黄色的地毡上织着一大朵红色玫瑰,窗边桌上放着女人用的梳妆物品,到处是古董摆设,看来像皇帝那一个宠妃的卧室。
  铁剑秋心忖:“自己躲在这里可不大妥当……”
  念头转处,方待退出,忽听有细碎脚步上楼之声,夹杂着几个少女的笑语娇嗔,他心中闪电般一转,寻思道:“如果这时闯出,正好和那些宫女遇上,张扬起来就会引来八旗总帮中的高手,自己可就难逃厄运了。”
  他寻思着身子一缩,就在那书架后面藏了起来。
  细碎的楼梯声慢慢逼近,听声音是四个宫女引着一个女人上来,一个宫女道:“公主是安歇呢?还是再看一会书?”
  铁剑秋心道:“原来这是公主的寝宫,最好还是快点睡吧!别瞧什么捞什子书啦!”
  “嗯!”那公主嗯了一声,坐在了榻上,声音中透着十分娇慵。
  另一个宫女道:“烧上些香儿吧?”
  那公主又嗯了一声,过不多时,就见青烟细细,甜香幽幽,铁剑秋立感到眼饬骨倦,颇有困意。
  公主道:“把我的画笔拿来,你们都下去吧!”
  铁剑秋闻言倏吃一惊,心道:“咦!怎么这声音好熟。”同时又暗暗着急,心想她如画起画来,谁知什么时候才能画好呢?
  在这时,宫女们已将丹青画具摆好,向公主道了晚安,行礼退下楼去。
  这时楼上寂静无声,偶然响起几下檀香轻轻拆裂之声,铁剑秋更加不敢动弹,只听那公主幽幽一声长叹,接着低吟道:“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去年花开我已病,今年对花还草草。”
  铁剑秋听她那声音娇柔婉转,更越加觉得她语音熟悉,心念她一个年纪轻轻的韶龄少女,怎么心情如此抑郁?
  他寻思了一阵,不觉好笑,心中道:“我不过是一个江湖上的草莽,平生没有进过京师,那里会见过这种金枝玉叶,想是她说话的声音与我相识的人近似吧?”
  这时那公主已走近案边,只听纸声悉悉,调朱研青,作起画来。
  铁剑秋这时却作起难来,细看房中,楼窗已经掩上,除了硬闯之外,决计走不出去。
  过了良久,只听公主伸了个懒腰,低声自语道:“再有两三天,这画就可完工,我天天这样神魂颠倒的想着你,你也有一时片刻的想起我来么?”
  说着话,慢慢的站起身来,把那幅画放在椅上,然后把椅子搬到床前,又轻声的道:“你在这里陪着我好么?”
  接着就宽衣解带,上床安睡。
  铁剑秋心中却纳闷不已,忖道:“不知她画的是什么人,没想到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会和一般俗民一样的钟情着一个人,那么这个被公主所爱的人,一定是那位王侯的世子了。”
  他心中想着就不禁探头出去,当眼睛看到那画上的人像时,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那画上的人,竟是他铁剑秋自己,再定神细看,见那画中人轻袍缓带,凝目微笑,双眉斜飞入鬓,风采朗然,不是他铁剑秋是谁?
  铁剑秋万料不到公主所画之像,与自己这么相似,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那公主耳朵好灵,就这么一点点声音,她已听出有人,伸手拔下头上玉簪,抖手从声音来处打出。
  铁剑秋一听到划风之声,击簪已到了面门,这一下更是惊异不止,一探手挟住了那支玉簪,心忖:“看不出这位皇家娇女还会得武功……”
  正当他一念方生之际,那公主已然回过身来,两人一朝相,刹时都惊得呆了。
  铁剑秋发觉这位公主面目好熟,似在那里见过,苦于一时想不起来!
  那公主却认识他铁剑秋,呆望了一阵之后,粉脸上倏的罩上一层红云,耳热心跳,定了一定神,道:“咦!你不是铁剑秋么?怎么来到这里!”
  铁剑秋连忙行了一礼道:“小人罪该万死,竟闯入公主寝宫。”
  公主脸上又是一阵红,道:“你坐下说话吧!”她这时发现自己长衣已经脱下,疾忙抢来披在身上。
  她说话的声音也许是大了一点,已惊动了宫女,楼下已有人轻声道:“公主是叫人么?”
  公主忙道:“没有,我在读书呢,你们去睡吧!不用在这里侍候了。”
  宫女道:“是啦!公主也请早些安歇吧!”
  那公主朝着铁剑秋打了个手式,嫣然一笑,又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幅画像,不禁又羞得涨红了脸,连忙抢过去把椅子推在一旁,两人谁也想不出说什么话来,只是呆呆的对望着。
  好久好久,铁剑秋方低声道:“你画的那人是谁?”
  公主娇嫣一笑道:“你看他像谁?画的像么?”
  铁剑秋道:“我看有点像我,真想不到世上会有人生得和我一样!”
  公主道:“既然很像你,就算我画的是你好啦!”
  “画的是我?”铁剑秋摇摇头道:“我从未和公主见过,你怎么会画我呢?”
  公主低声道:“我叫朱英,你不称呼我公主好么?”
  铁剑秋沉思了一下道:“那怎么可以,君臣大礼岂可随便。”
  朱英轻叹了一声道:“我实在不愿作什么公主,但愿驰骋江湖。”
  铁剑秋脑际突地出现了一点灵光,讶然道:“啊!我想起来了,在华阳日密林中阻路,后又放行的不就是你么?”
  朱英点头道:“对了,我那时是初入江湖。”
  铁剑秋笑道:“我也是方出茅庐呢!”
  朱英道:“但你现在已然名动京师,威震武林了。”
  铁剑秋道:“些许薄名,听起来令人汗颜。”
  朱英美眸一眨,道:“不知你此次大闹京师,又夤夜侵入内宫有什么打算,莫非想对我父王不利么?”
  铁剑秋叹了一口气道:“君臣之义不可废,铁剑秋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弑上。”
  朱英道:“那么你来干什么?”
  铁剑秋道:“面求皇上放了在乐坊受罪的我那母姐。”
  朱英轻叹道:“你来的晚了!”
  铁剑秋吃惊的道:“怎么?难道……”
  朱英道:“你先别着急么?你母姐在半年之前,已被人救走了。”
  铁剑秋闻言一怔,忙道:“救走了,是谁救了她们?
  朱英道:“是家师十云师太。”
  铁剑秋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朱英道:“大漠之北的杭爱山。”
  铁剑秋忽然跪在地上,双手合掌,昂首窗外,喃喃的道:“感谢上天佑我铁氏。”
  他这么一来,小公主却大吃一惊,忙道:“你……”
  铁剑秋连忙站起身来,道:“我这就走大漠杭爱山拜母。”
  朱英神色为之一变,道:“只怕你一人难行。”
  铁剑秋冷然道:“为什么?”
  朱英道:“此时在杭爱阿尔泰山之间,正有恶战进行,你一个人虽能力战百员上将,但却冲不透那千军万马。”
  铁剑秋道:“那里为什么会有战事?”
  朱英道:“鞑旦阿鲁台拥兵造乱,父王亲征已被围三月,迪化方面不通消息,情势万分危急。”
  铁剑秋道:“乱事由何而起?”
  朱英道:“天下虽定,失地未复,何况那罗刹国人又在暗中兴风作浪。”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道:“我但愿朱棣被鞑旦分尸北疆。”
  朱英道:“天子蒙尘国家受辱对你有什么好处?”
  铁剑秋道:“可以消除掉我心头大恨。”
  朱英道:“国仇家恨,请问孰轻孰重?”
  铁剑秋道:“忠孝难得两全,我既为父母尽孝,就不能替国家效忠。”
  朱英道:“令先君已归道山,你孝思已尽,就该移孝作忠才对。”
  铁剑秋道:“可惜我大仇未报,愧对祖先于地下。”
  朱英叹了一口气道:“你既不愿负弑君不义之名,只怕你这仇是报不成了。”
  铁剑秋道:“我要杀尽当年献城纳降之人。”
  朱英道:“近几天来,南京城血案重重,是否为你下的手,既已血染金陵,那你胸中怨气也该消了。”
  铁剑秋道:“尚有首恶未除!”
  朱英惊讶的道:“他是谁?”
  铁剑秋道:“盖世太保洪凡。”
  朱英点头道:“父王之残酷手段,完全出于洪凡的主意,蒙上了暴君之名,此人该杀,不过今日尚非其时。”
  铁剑秋道:“为什么今日不能杀他?”
  朱英道:“八旗徒众遍满江湖,担心牵一发而全身动,会造诚天下混乱,可怜那百姓何辜。所以必先削弱其势力,然后除他方是上策。”
  他们话到此处,红烛已烧去了大半截,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急促的拍门,几个人同时叫道:“公主快开门。”
  朱英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事呀?”
  一名宫女叫道:“公主,你没有事么?”
  朱英道:“我睡了,有什么事?”
  那宫女道:“侍卫总管洪大人传话来,说有刺客混到咱们寝宫来了。”
  朱英叱道:“胡说八道,什么刺客!”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公主,皇上远征在外,如果宫中出了事我们可吃罪不起,让奴婢们进来瞧瞧怎么样?”
  铁剑秋附在朱英耳边,悄声道:“她是谁?”
  朱英低声道:“辣手红娘施冰。”接着又向外发怒的高声道:“有刺客我能这么安稳的睡么?莫非你们要趁父王远征在外,有什么图谋不成,既然这样就请进来吧!我却是不怕哩!”
  她这么一说,楼下的人立时诚惶诚恐的道:“奴婢们不敢。”
  朱英叱道:“那就快些滚开,别在这里胡闹。”
  门外人一听公主发了脾气,不敢再说,匆匆走去,铁剑秋轻轻走到窗边,揭开窗帘一角,打算窜下楼去,借机会逃走。
  那知他手方一动,一阵火光耀眼,向下看去,就见楼下竟守着十多个手执火把的锦衣卫士,他心忖:“要凭这几人,我如闯出去谁能挡得,但岂不污了公主的名声……”
  他心念转动之下,当即退了回来,把心中的话向朱英说了,朱英秀眉一蹙,低声道:“不怕,在这里多待一会好啦!”
  铁剑秋依言坐了下来。
  过没多久,又有人拍门,朱英厉声道:“你们又干什么?”
  这次回答的是个苍老的声音,道:“听说有刺客进宫,奴婢很不放心,特来向公主问安。”
  朱英道:“不敢劳动张公公,您请回吧!我这里没事。”
  此人乃是司礼监张永,忙道:“皇上远征在外,公主是万金之体,别受了惊吓,还是让奴婢进来査察一下为是。”
  朱英知道铁剑秋进来时一定被人瞧见了,所以他们坚要察看,心中恨极了这位张公公,怎奈一位司礼监在皇宫中的地位,是有着相当的权威,除了皇上皇后之外,就是皇太子也不敢不听他的,当下微一沉吟,向铁剑秋打了一下手势,命他上床钻入被中。
  铁剑秋在这种情形之下,也只得除下靴子上床,拉了绣被盖在身上,只觉一阵甜香,直冲鼻端。
  此际,门外的司礼监张永,又在催促着道:“公主……”
  朱英娇嗔着道:“好啦!你们来瞧吧!”
  说着话,除下外衣,走到楼门口打开了楼门,随却一个箭步跳上床去,抢起被子盖在身上。
  铁剑秋突觉朱英睡在身旁,衣服贴着衣服,脚上肌肤相接,只觉一阵温软柔腻,此际那司礼张公公、辣手红娘施冰已经进来,不敢动弹,却觉得出朱英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朱英装着睡眼惺松,打了个哈欠,笑道:“张公公,多谢您老人家费心。”
  司礼监张永在房中四下打量了一阵,果然没有人迹,辣手红娘假作不小心把手帕落地,俯身去拾时,朝床底下张望了一眼。
  朱英笑道:“床底下也査过了,我没有藏着刺客吧?”
  辣手红娘恭容道:“公主明鉴,张公公怕公主受了惊吓。”
  朱英却赌着气道:“父王不在京中,你们就这样的对我,当着张公公在此,让我明日迁出宫去好啦!”
  司礼监一听连忙跪在地上,那辣手红娘也只好跟着跪下,张永道:“公主明鉴,奴婢实在是怕公主受了惊吓。”
  朱英仍然寒着脸道:“好啦!明天再说吧!我还得睡呢!”
  那司礼监方始起身,对着四个宫女道:“你们在这里陪伴公主,不许离开,就是公主命你们出去,也不准离开,知道么?”
  四个宫女躬身道:“知道了!”
  司礼监张永与那辣手红娘施冰和其余宫女,又向朱英行礼请过安,辞出寝宫而去。
  朱英冷冷的对那宫女道:“放下帐子,我要睡啦!”
  两名宫女过来轻轻放下纱帐,又在香炉中加了些檀香,剔亮了红烛,方互相偎依着坐在楼门口。
  此际的朱英又是喜悦,又是娇羞,不意之间竟与自己日夕相思的意中人,同床合衾,默默无言,沉醉在这温馨如梦的境遇之中,可又不敢转动身躯。
  过了良久,只听铁剑秋在被中低声道:“怎么办?我得想法子出去呀?”
  朱英嗯了一声,嗅到铁剑秋身上那男子气息,心头怦怦乱跳,但却有一股喜意,甜入心坎,她移动着娇躯,轻轻向铁剑秋身边靠去。
  突然的一缩身,在她左臂与左腿上,感到有一点冰凉,不禁大吃一惊,伸手一摸,竟然是一柄出鞘的宝剑横放在两人之间,忙低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铁剑秋道:“我说了你别见怪。”
  朱英道:“你说吧!谁来怪你!”
  铁剑秋道:“我无意闯进你的寝宫,又被逼和你同衾合枕,这是形势所迫,我可不是轻薄之人。”
  朱英道:“谁怪你了,快把剑拿开,别割着我。”
  铁剑秋道:“我虽然以礼自持,但终是青年男子,与你这样美貌女子同卧一床,担心把持不住……”
  朱英低声笑道:“所以你用剑隔在中间,你真傻……”
  两人因怕被帐外宫女听见,却把头钻在被中悄声说话,铁剑秋只觉朱英吹气如兰,心中不禁一荡,剑也不由自主的拿开了,朱英也趁机温柔的靠了过去。
  铁剑秋不是鲁男子,那还自持得住,倏的一伸手搂住了朱英的纤腰,朱英伏在铁剑秋怀中,她忘了公主之尊,隐忍着的感情,狂潮般汹涌奔放。
  那铁剑秋此时也侠气全消,如饮醇酒,如游太虚,直不知天地之间,除了两人之外,还有什么?
  良久,良久,两人才如梦初醒,气息吁吁,厮搂着倾吐情愫,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享受着这带有苦味的美酒,热情在他们心底燃烧,美景在他们眼前幻现。
  就在他们迷迷糊糊之际,铁剑秋蓦然推开了怀中的朱英,喝道:“谁?”
  话音未了,倏见楼窗响处,一条小黑影穿窗而入,好快的身法,先奔向了那四个宫女,从她们身边一掠而过,倏的停在床前,悄声道:“铁哥哥,你好坏呀!”
  她这一句话,羞得铁剑秋俊脸通红,那位安平公主朱英却缩在被中,不敢伸出头来。
  铁剑秋惊怔了一下,道:“啊!是舒妹妹,你怎么来的呀?”
  来人正是雪山小鹰舒云儿,她把小嘴一噘,笑道:“当然是飞来的既!你们贪图欢乐不知愁,可知宫中已出了大事么?”
  铁剑秋吃惊的道:“出了什么事?”
  舒云儿道:“谷王朱栋逼宫,胁太子命交出传国玉玺,事已发难……”
  她话未说完,朱英已不能再躲在被中了,倏的欠身而起,惊问道:“是真的么?”
  舒云儿道:“这样的大事,谁骗你干什么?”
  朱英立又跳下床来,忙向铁剑秋道:“那还得了,咱们快去救大子去。”
  此时的铁剑秋却闭目不语,脑海中思潮起伏,心中却是大犯踌躇,因为成祖皇帝是他的杀父仇人,他无一日不在想手刃之以报大仇,但因纲常所系,心中十分为难,天幸这时宫中起了内变,本是大快心怀之事,可是,如果任其闹下去,成祖皇帝拥兵在外,势必回师靖难,百姓岂不遭受涂炭之苦?
  何况,如果动摇了军心,成祖皇帝远征之师覆没,蒙古鞑子必定卷土重来,使神州再次沉沦,黄帝子孙重陷俘虏……
  朱英见他沉思不语,在他肩头上轻轻推了一把,道:“你想什么呀?快帮我救太子去呀!”
  铁剑秋仍是沉吟不决,朱英又悄声道:“铁哥哥,只要你不忘记我,我总是你的……咱们将来还有这样的时候。”
  铁剑秋凛然一震,心忖:“原来她疑我贪恋温柔不肯起来,好吧!先去瞧瞧再说。”于是微微一点头,纵下地来。
  雪山小鹰舒云儿道:“对不起,我可要先走一步了。”话声出口,人已跳出窗外,双翼展处,凌空翱翔而去。
  朱英咋舌道:“哎呀!这位小妹妹真的会飞呀?”
  铁剑秋笑道:“他是云中飞鸿的徒弟,不但会飞,武功也颇有造诣。”说话间,两人已扎束完毕,跟踪跳下楼窗。
  朱英朝铁剑秋一招手道:“你跟我来。”
  她领着铁剑秋迳奔东宫,在将近宫门时,遥遥望见前面人影绰绰,约有数百人聚集在那里,朱英着急的道:“不好,奸王已围住了东宫,咱们快去。”
  两人发足急奔,跑出有十余丈,一名太监迎了上来,见是安平公主,微微一惊,但见她只带了一名随从,也不在意,躬身道:“公主还不安息么?”
  铁剑秋和朱英见东宫前后站满了太监卫士,个个手持兵刃,知道事已危急。
  朱英怒叱一声道:“让开!”叱声中随手一挥,把那名太监推出去七八尺远,直闯了过去。
  那守在宫门的几名锦衣卫士见状待要阻拦,铁剑秋甩手一掌挥出,那些人立即东倒西歪,躺下了五六个人,这一来,他们那还敢动武,就急忙报知司礼监张永。
  张永的为人说得上够奸诈阴毒的,只是胆识有些不足,这次利用成祖皇帝远征被困杭爱山,打算拥戴谷王再扮演一次靖难的故事,但他却只在幕后操纵,而不敢出面,一听说公主进了东宫,他心想:“一个小姑娘能当得了什么大事。”于是就传令众卫士加紧防守。
  这时,朱英和铁剑秋已经到了东宫太子朱高炽的书房,房外也站着有十多名太监卫士,满地鲜血,地下躺着有七八具尸首,显然在此处已经过了一场血战。
  那般卫士们一见安平公主,呆了一呆,朱英已拉着铁剑秋进了书房,一名卫士突喝一声道:“慢着!”举刀向铁剑秋右臂砍去。
  铁剑秋一侧身,让过刀锋,回身一掌打出,正击在那人的胸前,直跌出去一丈开外,吐血而死。
  书房中烛光明亮,有十多个人站着,朱英叫了”声:“哥哥!”就朝一个身穿黄缎子软袍的人奔去。
  铁剑秋打量那人,见他约有二十七八岁,面目清癯,一付又惊又怒的神色,心忖:“这必然是那太子朱高炽了。”
  朱英尚未奔近皇太子身边,已有两名大汉挥刀拦住,皇太子一见妹妹安平公主到来,忙道:“你来干什么?快出去!”
  此际一个四十岁左右,满脸浓须的胖子道:“皇上如今被困杭爱山下,敌众我寡,看情形难以回朝了,国中不可一日无主,你又年幼无知,群臣既拥我登基,你为何还不把那传国玉玺交出来。”
  朱英怒道:“叔王,你胆敢对太子监国这样无礼。”
  铁剑秋闻言知道这位就是图谋篡位的谷王了,只听他哈哈大笑道:“无礼?皇上当年对付建文又何尝有礼了。”说着话“嚓”的一声,把佩剑拔出来一半,寒光闪闪,左右各人都大吃一惊。
  谷王朱栋厉声喝道:“到底怎样,交不交出来?”
  皇太子叹了一口气道:“父皇远征未归,叔王即生内叛,我只怕会动摇了国本,而引来外患,祖宗留下这片江山基业可能就此拱手让人了。”
  谷王剑已出鞘,又逼近了一步,冷冷的道:“孩子,你就交出来吧!为叔的进位登基,仍不失你一个王位……”
  皇太子气得身子发颤,厉声喝道:“你要弑君么?”
  谷王朱栋也不说话,向他身后一使眼色,闪身出来一位锦衣卫士,扬声道:“天下已归谷王,谁敢抗命。”振腕一刀就朝太子刺来。
  朱英怒叱一声,顺手抢起一把椅子,挡在皇太子身前,接连架开那锦衣卫士砍来的三刀,那些随谷王而来的人见状纷纷拥上。
  铁剑秋眼看朱英支持不住,怒哼了一声抢扑过去,左臂起处,立把两名汉子震出丈余,顺手又抢了谷王佩剑,递给了朱英,他自己就站在皇太子身边保护,十多个人抢扑上来,都被他挥拳踢足,打得筋折骨断。
  朱英宝剑在手,威风大振,数招之间,已把那些人逼退。
  谷王万料不到太子身边有如此武艺高强之人护驾,大叫道:“外面的人快来。”
  这时但听一声暴响,书房门已被踢破,涌扑进来六七个服色各异的江湖男女来,他们一见铁剑秋在人群之中,如生龙活虎般酣斗,不觉一呆。
  当先的一人竟是那九门防护狄威,他气得眼中似要喷火,高声叫道:“先料理了这小子!”
  铁剑秋冷冷的道:“这书房地方太小,要打的话,何妨到院中去。”他说着话朝着朱英一使眼色,人却穿窗而出。
  朱英横剑在太子身前一站,喝道:“是好汉就出去拼一拼呐!”
  那般人闻言立又反扑出房,这一来书房之中危机立解,朱英的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长吁了一口气。
  此时在院中的铁剑秋,已被那四人围在了中间,他冷冷的道:“四位能报上个名儿来么?”
  一个短眉鼠眼的老者哼了一声道:“你可听说过连云四虎么?”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没有听说过!”
  其实他铁剑秋是真没有听人说起过连云四虎,但入在四虎的耳中,却有些儿不受用,正在气恼,忽然见眼前红影一晃,那辣手红娘却扑了上来,喝道:“好小子,当真的眼空四海呀?先接我一剑。”
  剑随声出,疾风一般刺了过去。
  也没看清他铁剑秋用的是个什么身法,但觉眼前一花,手上一紧,耳听一声轻喝道:“暂借尊剑一用!”
  辣手红娘施冰惊叫了一声,身形疾退出去两丈,众人注目看去,她真的失去了手中剑,瞧那铁剑秋时,手上却多了一柄剑。
  他在手上颤动了一下,微皱眉头,似乎嫌那剑的重量不够。
  连云四虎见状,心知对方的武功不凡,就是合四人之力一齐上,也不一定是人家的对手。
  但老大坐山虎卞通却有一个主意,忙喊道:“四人排成横队,干掉这小子。”
  话声中两条青蛇鞭,一根花枪,一条铁棍,几乎同时出手,但就没有瞧清楚对方那柄长剑是如何施招,四件兵刃全和铁剑秋手上长剑相撞,但却能估量到他们四人的功力火候,分别使用不同的劲力,将四人都震得肩臂发麻,不得不后退数步。
  可是,铁剑秋一剑在手却不饶人,他也不愿多耽误时间,一声“接招”,长剑招走“横扫千军”,拦腰扫向坐山虎卞通。
  这一剑挟着一股绝大动力,威势惊人,卞通那敢硬接,火速纵身后退。
  铁剑秋的身形,跟踪飘然前飞,右腕猛顿,硬煞住横扫的势子,然后振腕推剑,寒芒闪闪的剑尖,直刺卞通前胸。
  这身法,招法,使得个坐山虎卞通心惊胆怕,也不敢再退了,立把右腿一弯,身形向右后方坐去,他的功夫不弱,在一眨的瞬间,手中青蛇鞭斜点铁剑秋右腕。
  铁剑秋似乎为了要躲闪对方斜点而来的一鞭,身形急速后纵。
  卞通自以为一招得手,方打算继续递鞭,那知铁剑秋暴退的身形,蓦的下坠,手中长剑剑尖点上了鞭头,跟着一圈一抖之间,青蛇软鞭的鞭身竟然锁住了剑身,卞通心中大喜,振腕一挫身,全力向后一顿,打算夺下对方长剑,可是他忘了自己的内力可没有人家高,根本就没有移动分毫。
  在这时,铁剑秋右臂后收,卞通身不由主就往前一栽,铁剑秋左掌及时推出,“嘭”然一声响,击中了卞通的右肋,卞通握不牢手中青蛇鞭,身子像风筝断线般,朝后飞出去一丈多远,跌落下来,七窍流血,右肋已陷了进去,显然肋骨已断。
  铁剑秋倏然一声长啸,收剑、转身、挥臂、跨步,剑又出手,“唰唰唰”,一连三剑,攻向了另外的三虎。
  三虎见他们老大丧命,心中早慌,怎能接下这凌厉的三剑,当铁剑秋最后的一招,用出“沿蔓摘爪”时,有惨嚎,也有闷哼,三虎中一人被断去左臂,一人被划破胸腹,接着是一颗脑袋,随剑滚落。
  连云四虎先后毙命,铁剑秋战志更炽,低吼了一声,剑花满天银星洒下,袭向了群贼,突然响起一阵阴恻恻的冷笑道:“好小子,当真的不含糊,老夫接你这一阵。”
  铁剑秋闻声收剑停势,扫目看去,见面前站着一人,六十开外的年纪,青渗渗一张马脸,光秃秃的头顶,大环眼扫帚眉,眼神如电,颚下留着一撮雪白的山羊胡子,穿一袭古铜色的长衫。
  铁剑秋不认识此人,冷冷的道:“你是谁?”
  那老人冷冷的道:“洪凡。”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使得铁剑秋心头一震,自忖恶战将要开始了,可惜自己手中剑有点儿不合用,如果有那战神之剑在身边,一定可以拼倒那魔头。
  正忖度间,倏然一股劲气凌空下飏,耳边响起一个娇脆的声音道:“铁哥哥,接着点,剑来啦!”
  铁剑秋仰首看去,就见那舒云儿掠翅从头顶飞过,遥空间坠下一物。
  盖世太保也看得十分清楚,认出来是那柄战神之剑,心中一动,突喝一声道:“还我剑来。”纵身就向上纵。
  铁剑秋见状心中一急,抖手将手中剑抛去,喝道:“拿去吧!”身形也急纵而起。
  战神之剑凌空下落之势本疾,两人上纵的身形也急,眼看着盖世太保要比铁剑秋快上一步,就在这刹那之间,突然一道寒光袭向胸前,乃是铁剑秋抛出来的那柄剑。
  在这个当口,他盖世太保如果不顾一切去抢那战神之剑,定必伤在袭来的剑下,眼前是顾命要紧,急迫间挥手一拨,袭来之剑又斜飞而去。
  就在这一耽搁的功夫,铁剑秋的身形已抢高了两尺,战神之剑便落在了跟前,探手一把抓住,就势扫剑一挥,人就急遽下落。
  盖世太保洪凡一见铁剑秋抢剑在手,心中一急,连忙探手去夺,没料到铁剑秋会用上了一手扫剑斜挥,如不是缩手得快,就可能伤在剑下,同时之间,他的身形也向下落。
  两人几乎是同时落地,那盖世太保洪凡想不到这第一回合自己又吃了败着,不禁心头火发,冷哼一声道:“好小子,真不含糊,难怪你能扳倒了我六旗分帮。”
  铁剑秋道:“还有两旗也难保全。”
  洪凡道:“你今天只怕难出这深宫。”
  铁剑秋道:“那可说不定,总之今天咱们动手,不分胜败,谁也不准停。”
  洪凡桀桀一声怪笑遒:“好,我当让你趁心了愿就是。”说着话,一步步向铁剑秋逼近,同时双手不住在空中划着圆圈,一对鼠目精光闪动。
  铁剑秋知道对方是一个劲敌,那敢大意,早在暗中合神行功,凝聚真力。
  “接招!”洪凡蓦然一声大喝,两手闪电劈出,势若奔马,迅快已极,随着他那双手,卷起来两股强大的力道,直向铁剑秋撞来。
  铁剑秋舞起手中三尺青锋,漫天扬起一团银虹,护住全身,把那盖世太保的两股强凌的潜力,逼到剑光外面,都被剑风化去。
  盖世太保洪凡觉出不对,自己数十年功力所聚的罡力,一触到对方长剑舞起的寒虹圈外,竟被化解开去,心中方自一惊,蓦闻铁剑秋一声长啸,身外寒虹倏敛,长剑电射而出,一道白光,凌空而下,冷风森森已经指向自己的头上。
  洪凡这才知道,铁剑秋能够将他八旗消灭掉六旗,果然非同凡响,那还敢稍存轻视之念,暴喝一声,疾跃而起,闪开一剑,右手箕张,迎头抓去,左手掌势斜劈,“横打金钟”猛扫中盘。
  铁剑秋一声低吼,长剑疾转如轮,横削左臂,侧身斜让,避开对方右手那一抓。
  洪凡收掌沉腕,让过剑招,第二招尚未再发,铁剑秋已不容他再次还手,这套碧落剑法施展开来,但见寒光飞绕,剑影纵横,刹那间风雷并发,剑气漫天。
  盖世太保洪凡一着失机,被铁剑秋抢了先着,一阵急攻之下,他到被迫了个手忙脚乱,全陷被动,还击无力,看得那般锦衣卫士和八旗总帮的好汉们,个个心惊胆落。
  瞧得个安平公主和那皇太子朱高炽,暗暗佩服,最糟的是那谷王朱栋他已失去了先前的威风,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怦怦乱跳,心中直祷念着:“铁剑秋快死吧!”
  两人对拆百招以后,盖世太保洪凡已被迫落了下风,但因他平日自负技绝武林,威震天下,此刻那肯服输,情急之下,竟图拼命,狂吼一声,突然两掌并发,潜力激射,逼开了铁剑秋绵密的剑光,人却凌空飞起,五指若勾,疾抓而下。
  铁剑秋挥剑上撩,盖世太保洪凡竟然在半空中叠腰一屈,右掌荡开了铁剑秋的剑势,左手又抓了下来。
  这一下大出意外,铁剑秋吃了一惊,赶忙向外一翻,可是仍迟半步,只觉肩头上一阵疼痛,跟着“嘶”的一声,连衣带肉被对方抓下了一块来。
  铁剑秋受此一抓,受伤已然不轻,但他却杀气突炽,眼中神光更亮,炯炯逼人,低啸了一声,长剑一挺,斜掠横扫。
  盖世太保洪凡得手之后,一声怪笑,左手舞着铁剑秋的一片衣襟,迎剑一挡,身形已斜落在铁剑秋身后,右掌闪电般一伸,搭住了铁剑秋的左肩,口中喝道:“小子,你还不撤剑么?”
  铁剑秋怒哼了一声道:“未必见得!”
  他不避对方毒掌,身形一挫,剑势回扫过来。
  盖世太保心中大怒,右手一用力,打算捏碎铁剑秋的左肩胛骨,那知一用力,突觉着手之处软骨异常,无法着力,就知不好,连忙变抓为推,掌心一吐,内劲骤发立把铁剑秋弹出去三尺。
  可是,铁剑秋那回扫的一剑已然击到,突见眼前寒光耀目,心头一凛,探臂格去,剑锋过处,血淋淋半截手臂落地,但听他一声惨嗥划空,飞纵而走。
  铁剑秋振腕把剑一顺,方待追赶,宫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呐喊之声,跟着就见司礼监张永,同着那禁军护卫邬伦领着一批禁兵冲了进来。
  铁剑秋见状也无暇去追那盖世太保洪凡,纵身向太子身边一站,横剑而立,那司礼监张永竟然叫道:“大胆叛臣奸贼,竟敢惊动太子监国,快给我拿下。”
  禁兵得令一声呐喊,就和那般锦衣卫士混战起来。

  第十九章
  铁剑秋横剑守在皇太子朱高炽身前静以观变,看那禁卫军和锦衣卫土自相残杀起来,谷王朱栋却惊得呆了,忙叫道:“张公公,你……你不是和我……”
  他话未说完,司礼监已欺身而至,一剑刺出,穿胸而过,这一来不但那些锦衣卫士大惊失色,就连铁剑秋和安平公主也感到纳罕不已。
  只有那皇太子朱高炽的心中,却暗赞张永忠义。
  原来这司礼监在外面探听消息,知道大事已去,篡位奸谋不成,情急生智,反而率领禁卫军入内救驾。
  那般锦衣卫士们一见张公公变计,也都抛下了兵器,放弃了抵抗,就连那九门防护狄威等人也猜不透张永为甚么变了计,只有呆呆的发怔。
  张永就有那么狠,振声大叫道:“邬大人,把那些锦衣卫士全都给我拿下!”
  邬伦受命之下,带着那般禁卫军,七八个人服侍一个锦衣卫士,真没有费多大的劲,一个个就都上了捆,张永又叫道:“推出宫去,砍了,全砍了。”
  一时之间,东宫门外血染黄沙,人头滚滚,参与逆谋的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而主谋的两个人,盖世太保洪凡受伤逃走,他司礼监张永却无罪有功,其实这一着正是他杀人灭口的毒计。
  皇太子朱高炽不知就里,还认为司礼监张永护驾功高,以八百里火急奏章,奏与了永乐成祖皇帝,就在次年班师回朝时,下旨命宦官刺事,参与了国家大事,造成了宦官亡明的后果。
  大局安定了,皇太子朱高炽凝目望着铁剑秋,问道:“你是谁?功劳不小,孤家必有重赏。”
  他以为铁剑秋必定会跪下叩头,那知铁剑秋竟是昂然不理,朱英忙扯了他衣裾一下,低声道:“快谢恩呐!”
  铁剑秋仍然不理,转头望着皇太子,想起父亲为了他们朱家的天下而惨死,悲愤痛恨已极,此际他真恨不得递剑刺死了皇太子。
  但因他并不是真的仇人,只是仇人之子,杀了他是无辜的。
  皇太子朱高炽那里知道,又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在那里当差?”
  铁剑秋凛然道:“我姓铁,是建文故臣山东参政兵部尚书铁铉之子。”
  皇太子闻言不觉一惊,忙道:“甚么?你是铁铉之子。”
  铁剑秋冷冷的道:“先父为你们朱家的天下勤劳,但又为你们朱家杀害!”
  皇太子歉然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铁尚书是位忠臣,就是父王在杀他之后也十分后悔……”
  隔了片刻,又道:“你要甚么赏赐么?”
  铁剑秋愤然道:“我是为了天下百姓免受生灵涂炭之苦而救你,也为了国家安定而救你,要甚么赏赐,哼!”转身而走。
  朱英赶紧几步追了上去,探手拉住了他的手臂,道:“铁哥哥,你去那里?”
  铁剑秋道:“我要去追杀那盖世太保洪凡!”
  朱英道:“你知道他去了那里么?”
  铁剑秋摇头道:“不知道!”
  朱英道:“我猜他一定投奔到阿鲁台去。”
  铁剑秋道:“谢谢你,我这就追向阿鲁台。”
  朱英道:“你可知道那阿鲁台鞑旦可汗本雅失里有很高的武功,力大无穷,身上刀枪不入。”
  铁剑秋道:“我不怕!”
  朱英道:“还有哈萨克酋长瓦多,也有着万夫莫当之勇。”
  铁剑秋道:“我也不怕!”
  朱英道:“就你一个人去么?”
  铁剑秋道:“有五小二老随行,就可令贼人望风披靡。”
  朱英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铁剑秋笑道:‘你丢得下荣华富贵?”
  朱英道:“我宁愿随你在江湖上到处行走,远胜过在宫中享福。”
  铁剑秋道:“只怕你那哥哥皇太子不会答应。”
  朱英道:“我自有主意保管一说就准。”
  铁剑秋道:“好吧!三日后我在竹林山庄等你,过时不来我可要先走了。”说着话挥手道别,越墙出宫而去。
  当他回到竹林山庄,天色已然放晓了,鬼影神乞岳汉等人也都刚刚起身,他因一晚没有休息,且还经过了几次大战,已十分疲累,回房倒头便睡。
  醒来时已是辰牌时分了,出得厅来,见鲍子强等人正在商量着事,他们一看到铁剑秋,鲍子强忙道:“铁公子,柳姑娘有消息了。”
  铁剑秋一阵惊喜,忙道:“她在那里?”
  鲍子强道:“她被连姑娘救去青云堡……”
  铁剑秋神色一怔,诧异的道:“怎么?她受了伤么?和谁动的手。”
  雪山小鹰舒云儿接口道:“她就是和那姓洪的妖女打起来的么!”
  铁剑秋着急的道:“伤得怎么样?”
  雪山小鹰道:“断去了一只左腕……”
  铁剑秋道:“那洪姑娘呢?”
  雪山小鹰道:“也断了一只手臂。”
  铁剑秋道:“那她人呢?”
  雪山小鹰道:“被血影残魔金木齐救走了。”
  铁剑秋沉思了一阵,道:“我得先去青云堡一趟,三日后有位朱姑娘来此,叫她赶来青云堡相见。”说着就转身回房,也不征求众人同意,带好了剑,出庄而去。
  青云堡离着南京城少说也有平里路程,铁剑秋日夜兼程的赶路,第三天的晩上三更时分,人就到了青云堡。
  情急心上人的伤势,也来不及叩庄而入,竟然越墙进庄。
  此际,柳小曼的创伤渐愈,可怜她自悲残废,又思念着铁剑秋,整日价长眉深锁,寂寞无欢,眼见得一天天人瘦黄花,支离枕榻,连云翘百般劝慰无效,也闹得彼此郁郁不乐。
  三更方过,连姑娘心烦难寝,就带了剑在花园中逡巡,忽然背后来了一个人,低低喊了一声:“连姑娘!”
  连云翘吓得急忙一个箭步跃出去再扭转身,那人可也真快,跟踪又站在姑娘面前,月影里,连姑娘突然惊叫了一声:“秋哥哥!”
  她一时情急,不觉把深藏在心坎里的“秋哥哥”,脱口喊了出来,刹时间,粉脸红过了耳根。
  铁剑秋听了也是一愣,忙笑道:“我深夜犯庄太失礼了。”
  连云翘道:“谁也没有怪你呀!你可是来看柳姐姐的么?”
  铁剑秋点头道:“她伤的怎么样?”
  连云翘道:“断了一只左腕。”
  铁剑秋一声轻叹,道:“带我去看看她。”
  连云翘点头转身,头前领路,进了内宅,她抢着推门进去,叫道:“柳姐姐,快看是谁来了!”
  铁剑秋三脚两步扑到床前,还没有说话,柳小曼却扯起了锦被蒙住了头脸,哭起来到:“别看我呀!我成了残废啦……你为甚么不去找那姓洪的妖精去。”
  铁剑秋三不管,掀开了被角,抱住了娇躯,看了看那只断手,忽然疯狂的连连吻着她的额角、鼻子、嘴,道:“妹妹,不要伤心,我要你,我要残废……曼妹妹……”边说,边就滴下了眼泪。
  连云翘在一旁看得呆住了,由不得也陪着揉起了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柳小曼忽然睁大了眼,望着铁剑秋道:“秋哥哥,我知道你不负我,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要不然我就剪去头上青丝出家去。”
  铁剑秋眼见爱人伤重,心中早乱,忙道:“曼妹妹你说吧!我答应你就是。”
  柳小曼道:“我一手断去已成半个残废,怎能服侍你,听我的话,你答应收了连妹妹。”
  铁剑秋还真没有料到有此一说,刹时间听得怔住了,呆呆的道:“那样怎么可以,岂不……”
  他话未说完,连姑娘以为人家拒绝了她,“哇”的哭出声来,人也向房外跑去。
  柳小曼吃惊的道:“连妹妹——连妹妹——”话声中猛的一推铁剑秋,娇叱道:“还不快去劝她回来。”
  这就所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铁剑秋英勇盖世,他这时也没了主意,眼前的事儿已难办,可是,他心中还有着一个安平公主,对于洪湄他也不能说没有情……
  思潮翻腾,方迟疑了一下,柳小曼又发了娇嗔,道:“怎么,你不愿意!”
  铁剑秋苦笑了一下,转身纵出,扑奔花园而来,果见那连云翘姑娘正在扶树饮泣,他慢慢的走了过去,伸手一按姑娘香肩,道:“云妹妹,我是怕委屈了你,怎么你就认真起来了。”
  连云翘哭着道:“我知道配不上你,别理我好啦!”
  铁剑秋叹了一口气道:“这是甚么话,铁剑秋一介武夫,能得妹妹垂青,我是求之不得,因和曼妹妹曾有婚约在先!我如果答应了,岂不……”
  连云翘抢着道:“我自己愿意的嘛!除非你不要我。”
  铁剑秋就势又一探手抱住了纤腰,将连姑娘揽在怀中,低声道:“我那有不愿意的……”说着就低下头去,蓦的吻了一下粉颊。
  连云翘猛的挣开,娇嗔道:“秋哥哥,你最坏!”
  他话音方落,花荫处突然冒起了一人,哈哈笑道:“哥哥甚么时候坏了,妹妹说话可得凭良心。”
  这一来,把一双情侣吓了一大跳,铁剑秋当看清楚那人时,臊得他满脸通红,连云翘早已一溜烟跑进了内宅闺房。
  原来那人乃是青云堡主,连云翘的长兄,滚地流星连云沛,他笑着朝铁剑秋一拱手,道:“老弟甚么时候来的,怎不通知小兄一声?”
  铁剑秋尴尬的一笑,道:“小弟是刚到,对不起,竟然是夜犯贵堡,连兄原谅。”
  连云沛哈哈笑道:“那里那里,我请还来不及呢。”
  两人说着话就出了花园,进入前厅,互诉离情之后,就谈到连姑娘救援柳小曼的经过。
  原来在竹林山庄洪湄看到了柳小曼之际,捺不住妒火中烧,趁着铁剑秋力战虚云大师,大家又都全神贯注战扬之时,悄声向柳小曼道:“姓柳的,你认识我么?”
  柳小曼闻声回头一打量,见是个青衫书生,怔了一下道:“谁认识你?”
  洪湄笑道:“你看清楚些。”
  柳小曼凝目仔细一看,认出来了,也想起了粤神山被掳之仇,怒叱道:“啊,是你小太妹呀!女扮男装,混进来作奸细的可对,不要走。”说话间已亮出来长鞭。
  洪湄冷笑道:“不要忙,咱们找个地方打去,你敢么?”
  柳小曼道:“为甚么不敢,走,我今天决不放过你。”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竹林山庄,飞奔向雨花台而去。
  这雨花台在金陵城南,据冈阜最高处,遥瞰大江,俯临城市,为金陵扼要之地,相传梁武帝时,有法师讲经于此,感天雨花而得名。
  因为离着城市较远,所以十分荒僻,两人一到得山顶,一言不发就动起手来。
  柳小晏的一条黑蟒鞭,得自神鞭女侠上官琪的传授,再配上鬼医神针林友平所传的人鬼十二鞭,舞动起来如长蛟飞跃,招式神奇莫测。
  可是那洪湄的一身功夫,却传自城外八魔和盖世太保洪凡,也不比等闲,剑尖抖动,宛似万点寒星。
  两个人可以说是棋逢对手,打了个胜负难分,从中午战到了天黑,从天黑又拼到了次日拂晓,交手超过了三千多招,两人已战得疲累已极,但是谁也不愿意停手,两人每一招出手,无不全都使出了全力。
  渐渐的,两人的出招亮式缓慢得都已失去了章法,柳小曼已感觉到眼皮有些沉重,双臂酸软,仍努力的唤醒着自己:“柳小曼,柳小曼,你要支持下去啊!”
  她心里想着,振腕挥鞭扫去,那知,长鞭已不听使唤了,鞭梢尚未抖直,手上已没有力,砰然一声,掉在了地下。
  洪湄见状心中暗喜,忖道:“好丫头,不成了吧!你连鞭都拿不稳,还打个甚么劲,看我一剑刺你个透明窟窿。”
  心念转处,手中剑朝前一指,又斜挥而下,可是,她一样的没有了气力,五指一松,呛啷啷,长剑也脱手坠地了。
  但她心中仍没有忘了要杀掉对方这一情敌,心说:“不要慌,等我捡起剑来,绝不饶你这丫头。”
  她脑中混沌得一片模糊,想到了还要真的去捡,但是方一弯腰,蓦然间头重脚轻,猛的打了个盹儿,方喊道一声要糟,人已栽倒地上,脑袋一昏,人就睡着了。
  柳小曼的眼皮也早垂了下来,嘴里含糊的叫道:“支……支持下去……”
  但那里支持得了,一个踉跄,也栽在了地上,凑巧她竟倒在了洪湄的身上,右手按住了洪湄的手臂,她心中一狠,一掌竟然打断了洪湄的手臂。
  “哎呀”一声惨叫,红光迸现,痛得个洪湄在地上一打滚,精神一振,竟然抓住落地之剑,恶狠狠的道:“好丫头,你……你敢伤我的手,我就要你的命。”
  说着忍痛滚了过来,就躺在地上抡剑横砍而下。
  柳小曼此际头脑闷涨,匆忙间抬手去架,肉掌怎能挡得了锐锋,刹然一声方过,呛啷之声又起,鲜血飞溅处,柳姑娘一声惨叫。
  洪湄之剑确是被她挡飞了,但她那左臂也齐腕被斩断了,两个人是两败俱伤,疲累加上重创,谁也支持不了,也都晕了过去。
  暮霭苍茫中,寒鸦噪树,又是一个夜的降临,山坡上有两人躺在夜泊之中,有如两具弃尸,动也不动。
  这时,远远的飞跑来一人,也是个姑娘,她一身劲装打扮,奔到了两人睡处,仔细打量了一阵,惊叫了一声道:“哎呀!怎么是柳姐姐呀?”
  这姑娘正是青云堡的连云翘,她是从丐帮中得到信息,说是铁剑秋人在南京,所以从后追了来,却碰上了这宗惨事。
  于是,她就将柳小曼,救回到青云堡,在她走后不久,雨花台又来了血影残魔金木齐,发现了自己徒弟倒卧在血泊之中,也将洪湄救回到南京城。
  连云沛和铁剑秋促膝长谈,说出来雨花台二女的一场恶战,听得铁剑秋打心底深处,既痛惜一又嗟叹,因为她们全是为了他铁剑秋。
  过了五六天之后,柳小曼因为心上人不时的嘘寒问暖,精神一好起来,创伤也就复原得快了,就连那连云翘姑娘,也因铁剑秋的允婚,心花儿朵朵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是第七天的晨间,铁剑秋正在柳小曼房中和二女逗笑,忽然使女春儿来报,说庄外来了个朱姑娘,要见他铁剑秋。
  柳小曼秀眉一皱,问道:“秋哥哥,你几时又认识了个朱姑娘?”
  铁剑秋神秘的一挤眼,笑道:“我大概正走着桃花运,认识的姑娘可多着呢!”
  连云翘横身一拦门,娇嗔道:“你今天不说明白了,休想出此房门。”
  铁剑秋知道,在这两位娇妻同谋之下,自己是百筹莫展,最上策是乖乖的听话,于是陪笑道:“你们可知道这位朱姑娘是谁么?”?
  柳小曼道:“谁知道她是甚么人,找你干甚么来了。”
  铁剑秋道:“她是当今皇上的掌上明珠,皇太子朱高炽的妹妹……”
  连云翘吃惊的道:“甚么?她是公主……”
  铁剑秋笑道:“对了,人家是位金枝玉叶的安平公主,该放心了吧?”
  柳小曼道:“放甚么心?”
  铁剑秋笑道:“你们想想看,永乐皇帝会招我这个驸马么?人家以公主之尊会嫁给我作侧室么?所以请你们放心好了。”
  他这丁说,连云翘只好让开了路,柳小曼冷哼了一声,道:“谁知你在闹甚么鬼?”
  铁剑秋不愿和她们多缠,冲出房来就往前厅跑,迎头又碰上了连云沛,一把抓住了他道:“铁兄弟,你在玩甚么把戏呀?好端端的青云堡,你怎么给搬来了一位公主,要是一个招待不周,可是个灭族的罪呀!”
  铁剑秋笑道:“大哥,你放心吧!这位客人得罪不了,说不定还会给青云堡带来封诰呢!不过眼前你可得保密,不能让人知道她是公主。”
  连云沛道:“那我该怎样称呼她呢?”
  铁剑秋道:“就叫她朱姑娘好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大厅,安平公主朱英盈盈站起身来,笑道:“铁哥哥,你跑得好快呀!一下子怎么又跑来青云堡了。”
  铁剑秋笑道:“你追的也不慢呀!”
  朱英道:“咱们甚么时候动身西上?”
  铁剑秋道:“今日休息,明天一早登程,我还得借兵呢!”
  朱英道:“你不是说有五小二老足够了么?”
  铁剑秋道:“我现在改了主意,要向这青云堡借堡勇五十人。”
  连云沛诧异的道:“你借人去干甚么?”
  铁剑秋道:“除了要借五十人之外,还需五十匹好马,一面青云堡的大旗。”
  连云沛道:“你如不说明白,小兄难以答应。”
  铁剑秋道:“我要日夜兼程赶赴北疆杭爱山,直捣阿鲁台救驾。”
  朱英却吃惊的道:“就只要五十人,行么?”
  铁剑秋笑道:“成,只要五十人,不成五十人也不够。”
  连云沛一递眼色,把铁剑秋招出厅外,低声道:“铁兄弟,你莫非忘了令尊大人的血海冤仇?”
  铁剑秋道:“我没有忘,而且耿耿在心。”
  连云沛道:“那你为甚么还去救驾。”
  铁剑秋道:“我为了整个大汉民族皇帝子孙,得驱逐那鞑旦哈萨克人,我是先公而后私,血仇我也忘不了。”
  连云沛倏的一竖大拇指,道:“兄弟,你能有这样的胸怀,我佩服你了,青云堡可以出精壮五百,良驹千匹。”
  铁剑秋道:“不,我只要五十人就够。
  连云沛道:“小兄也打算跟你去,长长见识如何?”
  铁剑秋道:“好,咱们这样说定了,有连兄去,五十个人会听你的话,就这样决定,后天一早动身,记着得瞒人耳目。”
  连云沛道:“你可知如何走法么?”
  铁剑秋道:“那个地方我很熟,咱们赶三关口,上六盘山,过隆德入静宁,走祈家大山,扑奔华家岭,直趋叶尼塞河,咱们一定要在四十日内到达,我要活捉那鞑旦可汗本雅失里,然后再疾驰杭爱山战哈萨克人,决斗那哈萨克酋长瓦多。”
  他正说得高兴,朱英在他身后插口道:“你未免把敌人看得太没用了。”
  铁剑秋笑道:“他们那般部落,胜则嚣张,败则畏缩,所谓乌合之众绝无可惧。”
  他们在说话间,又回到应中,此际酒宴已设,朱英是滴酒不尝,铁剑秋豪气凌云是酒到杯干,他说得轻松,喝得痛快。
  连云沛也被铁剑秋那股豪气所感染,不断的发出声声尖笑,只有柳小曼和连云翘两人,心事重重……
  第一,她们怕那安平公主夺走爱婿娇客,第二,也担心他铁剑秋轻敌冒险。
  朱英她解释的清楚,她说阿鲁台的鞑旦人根本就是元朝的余孽,受了哈萨克人的怂恿而起兵,朝中还有奸臣相助,内应外合,推翻大明江山,那样一来大汉子孙就永沉不复了。
  这段议论说服了二女,大家酒后席散,朱英被二女招待在后宅休息,铁剑秋和连云沛却忙着挑选人马。
  两天的时间好过,第三天一早,他们一行六十人,良马百匹,征尘滚滚,星驰电逝,直望西北出发。
  这一天,他们刚刚赶到了华家岭,突见一片无涯的草地上有一群人在那里动手,人影纷飞,兵刃交击,杀声震动远近。
  连云沛老远就已望见,心里十分诧异,想道:“在这样平静的大草原上,怎的会有许多人殴斗。”
  距离渐近,也看清楚拼斗各人的面目来,混战中的人分做两面,一面是汉人打扮,像似贩卖皮货的客商,为首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修眉白面的中年汉子,使一柄青钢双锋剑,施展开来,剑风呼呼,力猛招沉,勇不可当。
  女的却是个中年妇人,姿容妙曼,她的兵刃是一对虎头钩,使开北派“査家钩”法,但见她钩光如练,钩、削、剪、挂、破、送、迎、握,招招猛辣。
  在两人后面,有着十几位男女,个个短衣抄扎,身手矫捷。
  交战的另一面,却完全是蒙古人,人数约莫有百十余骑,个个皮衣皮帽,胡须满颊,他们是仗了人多的便宜,把那十几个汉人层层包围在核心。
  在那群蒙古人中有着三个头领,一般的豹头环眼,火红脸面,貌相彷彿。
  他们三人相生得凶恶,兵刃也用得古怪,两人使用阿拉伯的月牙弯刀,一人使的却是魁星笔(这种兵器又称为笔捷,是古兵器之一,形状是一杆三尺铁棍,顶端铸造了一只手掌,掌中打横握着一支五寸长短的黄铜小笔。),他笔走龙蛇,呑吐伸缩。
  这三人的武功显然不是中原武功一派,变化倏忽,招式奇诡,和那一对中年男女转风车般殷战不休。
  连云沛眼见那对中年男女被蒙古人围攻,他自己本是汉人,正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激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一阵阵热血沸腾,正要飞身扑下去助战。
  铁剑秋一把按住了他,道:“大哥,先不要性急,看清楚再说,不能轻易暴露形迹。”
  就在他们说话之间,山坡上突然飞纵而下一条人影,好快的身法,眨眼工夫,人已逼近到战场。
  这人约有二十三四岁,肤色白晳,穿着窄袖劲装,样儿有几分像煞柳小曼,她手里执着一把铁胎弹弓,只听她喝道:“鞑狗,要倚多为胜么?算是那一门的英雄好汉,接我几弹尝尝。”
  话未说完,弹弓一拉,啪啪两响,那进攻的蒙人中,当场有两个中弹,惨叫声中,痛得仆跌地上,满地乱滚,原来是被那姑娘的弹丸,打中了眼睛,怎能不痛心脾。
  这一来进攻方面的人一阵大乱,被围的汉人中,有一人大叫道:“邱大妹子来助威了,咱们今天一定打赢啦!”
  话未说完,蒙人群中飘然窜出一个少女来,她脑后拖着了两根长长的辫子,辫尾扎着两条大红丝带束成的蝴蝶结,殷红如血,十分夺目,她手里也拿着一张弓,娇声喝道:“贼婆娘少要张狂,天下间只有你的弹子厉害么?看我的怎么样?”
  语声未了,蓦的一拉弹弓,弹丸嗤嗤两响,破空飞出,射向汉人中的两个大汉。
  那两人忙挥刀相格,只听波波两声,那弹丸一着刀锋,立即炸裂开来,喷出青蓝色的火光,两人的衣服登时着火,烧了起来,吓得连声大叫。
  那中年妇人见状,忙喊道:“辛兄弟,赶快倒地。”
  两人闻言猛然醒悟,立即仆地一滚,方才压熄了火光,但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来那蒙古少女用的乃是硫磺飞火弹。
  那位被称邱大妹子的美女,见对方使用出硫磺弹来,不禁柳眉倒竖,勃然大怒,霍地一拉弹弓,三颗弹丸连珠飞出,疾如过渡流星,向那蒙女射到。
  那蒙女叫了一声:“来得好!”弓开满月,也发三弹相迎,六颗弹子在空中一撞,波波几响,立即炸裂,蓝焰纷飞,汉人方面立有三人被火焰灼伤,吓得大家心惊胆战。
  战斗中的那个中年夫妇见状,怒不可遏,扬声道:“尤兄弟,范兄弟,你们快上前缠住那丫头,不要让她打出火弹。”
  立有两人应声而出,扑向那蒙人少女,喝道:“雅鲁花,你暗器伤人算是甚么本领,来来,咱们见个高下。”
  那蒙人少女雅鲁花冷笑了一声,弓弦一拉,嗤嗤两响,打出了两颗飞火弹,一射面门,一打下三路。
  那姓尤的知道火弹厉害,只可以闪,不可以架,立即施展出地堂功夫,骨碌碌向地下一滚,总算让了过去,可是那姓范的汉子见机晚了一步,却被两颗弹子打中,立即燃烧起来,任他立即滚身向地,一阵翻腾跌扑。
  方才压熄火焰,但着火的皮肉,已被烧得焦黑,情形十分狼狈。
另一边那姓尤的汉子,却是快捷异常,他用“地堂贴功”地一滚,已卷到那蒙女雅鲁花的脚下,钢刀斜出,呼的一刀“卧虎看月”,刀锋削向雅鲁花的双腿。
  雅鲁花微哼了一声,错弓一拉,身躯微退,用弓弦来割那姓尤的握刀手腕。
  那姓尤的汉子一腾身跳了起来,挺刀反手一送,一招“顺水推舟”,削向雅鲁花的肋下,接着回手一刀,又是一招“苍鹰掠翼”,攻向了敌人下三路。
  雅鲁花举起手中弹弓,左遮右挡,连格两刀,略咯笑道:“人说你们祁连七义的武功很好,我看并不怎么样么?”
  说话声中,手法倏地一变,弓背扫击,弓弦拉割,咄咄逼人,用打弹子的铁弓当作武器,真正是十八般兵器以外的独特兵刃,任是那姓尤的汉子刀法精纯,遇上了这种出奇的打法,只有招架之功,无法还上手去。
  连云沛一听到“祁连七义”的名头,心中一震,忖道:“闻说当年方孝儒不替燕王朱棣草拟即位诏,被夷十族,却逃走了其族弟方孝忱,就隐居在祁连山,莫非这伙人就是他们不成?
  心念动处,就和铁剑秋说了这段故事,铁剑秋神目精光一闪,眉头笼罩着杀气,冷冷的道:“你们不要轻动,看我去赶走那般蒙匪。”说着话一提马缰,人就冲了下去。
  连云沛猜的不错,那伙汉人正是方孝忱,为避草诏之祸,隐居在祁连山,贩卖皮货谋生,数年来都一直平安无事,但却引起了这般蒙人眼红,出而劫夺。
  这伙蒙人据说是准葛尔族遗留下的族人,向来是强悍成性,经常的成群出动,打劫草原牧民的牛马,把个天山北路闹得乌烟瘴气。
  那为首的是弟兄三人,噶尔、噶丹、噶图,那少女是噶尔的女儿雅鲁花。
  就在两方面拼斗正烈,方孝忱等人状况最危之时,蒙人阵营忽乱,就见一匹白马从入群里冲了出来,又冲进去,马上坐着一人,舞起一片剑光闪闪,遇人人伤,逢马马倒,所到之处,有如波开浪裂,立即有十多人马被撞了个人仰马翻。
  噶尔勃然大怒,大吼道:“孩子们,放箭呐,连人带马一齐射杀了吧!”
  他喊声未了,那马上人倏然一声长笑,寒光闪处,立有两名蒙人惨叫了两声,溅血倒地。
  接着那骏马一声长嘶,剑光漫天而起,又是一片人仰马翻,惊叫声,惨嚎声,震天价地,真正是三军震惊,千人辟易。
  噶尔又是一声狂吼,一顺弯刀舍下了方孝忱,方待扑击那人,可是他没有人家快,他方转身,对方先已纵扑而至,丢马抢马,人落在噶尔的马背上,猿臂一伸,就将噶尔高举过顶,唰的向外一抡,蒙匪们不禁为之大骇。
  方孝忱等人到这时方看清楚那人的面目,竟是个轩昂的少年。
  他正是铁剑秋,冲马陷阵,使得蒙匪丧胆,擒到了噶尔之后,先是高举,跟着又提起两只腿,凌空一抡,立又把扑近来的两名蒙匪砸落地下,一阵乱蹄践踏,血肉模糊。
  雅鲁花一见父亲被擒,纵身跃卷,摆开了那姓尤的纠缠,弯弓嗖嗖射出两枚火弹来。
  铁剑秋听到了弓弦之声,立将噶尔的身子当作了盾牌,横挡出去,波波两声中,已然全身着火,烧得他惨嗥鬼叫。
  铁剑秋哈哈笑道:“怎么?不好受吧!也叫你尝尝火弹的滋味,”话声中,抖手就把噶尔扔了出去。
  噫尔总算是武功不错,虽然受伤还能支持得住,就地一滚,扑灭了身上火,可是这一摔力道却是不轻,震得五脏六腑也翻了过来,几乎晕了过去。
  这一来,那般蒙匪无不相顾大骇,铁剑秋冷喝道:“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走。”
  如果换了平日,铁剑秋除了大开杀戒之外,真无法降住这些蒙匪,可是今日他们却被铁剑秋的神威震住了,那个还敢妄动。
  噶尔痛过了一阵之后,挣扎着由地上起来,喝道:“你是谁?居然伸手来管我们的闲事。”
  铁剑秋冷冷一笑道:“我么?你们还不配知我的姓名,识相的快些走。”
  他说话时神威凛凛,更使蒙匪们惊慌,噶尔也明白自己受伤很重,怒瞪了铁剑秋一眼,道:“你可是怕我们报仇么?”
  铁剑秋笑道:“好,我从来不知甚么是怕,你们如果报仇,我就在这草原上等你们三月。”
  雅鲁花接口道:“那你为甚么不敢说出姓名。”
  铁剑秋道:“我名叫铁剑秋……”
  他话未说完,噶尔已惊叫道:“怎么?你就是打败八旗总帮的铁剑秋,咱们记下了。”
  说完话纵身跳上一匹马,扬手一招,一阵蹄声纷沓,飞驰而去。
  方孝忱等人眼见铁剑秋一出手,蒙匪就狼狈散去,七义连忙上前,打算向铁剑秋叩谢相救之德,铁剑秋笑摇着手道:“不要谢我,我只不过偶然之间,无意中助你们一臂,算不了甚么?你们上路吧!有空时我会上祁连去拜访你们。”
  他说完话也不等对方还言,一拨马头,泼剌剌跑了下去,方孝忱眼望着人家来如惊鸿去如游龙,除了心中钦佩之外,嗟叹不已,因为人家这样的风度,才配称为侠义。
  但他在思忖了一阵之后,立向众人道:“今天咱们这点家当可算是白捡来的,受人之恩不可不报,老二押着皮货先回祁连山。”
  二义士顾明远诧异的道:“大哥,你要干甚么去?”
  方孝忱道:“你没看出来么?我猜铁公子必然是去杭爱山,咱们跟上去替他们助威。”
  顾明远道:“大哥,杭爱山困的是奸王朱棣,是咱们的大仇人,你怎么去得。”
  方孝忱道:“我知道,我看铁公子也不像官家鹰犬,为了汉人的天下,就得驱走鞑旦,先国而后身,这是大义,私仇也还得报,得等机会。”
  顾明远思忖了一下,点头答应,整理好了驼车,带着一干人手,回转祁连山而去。
  草原上只剩下了方孝忱六弟兄,是尤大桩、范中和、甘永强、邱文清、江兆军,另外还有一位姑娘,她就是弹打蒙匪的邱萍。
  这邱姑娘乃是方孝忱的妻妹,邱文清的胞妹,一身功夫却是不含糊,驰骋在大草原上,扬威于天山北路,谁不知草原女侠。
  他们六男一女眼看着顾明远等人走得远了,方才一拉马头,追蹑着铁剑秋一行人之后,奔驰下去。
  华家岭下一个小镇,只有着二三十户人家,一霎时来了六七十人,还有着百十匹好马,差不多把整个镇集闹翻啦!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说是发现敌人跟踪,铁剑秋走出镇外一看,认出来是方孝忱等人,忙迎了上去道:“方兄为何去而复返。”
  方孝忱哈哈笑道:“兄弟,你把我姓方的看成甚么样人了,只许你助我一臂,就不准我弟兄为你稍尽绵力么?”
  铁剑秋道:“我们这可是去拼斗哈萨克人,胜负之数难凭,怕会连累了几位。”
  方孝忱哈哈笑道:“铁兄弟说那里话,我弟兄愿为你兄弟效命,除非你不相信我们?”
  铁剑秋道:“方大哥言重了,各位都是天地间豪侠胸襟,为着江湖义气拔刀相助,我那有不相信的道理。”
  方孝忱道:“江湖义气只在江湖上说,我们可都和官家有仇,只会找官家的麻烦,从来不会帮官家的忙!我也看得出来,铁兄弟有事来杭爱山,我们来是替铁兄弟助威,别的不用说,瞧得起我们就留下。”
  他这么一说,铁剑秋却不好推辞了,立即让进镇去。
  这当儿却迷煞了邱姑娘,心坎中暗暗爱上了他铁剑秋,先头还称人家一声铁公子,过没有一天,渐渐便换上了铁兄弟了。
  铁剑秋看这位姑娘模样极像柳小曼,婀娜刚健,俊俏艳丽,乍看时,总觉得她比柳小曼更美,心中也就有了几分好感。
  是吃过晚饭的时候,苍空皓月正明,难得的是云淡风清,邱姑娘忽然冲着铁剑秋老实不客气的道:“铁兄弟,我们这次杭爱山之行,可全是冲着你来的,凭你兄弟的人品武功,没说的,我们是佩服,可是,我们却只看到了你那冲锋陷阵的能耐,但你的绝艺可容我们领教一些么?”
  铁剑秋笑道:“我会的还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实在不敢在各位跟前讨教。”
  邱姑娘撇撒嘴,道:“铁兄弟,我看你也是我辈中人,怎么这样的不爽快,说实话,我们的气力要卖与识货的,可不是来向官家求功名,你明白了么?”
  安平公主朱英也不知是为了甚么,她对这位邱姑娘却觉得有些讨厌,虽没有说话,脸上已现不豫的神色。
  方孝忱笑道:“铁兄弟,你就露两手让他们见识一下吧!我这位妹妹的一柄青虹剑,可以说独步尘寰,堪称无敌,也许她今天碰着了识货的呢?”
  铁剑秋点头笑道:“好吧!我就陪邱姐姐走两招好啦!”
  邱萍道:“我使的可是宝剑呐,要不我就换一件兵器。”
  铁剑秋笑道:“没关系。”
  邱萍笑道:“我再关照你一声,我的剑削铁如泥吹毛可断,你先到院子里等,我就来。”说着扭动腰肢走了。
  朱英看着她那背影儿,冷笑道:“多么骄傲的女人,我倒有意斗斗她。”
  连云沛一旁低声笑道:“你又何必生这闲气,让她见识一下也好。”
  大家都听说了比剑的事,比的人又是他们闻名已久的铁剑秋和草原女侠,谁不想一开眼界,咄嗟之间,院子里就给围满了人。
  过没好久,邱萍姑娘出来了,她白绫帕包头,浑身一片缟素,脚底下是两瓣红菱儿,亭亭玉立,怀抱宝剑,那模样儿真似剑侠一流的人物。
  她朝院中一站,场子里的群豪就暴雷似的喝了一阵采,她微微一笑,慢步进场。

  第二十章
  铁剑秋也没有换衣服,只把长衣一撩,掖起襟来,潇洒的面对邱萍一站,剑藏背后,左掌当胸,打了一个稽首。
  邱萍嫣然一笑道:“你预备好啦!”说着,一抱拳,轻喝一声:“请!”
  就见她莲步轻翻,腾身献剑,一片青光耀眼,剑尖直朔铁剑秋左肋,铁剑秋微微一笑侧身让位,左手起诀,诀引剑出,剑护人身。
  两个人搭上手紧斗了二十回合,邱姑娘渐渐的一剑快过一剑,一手紧过一手剑光上下交击,漫天花雨缤纷,看得四周的人不住声的喝采。
  铁剑秋一边应战,一边留心对方的手法步法身法,已认出来邱姑娘使的是飞云剑,倒是佩服她学得到家,功力也还深厚,可惜不是剑法的正宗。
  过了有大半个时辰,看看已斗了有七八十招,邱姑娘有点焦急了,她一心想削断铁剑秋的剑,无奈铁剑秋总是从容不迫的剑刃藏锋,避免接触。
  在场的人不少行家,尤其那方孝忱一是用剑的高手,他看得出来,铁剑秋先则是一味挑逗姑娘进招,此际却虚与委蛇,他眼前的几手剑招,看来无奇,但全是耐战工夫,就是战到明天,人家还是这个样儿。
  邱萍那知厉害,她使完了一路飞云剑法不能取胜,立把绝技越女剑法施展开来,剑如雨落,人似游龙,端的好剑法,无论不管怎么样,人家铁剑秋还是个没事人儿,静同山岳打不动。
  这么一来,闹得邱姑娘无可奈何,她忽然卖个险招,盘剑高悬,露出一身破绽。
  方孝忱一旁帮腔,叫道:“铁兄弟,你就出手吧!别逗着人家玩了。”
  铁剑秋微微一笑,仗剑点向了姑娘前胸。
  邱萍一见大喜,猛的一剑盖了下来,铁剑秋霍地收剑下掠,踏步挺身,手起处“玉女摘星”,左掌接住了姑娘的皓腕,笑道:“姐姐!你放手吧!”
  邱萍那能服输,急忙撤身夺臂,铁剑秋五指一紧,她立觉全身麻木,心中大吃一惊,左手突出一拳,猛击铁剑秋右胁,那知,人家连躲都不躲,任她击中,却好似擂在铁石上似的,痛得她眼泪几乎掉下来。
  铁剑秋识趣得紧,乘机松手,腾空一跳,去若飞隼,忽而降落,势若停云,人已在丈许之外,合剑抱拳,骈足屹立,尘土不惊,神态自若。
  这一手绝技,骇得那些看热闹的群雄,目瞪口呆,连喝采叫好都忘了。
  方孝忱打着圆场道:“好,瑜亮并生,可称双绝,究竟铁兄棋高一手,萍妹妹算是碰上识货的了。”
  邱萍羞红了一张粉脸,道:“没话说的,我佩服了就是!”
  铁剑秋笑道:“姐姐的剑能练到这一步,可算已登峰造极,可惜不是正宗门路。”
  邱萍道:“哟!你很会恭维人,请问我学的是那一门剑。”
  铁剑秋笑道:“令师必是飞云师太,她那飞云剑法和越女剑法好是好,总属旁门。”
  一句话说进了姑娘的心坎,邱萍不禁低了头,但她好强天性,是心服口不服,半晌,又笑道:“亏你鬼聪明,你就不敢接我的青虹剑,否则……”
  铁剑秋大笑道:“姐姐,你看清楚了没有,我的剑还未出鞘呢?”
  邱萍道:“那你是怕我毁了你的剑,可对?”
  铁剑秋笑道:“不是的,请方兄作个公证人吧!”说着就把剑递给了方孝忱。
  方孝忱接剑在手,低头―看,不禁惊叫道:“啊!战神之剑,宝贝,宝贝,武林三宝之一,可是难得见到的。”
  邱萍一听,不由分说抢了过去,抽剑一看,只见那剑脊上一片暗青,晦而不暝,剑叶隐约万千鳞甲,两边刃口水纹掩映,映若霜稜,剑身特别阔大,特别长,特别沉重,剑把上嵌着“战神之剑”四个篆字,比起自己的剑来,简直有着金珠瓦砾之别。
  她仍有些诧异,忙道:“铁兄弟,你动手为甚么剑不出鞘?”
  连云沛接口,道:“铁兄弟天生异禀,出鞘之剑在他手上就得伤人,不见血剑不还鞘。”
  邱萍惊讶的道:“啊!有这等事呀?那你不成了战神?”
  朱英冷笑了一声道:“还用你说,中原武林谁不知他战神铁剑秋。”
  邱萍道:“难怪他会有战神之剑。”
  方孝忱笑道:“当真是战神才配用战神之剑,这剑太沉了,不是好臂力,未必使得动。”
  朱英冷冷的道:“战神之剑一样的削铁如泥,吹毛可断,不要说普通的宝剑,就是孙行者的金箍棒,杨二郎的三尖刀,只怕也碰不得它。”
  铁剑秋怕两人说僵了大为不便,忙道:“大家快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大家也都知道前途任务很重,闻言无话可说,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起身,大家备马起程,顷刻间,一行人卷起了一窝风,疾驰向无涯草原。
  经此一来,祁连七义对铁剑秋无不心悦诚服,铁剑秋对他们也都是以诚相见,更使他们心中痛快,更乐于效劳。
  只有那邱萍姑娘却给铁剑秋添上了麻烦,她自己迷恋着人家,还以为人家有情于她,一路上总是紧依着铁剑秋,窥机怜渴,问暖嘘寒,闹得个战神铁剑秋实在难堪。
  还有个安平公主朱英,她心里何尝不是妒火中烧,还幸她出身贵族,有一种闺女骄傲的作风,总算维持了她礼貌上的尊严,所以两雌之间,侥幸没有闹出甚么笑话来。
  路程进了新疆地界,大家心里渐渐紧张,只有他铁剑秋仍然谈笑自若,一样的安祥。
  这天赶到叶尼塞河,刚是正午时光,他命青云堡那些堡勇各找树木阴森的山冈掩蔽人马,留下了连云沛、安平公主朱英主持一切,他带着祁连七义顺着河流走了一程路,远远已望见了鞑旦人的营幕。
  铁剑秋等人绕道攀上了高山,看对面数万人马,蜂屯蚁聚,黑压压到处是人,到处是牛马骆驼,星罗棋布,煞是壮报。
  平列河沿,有着五个大幕,当中一个黄色金顶的,看样子特别大,幕外有个极高的桅杆,拉着一面黄旗,大约是军中主持的帅旗了。
  铁剑秋立马树荫里看了半天,笑问方孝忱道:“方大哥来往这天山北路,想必知道得很清楚,那是甚么人的帅旗?”
  方孝忱道:“那不是帅旗,乃是鞑子的王旗,里面住着鞑旦可汗本雅失里,他是元朝的顺天王,左边一个是主教洪瓦丁,右边是副帅古大勇,其余是阿鲁台的骑兵。”
  铁剑秋笑道:“他们为甚么不夹河下寨?那鞑旦可汗的大幕却平列在前。”
  方孝忱道:“这也有他们的道理,过河下寨怕明军夜袭,隔河自然比较安全,大幕下在河沿,又是他们尊卑有序的表现。”
  铁剑秋点头道:“靠近这儿的河面有多宽,河流急不急?”
  方孝忱讶然道:“铁兄弟水上功夫也行么?”
  铁剑秋笑道:“不十分高明,能够不渡水最好,因为我们必须争取的只是一个快字。”
  方孝忱道:“从这里向南,山岗形势中断,那一边山势突兀,完全削壁悬崖,无法攀登,中间陷了去,乃是一条沙砾山沟,原是山洪爆发冲成的水道,可容双骑并驰。”
  铁剑秋道:“翻过山脊是甚么地方?”
  方孝忱道:“那里是老鸦岩,扎营的是哈萨克人,过去九十里,就是杭爱山麓,奸王朱棣就被围在那里,这地方河流最窄也有六七丈左右,跳是跳不过去的,恐怕非下水不可。”
  铁剑秋微一沉思,道:“走,咱们到那边断崖上看看。”
  说着,一行八匹马又向侧面走,铁剑秋详细看了断崖再看山沟,心中已有了主意,回头找了个隐蔽所在,大家下马,围了个圈儿坐好。
  他铁剑秋成了发号施令的将军,道:“我想今天上半夜没有月亮,天黑时请江兆军、邱文清二位兄长绕道大河上流,砍伐一株大树,放到河里去,停在靠近贼营中流,尤大桩兄带弓矢在岸上接应,只看我擒贼回来,便到山脊上集合。”五人点头答应。
  铁剑秋看了邱萍一眼,笑道:“那边断崖茂林丰草里可以埋伏下二十名堡勇,一律长弓硬弩,力拒贼兵追击,这请邱姐姐担任如何?”
  邱萍笑道:“你大将军有令,我敢不听。”
  铁剑秋又向方孝忱道:“方大哥请在我出发时,同着尤大桩三哥你们多带绳子,守候河沿,接应缚贼,这是重任,关系着全局成败,别忘了替我预备马。”
  范中和笑道:“没有我的事么?”
  铁剑秋道:“有,等离开这儿时,你和甘兄负责看守俘虏,我断后邱姐姐当先,邱江二兄左右护备,五十名堡勇归连兄统领,方大哥兼管随地放火,我准备拂晓时赶到杭爱山,冲过哈萨克人大营,直入御营中军,取得连络,交献俘虏后,再回身决斗贼酋瓦多,但愿一战而胜,不使鞑旦人死灰复燃。”
  方孝忱附掌笑道:“好胆识,好才略,回朝后保管你进位国公。”
  铁剑秋道:“我不是为了功名,永乐皇帝和我有着血海深仇,我是为了大汉子民。”
  邱文清道:“铁兄弟,那株放在河中的树木,是不是预备作为跳板?”
  铁剑秋笑道:“是的,我空手还可以勉强过去,擒贼回来,就非有个垫脚的东西不可。”
  大事议定,就拿出干粮和水袋来,胡乱吃喝了一顿,各找地方休息养神。
  天黑时,江兆军和邱文清先行出发,跟着邱萍姑娘也带领着二十位堡勇前去埋伏,方孝忱、尤大桩、范中和、甘永强都依令行事。
  铁剑秋这里也扎束停当,背插战神之剑,且又挂上了箭囊,悄悄的出林下山。
  他到得河边,施展出无上轻由凌云身法,双足一顿,嗤的一声风响,就像燕儿抄水似的,六七丈宽的河,一跃而过。
  他过了河,便又上了树,喜鹊踏枝,一棵树盘过一棵树,最后他爬上了鞑旦可汗御营外面的大桅干,藏身在旗斗之内。
  定神细向下看,见那大帐内门户洞开,灯火通明,里面盛宴正开,许多人团团围了个大圆圈,席地盘坐,用手抓食。
  铁剑秋两眼可以黑夜见物,何况他这时是暗里望明,他看那鞑旦可汗本雅失里居中而坐,面对帐门,身上穿的花花绿绿,帽子上还嵌着一大堆耀眼生辉的珍珠。
  在鞑旦可汗的左首边坐着主教洪瓦丁,右首坐的是副帅古大勇。
  铁剑秋忖度了一下情势,略作准备,爬出旗斗,飞身而下,半天空里打了个大旋风,“苍鹰搏兔”,飞入帐门,越过那些荷枪挟戟鞑旦骑士的头顶,落在了本雅失里身后。
  鞑子们正在畅饮高谈,计划着突袭明宫,只要捉住了大明皇帝,立即驱兵东下,重整元朝版图,再行奴役汉人,那知将军从天降。
  铁剑秋一手仗剑,一手探在箭囊里,抓紧着那三支化石弩,瞋目斥叱,电光四射。
  群贼在变生猝然之下,先是惊惶失措,继则哗然大叫,其间有几个贼头儿,刚刚有所动,但铁剑秋手起处,三支化石弩平射而出,立有三人倒下。
  大主教洪瓦丁急切里跳起来,右手紧握腰间刀柄,口中念念有辞,铁剑秋心知这巫师必有邪术,不敢怠慢,蓦地探身舒臂,一剑就把这位大主教胸前戳了个透明窟窿,抽剑旋身又迎上了古大勇的一刀。
  呛啷啷一声响亮,古大勇刀断两段,就这咄嗟之间,立把帐前帐后大小群贼全都震住了。
  铁剑秋一着得手,抖擞精神,眼耳并用,仗剑一指古大勇,厉声道:“你懂得我的话,快告诉他们,那个敢动那一个先死,洪瓦丁就是个榜样……”
  “哎呀——”他话未说完,鞑子们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叫,循目看去,就见那被化石弩射伤的三人,眨眼间竟化为一滩浓血,难怪他们惊叫了。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们看到没有,如有人敢反抗,立使你们全营化为浓血,不得超生。”
  古大勇知道厉害,急忙高声翻译,鞑子们一听,神色便就安静多了。
  铁剑秋又道:“我是大明皇朝的先锋,太子监国统率着十万大军随后就到,限你们即速撤兵三十里,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古大勇翻译了,鞑旦可汗本雅失里没法子连声答应。
  铁剑秋笑道:“你们鞑旦人反复无常,向无信用,我要请你们可汗见我们皇上去,三天以内,送他安全回国。”
  说着话更不停留,伸手点了本雅失里“黑甜穴”,大可汗顿时全身瘫痪失去知觉,铁剑秋把他朝肋下一夹,右手挥剑,大喝一声:“挡我者死!”
  喝声中,纵身一跳,窜出帐外,剑光上下打闪,万众辟易,转眼杀到河边,远远已看到河中香火晃动,两腿掼劲,提了一口真气,飞身而下,脚尖一点树身,轻喝道:“快回来!”
  叫声中那树干微微一动,人已飞起,已纵过河去了。
  他人登断崖回看隔河敌军,但见人影如潮,喊杀之声摇山震岳,他微微一笑,将鞑旦可汗交给了方孝忱,道:“方大哥即刻动身,邱姐姐那二十名弓箭手,足可退得追兵。”
  说着话,纵上了马,双腿一磕,跃进山沟,喝道一声:“快走!”
  就在这时,埋伏下的二十名弓箭手一阵弓弦声响,飞蝗般的长箭,射向了对岸。
  鞑子军正在河边放下木筏,准备追击,没防到箭如雨下,蓦然间又是一阵大乱。
  邱萍姑娘的二十位弓箭手阻住了追兵,立即上马追上大队,驰奔向杭爱山而来,看清楚了有六七十里的路程,方孝忱打量了一下地势,道:“距离哈萨克营不足十里了。”
  铁剑秋约住人马,悄悄前行,缓行有五六里,敌人仍无所觉,转过两处山峡,看前面一片平静,敌寨犬牙交错,刁斗无声,灯火未熄,可知敌人好梦正甜。
  铁剑秋倏的抽剑出鞘,往后一招,跃马当先迳冲中军,五十名堡勇随后紧跟,跳过壕沟,扳倒鹿角,滚进去同声喊杀,哈萨克军顷刻大乱,真个是将不及甲,马不及鞍,惊慌失措。
  铁剑秋一柄剑洒起来漫天寒芒,回环驰骋,往返接应当者披靡,邱萍姑娘断后,剑舞飞云卷雪,邱文清、江兆军左右展翼,范中和、甘永强横冲直闯,枪如梨花,剑似游龙,好一场狠杀。
  安平公主朱英率众冲过敌营,直扑山麓,抬头已看见成祖皇帝立马山梁,白发飘拂,前后侍卫不过数十人。
  朱英忽然泪流满面,颤声高呼:“父王——”
  山麓下阵开处,雁翼般流出两行人马,鼓掌欢呼,迎接公主入营。
  在这时,哈萨克悍酋瓦多,正然宿酒方醒,闻惊大怒,赤条条抢了板门刀,骑上无鞍马追出寨外,铁剑秋回头望见,朗声道:“各位快请进,我得拼掉这悍酋。”
  大家闻声愕然惊顾,铁剑秋一骑马已快若劲矢离弦,手中剑已接上了瓦多的板门刀,八个马蹄翻盏飞钹,四条臂膊纵横缭乱,猛刺猛戳,急劈急砍,刀剑互击,声若冶铁,尘土影中火星迸腾,两个凶神相扑,一对猛虎出柙。
  好一场恶战,看得两边的人屏息打颤,没有一个敢上前帮忙,也没有一个能开口说话。
  看看斗了有一百个回合,铁剑秋蓦然飞身离镫,卷进大刀影里,左手剑鞘拨开了板门刀,右手神剑斜划而过,悍酋瓦多发出一声惨嗥,倒栽下马,腹破肠流。
  铁剑秋剑化“秋风扫”,割下了悍酋脑袋,扑地打了个旋风,跳上马背,泼剌剌,火杂杂,反冲进敌营而去。
  连云沛、方孝忱等人见状,各顿缰绳,高呼扑出。
  山梁上的成祖皇帝也急忙扯起冲锋旗号,一万健儿,钳张前进,瓦多一死,哈萨克人心胆俱裂,那里还能出战,可怜那数万乌合之众,转瞬间被赶尽杀绝,一时间哀号惨叫之声,震天动地。
  混战中,铁剑秋将瓦多人头交给了连云沛,他一骑马疾驰出哈萨克大营,直奔杭爱山顶去找十云师太。
  一场混战结束,哈萨克余孽已降,成祖皇帝下令收兵,空四出动,排开队伍,等候迎接铁剑秋,可是回来的只是祁连七义和那青云堡主,并不见铁剑秋的影儿。
  成祖张目四顾,问道:“那一小将军呢?”
  连云沛恭身道:“他已突营而去。”
  成祖着急的道:“不好,他一身突营只怕会中了敌人埋伏!”
  连云沛道:“他突营并非杀敌,因他不愿见皇上。”
  成祖诧异的道:“为了甚么?我得找他回来,国家不可失此良将。”
  安平公主道:“父王无法追他回来,因为他有着血海深仇在身。”
  成祖道:“只要他回来,朕可替他报仇雪恨。”
  安平公主轻叹了一声道:“父王办不到的,因为那仇人就是父王。”
  成祖吃惊的道:“他是谁?”
  安平公主道:“兵部尚书山东参政铁铉之子铁剑秋。”
  成祖怃然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朕也颇为后悔了……”
  他叹声未了,忽有人报道:“祁连七义也走了。”
  成祖道:“他们又是甚么人?”
  安平公主道:“方孝儒的族弟方孝忱。”
  成祖一阵黯然低头不语,自是心中愧疚万分,对以往所为,懊悔已迟。
  是第二天的清晨,杭爱山的山道上,出现了一骑骏马,马上是个英姿少年,他就是突围而走的铁剑秋,奔来这杭爱山找十云大师,探觅母姐的下落。
  当他方转过山角,突然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铁兄弟,等一等。”
  随着那喊声,一骑快马驮着一个素衣姑娘飞驰而来,铁剑秋回身一看,剑眉微微一皱,朗声道:“邱姐姐,你又追来干甚么?”
  来人乃是那草原女侠邱萍,她策马飞一般驰到铁剑秋跟前,笑道:“怎么?我来不得么?”
  铁剑秋道:“我有事来杭爱山顶,怕耽搁姐姐归程。”
  邱华笑道:“我没有甚么归程,方大哥等人已回祁连山去啦!我想还是同你一路的好。”
  铁剑秋苦笑道:“由你吧!”
  邱萍诧异的道:“铁兄弟,怎么你不高兴么?”
  铁剑秋强笑道:“没有呀!”
  邱萍道:“瞧你双肩紧锁,怎能瞒得了我,说出来听听,也许我能为你出个主意,你若真的不高兴我,我就回祁连山去也行。”
  铁剑秋道:“我那能不高兴姐姐,只因这杭爱山连绵千里,不知走向何处是好。”
  邱萍笑道:“在这草原之上,地势我最熟,你说找甚么地方,我一定带你去。”
  铁剑秋道:“我要找一个人。”
  邱萍道:“找谁?”
  铁剑秋道:“十云师太!”
  邱萍吃惊的道:“你要找十云师太呀?这幸亏是碰到了我,要不然这一辈子你也找不到。”
  铁剑秋一拱手道:“就请姐姐领我去吧!”
  邱萍哟了一声道:“有那么容易呀!就是找着了地头,也见不到十云师太。”
  铁剑秋惊异的道:“那是为了甚么呢?”
  邱萍道:“十云师太居住在杭爱山最高处,地方叫做近天峰,长年冰封,人迹罕到。”
  铁剑秋道:“只要有地方,就可以找到十云师太。”
  邱萍道:“峰下有三位怪客把守,老师太闭关清修,不准闲人踏进半步。”
  铁剑秋讶然道:“啊!那三个怪客是甚么人,叫甚么名字,武功可是很高么?”
  邱萍道:“深山大泽之中,多产龙蛇,天地间的奇人异士,所在都有,这三个人据说当年住在星宿海,被师太收代,他们是两男一女,名叫残山翁、断云叟、雪魂夫人。”
  铁剑秋笑道:“好奇怪的名字。”
  邱萍道:“他们是伤心人别具怀抱。”
  铁剑秋道:“不管怎么着,我一定得去试试。”
  邱萍道:“你有甚么事,非一定要去近天峰呢?”
  铁剑秋道:“我母姐被十云师太救来杭爱山,我是拜母而来。”
  邱萍道:“啊!原来伯母在近天峰呀!我猜那三位老人家一定会放我们上去的。”
  铁剑秋道:“但愿如此!”
  两人说着走着,不觉间已翻过了几座山峰,山势越来越陡峭了,有的地方简直是,陡崖绝壁,猿猱难渡,他们只好留下了马匹,攀援而上。
  突见前面山岭上现出一条白亮亮的东西来,晶光照眼,宛如玉带,邱萍高兴的叫了起来道:“看哪!那就是杭爱山出名的冰原玉带,过去就是近天峰了。”
  须知冰原乃是大自然界的一种奇景,在重山峻岭之间,蜿蜒起伏,往往通出三五百里以外,天山、昆仑、阿尔泰山都有冰原,这就是造物的奥妙处。
  铁剑秋和邱萍两人,情侣一般,一边说笑,一边赏玩着奇景,不知不觉,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两人就在冰原旁边,一个背风的山谷下停住,撑起来牛皮袋,蜷伏一团休息养神。
  “火光,火光。”邱萍忽然叫了起来道:“铁兄弟,你快来看,近天峰出现了火光呢!”
  铁剑秋一听慌不迭跳了起来,循着邱萍所说的方向看去,果见冰原对岸,一列黑黝黝的山峰下,现出两道火光来,这两道火光有十多丈长,颜色赤红,如龙蛇交掣,乍起倏落。
  刹时间,把个铁剑秋看得目瞪口呆,心忖:“这些火光是剑气呢?还是甚么妖气?”
  两道火光起落了十几下,突然纠成一团,翻翻滚滚,铁剑秋看得眼前一片迷惘,蓦然间,邱萍一声怪叫。
  铁剑秋顿吃一惊,以为来了毒蛇野兽之类,而把邱姑娘吓得惊叫起来,连忙扭头一看,当场打了一个寒噤。
  就见在自己背后五六步远,站立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人,模样儿十分的古怪,穿着一件青布长袍,左手扶着一根短杖,短杖着地处,却捆在了左腿上,好像他那左腿已残废了似的。
  他一张面孔冷冰冰,惨白无人色,令人见之直冒寒气,总而言之,乍看起来这老头简直不像个生人。
  铁剑秋心中一动,暗忖:“在这绝天高峰之上,人迹罕到,此人来得突然,莫非就是那星宿海三怪客之一不成!”
  他转念之间,连忙躬身道:“弟子铁剑秋千里来此拜母,求老前辈行个方便……”
  他话音未落,陡觉眼前一花,跟着噼啪两声脆响,他连挨了两巴掌,打得他几乎一跤栽倒。
  铁剑秋估不到老人有这样怪癖,一照面先给了自己两巴掌,忙喊道:“我……我……”
  那枯瘦老头打了他两巴掌之后,人已退出两丈以外,气哼哼的道:“小子,凭你也配向我称弟子,胡说八道,照打。”
  瘦老人一个打字方出口,身形晃处,宛似一缕黑烟,到了铁剑秋跟前,呼的又是一巴掌,掴了过来。
  这一掌疾如闪电,铁剑秋忙不迭伸手一拦,双肩晃处,向一旁跃了出去。
  那知他不躲闪还好,一闪之下,啪啪两声,铁剑秋又挨了两下,这一遭比上次打得更重,使得他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几乎晕了过去。
  铁剑秋又惊又怒,方待拔剑相迎,枯瘦老人已喝道:“小子,如果你一动剑,不叫你挨上四巴掌,我就是你的孙子,马上改姓。”
  铁剑秋天生傲骨,他被对方打得满眼金星,双眼方一瞪,忽然心中一动,忖道:“一切都看在母亲的份上吧!忍、忍、忍。”
  他向后退了一步,仍然恭容道:“不敢,不敢,我那敢跟您老人家动手,您若高兴打的话,就打两不出气吧!”
  他这样一服软,枯瘦老头果然不动手打他,哈哈怪笑道:“小子,真有你的,是诚心让我打么?来来,你站着不动,我给你十巴掌,当作惩戒怎么样?”
  铁剑秋闻言大吃一惊,心忖:“方才那几巴掌已经打得吃不消了,如果再打十掌,还有命么?”
  心动处,方开口求饶,念头一转,暗想:“这老怪物性情古怪,开口求他也是白饶,还是拼着挨他十下吧!”立把双手一垂,闭着眼睛,一声不哼。
  瘦老头低喝了一声道:“小子,我可打你了……”
  话未说完,一阵狂风似的,铁剑秋猛觉自己头面腰身啪啪的连响,果然挨了十掌,一下不多,半下不少,可是有一宗奇怪之处,这十掌打在身上,软绵绵的全不受力,绝没有痛楚的感觉,不但没有痛苦,而且似乎毫没有用力,他不禁暗自纳罕。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一望,奇怪,就这刹那之间,枯瘦老头已经不知去向了。
  当铁剑秋遭受掌击的时候,邱萍陡觉眼前一花,一条灰黑色的人影绕着铁剑秋转了几圈,一阵狂风似的,掠过了自己身边,眨眼之间,消失在夜影深处,踪迹不见。
  她再扭头看铁剑秋,只见他瞪大着眼睛,似在发怔,大惑不解,突然间又跪倒在地上,一连叩了三个响头。
  邱萍奇怪的道:“铁兄弟,你在干甚么呀?人家打了你,怎么还向他叩头呢?傻子。”
  铁剑秋笑道:“邱姐姐不可胡说,你可知道,那老前辈明是打我,实际上是教了我一手功夫呢!”
  邱萍诧异的道:“甚么?打了你还是教功夫,他教了你甚么功夫,是不是挨打的功夫呀?”
  铁剑秋笑道:“我给你说不明白,你站在一边看着,瞧我练一趟给你看。”
  他说着话沉腰回臂,就在地上盘旋疾走起来,只见他身如陀螺,东一盘西一转,左一圈右一匝,越转越快,越快越疾,不管他怎样滚转疾旋,脚步不离原地三尺以外。
  邱萍看得呆了,铁剑秋转了一阵之后,额汗如渖,面色红赤,方才停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铁剑秋和邱萍起身吃了些干粮,便朝山峰上走去,峻岭玄冰,寒气凛冽,铁剑秋自小住在昆仑山,童身锻炼内功,还不十分觉得,邱萍却冻得粉面凝青,牙关打战,不禁脱口道:“哎呀!真个冷死人了。”
  忽然一个冷峭的声音从一个小山峰上传了下来,道:“这样便算冷么?还上来干甚么?快回去吧!”声音清亮,彷彿就在眼前。
  两人急忙抬头看,只见冰崖上站着一个赤面老人,穿了一件黑色长衫,天风过处,衣袂飘飘,似要随风而去。
  铁剑秋猜知此一老人,不是残山翁便是断云叟,于是连忙高声道:“铁剑秋杭爱山拜母,乞求老前辈赐情放行。”
  他话刚说完,那黑衣老者就像云中飞仙似的,飘落下来,这才看清楚他把一条右手臂紧紧捆在身上,只用一条左臂一摆手道:“我不管你们是来干甚么的,要打算登上近天峰,得露出两手功夫来。”
  铁剑秋道:“在老前辈面前,铁剑秋怎敢放肆。”
  黑衣老者哼了一声道:“你少啰嗦,不显出点真本事就打算上近天峰,哼!休想!”
  铁剑秋道:“不知老前辈要考验些甚么功夫?”
  黑衣老者道:“当然是武功了,难道我还考验你的吃饭功夫不成!”
  铁剑秋道:“那就请老前辈吩咐吧!”
  黑衣老人伸手在脚下抓起了一把干枯的松针,道:“来,你把这东西丢上崖顶去,只要你能办得到,我这一关就算你过去了。”
  铁剑秋一看那松针,刹时间怔住了,心忖:“几支松针轻浮无力,就算是内功练到摘叶伤人的地步,也不过可以打出三五丈远,看那崖顶少说也有十丈开外,又是向上仰击,自己绝难办得到。”
  他寻思之下,不禁发起呆来,邱萍美眸眨了两下,道:“请问老前辈,论重量是松针重呢?还是一棵松树重?”
  黑衣老人道:“当然是一棵松树重啦!我老人家活了百余岁,连这个都不知道,岂不是白活了。”
  邱萍笑向铁剑秋道:“铁兄弟,那你就把那棵小松树扔上去吧!”
  铁剑秋心中一动,忙不迭弯腰探手一抓身前小松,长身提劲一拔,波波两声,把一棵小树拔在手内,跟着用劲抖臂一抡,一棵小松树脱手飞出,直落在冰崖顶上。
  他轻拍了一下双手,笑道:“老前辈,我扔上去了。”
  黑衣老人翻了翻眼,又摇了摇头,冷冷的道:“不能算数,我说的是松针,谁叫你扔那松树了。”
  邱萍把嘴一撇道:“老前辈,你可是成名的人物了,说话可不能不算数。”
  黑衣老人瞪眼道:“谁说了不算啦?”
  邱萍道:“我曾问过你,松针松树那一个重些……。”
  黑衣老人道:“当然是松树啦!我会连这一点都不懂么?”
  邱萍笑道:“我铁兄弟既能将松树扔上冰崖,不比扔那松针还难么?再说你也没有不准扔松树呀?总之松树松针都扔上去了。”
  黑衣老人怒道:“他几时扔松针了?”
  邱萍笑道:“那松树上没有生着松针么?做长辈的还和我们后生晩辈耍赖。”
  黑衣老人闻言一怔,细想了想,才醒悟自己上了当,不由哈哈大笑道:“我上当了——”
  邱萍笑道:“这叫斗智不斗力,老前辈你让路吧!”
  黑衣老人在考验铁剑秋功力之前,他可没有说明白不准用计,自己是个成名的武林人物,岂能食言,笑道:“小妮子,我今回输给你了,好,你们过去吧!”
  说着话把身形一纵,黑衣飞扬处,身子直飞起来,一缕黑烟似的,去得无影无踪。
  铁剑秋转身突向邱萍道:“姐姐,还是你行。”
  邱萍笑道:“没有甚么!以后你要懂得随机应变才行。”
  两个人说笑着又朝前行,走了半天,邱萍朝前一望,突然惊叫道:“哎呀!前面有冰原阻路,我们怎样过去呢?”
  铁剑秋近前一看,果然有一道辽阔的冰原横亘面前,昨日尚是远观,今日已是近睹,就见一道冰瀑从近天峰顶直挂下来,有如一条庞大的银龙,蜿蜒在千山绝壑之间,冷气逼人,冰光耀目,距离最近的一段,也有十丈左右。
  他越看越感觉无法渡得过去,平着倒还可以,无奈这是一个陡壁,根本就得往上爬,冰滑难以着足,任凭轻身功夫再好,也无法飞越上去,一时之间,铁剑秋呆了。
  邱萍突然一顿足道:“可惜我没有把划冰鞋带来,要不然上去就不用费事了。”
  铁剑秋忽然剑眉一扬,道:“我有主意了。”
  邱萍诧异的道:“你有甚么主意?”
  铁剑秋道:“你用的甚么暗器?”
  邱萍道:“十二支燕羽钢镖。”
  铁剑秋道:“是镖就行,拿给我一用。”
  邱萍讶疑的从囊中掏出来十二支钢镖,递给了铁剑秋,还瞟了他两眼,不知他要这钢镖何用。
  铁剑秋接镖在手,掂了两下,突然把手一抖,一支镖飞出,打在冰壁顶上近崖处,跟着一支镖接着一支镖,全都打在那冰壁上。
  邱萍似对她这十二支小钢镖感到了可惜,惊讶的道:“铁兄弟,你这是干甚么呀?就是有十二万支镖,也不会打得近天峰倒塌。”
  铁剑秋笑道:“你方才说我甚么了,我这就是随机应变呀!”
  邱萍闻言一瞪眼,娇叱道:“你几时学来这样贫嘴。”
  铁剑秋笑道:“你先别忙,看我上冰原去。”
  他话音甫落,身子凌空飞起,约莫已近那最后一支钢镖,倏然右手一抓,身子就悬了起来。
  原来他那十二支钢镖打出手劲各异,距离虽然不同,但每一支钢镖都露出一半在冰外,相距丈许,排列整齐。
  铁剑秋身形方一停,左手使劲一按,借力使力,松右手,身子又飞纵起来。
  邱萍见状,拍手笑道:“铁兄弟,真亏你怎么想出这个法儿来。”
  铁剑秋全神都贯注在冰原上,乍起乍落,不一阵工夫,便已攀尽冰原,立身峰顶了。
  邱萍照样画符,随后紧跟,也攀登上近天峰,两人互视一笑,长吁一口气。
  就在这时,传过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道:“你们这两个娃儿真有能耐,竟然越过了冰原,攀上了近天峰,不过还得闯过我这一关。”
  话声中,只见一片白云从天而降,落地现身,乃是个白衣美妇,铁剑秋心中一动,已猜出来这人是那雪魂夫人,连忙一拱手道:“铁剑秋来近天峰拜母,望老前辈行个方便。”
  雪魂夫人冷冷的道:“我不管你是干甚么来的,要上近天峰得接我三剑。”
  邱萍道:“我们如果接不下你三剑呢?”
  雪魂夫人冷冷的道:“从甚么地方上来,还从甚么地方滚下去。”
  铁剑秋打量这雪魂夫人,见她丰容盛貌,绿鬓花颜,彷彿三十许人,说话冰冷使人难忍,但他铁剑秋为了母亲,仍然忍气呑声的道:“老前辈……”
  他话还未说出口,雪魂夫人已然怒叱道:“住口,你怎样看出来我老了,我真的老了么?你小子可是找不自在呀!”
  须知星宿海三怪都有些怪癖,要不然他们也不能称其为怪了,这位雪魂夫人论年岁已是九十开外的人了,由于她驻颜有术,所以看去仍是三十许人,她最恨人家说她老,连带着把个“老”字也恨上了,凡是和老字相连的东西,她都不提,也不准别人说起。
  铁剑秋那知就里,一上来叫她老前辈就犯了忌讳,此时更怒,喝道:“好小子,敢在我面前耍贫嘴,今日你不接我三剑,休打算走上近天峰。”
  铁剑秋还待说话,雪魂夫人已亮出剑来,道:“小子来吧!不用客气。”
  邱萍却被激起了一阵怒火,哼了一声道:“铁兄弟,你怕甚么么?就接她三剑,瞧她还有甚么话说。”
  雪魂夫人冷笑道:“对了,还是这小丫头识趣。”
  铁剑秋被逼无法,只好亮出剑来,但他仍然是剑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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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9 22:53: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31 18:45 编辑

  第二十一章
  铁剑秋在雪魂夫人催逼之下,方始亮出剑来,但他却未抽剑出鞘,雪魂夫人诧异的道:“小子,你怎么不抽剑出鞘?”
  铁剑秋恭容道:“在下对前辈不敢失礼,就用这连鞘之剑奉陪三招。”
  雪魂夫人笑道:“你剑不出鞘,只怕难接下我三招,还是亮剑吧!”铁剑秋仍是恭容的道:“在前辈面前不敢放肆!”
  雪魂夫人笑道:“好吧!你可要小心了……”一声甫落,剑已出手,一团寒光,当头罩下。
  铁剑秋挫腰旋身,横剑上架,那知雪魂夫人剑到中途,突然变势,把一招“雨打芭蕉”变为“斜劈老梅”,剑锋掠着铁剑秋的衣衫而过,全未伤着他一丝毫发。
  铁剑秋不禁一惊,论说他是躲不开这一剑的,那知竟然是有惊无险。
  雪魂夫人却哼了一声道:“好小子,这一招算你躲开了,再接我这第二招……”剑随声出,第二剑又是凌厉扫了过来。
  铁剑秋不明对方心意,依然出剑斜架,可是雪魂夫人这一剑,仍然是势到中途改变了方向,又是擦衣而过。
  这一来,铁剑秋更是惊奇,越发的不解了……
  雪魂夫人突喝一声道:“果然好身法,接我这第三剑。”
  她剑出如风,洒出来寒芒漫天,一连攻出了四式,但见剑影映日耀眼,划风生啸,招式诡异,声势惊人,但每一招都是自铁剑秋身边一掠而过,一寸之差,就能使铁剑秋血溅杭爱山。
  铁剑秋几乎惊得呆了,手中空有着一柄前古奇兵,竟然是无法出手,递不上招去,他更想不通雪魂夫人怎会使出这样的招式来……
  在邱萍的眼中看来,还真认为铁剑秋武功已入化境了哩!所以任是雪魂夫人剑招如何的变化,事先都在算中,是以每一招他都能抢得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就在她惊异之际,雪魂夫人忽然飘身后退,叫道:“好小子,算你有能耐,这一关算你过去了。”
  铁剑秋心中明白,他根本连一招也没有用上,闻言之下,一时却被惊得怔住了,心中暗问:“这雪魂夫人在闹什么鬼……”
  邱萍突然奔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笑他:“秋兄弟,你真行,咱们闯过了三关啦!还不快走。”
  铁剑秋呐呐的道:“这……这是……”
  邱萍道:“你是以为战败了雪魂夫人,心中觉着抱歉,可对?那没有什么么?做长辈的不会和咱们一样见识的,快走吧!”
  她说着话,用手推着铁剑秋直朝近天峰顶奔了去。
  近天峰顶最高处,不但冰雪绝迹,而且气候和暖如春,只是那罡风如刃,吹得使人受不了。
  峰后苍松翠柏成林,深密处有一尼庵,远远传来轻微而清晰的木鱼声,一下一下,极有韵律的飘散在静寂的松林中。
  铁剑秋心头有点儿跳,低低叹了一口气:“唉——”
  邱萍诧异的道:“兄弟,咱们不是到了渡善庵了么?你怎么却犯起愁来?”
  铁剑秋道:“我担心见不着家母,或者她老人家不愿见我,那该怎么办呢?”
  邱萍沉思有顷,道:“你不妨先进去试试,如果有什么困难咱们再商量?不须瞎猜……”
  铁剑秋道:“你呢?”
  邱萍道:“我就在这门口等你好啦!”
  两人正在商量着,“呀”的一声,庵门开了,探首出来一个满头白发,腰身佝偻的老婆婆,朝着两人打量了一眼,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铁剑秋连忙恭身道:“在下铁剑秋,特来参谒半边神尼……”
  那老婆婆不等铁剑秋把话说完,倏的一瞪眼道:“你胡说些什么?老师父现在正然入定,不见生人,去,去。”她说着把手挥了挥,猛的又关上了庵门。
  铁剑秋转头看了邱萍一眼,苦笑了笑道:“我看只有硬闯一途了。”
  邱萍也没了主意,点头道:“那你就闯吧!但可得小心点啊!”
  铁剑秋微一颔首,脚下一点,飞纵而起,人就越过庵墙,落入院内,入目但见花木扶疎,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儿,只有那木鱼声,仍然不疾不徐的一下下传来。
  铁剑秋暗叹了一口气,顺着石子铺成的花径向前走去。
  走没几步,突然听到一个清脆圆劲的声音,低喝了一声“打”字,三缕冷风,已经袭上身来。
  这种手法高明之至,不但劲道十足,来势绝快,而且除了当中的一枚暗器,乃是毕直射向身上之外,其余的两枚,都是各取身侧左右两方。
  好个铁剑秋闻声知警,突然顿足跃起有一丈多高,轻巧的躲开了那三枚暗器,那清脆的声音道:“果然身手不错,来人报上名来。”
  铁剑秋只闻人声不见人影,但他知道这渡善庵不是个平凡之地,连忙躬身行礼道:“在下铁剑秋拜母而来,恳请老菩萨慈悲。”
  那清脆的人声道:“唔!难得你有此一片孝心,她就在殿后石洞中,你自己去吧!”
  铁剑秋又躬身谢了,绕着佛堂殿角向后走,后面又是一重院落,峰壁之下有一个石洞,那木鱼之声,就从洞中传出。
  铁剑秋心头跳得更急,似乎那木鱼之声,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头上,脚步也显得有些沉重,一步步走了过去。
  洞中十分幽暗,在黯淡的光线中,就见蒲团上盘膝坐着一位老尼,双目紧闭慈眉下垂,一手拨动着胸前念珠,一手轻敲着木鱼,发出“剥剥”的响声,每一下都似乎敲在铁剑秋的心上。
  铁剑秋凝神打量了一阵,最后仍然无法忍得住,不禁哇的一声,双目滔滔,泪下如注,扑的跪倒尘埃,叫出了一声:“娘啊——”
  那老尼微睁双目,黯然叹了一口气,道:“你是秋儿么?”
  铁剑秋膝行上前,双手抱着老尼膝盖,哀哀痛哭。
  老尼探手轻摸铁剑秋头顶,又是一声长叹,道:“孩子,坚强一点,听说你已练成了一身武功,是真的么?”
  铁剑秋停住了哭声,抽泣着道:“是的,高九叔已将我收在门下。”
  老尼道:“我早就看出高锷是位非常人,可惜你爹没听他的话,富贵荣华如梦,悔时已晚……”
  铁剑秋道:“我现在功夫已然练成,立誓要为铁氏一门报仇。”
  老尼惊愕的道:“你可是打算杀了那朱棣么?不可不可,他既然即位为君,为臣子者岂可弑君,别辱了你爹忠贞之名。”
  铁剑秋道:“我虽不能弑君,但那些为虎作伥之辈,我一个也不能饶。”
  老尼叹了一口气道:“孩子,千秋自有公论,你又何必滥杀。”
  铁剑秋道:“难道我铁氏的一门血仇,就此算了么?”
  老尼道:“因果报应循环,他们必有应得之报,你又何必多造杀孳。”
  铁剑秋道:“血仇不报,孩儿此心难安。”
  老尼叹了一口气道:“天意的安排,我也无法,望你好自为之,且记着不可滥杀无辜。”
  铁剑秋点头道:“孩儿记下了,怎么不见我姐姐?”
  老尼慈目中淌下了两滴泪水,但却又立即忍住,缓缓的道:“她已尽节而死了……”
  铁剑秋倏的双目一瞪,道:“又是一笔血债,我绝不能放过那些凶手。”
  老尼长叹了一口气,道:“仇杀相继,何日才能安宁,孩子,得放手时且放手。”
  铁剑秋道:“我打算迎养母亲去通天宫,以便晨昏待奉。”
  老尼苦笑了一下道:“我此心已如枯灰,心向极乐,好修个来生。”
  铁剑秋道:“念佛参禅何处不是一样,娘竟这样的忍心,使儿不能稍尽一点孝思。”
  老尼慈眉微皱,喟然道:“痴儿,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你我母子今日一见,已属多余,俗缘已了,你快去吧!”
  她说着双目一闭,慈眉低垂,双手合十,如止水一泓,任由铁剑秋呼天抢地,她只是不闻。
  过了一阵工夫,铁剑秋见哭叫不应,把心一狠,就打算将母亲负下杭爱山,奔往玉树土司,从此绝迹江湖奉养亲娘……
  就当他方一站起身来,手未伸出,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孩子,你虽是一片孝心,须知因果早有定数,令堂不昧夙根,一心向佛,我正为她欢喜,你却扰闹不休,如若乱了她的禅心,招来外魔之劫,岂是你的孝心么?”
  铁剑秋闻言心头一凛,知道自己就是用强,也无法下得了近天峰,只好含着眼泪,跪下拜了两拜,方缓缓踱出洞来。
  他这时可以说是一步百回头,含泪出了渡善庵,邱萍迎着问道:“兄弟,你见着伯母了?”
  铁剑秋微微一点头,道:“见着了,老人家已皈依归佛,咱们下峰去吧!”
  他这句话说得冷峻已极,入在邱姑娘耳中,心头倏的一凛,一声不向,跟在铁剑秋身后,循着原路下了近天峰。
  两日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叶尼塞河谷,那里只剩下了扎营的残墟,永乐成祖皇帝早已班师,鞑旦余贼也退回到巴勒哈什湖。
  他们凭吊了一阵,铁剑秋道:“姐姐,你到那里去?”
  邱萍反问道:“你又到那里去呢?”
  铁剑秋道:“我准备返回中原,追踪那盖世太保洪凡。”
  邱萍道:“你不去祁连山稍聚几天么?方大哥他们十分欢迎你去哩!”
  铁剑秋苦笑了一下道:“你如回去替我谢谢他们,就说我铁剑秋大仇在身,等报完了仇一定去拜访他们。”
  邱萍道:“我却是有心作中原一游,既然这样,我就先回祁连山去,将来我去中原,不知到什么地方找你。”
  铁剑秋道:“粤神山下青云堡,见着连云沛连大哥,就可知我下落。”
  邱萍上下打量了铁剑秋一眼,道:“你就这样走么?”
  铁剑秋道:“那该如何走法?”
  邱萍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撮口吹起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出去老远。
  就在她哨声方歇,但听一阵蹄声轰然,远远扬起好大一片尘烟,飞冲而来一群野马,当真是一万马奔腾,飞冲而来。
  邱萍笑道:“这些都是野马,咱们捉住两匹驯服好了,在路上代步,不是走得快些么?”
  野马中不乏良驹,铁剑秋虽不懂得,她草原女侠邱萍却是个行家,话音方落,人已迎扑了上去,一边却招手喊道:“铁兄弟,快来呀!”
  铁剑秋一时的见猎心喜,暂把烦恼抛开,也飞纵迎了上去。
  在那些奔驰的马群中,他们各选中了一匹马,飞落背上,双脚一夹,飞跑了下去。
  铁剑秋虽不懂得如何选马,但他有个主意,那就是选马头,能领导马群之马,就一定是良驹,所以他就选定了飞跑在最前的一匹马,飞身而上。
  野马虽然性烈,但遇上了这两位身怀上乘武功的人物,也无法可施。
  铁剑秋两人,也任由那马发足烈性,这一阵跑了足有半天的工夫,那马方始渐缓下来,同时热汗淋漓,吁吁出声。
  邱萍笑道:“兄弟,经此一阵跑,这两匹马就算是被驯服了,我们如再用些功夫调教,不出一月,就是两匹万金不易的千里马。”
  铁剑秋道:“萍姐姐,你可懂练马之术?”
  邱萍笑道:“我虽然不十分懂,但却知马通人性,只要对它好,人马之间生了感情,就可以驱之即去呼之即来了。”
  两人说笑着,就跳下马来,铁剑秋跟人学样,扯下了半片衣襟,替马擦着汗,然后牵马慢慢的朝前走,这一天他们赶到了七角井,在市上配了鞍辔,继续东上。
  数日之后,出玉门关到了张掖,铁剑秋和邱萍约了后会之期,邱萍殷殷告别转回祁连山而去,铁剑秋虽然豪气贯天,但在这离情之下,也有些黯然失魂。
  一日,铁剑秋兼程赶至阜兰城外,尚未渡河,忽见在渡口上一列排着有数十人,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一个老道,背上斜插了一支宝剑.,朱履黄袍,苍髯白发,真有个飘飘欲仙的样儿,缓步走了过来,一打稽首道:“施主可是铁剑秋么?”
  铁剑秋微微一怔,道:“道长是做什么的,怎么认得我铁剑秋。”
  老道低诵了一声道:“无量佛,贫道岐山清道人……”
  铁剑秋心头又是一怔,在脑海中他似乎曾听人说过这么个清道人,但却想不起来,忙道:“老道长搁住在下去路,不知有什么指教。”
  清道人道:“闻说施主神勇无敌,贫道特此阻路请益,谅不至见却贫道穷年。”
  铁剑秋道:“老道长和在下了无嫌隙,况且兵凶战危,动手有些不便吧!”
  清道人勃然变色道:“施主立学艺有成,一年来杀人盈野,八旗总帮领导非人,但那帮中弟子何辜,擒鞑旦可汗,杀酋长瓦多,真可说是威风盖世……”
  他话未说完,铁剑秋已瞋目喝道:“洪凡为祸武林,帮中弟子多行不义,难道不该除去么?鞑旦背叛中原,哈萨克兴风作浪,也不应加挞伐么?道者讽言,在下不敢承教。”
  清道人一点都不动气,微微一笑道:“施主羽毛初丰,眼空四海,贫道有些不服。”说着往后一退步,伸手掣剑出鞘。
  铁剑秋不敢怠慢,连忙砸鞍下马,凝神以待。
  清道人敛神稽首,诀起剑腾,破步进招,铁剑秋磕剑撤身斜出,清道人三度进攻,铁剑秋依然的剑不出鞘,取守势推剑虚还。
  两人斗到紧处,风起云涌,但却尘土不惊,技穷所学,剑运神奇,看的人没有敢大声说话,斗的人也不闻咤叱暗鸣,金刃劈风风如虎吼,妙的是不见两锋相触。
  清道人斗了一阵,忽然道:“铁施主,为何剑不出鞘?”
  铁剑秋道:“我剑如出鞘,倒必伤人!”
  清道人笑道:“你有把握能伤得了我么?”
  铁剑秋道:“那却难讲!”
  清道人道:“现在我请你亮出剑来,咱们好好的较量一场,说实在的,我一生还就是不服昆仑的碧落剑法。”
  老道士是有意激怒铁剑秋,所以才说出不服的话来,铁剑秋傲骨天生,闻言探左手抓住剑鞘往外一抽,呛然一声龙吟,神剑出鞘,杀气随之而升,清道人不禁心头一凛。
  两人立又战在一起,顷刻间人剑合一,但见上下左右一匝眼光盘绕,南北东西四向隐隐雷鸣。
  在这时,排列在渡口的数十人忽然一横列排坐在地上,各亮出乐器来,但听胡茄三叠,羯鼓随之而发,澎湃奔腾,声极悲壮,俄顷之间大风陡起,天地晦暝。
  那清道人一边运剑流转,一边却引吭作歌,响澈穹霄,歌道:“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苇,从来江湖客,皆共尘沙老,莫学游侠儿,矜夸剑艺高——”
  歌绝声停人暴起,招化“盖顶撒花”,罩袭而下。
  铁剑秋招走“八方藏刃”,左手结了个“金刚九佛印”,定神运剑龙光烛天,这一场狠斗,惊心寒光霍霍,骇目飘忽人形,急比泼天暴雨,势疑卷地凉飚。
  就在双方斗紧战危之际,茄鼓之声由激昂也变为哽咽,清道人又纵声高歌:“昔日重横行,豪气冲九霄——一坯黄土千行泪,英雄白骨干蓬蒿——”
  他越唱,铁剑秋那护身杀气似乎更浓,虽然他懂得老道士歌中之意,无奈手中之剑,总是不肯怠慢,挟着风雷并进。
  老道士稍微缓了一下,顿失先机,铁剑秋蓦的翻身,反臂佯取老道左臂,清道人赶忙翻剑仰格,铁剑秋倏的又招变“伏地追风”,一剑刺中了老道右肋,血随剑出。
  铁剑秋不愿创伤无辜,点到便算,霍的抽剑退身,笑道:“在下收招不住,多请老道长见谅。”
  清道人了无一丝愠色,长笑道:“盛名之下果无虚士,不过施主的剑法,仍算不得天下第一。”
  铁剑秋道:“在下并不求天下第一之名,我只要能报得了血仇,此心已了。”
  清道人一愣道:“施主敢莫是不顾大逆之名,打算弑杀当今皇上么?”
  铁剑秋道:“在下不愿受此不道之毁,但我却放不过那屠门鹰犬。”
  清道人道:“你指的是那八旗总帮了,施主,得放手处且放手,芸芸多士各为其主,其中岂无孝子贤孙?任性残杀却大伤天地好生之意。”
  铁剑秋道:“那首恶也能饶得了的?”
  清道人道:“首恶是不能轻纵,只怕你一人无法将他除去。”
  铁剑秋道:“我本身的血仇,却不愿假手他人!”
  清道人道:“碧落剑虽然精奥,却难抵大罗神天剑,不过你如能得万夫莫敌甘雄风的指点,那就另当别论了。”
  铁剑秋躬身道:“多谢老道长的指点,不过在金陵禁城之中,我已和洪凡交过手了。”
  清道人感到有些吃惊的道:“怎么?你已和洪凡交过手了,胜负如何?”
  铁剑秋道:“他伤在了我的剑下,落荒而逃。”
  清道人摇了摇头,又问道:“是他自称为洪凡的么?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铁剑秋道:“他自己称是洪凡,同时禁宫中的人也说他是洪凡,难道会是假的不成?”
  清道人道:“他有多大的年岁?”
  铁剑秋道:“约在六十岁上下……”
  他话未说完,清道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铁施主你神勇有余,可惜是机智不足,要是我那徒儿在你身边,你就不会认错人了。”
  铁剑秋惊愕的道:“不知道贵门下是谁,我可见过么?”
  清道人笑道:“你是认识的,他就是智明……”
  铁剑秋越发的惊讶了,忙道:“原来老前辈乃是智兄弟的师父,铁剑秋失敬了。”说着立又拜了下去。
  清道人避身让礼,笑道:“施主不必多礼。”
  铁剑秋道:“我想知道那假洪凡是什么人?真的洪凡又在何处?”
  清道人道:“那假洪凡乃是八魔中的二怪人海毒龙韩奇逢,真洪凡人在秦岭散关,八旗总帮被你大闹之后,全都归舵散关,似在集中力量对付你,所以贫道才来拦路示警。”
  铁剑秋一听之下,双目神光突射,冷冷的道:“我不怕他们。”
  清道人道:“凭你的剑术,尚不是洪凡敌手,何况他还有八怪相助。”
  铁剑秋道:“任他有千怪助威,我也不会寒怯。”
  清道人道:“以我看你最好先去一访万夫莫敌甘雄风,也许会得点好处。”
  铁剑秋道:“不知那甘老前辈人居何处?”
  清道人道:“他住凤翔府,详细居处我也不知道,你可在近处打听一下就知。”
  铁剑秋一拱手,道:“在下谢过老前辈的指点。”
  清道人道:“贫道这就告辞!”
  铁剑秋道:“敢问老前辈停鹤之地?”
  清道人笑道:“我是个孤云野鹤,随遇而安,再见了。”
  话声中,腾身一跃,去如燕剪掠波,转眼而没。
  那随来的数十位歌手,也都返奔上船,顺流而去。
  铁剑秋呆立当地,发了一阵子愣,方缓步拉马走近河岸,跳上渡船过河,这一晚,他就落宿在阜兰城中。
  在连日奔驰跋涉之下,心力交瘁,一倒下来就睡得香甜,物我两忘,在梦境中他仍在向母亲低诉。
  不知过了多久,他心中忽生惊兆,立刻翻身坐起,就听窗外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道:“好小子,真够机警的,放心吧!老子们从不会偷袭暗算。”
  铁剑秋沉声道:“房外是什么人?”
  窗外传来那人的声音道:“红衫五鬼,向来做事都是明来明去,所以来此通知你小子一声,有胆子的话,就请来城南玄都观一会。”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尊驾在那玄都观中,可是设下了十面埋伏?”
  窗外那人道:“莫非你害怕么?”
  铁剑秋昂然道:“铁某人浑身是胆,从来就不知什么叫怕。”
  窗外人道:“那你是答应去了。”
  铁剑秋道:“任是刀山剑树,钻某人也得闯他一闯。”
  窗外人应了一声“好”,跟着房上书起一丝轻微的衣袂飘风之声,随即杳然而逝。
  铁剑秋沉思了片刻,然后下床扎束了一下衣襟,轻轻推开后窗,纵身轻跳而出。
  这时二更已过,阜兰城中万籁俱静,他施展开轻身功夫,一溜烟般,飞驰而去。
  玄都观就在南门外不远一道土岗下,颓废已久,香火且绝,但仍然颇具规模,看样子当年却是个香火鼎盛之地。
  铁剑秋略一打量,看那红墙高有丈二,他可不敢冒然纵上,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力,爬上墙头向内窥看,见这玄都观中房屋栉比,黑压压一大片,既无灯火,也无人影,情形十分的诡谲而恐怖。
  铁剑秋真是个浑身是胆,丝毫不怕敌人的埋伏暗算,翻身飘落院中。
  奇怪得很,毫无一点儿征兆。
  铁剑秋不由就犯了嘀咕,心忖:“难道他们是故布疑阵?”
  就在他一念未了,忽听“咿呀”一声,大殿窗门应声而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铁大侠当真是个守信的人,请吧!咱们谈谈。”
  当他话音甫落,大殿中也亮起了灯火,铁剑秋哈哈一笑道:“真个是戒备森严。”
  他笑语着迈步逼近,暗中却提聚着真力,以防不虞之袭。
  大殿中神龛前的供桌左右,分立着四个人,全都是身披红衫,一声装,供桌上放着酒肉鸡鱼,他们悠然自得的吃喝着。
  铁剑秋走上几步,抱拳道:“铁剑秋应约而来,几位有什么……”
  他话未说完,坐在前面的一人突然抓起面前碎骨,怪笑一声道:“朋友先露上一手再说。”
  十几根鸡肋碎骨,打出一蓬梅花,疾朝铁剑秋劲袭而至。
  铁剑秋早有准备,左脚后移半步,右手握住剑柄一扬,龙吟之声未已,空中剑光暴现,宛如金龙翻飞,霎眼即逝,待看清时,铁剑秋已然神剑归鞘,笑向五鬼道:“小可献丑了。”
  红衫五鬼一见人家露了这一手剑法,不禁面色大变,掀天鬼贺金冷笑而起,道:“铁大侠敢莫是大胆书生万方的传人?”
  铁剑秋冷然道:“你猜错了,我根本就不知谁是大胆书生。”
  急心鬼贺火哼了一声道:“那你为何懂得这断魂九剑?”
  铁剑秋笑道:“我也不懂什么断魂九剑,我用的是碧落剑法。”
  老二恨地鬼贺木此际两眼一直惊看着地上那十几根鸡肋骨,被铁剑秋剑光劈成了碎屑,这时忽然抬头道:“这小子胡说八道,分明没把咱们弟兄当成朋友。”
  铁剑秋冷冷的道:“咱们既没有过节,也没有交情,更谈不上朋友,不知你们约我到这里有什么指教。”
  贺金嘿嘿一声笑道:“对的,咱们是谈不上朋友,我弟兄只不过是受人所托,向你卖个人情。”
  铁剑秋道:“有话请当面说,只要是铁某人办得到,会看重这份江湖道义的。”
  贺金道:“你可知道八旗总帮么?”
  铁剑秋道:“我与他们誓不共存。”
  贺金狂笑一声道:“你自以为能够摧毁八旗总帮么?”
  铁剑秋道:“鼠狼一窝,有什么可以凭持的,铁某人仗手中剑就要使他们贼首授首,鼠辈星散。”
  急心鬼贺火突然狂喝一声道:“好狂的口气,你可知我弟兄是何等人物么?”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没听说过,反正也不会是什么正道人物。”
  贺火尚未开口,拼命鬼贺水已怪声厉笑道:“好小子,胆敢看低了我红衫五鬼,大约你是没听说过‘苦海冥王’的名头吧!”
  铁剑秋笑道:“但听他那称呼,就知不是个好东西。”
  贺火突然一纵而起,忽喝道:“小子,你敢出口伤人。”
  铁剑秋道:“怎么?难道你们和苦海冥王是一家人。”
  贺金道:“对了,我们五弟兄正是冥府门下……”
  铁剑秋笑道:“难怪称为鬼了,而愧为人……”
  贺火怒道:“小子,别卖弄口舌,有种的你就过来。”
  铁剑秋已经知道对方是八旗总帮中人,心头早冒了火,冷冷的道:“各位找在下来此,原来为的是打架呀!好哇!你们就划下道儿来吧!”
  贺火一提金蛇拐,走前几步,道:“请你先试试我手中这木拐的厉害。”
  铁剑秋真气一提,拧身错步,剑横肘上,冷笑道:“好,就请赐招吧!”
  他气凝而神定,有稳若泰山而发若雷霆之势。
  急心鬼贺火人如其名,真的是性烈如火且又狂妄自大,对任何人都是一股凶煞气势,他见铁剑秋已摆好了架式,一声厉笑,木拐猛抬,飘步疾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向铁剑秋当头砸下。
  这一拐,他是存心一试铁剑秋的内力,所以一砸之下,却用出了十成功力。
  铁剑秋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他本可以避实击虚攻对方一剑,但脾性使然,当下一声沉嘿,剑不出鞘,横架了上去。
  “呛——”一声轻响。
  双方都像似碰上了一股惊涛骇浪一般。
  铁剑秋上身一仰,右脚后退半步,急心鬼贺火却倒退了三四步,双方落足之处,地面深陷寸许。
  贺火面色一变,贺金已急声喝道:“老四,不可轻敌。”
  他一声未了,铁剑秋已先闪身盘上,剑势一卷一吐,疾若电闪般点向贺火的胸口。
  贺火先前那一拐,实犯了轻敌的毛病,以致被铁剑秋抢得了先机,但他的应战经验,却是十分的快捷,一见铁剑秋剑到,身形猛的往左斜掠,手中木拐顺势横扫而出。
  铁剑秋此际那有闲心和他们周旋,打主意要速战速决,但见他身形微旋之际,剑光突然暴现,也没看清楚他使出的是什么招式,但听贺火一声狂吼,身形暴退。
  其余三鬼注目看去,就见贺火肩头上血迹陡出,手中木拐倒垂而下,显然受伤不轻。
  拼命鬼贺水怒喝道:“铁剑秋,你手下倒是真狠!”
  铁剑秋冷冷的道:“出鞘之剑能留下他一条命,已然是留情了。”
  贺水冷嘿一声道:“我们不领你这份情,接我一棒。”
  他是话到棒到,宛如天神下降,一招“泰山压顶”猛劈而下。
  须知在武林中,几乎无人不知拼命鬼贺水在红衫五鬼之中,是打硬仗出了名的,他这一棒劈出,在愤怒中用出了毕生修为,力道足可开山裂石,一般人见了不免为其气势所慑,不敢撄其锋芒。
  可是,铁剑秋视若无睹,居然不闪不避,于凌厉的棒风中反攻一剑,剑势诡奇玄奥已极。
  旁观的掀天鬼贺金一见大惊,顿足急叫道:“三弟小心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声未毕,只听“嘶”的一声轻响,贺水腰际红衣裂开了一条长口,鲜血浸淫而出。
  这一来,把个拼命鬼吓得心胆俱裂,仓皇往旁斜纵出去数步,伸手一摸伤口,不由神色大变,身形摇晃了两下,跌坐地上。
  铁剑秋拄剑在地,神态肃然,冷冷的道:“各位可还有一搏之能么?”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人影晃处,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哟!好狠毒的剑法呀!”
  铁剑秋扫目看去,见来人是位绝色少女,一袭红衫罩体,不用问就知是娇俏鬼贺姣,她一进门,先就向贺金道:“大哥,我走时怎么交代的,不要和他动手,只要收拾他的人。”
  掀天鬼贺金哼了一声道:“谁让这小子不识抬举。”
  贺姣瞟了铁剑秋一眼,道:“你们抬举得起他么?”
  贺金道:“你去请的人呢?”
  贺姣道:“人家改变了计划,要请这位到金家崖一行。”
  铁剑秋冷冷的道:“龙潭虎穴我也敢去。”
  贺姣娇笑了一声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明日午时我们在金家崖候驾,来者君子,不来者小人。”
  铁剑秋道:“铁某人从来不失信。”
  贺姣道:“到时只怕你难逃公道。”
  第二天已末的光景,铁剑秋单人独骑真的到了金家崖,触目但见荒林陡壁,那有个人影儿。
  他正然扫目搜觅,忽见一片密林之中窜出来一个黑衣汉子,铁剑秋连忙跳下马来,脚下一拿桩,手搭剑柄,冷喝道:“什么人?”
  那黑衣汉子扬声道:“八旗弟子,来迎接铁大侠的大驾,我家庄主已等候多时了。”
  铁剑秋愕然道:“你家庄主?他是什么人,我和他并没有约会呀?”
  黑衣汉子道:“约会是红衫五鬼定的,你大概记得吧!”
  铁剑秋笑道:“我当然不会忘记,只不知你们又变出了个庄主来,他是谁?在什么地方?”
  黑衣汉子道:“你到了自知,不知你敢不敢去?”
  铁剑秋哈哈笑道:“龙潭虎穴我也不怕,好,你前行带路吧!”
  他随口这几句话,虽然是笑声而发,自然而然,似乎有一种慑人的威势。
  那黑衣汉子也晓得他铁剑秋手底下狠辣已极,曾经一口气诛杀黑旗帮四十余人,是以他那平常桀傲不驯之气,完全消失无影,躬身道:“是!”
  两人先后而行,舍下正路,走上荒草山径,越过了四五处山头,好不容易才踏上一条土路,又走了数里,到达一所庄院。
  这座庄院外表甚是破旧,但蹄痕车辙俱有,显然在最近有许多人马出入。
  入庄之后,那庄主得到了下人的通知,由一群十多个大汉簇拥出来,哈哈笑道:“铁兄,咱们是久违了。”
  铁剑秋微微一怔道:“是有好久不见了,想不到洪少帮主竟然一变而为庄主了。”
  洪伟斌哈哈笑道:“时变境迁,人是有着很多不同的变迁的,铁兄莫要认真,请入厅侍茶。”
  铁剑秋也不客套,将马交给了守门壮汉,大步入厅落坐,但他却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他和洪伟斌之间,距离约在两丈左右,而且在他左右都有不少的黑衣汉子按刀戒备,如临大敌。
  他这时,若是打算出手突袭洪伟斌的话,势必被那些黑衣大汉拦截。
  他心中知道眼前的局势,可说是严重万分,自己竟然孤身闯入龙潭虎穴之内,对方分明有着厉害的计谋在对付自己,所以才会防范自己的暴起伤人。
  铁剑秋心中不停的在想着,但面上却一丝看不出来,那洪伟斌也是毫无表情的看着他。
  双方对视了一阵工夫,洪伟斌点头笑道:“铁兄真是敝帮有史以来,最难对付的人了,小弟对兄台极感佩服。”
  铁剑秋笑道:“好说,请问洪兄约我到此,不知有何指教,何妨痛快的说出来。”
  洪伟斌并不回答,却作了个请他喝茶的手势,他自己也举杯而饮,铁剑秋仍是微笑点头,却动也不动那茶杯,洪伟斌哈哈笑道:“铁兄请放心,茶里头不会有毒。”
  铁剑秋道:“兄弟还是小心些的好,再说我铁剑秋却不是为喝茶而来呀!可对?”
  他在说着话,倏然跳起身来,转头向门外望去。
  洪伟斌嘲笑道:“铁兄一代战神,也这样的胆小,不要过于紧张,这里也不会设有埋伏。”
  铁剑秋满面皆是惊奇之容,强笑道:“就是有埋伏,铁某也不会害怕。”
  其实他铁剑秋那会真的害怕,也并不是为了门外真有其他动静而惊讶,他因悟出来对方必有什么阴谋,如此能使对方无法掩饰,自己也就可以得知大概,所以装作听到什么动静而跳起身来。
  洪伟斌笑道:“铁兄既然无什么可怕,就请坐下来说话。”
  铁剑秋这才欠身坐下,缓缓的道:“听说八旅总帮中人,阴狠毒辣无比,我多方戒备可也算不得大惊小怪。”
  须知洪伟斌极是机智多疑,论江湖经验他也较铁剑秋丰富得多,那会轻信铁剑秋这几句鬼话,因为在他心目中的铁剑秋,是一位极其沉稳坚强的人,决不会轻易惊跳,无奈在一时之间,他窥不破其中原因而已。
  洪伟斌脸上露出来一丝奸笑,道:“听说铁兄前两天驰援杭爱山麓救驾,立下了大功一件,我猜皇上必有厚赏。”
  铁剑秋道:“我并不是为了贪图厚赏而去。”
  洪伟斌道:“人无利心,谁肯早起,舍死忘生活捉了鞑旦可汗,力劈了哈萨克酋长瓦多,你是为了什么?”
  铁剑秋道:“这还用说么?为了大汉民族,祖宗遗产不落异人之手,也为了千百万洪民百姓免遭生灵涂炭之苦。”
  洪伟斌哈哈笑道:“这么说来,铁兄是一位大英雄了,我却是失敬得很,可惜那朱家天子,是不会念到你那点功劳的。”
  铁剑秋冷然道:“我根本也就未图邀功。”
  洪伟斌不屑的冷冷一笑道:“想不到铁兄是个不识时务的人,难道你忘了令尊和令堂的遭遇了么?他们的一片忠心贞志,究竟得到了什么,一个被油烹而惨死,一个却被贬入歌坊份人……”
  “住口!”铁剑秋突然一声厉喝,同时人也站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铁剑秋最怕有人提起他父母所遭遇的惨事,因为那痛苦的往事,使他感到刺骨痛心而失去理智,愤怒而狠斗。
  洪伟斌的用心,只是在激怒铁剑秋,然后再设法降服,使这位猛将就范。
  对在铁剑秋一站起身来,那些黑衣大汉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齐刀剑出鞘,往当中一合,把洪伟斌挡在了后面。
  铁剑秋纵声大笑道:“洪伟斌,你怎么变成这样胆小了,那还有点英雄气概。”
  洪伟斌冷冷道:“你先不要冲动,我给你点东西看看。”
  铁剑秋道:“是什么东西。”说着,退后一步,重又坐了下来,那些黑衣汉子,也回复早先的形势。
  洪伟诫道:“是一个人,可能你会认识。”
  说话间,就听一阵辚辚之声传入耳中,铁剑秋转眼看去,但见推出来一辆囚车,里面站着一人,头部突出在木板上,双手也分别枷在板上。
  此人非别,竟然是那永乐皇帝的爱女安平公主朱英,一身衣服十分肮脏,头发也很蓬乱,但却另有一种动人的风韵。
  铁剑秋见状心中一动,暗道:“好毒辣的诡计,打算要我就范,哼!休想。”
  他在心理上有了准备,就故作吃惊之状望着安平公主朱英,面上却露出茫然的神情,也不开口喝问。
  小公主绝顶聪明,当然也猜得出敌人的毒计,她一见到铁剑秋在这里,忙喊道:“壮士救命,这些人都是坏蛋。”
  囚车后面的四个黑衣大汉,有两个人以长刀顶住她脑后和背心要害,因此若要打算救她,必须一举手能同时杀死这两人,接着以极迅快的速度击破囚车,放她出来,否则敌人只要一拥齐上,任是武功再高的人,亦无法一面应敌,一面保护囚车中人。
  铁剑秋一望之下,知道不能用强,所以迅即改动别的脑筋。
  洪伟斌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人,听到安平公主叫了一声“壮士”,他哈哈笑道:“怎么?你们不认识么?”
  铁剑秋道:“她这样蓬首垢面,我有些认不出来。”
  安平公主朱英接口道:“我认得你是铁剑秋,在东宫救过太子,杭爱山下救过皇上,如今你怎么不来救我,说吧!要什么代价,高官厚禄,黄金珠宝,我都给你。”
  朱英这么一阵喊叫,使得洪伟斌暗感失望,照情形看来,他们之间是没有丝毫关系了。
  铁剑秋哈哈笑道:“原来你是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呀?”
  他在笑声中,转身向着洪伟斌又道:“恭贺洪兄,你这票买卖做的不错,可是个大主顾,不知你求的是什么代价。”
  洪伟斌冷冷的道:“我要的是你那项上人头。”
  铁剑秋笑道:“我铁某一颗人头也不过值黄金五千两,人家一位公主所值,当不止此数。”
  洪伟斌阴阴一笑道:“我对她所需要的不是金银财帛,我要的是她这个人,你想必知道,我对于漂亮的女人是不会放过的,何况我打算着人财两得呢!”
  铁剑秋道:“你打算把她怎么样?”
  洪伟斌笑道:“等我将她玩腻了时,朱棣还是一样会出价钱的。”
  铁剑秋任是再沉得住气,此际也无法忍下去了,因为他曾听很多人说过,这位小太保确实是个色中恶魔,专门摧残妇女,顿时涌起了满腔杀机。
  洪伟斌看在眼内,心中不禁暗喜,面上露出来淫笑之容,起身走向囚车,边走边笑道:“你别看这妞儿神色狼狈,一身的细皮白肉可滑腻着呢!不信瞧我撕下她的衣服来,保你看个目迷五色。”
  铁剑秋闻言,眼中气得冒出火来,手按剑柄,怒目瞪着对方。
  洪伟斌大笑道:“姓铁的,吃味了吧!要打算保全这妞儿的一身清白,只有一法,就是归降我八旗总帮,这个妞儿就归了你,不然的话,嘿嘿……”他一边说着话,人已快要走近囚车。
  铁剑秋在此际,已不容他多所犹疑,立即挺身喝道:“你给我站住!”
  这一声大喝声若霹雳,气势威猛异常,洪伟斌不觉惊慑得依言停步,就是厅中那几个大汉,也都惊得身躯倏的一震。
  铁剑秋跨前一步,冷冷的道:“在我铁某人面前,不容许你们欺负一个弱女子。”
  洪伟斌冷笑了一声道:“这么说来,你铁剑秋是和她有着交情了。”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就算我和她有着交情,你打算怎么办?”
  洪伟斌道:“你可是希望我放了她?”
  铁剑秋道:“放不放她由你,但不准在我面前侮辱她。”
  洪伟斌道:“那也容易……”
  说着向门外一指,又道:“那得凭铁兄的武功,闯出这方家庄。”
  铁剑秋扬声大笑道:“怕的我也不来,你有什么能耐就使出来吧!”
  洪伟斌笑道:“其实也算不了什么?本帮新练了一个小小阵法,名为‘无常’,但在铁兄的心目中,自是不值一哂。”
  铁剑秋向门外看去,不知在什么时候,那宽广的天井中,已错错落落站下了二十多位黑衣大汉,人人都提着刀剑。
  他在一瞥之下,已看出来这二十多位黑衣大汉,个个都算得上武林高手,各有着固定位置,并非胡乱站立,不过其中尚有空隙,以自己所学,攻破并不艰难,当下朗然一声大笑道:“那就是无常大阵么?当真的算不上什么!”
  洪伟斌笑道:“虽是雕虫小技,只要铁兄能破得了,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也就归你了。”
  铁剑秋道:“你想以此阵困住我铁某人,无疑是痴心妄想。”
  他在说话时,洪伟斌已在手下簇拥中走出厅门,回头道:“那你不妨就试试看,须知八旗总帮在江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
  铁剑秋也跟着出门,扫目之下,见那些黑衣汉子,一个个面相凶恶,眉笼杀气,不问可知都是心性残酷之辈,顿时感到心中充满着杀机,“呛”的一声抽剑出鞘,冷笑道:“今日姓铁的定要教八旗总帮碰上一件办不到的事,诸位小心了!”
  他身随剑走,但见寒光暴涨,直向人丛中射去,那剑芒上发散出一种慑人的森冷杀气,矫夭无比。
  刹时间,方家庄庄院之中刀光剑影纵横,那些黑衣汉子各依阵法,游走出手,从四面八方向铁剑秋攻到。
  起初时,铁剑秋听风辨位,随手封架,轻易的化解开了数招,等到对方阵式一变,但见二十多柄刀剑凌乱的攻到,看似毫无章法,铁剑秋却感到了压力大增。
  铁剑秋吃力的拆了五六招之后,看看情势不对,蓦的长啸了一声,施展出师门绝艺“碧落剑法”来,当真是每一招都变化精致,虚实难测,宛如含蕴着天地之玄奥,无穷无尽。
  这路称雄武林的剑法一使展开来,阵势立被稳住,铁剑秋更是全心全意的运剑,那与生俱来的杀气,也笼罩住了他全身,逼得那些黑衣汉子由衷生寒。
  此际在那洪伟斌身边,却多出了个生相威猛的彪悍汉子,绕腮短须,铜铃大眼,样儿凶恶已极,他不时的揉手弹腿,看样子是有些耐不得了。
  转眼间,已打了有四五十招,那凶汉突然大喝道:“加紧攻,毙了这小子。”
  在他那暴喊声中,果有四个黑衣汉子有点沉不住气,抡起手中刀剑猛劈而下。
  铁剑秋一直在留心着阵法的变化,也看出来了阵法的奥妙,是不能用上十成功力的,因为有别人在助长威势,只须用上七成功力,那受袭的人就会感到不止十成的压力,假如对方过强,那留中不发的三成力道,便可在变招换式之时,有个后继之力。
  他们这样的违犯而攻,全力击出,正是他铁剑秋所求之不得,立以左手剑鞘扫出,逼住背后施袭之人,跟着剑走“千军辟易”,挫腰旋身,寒光一阵风般,横扫而过,但听呛然一声大鸣,四刀剑齐被削断。
  铁剑秋得理不让人,蓦然又转身出剑,光华电闪间,响起了一阵呼叫声,惨嗥声,划破夜空,立有三人中剑倒地。
  在这时,他把握住这一丝空隙,身形向前微倾,数缕劲锐刀风自颈背间拂过,只差那么寸许而都落了空。
  要说险,这可是真险到了毫巅,那凶恶汉子方喝了一声采道:“好——”
  一声未了,倏见寒芒匝地而起,又是三四个人迎剑倒地。
  那凶恶汉子气得又猛的一顿脚,立又见剑光电扫芒飞,贬眼间又连伤了三人,另外斩断了四把刀剑。
  在这种情形之下,那指挥阵法的洪伟斌理应命众人撤退才是,因为他所依仗的“无常阵式”已完全被人破解了。
  无奈他已被铁剑秋神威慑得傻了,同时间铁剑秋的剑光盘旋回荡,步步进迫,使剩下的十人团团疾转,已无法可以跳出圈外来。
  那凶恶汉子再也忍耐不住了,立即奋身扑了上去,使用出伤残手法来,打算和铁剑秋拼个两败俱伤。
  可是,当他每一次扑来之时,铁剑秋总是巧妙的避开了,同时他那些手下也团转而到,使得他不得不按阵式法度退开。
  此际,铁剑秋已然反客为主,控制住了全局,他的长剑每一闪动之时,惨叫声随之而起,就有一两个人伤亡倒地,就这样,没有多久的工夫,敌方只剩下两个人了。
  那凶恶汉子蓦然大喝一声,右手扳斧以及左手钢刀一齐发出,竟把那仅剩下的两名黑衣汉子,一举击毙。
  铁剑秋跃退数尺,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凶汉狞笑道:“你没有听说过我人屠户方彪。”
  铁剑秋冷冷的道:“果然人如其名,心肠狠毒令人发指,连你那部属的性命也毫不顾恤。”
  人屠户方彪道:“他们在你那剑下,也绝走不上三招去,不如早打发了,免得碍手碍脚。”
  凶人自有凶主意,他晓得身边之人若不完全去掉的话,自家就可能陷身在敌人剑法禁制之中,为了速求解脱,也只有使出这铁腕手段来。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道:“凭你也不是我的敌手,何不和那姓洪的一齐上。”
  人屠户方彪狞笑道:“你敢看不起老子,来,咱们好好的拼上一场,老子纵然输了性命,也是甘心的。”
  此人的残暴凶横见乎词色,果然是天生的恶汉子,铁剑秋面对着这等敌手,战志熊熊上扬,难以抑遏,但当他一眼看到方彪中斧柄上痕迹斑斑时,心中一动,冷喝道:“方彪,看你那斧柄上斑斑痕迹,可知你杀人不在少数,今日就是你恶贯满盈了。”
  人屠户方彪道:“对的!老子一生杀人无数,这斑痕就是杀人的记号。”
  铁剑秋道:“你在每杀一人之后,都刻下一条痕迹,可有男女之分么?”
  方彪道:“当然有的,我这斧柄上横纹竖纹都有,女的刻横纹,男的刻竖纹。”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那你就得受到报应!”
  方彪桀桀笑道:“来吧!咱们看谁受报应,老子有好久不曾和人痛快的打过了。”
  铁剑秋道:“今天就叫你知道厉害。”
  方彪道:“好,咱们庄外去动手,免得满地死尸妨碍施展。”
  他说着,当先向庄门外走去,右手那柄钢刀,习惯的在斧知上磨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此人一举一动都极是残暴凶恶,大概很少人能够不对他心寒畏怖的,即是一代武林杰出的高手,碰上这样的对头,若非迫不得已,只怕也不肯和他以死拼斗。
  铁剑秋却另有打算,他向洪伟斌看了一眼,冷冷的道:“姓洪的,假若你有一点汉子气,就请将那囚车移到庄外去。”
  洪伟城道:“那是为了什么?”
  铁剑秋道:“你忘了咱们所约之言了么?”
  洪伟斌嘿嘿一阵冷笑,道:“好,就依你,只怕你今日不易得到那妞儿。”
  铁剑秋道:“我也没有想得到她,但我居心只是要救一个人!”
  洪伟斌冷冷一笑道:“好吧!只要你今日能活着离开这金家崖。”
  铁剑秋也不理他,竟自向庄外走去,顷刻之间,两人已移到没有尸骸的庄外空地,双方相对峙立,距离约有六七尺远近。
  铁剑秋双目中射出一种慑人的光芒,须臾不离对方,冷静得有如没有感情的铁人似的。
  人屠户方彪眼中却是凶光暴射,使人见之心寒,双方对视了一阵之后,他不禁疑惑的道:“奇怪,老子自从入江湖以来,从来没有人在咱面前能够不变色的,你小子真有种。”
  铁剑秋冷冷的道:“这一仗咱们定须拼个生死出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方彪桀桀怪笑道:“那是当然,不分出个生死来,谁也不准歇手,好,接招吧!”
  他说着话虽然刀斧没有发招,但那股凶锐之气已压了过来,铁剑秋当下收慑心神,拄剑而立,燃起了旺盛的斗志,从剑锋上发出来阵阵杀气,反击过去。
  双方静静的窥伺了好一阵工夫,方彪但觉对方杀气斗志越来越强大难当,尤其那一双眼神,目光只一相触,心中就不由己的为之骇然。
  铁剑秋一发觉对方神色惊骇,把握时机,猛可出剑攻去。
  方彪也大吼一声,刀斧齐施,忘命奋击。
  但见剑气弥空,如飚卷轮转,而在那剑光之中的利斧钢刀也大有风翻电掣之势。
  两人展开了一场猛恶的搏斗,在武林中说,端是空前,双方没有一招不是煞手,任何一人稍微大意挨上一下,都得立毙当场。
  铁剑秋本就好勇,将一柄战神之剑施展开来,虽然和他师父高锷同样使的是碧落剑法,但他在那轻灵翔动中,却含蕴着一种极为骁勇凶猛的气氛。
  二十余招过去,方彪左手利斧有四五次击中铁剑秋之剑,竟不能将它磕打脱手,这一来他那利斧的威力就减去了大半,而右手钢刀似手又太短了点,往往够不上部位。
  虽然这样,这一场恶斗,仍然极尽风云险恶之能事,鏖战中的铁剑秋猛可大喝一声,长剑电掣刺出,剑尖刺中了敌人的心窝,迅即收回。
  那人屠户方彪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胸口衣服刹时现出一块血渍,但他站得稳如泰山,毫不动摇。
  铁剑秋扬剑作势,既没有出手,也没有收剑,只是威风凛凛的凝视着面前的强敌,他那一双眼神,充足坚强,无疑是两柄利剑,杀气腾腾。
  方彪似是感到对方的意志胆气,全然无法摇撼,因此他自己反而崩溃了,大大的喘了两口气,呛啷啷两声响,刀斧分别掉落地上。
  他到这时,凶煞之气全消,才缓缓举手掩住胸膛上的伤口,血从他那指缝间,渗滴出来。
  过了一阵,他那高大的身躯颤抖起来,慢慢的摇晃得较为厉害。
  铁剑秋虽然知道敌人受了重伤,但他那神情仍没有一丝儿变动,目光依然是那么锐利和坚定。
  方彪颤声道:“小……小子,难怪你能成……成名,你……你是我平生所见最冷……冷酷的……人。”
  他的意思是说铁剑秋杀了那么多的人,真个的连眼也不眨一下。
  铁剑秋仍然不作声,连那扬剑欲劈而下的姿势也没有动一下,十分耐心的等待着。
  渐渐的,方彪呻吟了一声,面色变得十分灰黯,眼中凶光已经消失,眼珠慢慢的凝固而失去光彩,好像是陷在沉思之中,身躯猛的又抖了一下,终于颓然摔倒地上。
  不过他的嘴唇仍在掀动,声音模糊不清,隐约间似乎听出他在喃喃的道:“姓铁的……你狠,这一场咱打输了,我也应该有……有此……下……场……”
  到这时,铁剑秋方始缓缓收势,近前摸了一下,知道人屠户已然毙命,方始放心,扫目看去,却不见了那洪伟斌的影儿,不过那辆囚车仍在,车中的安平公主人已惊得傻了,只是望着铁剑秋发怔。
  他慢慢的将剑还鞘,走近囚车,冷声道:“公主受伤了没有?”
  安平公主朱英闻声方始惊醒过来,不答先叫道:“啊!铁哥哥你好英勇呀!”
  铁剑秋道:“你很吃惊是么?”
  安平公主道:“擒鞑旦可汗,杀哈萨克酋长,都算不上恶战。只有今日,才真是罕古的一场鏖战,你人勇剑狠,天下无匹。”
  铁剑秋顺手打开了囚车,放出了朱英,笑道:“你不知道,我一直的担心你受辱受伤。”
  安平公主笑道:“凭洪凡还不敢伤我,更不敢辱我,他们囚我只是一种阴谋。”
  “阴谋!”铁剑秋微微一笑道:“我早知是一种阴谋,只不知其用心何在!”
  朱英道:“他们要收服你这位猛将,作他们的前卫先锋!”
  铁剑秋不解的道:“难道他洪凡有什么企图?”
  朱英道:“他有叛国之心,奈无造反之力,所以才看中了你。”
  铁剑秋道:“我也不能跟他造反呀?”
  朱英道:“我父王杀你父逼你母,你不恨他?”
  铁剑秋叹了一口气道:“唉!我恨有什么用,为子民者岂能弑君。”
  朱英道:“洪凡就是看上了这一点,以为你一定恨着父王,才设法笼络你,你报了仇他也有了天下。”
  铁剑秋道:“我还不会那样的傻,替人家出力打天下,我却蒙上不义之名,遗臭千秋。”
  朱英轻叹了一声,幽幽的道:“这样我就放心了,你可知道?我父王十分喜欢你哩!”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道:“我也不会在他朱棣殿下为臣,而觍颜事仇。”
  朱英讶然道:“那你打算怎样?”
  铁剑秋道:“我生是江湖中人,当然遁迹到江湖中去,等报仇之后,深山大泽之间就是我存身之所。”
  朱英脸上绽出了笑容,道:“啊!傲啸云霞,徜徉林泉,你要过的是神仙生活,可惜……”语音忽住。
  原来从庄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使她倏然惊觉,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虽然很低微,却听得十分清楚。
  铁剑秋留心聆听,发觉步伐轻灵,甚是宽阔而稳定,可知来者必非等闲之辈。
  他心中泛起了阵阵兴奋,忖道:“来人最好是那盖世太保洪凡,我将竭尽一身所能与他周旋到底,若是得手,不但大仇已报,也替人间除去了一个大祸。”
  步声越来越近,就见一个灰色人影,停在庄院门口,他想是已瞧见了外面的景象,而停住了脚步,也不出声,只是默默的站着。
  铁剑秋也是一声不哼,双目炯炯的凝视着那灰衣人,心中暗自寻思道:“此人既是从庄中出来,又是武林高手,虽不一定是盖世太保洪凡,也必是八旗总帮中的领袖人物。”
  他心中这么想着,不由就腾发了杀气,全力戒备,紧紧守住心神。
  庄门中人既不移步出来,铁剑秋也不急着进去瞧清楚那人是谁,也是屹立不动。
  此际正当子夜无星无月,阴沉沉的,双方谁也辨不清谁的面貌,安平公主朱英她是惊魂乍定,仍怀着惊悸,斜靠在囚车上发呆,意味着立有暴风雨来临的情景,心头不停的在跳。
  过了好大一阵工夫,那灰衣人冷冷的道:“这些人通通都是你杀死的么?”声音苍劲低沉,应是年纪相当老的人。
  铁剑秋道:“不错,都是我杀死的。”
  那灰衣人道:“你不觉得手底下太毒辣一点了么?”
  铁剑秋道:“扫荡妖气,为世除害,再多杀几个人也算不得毒辣。”
  灰衣人道:“好大的口气,不过这‘无常阵法’乃是武林中一种绝技,你孤身只剑竟破得了,甚且全部歼灭,一人不留,实难使人相信。”
  铁剑秋冷然道:“信不信由你好了。”
  灰衣人道:“我当然相信,能够破阵伤人必非寻常之辈,施主想必就是铁剑秋施主了。”他说着人已走出庄门。
  铁剑秋扫目看去,见对方是位身躯高大的老和尚,身披灰色僧袍,左手提着一柄方便铲,双眉雪白,但面色红润,眼中神光充足。
  铁剑秋一出师门,两次跟头都是栽在老和尚手里,一是天龙禅师,一是独指禅师,所以他一见对方是个老和尚,不由生出了畏怯之心。
  不过他天生傲骨,虽生畏怯之心,但却不愿退避,提剑一拱手,道:“原来是位老禅师,敢问法号,俾便称呼。”
  那老僧缓缓的道:“老衲法宏,出身少林。”说着,他把方便铲交在了右手,铲口向外斜吐,突然间大步向铁剑秋走来。
  他步伐坚稳,气势雄浑,虽只单身一人,但那势道令人感到好像有着千军万马般,潮涌攻杀前来。
  铁剑秋立刻收慑心神,涌起抵敌的意志,杀气也蒸腾而起,微微一矮身坐马,右手一握剑柄,凝目注视着对方。
  他这完全采取的是守势,不到最后关头,剑刃决不出鞘,双目眨也不眨一下,他要在这逼近的一瞬间,从敌人步伐及来势之中,找出破拆化解和反击的机会。
  法宏老禅师宛如千军万马般的攻势,临到离铁剑秋八尺左右之时,突然煞住了脚步。
  可是,他这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仍然紧紧迫着对方,在这时,铁剑秋只要稍微示怯,老和尚就可长躯而入,取他性命。
  两人就这样相峙有好大一会工夫,法宏禅师竟没有把铁剑秋逼退半步,那铁剑秋的一双神目,黄光越盛,有如鹰隼一般凝视着对方,杀气笼罩了他全身,大有出剑一拼之意。
  法宏禅师面上露出惊讶之色,向后便退。
  在这时,铁剑秋手中剑已然出鞘数寸,一股凶厉的气势,紧紧压了过去,只要老和尚稍现破绽,便有中剑丧命之祸。
  因此,法宏禅师在后退之际,不得已挥动方便铲划了一个圈子,内力从铲上潮涌而出,在两人中间布下了一道无形气墙,经此一来,方当真的退开。
  铁剑秋一见对方退后,方把将抽出之剑还鞘,收敛起备战的姿势,冷冷的道:“老禅师乃是少林高僧,不知怎会到了此地?”
  法宏禅师轻喧了一声佛号道:“老衲为追觅凶手而来。”
  铁剑秋诧异的道:“有什么人敢如此大胆,敢对老禅师无礼。”
  法宏禅师道:“此人胆子可真的不小,他火焚了敝寺达摩院,剑伤执堂三弟子。”
  铁剑秋吃惊的道:“啊!有这样的事,但不知他是什么人,在下却有意会他一会。”
  法宏禅师道:“他名叫铁剑秋……”
  “我,铁剑秋?”铁剑秋惊叫了一声,刹时间怔在了当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法宏禅师轻笑了一声道:“我知道那人不是你,所以才追来此地。”
  铁剑秋着急的道:“你说他是谁?我一定得找到他,以洗刷清白。”
  法宏禅师道:“他已然走了。”
  朱英突然插口道:“我知道他是谁。”
  铁剑秋转头道:“你说他是谁?”
  朱英道:“除了洪伟斌之外,没有谁这么大胆。”
  铁剑秋蓦的一顿足道:“可惜刚才放过了他。”
  法宏禅师道:“我也早知是他,只是不敢轻易下手。”
  铁剑秋道:“那是为了什么?”
  法宏禅师道:“须知那洪伟斌能敢横行江湖,并不是全仗他父的威名。”
  铁剑秋道:“那他仗恃的是什么?”
  法宏禅师道:“仗着八怪十三凶为他撑腰。”
  铁剑秋突然哈哈大笑道:“八怪十三凶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怕。”
  法宏禅师道:“铁施主这份狂气,也足以令人心悸。”
  铁剑秋笑道:“实在的,他们并不怎样高明,南京我已会过了鬼影含沙,今日又刺死了人屠户方彪。”
  法宏禅师道:“这两人只能算上凶怪中的末流,如果遇上了冷面豺心欧铸,可得小心些,此人拳剑天下无双,就连黄山五老,一对一也没有取胜的把握。”
  铁剑秋昂然道:“难道就任其横行不成?”
  法宏禅师道:“最好能约齐几位高手,一同围攻,那就万无一失了。”
  铁剑秋心中虽然有些不服劲,却不便说出口来,只好躬身道:“谢谢老禅师的指教,只不知眼下法驾何往?”
  法宏禅师道:“老衲尚有事贺兰山,就此别过。”说着合十打了个问讯,转身走去。
  铁剑秋眼看看法宏禅师书不见了影儿,方向朱英道:“公主,咱们也该走了。”
  架英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这样称呼我?”
  铁剑秋道:“你本来就是一位金枝玉叶的安平公主嘛!要我怎样称呼你呢?”
  朱英道:“我在宫中当然是安平公主啦!可是我现在不是在宫中呀?所以不愿听这样的称呼。”
  铁剑秋笑道:“那我该怎样称呼你呢?”
  朱英道:“随你的便,怎样都可以。”说着转身就走。
  铁剑秋怔了一下,随后紧逼,离开了金家崖,直扑正东,奔向泾川而来。
  铁剑秋心中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紧走几步,追上了朱英,笑道:“公主……”
  他一声未了,朱英又白了他一眼,娇叱道:“我已说过,不喜欢这个称呼,你……”
  铁剑秋笑道:“好,那我称你朱姑娘好啦!”
  朱英冷冷的道:“也不好听,莫非你嫌我丑么?”
  铁剑秋又是一怔,忽然若有所悟的笑道:“我该叫你妹妹才对,是么?”
  朱英那娇艳的脸上,绽出了笑容,道:“这还差不多,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我的心……”
  说到了心字,这位公主面上立现娇红。
  铁剑秋道:“我还没有问你是怎样落入姓洪的手里呢?”
  朱英轻叹了一声道:“还不都是为了你。”
  铁剑秋神情一呆,诧异的道:“为了我!”
  “嗯!”朱英点头道:“因你飞马而走,父王又急着班师回朝,我不放心,就带了四名侍卫走在最后,以为可以等着你,那知在老龙湾遇上了洪伟斌,四卫士全都丧命,我也被他们抓了来。”
  铁剑秋道:“你没有受什么委屈吧!”
  朱英道:“他们对我仍还有些忌惮,没有敢怎样,不过把我困入囚车,真气人。”语气中,带着有些忿恨难消。
  铁剑秋笑道:“等我有一天捉住那洪伟斌时,我叫他立站笼,替你出气。”
  朱英俏目一翻,忽然瞪视着铁剑秋道:“秋哥哥,你真的要去拼斗那盖世太保洪凡么?”
  铁剑秋笑道:“当然是真的了,不过现在还不打算去。”
  朱英道:“那你什么时候去?”
  铁剑秋道:“等把你送到长安府,交给当地的总督提辖,护送你进京之后,我就去找那洪凡算账。”
  朱英道:“假若我不愿回京,也不愿到长安去呢?”
  铁剑秋道:“那不成,你一定得去,也一定得回京。”
  朱英闻言突然朝地上一坐,赌着气道:“我不走了,看你怎么送我回京。”
  别看铁剑秋豪情盖世,小姑娘一发脾气,他算是没了法儿,急得他直搓手,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忽然在一株大树后面,闪出来一人,哈哈笑道:“铁剑秋,你还说和小公主没有交情,这样的情意绵绵,能说毫无情分么?”
  铁剑秋闻声扫目一瞥之下,突然目射杀气,手按剑柄,冷冷的道:“洪伟斌,今天我决不能放过你了。”
  洪伟斌哈哈笑道:“你别先得意,看,这周围我已伏下了百多位武林高手,除非你能肋生双翅,力算走可没那么容易。”
  铁剑秋扫目向四下一看,果见在四周林木丛中人影闪动,当真的有着不少的人,冷笑了一声道:“凭你们这些人,再多些也阻不住我铁剑秋。”话声中,呛然一声,神剑出鞘。
  他那知道,洪伟斌竟是色厉内荏,他一见铁剑秋亮剑,闪身躲向树后,跟着吹起了一声胡哨,刹时间,那百十位八旗打手,退走了个一干二净。
  铁剑秋仍是杀气腾腾的蓄势以待,朱英却笑道:“秋哥哥,人都跑走了,你还那么凶干什么?”
  铁剑秋这才缓缓将剑归鞘,哼了一声道:“这小子真没出息……”
  就在他一言未了,忽听一个清细的声音,叫道:“铁剑秋,快到这边来——”
  铁朱两人循声望去,见左边是一片田畴,右边是一片树林,那见个人影儿,铁剑秋诧异的道:“你可听见么?是什么人在叫我?”
  朱英道:“管他是谁呢?咱们过去瞧瞧也好。”
  两人走进树林之中,四下里张望,仍没见个人影,突然那个清细的声音又叫道:“在你们右前方,半里之远,便可以看到我了。”
  铁剑秋倏吃一惊,严肃的道:“此人在半里之外,可以看到我们,以及语声清劲的传入我们耳中,必然已练成了天观地听,千里传音之术,我猜必是位前辈侠隐。”
  朱英点头道:“你猜得也许对,咱们得见识一下。”说着话,已首先飞跃而去。
  铁剑秋然后紧紧追随,半里地不过转眼间工夫,便自到达,林外是一片斜坡,相当的宽大平坦。
  就见那斜坡上有一个人凌空盘膝而坐,屁股离地少说也有五尺,一个人的轻功能练到这种地步,可以说举世罕有其俦。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头挽道髻,身穿黄布道袍,面色红润如幼童,虽然凌空趺坐,却是稳如磐石。
  铁剑秋朱英二人一时闹不清老人是什么来历,互视了一眼,双双走了过去,老道士睁大着一双眼,精光暴射,凝视着他们。
  越走越近,也越看得清楚,在那老道士臀下,敢情有着一株拇指般粗细的小树,五尺多高,老道土就坐在那嫩叶幼枝之上,远处看去,真以为他是凌空趺坐呢!
  两人走到老道土面前不及一丈之处,他突然飘身下来,冷冷的道:“铁剑秋,听说你武功很高,打遍天下无敌手,现在请你露上一手给我看看,以证实你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铁剑秋虽不知对方来历,但在一位老人跟前,却不肯失礼,谦然笑道:“在下萤火之光,怎敢在高人面前炫弄。”
  老道士放声大笑道:“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只要你自认不行,我也不再迫你……”说着转身欲走。
  朱英忍不住道:“老前辈世外高人,就是要较量,也总该留个名号呀?”
  老道士闻言,停步回头,深深瞥了朱英一眼,笑道:“贫道青城一瓢子,听说过吧!”
  铁剑秋一听,连忙一礼道:“在下曾听清风兄弟说过,老前辈剑术轻功天下独步……”
  一瓢子摇手道:“咱们不扯这个,你倒是敢不敢露一手。”
  朱英插口道:“秋哥哥,不要再谦虚了,何妨一试,真如不行,老前辈会指点你的。”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只好放肆了……”
  言罢一纵身,飞起寻丈之高,就在停顿之时,盘起双腿,然后调节一口真气,但见他身体缓缓下降,恰好坐在那嫩叶之上。
  他身一坐起,便开口道:“老前辈请勿见笑,铁剑秋是勉力应命。”
  一瓢子见他能够开口说话,神情十分从容,颔首道:“可以了,下来吧!但不知你的剑术如何,尚待考验。”
  铁剑秋飘身下地,恭容道:“在下的剑术,已和清道人老前辈动过手了。”
  一瓢子惊讶的道:“胜败如何?”
  铁剑秋道:“在下侥幸胜得一招。”
  一瓢子突然一拍手,笑道:“好,这么说来,是清道人输了一招啦!能有这样的身手,才可以扫荡妖气,年青人,咱们再见啦!”
  他话方出口,跟着起了一声清啸,人已破空乘去,转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一瓢子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使得铁剑秋愣在了当地,呆呆的不知所思,过了好久的工夫,方慢慢的道:“他们为了我可说是用心良苦,铁剑秋岂敢不自争上游,来吧!我决不放过你盖世太保洪凡。”
  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得个安平公主有些茫然,忙问道:“秋哥哥,你说什么呀?”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我们不提这些,走吧!赶路要紧。”
  两人相视一笑,顺着那斜坡,穿出树林,走上去泾川去的大路,一路上游山玩水颇不寂寞,起初,他们都是分房而宿,彼此均以礼自持,后来因找不到上房,就只有同卧一榻,相拥而眠,却不及于乱。
  不过,经此一来,朱英却发现铁剑秋老是睡得不安宁,似怀着什么心事。
  这天晚上,他们到了泾川,在一家客店要了一间上房,吃了晩饭之后,两人在灯下款款深谈,直到夜深,方待就寝,铁剑秋突有所觉,悄声向朱英道:“英妹,熄灯戒备,让我出去看看。”
  他话音方落,桌上油灯突熄,同时之间,他人已飞纵而出。
  此际但见新月挂在天上,凉风习习,另有一种清新之感。
  铁剑秋施展开轻身功夫,逐房巡视了一阵,心忖:“莫非我听错了么?”
  正寻思间,忽听黑暗处一个阴沉的声音道:“你们办完事之后,立刻来见我。”声音威严有力,中气极足。

  第二十三章
  铁剑秋循声看去,见街角那边站着三个人,那说话之人,是个中年长髯的汉子,另外两人,一个是生着满面绕腮胡子,一个却是白面无须。
  两人听那长髯汉子一声吩咐,整整躬身为礼,口中恭谨的答应了一声,那长髯汉子身形一晃,便已隐没在黑暗中去,身法快极。
  那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阵,飞身上房,竟直朝店中纵来。
  铁剑秋隐起了身形,他立心要看这两人在做些什么勾当,就注视着两人的行动。
  两人纵落在一个小跨院的房门前,弄了一下手脚,便开了那道房门。
  他们十分胆大的推门而入,那白面无须的汉子掏出来千里火,“啪”的一声打亮,只见这房中就只有着一张床,睡着一个十一二岁大小的孩子,红扑扑的一张苹果脸,生相十分俊美。
  那短须汉子走过去,一把掀起了被子,伸手拍了拍那孩子,道:“喂!小子醒醒!”
  他手劲甚大,床上的孩子“哎”了一声,睁开眼睛,朦胧间还不知出了什么,只双手揉着眼,道:“干什么?可是天亮了么?”
  短须汉子脸上狞笑,道:“天亮不天亮都不打紧,大爷且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说着话时,一手已捏着那孩子的手腕骨,潜运内力,那孩子似乎有点吃架不住,不由面色一变,痛得一咧嘴。
  短须汉子在他一咧嘴之时,立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掌,掩住了他的嘴巴,低沉凶狠的道:“你如嚷叫,仔细大爷把你一身骨头都捏碎,快点老实说。”
  那孩子还真有个硬脾气,宁折不弯,听了恐吓之言,并不害怕,只是闭嘴不哼一声。
  白面汉子道:“老桑,别用力太重,这孩子可禁受不住。”
  那姓桑的汉子回头道:“罗老七,你心肠怎么变得慈悲了,告诉你,这孩子的骨头可硬着哩!”
  说着,掩嘴之手已经放开,单单抓住那孩子的手腕。
  那孩子翻了翻眼道:“我叫甘亮,你们是干什么的?”
  姓桑的汉子道:“你是甘雄风的什么人?”
  甘亮冷冷的道:“我不知道。”
  罗老七插口道:“小娃儿,你只要说出来甘老头的住处来,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小甘亮把眼一瞪,怒道:“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难为我也是不知道。”
  姓桑那汉子哼了一声道:“好小子,敢顶撞大爷,我看你骨头有怎么硬法。”
  说着手上方待用劲,那知甘亮双眉一扬,倏然一拳捣向老桑胁下,那只被抓之手,也奋力一沉一扭。
  老桑的武功不错,一发现胁下被袭,自然而然的一吸气,肚腹暴缩,让出来大半尺的空间,使得敌拳落空,但在同时,却觉着手中一滑,甘亮已挣出了掌握。
  这一来,他不得不十分惊奇,只因小甘亮这一招劲道甚巧,分明是一式绝招。
  须知那姓桑的汉子掌力甚重,指劲奇大,寻常壮汉,被他两指一箝,如何也挣扎不起来,小甘亮会挣出手去,因此可知这小孩的能为不比等闲。
  此际,甘亮已跳下地来,那罗老七立刻拦住逃路,睁眉突眼沉声喝道:“小娃儿你别妄动,落在我们手中,不听话小命就得完蛋。”
  姓桑的汉子突然怒嘿了一声,跳到甘亮面前,狞恶的道:“好小子,你真有一手,但你再试一下。”
  他话声甫落,猛可里左手一晃,错开对方眼神,右手已疾伸而出,直抓甘亮前胸。
  小甘亮反应灵敏,倏然一闪,姓桑的那只虚晃的左手,立刻化虚为实,沉击下去。
  甘亮身形方动,一掌已拍了出来,直攻对方小腹,这一掌无论部位,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也都十分凶险,使得姓桑那汉子面色一变,脚下如风,踏了个进环步,欺到甘亮身后。
  甘亮身形半转,上半身斜斜一仰,一掌又从下盘攻了上来,恰好又是老桑的小腹,逼得那姓桑的又不得不闪,退开了两步。
  这一来,他怒气冲天,短须根根直立,那罗老七惊噫了一声道:“好一手天府七式,老桑可别大意        ”
  姓桑那汉子怒道:“他奶奶的,管他什么府什么式,看老子一掌劈死他。”
  甘亮怒道:“你们敢算是八旗总帮的么?”
  罗老七笑道:“好小子,你可清楚得紧,老子们正是八旗帮中人。”
  甘亮道:“我说呢?除了八旗总帮中人之外,还没有人会这样不讲理。”
  姓桑那汉子狞笑了一声道:“老子们就是不讲理。”话声中,走上去一掌砍下。
  甘亮双掌一分,其一护身,其一迎敌,姓桑的化解为抓,侧取对方面门。
  那知小甘亮招数神妙,护身之掌猛击出来,敢情是伪守实攻,快捷无比。
  姓桑那汉子怒哼了一声,方打算再闪开去,自后定被罗老七笑死,说自己连个小娃儿都收拾不了,心念转动之下,已安下两败俱伤之心!
  就在这时,忽有一个人悄没声的飞进房来,落在罗老七身后。
  甘亮看在眼内,闹不清是友是敌,神情不由一怔。
  此时的那老桑突见对方神情滞呆,立时改变心意,身形半转,掌势化打为抓,五指一勾,已抓住了甘亮的小臂。
  甘亮一着失机,被人抓住,但觉一阵奇痛攻心,适时脸色惨白,但他天性拗性,从来不会讨饶,忍不住只好把眼一闭。
  老桑狠声道:“好小子,你的眼力居然不错,会认出老子们是八旗总帮中人,那么你也应该知道,八旗总帮中人向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么?”
  罗老七道:“不能一下弄死这小子,太便宜他了……”
  老桑狞笑道:“除非他说出来甘老头的居处,要不然,哼——”
  他话未说完,那悄没声进房之人,忽然伸手拍向罗老七的肩头,笑道:.“两位这么大的人,半夜三更来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子,不觉着丢人么?”
  罗老七闻声回头,分明已发现对方伸手拍自己的肩头,偏又避不及,竟吃人家手掌搭上了肩头,也这时只好拼命的运气护肩,一面却暴闪开去。
  姓桑那汉子也发觉了来人,怒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微笑道:“区区铁剑秋……”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神色立变,不由得向后直退步。
  铁剑秋朗声笑道:“二位别慌!我不会随便杀人的,除非像你们这般万恶之徒。”
  姓桑那汉子怒哼了一声,倏然运力将甘亮抡了起来,当作了兵器,直向铁剑秋砸来。
  铁剑秋面色微变,双目中精光突射,身形蓦然一动,疾越电闪般欺近过去,一手抓住甘亮砸下来的身体,一手推在对方胸膛。
  姓桑那汉子但觉胸口大翳,四肢无力,手松处甘亮已被对方夺去,他同时已发现对方功力之高,出乎意料之外,是以任他如何闪避,都毫无办法可以闪开。
  罗老七人较滑溜,一发觉不对劲,身形一晃,逃向了房门口,铁剑秋并不理他,瞋目对那姓桑的道:“我铁剑秋从不随便杀人,但你们八旗总帮中人,我一个也不能放过……”话声中一掌击去。
  罗老七再次听到了铁剑秋三字,由不得双腿一软,竟然不能移动,说也奇怪,在这万急之际,他还忍不住回头瞧看,为的好看清楚这位名震武林的一代战神,毕竟是什么样子。
  那姓桑的一见铁剑秋掌到,心中想躲,但铁剑秋手掌离他尚有两尺多远,倏然掌心一吐,呼的一声,潜力疾撞过去,躲已无及,闷哼了一声,便自心脉震断而死。
  房门口的罗老七耳听“噗通”一声响,这才忽然醒悟自己早该逃走,怎么却发起愕来!于是连忙转身便逃,真个是急急如丧家之犬,一溜烟隐入黑暗中去。
  此时的铁剑秋心中杀机大盛,冷笑了一声,方待赶上前去将那厮也收拾掉……
  甘亮叫道:“啊!原来你就是铁大侠铁剑秋……”
  叫声中,铁剑秋已飞纵到了房门口,倏然为之一顿,又听甘亮道:“我找得你好苦哟!”
  话声方入耳,身形已飞上对面屋顶,回顾一眼,立刻向东北角追去。
  那罗老七一路上掩掩藏藏,飞奔逃命,他准知道,自己如果被铁剑秋追上,这条命就算是完了。
  惶惶奔行中,好像听到后面有一丝衣襟带风之声,回头看去,并不见有一点动静,转头又跑,过了一阵,那轻风又起,再回头仍然没有个人影儿。
  就这样,他边跑边回头,亡魂丧胆,不知不觉间改了方向,跑上了正北,眼前出现了一片丛林,他毫不考虑,一头钻进树林之中,转向来路上看去,依然没有动静。
  他长长舒了一口大气,自言自语的道:“我真是被那小子吓破了胆子,这样的疑神疑鬼。”说着话就钻出了树丛。
  就在他方一长身的瞬间,忽然撞在了一宗物体上,软绵绵的,张眼一看之下,身前站着的正是那铁剑秋,适时间,他双腿都吓得软了,怎还逃得了。
  铁剑秋冷笑道:“你想逃出铁剑秋的掌心,那是做梦。快说,你们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孩下手?”
  罗老七在八旗帮中乃是分帮舵主的地位,平日甚是嚣张,如今遇上了铁剑秋,完全耍不出江湖那一套了,呐呐的道:“那小孩乃是万夫莫敌甘雄风的孙子,本帮有意请甘老前辈出山,苦于不知甘老居处,所以才逼问那孩子。”
  铁剑秋道:“你们怎么知道他就是甘老前辈的孙子。”
  罗老七道:“是他自己逞英雄说出来的。”
  铁剑秋道:“小孩子的话也能凭信么?”
  罗老七苦笑道:“小人是奉命差遣,身不由己。”
  铁剑秋道:“念你尚知进退,今晚不取你性命!”
  罗老七一听,不禁大喜过望,正要磕头谢恩,铁剑秋又道:“但活罪难逃,你这一身功夫,得还给你师父!”
  罗老七闻言之下,准知道他这一生别再想在江湖上混了,若是其他的人说出此言,他也许还存有万一之想,或者出手抗拒。
  可是,站在他面前的是铁剑秋,八旗总帮除了总帮主盖世太保洪凡之下,那一个不对他谈虎色变,自己如何抗拒得了。
  当下只有闭目不语,铁剑秋伸手一点,戳在他胸前,罗老七哟了一声,却没有倒地,铁剑秋身形一晃,飞纵奔回客桟。
  当铁剑秋出房之时,朱英早在暗中窥视,等铁剑秋追人出去,朱英也就进了甘亮的房间,相见之下,两人谈得十分熟络,但却对着那老桑的尸体犯上了愁。
  就在这时,飞进来了一人,朱英一看,先就叫道:“秋哥哥,这个人怎么办呢?留下来明天就是一场官司。”
  铁剑秋笑道:“真笨,把他丢到荒郊喂犬不就完了。”
  朱英道:“你去丢吧!我嫌他脏。”
  铁剑秋微微一笑,从地上挟起老桑的尸体,飞身而出,眨眼间工夫,人又回来,笑道:“这回可干净了。”
  那小甘亮望着铁剑秋翻了一阵眼,突然跪在地上就叩头,道:“亮儿给师父叩头。”
  他这么一说,却吓了铁剑秋一跳,忙道:“我几时收你做徒弟了?”
  甘亮偏头看了朱英一眼,道:“是这位姑姑答应我的么!”
  铁剑秋瞪了朱英一眼,朱英却掩嘴笑道:“人家孩子为了你吃尽了千辛万苦,你好意思不收人家。”
  铁剑秋顿足道:“你们真是胡闹,须知道万夫莫敌甘雄风武功天下第一,他家传渊博,还用得着我们操心。”
  甘亮插口道:“我爷爷归隐以后,绝口不谈武事,也不准我练武。”
  铁剑秋道:“那天府七式是谁传你的。”
  甘亮俊脸一红,笑道:“那是我偷学来的嘛,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式,我也就只会那两手。”
  朱英笑道:“你爷爷既然放下了武事,你是跟谁偷学来的呢?”
  甘亮道:“他是一个脏老头,每天都到我家门前练功夫,有时我爷爷点头说上两句,有时连看也不看,我就是那样的跟着学。”
  铁剑秋道:“你爷爷住在什么地方?”
  甘亮双眉一扬,笑道:“你收不收我么?要不收我也不说。”
  铁剑秋笑道:“你怎么会想起称我为师的?”
  甘亮道:“因为你名声高本事大嘛!天下人都称你是战神,我做一个战神的徒弟,以后就没有人敢惹我了。”
  铁剑秋哈哈笑道:“好小子,你倒会拍马屁,我问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甘亮道:“就是那脏老头嘛!他还说你最近可能要来泾川城,所以我才偷着跑了来。”
  铁剑秋笑道:“那你怎么又会被八旗帮的人钉上了呢?”
  甘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有点儿生气,红着脸,翘着嘴,道:“他们最坏,欺负我年纪小不给我住店,我只好抬出我爷爷的名头啦!你看他们好势利眼呐,一听说我爷爷的名头,就犬舐屁股似的穷殷勤。”
  铁剑秋笑道:“但你也几乎惹出祸事来,可对?”
  甘亮俊脸又是一红,哀恐的道:“说了半天,你收不收人家?”
  铁剑秋眼看着再不答应甘亮之所求,小孩儿可能会哭起来,笑道:“好,我答应你,可是现在还不能算数,等见过你爷爷之后,方能正式拜师,行不行?”
  甘亮高兴得合不拢嘴来,把头连点道:“谢谢师父……”
  铁剑秋摇手道:“现在还不能叫我师父的呀!”
  甘亮神色立变,双眉往起一皱,转眼看着朱英。
  朱英觉着有些不忍,笑对铁剑秋道:“这个人真是的,孩子们高兴就多叫两声,有什么妨碍嘛!”
  铁剑秋无不可的点头笑道:“好吧!由你们随便叫,总行了吧!”
  甘亮闻言,脸上立时又绽出了笑容,心里别提有多么高兴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行三人离开了泾川,改道东南,直奔凤翔府,因为那武林勇将万夫莫敌甘雄风的住址,正在这凤翔府的治下。
  一路上有着个小甘亮,说说笑笑,颇为畅心,不过甘亮这孩子,算得上是人小鬼大,沿途除了作些滑稽样儿,引逗着师父和他那朱姑姑发笑之外,竟然还留意着来往行人。
  过了监军镇走没多远,他悄悄的向铁剑秋道:“师父,看来八旗总帮的人已跟了我们了,不过他们尚不敢露出行藏,只是鬼鬼祟祟的,我们怎么办呢?”
  铁剑秋想了一想,道:“八旗总帮的势力甚大,我们的行藏自然隐藏不住了。”
  甘亮道:“那可不行,如果咱们把八旗总帮的人带到豹隐别院,我爷爷非得打死我不可。”
  铁剑秋有意考验这位徒弟的智慧,微一皱眉道:“我没有什么好主意,没办法你只有准备着捱打吧!”
  甘亮一撇嘴道:“我才不高兴捱打呢!”
  朱英插口道:“你可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甘亮伏首不语,只见他时而皱眉,时而翻眼,过了一阵,他方笑嘻嘻的道:“有了,咱们给他玩个累死猫怎么样。”
  “累死猫!”铁剑秋摇了摇头道:“什么叫累死猫呀!这个我不懂!”
  甘亮笑道:“连累死猫都不懂呀!我来说给你听。”跟着他就靠近铁剑秋耳边,指手划脚,细说了一阵,笑得个铁剑秋前仰后合。
  朱英诧异的道:“秋哥哥,什么事有这样的好笑呀!”
  铁剑秋笑道:“你不懂,这是我徒弟的高招,名叫累死猫。”
  朱英也不解什么叫“累死猫”,但听了铁剑秋详细解说之后,也笑了个花枝乱颤。
  黄昏时分,他们进了鳞游县城,立即分开。
  跟踪的一共是两个人,他们见铁剑秋三人分途走开,低低一商量也分开跟踪,不过他们似乎知道铁剑秋的难惹,只分头跟着朱英和甘亮,这么一来,铁剑秋反而却坠在了后面。
  跟踪的两个人,提起来也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乃是晋北双豺,残狼贺标,贪狼林鑫,他们主要是对付安平公主朱英,如能掳到手内,公私两面都有说不完的好处,送回京去大小都可讨得点封赏,交给了盖世太保洪凡,也是大功一件。
  贪狼却看中了小甘亮,因为从他身上可以找出那一代猛将甘雄风的居处,凭此一件功劳,说不定就可能被提升为分帮主,到那时,自己要什么都有。
  双豺各人有着各人的如意算盘,可又那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单说那贪狼林鑫紧瞪着小甘亮,寸步不离,甘亮这孩子是人小鬼大,转找小街小巷乱转,贪狼林鑫死心眼,你走那里,我跟那里,他虽然已发觉甘亮引他苦转,但却以为一个小孩儿家,能有多大的机智,倒要看他能转到那里去。
  他心中正在寻思着,又走进了一条长巷,此时天已全黑,巷子既长又窄,同时自己所追踪的小甘亮,也已把身形隐去。
  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上了小孩的当,方打算抽身退出时,谁知刚一转身,突然有人一声喝道:“打!”一股劲风袭到了后脑。
  林鑫赶忙一低头,一块瓦片打在墙上,“哗啦啦”一阵响,被击成无数碎片,他让过了这一击,疾忙回头察看,身后又响起了一声低喝:“打!”
  林鑫蓦然一捧身纵起,向前扑去,一块瓦片擦着他鞋底打空,等他身形一落巷底,扫目察看,那有一个人影,连一只大鸟也没有。
  但当他又打算退出时,身形方动,忽然从屋顶上洒下来一蓬拉圾秽物,鸡毛、蒜皮、烂菜叶,还有不少的鸡粪犬屎,任他躲得快,也闹了一身的秽物。
  贪狼林鑫明知道遭人暗中戏弄,但他心中有未甘,在闪躲时脚下一点,腾身扑上屋顶,略一张望,认定在一株大块树上有些蹊跷,双掌一错,纵身扑去。
  就在他身形方起,一条黑影从树后纵起,斜着落在巷内,隐隐传来一声冷笑。
  林鑫身在空中,发现敌踪,沉气了个千斤坠,身落屋顶返身想追,突然身后又是一声冷喝:“打!”一块瓦片随声打到。
  林鑫本打算扑向巷内,追捕敌人,一发觉身后有人暗算,立把身形一旋,“风摆残荷”,让过了那打来的碎瓦,脚下一垫劲,腾身下扑。
  那知檐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迅越电闪,一把抓住林鑫右脚,振腕向外一甩,喝道:“去吧!”
  这一下大出林鑫意外,对方力量又大,一直甩出去一两丈开外,半空中林鑫腰里一拧,勉强稳住了势落到地面,脚下尚未拿好桩,又是一声喝打。
  几下里夹攻之下,林鑫可就躲不开了,被那宗物件打个正着,“哗啦啦”一声响,砸在他头顶上,双太阳金花乱冒,一股股臭气扑鼻。
  原来这一次打来个不是瓦片了,而是一把夜壶,里面盛满着尿水,一砸之下,壶破尿流,淋漓满身,骚臭之气冲鼻欲呕。
  晋北双豺在江湖中也算是露脸的人物,想不到为追一个小孩,连影子尚未摸到,闹成了这么一付狼狈相,可说是愤怒万分,扬声道:“是相好朋友请亮出盘来,这样的暗中捣鬼算什么人物?”
  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谁是你的好朋友,别臭美啦!你是为什么来的,称心如意了吧!”
  林鑫怒道:“诡诈暗算是什么人物,留下万儿来,我姓林的想向你讨教几招!”
  他话音未落,眼前人影一晃,从墙角暗处现身出来一人,冷笑道:“你打算动手么?在下陪你两招如何?”
  林鑫一打量那现身之人,不由大吃一惊,愕然道:“你……铁剑秋!”
  铁剑秋微微一笑道:“正是,请你划出道儿来吧!比拳脚,斗兵刃,随你挑选,我再给你个便宜,就是我不还招,只要能把我放躺下,我就认栽。”
  林鑫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贼滑奸险,他虽然见识过铁剑秋的剑术武功,也听人传说过对方的能耐,但却不知铁剑秋的拳脚上有多么高的造诣,何况他还说出不还招的话来。
  他心中微一寻思,哈哈笑道:“姓铁的,你未免太托大了,如说比剑法那是你强,在拳脚上你就未必会占尽上风。”
  铁剑秋道:“何不动手一试?”
  林鑫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说,立门户,踏偏宫,欺身进招,左掌护胸,右手二指疾点铁剑秋双眼。
  铁剑秋站在那里,门户也不开,双目下垂,连看也不看,有如没事人似的,等着林鑫招到,身形修的一缩,后退半尺。
  林鑫这一招乃是个虚招,他跟着对方身形一缩之际,右脚前上一步,收右手出掌,“单推手”猛劈铁剑秋左肋。
  铁剑秋不慌不忙,等着对方掌再沾衣,身形一晃人已不见,使得林鑫暗吃一惊,心道:“好快的身法。”
  心念转处,赶紧半转身,右手易指为掌,一式白鹤亮翅,又朝对方右肋打出,可是眼前一花,人家又闪了开去。
  就这样,贪狼林鑫左扑右击,任是变化如何的快,连人家一片衣角也摸不着,但觉绕身周围全有个铁剑秋的影儿,去追攻时,却扑了个空。
  时间一久,他已转了个头昏目眩,气喘如牛,混身已被汗水湿透,但却不敢住手,只要稍微慢一下,不是头上被敲上一记,就是臂上打了一脚,闹得他打既不成,停又停不了。
  在这时,但听那铁剑秋一声长笑,人已飞纵而去,瞬已无踪。
  林鑫又转走了一阵,方才缓缓收住势子,只剩下了喘气份儿了,也真被气得苦了,只好无精打彩的往回走。
  在这鳞游县城内本有他们的分舵客栈,用不着找店打尖,竟直走了进去。
  店小二见这位林大爷今日变了样儿,成了个斗败了的公鸡咬败了犬啦,有气无力,全身都是湿淋淋的秽物,触鼻骚臭,既不敢问,又不敢笑。
  过了一阵,店门外又进来了一人,这位更狼狈,脸上青肿了几块,衣服破损,满身泥浆,乃是那残狼贺标,垂头丧气一进房内,看到了贪狼林鑫的样儿,准知道也是吃了亏。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着苦水难吐,最后互告经过,才知贺标所遇,比林鑫还惨。
  原来贺标追的是安平公主朱英,一路上躲躲闪闪总离着十几丈远。
  但是对方好像早发觉有人跟踪,故意的专走小巷,东一转西一转的乱走一通,有时一转弯又不见了,等他找了半天,人家却坐在横巷口休息,有时又出现在自己的后面。
  就这样捉迷藏般转来转去,渐渐转出城去,所追的人儿又不见了。
  但是贺标并不就此甘心,心想就此回去,又怕林鑫笑,举目四望,全是一片田畴,暗中一狠心,就四处乱找了下去。
  突然间,右首三四十丈处,现出了一丝灯光。
  贺标毫不考虑,迳扑灯光而去,近前一看,见是一家农舍,有着三四间茅屋,灯光就是从那茅屋中透射出来。
  贺标翻进外面的土墙,轻足靠近窗下,听到屋内似乎有人在说话,他用小指沾些口水轻轻向窗纸上一按,弄了个月牙小孔,方打算往里窥视,突然身后一股劲气袭到,贺标一惊,往左一闪身,一块石头砸在窗棂上,“咔嚓哗啦”一阵响,跟着屋内人大声喝道:“什么人?”
  贺标一听就知要糟,急切间一纵身上了屋顶。
  谁知身形未定,迎面一团黑影打到,同时屋内的人也闯了出来。
  在这时候,他虽不至于脱不了身,但露了形迹总不太好,于是伸手先接住那打来之物,手方触及,只听“突”的一声,浆污溅了他一头一脸,骚臭难闻,乃是一大团猪屎。
  这时,茅屋内已出来了三四个庄稼汉,正然四外搜査,贺标吃了这么一记哑巴亏,又无法査看出那暗中作弄自己的人。
  跟着犬也叫起来了,他更是欲退不能,只可横卧在屋脊上面,心里却恨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
  那几个庄稼汉四外找了一阵不见有人,那犬却直朝着房上吠个不休,一人嚷着:“贼在房上,不要放走了他。”
  又一人嚷道:“好犬贼,胆敢来我王家找便宜,大家准备家伙,老二搬梯子来。”
  在这种情形之下,贺标可真够狼狈了,方打算发狠豁上干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小孩,叫道:“大家不要上房,贼人带着刀呢!咱们大家用猪屎打他,看他明天怎样见人。”
  慌乱中,大家也恨不得去硏究那小孩怎么来的,于是全家男女有十几个人,一齐动手,臭泥巴,烂猪屎,雨点一般向房上摔。
  贺标经此一来,可受了活罪,实在无法再忍了,倏的一长身,飞纵而逃,那些庄稼汉们却惊叫道:“真了不得,还是个飞贼呢!”
  残狼贺标逃离了那农舍,一路上直叫丧气,到了南门外,恰好有一条小河,打算洗去身上脸上的臭泥,就当他方一下水,后脑上突被土块打了一下,虽然力道不重,也痛得他一咧嘴。
  在连番遭人戏弄之下,他忿怒已极,双足一点,翻身横掌就打,却扑了个空,忿怒之下,不觉就脱口骂道:“兔崽子们,尽在暗中闹鬼,算是那门子好汉。”
  他这一骂,可就骂出来了祸事,就听一个小孩儿的声音笑骂道:“你个驴日下的,休骂人先接这个。”一条细长黑影飞打而来。
  贺标急怒之下也没多想,伸手去接,触掌软软的毫无一点劲力,却反绕在小臂上,他还以为是草绳一类的东西,真是又气又恼,但当仔细看……
  “蛇!”吓得他惊叫起来。
  别瞧他残狼贺标在江湖上叫得响字号,敢情最怕“蛇”,急得他右手乱挥乱抖,却又不敢用左手去捉。
  就在这时,听那小孩笑道:“师父,你看人家还充人物呢!一条小蛇就吓得他叫娘!”接着又听到一男一女的笑声,由近而远,渐渐消逝。
  贺标可就惨了,只见他浑身打抖,不知是被蛇吓的呢?还是给气的?最后从腿上拔出了一柄匕首,贴着手臂挑断了蛇,才算解了围,但身上已见了汗。
  大地冷寂如死,残狼贺标垂头丧气返回鳞游城,在他心中,预感到他那拜弟林鑫也好不了多少,结果真给他猜到了。
  小甘亮真的是人小鬼大,晋北双豺在他调理下,可说是跟头栽到了姥姥家,也不再追踪盯梢,可是铁剑秋三人也没有在鳞游城停留,连夜兼程南下,第二天晨初光景,三人就进了凤翔府。
  奔涉扰闹了一日一夜,他们也都有些饿了,就在靠近城门口一座酒楼上,临窗找了个座位,叫了酒菜,方吃到一半,忽听楼下街心人声噪嚷。
  甘亮伸头向下一望,道:“不好,我爷爷被他们捉去了。”
  铁剑秋探头看去,就见从城外进来十几个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簇拥着一位须发如银的老人,诧异的道:“甘亮,那是你爷爷?”
  甘亮道:“就是那位白胡子老头嘛!师父,咱们跟下去好么?我担心家祖父会吃亏呢!”
  铁剑秋微微一点头,草草吃完了饭,会账下楼,追了上去,远远跟住。
  朱英道:“那个老人步履龙钟,神态间毫无火气,会真是那以好勇狠斗,武功高强,震动天下的万夫莫敌甘雄风么?”
  甘亮插口道:“当然是啦!我还会认错了。”
  铁剑秋笑道:“人家这是真人不露相,武功练到了火候,是不愿被人看得出的。”
  朱英道:“不知那些人,会怎样对付他老人家呢?”
  铁剑秋道:“按照江湖规矩,他们人数众多,且都是有身份的名家高手,大概是在什么地方设下筵席,公开比武……”
  甘亮着急的道:“不管怎么着,咱们得追上去看个明白,可好!”
  他们在说话间,那一群已簇拥着那老人,转过一条窄街,进入一家镖局中去。
  这家镖局大门敞开,门内门外已经有许多武林人物守在那里,那一群人迳直走入镖局后面的一片旷场中。
  在这个宽大的旷场四周,已安放着有许多板凳,场内也有不少的人,一个个都是劲装装束,兵器随身。
  等到那白发老人一进入旷场,里里外外的人物,全都跟了过去,片刻间已把那旷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那位浓髯大汉,环视了四周一眼,突然仰天大笑了数声,道.:“各位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啊!谢谢捧场,我欧铸今日若能击败这位万夫莫敌甘雄风,师门耻辱雪于一旦,也不枉兄弟多年来的埋头苦修了!”
  铁剑秋一听之下,心中倏吃一惊,暗道:“啊!他就是那冷面豺心欧铸呀!”
  这时在人群中有人呼应的喊道:“对,欧老师如能打败了甘雄风,就是武林第一人了。”
  也有人提出相反的口号叫道:“是武林第二人。第一的荣誉应该归于我们总帮主。”
  还有人喊道:“打败了甘雄风之后,才能除去铁剑秋,武林中还有谁敢和欧老师为敌。”
  冷面豺心欧铸哼了一声道:“铁剑秋是什么东西,看我先收拾掉这老小子,再去找那铁剑秋。”
  人丛中的甘亮悄声向铁剑秋道:“师父,他在骂你哩!”
  铁剑秋微笑不语,双目眨也不眨一下,直瞪着那万夫莫敌甘雄风。
  这位白发飘洒的老头子,龙钟如故,显出一派衰颓老迈之象,使得围观中的那些武林人群,顿时传出窃窃私语之声,他们怀疑着这位老头子,到底是不是那位曾经威震天下,以好勇着称万夫莫敌甘雄风。
  一人冷声缓缓的道:“大哥,你难道忘了这位老朋友他还不肯承认是甘雄风的么?”
  铁剑秋循声看去,认出来是那二魔血影残魔金木齐,在他身边站着一位独臂女郎,俏眼儿正然凝视着自己,不由心中一跳,暗道:“洪湄?她也来了!”
  冷面豺心欧铸接声道:“他是不是甘老头,我欧铸一眼就认得出来,别说他还活在世上,就是化为飞灰,我也不会认错!”
  他话声陡落,转头望着白发老人,举步走了过去,洪湄乘机退开一边,血影残魔金木齐却跨前了一步。
  旷场中百多双目光,一齐都投在那老人身上,似要瞧透这位武林罕见的勇武绝伦的人物。
  欧铸走到老人眼前,冷哼了一声道:“姓甘的,你为何不敢承认?”
  那白发老人干咳了一声,缓缓垂下头去,似若未闻。
  欧铸又道:“你如果不敢承认,那就请当众说出你的身世姓名来。”
  全场百余武林人物刹那间寂然无声,都凝神的聆听那位老人的回答。
  白发老人缓缓抬起头来,道:“老朽实在搞不清楚,你们是在干什么。”声音苍老异常,且显得年衰气弱,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之概。
  血影残魔金木齐突然干咳了一声道:“甘雄风!想你当年英雄一世,在五奇之外另树一帜,是何等的威风,不料今日相见,竟是如此的无用,连自己的名姓也不敢承认,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那白发老人仍然不出声,颤巍巍的站在当地,就如年老力衰,不耐久立的光景。
  就在这时,一团红影突然飞落在老人身畔,现身时却是个艳丽的少妇。
  这个身披红衣的女子一出现,不但铁剑秋认识,安平公主朱英也认得,乃是那辣手红娘施冰,她冷笑了一声道:“老头子,你如果真的不是那万夫莫敌甘雄风,那就向我下跪,叩上三个头,我替你说句人情如何!”
  她话音尖锐,出言刻薄,使得四周围的人听了,都不禁面面相觑。
  须知敬老尊贤是天下公认的道理,看那白发老人年在八十以上,而那施冰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似这等情况,纵然那老人真的不是甘雄风,可是人家那么一大把年纪,向她下跪叩头,未免太过刻薄。
  人丛中的甘亮却再也忍不住了,纵身飞进场中,朝着老人面前一跪,道:“爷爷,你怎么不出手打他们一顿,要他们知道点厉害。”
  白发老人望着地上的甘亮,缓缓的道:“你是谁?你干什么?”
  甘亮道:“你老人家怎么不认得孙儿了,我是甘亮呀?”
  那白发老人突然把身躯一挺,似要发怒,但陡又佝偻了下去,缓缓的道:“我不认得你,快走吧!这地方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甘亮道:“我不走,我受不了这种气。”
  辣手红娘咯咯一声娇笑道:“你这个小屎蛋,也敢跑来扰闹,看我打发了你吧!”说着探手并指,就朝甘亮命门穴上点去。
  要说这位红娘子手下可是真辣,她竟打算轻取甘亮这条小命,就在双指将要点下之际,突然一人喝叫道:“住手!”这一声无疑晴天霹雳,高亢沉劲,震得四周围观之人,都有些微微骚动。
  随着那喝声,从人丛中大步走出来一人,白布长衫,腰束英雄带,肋下是一柄奇特的长剑,玉面朱唇,长眉入鬓,只是颧骨有些高,目光有点威稜慑人。
  场中立有人叫嚷道:“啊!铁剑秋!”
  围观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站在后面的人,纷纷向前挤,前面的人无法不移动一下,大家都争着要见这位名震天下的战神。
  就是那白发老人,也禁不住抬起头来,刹时间秩序大乱。
  铁剑秋神态冷漠,迈步走到老人身前,望着那辣手红娘施冰道:“你这人心肠怎么这样毒,对付一个小孩儿家也要下毒手。”他说话眼中射出一股煞气威光。
  辣手红娘施冰不由倒退了一步,但她扫目一瞥之下,发觉自己这方面的人,不下百十位好手,于是胆气立壮,冷冷的道:“我不这样怎能逼那老头子认账!”
  铁剑秋道:“你这样行事不觉得过份么?”
  辣手红娘道:“你敢莫是不服气?”
  铁剑秋道:“你打算怎样?”
  血影残魔金木齐插口道:“你小子今日来得正好,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铁剑秋道:“南京城外竹林山庄咱们已动过了手,你还没有对付在下的能耐。”
  他语音未了,人丛中突然跨步出来三个一式装束的大汉,全是背插长剑,气宇不凡,当中一个紫面大汉洪声道:“铁剑秋,这地方可不是你发狂之处,识相的就快逃命去吧!”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道:“你们几时听说过有逃走的铁剑秋。”
  紫面大汉道:“那你必是活得不耐烦了。”
  铁剑秋突然仰天一阵大笑道:“在下自入江湖以来,远没有人敢以死威胁铁某,你们三人有种的话不妨一齐上,只要能够在我手下走上三招,我就当场自杀。”
  他这口气够大的,也够狂够骄,不但四周的人听了,耸然动容,就连那冷面豺心欧铸,血影残魔金木齐等人,也都面上变色。
  洪湄远远的插口道:“铁剑秋,你别认为你了不起,可知人家湘江三杰也不是等闲的人呢!”
  她插口这一点明,明着是个铁剑秋叫阵,暗中她可以说是透消息,使铁剑秋能够明了个情,别的人听不出来,他铁剑秋心中却是明白。
  人丛中突有一人叫道:“什么湘江三杰,谁不知他们是湘江三凶,名列武林十三凶,不过他们那一手联攻的三刑剑法,却是有几分造诣。”
  在湘江三凶之中,那个紫面大汉正是老大韦大功,他可知道铁剑秋的厉害,不过他却不相信对方能在三招之内胜了自己,暗忖:“自己弟兄三人联手拒敌,再不行也不会接不了三招,如能因此而迫得对方自杀,眼前就能成名露脸。”
  韦大功盘算之后,立即大声道:“铁剑秋你未免自视太高了吧!打算在三招之内赢我兄弟,只怕不易,这样好了,你若在三招之内败不了在下兄弟,双方就此罢手,你也用不着自杀,怎么样?”
  他这是以退为进的说法,欲擒故纵,其实以他们湘江三凶的一身武功,也确实的不含糊,他们的师父赤风剑客,就曾以三刑剑法享誉江湖,何况三刑剑法又最适合防身拒敌,三人联手,更是别具威力。
  场中人有那同情铁剑秋的,已然应声道:“如此甚好。”
  铁剑秋却冷笑了一声道:“不行,铁某人素来言出必行,你们弟兄一齐上,如果走得上三招,我一定在天下英雄之前自杀,不过在三招之内,你们也别打算求生。”
  韦大功气得怒哼了一声,二德、三曹同声大喝道:“好小子,你少卖狂,今日这场架咱们打定啦!”
  铁剑秋倏然抽剑出鞘,招手道:“你们就一齐上来吧!我劝你们还是小心些为妙。”
  湘江三凶心中尽管十分气愤,说实在的,他们也真个不敢小看了铁剑秋,三人互递了一眼色,一齐掣剑在手,分三面包围住铁剑秋。
  双方相持约有一盖热茶的光景,韦大功突然低喝了一声:“接招!”一剑平刺而出,热急力猛。
  同时之间,韦二德和韦三曹也递出了长剑,一攻上盘,一攻下盘,这三剑虽是由三个人施展,但却混然一体,宛如一位绝代高手使出的一招,分击对方三处,不论时间部位,无不严密奥妙,俱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手法。
  在场中百多位武林豪雄,都为这一招的精妙而屏息静气,凝神注视,看那铁剑秋如何应付个局面。
  铁剑秋冷漠如故,等到三剑将要近身时,他倏然一挥左手剑鞘,挫腰扭身,脚踏方位,神奇异常,竟然使对方三剑全部落空。
  可是,他乍退又进,手中神剑已起,洒出来一蓬光芒,逼迫得对方三人,连忙回剑自保。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三人方一回剑护身的眨眼间,一道寒虹倏闪,韦三曹大吼了一声,长剑撒手,身躯旋转开去,双手一抱小腹,鲜血汩汩而出,身子晃了两下,然后跌在尘埃。
  这一剑真个的神奇毒辣,世侦罕见,四周的人无不惊异出声:“啊——”
  在场的人,不少的剑术名家,武林高手,谁也没有看出来铁剑秋这一招是如何制敌取胜,是以也都不禁变色,露出惊骇之容。
  湘江三凶已死其一,看情形,他铁剑秋分明打算好一招杀死一人,恰好三招,就把湘江三凶全毁剑下。
  但那韦家兄弟此刻却因三凶之死而激起了满腔仇焰恨火,忘了畏惧,齐齐大喝一声,挺剑奋攻。
  他们虽然是剩下了二人,但剑气却越发的凌厉精严。
  铁剑秋身形忽进忽退,就只挥舞着左手的剑鞘,戳点拍打,功力奇强,迫得二人都感到有力难施,无法迫近。
  就在韦家兄弟一招使完,疾忙退守的瞬间,铁剑秋一式急旋斜掠,右手长剑青虹又现,韦二德也是一声惨叫,翻身栽倒地上,血从胸口上喷涌而出。
  这一来,韦大功不禁一呆,满腔悲愤之情,泛涌而起,顿时间,双眼都红了,大吼一声,身剑合一,猛力冲去。
  他这是拼命的打法.,自己虽难幸免,最低限敌人也得受点伤。
  铁剑秋冷静如故,虽眼看敌人拼命的扑来,他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一挫腰,剑走“春云乍展”,寒光闪处,韦大功凄厉一声狂吼,竟然回剑自刎,鲜血激溅处,尸体倒地。
  真个的一招杀一人,三招死了湘江三凶,人群中响起了一声高昂的喝采声,但却十分的单调,因为这采声仅发自两人,一是那安平公主朱英,一是那小甘亮,大多数的人,都是面带惊骇,噤口不敢出声。
  铁剑秋傲然环顾全场,朗声道:“有那位不服的没有,如还有人对年老之人不敬,湘江三凶就是榜样。”
  冷面豺心欧铸冷哼了一声道:“姓铁的,你是要打算架起这段梁子了。”
  铁剑秋道:“是又该怎么样?”
  欧铸道:“你此举可曾想过么?甘雄风的一世英名就毁在你的手内。”
  铁剑秋怒道:“胡说,你有什么理由!”
  欧铸冷笑道:“想当年他万夫莫敌甘雄风在武林中,是位胆勇若称的人物,威名赫赫,谁不尊仰,可对?”
  铁剑秋道:“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欧铸道:“依今日的情形看来,他是徒具虚名了,且还请你出面替他消灾,分明是个蒙耻受辱的老匹夫,而你姓铁的为一个老匹夫出头,算得上是什么字号的人物。”
  他这么一说,铁剑秋气得面目变色,那位白发老人此际却突然神情飞扬,现出一种勇猛慑人的神态,似乎已恢复了昔年雄风,使得在场群豪,莫不惊骇交集,凝神望着这位老人。
  万夫莫敌甘雄风突然大喝道:“铁剑秋退开些!”
  短短的一句话,但却声如霹雳,震入耳膜,更教人讶异的,是因他早先受了那么多侮辱,都能忍受下来,如今却因铁剑秋一出手,忍不住挺身而出,居然要出手一战。
  这时不但众人惊讶,连铁剑秋也极感愕然,转身望着甘雄风道:“老前辈你……打算怎么样?”
  万夫莫敌甘雄风仰天一声长笑,响澈云霄,只震得群雄耳鼓发疼。
  笑声一落,洪声道:“老夫曾立誓此生不和人动手,所以什么样的侮辱都忍受得了,但却不愿让人为我受侮,你走开,瞧我打发了这批魔崽子。”
  他话声中,目中射出凛凛眼神,环视四周一匝,突然之间,他完全回复了昔年面目,豪气干云,威威凛凛。
  只看得四周群豪个个全身热血沸腾,尤其那小甘亮,本来就把他祖父当作了英雄偶像,此刻更是欢欣鼓舞,大声喝起来。
  但入在那辣手红娘施冰的眼中,她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向洪湄道:“我生平见过无数高人豪侠,却没有一个具有他这种威风神勇之态,真是令人心中折服。”
  洪湄道:“还有一人,可能因你没有注意。”
  施冰道:“是谁?”
  洪湄道:“铁剑秋!”
  施冰点头道:“是啊!他也算个勇武中的狠人。”
  洪湄道:“我猜那甘雄风年青之时,一定有许多女孩子倾心于他。”
  施冰道:“铁剑秋就是他当年的一面镜子。”
  洪湄笑着打趣道:“你可是很倾心他么?”
  施冰轻叹了一声道:“以他那种豪情威猛的气度,最容易博得女人芳心,但怕他不解得温柔。”
  洪湄接口道:“你猜错了,他最懂得温柔了……”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对。
  施冰已笑道:“姑娘可是曾领略过他那温柔滋味?”
  洪湄粉脸飞红,啐了一声道:“我只是猜想而已,谁……”

  第二十四章
  她又是话未说完突然住口,但那脸上神色,怎能瞒得了辣手红娘,不由心中暗笑。
  此时从人丛中已窜进来三四个人,迳直扑向了铁剑秋,一声不哼,闪电般向铁剑秋扑去。
  铁剑秋何等灵敏,只见他身形一缩,人已钻出了那四人围攻的圈子之外。
  这四人乃是那小太保洪伟斌、人海毒龙韩奇逢、七步追魂卓心渊、血影残魔金木齐,个个都称得上是武功高强,出手奇快,形成了一个合围的圈子。
  谁知竟被铁剑秋从容的钻出圈子,四人见状,毫不停滞,像狂风中的轻烟一般,眨眼散开,复向铁剑秋跟踪急扑。
  这一来铁剑秋是躲无可躲了,双目中精光突射,呛然一声神剑出鞘,一招“千军辟易”,只剑分敌四人,洒出寒芒漫天翻飞。
  洪伟斌等四人一齐出手,猛攻铁剑秋,威势有如天崩地裂,剑光翻飞,掌风激荡,看得个万夫莫敌甘雄风豪情突扬,仰天一声长啸,有如霹雳轰发,山摇地动。
  啸声一住,环扫了群豪一眼,洪声道:“当年武林之中,有三个人最不好惹。”
  洪湄接口道:“请问是那三个人?”
  甘雄风道:“一个是骷髅夫人,一个是苦海冥王,还有一个就是老夫了。”
  辣手红娘施冰嗤了一声道:“我只听说过人家江湖五奇的名头,可没听说有你这号人物。”
  甘雄风哈哈笑道:“你小小年纪,能知道多少武林掌故,江湖五奇和老夫等人比起来,只能算得上是后生晩辈!”
  他这一句话出口,那正在围攻铁剑秋的七步追魂卓心渊听了,倏然跳出圈子,扑向了甘雄风,怒喝道:“姓甘的,你说谁是后生晚辈。”
  甘雄风洪声道:“难道你不服么?哈哈……”
  他笑声一落,接着道:“老夫隐迹遁世已久,今日被你们迫得重作冯妇,说不得只好让你和那欧铸尝一尝老夫手段了。”
  他话声雄壮响亮,有如洪钟大吕,益发显得威风八面,凛凛迫人。
  四周的人,眼见这位武林勇将恢复了昔年雄威,许多人忍不住都激动得喝起采来。
  卓心渊道:“说得好,我老卓也正有心领教!”
  冷面豺心欧铸怒道:“甘雄风,我师门多年以前被你所辱,以致无颜在江湖立足,此仇此恨,自然不能放过,卓兄你等一等,欧某决要和这老匹夫决一死战!”
  七步追魂卓心渊大怒道:“为什么让你先上,让开——”
  欧铸忿然道:“你是什么东西!”
  这两人争持不下,眼看着就要先拼一场,甘雄风自然不加拦阻,乐得让他们鬼打鬼去。
  在这时,那辣手红娘突然纵身出来,在卓心渊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卓心渊方点头道:“好,就让他小子一阵。”
  欧铸迈大步走了过去,四周的人一齐向后退有两丈开外,全都凝神注视着场中的两人。
  甘亮悄声向朱英道:“姑姑,你看我爷爷能打胜么?”
  朱英笑道:“这倒很难讲,我看那姓欧的也不含糊呢!”
  甘亮道:“我猜我爷爷一定能够打得赢。”
  朱英也不置可否,因为她这时正然全神注意着另一战场,那是铁剑秋一剑抵敌洪伟斌、金木齐,和韩奇逢三人,但见剑影纵横,大有山摇地动,风云变色之势。
  铁剑秋的剑法算得上古今罕见,不但能将一身封护得严密无比,还能抽空进攻,尤其他那与生俱来的护身杀气,竟然能使对方三人心生惊凛。
  不过对方三个人配合得十分神妙,一攻一守,此进彼退,守时不但顾着自己,还能呼应同伴,所以威力不凡。
  朱英越看越不妙,不由就全神贯注,对于万夫莫敌甘雄风这边的事,她根本就没有注意。
  不过还能令她放心的,是此时得铁剑秋虽被对方的剑影所罩,他仍然矫健无伦的盘旋回舞,攻守之势,依然各占一半。
  另一边那甘雄风已和冷面豺心欧铸开始动手,欧铸首先进攻,威势惊人。他遁迹数十年,在功力上确有不凡的进境,一出手气转风啸,令人惊心动魄。
  甘雄风使出来巧妙手法破解,一连折了三掌,等那欧铸第四掌劈出来时,甘雄风蓦然大喝一声,举掌疾拍,迎击对方掌力,但听“蓬”然一声响,甘雄风身形稳如渊狱,那欧铸上半身却晃了一晃。
  旁边观阵的卓心渊看得浓眉一皱,暗忖道:“这老儿的武功越发精进了,掌力之猛,犹胜于昔年!”
  冷面豺心欧铸似乎也想不到对方这等厉害,面色更见凝重,深深吸了一口真气,将功力提聚到十成,运贯双掌之上,只见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便举起双掌,先后劈出,眨眼之间,连续劈出有七八掌之多。
  他此际尽力施为,把数十年苦练之功全都付出,果真大是不凡。
  在对方来说,欧铸这种打法,生似两个巨锤连环砸到,如果硬接的话,极是消耗真力,以到后来内劲减弱,无法抵拒。
  甘雄风以勇武著称武林,他却不管这些,洪声一阵大声狂笑,也自使出硬打硬架的招式,只见他左拳右掌,连环疾劈,每逢掌势一发,总是无声无息的化解了对方的掌力,右手华头击出之际,则发出震耳的响声,硬是把对方雄浑无伦的掌力击散。
  十招不到,周围两丈以内已激起了无数风柱,这些风柱互相排荡乱轧,卷起来漫天沙石,向四下激射。
  那些观战之人莫不纷纷出手扫拍扫射到身上的沙石,人人都被场中这两场凶猛绝世的搏斗所震骇。
  辣手红娘施冰也是凝神看着铁剑秋那一边,见三位高手竟把他无奈何,气得把脚一顿道:“怎么都成了废物,连一个铁剑秋都收拾不了。”
  这时除了那安平公主朱英之外,只有洪湄心中最是焦急,忧心如焚,她生怕铁剑秋死在众人手下。
  此际她耳边突然响起一人的声音道:“姓铁的剑法奥妙,功力深厚,再添上三个人也无法取胜,但如果我出手的话,三招之内就可以擒下此人。”
  洪湄转头看去,见此人生得马脸鼠头,短眉细眼,认出来是八魔中的老幺,摧花毒犬夏山澜。
  别看这小子生相是那样的不受瞧,可说是姥姥不疼,爷爷不爱,但他最是好色,尤其最喜绝色女子,武功也有独得的造诣。
  他和那辣手红娘早已有着不平凡的关系了,但却仍然念念不忘的想着洪姑娘,此际他是会错了意,以为洪湄焦急之故,也是为了擒不下铁剑秋,所以他故意这么说,表示他的武功高强。
  洪湄没说话,辣手红娘却有点儿酸溜溜的,瞪了他一眼,冷冷的道:“既然如此你就快上去吧!还等什么?”
  夏山澜却又会错了意,当下更不迟疑,飞身而上。
  就在这时,铁剑秋的剑法忽变,陡然之间,幻化出千百剑影,力攻四人,逼得那围攻之人不得不退。
  夏山澜软剑轻挥而出,哈哈笑道:“铁剑秋,这就是你的看家本领么?”
  铁剑秋在逼退了四人之后,拄剑而立,冷冷的道:“你莫非不服么?”
  夏山澜怪笑道:“你可听人说起过狂蜂剑客?”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没有,想来也不是什么成名的人物。”
  夏山澜道:“那你就先接这一招不成名的剑法如何?”
  话声中,突然一振腕,剑势吐出,摇摇摆摆而上,直取铁剑秋上盘。
  铁剑秋却真没听人说过有什么“狂蜂剑客”,“狂蜂剑法”的,他眼看着剑锋点向了上身,却看不准它所攻击的真正部位,但他由于豪勇天性,并无所惧,冷哼了一声道:“原来这就是狂蜂剑法,不怎么样!”
  说话之间,神剑疾扬,交叉劈出。
  电光石火间,只听“锵——锵——”两声,夏山澜飘身急退,面色微见苍白。
  铁剑秋神色冷凛如故,双目中精光更炽,他似乎为破解这一招,已付出相当大的真力,打来并不轻松。
  双剑交击的余音,仍在空中“嗡嗡”响着,久久方止。
  铁剑秋凝视着那摧花毒犬夏山澜,不言不动,有若一尊亢立着的石像。
  夏山澜却没有这份耐性,怪笑了一声道:“铁小子,你不含糊,能接得下这一剑。”
  铁剑秋冷冷的道:“狂蜂剑法并不狂,倒是你这个人却有些狂。”
  夏山澜怪笑道:“家师自从创下这套狂蜂剑法以来,你是第一个接下一招的人,但我相信,你绝难在我剑下走满百招。”
  铁剑秋道:“我自信能在百招之内,取你性命!”
  夏山澜一声狂笑,突然腾身而起,连人带剑,以无比迅疾和诡谲的身法,朝铁剑秋猛扑过去。
  这次铁剑秋没有和他正面交锋,只见他双臂一张,人也纵起,在空中身形横着一晃,横飘在夏山澜身后,神剑陡沉,反击对方头顶。
  夏山澜脑袋一摇,身躯一直,斗然凭空射起一丈七八,避开了铁剑秋一剑,反升在铁剑秋之上,倏然一个“蛟龙翻身”,剑吐如虹,雷霆般罩袭而下。
  铁剑秋突喝一声:“来得好!”不下反上人在空中,双脚往下一挣,挥剑迎击。
  刹那间,人影、剑光、火花、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一连十多下锐响之后,人影倏分,飘飞落地。
  摧花毒犬夏山澜被削去一耳,鲜血正一滴一滴掉落,但他满脸狞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受了伤。
  铁剑秋沉凝如故,虽没有受伤,但却面现惊讶之色,好像他能够削掉对方一耳,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两人注视了一阵,夏山澜眦牙怪笑道:“好小子,你的确有一套。”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今天碰上了我,那是你的死期到了。”
  夏山澜狞笑道:“只怕你还没有那份能耐,咱们今天非得分出个生死不可!”
  “来啦!”铁剑秋突然厉喝了一声,战志昂扬中,神剑连翻,灵如蛇,快如风,眨眼间便点到夏山澜面前。
  摧花毒犬夏山澜仍有准备,手中软剑一抡,当胸舞出一片奇光,上半招护身,下半招攻敌,顿与铁剑秋拼斗起来。
  他们这次的合手八未再分开,双方均是全力施为,但见场中剑光霍霍,有如一团雪球,忽上忽下,时而如水花飞溅,时而如飞洪泻地真气四溢。
  此际,另一边的万夫莫敌甘雄风和冷面豺心欧铸仍然相持甚烈,半路上看得七步追魂卓心渊技痒,也纵身扑入战圈。
  这两个人虽武功高强,但一对一的话,他们仍不是甘雄风的对手,如今两人合力,勉强算打了个平手。
  四周群豪此时闹得眼花撩乱,忽而左望,忽而右顾,真不知看那一边的好。
  洪伟斌握紧着手中剑,神色紧张,大有再抡剑前扑之势,洪湄却是面泛苍白,牢牢瞪着铁剑秋的情势。
  另外还有那安平公主朱英,也紧张得几乎人要昏过去,小甘亮却不停嘴里咕嘀着:“老天爷保佑我爷爷别打败,还有我那新拜的师父,也不能打输哟!”
  铁剑秋拼斗夏山澜又打了将近百招,双方再度跃起空中,一击之下,胜负立分,只听那空中传下一声闷哼,剑光忽敛,人影再分,又是一南一北飘荡落地。
  看那夏山澜时,一条左臂皆被鲜血染红,衣袖碎成一片片,那袭丝绸夹衫由左胸笔直而至腰下,也被划开了一道裂口,靠近“章门穴”之处,透出了一点殷红鲜迹,正在慢慢的扩大。
  铁剑秋浑身仍无伤损,依然拄剑而立,冷凝如故。
  一旁观战的血影残魔金木齐,和那人海毒龙韩奇逢是兄弟情深,见状大惊,齐声急问道:“老八,怎么样了?”
  摧花毒犬夏山澜没有回答,他面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如雨而下,用剑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看那情形不用说,伤势一定很重。
  铁剑秋面寒如冰,冷冷的道:“他不能活过今天去。”话声中,突然闪身疾上,一剑横扫而出。
  对方两人,虽然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但因事变猝然,阻已无及,寒光闪处,夏山澜一声都没有叫出口,就已被腰斩两段。
  洪伟斌突然跨前一步,怒喝道:“铁剑秋,你好狠毒呀!”
  铁剑秋冷声道:“就连你今天也别打算生离此地。”
  洪伟斌哈哈笑道:“好,看你今天怎样取我的命,来呀!大家一齐上,把姓铁的给乱刀分尸。”
  铁剑秋神威凛凛,朗声道:“来吧!铁某人早就准备了,不怕死的就一齐上来吧!”
  他这一声威叫,但见场中人影翻飞,立有十几个人各抡刀剑齐涌而上。
  铁剑秋此际是豪情万丈,在剑气笼罩下,他根本就忘了生死之事,长啸一声,飞身而起,运剑如虹,在嘶嘶剑风中,首先就有三四人中剑倒地。
  人海毒龙韩奇逢见状越发的怒气冲天,一声狂吼,纵身而起,空中打了个急旋,凌空一剑下劈。
  铁剑秋不敢轻敌,上身一侧,斜斜引开,扭身四扫,剑叫“花明柳暗”,卷袭过去。
  韩奇逢可也知道铁剑秋的厉害,那敢硬接,方一回剑防守,就这一眨眼的工夫,铁剑秋又是一阵盘旋扫劈,立又砍倒了四五名魔徒。
  这么一来,在场的八旗弟子虽有着数十名,眼见铁剑秋越战越勇,谁不怕死,情不自禁的向后倒退。
  就在这时,猛听那万夫莫敌甘雄风长啸一声,响澈云霄。
  长啸声中,他那拳掌更是威猛迅快,连环疾劈,一连五招,把冷面豺心迫退了七八步,接着砰的一声,一股掌力击中了卓心渊的肩头,他脚下连退了四五步,终于跌坐地上。
  冷面豺心欧铸乍退又进,探掌斜攫扣拿住了甘雄风的腕上脉穴,那知,万夫莫敌甘雄风真有个神鬼莫测之能,虽然被对方拿住,但却歪了那么一点点!
  说时迟,那时快,冷面豺心一招得手,方冷笑出口,突然一股大力撞到,胸口上竟被打了一掌,腾腾腾连退了七八步之远,最后一跤倒坐在地上,连连喘气。
  万夫莫敌甘雄风理也不理,举目环顾四周,眸子中豪情飞扬,衬起满头竖起的白发,当真有个气壮山河的威势。
  他目光一落在势危的铁剑秋身上,立刻大步冲了过去,洪声喝道:“鼠辈们以多为胜,简直不识羞耻为何物,看打……”
  他喝声方敛,拳掌齐发,势猛力雄,加上声如霹雳,威武无伦,把个洪伟斌骇得心胆皆寒,不战而退,竟然乘空溜走。
  万夫莫敌甘雄风此际已激起了当年的豪情雄风,以及以生死相搏为乐的勇狠天性,这时那肯罢手,左掌猛劈,右拳力击,施展出平生绝学。
  晃眼之间,合围铁剑秋之势已自冰消瓦解。
  因为他们那一个也不是愚鲁之辈,一见万夫莫敌甘雄风出手帮助铁剑秋,便晓得今日难以取胜,不约而同的撤出圈子,谁也不跟谁打招呼,迅快的纵出群豪围成的人墙之外,隐没不见。
  主脑的人走了,在场的八旗帮中弟子那个还敢久留,瞬息间走得干干净净。
  但为了来看热闹长见识的武林人物,仍还不少,他们看到甘雄风和铁剑秋这一老一少两个人,这等威风凛凛,武功高强,忍不住鼓掌喝采,潮涌过来。
  小甘亮抱住他爷爷的一条腿,直嚷叫着道:“爷爷,我真高兴,你打赢了——”
  另一边的安平公主朱英,却是眼含着泪,面带笑,牵着铁剑秋的一条手臂,道:“秋哥哥,你真不得了,一剑荡群魔,我为你骄傲。”
  在这时,有许多武林人物都过来拜见这老少二人,扰攘了好久,他们才挤出人堆,走出了那家镖局,顺着凤翔府的大街,向南门外走去。
  这时天色已然入暮,在那家镖局后面的旷场上,仍然有一人未走,他孤零零的站在那儿,似在沉思。
  她,洪湄,眼看着心上人打胜了,走了,不见了,她心中像失去了什么?就那样呆呆的站着……
  甘雄风等人出了南门,突然停下了脚步,道:“铁老弟,你要往那里去。”
  铁剑秋恭容道:“我还没有想到……”
  他话未说完,小甘亮已插口道:“师父,你不能走呀!答应传我武功呢?你走了我怎么练?”
  甘雄风哈哈笑道:“老弟,怎么你收下了我这孙子么?”
  铁剑秋尴尬的一笑道:“他人还十分聪明。”
  甘雄风笑道:“可也十分的淘气,我担心他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
  铁剑秋道:“我不怕!”
  甘雄风把头一昂,道:“对,身入武林就不能怕麻烦。”
  朱英插口道:“那么老前辈为何不传授他的武功呢?”
  甘雄风笑道:“他的扎根功夫已经很好了,可惜他天资不适于练我这门功夫,今得铁老弟收在门下,比跟着我练要好。”说话时神情有些黯然。
  甘亮高兴的笑道:“爷爷,你答应了,那就不能放我师父走啦!”
  甘雄风笑道:“那是当然,‘豹隐别院’地方虽然不大,也得挽留铁老弟住上几天,哈哈!
  铁剑秋不好推辞,只好随着万夫莫敌甘雄风进入“豹隐别院”。
  这“豹隐别院”乃在草碧关下一山谷之中,地势十分隐密,甘雄风居此二十年,从无人知,自从他子甘化雨因练功走火入魔而死之后,他更是绝口不谈武事。
  没想到二十年之后,由于爱孙的失踪,他才离开了“豹隐别院”,凤翔府却遇上了冷面豺心欧铸,重振当年的威声,爱孙已回,又结识了铁剑秋,老英雄可说是高兴万分。
  可是,从此以后也替“豹隐别院”带来了不少的麻烦,清静修为则成了梦幻泡影。
  多事的江湖,本就不能有一日的平静,万夫莫敌甘雄风的扬威凤翔府,马上传开了去,连带着铁剑秋的一剑震群魔,也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不论好事坏事,在江湖上传播下,可说是快得很,不几天的工夫,已然轰动了大江南北。
  留在丐帮总舵中的陇西五小,早就挂念着铁剑秋的下落了,还有连云堡养伤的柳小曼和连云翘,也在思念着铁剑秋,今日有了消息,那有不奔赴相会之理。
  另外的一个人,也在关心着铁剑秋的下落,他乃是当今的大明天子成祖皇帝朱棣,他因爱女安平公主的失踪,而想到会和铁剑秋有关。
  虽然铁剑秋万里援救,捉鞑旦可汗,杀夷酋瓦多,平宫乱,安社稷,但他对铁剑秋并无酬功之意,却有警惕之心。
  就在他回京之后,成立了东厂,收容一般江湖人物为他手下爪牙,并开了太监问政之端,也种下了内监误国的无穷祸患。
  成祖皇帝既得到了铁剑秋的下落,立即就传旨东厂侍卫,全力寻找安平公主,务必将公主找回,必要时可以格杀勿论。
  一向清静的“豹隐别院”,这可就多事了,各方面的人马,都向“豹隐别院”而来。
  过了咸阳西行五十里,有一个小镇,名叫马嵬,又叫马嵬堡,也就是当年唐时的马嵬驿,据说玄宗时安史之乱,玄宗幸蜀,居次马嵬驿,为将军所逼,命高力士赐死杨贵妃之处。
  这一天,来了三位锦衣佩剑的汉子,他们不同于一般武林人,一望而知全是京中侍卫,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年在六十以上,另外两人也都在四十左右,一名较矮的汉子向那老者低声道:“大师伯,此处潮渐近八旗总帮的总舵了,四周眼线一定很多。”
  老者冷哼了一声,面现一派轻视不屑之色,道:“咱们不去惹他,我猜洪凡也不会留难我们,担心的还是铁剑秋那一般人。”
  说着话,他们就走进一家饭店,点了几样菜,叫了两壶酒,方斟饮了两杯,就见原在一角吃饭的三位女郎,似乎仔细的打量过这三位侍卫之后,会账起身而去。
  那较矮的侍卫又向老侍卫低声道:“大师伯,这三位姑娘来路有些不正,是否要小的跟踪一段路。”
  老侍卫先是摇了摇头,过了一阵方缓缓的道:“你去一趟也好,可要小心,不要栽了跟头,塌了咱们东厂的脸面。”
  那矮侍卫道:“这个弟子晓得!”说着人就向店外走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矮侍卫回来了,一瞧那样子,就知吃了大亏,锦衣破裂了好几处,两颊也红肿沬消。
  老侍卫一见把面色一寒,问道:“你怎么这个模样?”
  那矮侍卫苦丧着脸道:“弟子败在青云堡一个丫头手下,另外两个人乃是铁剑秋的死党柳小曼和连云翘。”
  老侍卫怒道:“你为什么要招惹她们。”
  矮侍卫道:“谁惹她们了,她们看到了我一言未问,就命那小丫头和我动手,她还说早算定我们要去草碧关的‘豹隐别院’,劝我们乖乖的回去!”
  老侍卫哼了一声道:“难道我们就不接公主了么?”
  矮侍卫道:“她说‘豹隐别院’自会把公主送回,不然的话……”下面好像不敢讲了。
  老侍卫喝道:“你说下去!”
  矮侍卫道:“她说,不然的话,让我架着旋风回京都……”
  他话音未落,老侍卫已怒喝一声,双掌往桌面上一按,桌面碎了,桌脚折了,幸而其余两名卫士也身手不凡,抢接住酒壶盘碗,没有跌碎。
  别瞧那老侍卫一怒之下,不自觉的隐露了这手不平凡的武功,饭店中的老板、伙计,并不怎样惊奇,因为这原是八旗总帮派人开设,用作眼线的,他们想:“老小子别在这里吹气冒泡,人家说的话一点不错,你们如不和咱们八旗总帮联合起来,不但接不回安平公主,架不起旋风,就回不了京都。”
  这位老侍卫乃是塞北双鸟的师父,人称冰山野熊萧大业,只因两名弟子死在了铁剑秋的手下,他既痛且恼,又贪图着皇朝富贵,应了东厂之聘,充当了一名侍卫领班,借着朝廷的威风,如果能报了仇,也立了功,可说是一举两得。
  另外两人却是铁剑秋的剑下漏网之人,捉风鬼胡久,闪电鬼王茂,本属于八旗总帮蓝旗罗平的手下,后来八旗迁出了金陵,他们也就进了东厂。
  这两个人可知道铁剑秋的厉害,也可以说已被吓破了胆,这次的奔赴“豹隐别院”,无疑是飞蛾投火,十之八九真得架着旋风回去。所以他们却有心联合起八旗总帮,共同去对付铁剑秋。
  冰山野熊萧大业虽然狂妄自大,他却知道那万夫莫敌甘雄风的难惹,其实他这是色厉内荏,闪电鬼王茂看不出来,捉风鬼胡久却内心有数,忙道:“大师伯,我看咱们也只有和八旗总帮联手了。”
  萧大业这个人虽然是有点色厉内荏,但却是死要面子,闻言哈哈笑道:“难道凭咱们东厂侍卫这块招牌,莫非他们胆敢与官造反。”
  捉风鬼胡久道:“这可难说,江湖中人是不怕这些的,何况咱们东厂新设不久,还没有立威天下,他们若是不吃这一套,怎么办?”
  萧大业道:“怕什么?我早有心斗一斗姓铁的。”
  胡久笑道:“凭大师伯的武功,斗一个铁剑秋还是费不了多大劲,但不知你老能否和甘雄风一战……”
  萧大业把眼一瞪,无话可说,饭店柜台里面,突有一人接腔道:“那也不用费劲,架起一阵旋风,照样的回去,可对?”
  这一来,萧大业眼瞪得更大了,怒道:“你是什么人?”
  那是个管账的先生,他满不在乎的摘下眼镜,笑道:“无名小卒,闹市商隐辛必正,嘿嘿!老兄你怎么称呼呀?”
  他这一问,算把萧大业问得愕了,本来他在关外地面确是个风云人物,但江湖之大,比他名头高的人物多的是,何况人家闹市商隐辛必正乃武林八怪之一,在江湖上却比他响亮得多,所以他只有发怔的份儿了。
  辛必正那能会看不出来,忙又笑道:“老兄等如有不便之处,何妨请至后面待茶。”
  这句话算是替萧大业解了围,忙笑道:“正有意打扰。”
  于是,他们就跟着辛必正进了后院,大家也都没有什么隐瞒的,高量了好大半天的工夫,萧大业和胡久王茂也都脱下了侍卫锦服,回复了他们的本来面目,只是在萧大业的背上,多了两口铁锅,匆匆出店而去。
  看样子他们是接受了辛必正的建议,东厂侍卫和八旗总帮联起了手,要共同对付铁剑秋,因为他们是和那闹市商隐辛必正一起走的。
  四个人离了马嵬镇,向西走有五六里路,大道两旁各有一排柳林,前面四五丈处,突然闪身出来了五个小孩,其中一人喊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
  一个小道童接着道:“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个小女孩笑道:“胆敢说出半个不字来。”
  最小的是个小乞儿,用手比划着道:“一刀一个土里埋。”
  萧大业和辛必正不认识这五个人,胡久心中却发了毛,忙道:“不好了,他们都是铁剑秋的死党,陇西五小。”

  第二十五章
  冰山野熊萧大业扫目一打量对方五人,笑向闹市商隐辛必正道:“凭五个胎毛未退的小娃儿,也敢和咱们作对。”
  辛必正也不知五小的来路,缓缓的道:“他们可能有所仗恃。”
  萧大业道:“打不了小的,出来不了老的,咱们先废了这几个娃娃,看他们后面是些什么人物撑腰?”
  辛必正迟疑了一下,道:“兄弟是舍命陪君子。”
  于是,四人又缓步前行,距五小约有七八尺远,便停了下来,萧大业老气横秋的道:“你们这几个娃娃也太胡闹了,还好遇上老夫是上了年纪的人,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快些乖乖的滚开,走晚了,就没有你们的命在!”
  剑门小黑哈哈笑道:“萧老头,你可真是昏了头,不知自己有多粗多长了,在此刻以前,还没有人敢对我弟兄这样说话,亮兵刃吧!只要你能闯得出这块柳林,就算你找回了一条命。”
  萧大业狂笑道:“好娃儿,竟然能知道老夫的名头,想也必定知道我的厉害,来吧!要收拾你们几个娃娃,还用不着亮兵刃。”
  剑门小黑笑道:“尊驾的名头可算不上什么响亮,须知我们看到了兔子,决不会把它看成骆驼的,你的牛皮也不可吹得太满,还是识相一点。”
  捉风鬼胡久忙凑在萧大业耳边,悄声道:“师伯,这几个娃娃确实是不好对付的呀!早些废了他们,又何必撑这个面子呢?”
  萧大业微一寻思,随从背上取下来一口铁锅,青城小胖笑道:“这老小子走路都背着口锅,难怪他吃得这么胖,不愁会饿着肚子。”
  孔林小儒笑道:“小胖,你真是少见多怪,人家那东西叫‘太极图’,是一种外门兵刃,可霸道着呢!”
  青城小胖笑道:“那要是‘八卦图’可就好了。哈哈……”
  龙宫小乞接口笑道:“那就变成了个老王八了。”
  他们这么一问一答,把个萧大业气得面目变色,把一对“太极图”左右交错,怒喝道:“娃娃,你进招吧!”
  剑门小黑在五小之中,是出了名的滑溜,也有心一试对方的真才实学,朗声喊了一句:“接招!”剑走“开天辟地”,抡剑就照萧大业头顶砸下。
  别瞧萧大业的口气够大,他一瞧剑门小黑发招,可也不敢轻视,“太极图”巧搭十字架,打算将对方震退。
  那知剑门小黑剑到中途,突然变招,并不硬砸下去,“开天劈地”招变“叶低偷桃”,一剑反削上撩,直斩萧大业的手腕。
  还算他冰山野熊萧大业变招得快,太极图迅忙招变“悬崖飞瀑”,挡了过去。
  任是他躲让得快,那比得剑门的手法灵奇,但听“嘶”的一声轻响,两人各自向后跃退,剑门小黑并没有什么伤损,萧大业的衣袖,却被剑锋划开了一道口子。
  双方乍停又猛扑,剑门小黑更是不容萧大业还击,施展开剑法,东一剑西一剑,剑剑都奇奥无比。
  冰山野熊萧大业一连被攻五招,自己连一招也没有还上,觉得实在有损自己的威名,怒喝一声,太极图上下交错,就打算擒拿剑门小黑手上软剑,可是剑门小黑刁钻的透了顶,那能被对方拿住,施展开师门剑法,真个的招法奇奥,变化诡谲。
  萧大业枉自成名多年,竟然没法占到丝毫上风。
  另一边,闹市商隐辛必正的一对判官笔,对上了青城小胖的铁拂尘,也打了个平手。
  胡久、王茂二鬼见状知道难讨好处,慢慢的后退,打算开溜,孔林小儒等人却视如不见,暗中早已有了安排。
  果然,他们慢慢的退,离着有七八丈远时,蓦然翻身就跑,雪山小鹰舒云儿微微一笑,张翼凌空而起。
  就在舒云儿振翼方起之际,在远远的树林中,也有两条人影冲天而起,在四丈余高处,斜射而下,落在孔林小儒和龙宫小乞两人身后,乃是两个白发全真。
  孔林小儒智明转头一看,连忙跪倒在地拜道:“师父你怎么来啦!”
  原来现身的两人,乃是清道人和青城一瓢子,望着战场中恶斗的两批人,慢慢走了过去,清道人道:“小黑,小胖,你们退后。”
  剑门小黑和青城小胖全力攻出了一招,迫退对方,就分别倒纵,脱离圈外。
  清道人的双目,射出两道令人不敢逼视的奇光,在萧大业、辛必正脸扫视了一下,冷笑道:“你们既以江湖前辈自居,又自负是一流高手,怎么同两个小孩子打了半天,不能取胜,还不罢手。”
  萧大业看了两人的身法,就知人家的武功不凡,辛必正却认识二人,心忖:“糟糕!怎么引出来这两个人来了,以两人的能耐合力对付青城一瓢子,也没有把握取胜,却又添上了个清道人,简直就没有脱身的希望……”
  他在想着时,萧大业已然喝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胆敢向萧大爷架梁?”
  清道人哈哈笑道:“萧大业,你不认识我,贫道却认得你,不要说架你的梁,就是你那师父三目獒敖朱清的事,贫道要问,他也只有干瞪眼。”
  青城一瓢子笑道:“师兄何必和他们多说,我想他们和小孩子打过了一阵,大概未能尽展所学,咱们各以一双手掌,接他们几招怎样?”
  萧大业一听,一时倒被怔住了,因他一向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凭自己的一对“太极图”,和两个小娃娃恶斗几十招,没有丝毫占到便宜,此时人家要徒手相搏,向自己太极图挑战,面子上实在太难看,一时间迟疑未答。
  闹市商隐辛必正可看出来了,今天碰上了这两位煞星,决不容自己好好的离去,忙道:“萧兄,既然人家如此说,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青城一瓢子冷冷瞧了辛必正一眼,鼻中轻哼了一声。
  清道人笑道:“还是辛施主识时务,一瓢师兄,你就和他比划比划吧!”?
  一瓢子微微一点头,接着一句:“辛施主请接招!”
  语音方住,人已飞到,快速得令辛必正眼花撩乱,右掌才一发出,便觉出一股劲气逼人,他一面舞动手中笔杆横截,一面急忙后退,唯恐被圈在对方的双掌之内。
  闹市商隐辛必正在武林中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在八旗总帮武林八怪之中,武功不下于另外七怪,一般的江湖人物,能接得下他十招的,并不很多,无奈他眼前的对手,乃是侠隐一流的人物,尽管他尽展平生所学,将笔招加到十二成的功力,仍为一瓢子双掌所制,不要说去伤敌了,一支笔挝只用格拦封闭,都深感不敷呢!
  萧大业呢?更惨!清道人的功力虽然和青城一瓢子不相上下,但他的性情却是嫉恶如仇,出手发招,向称猛辣,未过五招,萧大业的左肩,已遭指尖扫了一下,总算他躲得快,不曾扫实,就这样也觉得疼痛如焚。
  他咬着牙,舞动起一对“太极图”,向清道人拼命。
  在这时,恰好清道人双掌扣向前胸,他的太极图由上而下,截砸双腕,自以为招法够急,即使未必能够砸中,至少可以借此抢回主动。
  但以清道人的造诣火候,岂是萧大业所能窥其边际,太极图砸来,清道人的双掌朝外一圈,使太极图走空,仅以中指一点,借力发力,萧大业那大极图竟然不听他自己指挥了,一个劲儿向上飞去。
  萧大业大吃一惊,赶紧双臂贯劲,硬撑住太极图上飞的冲力,可是中下盘却门户大开,清道人左脚闪电踢出,在萧大业右膝上轻轻一点,使得这位冰山野熊迅速拿桩,施展千斤坠都没用,被蹬出去八九步,坐在地上。
  清道人笑道:“这一招不算,我们再来!”
  萧大业准知道再动手输得更惨,抖手丢下了太极图,道:“我认栽了,但凭处理吧!”
  另一方面的青城一瓢子对付闹市商隐辛必正,在一连攻出九招之后,使辛必正手忙脚乱之余,右掌劈出,中途却叠指轻弹,将辛必正的笔挝,硬是弹得向右斜去,接着左脚飞起,脚尖点中了辛必正的石腕。
  在这时,辛必正打算不松手也不成了,“当啷”一声,笔挝坠地。
  一瓢子倒纵五尺,指着地上的笔挝笑道:“怎么样?你若不服,可拾起兵刃来,咱们再继续下去。”
  辛必正向来以阴沉著称,他觉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犯不着逞血气之勇,和对方拼命,何况拼命也是白费,苦笑了一下道:“我输了,你看着办吧!”
  清道人笑道:“我近年来出手,已不像往年那样了,你们快滚吧!可记着,豹隐别院你们不能去,如果惹恼了铁剑秋,说不定就得架着旋风回京了。”
  萧大业、辛必正这时也没有那股神气了,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般,垂头丧气,各拾起自己的兵刃,狼狈而去。
  在这时,五小也挨个儿拜见了两位师长,扑奔“豹隐别院”而去。
  且说萧大业和辛必正往回走出去有三四里路,却见路边倒卧着两人,正是那捉风鬼胡久和闪电鬼王茂,已被人点了死穴。
  两人互视了一眼,萧大业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这次出山,竟碰上了这样的扎手人物,接不回安平公主,还有什么脸面回京。”
  辛必正道:“我看你干脆投了我们八旗总帮吧!数今日武林人物,能够和铁剑秋一战的,也只有我们八旗帮。”
  萧大业苦笑道:“凤翔府之战,你们八旗总帮不是也没有占到便宜么?”
  辛必正道:“那是因为帮中几位护法轻敌之故,再说我们帮主正在闭关练功,帮中指挥无人,如果我家帮主功满出关,只怕他十个铁剑秋,一百个甘雄风也得授首,一瓢子那两个老杂毛又算得了什么?”
  萧大业吃惊的道:“贵帮主练的什么功夫,竟有这般厉害。”
  辛必正笑道:“你可听人说过血影天魔的功夫么?”
  萧大业茫然的惊讶道:“什么?血影天魔,这可没有听人说起过。”
  辛必正笑道:“告诉你,这宗魔功练成之后,不但要宰了铁剑秋,连当今的皇帝也得让位,到那时,咱们就是开国的功臣了。”
  萧大业闻言,禁不住有点儿心动,沉思了一下,道:“辛兄可否说清楚一些,那‘血影天魔’到底是一宗什么功夫,会有这等厉害。”
  辛必正道:“这宗功夫练起来十分不易,时间长,人手也不好找。”
  萧大业起了好奇之心,笑道:“练功夫怎么也要找人手帮忙?”
  辛必正道:“找人手并不是帮忙,因为这宗功夫须得练成十二天魔,难以物色的就是这十二个人,武功得是上选,性情也得有点暴躁性才行。”
  萧大业道:“数天下武林人物何止数千,这样的十二个人有什么难找的。”
  辛必正笑道:“武林人物虽多,合格的人却没有几位,我家帮主费了将近十年的时光,明察暗访,总算找齐了,再又布下罗网,使这些人入彀,真是好不容易哩!”
  萧大业道:“辛兄可知都是些什么人么?”
  辛必正笑道:“这是绝对机密的事,恕我不能相告,总之等我家帮主功满出关之际,必然震动天下,到时你就会知道了。”
  经过了这一番话,说得个冰山野熊萧大业有些心动,笑道:“反正我也无法回京复命,就跟辛兄到贵帮看看也未尝不可,但不知你们的总舵在什么地方?”
  辛必正扫目四顾了一下,道:“没有多远,进了大散关,越过来河桥,就在蔡关岭下,石门营内。”
  两人说着话,草草的掩埋了胡久王茂,改道正南而去。
  就在他们走没多久,草丛中波剌一声,冲出来一只人形怪鸟,凌空而起。
  它,不是什么怪鸟,她,乃是那位雪山小鹰舒云儿,原来她早就伏在草丛中,窃听两个人的说话,以闹市商隐辛必正那样狡诈的人,也没想到他们的天机外泄了。
  草碧关香泉谷中的“豹隐别院”,此际真可说是群英毕至,盛宴正开,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之美,但那野籁山肴却是别有风味,
  就在大家酒酣耳熟之余,忽然一个小厮飞跑了进来,将一张大红帖子呈给了甘雄风。
  甘雄风接过来拜帖一看,不禁咦了一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一瓢道兄和清道兄你们来看,这当中有什么蹊跷?”
  清道人接过了拜帖一看,见那拜帖上一排写着,法宏、李袪尘、卢枫三个名字。
  这时那神乞岳汉也伸头从清道人肩上看了看,咦了一声道:“法宏,他不是少林达摩院的掌院禅师么?”
  一瓢子接口道:“李袪尘乃是武当三老之一……”
  岳汉道:“他可是当年被称为飞花剑的那位李袪尘么?”
  一瓢子笑道:“难道还有第二人不成?”
  岳汉笑道:“好久听不到他的名字啦!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
  一瓢子笑道:“客人就在外面,你偌大年纪却不留点口德,被人听见多不好意思。”
  岳汉瞪起眼道:“我可是真不知道啊!”
  一瓢子笑道:“你便是真不知道,也不该满口死呀活呀的乱说,李袪尘已退居武当养颐院,早就不在江湖上露面了。”
  岳汉啊了一声道:“这就怪不得了,还有一位卢枫又是谁呢?可就没有听人说起过了。”
  一瓢子笑道:“我也不知道此人,除非问甘老施主才会明白。”
  万夫莫敌甘雄风双手一摊,笑道:“老朽数十年未出这豹隐别院,我正想问你们呢?你们反倒来问我。”
  大家一听,敢情甘雄风也不知道这卢枫,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了。
  铁剑秋心中一动,笑向甘雄风道:“老前辈,不论怎样,也得把客人请进来再说,别叫人家久候。”
  甘雄风点了点头,铁剑秋起身走了出去,不多一阵工夫,陪了三人进来,甘雄风等人也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看那法宏禅师已有八旬开外的年纪,一袭灰色僧袍,左手提着一柄方便铲,双眉雪白,面色红润。
  那李袪尘也有七十以上的岁数了,白髯洒胸,双目神光十足,倒有些飘飘欲仙之概。
  只有那卢枫却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精壮,看样子武功也有点儿根基。
  三人一进草堂,那卢枫朝着甘雄风面前一跪,放声大哭起来。
  甘雄风诧异道:“你……你是什么人,有话快起来说,快起来!”
  卢枫忍悲呑声道:“甘老伯自然是不认得我了,家父就是天台卢家枢……”
  他话音未尽,甘雄风笑的站起身来,道:“怎么?你……你是家枢弟之子,出了什么事?”
  卢枫悲声道:“家父已失踪三年了,侄儿找遍了天涯海角,都没有一点消息,这才想起甘老伯您老朋友满天下,可能会知道家父的下落。”
  甘雄风叹了一口气道:“你可知老夫已有数十年未出此谷一步么?”
  法宏禅师宣了一声佛号道:“老衲来此,只是为了找铁施主询问一件事。”
  铁剑秋愕然道:“老禅师有话请尽管说,在下知无不言。”
  法宏禅师道:“江湖中人全知道你铁剑秋火焚少林达摩院,掌毁武当解剑岩,剑伤华山弟子,掳走丐帮三老。”
  铁剑秋道:“这些事全不是铁某所为,在金家崖我已向老禅师解释过了。”
  法宏禅师道:“我全相信,但你可知那闯祸之人是谁么?”
  铁剑秋道:“我不是已说过了么?他是小太保洪伟斌,盖世太保洪凡的儿子呀!”
  法宏弹师道:“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铁剑秋摇头道:“对不起,我现在也弄不清楚他们是住在什么地方。”
  清道人插口道:“我所知道的,他们大概就窝藏在大散关附近。”
  法宏禅师朝李袪尘看了一眼,道:“李道兄,咱们走!”
  甘雄风突然哈哈大笑道:“法宏禅师莫非瞧我姓甘的不够朋友么?难道就不能稍留佛驾以尽地主之谊。”
  法宏禅师闻言一怔,才知自己生情急了些,连忙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贫衲一时不慎动了嗔念,老施主请原谅。”
  说话间,甘雄风已让二人入位就座,岳汉笑道:“我看二位行色匆促,莫非有什么急事?”
  李袪尘叹了一口气道:“岳兄真是不知呀!还是故问?”
  岳汉笑道:“老要饭的确实是有些不明白?”
  李袪尘道:“贵帮三老的失踪,你也不知道么?”
  岳汉道:“敝帮三老隐居天目,我不信有被掳之事,江湖上虽有传言,却令人难以凭信。”
  李祛尘道:“你最近可曾去过天目?”
  岳汉道:“一年之前我曾有天目之行,就是为了传言之故,但三老却安居如故。”
  李袪尘讶然道:“啊!是这样的,不过我武当却不见了掌门。”
  法宏禅师接口道:“我少林也失踪了三大护法禅师。”
  青城一瓢子道:“像这等事,大师何以能判定是八旗总帮所为?”
  法宏禅师道:“数今日黑道人物,只有他八旗总帮的势力正方兴未艾,以情势判断,除了他们之外,还能有谁?”
  “对了,一定是他们。”坐在门口的舒云儿忽然插了一句话。
  岳汉翻了翻眼,道:“小丫头,你怎么又知道呢?”
  雪山小鹰舒云儿笑道:“我当然知道啦!盖世太保正在练一种奇妙的毒辣武功,听说练成了可以天下无敌。”
  清道人道:“小丫头多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舒云儿眨了眨眼笑道:“你可知道他练的什么奇功?”
  清道人笑道:“难道你小丫头知道么?”
  舒云儿笑道:“当然啦!我是偷听来的呀!”
  青城一瓢子心中一动,忙道:“丫头,你可是从那闹市商隐的口中听到的么?”
  舒云儿笑道:“还是一瓢师伯聪明些,清师伯真笨。”
  清道人摇头笑道:“是的,我笨,你这样无大无小,等我见着你师父时,告诉他看不折了你那一双翅膀才怪。”
  舒云儿把嘴一噘,道:“你去告诉吧!我才不怕呢!”说着一赌气,把身子一转,面朝门外。
  一瓢子朝着清道人使了个眼色,笑道:“清师兄怎么能和小孩儿一般见识,我看你成了老天真啦!”
  清道人道:“听她小孩子乱说,我猜她根本就不知道。”
  这就是所谓请将不如激将,舒云儿那受得了这一激,突然转身气呼呼的道:“谁说我不知道,人家练的是‘血影天魔’。”
  清道人哈哈笑道:“小丫头信口开河,天下正邪两派武功,我虽不能全知,但也知道不少,可就没听说什么‘血影天魔’这份功夫。”
  舒云儿秀眉一挑,道:“你当然不知道啦!”
  清道人道:“难道我白活了八十多岁,还没有你小丫头知道的多么?”
  舒云儿道:“你知道的比我多,但就不知道这‘血影天魔’。”
  清道人笑道:“好,算你知道,说出来给我们听听,什么是血影天魔。”
  舒云儿这可在人前露脸了,她把脑袋瓜向上一昂,笑道:“练这种功夫很不容易,第一得先找十二个武林高手,还得性情有点火爆的才行……以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又说练成什么‘十二天魔’。”
  她听到的不多,而学说的也不全,但当着这几位武林名宿,他们是会猜得出的。
  一瓢子捻须沉吟,法宏禅师抬手抓着他那光头,大家都在想,万夫莫敌甘雄风突然暴怒起来,骈指一戳,桌面登时被他洞穿一孔,厉声道:“洪凡,老夫和你誓不两立。”
  群雄却料不到甘雄风会突然发这样的大脾气,都不免有些惊惶。
  小甘亮忙道:“爷爷,你怎么啦!”
  他站起身来,口中说着话,正想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瓢子突然跃起,一把拉住了小甘亮往左边跃开,同时喝道:“快伏下身,有人暗算。”
  话未说完,只听唰的一声,一个黑影窜了进来,砰砰砰几声响,草堂上灯火全熄,同时几声惨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受了伤,甘雄风大喝一声,一掌劈出。
  只听得闷沉沉的一声响,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好劈空掌,领教了。”
  法宏禅师惊咦了一声道:“咦,这声音好熟,来人可是峨嵋卧虎寺掌院师兄么?”
  那黑影发出一声桀桀怪笑,就如鬼嚎一般,道:“对了,我正是峨嵋悟永,你是什么人?”
  法宏禅师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我是少林法宏,你难道不认得了么?”
  悟永和尚似乎尚有些记忆,一瞬间就又忘去,怒道:“何物秃驴,谁认识得你,接掌!”
  他是掌随声出,扑了过来,清道人和一瓢子联袂抢攻,阻住了悟永的攻势。
  以这两位世外高人的武功造诣,在当今武林之中,也算上第一流人物,但是悟永和尚居然步不移身不动,硬接了二人数掌,才退出草堂之外。
  他身法极快,一晃身已退出五六丈外,鬼影神乞岳汉双脚一跺,如一支箭似的跃出门去,叫道:“相好的,你别走,咱俩凑合凑合,我要看你这个玩艺是什么东西变的,竟然忘祖背宗,连朋友都不认了。”
  在这个时候,那悟永和尚身法虽快,鬼影神乞却也不慢,只一晃眼便已追上,青竹杖就朝他后心点去。
  悟永和尚反手一掌,岳汉早已闪开,青竹杖向他脚下扫去,一面叫道:“和尚,进了这豹隐别院还想走么?”
  悟永和尚连发数掌,俱被岳汉以极巧妙的身法躲开,可是,岳汉也暗暗心惊,觉得这位峨嵋高僧掌力沉厚之极,似乎更甚过百步凌风雷迅。
  就在两人动手之时,豹隐别院已经打得乒乒乓乓了。敢情这悟永和尚并不是单身前来,还带着不少的八旗党徒,陇西五小正在各处兜截。
  神乞岳汉一面打,一面骂:“野秃驴,你可是鬼迷了心窍,叛了佛祖,竟为八旗帮作了孙子,我饶你不得。”
  这时候天空里雷光一闪,岳汉发觉这位悟永和尚已然改了俗家打扮,全身黑衣,连头脸都用黑布罩住,只剩两只眼珠,看不见面目。
  同时,那悟永和尚也把岳汉看清楚了,冷哼了一声道:“你这老乞儿敢是要讨死。”呼的一掌拍出,岳汉仰面便倒。
  悟永和尚这一掌何止千斤之力,如被打中,便是铁铸的人儿也打碎了,而且发掌又快,这一掌又是出其不意,任他鬼影神乞身法再快,也难躲过。
  谁知,神乞岳汉命不该绝,这时有点天雨路滑,他竟一脚踩空,仰面跌了一跤,躲过了这致命的一掌。
  正所谓人有错失,马有漏蹄,本来以岳汉的武功而论,他决不应该失脚滑倒的,可是天下事偏就有这样的巧合,他如不滑跌这一跤,只怕已丧身在对方掌下了。
  这一跤跌的,不但把岳汉吓了一跳,也大出那悟永意料之外,待他这二掌劈下时,岳汉早已一个懒驴打滚,避了开去。
  悟永和尚大喝一声,纵步追上,呼的一掌劈下,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已经如飞鸟一般扑到,喝了声:“接招!”呼的一掌向悟永背心打来。
  悟永看也不看,反手一掌拍出,两掌相交,那人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此人非别,乃是千里投靠而来的天台卢枫,虽然他的武功已得其父卢家枢的真传,但和悟永和尚交了一掌之后,仍然受了内伤。
  不过,幸亏他挡了这一掌,神乞岳汉方才逃了出去,一扬手中青竹杖,骂道:“野秃驴,你手下还真够辣的,我老要饭的今天可饶你不得。”
  悟永和尚怪笑一声,道:“你今天也别打主意活着,本座要血洗这豹隐别院,除非甘老儿跟我走……”
  “好狂僧休走!”
  他话声未了,忽听一声大喝,一个人影闪电一样扑了过来。
  悟永冷笑了一声,转身迎击,两人以极快的身手拆了数招,那人影突然跃开。
  悟永觉得此人武功不弱,倒也不敢轻进,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冷冷的道:“铁剑秋!”
  就这冷冷的三个字,那悟永和尚听入耳内,心头似乎一震,微哼了一声,伸手怀中一探,撤出一双蓝光闪耀的奇形兵刃来。
  那是一只长约二尺,顶端好像是一只人手,这件兵刃乃是他悟永和尚成名的兵器,名叫降魔佛手,他也由于这件兵器,闯出个卧虎降魔的绰号来。
  就在他方一亮出降魔佛手的时候,就听这豹隐别院四周连续传来阵阵尖叫之声,以情形判断,显然是随他而来的那些八旗党徒,已经有人丧命了。
  但那悟永和尚对这种情形,似乎漠不关心,一摆手中兵刃,冷笑道:“你就是铁剑秋,好,老子找的就是你。”
  他这一声出口,使得一旁观战的一僧三道,和那甘雄风等人心头一凛,因为这根本就不似一个出家人的口吻,由此可知,这位峨嵋高僧已入了魔,忘却本来面目了。
  铁剑秋此际也已亮出了神剑,杀气随着那剑光而腾发,忘了一切,全神注视着敌方。
  清道人在一旁笑道:“悟永,我猜你必是迷失了本性,忘了你是何人了,我告诉你,人家这剑叫战神之剑,此剑一出,干邪辟易,不见血不收剑,小心着脑袋搬家吧!”
  他唠叨个没有完,那悟永和尚是充耳不闻,他只是集中精神看着铁剑秋,似乎已为对方那逼人杀气所感了。
  突然,脑后有金刃劈风之声,这才大吃一惊,一撤手中兵刃,唰的一声跃了开去,这时只觉身上就如蚊子咬了一下似的,痛得他哼出声来。
  他回头一看,见在他先前所站之处,立着一个小孩,生得唇红齿白,面目清秀,右手持剑,左手中扣着一个圆筒子,正冲着自己冷笑呢!
  原来这孩子是甘雄风的爱孙甘亮。
  这孩子可说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再经那龙宫小乞在背后一打气,并且还给了他一件丐门奇宝七绝针,他也没有想到那该有多危险,腾身一跃,窜到了骨永和尚身后,举剑就劈开来。
  也是这孩子福大命大,这时候如果悟永回身抵挡,甘亮必遭毒手无疑。
  偏生这位悟永和尚是本性迷失,行动有些儿滞呆,心中充满着搏杀敌人,一阵阵热血沸腾,也就疏于防护了。
  这么一来,也就给甘亮一个绝好的机会,在一剑刺出之际,另一只手一按手中七绝针筒,七针电射而出。
  这七绝针乃为丐帮奇宝,是一种极霸道的东西,乃是西洋良工制造,当年花子军助明太祖打天下,从元朝大将哈木罕手中得到,多年以来,都是由丐帮刑堂元老龙宫主人保存着。
  龙宫小乞在奉命出山之时,暗中他可就偷了这东西带在身上,总没有使用的机会,没料到今日却由小甘亮用出了手。
  这七绝针歹毒异常,七针同发,任何高手也难躲过,而且那针细如牛毛,破空无声,来势又快,加上悟永和尚的不防,就着了道儿。
  但悟永和尚却也十分了得,尽管七绝针一齐打在他背心上,他仍然能够挺得住,双目瞪视着小甘亮,怒声道:“小娃儿,你也要找死么?”
  小甘亮那知厉害,呸了一声道:“老黑鬼别吹大气,实给你说吧!你已中了七绝针,两个时辰之内就叫你去见阎王,识相点就快滚,别弄臭了我这豹隐别院。”
  悟永被骂显似已然气急了,就见他右手一抡,脚下一垫劲,身形晃动,就向那小甘亮疾抓而来。
  这一来,众人大吃一惊,眼看着小甘亮就要命丧爪下,欲救无及,不由惊叫出声。
  就在这时,但见一道寒光微闪,接着又是呛啷一声金铁交鸣,铁剑秋已横挡在两人中间,他剑出爪断,那悟永和尚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身子摇晃了一下,竟然稳不住势,仰后便倒。
  这又是一个急变,闹得铁剑秋也愣了,只有龙宫小乞心中明白,笑哈哈的道:“和尚已被佛祖召了去,七绝针入攻心脏,他已活不成了。”
  他这么一喊叫,大家才明白,一齐围拢过去,细看那悟永和尚,已然是七窍流血,真个的死了。
  法宏老禅师叹了一口气,道:“阿弥陀佛,他这总算得到了解脱。”
  此际,天色已近黄昏,落日余晖已随夜幕蚀去,一场紧张气氛过后,豹隐别院却显得有点儿冷寂。
  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了阵阵鼓声!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老是这么一个谱儿,鼓声一长三短,一顿一扬,由远处渐渐临近,由谷口慢慢敲到豹隐别院门口。
  但是,并没有再向庄内进入一步,就在庄院门口敲之不歇,似有着数十面皮鼓,数十个黑衣人,在那里摆着方位。
  豹隐别院中的人,大大小小全都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谁也猜不透这是个什么阵式。
  清道人看了看左右的人,见他们都是面现迷惘之色,只有那万夫莫敌甘雄风神情冷肃,凝神看着那些人,他诧异的问道:“甘老,你可知他们是那一派的人么?”
  甘雄风冷漠的道:“骷髅夫人,没想到这老妖婆今天在我面前也摆出了威风。”
  骷髅夫人这个名儿,在江湖上并不陌生,听到的那些武林侠士,个个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
  就在这时,远远又响起了一阵哭喊之声:“游……魂……寡……鬼……无依。”
  鼓声戛然而止,接着哭喊之声又起。
  “幽……灵……宫……中……收容。”
  接着是第三句:“解……脱……放……生……超渡。”
  第四句结尾:“骷髅夫人通天能。”
  随着那哭喊之声,从谷口处升起来一围绿火,缓缓向谷中而来。
  在那绿火之后,有着一群装束诡异之人,跟着那团绿火,缓缓前进。
  为首的三人,一个是白发飘拂的老妇,其余两人全是面目姣好的女郎,一色的黑色披风,上绣白惨惨一幅骷髅头。
  这一群怪异的人群,渐渐临近豹隐别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甘雄风突然豪放的发出一阵大笑道:“哈哈……老夫数十年未涉江湖,难得你骷髅夫人还没有忘怀,千里迢迢,竟然登门来访,老夫先谢过了。”
  那为首的老妇人冷冷的道:“甘老头,你可不要误会了,老身此来并不是找你。”
  甘雄风笑道:“这豹隐别院可是老夫清修之处,你找上了豹隐别院,还能说与老夫无关么?”
  骷髅夫人道:“你要自往身上揽,我也无法!”
  甘雄风道:“有人找上门来,老夫岂能坐视,老骷髅,你有什么能耐就施展出来吧!”
  骷髅夫人阴恻恻的一笑,道:“甘老头,我劝你还是息事的好,动起手来,可不定谁怎么样呢?”
  甘雄风哈哈大笑道:“老骷髅,用不着你为我担心,老夫有近三十年未和人动手了,难得今日有这机会,舒展一下筋骨,只要你打败了老夫,别说你另有对头,就是这豹隐别院我也拱手相让。”
  骷髅夫人道:“你这是不听好言相劝了。”
  甘雄风道:“你既然找上豹隐别院,分明就没把老夫放在眼下,还有什么说的。”
  骷髅夫人冷哼了一声道:“那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甘雄风道:“废话少说,就请动手吧!”
  “好!你小心了。”
  骷髅夫人一声出口,身化一缕黑烟,其疾如箭,向甘雄风扑到。
  甘雄风见对方来势沉劲,而且是说来就来,人离着尚有三丈多远,那一股寒炁劲风,已如排山倒海般卷到,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暗忖:“这老妖婆多年不见,功力倒是精进不少,却是大意不得。”
  他心念转动间,突然扬声一阵长笑,双掌连环劈出,阻住来势。
  骷髅夫人可也知道万夫莫敌甘雄风的出手,算得上迅、疾、灵、狠,那敢大意,身在空中,发出一声鬼啸,身形连晃数晃,就势劈出了七掌,双方将将打了个平手。
  甘雄风哈哈笑道:“老骷髅,数十年不见,你的功力确实进境不少。”
  骷髅夫人道:“看样子你也没有把功夫搁下呀!”
  这两位武林一代高手,互相的推许着,其实两人心中全都明白,真要硬拼起来,两千招之内是难以分出输赢来的,甘雄风是天生脾性,一生未向人低过头,动起手来就忘生死,可是,年纪总是大了,人已年老没有不爱惜羽毛的,所以,他在测出对方功力深浅之后,心中也就存了退一步的想法。
  他微微一笑道:“三四千招之内,我们是难分高下,老骷髅可肯告诉我来此目的么?也许可以化去这一场干戈。”
  骷髅夫人在未来之前,本就担心着这老儿的不好说话,在硬接过几掌之后,心中也颇为吃惊,如说在三两千招之内战胜对方,她可没有那样的把握,一听对方语气缓和,也正合了她的心意,忙笑道:“老身来找的是铁剑秋,他可在么?”
  还未等甘雄风说话,铁剑秋已闪身而出,冷冷的道:“我就是铁剑秋,找我什么事?”
  骷髅夫人上下打量了铁剑秋一阵,哼了一声道:“蓝旗罗平可是死在你的剑下么?”
  铁剑秋冷冷的道:“不错,怎么样?”
  骷髅夫人道:“瞧你年纪轻轻的,下手可够狠的呀!人已战败,怎么还要再补上一剑。”
  铁剑秋道:“动手过招谁也难保生死,我如不补上一剑,他可能就会掷剑取我性命。”
  骷髅夫人道:“你说得有理,可知他是我的什么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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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30 22:48: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31 18:45 编辑

  第二十六章
  铁剑秋道:“阵前无父子,我管他是你什么人。”
  骷髅夫人道:“他是我嫡亲侄儿,你竟敢尽施毒手。”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不敢的,阵前交锋谁能保得定生死。”
  骷髅夫人怒瞪了铁剑秋一眼道:“好狂的娃儿,看样子不给你点厉害,是不会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了。
  铁剑秋道:“你就划下道儿来吧!铁某人接着就是。”
  骷髅夫人桀桀一阵怪笑,方喊了一声:“看我兵器来。”
  他身后忽然纵出来一人,身法奇怪,应声道:“杀鸡焉用牛刀,请夫人把这一阵让给我吧!”
  众人循声看去,见对方是个白发老叟,年纪约在六十上下,满脸戾气,使人一见之下,从心底深处就感到此人的可厌。
  骷髅夫人微哼了一声,道:“好,你可得小心些。”
  那人应了一声“跟着一振腕,只听“夺”的一声,一道火红长龙电卷而出,直取铁剑秋。
  此人出手奇怪,那条红色火龙又十分长,晃眼间已卷到铁剑秋身上。
  铁剑秋冷静静的站在那儿,对于敌人来袭,似如未曾察觉。
  陇西五小和甘亮等人见有人偷袭,而铁剑秋仍未知道,可就沉不住气了,不由得一齐鼓噪起来。
  那道血红色的火龙,原来是一条长达两丈的红绸,绸端是个尺多长的精钢枪头,挟着一股劲风,眼看已卷到铁剑秋的身上。
  只见铁剑秋身形如轻絮着风,跟着那条红绸的去势,直飘开去。
  这一手轻功,算得上盖古凌今,使得一旁观战的甘雄风等人,打心底佩服出来,就是那骷髅夫人,也不禁为之变色。
  铁剑秋轻易的避开这一招,冷冷的道:“闻说红绸怪枪束凯,以两丈红绸震动江湖,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那人正是红绸怪枪束凯,他一听对方点破他的行藏,神色微微一怔,跟着又冷哼了一声,振腕一挫,红绸怪枪如灵蛇掣动,倏然收回,道:“好小子,竟知老夫名号,今天可以饶你不死。”
  铁剑秋想起了洪湄和他说起的那段故事,心中更是对他厌恶,冷冷的道:“我出鞘之剑,却不容你活到明天。”
  束凯怪眼一翻,怒道:“好个狂徒小子,你就抽剑出鞘吧!老夫要见识一下你那出鞘之剑。”
  铁剑秋剑眉微剔,应了一声:“好!”英风飒爽的撤剑出鞘,只见他举手投足,莫不潇洒之极,随着那剑光的闪现,他神情更见冷漠,全身蒸腾着杀气,尤其那一双眼,精光暴射,逼人生寒。
  红绸怪枪束凯的目光与对方一接触,不禁打了个冷战,暗忖:“这小子好凶恶的一双眼!”
  豹隐别院门外,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枚针跌在地上,也可以听到。
  甘雄风和法宏禅师等人,以及那骷髅夫人,全是一般心意,都知道红绸怪枪束凯以两丈红绸名震江湖,位列八怪十三凶之首,武功自成一派,可惜并没有真的见识过。
  现在,一方面既可以看铁剑秋剑术造诣的深浅,一方面也看看束凯在那红绸上的独门功夫。所以,在这么一举两得之下,俱都凝神观战。
  铁剑秋右手按剑,左手剑鞘微翘,冷冷的道:“剑已出鞘,血染征袍,请!”
  束凯和他对面而立,相距不足一丈,先已被他那目光所慑,凶戾之气已消蚀大半,更觉得这位青年剑客,在俊美之中,另有一种高华之气,逼人慑服。
  他猛然一咬牙,喝道:“请!”
  铁剑秋远在八尺之处,应了一声:“接招!”
  左手剑鞘一挥,一股劲风无形无声的划到,束凯跟着振腕一抖,红绸化成一道火龙,匝绕全身,听闻“蓬”的一声响,已硬接了铁剑秋一招。
  这一招已可窥见铁剑秋功力之深厚了,第一他并未出剑,仅仅只是一柄剑鞘,第二那束凯这是全力的一击,如若换了旁人,挨上了这一下,必负重伤无疑,由此足见铁剑秋的功力已达不可测度之境。
  骷髅夫人称霸武林多年,却是个识货的人物,她一见对方这奥妙的一招,脸上更是越发的凝重。
  “夺”的一声,束凯第二招又已攻出,那条两丈红绸,宛如火龙飞出,电掣风驰的卷向铁剑秋身上。
  铁剑秋看出来对方这一招,与方才那一招,虽然是一般的出手,却大有区别。
  原来,早先那一记,整条红绸坚硬如铁,加上那支枪尖,有如丈八蛇矛,是以风力如山。而现在的一招,红绸前端三尺软若无物,连那枪尖都下垂着,飘飘荡荡,三尺之后方坚硬如铁。
  这一来,他便不能以早先那样,以剑鞘应付而随风飘退了,否则对方真力一发,柔软的前端弹射出来,非伤败不可。
  心念在脑际一闪而过,表面上不动声色,等到那红绸怪枪及身之时,突然挫身就地打了个旋转,右手神剑已斜划而出。
  果然,在这时束凯真力突发,前端正要弹射出去,吃他那剑刃一划,忽觉力道中断,前端枪头立被斩断,斜抛出去一丈开外。
  这么一来,束凯不禁大为震骇,赶紧变招换式,红绸化刚为柔,飘舞起来。
  眨眼之间,铁剑秋身形已困在新绸圈中,但他毫不紧张,剑式挥舞呑吐,从容应付,任凭敌人那条两丈红绸,空自洒出满空红莲,夺目眩神,却丝毫奈何不了他。
  二十招之后,风声凌厉急响,在那根两丈红绸所罩范围之内,已激起无数风柱,旋转排挤。
  铁剑秋神态冷漠如故,一柄剑挥舞吞吐,可以说已作到了动如脱兔,静如渊岳之境。
  骷髅夫人已然看出束凯难有取胜的把握,但自己身份攸关,却又不便出身接战,心念转动之下,突然仰首一声哭喊道:“冤魂孤鬼——超渡难,除非——天罡地煞现——摆阵!”
  她这一声哭喊之声方了,就见那数十位黑衣人方位移动,齐应了一声:“呼——”顿时把交战中的两人,围在了中间。
  他们这时已丢下了皮鼓,亮出来寒光闪烁的一件奇形兵刃,那是三具骷髅头连在一起的东西,名叫三鬼噬魂锤,摇动起来,异声立起。
  铁剑秋并不为所感,他是越战越勇,剑法也较先前快了不少。
  这刻,两人已战有三十多招了,他已觉出对方那一独门兵刃红绸怪枪,确实奇奥无比,卷起的风力,全是成为柱状,疾旋不休,越打得久,则风柱越多。
  那些风柱自行撞激,更加觉得压力沉重,难怪他能名震江湖,敢情这种风力,如若施展轻功,正好是自投罗网,根本出不了圈子。
  铁剑秋越是沉着应战,束凯却越是焦急,原来他已然付出了全力,竟然无法将敌人击败,怎能不急。
  他正在焦急,铁剑秋已开始了反攻,剑光越扩越大,招式反而慢了,但处处都刚好制住对方的出招。
  剑气弥漫中,那些风柱已被逐个击破,复又处处抢占先机,使新的风柱无法做成。
  这么一来,束凯那条两丈红绸,越舞越不起劲了,铁剑秋的神剑却是光华大盛,矫健如龙。
  突然间,一声长啸声起,震人耳鼓,跟着就见人影乍分,漫天红绸飞舞,有如天女散花一般。
  看那铁剑秋时,人已跃出战圈,斜抱着神剑,态度肃然。
  那红绸怪枪束凯手中已失去了红绸,人却像吃醉了酒似的,站立不稳,胸口间浸出一大片殷红,他摇晃了几下,头一垂栽倒地上。
  此际,那飘飞在空中的红绸,已被剑气削成寸断,一片片,轻飘飘,慢慢向下坠落,刹时间,落满了束凯一身,红绸盖上了鲜血,一片红。
  全场都被他这神奇的剑法震住了,好半天,才发出了一声高采:“好啊——好神奇的剑法!
  骷髅夫人这时面如寒霜,冷冷的道:“好毒的剑!”
  铁剑秋把头一转,双目瞪视着骷髅夫人,道:“出鞘之剑,倒必伤人,我还要向夫人请教一二。”
  骷髅夫人哼了一声道:“娃儿先别狂,等你破了我这九幽骷髅阵,我再同你交手不迟。”
  一边观战的清道人却插口道:“老骷髅,你还是成名的人物呢!怎么却使出这车轮战法来,是耍无赖么?”
  神乞岳汉笑道:“可惜我那些小要饭的没来,要不然我也可以摆出一阵。”
  清道人笑道:“你能摆出什么阵来。”
  岳汉道:“恶狗阵专咬他们这些孤鬼冤魂。”
  他这么一说,陇西五小和那甘亮先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骷髅夫人气得一瞪眼,怒叱道:“今天先宰了这姓铁的娃儿,然后再找你臭花子算账。”
  岳汉笑道:“我的夫人,你先别冒大气,我却着你担着心,怕你今日出不了这香泉谷豹隐别院。”
  在他们斗着嘴时,那九幽骷髅阵已然发动,就听从那骷髅头中所发出来的异声,刺耳难闻已极,一阵阵鬼哭狼嗥之音,听得甘雄风等人直皱眉头。
  甘亮扬声道:“这是什么狗屁阵,鬼叫的真难听。”
  甘雄风突然喝道:“大家快坐好,收慑心神。”
  此时的铁剑秋拄剑在地,独立在阵中,他像一尊大石动也不动。
  其实,他乃在暗中观察阵中的变化,耳听那怪异之声,刺得他血脉沸腾,恨不得加入他们行列中去随声跳纵,但他知道这邪门玩艺,轻动不得。
  于是,赶紧守护住心神,镇定荡漾之心,放眼看去,见那些骷髅弟子,每人一袭黑袍,前襟上绣着一具白色的骷髅。
  他们是两面游走,手舞足蹈的跳动着,一人向左,一人向右,成交叉状,把整个阵式弥合得天衣无缝,乍看去,真疑是一群骷髅架子在跳着幽灵之舞。
  还幸他禀赋特异,基础扎得稳固,不为所感,但他脑中的念头,却是飞快的转动。
  他想到当年自己跟着父亲所习的各种阵法,以及恩师所传授的河图洛书,以及古代残留下来的各种奇门怪阵。
  一条条的黑衣骷髅,渐渐逼近了他,那难闻刺耳的啸声,更是裂帛似的锐昂,一件件骷髅锤,已向他身上招呼了。
  敢情这骷髅阵在渐渐的缩小,他手中神剑一横,脚下转动着天罡步法,剑走断魂九剑中的一招“飞魄截魂”,洒出一片银虹,电射而出。
  他神剑方一出手,面前顿时一空,阵法一个移转,已将他这一招避过,立时,从他身侧旋起二大股气流,激撞震荡而至,缕缕劲风,直刺他背心要穴。
  铁剑秋想不到这鬼阵的威力,还是真不小,转动又是快速无比,他左手剑鞘一挥,右手剑倏化“无常倒头”,一溜银虹倏现之际,“嗖嗖”数响划空之声,化为一片剑幕,电射而出,直往他身后袭来的兵刃劈去。
  就在他神剑反劈之瞬间,眼前那些骷髅人已交错互换的倒置了一个方位,攻势又兜了回来。
  但见两柄骷髅锤互击了一下,“嗤嗤”数声,一蓬诡奇无比的暗器,从那骷髅的眼耳口鼻中,疾射而出,袭向了铁剑秋的下三路。
  来势快捷狠辣,奇幻莫测,使人防不胜防。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手中剑招赶忙朝前一带,剑环全身,用了一招“密幕低垂”,一蓬剑气护住了全身,就见那些暗器撞在了剑幕上,有如蜻蜓撼石样的,颤动不止。
  另一方面,那没有被他逼退的两股暗劲,也在同时猛撞在他那剑幕之上,震得他手腕一颤,身形不由晃了两下,几乎令他现出破绽,方始将下一招式使出。
  一时间,他剑光大炽,银色的光圈猛然暴涨,往外撑去,剑幕已经叠成三层之多,直将那逼近来的骷髅人,逼出两丈之外。
  铁剑秋此时一口真气运行全身,充沛不已,当年他所学过的阵法,又一一闪过他的脑际。
  他心忖:“看他这个鬼阵,好像‘九宫八卦阵’,只是增加了那些慑人的叫声而已……”他又想到了方才相撞来的两股劲气
  “啊!”他想通了,“莫非是两仪生化之理,取其生生不息,互长互化之根源,而各自以内力击出了一个招式的小变法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剑继续施展着那断魂九剑的招式,使那护身剑气向外扩大到三丈之外。
  在这眨眼之间,铁剑秋脑中千百个念头一闪而过。
  蓦的,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好似已经握到了这里面的关键,得意的笑道:“哈哈,我还一直尽在那些古代残缺的阵式中兜圈子,原来只不过是一个两仪九宫混合而成的怪阵而已,哈哈……”
  他笑声方了,立又扬声道:“老骷髅,听清楚了,我要在三招之内,击破此阵。”
  他把话一说完,也不待对方答复,倏然间神剑还鞘,仍然伫立场中,看也不看那般骷髅弟子一眼。
  这一怪异行动,却使骷髅夫人和她那一般弟子们,有点儿莫测高深了,尤其那骷髅夫人,惊怔得瞪大着眼,不知所措。
  那些骷髅弟子原本心里恐慌,料不到对方的剑式,威力会那么大,剑幕竟能广达三丈之远,身子稍一移近,便会感觉到似被束缚似的,呼吸顿觉一窒。
  更想不到他又会出此意外之招,收剑不攻。
  可是,阵式已然发动,打算停住也不可能,只有一紧手上三鬼噬魂锤,攻了上去。
  阵式流动间,包围圈已渐次缩小到五尺之内。
  但那铁剑秋似打算坐以待毙的样儿,并不出手防护和还击,他们是既疑且惊,大家一声高喊:“嘿——呀!”
  刹时间,数股强劲的气流,冲激而至,四九三十六支噬魂锤罩袭而下。
  眼看着铁剑秋这一遭可该完了,安平公主朱英先就惊叫出声,跟着是那甘亮喊了一声“不好”,陇西小子也自心惊,他们方待出手抢救。
  就在这时,铁剑秋蓦然一声长笑:“哈哈——哈哈——”
  笑声中,他以左足为轴,右手紧握剑柄,身子就像陀螺一般,迅疾打了一个旋身。
  但见一溜寒光闪处,“呛啷啷”一阵金铁交鸣,三十六柄噬魂锤齐着把手之处被削断,“扑腾腾”骷髅头骨坠地。
  就在那些骷髅弟子惊怔一瞬之间,铁剑秋施展出玄天十二指,配合着天罡三十六腿,手脚齐施,迅如闪电般,眨眼间工夫,那三十六位骷髅弟子,全被点倒在地,“九幽骷髅阵”立时瓦解无遗。
  陇西五小禁不住欢声雷动,就是那万夫莫敌甘雄风和一般武林中成名多年的侠隐高僧,也为之色动。
  在这时,只有那骷髅夫人气得面色铁青,怒瞪着两只眼,一言不发。
  铁剑秋豪气飞扬,朗声道:“骷髅夫人,咱们可要比划一场么?”
  骷髅夫人哼了一声道:“铁剑秋,你可要休息之后,再跟老身动手么?”
  铁剑秋那肯示弱,傲然道:“我还不会那样不济,就是你摆下一百阵我也敢接。”
  骷髅夫人冷哂了一声,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能怪老身以车轮战赢你了。”
  铁剑秋期然道:“没有那么多说的,谁又怪你了。”
  法宏禅师低声对青城一瓢子道:“这孩子当真的不凡,我看他神莹外映,功力之深,还在老衲之上,不过,我仍还担心他疲乏之兵,可否言勇?”
  一瓢子点头道:“贫道行走江湖数十年,今天是第一次看到狠战之人。”
  甘雄风接口道:“就是老夫当年,也没有这份勇气。”
  在这时,双方观战之人不下数十位,全都屏息翘首,以观赏这一场武林罕逢的一场大战。
  铁剑秋双手捧剑,凝视着对方,冷冷的道:“你如没有什么话交代,铁某便要发招了。”
  骷髅夫人傲然道:“比划一场乃武林中常有之事,何必多言。”
  铁剑秋朗笑了一声,道:“夫人说得对,不过咱们总得分出个输赢来,如果铁剑秋侥幸获胜,夫人可有什么许诺。”
  骷髅夫人点头道:“今日之战是你我荣辱之战,当然得有个赌注,只要你赢得我手中骷髅杖,随便你说什么,老身无不唯命是从。”
  铁剑秋道:“就这样,我如战败赌给你这一颗项上人头,你如落败,骷髅帮得听我发号施令,为我服役三年,生死不准抗违。”
  骷髅夫人桀桀一阵怪笑,道:“好娃儿,只要你能赢了,老身甘愿为奴。”
  “好,留神了!”
  铁剑秋暗吸一口气,潜运真力,神剑一领剑诀,蓦然踏中宫,走洪门,一剑平刺而出。
  他这一招用的是大胆书生万方所传的断魂九剑,也真够大胆的,但也只有像铁剑秋这种功力火候之人,才能将这一剑的威力发挥出来,而不易为敌人所乘。
  因为,大凡走中宫踏洪门,最易失之呆滞,加以剑势平出,使人则易于撩开,自己则门户大敞,这都是不合剑法所谓以翔动为主的要点。
  这一来,观战中的群雄,无不为之骇然。
  就在这时,铁剑秋剑已递到对方前胸,只见他健腕一振,剑身上突然发出一阵龙吟虎啸之声,一柄剑登时化为四五柄剑之多,每一剑尖都指着敌人胸前大穴。
  骷髅夫人的武功造诣,在武林中名列十名之内,就连那万夫莫敌甘雄风,在两千招之内,也没有取胜的把握,岂是等闲的人物。
  这第一招,她闪目一觑之下,更又犯了嘀咕,居然无法摸清敌人幻出数支剑影之中,那一支才是真正攻到身上的主剑,不由得心头又是一凛。
  “好剑法!”
  她衷心赞佩的轻喝了一声,骷髅杖倏然一扫,脚下同时已走方位,避开了对方凶锋。
  她一杖出处,势重万钧,有如迅雷忽发,两丈外的地面,沙飞石走,劲风吹人欲倒。
  铁剑秋掉剑回击,忽的化为一道虹光,星驰电射,晃眼间已神速绝伦的攻了七剑之奇。
  他这一路快攻已用出了全力,众人只觉剑气漫天匝地而来,笼罩住骷髅夫人的整个身形,不由都看得热血沸腾,一齐鼓掌喝采。
  小甘亮更是跳起来叫嚷着:“师父,加油哇!剑劈了那老骷髅。”
  喝采声山摇地动,更增加了铁剑秋的威势。
  骷髅夫人越发为之凛骇,暗.忖:“难怪这娃儿一出道就震动武林,果有其超人之处,若在数年之前,只这一轮快攻,恐怕自己已早落败了。”
  她总不愧是成名的人物,在应付维艰之中,仍能沉着应付。
  铁剑秋在一抡快攻之后,突然又施展出绝顶轻功来,身剑合一,化为一道长虹,绕敌转了几个圈子,然后又寻隙发剑,他不发则已,一发便是七八剑。
  清道人突然大声叫嚷道:“我看老骷髅支持不下百招。”
  他声音虽然不甚响亮,但全场皆闻,骷髅夫人一面挥杖抵敌,一面怒目瞪视了清道人一眼。
  铁剑秋意气昂扬,豪情顿发,因为他如能打败了骷髅夫人,自己无疑问的已可跻身武林十大高手之林了。
  一念及此,仰天一声长啸,剑发如风,每一招都是招中套招,变化奥妙如神。
  小甘亮突然又叫道:“师父,加点劲。”
  陇西五小也跟着起了骚动,齐声狂叫着:“战神加劲呀!”
  铁剑秋忽然高歌着:“神剑一出风云变——妖魔小丑齐胆寒——”
  歌声中,剑势忽变,寒光四射,宛如平地涌起一幢火树银花,直把骷髅夫人的骷髅杖震开,逼得她门户大敞。
  清道人蓦然又大声喝起采来:“好剑!”
  铁剑秋浑身剑光一敛,化为一道长虹,电射骷髅夫人敞开的门户。
  但听轰然一声巨响,剑气碰上了风柱,宛如有人点燃了一堆火药,激荡得劲风向四外滚撞,人影乍合又散。
  铁剑秋趁势跃出圈子,他头上已见了汗,同时也微有一点儿喘息。
  看那骷髅夫人时,神情颓丧,手中那骷髅杖,就只剩下两尺多长,另一半截竟直陷入地中,入土有三四尺深。
  她愣了一阵之后,慨然一声长叹道:“老身输了,铁剑秋,你打算如何处置老身,不妨说出来。”
  铁剑秋仍是那么冷冷的,凝眸看着对方,他似在调息。
  其实要真个评论起来,骷髅夫人没有输,铁剑秋也没有赢,再拼个百招之后,只怕输的是铁剑秋了。
  可是,骷髅夫人成名武林数十年,是何等威名,普天之下,能够接她十招的人,屈指可数,而铁剑秋竟能和她硬拼了两三百招,且还一剑斩断她仗以威名的骷髅杖,自己如再不服输,实在有失风度,如果传扬开去,在江湖上也就无面立足了。
  这就是光荣,自己这样的认败,可说是虽败犹荣。
  不过,在场的人,除了甘雄风和法宏禅师等有数的几位之外,还真没有几人看得出来。
  铁剑秋他心中自然明白,倏然神剑还鞘,恭容道:“承老前辈栽培后进,铁剑秋心领了。”
  骷髅夫人突然一瞪眼,冷喝道:“铁剑秋,你敢辱我英名。”
  铁剑秋躬身道:“弟子不敢!”
  骷髅夫人道:“老身在武林中总还算是一派宗主,岂能食言背信,咱们方才是怎么约定的。
  铁剑秋道:“骷髅帮听我号令三年……”
  骷髅夫人道:“老身也愿三年为奴。”
  一个生死交关紧张的局面,一变而为归心纳降之势,这情形连甘雄风也不敢相信,因为他和骷髅夫人是同一时代的人物,深知这女人桀傲不驯,平生未服过人,且又是出名的心狠手黑,今天会诚心悦服的听命铁剑秋,不能不说是一种奇数。
  他微一沉思,就移步过去,笑向骷髅夫人道:“大妹子,胜负常事又何必认真。”
  骷髅夫人叹了一口气道:“甘兄有所不知,愚妹闯荡江湖数十年,从未向人服过低,今日之事不同。”
  甘雄风道:“愿闻其详。”
  骷髅夫人道:“铁少侠神勇盖世,剑术尚在其次,气势已夺人先声,你知我那骷髅杖乃先师薪传帮中法器,今被断去,我有何颜再统领帮众。”
  甘雄风道:“可有两全之法么?”
  骷髅夫人断然道:“没有,除非我替人为奴三年,或者闭关五载,为断杖忏悔,向先师告罪。”
  甘雄风道:“我看你还是闭关的好。”
  骷髅未人道:“三千帮中徒众交给谁,如造下祸事,我更是罪孽深重了。”
  甘雄风道:“那你与人为奴,就仍可统率帮中弟子么?”
  骷髅夫人道:“我人仍在江湖,徒众弟子也总有所忌惮,何况我代行主人之命,骷髅帮仍得听命。”
  甘雄风听了又寻思一阵,方向铁剑秋道:“老弟,大丈夫一言出口岂可反悔,你就成全罗帮主吧!”
  铁剑秋想了想也是无法,笑道:“既然如此,只有委屈老前辈了。”
  骷髅夫人笑道:“称呼也应改过,老前辈三字老奴实不敢当,请以罗嬷嬷呼我好了。”
  一场干戈化玉帛,骷髅夫人挥手遣走徒众,铁剑秋也在这时解开了那三十六骷髅弟子的穴道,豹隐别院再整酒宴。
  畅饮间,法宏禅师又提到九大门派中高手失踪之事。
  清道人笑道:“这还有什么好硏究的,那峨嵋悟永不就是最好的线索么?”
  法宏禅师道:“你是说人被洪凡掳去。”
  清道人道:“参合云儿丫头所得消息,可能和那十二天魔有关。”
  法宏禅师道:“你是说洪凡掳去这些人,是练那十二天魔的?”
  清道人点头道:“我有这么个想法……”
  那生性沉静不喜多言的武当长老李袪尘,忽然插口道:“可能性极大。”
  铁剑秋突然起立道:“我们何不前去一探,顺便也可摸一摸洪凡的虚实。”
  青城一瓢子道:“能探清楚也好,我认为最好不可打草惊蛇,先摸清底细,然后再一鼓而歼之,免得他死灰复燃。”
  清道人笑道:“你的意思叫我们化装而去是么?这个我办不到。”
  一瓢子道:“那倒用不着,只须行动隐秘些就行,最好是分路前去。”
  李袪尘道:“最好须有个连络地点。”
  一瓢子点头道:“陈仓碧鸡祠,那个地方倒还僻静,只不知咱们如何的去法。”
  法宏禅师道:“我和袪尘道兄一路。”
  清道人道:“我是离不开一瓢,咱们是老搭档。”
  孔林小儒笑道:“我们小弟兄五人是神不离判,当然是走在一起了。”
  铁剑秋笑道:“我是独行惯了的……”
  骷髅夫人道:“这一次有老奴相陪。”
  甘亮和安平公主也打算跟去,被甘雄风以眼色制止,笑道:“老朽对不起,要坐镇这豹隐别院。”
  神乞岳汉笑道:“我也不去!”
  单说铁剑秋和骷髅夫人这一老一少两人,在第二天的早晨离开了豹隐别院,一个是老态慈祥,一个是年青英俊,名份虽是主仆,在不知底细之人看来,无疑是祖孙二人。
  铁剑秋为人恭谨,最为敬重老人,骷髅夫人虽是情愿随身为奴,但铁剑秋对她却是敬重有加,所以,他们又像奶娘跟着小主人。
  是天黑时分,骷髅夫人竟然不准备找镇店投宿,反向荒山之中走去。
  铁剑秋心中雎然大惑不解,却又不便多问,况且,江湖上的经验阅历,他又怎比得上人家骷髅夫人,所以,他也就闷声不响的跟着走。
  二更时分,他们进入一个山谷。
  此际正然皓月当空,光明如镜,大地一片银辉,谷中地气转暖,因而群花卉艳,芬芳迎人,一道小溪曲折萦回其间,溪岸两边柳荫夹垂,颇饶雅韵天趣。
  尤其在皓月照映之下,美丽的银色和黑影相视,空气里充满着一种神秘的腻、香、甜。
  更巧的是在那谷底石坪上,不知谁生起一堆火来,苍空皓月如镜,场上火光熊熊,银辉与火光映射,倍见景色如画。
  铁剑秋惊叹了一声道:“啊!好个幽雅的所在。”
  骷髅夫人笑道:“我们今夜就将此处权作旅栈如何?”
  铁剑秋笑道:“天作棉被地作毡,日月星辰伴我眠,倒是满有个情趣的。”
  骷髅夫人微微一笑,道:“你倒满随和的,我却担心你会不愿意。”
  铁剑秋笑道:“凡是老前辈……”
  骷髅夫人神色一整道:“主人已不体谅老奴了么?”
  铁剑秋连忙改口道:“凡是嬷嬷的主意,我都是听从的。”
  骷髅夫人方始恢复了笑容道:“我领你来此是有目的,过一阵你就会知道了,不过……”
  她微一寻思,接着又道:“等一下,如果你发现有什么动静,最好请你不要问,也不要动,借打坐入定最好。”
  铁剑秋不知骷髅夫人在闹什么鬼,但看她那神秘的神态,微笑着点了点头,方想再问。
  突见骷髅夫人神色微变,沉声道:“有人来了,快坐好,记着方才咱们的诺言。”
  话声未了,夜色中已奔来两条人影,左面一人道:“时候太早,火光也不对,我们可能摸错地方了。”
  右面那人道:“不会错的,我早打听过了,在这周围百里之内,就只有这一个柳溪谷。”
  左面那人道:“约好的是三堆火,怎么就只现一堆。”
  右面那人道.““可能是咱们到得早了,我们先歇歇脚,等着人来吧!”
  两人再不说话,就在火堆前坐下,虽然他们眼见火堆旁另外尚有一人,却把他当作死人一般,瞧也不瞧一眼。
  火光中,他打量两人。
  只见左面那人面孔煞白,瘦条身子,穿着件粉缎蓝花,剪裁精致的长衫,满脸俱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
  右面那人,却是个身高八尺开外的锦衣虬髯大汉,两人身后各背着一个硕大沉重的包袱,腰畔斜配长刀。
  那虬髯大汉似乎有些不耐,仰头看着天,自言自语道:“三更已到了,怎么……”
  他语音未了,忽然长身而起,反手一按刀柄,厉声道:“什么人?”
  他那洪亮的声音,有如一响闷雷,震破了沉沉的夜色,黑暗中立刻有人应道:“虽无拥杖称号,吾将迎猫而食……”
  一条人影,随声而至,嗖的落在火堆前,却是位黑衣劲装的瘦小老头,背后也背着个包袱。
  虬髯大汉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飞天鼠李老哥。”
  那黑衣老人也嘻嘻笑道:“小老儿远远瞧见火光,还以为是青燐火讯起了呢!所以忙忙赶来,那知却是两位。”
  那粉衣人面色微变,悄声道:“李兄莫非也是接到了八旗日月令,赶来送寿礼的么?”
  黑衣老人笑道:“小老儿是在前两天才接到八旗日月令的,两日之间,连偷了三十二家大户,才勉强凑成这份贺礼。”
  那粉衣人干笑道:“久闻神偷飞天鼠李九爷夜走千家,日盗百户,果然名不虚传,想你这份赏,一定比兄弟们重得多了。”
  神偷飞天鼠李九嘻嘻笑道:“好说,好说,江湖上谁不知粉狼黑熊,手段高强,天下的钱财珍宝,还不都是你们囊中之物么?”
  铁剑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忖:“好家伙,原来这三人都是鼠窃狗盗之辈。”
  在这时,远远又现出两条人影来,走得很慢,而且不断的咳声叹气,就听一个人道:“老二,我真舍不得,刻薄了一辈子,积了这么一点财产,一下子全都拿出来了,真不如杀了我好。”
  另一个人道:“大哥,还说什么,我这一辈子连一滴香油都舍不得吃,好不容易赚下几个钱,唉!完了。”
  从这两人的谈话声中,已知是来了什么人,飞天鼠李九嘻嘻笑道:“啊!寒酸二鬼也来了,幸会!幸会!”
  随着他那笑声,火光照映之下,出现了两人,衣衫虽然破旧,但却洗得干净,正是刻薄鬼钱大,吝啬鬼钱二,两人每人手中捧着个大元宝,以重量上看,少说也在千两黄金以上,但他们捧在手上,似乎毫不着力的样子。
  刻薄鬼一看到飞天鼠李九,先将那大元宝往怀中一紧,皮笑肉不笑的道:“啊呀!是李九爷,好久不见了。”
  飞天鼠李九笑道:“是呀!因为最近的生意顺手,捞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也就懒得出门了。
  钱二面现羡慕之色,笑道:“那你李九爷一定很享福了吧!”
  李九笑道:“当然,当然,大鱼大肉吃不完,还有花妞儿陪着,真是舒服极了。”
  钱大叹了一口气道:“我弟兄就没有那份福气。”
  李九鼠眼一转,忽然问道:“别笑话啦!我猜你们一定混阔了,放心,我李九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钱大郑重的道:“没有呀!这两年的日子越发难混了。”
  李九道:“我不信,如不是混好了,怎么不见挂在你们胸前那块肉皮呢?必然是油水吃得大啦!把肉皮给扔掉了,可对?”
  钱二尴尬的一笑道:“我们那会舍得扔掉它呢?每天吃稀饭时舐上一舐,也是一点油水呀!再说,这块肉皮才吃了两年,还新鲜得很哩!”
  李九笑道:“既然那样,一定是又找到了更新鲜的肉皮了。”
  钱大叹气道:“就是为了一块新肉皮,我们老二要独占,我自然不愿意,闹急了,我们就放下肉皮比试武功,讲好的,谁打赢了,那块新鲜的肉皮就归谁。”
  李九笑问道:“究竟是归了谁?”
  钱二气哼的道:“谁也没得着,却便宜了野狗。”
  李九道:“怎么,你们又交了新朋友啦!”
  钱大道:“那里呀!就在我们动手比武的时候,来了条野狗,一下子把三块肉皮都抢去吃了。”
  李九笑声了腰,勉强止住了笑,道:“没想到,寒酸二鬼也有请客的时候。”
  钱二道:“我们能那样的阔气就好了,因野狗抢去了我们的油水肉皮,谁能不恼,仅仅两掌,咱们把那野狗给打死了。”
  李九笑道:“活该,算那野狗背时,胆敢去抢寒酸二鬼的饭菜,真的该死。”
  钱大得意的笑道:“嘿嘿,李九爷说得对,但我们也没有轻饶了死狗,单那些狗肉,我弟兄吃了一年半,才勉强吃完,狗皮卖了六钱银子,我两人一人分得三钱,现在还没有用完呢!”
  旁坐的铁剑秋一听之下,几乎失声笑出口来,不过他却怀疑一条狗他们是怎么吃的,会吃了一年半。
  就在这时,突见那粉狼范同、黑熊侯强霍然站起身来,齐声喝道:“来的是什么人?”
  两人的声音一粗一细,听起来分外的刺耳,但是,黑暗中并没有回应,只听到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自远而近,蹬……蹬……蹬……一声接着一声,似走得十分缓慢。
  火堆旁的五个人,突然紧张起来,全都亮出了兵刃,寒酸二鬼却抱着大元宝向后面退。
  黑熊侯强挥刀大喝道:“来人再不说话,莫怪咱们……”
  在他喝声未了之间,黑暗处已冉冉现出一条人影,乃是个一身黑衣,白发披肩的老妇,手里柱着一根木杖,喘息着走了过来。
  她瞧见了火光,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的道:“好舒服的一堆火,热烘烘的,我老婆子能坐下来么?”

  第二十七章
  铁剑秋看得明白,认出来那老妇正是骷髅夫人,心中暗付:“不知这老骷髅在闹甚么鬼?”
  可是,那粉狼黑熊等人一见了骷髅夫人,却是神情一震,竟然都呆住了。
  骷髅夫人叹着气在火堆旁坐下,自衣袋里摸出来蜜饯馍馍,放在鼻子上嗅了又嗅,似乎想吃又舍不得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缓缓放进口里,细细的咀嚼起来,满面俱是舒服满足之色,对于身畔那手持利刃的三个人,似是根本就没有瞧见。
  那躲在一隅的寒酸二鬼,眼看着骷髅夫人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馋涎早滴。
  吝啬鬼钱二悄声道:“大哥,你看那老婆婆吃的是什么?”
  刻薄鬼钱大道:“我早看到了,是蜜饯馍馍,味道大概不错,如果她能分给我们一点,该有多好。”
  钱二道:“蜜饯馍馍大概是甜的了,我已好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真想吃。”
  钱大叱道:“二弟,你胡说,你分明已吃过,怎么可以不认账,我才是好久没吃过了。”
  钱二抗声道:“大哥,别冤枉人好不好,你几时见我吃过那样的东西了。”
  钱大道:“是你亲自告诉我的,还能是假的么?”
  钱二分辩道:“哎呀!我的大哥,我告诉你我是在梦中吃到的呀!怎能算数?”
  钱大道:“怎么不算数,我连梦还没有做过呢?可见你没有一点手足之情。”
  钱二道:“我几时对不起你了。”
  钱大道:“你做梦吃蜜糖,怎不叫我一声。”
  钱二道:“若是叫起你来,我也吃不成了。”
  在这一双寒酸弟兄争执着做梦吃蜜糖之时,飞天鼠李九和那粉狼黑熊三人,已然一齐朝骷髅夫人拜倒在地,面带恐慌,直挺挺的跪倒地上,动也不敢动。
  骷髅夫人仍在慢慢的吃,细细的嚼,对面前的人理也不理。
  铁剑秋瞧得又是好笑,又是吃惊,好笑的是那寒酸二鬼连做梦吃东西的事,也厅斤计较,争持不让,一个刻薄,一个吝啬,当真的名符其实。
  吃惊的是那骷髅夫人,竟有如此大的威风,会吓得那三人畏惧得如老鼠见了猫般。
  飞天鼠李九终于忍不住,嗫嚅的道:“李九叩见夫人。”
  骷髅夫人装模做样,眯起了眼睛瞧了好大一阵,方展颜笑道:“是你们弟兄呀!快起来,我老婆子人老了,眼睛也不管用了,竟没瞧出是你们来,真对不起。”
  三人把头垂得更低,那个也不敢站起来,等骷髅夫人又说了一声:“你们快起来呀?这样可就折了我老婆子啦!”
  三人方始站起身来,骷髅夫人又笑道:“瞧你们三人的模样,莫非是接到了‘八旗日月令”,赶来送礼的么?”
  黑熊侯强道:“正是!”
  他回答的实在太快了,粉狼范同要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骷髅夫人叹了一声道:“盖世太保洪凡真了不起,随便过个生日,传下一道令来,连你们三位都惊动了,不知你们送的是甚么重礼,可以让我老婆子开开眼界么?”
  飞天鼠等三人对望了一眼,面上顿时现出为难之色。
  骷髅夫人柔声笑道:“我不会抢你们的,难道瞧瞧都不可以?”
  粉狼范同颤声道:“夫人一定要看,在下兄弟焉敢不从。”
  骷髅夫人笑道:“这还象话。”
  三人一齐从背上卸下包袱,打开来摊在了地上。
  刹时间,一阵珠光宝气,腾宵而起,映得那闪耀的火光,也都为之失色。
  躲在一边的寒酸二鬼,把眼看直了,差一点使眼珠都转不过来了。
  飞天鼠李九斜眼瞧着自己包袱中的珠宝,面上微现傲意,粉狼范同赶紧将自己包袱重新包好。
  黑熊侯强陪笑道:“夫人,你老是见过大世面的,瞧咱们弟兄这三分礼,还过得去么?”
  骷髅夫人微微一笑道:“你们这份礼,如果是送给当今皇上,必可换得个进宝状元,但……”
  黑熊侯强忍不住问道:“怎么……”
  骷髅夫人缓缓的道:“但送给盖世太保,却嫌不够!”
  三人听她前一句话,不由满心欢喜,但听到后面的一句话时,无疑是一桶冷水,兜头泼下。
  黑熊侯强更是瞪大了眼,吃惊的道:“怎么?还不够?”
  骷髅夫人摇头笑道:“不够,除非……将这三份并为一份,还能勉强,你们可知道么?”
  粉狼范同惊异的问道:“知道甚么?”
  骷髅夫人道:“盖世太保现在又叛了朝廷,正在招兵买马,你们这点东西能招几个兵,养得几匹马,他若是一见礼物轻薄,发了脾气可不是玩的。”
  她说完话,仍然细嚼她那蜜饯馍馍,再也不理三人。
  粉狼、黑熊二人,立刻抓起包袱后退,飞天鼠目光闪动,突然狂笑了一声道:“夫人的话一点不错,我们的礼物是太轻了,二位可否成全兄弟?”
  粉狼范同怒道:“我们成全了你,有谁来成全我们。”
  飞天鼠李九笑道:“你们没有看到寒酸二鬼那两只大元宝么?少说也在五千两黄金以上,由他们成全二位还不成么?”
  黑熊侯强道:“你为甚么不去找他们?”
  飞天鼠李九道:“太重了,我无法拿得动,只好麻烦二位了。”
  骷髅夫人忽然又插口道:“李九,你是说寒酸二鬼那两只大元宝么?我猜最多不会超过三十两。”
  飞天鼠李九转头问道:“夫人从何知道?”
  骷髅夫人道:“以情理推断,他们一是刻薄成家,一是吝啬成性,就这三十两黄金足够他们痛惜掉半条命去,如果是有五千两的话,只怕早已痛心而死了。”
  飞天鼠李九道:“我看那两只元宝,倒是满有份量。”
  骷髅夫人道:“别瞧个儿够大的,其实是个空心,说不定还是个镀金的玩艺呢?”
  飞天鼠微一寻思,哈哈笑道:“对,一定是空心大元宝,真亏他们想得出,只怕瞒不了老太保。”
  在这说话之间,那粉狼、黑熊二人转身打算溜,李九突喝了一声:“站住!”
  两人闻声转过身来,黑熊冷冷的道:“李兄有甚么事情吩咐。”
  李九嘻嘻一笑道:“我还是打算请二位兄弟帮个忙,把你们那两个包袱送给小兄如何?”
  黑熊侯强怒道:“李九,你老小子真个是人面兽心,居然打起咱家兄弟的坏主意了。”
  飞天鼠嘻嘻笑道:“不是我飞天鼠不讲交情,实在是迫不得已,即是要李某杀了两位,也不敢去开罪那盖世太保。”
  黑熊厉声道:“放屁!看是你杀得了老子,还是老子们宰了你老小子。”
  飞天鼠笑道:“这么说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黑熊侯强嘿嘿一声冷笑,斜瞟了粉狼范同一眼,两个人突然挥手抡刀,向飞天鼠砍去。
  飞天鼠早有准备,暗中已亮出来软鞭,斜避开五尺,冷哼了一声道:“二位要打算动武么?”
  粉狼范同道:“说实在的,李兄,我弟兄也有意平分你那包袱,你肯相送么?”
  飞天鼠嘻嘻笑道:“只要你们有能耐,连这条老命都奉送。”
  黑熊侯强喝道:“好,咱们就动手看看吧!”两刀一振,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飞天鼠李九似对这两人的武功,知之甚详,如是一对一的动手相搏,他是绝不怕的,就是两人合手,他也有取胜的把握,所以他才敢那样的狂放。
  但是,那是三五年前的事了,在三五年之后的目前,粉狼和黑熊的武功,已得到了一位高人的指点,不但精进许多,且练成了一套合击的刀法。
  双方动手也就是三几个照面,飞天鼠已看出来苗头不对,知道自己估错了敌人,但已骑虎难下了,只好一咬牙,挥鞭封架。
  双方这一接上手,那粉痕和黑熊两人的攻势,更见凌厉,一味的猛攻,竟是拼命的打法。
  到这时,飞天鼠才算完全明白,难怪这狼熊两人敢和自己抗拒,原来已学到了高招,两人联手,攻势猛恶,十招已过,立把飞天鼠围在一片刀光中,有守无功,败象渐露。
  这时的寒酸二鬼紧抱着他们那空心大元宝,瞪眼注视着场中三人的一场恶战,竟忘了自己处境的危险,那刻薄鬼钱大悄声道:“老二,没想到咱们今天免费看这场好戏,不枉此行,足可省下一餐饭。”
  吝啬鬼钱二闻言点头道:“对,有此热闹不可无酒,恰好我还有半块豆腐干,你也还有半瓶酒,我们一面吃喝,一面看戏,享受他一番如何?”
  刻薄鬼钱大“呸”了一声道:“你倒想得妙,先讲好,我的酒只准你喝一口,我也只喝一口,然后咱们只可以对着酒瓶,闻闻酒味。”
  吝啬鬼钱二道:“我的半块豆腐干也不能吃完的呀!明天一天的菜都在这里了,吃完了该有多可惜,咱们也讲好,就能咬下一点点哪!”
  于是,这两个人就怀抱着空心大元宝,坐在那里观起战来。
  场中的三人越打越激烈,飞天鼠李九是越来越不行了,粉狼突然用了一招“瓜田李下”,刀光一闪,由下三路上撩斜攻而至。
  飞天鼠李九认得这一招的狼毒,那敢怠慢,拼冒奇险,一提丹田真气,右手拍出一股掌力,一逼力势,人却一跃而起,呼的一声,从两人头上掠过,打算落荒逃走。
  可是,他应变虽快,对方可也不慢,黑熊侯强用了一招“举火燎天”,刀光闪处,李九发出一声惨叫,身子被斜抛出去一丈开外。双脚被齐踝削断,鲜血淋漓而下,洒在地上。
  粉狼更不肯相饶,往前一纵身,刀走“割席断义”,李九一颗人头已随刀滚出去数尺之远。
  黑熊哈哈笑道:“哈哈,这老小子叫偷鸡不着蚀把米,想要咱们的钱财没到手,却把命赔上了,还有这一大包珍宝,哈哈,也凑合了咱们……”
  粉狼范同一边在靴底上擦着刀上的血渍,一边却冷冷的道:“分成两份只怕嫌不够,寿礼还是轻。”
  黑熊侯强人如其名,他倒是浑厚得很,笑道:“那样好了,飞天鼠这份礼就全给你,总够了吧?”
  粉狼范同仍是神态冷峻的道:“那么你呢?”
  黑熊侯强笑道:“我早看中寒酸二鬼那两只大元宝了。”
  粉狼范同道:“你可知道那元宝是空心的么?”
  黑熊侯强道:“就是因为它是空心元宝,我才看中了呢!”
  粉狼范同诧异的道:“我真不懂,你怎么会看中了空心元宝。”
  黑熊侯强得意的笑道:“我只须将我这份财宝填在那元宝内,不就变成了实心的么?保险盖世太保一见,不但不嫌礼轻,还会夸我一声心思灵巧呢!”
  他只顾说的得意,可没防到同路人的突生奸心,那粉狼范同嘿嘿一声冷笑道:“侯兄真好的主意,只怕寒酸二鬼不会答应。”
  黑熊侯强倏然一挺胸,厉声道:“他们敢!”
  这时的寒酸二鬼,确实是被惊得怔住了,他们只有用死动抱紧着那空心大元宝,瞪眼凝视着黑熊侯强,暗中提气戒备。
  粉狼范同忽然大喝一声:“二鬼那里走!”
  他这一声大喝,使得寒酸二鬼心头一惊,暗想:“谁走了,莫非还有其他的穷鬼不成?”
  正诧异间,突闻一声凄厉的惨叫,再注目看去,就见那黑熊侯强竟被粉狼范同一刀从背后扎入,鲜血喷溅。
  原来侯强一听二鬼逃走,方一转身待追,范同就势一刀扎下,戳了个后心通前心,不过,他身子十分强壮,受此重创,一时犹未断气,嘶声道:“你……你好狠的心!”
  粉狼范同笑道:“我这是成全你呀!侯兄如果你那空心元宝的把戏被戳穿了,盖世太保不会饶你,更不会轻易发落了我,咱们总算朋友一场,让兄弟送的寿礼重些,与你也有点儿光荣。”
  “你……你……”
  黑熊侯强气得身子乱颤,双眼几乎凸出眶外,嘶声喊了一声:“气死我……”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一口气突然接不上来,立即气绝而死,他这当真的是死不瞑目。
  这一场自相残杀的场面,瞧得个铁剑秋直冒寒气,不禁暗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了财帛,他们多年好朋友,竟然火拼起来……”
  同时,在心里不由对那骷髅夫人生出了厌恶之感,心忖:“不愧是邪道上的一派宗师,样儿看来是温柔慈祥,居心却险恶已极,轻轻的几句话,就引发了一场残杀,抛尸溅血,她竟然丝毫不动声色。”
  在他思忖之间,那粉狼范同已将三个包袱归并在一起,笑向骷髅夫人道:“夫人,这一份厚礼总该够了吧?”
  骷髅夫人冷冷的道:“财礼够了,那盖世太保见礼心喜,就赏赐你个旗下舵主,可惜还少一件东西……”
  铁剑秋心中一动,暗道:“你骷髅夫人就积点阴德吧!那寒酸二鬼连自己吃喝都舍不得,好不容易积赚下那几两金子,何必要逼他们痛心而死呢?”
  他是这样的想法,那粉狼范同又何尝不是如此的想,忙道:“夫人说得对,还少那两只大元宝。”
  骷髅夫人道:“你可知那是空心的么?”
  粉狼范同道:“就是空心的才有大用,将这些珠宝装在那空心元宝之内,也就成实心的了,又精巧又大方,见了盖世太保也就更光彩了。”
  骷髅夫人摇头道:“我说的不是那空心大元宝。”
  粉狼范同连忙拜倒在地,恳求着道:“请夫人指点,小子若有寸进,全是夫人所赐。”
  骷髅夫人道:“厚礼之中缺少着一颗心,无心不诚。”
  粉狼范同道:“是甚么心?”
  骷髅夫人冷冷的道:“人心……你有么?”
  粉狼范同转头看了看地上的黑熊侯强,道:“有,等会儿在他两人尸体上挖下一颗就是!”
  骷髅夫人道:“他们人亡心已死,不能用!”
  粉狼范同的眼光又瞟向了寒酸二鬼,道:“二鬼的心是否有用?”
  骷髅夫人道:“他们是人穷心窄,太寒酸了。”
  粉狼范同又望着铁剑秋,道:“这小子的心,总可以用了吧?”
  骷髅夫人点头道:“他倒有一付好心肠,可惜心坚似铁,取之不易。”
  粉狼范同身子往上一起,掂了掂手中刀,笑道:“就让他心坚似铁,怕难挡我这纯钢利锋!”
  骷髅夫人道:“那你就试试看,能否取得下。”
  铁剑秋静心听着,见竟说到了自己的身上,刹时间怒火上冲,而且他不但厌恶着骷髅关人,更气恨着那粉狼范同,如不是有诺言在先,他早已起身杀了这条狼啦!今见他竟持刀找上了自己,越发的动了杀心。
  粉狼范同那知厉害,他是说干就干,振腕一扬手中刀,朝着铁剑秋慢慢的移近。
  铁剑秋气运全身,凝神戒备。
  蓦然间,粉狼范同一声低吼,向前猛踏了一步,刀已直刺而出。
  “啊——”倏的响起了一声惨叫,但见人影翻动,地上火灰飞溅,火星、残灰、泥土、鲜血、断腕、单刀,都摔落在地上。
  铁剑秋冷冷一笑,道:“凭你那点道行,也敢来动我。”
  再看那粉狼范同时,右手齐腕之处,已被大力折断,只痛得他满头大汗,一个身子也被铁剑秋的护身罡气震出两丈之外。
  到这时,那骷髅夫人才缓缓站起身来,笑道:“你们这些重礼,也不用送去石门营了,看来得我老婆子代劳你们啦!”
  铁剑秋仍是不解,冷冷的道:“嬷嬷!费尽心思,毁了三条人命,却为了这些财宝,我认为太不应该。”
  骷髅夫人笑道:“我早看出你心有不忿了,但是如无这些珍宝,就进不了石门营,懂么?”
  铁剑秋更是诧异的问道:“怎么,进石门营还要买路钱不成?”
  骷髅夫人道:“三天之后,是洪凡八十大寿,诸凡江湖上的人物,都有重礼送到,我们趁此机会就可派人混入进去,否则,如打算进入石门营,却就不容易了。”
  铁剑秋道:“他们警戒的就那么严么?”
  骷髅夫人道:“岂止是警戒严密,可以说是飞鸟难进,进出都得凭他们的八旗日月令,如无日月令,就是能进去,也不易飞得出来。”
  说话间,她已在粉狼范同等三人身上,搜出了三面日月令。同时,她也许是恨透这条粉狼,两指飞点处,施展出独门“七阴绝脉手法”,点了他七处大穴。
  这一来,粉狼范同罪可受大了,他只觉得全身好似蚂蚁咬着似的,骨头也好像都根根拆散了,更痛苦的是骷髅夫人一指点下时,阻住了他全身真气流行,倒窜入经脉之中,逼出了冷汗直流。
  他本已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那能忍受得了,一声声的惨嗥,在地上滚来滚去,他那条断臂也在乱擦,擦得浑身血污。
  寒酸二鬼到这时,才发觉出情形不对,钱二惊悸的道:“大哥,咱们快跑吧!可能又轮到了我们。”
  刻薄鬼钱大摇头道:“跑起来太费劲,回头又得多吃半碗饭,我看咱还是睡在地下慢慢滚的好。”
  于是,两人就朝地上一躺,还没有滚起来,骷髅夫人已到了他们跟前,笑道:“你们躺在这儿干甚么?装死么?”
  刻薄鬼钱大惊骇的道:“夫……夫人饶命!”
  骷髅夫人笑道:“起来,我不会杀你们的,只要你们听话。”
  寒酸二鬼一听骷髅关人不杀他们,胆子立壮,翻身起来,阿谀着道:“我知道夫人是最仁慈的了……”
  骷髅夫人叱道:“少放屁!我问你们这元宝有多重。”
  吝啬鬼钱二一听骷髅夫人问起了元宝,两手紧紧往怀中一揽,惊惶的道:“不重……不重,我这只只有七两二钱,是生铁镀金。”
  骷髅夫人又问刻薄鬼钱大道:“你的怎么样?”
  刻薄鬼钱大道:“我的只有六两七钱,比老二的少五钱,可是一样大的呀!”
  铁剑秋见他们那一付形状,心中有些不忍,笑问骷髅夫人道:“嬷嬷,已有了那些珠宝,就放了他们吧!”
  骷髅夫人道:“不能放他们,但也不要他们的空心元宝,只要他们替我出点力就行!”
  吝啬鬼钱二一听,就先高兴的笑道:“只要夫人不夺我们的东西,出力还不是现成的。”
  刻薄鬼钱大却冷冷的道:“那得管咱们吃饭。”
  石门营在大散关之东南,据说为当年旧墟,地势险峻,可以说是飞鸟难渡。
  在前数年,尚有着不少的骚人墨客来此凭吊,自从八旗总帮占据之后,却成了充满血腥恐怖的地方,不要说骚人墨客到不了,就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也望之却步。
  但在最近几日以来,情形就有点不同了,因为那盖世太保洪凡功满出关,已赶上了他的八十整寿,他那些徒子徒孙们,打算借机热闹一番,所以就发出去八旗日月令,召集各地各旗分舵,大事庆祝。
  从半个月前,石门营就开了禁,江湖上黑白两道,水旱两路,连那些下五门的鸡鸣狗盗之辈,送礼祝贺的人,络绎不绝,直和朝香赶会的一般,端的是热闹非常。
  是正日子的头一天,石门营来了两个锦衣骏马的人物,另有两个下人,捧着两只斗大的金元宝,阔步走来。
  这一行四人并没有甚么惹眼之处,倒是那两只大元宝吸引了人,由元宝上再看到那两个锦衣骏马的人,就越发令人惊奇了。
  因为,在江湖上混迹的人物,很少有人不认识寒酸二鬼的,也知道他们是刻薄吝啬出了名的,竟然会大破啬囊,穿锦衣骑骏马,捧着两个大元宝来,实在是一件破天荒的事。
  那寒酸二鬼见大家都瞧着他们,也就越发的趾高气扬,一付阔佬的神气。
  世上不乏势利眼,一见寒酸二鬼混阔了,就有人搭讪着前来奉承,也有人怀疑着那两个大元宝是空心的,打算看个究竟。
  刻薄鬼却不卖这个账,支使着那捧元宝的人,直上祝嘏亭,在亭子上陈列着各地各路江湖人物送来的寿礼,珍奇珠宝无算,可以说每一件都是值钱的东西,但等把寒酸二鬼的大元宝一打开来……
  “哇——”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采声。
  原来那两只大元宝真是空心的,不过其中却不是空空如也,竟然塞满了珠宝,以寒酸二鬼的脾气,竟然送此厚礼,怎不令他惊奇。
  刹时间,寒酸二鬼的身份突然提高,竟然成为石门营的贵宾。
  因为,八旗总帮本是借着盖世太保的八十大寿,作为他们收敛天下财宝之计,所以,定有一条规矩,凡是来祝寿的人,不以身份名位武功招待为标准,而是以所送寿礼的多寡为高,厚礼即为贵宾,受贵宾的招待。
  寒酸二鬼在往日谁见谁厌,今日却出尽了风头,也气煞了不少的江湖豪客。
  不过他们又那里知道,这石门营中,他们是有进无出的。
  在酒阑肴残之时,方才那喧嚣的声音忽然沉寂了,就见那些由三山五岳而来的江湖好汉,一个个口吐白沫,伏桌而卧。
  难道他们都喝醉了么?何以全都烂醉如泥?
  “哈哈——哈哈——”
  突然,从大厅后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如夜乌悲啸般,刺耳难闻。
  随着那笑声,从厅后转出来一伙人,当先的一位是个文土打扮的瘦削老者,摇头晃脑的踱着方步,在他身后跟着有七八个人,高高矮矮都是八旗总帮中的知名人物。
  看样子,那文士打扮的瘦削老者在八旗总帮中,有着很高的身份。
  他大笑着走出厅来,扫视了一下那些祝寿而来的宾客,得意的笑道:“山人这条妙计不错吧!一日之间,八旗总帮增添了战将千员,财帛万镒。”
  身后一个苍髯凶目的大汉,恭维着说道:“当然呀!天上有谁不知道千面军师吴大用的,就是咱家帮主也得让你三份呀!”
  “哈哈——哈哈——”吴大用得意的又笑了。
  立时间,在这一片大广场上,又出现了数百名八旗帮徒,他们在那千面军师吴大用的指挥下,移走了那些金银财宝,并将那些来祝祷而被药物迷倒的人们,也移到了一个大山洞中。
  这时,在靠近石门营一处山坳的丛林中,一片绿草地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人,正是那骷髅夫人和铁剑秋。
  铁剑秋一个劲不停的在林中踱着步子,显然,他心中是十分的焦急。
  骷髅夫人望着他笑道:“主人又何必这样的心焦!”
  铁剑秋道:“我是担心那寒酸二鬼,会不会出事情!”
  骷髅夫人道:“那是不可能的……也许会事出意外。”
  她话音方了,远远传来步履之声,接着又道:“我们先找地方避一避,听!有人来了。”
  铁剑秋道:“这密林之中,已经是最僻静的了,那里还有好地方?”
  骷髅夫人指了指一棵大树,笑道:“那不是个隐密之所么?躲在上面,最不易被人发现又可看到四方情况。
  铁剑秋仰面一打量,笑道:“哦!真是个好地方。”当先纵身而起,飞上了大树。
  骷髅夫人又朝四外巡视了一阵,也纵身飞纵上树。
  就在两人隐入大树不久,突听一声重重的长叹之声,传了进来,接着响起一个人的声音说:“邓老前辈,你看这林中够僻静的吧!”
  一个尖锐的声音道:“好,算你小子有孝心,等找着我们那一口子时,绝不会亏待了你。”
  铁剑秋拨开一丛枝叶望去,只见一个枯瘦矮子,身穿灰衣之人,领着一个身穿白素的中年女人,并肩行了过来。
  他对这位白衣妇人,一点都不陌生,已认出来她是恨福来迟何居的妻子,行尸夫人邓秀芳,心忖:“这妖妇怎么也来啦……”
  此际那行尸夫人抬头打量着那茂盛的枝叶,道:“小方儿,咱们就躲在这树上好啦!纵然是有人入林,也不会看到我们。”
  她话音一落,也不等那枯瘦矮子答言,竹杖一顿,足有两丈多高,手中竹杖一接枝干,人已斜斜落到一丛密枝浓叶之中。
  那姓方的枯瘦矮子,也跟踪隐入一片浓密的枝叶之中。
  就在两人方将身形隐好,过不到半炷香的时间林外又进来了两人,乃是百步凌风雷迅带着傻小子柳强,师徒二人边走边说着话,两个人的嗓音都够高的。
  就听柳强嚷着道:“师父,你不是领我去找那姓卓的小子么?怎么却钻到这里来了?”
  雷迅哈哈笑道:“你真是个傻小子,石门营是随便进得的么?咱们先在这里躲一躲,等天黑人静了再去不迟呀!”
  柳强不服气的道:“我才不傻呢?我看真的傻子是师父你老人家。”
  雷迅一瞪眼,怒叱道:“好小子,你敢褒贬师父么?你说,我甚么地方傻了?”
  柳强道:“冒着这大的危险,去救你的仇人,不是傻子也是个大呆瓜。”
  雷迅笑叱道:“你那里知道,我和他有恩有怨,何况我对他曾有诺言,必得保全他的性命,你知道么?大丈夫言出必行,不可轻诺寡信,嘿嘿,我就吃了轻诺之亏啦!”
  柳强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上了那婆娘的当了。”
  他说了这句话后,傻小子以为雷迅必然会发怒,所以语音甫住,就瞪眼看着他师父。
  出于意料之外,百步凌风雷迅并没有发怒,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师徒二人并没有上树,默声的坐在一棵大树根上。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倦鸟归巢,不少雀鸦,飞回了树林。
  日月轮转,斗换星移,天色已到了二更。
  突听那百步凌空雷迅道:“强儿,时候不早啦!咱们该走了吧!”
  柳强无可无不可的道:“好吧!”
  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声音渐去渐远。
  又过了有半个时辰,那行尸夫人尖锐低沉的声音,惊起了宿鸟三五只,道:“小方儿,咱们也该行动了。”
  随着她那话声,两条人影,由一株高大的松树上,跳了下来,匆匆而去。
  在这两批人去后不久,骷髅夫人和铁剑秋两人也紧随着跃落实地,直向石门营赶去。
  这时月黑星暗,夜色沉沉,给予了夜行人不少方便。
  骷髅夫人好像对石门营的路径很熟,他们并没有走正路,翻越着山岭,纵上跳下,两条人影如划空流矢般,奔驰在荒凉的悬岩陡壁间。
  他们两人都是身负上乘武功,为武林中一流的人物,不足顿饭工夫,已然到了石门营的后山。
  这是个狭谷,除了进口的一方外,其它三面都是陡壁如斩,崖壁上丛莽如幕,扬目看去,但见一片乌压压阴沉沉的,带着些恐怖气氛。
  骷髅夫人突然停下脚步,向前一指道:“前面就是石门营的重地了,在这里到处都潜伏着暗桩,步步都有埋伏,咱们可得小心一些。”
  说话之间,他们已进入谷口。
  骷髅夫人突然一拉铁剑秋,两个人一转身,躲在了一株大树之后。
  夜色幽黑,林木萧萧,幢幢树影交错。
  “唰”的一条人影,急射而入,停身两人隐身处五六尺外,他似没有发现骷髅夫人和铁剑秋的行藏,站在那里向前打量。
  铁剑秋一眼已认出是那行尸夫人,不过她这时已换了装束,改穿了黑衣。
  她打量了一阵,轻轻拍了一下掌声,从一堆草丛中,冒出来了个姓方的瘦小矮子,两人低语了几句话,借着那交错树影的掩护,急步向谷中奔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就在那行尸夫人两人走后不久,又来了一人,乃是个身材娇小,背负长剑,青帕包头,只露出两只眼睛,从形相上判断,那是个女子。
  她站在谷中,凝神静立了片刻之后,也急向谷中奔去。
  接着又出现了四五批人,一个个都是黑巾蒙面,似乎所有到石门营来的人,都不愿暴现出本来面目。
  铁剑秋诧异的向骷髅夫人低声道:“看样子,来探石门营的人,还真是不少呀!”
  骷髅夫人也低声道:“如若我料断的不错,石门营中的八旗总帮徒众,恐怕早已张网以待,静等咱们入网哩!”
  铁剑秋沉吟了一阵,道:“我也有这样的想法?”
  骷髅夫人道:“那我们就要多小心了。”
  于是,两人一打手式,举步向前潜去。
  大出两人意外,在这么深长的狭谷之中,竟然没有一点阻碍,这意外的平静,反使人有一种阴沉、恐怖的感觉。
  穿过了狭谷,面前地势豁然开朗,且有一阵芬芳花香迎面扑来。
  原来这个狭谷是个葫芦形,口小底大,在这谷底的广场中,矗立着一幢大宅院,广场的大门中,耸起着一片楼阁亭台。
  只是,在一片浑然的夜色中,死寂的不见一点灯光,更听不到一点声息,阴森中,隐泛起一种肃煞之气。
  一阵夜风吹来,枝叶动摇,发出一片沙沙之声。
  骷髅夫人回顾了铁剑秋一眼,抢先带路,直向那广大的宅院中奔去。
  他们知道这地方就是八旗总帮的总舵,那敢大意,闪身向右侧,向上微一打量,纵身而起,人就上了屋面,铁剑秋跟踪而上。
  就在两人方一落在屋面上,骷髅夫人倏的一拉铁剑秋,一齐伏在屋面上。
  果然,片刻工夫,两条人影,疾如鹰隼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那行尸夫人和那个瘦小矮子。
  行尸夫人停下了身子,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这八旗总帮总舵的所在地,竟然全无一点戒备,实叫人百思不解……”
  那瘦小矮子道:“凭八旗总帮这块招牌,江湖中人,那个敢轻易侵犯,自是用不着戒备了。”
  行尸夫人冷哼了一声,道:“老身的看法,只怕没有这等简单……”
  话音未了,突然住口,一顿手中竹杖,又道:“哼!我就不信他布下陷阱,就能困得住我,走……”
  “走”字方出口,飞身一跃,人已到两丈开外。
  跟着,又是两批人跃上了屋面,略一扫视,也飞扑而下。
  “追!”骷髅夫人轻喝了一声,急跃而起,疾追了上去。
  那行尸夫人身法虽然十分迅速,但她却不时的停下来,左顾右盼一阵,似是在分辨路径,又不时的扳着指头算上一阵,然后再朝前走去。
  铁剑秋越看越诧异,悄声问道:“嬷嬷!那活死人在搞甚么鬼?”
  骷髅夫人道:“看她神情拘谨,似非故弄玄虚,我猜在这总舵重地之内,必然有着很厉害的埋伏,我们不可大意。”
  高耸的楼阁,广大的庄院,仍然是一片阴沉死寂,几批夜行人翻房越屋,深入重地,仍然无人拦阻,生似这里所有的人,全都已经死去,再不然就是迁徙走了。
  眼前出现了一座广大的花园,在星光闪耀下,隐隐可见那假山荷池,亭台水阁。
  骷髅夫人和铁剑秋借着屋角树荫隐身,运足目力望去,只见那行尸夫人和那瘦小矮子,直向假山走去。
  那行尸夫人的举动,越发的诡奇神秘了,而且对环境十分熟悉,有时,却又似到了陌生的地方,对一切景物,又是那等茫然。
  铁剑秋眼看着那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假山下的花木林中,心头一急,顾不得身暴现形,纵身一跃落脚,夜径之上,急急追了上去。
  只见那行尸夫人和那瘦小矮子停身在假山傍一座小亭之下,低声私语,似乎在谈论着什么?
  铁剑秋掩身过去,但听那行尸夫人道:“对眼前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小方你往北方走七步看看,但要对正这茅亭一角,不能偏差分毫。”
  那瘦小矮子闻言迟疑了一阵,似乎有些踌躇。
  行尸夫人道:“快去呀!有我在这里,不会有危险的。”
  那姓方的汉子,为难的依言施为,向正北方,行走了七步,停下身子。
  行尸夫人道:“蹭下身子来,在草丛中去摸,看有甚么东西没有?”
  隐身在一株花树后面的铁剑秋,看得大是奇怪,心忖道:“两人在捣甚么鬼?”
  那姓方的汉子忽然低声道:“有,是一个铁环。”
  行尸夫人道:“提起来,向左面转三转……”
  她指示已毕,接着又自言自语的道:“看样子,那徐如晦不是骗我的了。”
  自语着,她也出了亭子,向南走了七步,和那姓方的汉子一样,蹲下身子,在草丛中摸索起来。
  铁剑秋越看越是不解,方待现身出去一査究竟,目光转处,只见那假山一角的暗影里,缓缓走出三个人来,各持着一柄明闪闪的兵刃,直逼着行尸夫人走了过来。
  这么一来,铁剑秋不禁就替行尸夫人担上了心,虽然他们之间,也有着断腕之仇,但在这时,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同为对付盖世太保洪凡而来,在心理上就有了同仇敌忾之心。
  那知,事出意外,那三个人在走近行尸夫人四五尺远时,突然停下脚步,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第二十八章
  但那行尸夫人似乎被那奇异的事所吸引了,对身外发生之事,浑如不觉,急急站了起来,奔回亭子之中,相度一下形势方位之后,又向正东方走了过去,接着正东方也出现了三个人。
  她再次又回到亭子里,又向西行了七步,跄下身子在草丛中摸索,正西方又出现了三个人。
  此际,在那亭子的四方,各出现了三个人,共十二名黑衣持刀大汉,全都像是失去了魂丑似的,站在那儿不言不动。
  铁剑秋心中忽然一动,暗道:“这活死人举动诡奇,看来不是无目的的了,而且连走四个方向,分明是有所发现。”
  这时,骷髅夫人也追了过来,施展传音入密之术道:“主人,可有甚么发现么?”
  铁剑秋回顾了一眼,也以传音入密之术道:“依情形推断那行尸夫人似是受了甚么高人指点而来,深悉这石门营之秘。”
  骷髅夫人道:“我猜也是这样的,只是不知那高人而已。”
  铁剑秋道:“我听她说出徐如晦这个人,嬷嬷知道么?”
  骷髅夫人点头道:“当年江湖上是有着这么一个人,大家称他为知机羽士徐如晦。听说他已早死多年了。怎么?他还活在人世不成?”
  铁剑秋道:“我想他可能还活着!咦!好快的身法啊!”
  骷髅夫人道:“甚么事?”
  铁剑秋道:“那假山之上,飞起了一条人影,身法极是快速。”
  在他说话之间,又是一条人影,由假山峰顶处疾飞而起,飞鸟投林一般,射落向荷花池畔。
  骷髅夫人道:“假如我没有猜错,咱们可能已入埋伏。”
  这时,那亭子四方所现身的十二个人,已缓缓移动着脚步,向亭子包围过去。
  转眼间工夫,那行尸夫人和瘦小汉子已被堵在亭子之中。
  铁剑秋见状,心中暗想:“看情形,今宵只怕有着一场恶战了,行尸夫人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她又断去了一腕,只怕是不易应付!”
  就在他思之未竟,忽听那行尸夫人冷冷的道:“甲第比邻,乙杖分光。”
  那站在正东方的三个人,各自探手入怀,取出一宗物件,恭敬的递了过去。
  行尸夫人接着又道:“丙耀照临,丁壮论年!”
  南方的三个人,也探手取出了一宗物件,递了过去。
  行尸夫人继续的道:“辛盘献瑞延新祉……壬日歌诗从纵酒。”
  正西北两方的六个人,也是一样的递过去几宗物件。
  情形变化得太神奇了,不但引起了铁剑秋浓厚的兴趣,就连那骷髅夫人,她却是惯于以诡计取胜的人物,也为之惊讶不已。
  因为,眼前的事,除了神奇之外,还给了他们一种预感,那就是在这石门营中,隐藏着一种恐怖的神秘。
  此际,那十二个持刀汉子,在献出他们身上物件之后,排成一行,直向假山下面走去,那行尸夫人和那姓方的汉子,也紧隐在那十二人身后而行。
  骷髅夫人传声道:“主人请留心荷花池旁埋伏之人,不要暴露了身形,老奴为你开道。”
  话声一落,人即一伏身,借着丛树花木隐身,跟踪而去。
  此际那十二汉子行至假山之下,突然消失不见。
  这时,骷髅夫人已追近了荷花池,她若再急急追过去,势非纵跃而起,暴露身形不可。
  须知,这骷髅夫人在武林中能够开宗立派,武功自是不必说,如非智慧超人,也难有此成就。
  当下她并不急进,隐身不动,以观变化,心中却默记着那十二汉子和行尸夫人消失的方向。
  果然,那埋伏在池旁之人,似已不耐久等,当先站了起来,向那十二个汉子和行尸夫人消失的假山之下追去。
  铁剑秋凝目望去,在闪烁的星光下,只见两人都穿着宽大的长衣,身法灵动矫健,步履之间,毫无一些声息,一望而知是位身负上乘武功的人物。
  两人的头脸,都用青布包起,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那追踪路线,正是奔向行尸夫人等所消失的方向。
  骷髅夫人此际已传声过来,招呼他前进,于是,两人加快行速,眨眼间已穿出了假山,迎面是一面悬崖陡壁。
  只见一道花树环绕的狭谷,直向里面通去,那谷口花树上的枝叶,不少残折,想是为通行的人所伤。
  进了那花树封闭的狭口,地势忽然一低,骷髅夫人到了此地,急急的停了下来,同时也阻止了铁剑秋。
  只见,两侧花木繁茂,重枝密叶,结如篷帐,抬头不见一点星光,前行石径低陷,似通向一处山崖腹中。
  铁剑秋低声问道:“嬷嬷!他们可最走的这条路么?”
  骷髅夫人道:“大致不会错。”
  铁剑秋道:“咱们快追下去……”
  骷髅夫人微一点头,突然一矮身,沿石径疾行而下。
  行约十余步,已到了一处悬崖之下,只见那光滑的山壁之上,裂开了一道七八尺高的石门。
  进了石门,是一条宽有五尺的衢道,两人全都提神戒备着,贴壁而行。
  忽然间,火光一闪,由左面透照出来。
  敢情石道已至尽头,另有两条岔道,分向左右两侧延伸过去,那火光就从左面一岔道中透射出来。
  铁剑秋借着那一点火光向前看去,惊讶得几乎叫出口来。
  原来在那岔道口上,横卧着方才荷花池所见的那十二个大汉,看样子已然早已气绝多时。
  转眼向左面望去,只见五丈处,站着行尸夫人,那瘦小汉子右手高举着一个火折子,站在行尸夫人身侧。
  铁剑秋目光锐利,一眼之下,已看到另外两个身穿长袍的人,就隐在那尸体中间。
  灯光下,隐隐可见一座铁门。
  行尸夫人打量了一阵,伸手在那铁门上摸索了一阵,挥手一推,“呀”然一声,铁门大开,一股阴风,从门内吹了出来,那瘦小汉子手中的火折子,一晃而熄。
  石道中突然间黑暗下来,死寂阴沉,弥漫着恐怖气氛。
  骷髅夫人一拉铁剑秋,两人贴壁疾行两丈,蹲了下去。
  还隐身在尸体中的那两个长衣人,也借机跃起,直逼那行尸夫人身后三四尺处,贴壁而立。
  两人的轻功卓绝,行动起来,不带一点声息。
  黑暗中,就听那姓方的瘦小汉子道:“夫人,我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对呀!咱们别中了人家的道儿……”
  行尸夫人低沉的道:“方影你还被称为捜魂手呢?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是害怕了么?”
  方影轻咳了一声道:“我方影闯荡江湖,不知经历过多少的大风大浪,岂会把生死二字放在心上,我是担心中了别人的鬼计,岂不死得太冤枉了么?”
  说话之间,随手一挥,又晃燃了火折子。
  行尸夫人道:“我们是既来之则安之,生死由天不由人。走!”
  她说着竹杖横胸,当先而入,直向铁门之内行去。
  那贴壁而立的两位长衣人,相互打了个手势,迳随方影身后,进了铁门。
  铁剑秋凝神看去,只见那方影手中的火折子,微微额抖,生似那铁门内的事物,有些儿寒人心魄,他向骷髅夫人看了一眼,双方交换了一下眼色,举步而进。
  这是一座颇为宽大的石洞,四面都是黝黑的石壁,石地上坐满着人,一个个都垂首无语。
  铁剑秋天生异禀,目力过人,借着方影手上那一点火折子的微光,相距又远,但他却看得十分清楚。
  石洞中的人,高高矮矮,肥肥瘦瘦不下数百人之多,有不少是他曾相识的,就连那寒酸二鬼也在里面。
  此际,那行尸夫人和方影两人,早熄了火折子,靠壁坐在一个角落里,那两个长衣人也失去了踪迹。
  骷髅夫人一拉铁剑秋,走了进去,默默的坐在地上,静以观变。
  远远的传来了三声锣响,洞底一个石台上,忽然亮起来了两支熊熊红烛燃起,奇怪的是并不见有人去点燃它,怎么自动的会亮起来。
  跟着,又是三声鼓响。
  突听从洞顶传下一个声音道:“总帮主功满出关,大家侍候了。”
  一声方了,突然响起了一阵隆隆之声,洞中后壁上裂开了一条缝隙,渐开渐大,原来那竟是一道门户。
  刹时间,满洞中灯火大亮,不知在甚么时候,在那石室门口两侧,已站下了十二名劲装大汉,洞口处也向起了鼓乐之声。
  有一行人,从石室中缓缓而出,走在最前面的一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身躯高大,自有一种威风凌人,只是面目有些呆板。
  突然,有一人高声喊道:“师兄,我找得你好苦哇!”
  随着那喊声,一条人影纵起,扑向了那石门。
  那白发老者忽的双目一瞪,翻手一掌拍出。怒喝道:“大胆狂徒,敢扰圣坛,退下!”
  一股劲风卷撞处,那纵起的人,在空中连翻了三四个跟头,方始落地。
  在这种情形之下,石洞中的人,仍然没有一个出声的,就连守在石室门口的十二个大汉,也没有一丝动容。
  那被击落地之人,仍然狂喊着道:“师兄!你怎么不认识我了么?我是韩三逢呀!”
  那白发老人目光转动,在韩三逢的脸上溜了一阵,又缓缓的别过头去,继续前行。
  铁剑秋诧异的传声问道:“嬷嬷,他是甚么人?”
  骷髅夫人道:“沧州三杰,那老人是飞虎李元化,被击的人是飞猿韩三逢,另一人是飞豹祝明天。”
  铁剑秋道:“那么他为甚么不认他那兄弟……”
  骷髅夫人道:“我猜他不是中了魔,必然是吃了迷药,要不然没有不认亲人的。”
  在他们说话之间,从石室中已走出来二十几个人,按序分站在石室两侧,连先前那十二个人,共成三十六人。
  最后,在九对纱灯导引下,出来了那盖世太保洪凡。
  别听他洪凡名震寰宇,看他那长相,却毫无惊人之处,瘦小枯干,生着一个大脑袋,光秃秃的没生着一根头发,但面色却是红润若婴儿。
  他缓步走出来,扫视了洞中人群一眼,冷冷的道:“人数不少,足够挑选七十二煞之用,不过,还有不请自来的人,可否现身一见。”
  他连问了两声,并不听见有所答应。
  他突然仰起脸来,哈哈一阵大笑,声音尖厉刺耳已极,有如夜枭悲鸣般,响澈石洞,良久不绝,听得使人头皮发炸,不寒而凛。
  随着他那大笑之声,那红润的脸色忽变,泛现起一股浓重的黑气。
  笑声顿住,阴森的石洞中,又恢复了它原有的沉寂。
  但那盖世太保洪凡经过了一阵大笑之后,完全变了一付样子。
  只见他那颗大头,似乎突然胀了起来,脸上在黑气笼罩之下,显得阴沉可怖,形如厉鬼,两道闪烁着稜芒的目光,有似两盏明灯,咄咄逼人。
  但见他目光环扫了一周之后,突然高声道:“邓秀芳你既有胆量进入这天魔洞,怎么又藏头露尾,你在武林中也算个成名的人物,怎又这样的没出息,不怕人家笑你胆小如鼠么?”
  他这几句话,句句如刺,使得一向跋扈的行尸夫人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来,暗中提聚了一口真气,紧了紧手中竹杖,冷冷的道:“谁怕你了,我是打算看你在玩甚么鬼吹灯。”
  须知行尸夫人在江湖上虽然久经大风大浪,但却未见过洪凡这样可怖的形态,不禁由心底泛起了一股寒意,所以,她虽现身出来,却未前行一步。
  洪凡冷森森的一笑,道:“果然是你。”
  行尸夫人道:“是我又怎么样?”
  洪凡淡淡一笑道:“你的胆子很大,竟敢闯入我这天魔洞来。”
  行尸夫人冷冷的道:“大江南北,五湖四海,老身何处不能去?”
  洪凡双目眨动了两下,眼神更见凌厉,逼住在行尸夫人的脸上道:“你可是为老夫拜寿而来的么?那就从轻发落。”
  行尸夫人道:“要是在前两年,老身也许会为你送些寿礼,今日可不成。”
  洪凡道:“为了甚么?”
  行尸夫人道:“为你不讲信义,残酷无情,我今天找你只为一件事,还我丈夫来。”
  洪凡又是一阵怪笑道:“我早就算定你必然来,果然不出所料,不错,恨福来迟何兄是在这里,放心,我也不会亏待他。”
  行尸夫人道:“这还像句人话,你如果有良心,应该想想我夫妇曾为你帮过不少的忙,也为你结下了不少的仇人。”
  洪凡道:“我早想过了,目前我还有借助贤夫妇之处。”
  行尸夫人道:“那就快叫何居来见我。”
  洪凡道:“请放心,在你未死之前,我定让你们夫妇长相厮守就是……”
  他语音一顿,突然变成了冷厉的口吻,道:“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行尸夫人因为伉俪情深,也没有多想,忙道:“你快说是甚么事吧!”
  洪凡冷冷的道:“老夫自闭关以来,已练成了‘十二天魔’还须‘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为天魔护法,天罡已成,地煞待选,只是尚缺领队之人,你夫妇正是老夫算中的地煞领队……”
  行尸夫人道:“我能当得地煞领队,实是荣幸得很。”
  洪凡道:“那么你是答应了?”
  行尸夫人道:“不,得等见过我那老伴之后……”
  洪凡嘿嘿一笑道:“好,你既进入了这天魔洞,也不怕你会逃得出去,来人呀!带那恨福来迟何居出来。”
  “领法旨!”洞角处有人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乱乱声响,洞角处又开了一门,从里面出来一人,双手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走了出来,迳直走向那石台之前。
  灯光之下,行尸夫人看得十分清楚,那被拖着的尸体,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看样子已死多时,正是那恨福来迟何居,不禁心神大恸,全身微微颤抖起来。
  但她终是有着丰富江湖经历的人,强自镇慑心神,片刻之后,渐渐恢复了镇静。
  当那人将恨福来迟捧到石台前之后,放在地上,推拿了他七八处穴道后,陡然飞起二脚,踢在了恨福来迟右肋之上,恨福来迟整个身躯,应脚飞起,跌摔在行尸夫人身前。
  行尸夫人眼明手快,就在恨福来迟的身子将要落地之前,竹杖突然一挑,把恨福来迟的身子挑了起来,头上脚踏下在一个人的头上。
  那人闷哼了一声,身子一侧,倒在地上。
  恨福来迟的身子也摇摆了几下,再经行尸夫人竹杖一拨,才站稳了身子。
  恨福来迟生似一具僵尸,全身僵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片刻工夫之后,他似渐渐恢复了生命,突然高喊了一声:“恨福来迟——”
  他虽这么喊出了一声,只是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望了行尸夫人两眼,满脸茫然之色。
  行尸夫人夫妇情深,虽然她是个久经风浪之人,目睹丈夫神态,也不禁黯然神伤,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何居,你仔细瞧瞧,可还识得小芳么?”
  洪凡冷笑了一声道:“在他未吃我独门的醒神丹之前,这世上已无他相识之人。”
  行尸夫人双目喷射出忿怒的火焰,瞧了洪凡一眼,道:“你就这样使我们夫妇相见么?”
  洪凡道:“你急甚么?”
  语气一顿,转头道:“快取醒神丹来。”
  石室门口,走过来一个手捧丹炉的小童,走到恨福来迟身前,另又过来执着拂尘的小童,倏的伸手,抓住了恨福来迟的肩头,手法纯熟,指尖拿捏之中,正是恨福来迟的肩上穴道要害,不论武功何等高强之人,在肩上大穴被拿之后,也将消失去反抗之能。
  此际,那捧炉童儿揭开了炉盖,捏取了一粒金色丹丸,放在恨福来迟的口中。
  行尸夫人关心着丈夫的生死,也无暇和洪凡争论,双目湛湛,凝注在恨福来迟的脸上。
  只见那恨福来迟缓缓闭上双目,似又重晕了过去。
  渐渐的,那恨福来迟惨白的脸上,逐渐泛起一片红晕,倏然间又艳红如火,长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又喊起了一声道:“恨福来迟——”
  在这么个紧张的局面下,他连喊了两声,足见他在生死交关之际,还不忘他那块招牌,使得隐身暗中的人,几乎为之失笑。
  行尸夫人再也按捺不下心中的激动,柔声道:“阿居,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恨福来迟缓缓睁开双目,茫然的望了良久,才突然叫出了一声:“你,小芳!”
  此际,他那肩井大穴仍被那执拂童子扣拿着,是以他口虽能言,但身子却是不能挣动。
  行尸夫人怒道:“他人已清醒,你还拿住他的穴道干甚么?”
  那执拂童子瞪了行尸夫人一眼,缓缓松开了手向后退去。
  恨福来迟提了一口真气,运动了一下血脉,张臂抱住了行尸夫人道:“小芳,我是在做梦么?”
  行尸夫人道:“不,阿居,你是被洪凡制住了,他已困了你三个月啦!怎么你不知道么?”
  恨福来迟仰头想了一阵,悟然道:“啊!我想起来了端阳节我被洪凡请来吃酒的,对么?”
  行尸夫人道:“对的呀!你们是否吃过酒呢?”
  恨福来迟点头道:“有的,有的,可是我喝醉了。”
  行尸夫人道:“你没有喝醉,你是喝了洪凡的迷魂酒,你看——”
  她指了指洞中那些坐着的人,又道:“他们都是送了自己的积蓄来喝寿酒的人,他们都没有喝醉而都像死人一样,迷了魂啦!”
  恨福来迟闻言诧异的扫视了洞中一周,瞋目怒道:“好个洪凡,胆敢对我无礼。”
  洪凡站在石台上冷森一笑道:“全是我干的,你打算怎么办?”
  恨福来迟怒道:“我同你拼了。”
  洪凡忽又纵声大笑起来,笑声尖厉,刺耳异常,四壁回音,满室尽都是尖厉的大笑之声。
  良久之后,笑声方敛,道:“你这是妄想,凡是进入我这天魔洞中的人,都要听我安排之外,你们生离此地的机会,可说是十分渺茫……”
  行尸夫人冷哼道:“只怕你留不下我夫妇!”
  洪凡又是放声一阵大笑,脸上黑气,似又增加了甚多浓度,冷森森的道:“你们要想清楚了,我把你们夫妇编入七十二地煞领除,目前这洞中的人,全是你们的部属。”
  行尸夫人道:“谁稀罕干甚么领队,也不需这些部属。”
  洪凡道:“你们可知其中有很多的好处么?”
  行尸夫人道:“我们不需要知道,因为只有我们夫妇在一起,就有足够的幸福。”
  洪凡道:“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到那时,你们永无烦恼,甚至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尽将一股脑儿抛去,想想看那是一个何等浑璞的世界,除了吃饭,杀人之外,再不知世间有忧苦之事,是何等的悠闲……”
  行尸夫人怒喝道:“住口!你还忘了说还有被杀的事,死得糊里糊涂的,对么?”
  洪凡冷冰冰的道:“是那样的,在被杀时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的感觉。”
  行尸夫人道:“我们凭甚么要为你卖命。”
  洪凡道:“看样子你们是不吃敬酒吃罚酒了。”
  行尸夫人暗中提聚真气,大喝一声:“先接老身一杖。”竹杖一伸,身形跟着纵起,直点而出。
  洪凡冷森森的一笑,突然高喝一声道:“截住她!”
  他这一声喝,不知指挥的甚么人,恨福来迟转头望了一眼,当他和洪凡目光一触之际,神情忽变,突然纵身而起,闪身截住了行尸夫人。
  行尸夫人不防自己的丈夫会出手拦截,赶忙收招落地道:“阿居,你在干甚么?”
  恨福来迟回头望着洪凡,迟迟的不答言。
  洪凡突从怀中摸出一面小红旗,迎空一摆,道:“把她留下来。”
  说也奇怪,本已清醒了的恨福来迟,一见了那面红旗,蓦然一掌击出。
  但听蓬然一声,这一掌正打在行尸夫人肩头之上。
  行尸夫人在全无戒备之下,被一掌打得向后倒退了四五步,不觉呆了一呆,道:“阿居,你怎么打起我来了?”
  恨福来迟默然不语,茫然的看了行尸夫人一眼,突然又是一掌劈出。
  这一次,行尸夫人有了准备,身躯一闪避开。
  恨福来迟一击未中,双掌如狂雨一般连环劈击,倏然之间,连打出三四十掌。
  他这数十掌,可说是掌掌都势道强猛,而且迅快绝伦,可惜他神智有些不清,要不然,行尸夫人实难于全部避开,使得恨福来迟空自拳风呼呼,竟自无法沾到她一片衣角。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袅袅箫声。
  说也奇怪当那箫声一起之际,根福来迟立即停下了手,接着叹息了一声,席地坐了下去。
  行尸夫人见机不可失,探手从地上挟起来恨福来迟,向洞外疾纵而出。
  此际那站在石台上的盖世太保洪凡,圆睁着一双怪眼,怔怔的望着洞门,眼光中充满着惊愕和怨毒,虽然眼看着行尸夫人挟着恨福来迟逃走,他也没有出声阻拦。
  跟着,那坐在洞中地下的百十位江湖好汉,似乎也被箫声所动,都抬起了头来。
  站立在石室门口的那三十六天罡,也有了变动。
  洪凡目睹此情,心中大感惊慌,突然一声大喝道:“吹鼓手奏乐。”
  在这时,骷髅夫人暗中一拉铁剑秋,传声道:“走,咱们快退出去,迟了只怕就走不成啦!”
  于是,两人悄悄移向门口,身形闪处,联袂纵出了石洞。
  说也真险,就当他们将要出了洞口,锣鼓之声已然大作,有如万马奔腾般。
  此际,在花园假山顶上,坐着一位儒巾老者,正在吹奏着一支洞箫。
  在那老儒土身后,站立着四个人,竟然是黄山五老,但其中却不见那被称为假牛鼻子的文天一。
  另外还有两人,却是那梅山双妖恨福来迟和行尸夫人,他们像是被人接上假山的。
  铁剑秋一见,也顾不得招呼骷髅夫人,身形拔纵而起,直扑假山顶上,高喊了一声:“师……”
  下边的一个字还没有出口,荒唐赌鬼任为已喝骂道:“你小子真没出息,乱嚷个甚么劲!”
  铁剑秋身形落地,方待叩拜,秃顶痴叟叱道:“我们可没有传你磕头虫的功夫,免了吧!”
  此际,骷髅夫人也纵上了假山,打量了四老一眼,笑道:“黄山隐侠都出了山,看来洪凡的气候不长了。”
  荒唐赌鬼笑道:“真想不到,你老骷髅也打了单,你的那些花儿朵儿呢?莫非都已名花有主了么?”
  骷髅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老赌鬼,我是一言难尽,不过现在可不是玩笑的时候。”
  荒唐赌鬼不待再说笑几句,忽然间箫声住了,那白发老儒士站起身来,道:“对,现在不能开玩笑,咱们得快走,越快越好。”
  黄山五老似乎对那老儒士十分敬重,闻言互相一递眼色,由秃顶痴叟伸手向老儒士肋下一提,喝了一声:“走!”他们一行九人,就流星一般飞出了石门营。
  石门营外密林中空之处,搭盖着一间茅屋,在屋外草地上,早已摆好了两桌酒席。
  此际,一桌已然坐满,另外尚空着一桌,铁剑秋等人恰好凑够一桌,他们正在相候。
  就当他们一行人方一进入林空之时,一个小孩的声音叫嚷道:“回来了,啊呀我师父也来了。”
  铁剑秋扫目看去,见那说话的小孩,乃是自己的徒儿甘亮,另外的几个人是那假牛鼻子文天一、万夫莫敌甘雄风、青城一瓢子、崆峒清道人、少林法宏、武当李袪尘,还有一个老丐同着一个尖嘴猴腮的老人。
  大胆书生万方笑道:“怎么?我们的人还没有到齐呀!”
  文天一道:“大概也就快到了,但要凑得一个不少却有点不容易。”
  万方道:“那是为了甚么?”
  文定一道:“通天宫的高老九已然闭关,卓心渊那老猴崽子早已成了洪凡的爪牙,雷迅的行踪不明,于成早死了,那还有几个人。”
  秃顶痴叟笑道:“咱们黄山一个不少,他们五奇是一个没到。”
  清道人笑道:“咱们五隐只缺个雪山姥姥,她是一定会来的。”
  那老儒士却笑道:“现在人手已够了,你们十位再添上法宏禅师和武当李道长,咱们那十二天干地支阵一样的可以练呀!”
  到这时,骷髅夫人才知来的人物,竟然是五老五隐,那老丐是龙宫主人,另外一位样儿,就猜出是剑门神猿了,只是那位吹箫的老儒士……
  她悄声向荒唐赌鬼问道:“老赌鬼,这位老文士是谁呀?”
  荒唐赌鬼笑道:“你猜呢?我敢打赌你猜不着。”
  骷髅夫人叱道:“我要猜得出还问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打不完的赌。”
  荒唐赌鬼嘻嘻一笑,道:“他就是神机羽士徐如晦。”
  骷髅夫人吃惊的道:“他真的没有死呀?”
  荒唐赌鬼道:“他要死了就没有人能降住洪凡啦!”
  说笑间,大家依序入座,将要坐好,行尸夫人忽然朝着徐如晦拜倒在地,道:“多谢徐老先生救我夫妇。”
  徐如晦避席起立,笑道:“快起来,事情还没了呢!何况我们此举是为了整个武林,大家能够同心合力就行,又何必谢谁呢?”
  龙宫主人接口道:“徐兄说得对,我们就借着一顿酒饭,来商量谋敌之策。”
  法宏禅师道:“有神机羽土在座,可说是智珠在握了,小丑洪凡亦不过萤火之光,算不了甚么?”
  徐如晦微微一笑,道:“禅师夸奖了,单一个洪凡实在也成不了大事,但他那幕后之人可就不同了,此人出名的一步百计,且又练成了不少的旁门邪法,实在算个劲敌。”
  剑门神猿讶然道:“论天下足智多谋之士,我不信还有人会高出徐先生的。”
  徐如晦笑道:“他虽然不见得会高出我多少,但却是一个大劲敌。”
  剑门神猿道:“那人不知是何等人物,竟令徐兄如此看重。”
  徐如晦道:“袁兄可听说过千面军师其人么?”
  剑门神猿尚在沉思,龙宫主人却惊讶的道:“难道是当年韩林儿幕中的军士吴大用嘛?”
  徐如晦点头道:“对了,他在韩林儿之前,是跟着脱脱元帅的,学识很好,可惜不走正路………”
  他微微一顿之后,又道:“他不但智计过人,且举动神秘,又擅长于化装,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法宏禅师道:“徐老施主见过他的真面目么?”
  徐如晦道:“不但见过,且还和他有着同窗之谊,所以我对他知之甚详。”
  鬼医神针林友平道:“先生可有对付他的良策么?”
  徐如晦道:“良策虽有,但尚须时日。”
  法宏禅师道:“不知可否赐告二一。”
  徐如晦道:“第一,我们必须先摧毁其天魔大阵,这一着以攻心为上,我只须每夜进入石门营,以箫声乱其心志,但须有人护送我去。”
  骷髅夫人忽然插口道:“但他们却以锣鼓之声相抗。”
  徐如晦笑道:“正要他们如此,我以箫音散其心,他以锣鼓之声激励斗志,一散一起之间,那有不疲之时,我要使吴大用心力交瘁。”
  法宏禅师道:“愿闻施主这第二计。”
  徐如晦道:“我要以一月之期,练成玄天六合阵,生擒洪凡,活捉吴大用。”
  万夫莫敌甘雄风道:“有此两计就行了么?”
  徐如晦笑道:“还得一员能征惯战之将,拼战那洪凡,我看此职除了甘兄之外,怕没有人得当此重任。”
  甘雄风笑道:“眼前就有一人,他较老朽要高明十倍。”
  徐如晦诧异的道:“他是谁?”
  甘雄风探手一指道:“那个小伙子,铁剑秋。”
  徐如晦闻言,朝着铁剑秋打量了一眼,这时的铁剑秋也在看着徐如晦,两人目光一触,徐如晦心头倏的一凛,暗道:“好凶的眼神。”
  甘雄风接着又笑道:“徐先生,你看怎么样?”
  徐如晦笑道:“此子雄风,不弱于你甘兄当年,只是杀孽太重了些。”
  众人说说笑笑,这顿酒饭吃得十分畅快,但在饭后,徐如晦忽生异想,笑向文天一道:“文兄为黄山五老之首,一向都是计智过人,可想到我们今日的处境么?”
  文天一笑道:“徐兄不要折磨我了,谁不知你才华无匹,还用我说么?”
  徐如晦笑向诸侠扫视了一眼,道:“那洪凡今日受此小挫,我猜他必不甘心,此处又临近石门营他必然会派出高手捜索,我们可就无法隐身了。”
  甘雄风猛的一击掌,道:“对呀!我怎么早没有想到。”
  徐如晦道:“现在想到也不算太晚,大家可有甚么办法没有?”
  荒唐赌鬼道:“我们不妨轮班防守,凭咱们这几根老骨头,我敢打赌,他们来多少也不让他们回去一个。”
  徐如晦笑道:“如果他们每天都来呢?”
  荒唐赌鬼道:“咱们每天都宰他们。”
  徐如晦道:“他们要是齐出八旗之众,加上七十二地煞、三十六天罡,还有十二天魔。”
  荒唐赌鬼道:“咱们大家就和他们拼呀!不下大注,怎能赢得了。”
  徐如晦笑道:“他们的赌注比咱们的大,人家有着近五百条好汉,咱们只不过十几个人,拼得起么?”
  荒唐赌鬼一瞪眼道:“这个……”
  徐如晦暗笑道:“你这赌鬼真够荒唐的啦!这种赌法没有赢的机会。”
  骷髅夫人插口道:“咱们何不在深草之中布下剧毒,使他们只要越过雷池半步,就得中毒而死。”
  徐如晦摇头道:“不行,武林高手如洪凡的功夫,大多都已百毒难侵,何况他那些天罡地煞,都是受毒而神智昏迷的,以毒解毒,咱们可就完了。”
  经他这么一说,这些江湖侠隐都不禁皱起了顶头,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徐如晦缓缓的道:“最佳之计,莫如布阵……”
  他话未完,青城一瓢子插口道:“布阵虽好,只怕瞒不过千面军师吴大用。”
  徐如晦点头道:“对的,河洛、八卦、五行奇术,是难瞒得了吴大用。”
  清道人道:“徐兄难道要布下个奇门阵……”
  徐如晦道:“吴大用不但懂得阵法,而且更是精于此道,如摆下个奇门阵,岂不是自找麻烦。”
  荒唐赌鬼笑道:“徐兄这么说来,我看是没有办法了,只有一条路可走。”
  徐如晦道:“不知是甚么好主意?”
  荒唐赌鬼笑道:“搬家呀!不搬就拼,我敢打赌,真拼起来不会亏本。”
  徐如晦也不理他,点手招过来铁剑秋,道:“来,小伙子,陪我在树林中走一圈。”
  他说着,就负手缓步而行,铁剑秋身不由己跟在他的后面。
  两人慢慢的走着,徐如晦问道:“小老弟,你可学过阵式么?”
  铁剑秋道:“学过不少,但却不精。”
  徐如晦道:“依你的看法,在此处布下个甚么阵法才好,我想用个九宫奇门,你看怎么样?”
  铁剑秋道:“我看那不行。”
  徐如晦道:“为甚么?”
  铁剑秋道:“先生既然明知千面军师精……”
  徐如晦笑道:“正因为他自负精通此道,才不把那些阵势放在眼中,才容易上当哩!”
  铁剑秋闷声不响,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但他心中,却大不以为然。
  徐如晦回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可是不服我的话么?”
  铁剑秋道:“我难以相信!”
  徐如晦笑道:“如果那千面军师不解九宫八卦奇术,看到咱们布成的九宫奇阵,你可有方法迫他进阵么?”
  铁剑秋听得一呆,答不上话来。
  徐如晦又回看了一眼,接着道:“正因为他们深通阵法,我才用阵法对他,使他自陷泥沼,无法自拔。”
  铁剑秋不解的道:“我仍是不懂,他们既然深通阵法,怎还能会自陷泥沼呢?”
  徐如晦道:“阵法也和武功一般.,多一分功力,就多一分威势,这其间的变化繁杂,又非单纯的武功可比了。”
  铁剑秋笑道:“先生这番解释,使晚辈明白了不少。”
  徐如晦微微一笑道:“你能明白就好,快去叫他们来,大家帮忙动手。”
  铁剑秋闻言,挥手招呼了那般侠隐,在徐如晦口述手指之下,一些树木,横三竖四乱摆了一阵,徐如晦又亲自动手,将些青竹树枝插成了一片竹栅木林,又在阵中,摆了些大的小石堆,布成了一个阵势。

  第二十九章
  神机羽士徐如晦当真的料敌如神,就在他们阵式方一布好,石门营魔谷中已派出了数批高手,搜索着附近各处可以隐敌之处。
  他们也曾进入树林之中,但所见尽是断树残枝,任什么也没有发现。
  一连多日下去,石门营也出奇的平静,既没有进犯之人,也没有可异的事,于是他们的搜査工作也随之而松弛下去。
  又过了几天,恰逢望日,一轮明月高悬,大地一片清澈,石门营的天魔洞口,那道铁门打开了,从洞中走出一路人物,但都是一色的红衣装束,人数约有百名上下,年龄上不过十二一岁的小童,手上各捧着香炉、拂尘、如意、花蓝等物。
  这一行人排列井然,进退有序,更配合着丝竹鼓钹,笙管箫笛,七音齐放,乐声响亮,远望直如神仙下凡。
  那些红衣子,每一行十人,按照八方而立,宛如一座八卦阵,手上如意横持,金炉中烟雾缭绕,击钹的击钹,敲磐的敲磐,一个个垂首闭目,神聚精凝。
  在这八卦阵的中央,跌坐着一个秃顶瘦子的老人,他正是八旗总帮的帮主洪凡,只见他那瘦削的脸上,罩着一层薄雾,青中带绿,明而透亮,乍看去,有如夜晚深山荒野中的磷火,碧焰闪处,令人不寒而凄。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青色八挂道袍,每一个八卦顶端,都绣着一条红色火龙,张嘴獠牙,鳞甲毕现,单这一份刺绣的手工,也称得上是天下稀有。
  在他身旁,侍立着四个绿衣小童,面目姣好有如女子,左一人捧长剑,右一人持拂尘,他背后坐着一个文土打扮的老者,鼠眼鹰鼻,颔上稀疏的有一小撮黄须,一看就知是个阴鸷的人物。
  两边又分坐着八旗堂主,分掌八旗,也都是江湖上成名的武林高手。
  突然间,那司玉磐的红衣童子,“咚咚咚”击磐三响。
  就见从洞中又缓步出来了一群黑衣大汉,每两人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躺着一具死尸,一共抬出有七十二具之多,也按着八卦方位排好。
  在这时,洪凡突然站起身来,仗剑捏诀,踏星布斗,作起法来,就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倏的把剑一指,喝道一声:“疾!”
  说也奇怪,那停放在干位上的一具尸体,突然应声跳起,呆愕愕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有如一具僵尸。
  这人是个西藏番僧,年龄上不过四十上下,光秃着脑袋,袒着右臂,披着大红袈裟,生得是身广体胖,一脸横肉,络腮胡子又黑又粗,根根直竖,神态勇猛已极。
  洪凡的剑尖二指,又喝了一声:“疾!”
  坤位上又站起一具僵尸,此人却是个飘飘欲仙的道者打扮,黑髯洒胸,面目清秀,仰首闭目而立。
  接着他又依次、兑、离、震、巽、坎、艮的方位,剑指声喝,各方位都站起来一人,僧道俗儒,高矮肥瘦全有,这些人也全是武林中知名之士。
  “咚咚咚!”玉磐再响。
  洪凡此际却将剑交在旁侍童儿手中,他双掌合十,朝着那高空明月拜下。
  就在这一拜之间,突听得脚下“啪”的一响,一团烟雾从地面疾升,渐渐飞散开去,一片云霞罩蔽了洞前空地。
  洪凡也就在这时,大声喝道:“顺天应命,创千秋万世之基,七十二地煞还不赶快伺候,还等何时!”
  说也奇怪,就在他喝声方了,那躺在八卦方位上的那些僵尸,一个个跳起身来,仰首闭目而立。
  跟着,乐声又起,那八个方位的七十二具僵尸,此际却慢慢的睁开眼来。
  “咚咚咚!”玉磐之声三起。
  乐声跟着一变而为高吭之音,声如裂帛,响过行云,那七十二地煞也随着慢慢的移动着手脚。
  乐声渐急,变为一片杀伐之音,七十地煞竟然配合着音符节拍,跳动起来。
  倏的间,音色聚然一变,声细若丝,若断若续,那些僵尸们立又舒掌踢腿,接着八挂方位转动,慢慢的游走,每踏下一步,都似用着内劲。
  乐声又是蓦然一变,恍若阴魂啾啾,凄厉已极,那些僵尸般的人,倏的站立不动了,似在调息运气。
  就在这时,忽然一缕箫声,袅袅而起。
  那些僵尸般的人,似被箫声触发了潜藏意识,脑子中充满着屠杀的往事,一切的怨和恨,纷至沓来,全都瞪眼望着洪凡,眨也不眨一下。
  洪凡一听那箫声,却不禁神色大变,尤其坐在他身后的那位老年文士,猛的站起身来,高喝一声道:“快奏八绝之歌!”
  于是,那执掌丝竹鼓钹的童儿,登时间拨弦击钹,乐声蓦的大起,黄钟大吕,响遏行云。
  在这时,洪凡已然纵起了身形,但见他袍袖飞舞,手指频戳,那些作势欲动僵尸般的人,一个个应指倒了下去。
  可是,当他飘纵到艮位时,已然慢了一步,那领头煞神乃是体格伟岸的虬髯汉子,呆立着的眼珠儿转了两转,突然纵身一跃,冲向了八旗帮主洪凡,举手就是一招“黑虎掏心”,击向了他的前胸。
  洪凡怒喝了一声:“该死!”挥臂一封,架开拳势。
  那虬髯汉子一击不中,立时掌脚齐施,一抡猛攻。
  在这同时,其余的八位僵尸也成了精,全都围扑了上来。
  那些守在一边的黑衣汉子见状,发一声喊,齐拥而上,展开了一场恶战,阻住了那群已迷失了本性的狂人群,可是,却打了个昏天暗地。
  因为那被迷失了本性的人,一个个全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被洪凡用计蒙骗,在酒中下了迷药,被囚在天魔洞中,已祭过七祭月光了,只剩下这最后的一次,如果顺利完成,这七十二地煞从此以后,就永远听命。
  那知,就在这最后的一次,眼看功德完满,凭空竟来了一阵箫声,破了他的天魔大法,使将炼成的天魔阵,功败垂成。
  尤其七十二地煞中最后这九个人,已被禁制了有一年以上,本性早失,一旦复活,在意识中除了屠杀之外,任什么思想也没有,更不认识有的亲朋故旧,没有情感,也没有理智,更没有人性。
  八旗总帮中的护法武士,在今夜护坛的约有三十几个人,但他们对付着那八名失去人性的狂人,竟然闹得无法对付了,酣战中只闻惨叫连响。
  另一方面,那位老年文土却在指挥着他那怪异的乐队,和那袅袅箫声对抗,但仍无法掩住了怪异的音符,他已显得有点儿慌张了。
  在这时,那虬髯汉子已和洪凡,逐渐打入紧张的关头。
  八旗帮主洪凡虽然胸罗庞杂,招数怪异,但那虬髯汉子的武功也不含糊,是力猛拳疾,尤其在搏斗中那飘忽不定的身法,和攻守之势配合一起,拳出身移,身随拳变。
  眼看两个人力拼了三十余招之后,仍然是个不胜不败的僵持之局。
  那袅袅不绝的箫声,忽然由缓转快,由慢变急,隐隐的含蕴着一片杀伐之声。
  那虬髯汉子的拳势,也随那转急的箫声,由快转变的更快,攻势也更见凌厉。
  八旗帮主洪凡渐渐的已有些招架不住了,激战中,突然疾攻两掌,一阻对方凌厉的攻势,飘身而退,高喝一声道:“十大护法何在?”
  随着他那喊声,从一道石门中冲出来十几位红衣大汉,扑上来截住了那虬髯汉子。
  在这时,那箫声戛然而止,接着而起的却是惨叫之声。
  乐声停止了,拼杀也停止了,但在天魔洞外,却遗尸数十具之多,七十二煞艮位上的九煞,是全被击毙,八旗帮总帮的护法武士,却伤亡了二十多人。
  洪凡气得面目变色,恶狠狠的瞪眼怒视着他那些护法武士,怒喝道:“你们这些饭桶,搜査了半个多月,你们査到了些什么?真气死我了……”
  那老年文士忽然凑了过来,在洪凡跟前低语了两句,洪凡又冷冷扫视了那些护法武士一眼,缓缓的道:“限你们在三天之内找到那吹箫之人,否则……哼……谁也不用打算活。”
  简单的两句话,却使人有一种恐怖的感觉,于是,石门营中起了骚动,尽出高手,搜索着附近的林丛崖穴。
  石门营周围不足百里,在八旗总帮的人细心搜索下,虽然没有发现敌踪,但却找到了不少可疑之点,最令人动疑的是山下雷火洞。
  这雷火洞据说是通连地肺,每日子午两个时辰从洞中喷出一股浓烟,且有风雷之声,可是自从天魔洞发生事故以来,那洞中是声寂烟消了。
  第二个地方就是那神秘的柳林了,乍看去毫无可疑之处,可是,所有走进林中去的人,却不见有一人出来。
  于是,八旗帮主洪凡就把注意力集中向那神秘的森林,千面军师吴大用,心中更明白,是什么人和他较上了劲,也就怂恿着洪凡,道:“帮主,我猜在那树林之中,必是他们的巢穴,我们只须集中力量,一鼓而舛之,就可以一统河山了。”
  洪凡沉思了一下,点头道:“我却担心着那雷火洞,如果被人引起了地火爆炸,这石门上就可能整个被夷为平地,岂不更糟……”
  吴大用一手捏着颔下的几根鼠须,翻眼想了一阵,缓缓的道:“帮主顾虑的是,那我们不妨先派人探一探那雷火洞。”
  洪凡道:“我是这个意思,就请军师率领八大护法去探那雷火洞,其余的人严密监视着那片树林,就万无一失了。”
  吴大用点头道:“帮主高见,不过……那天魔大会是否改期举行?”
  洪凡冷冷的道:“已然通告武林各派,怎可以改期,仍然定于中元节。”
  吴大用道:“七十二地煞的缺额……”
  洪凡道:“由红旗坛下武士中遴选递补。”
  吴大用道:“他们的火候功力行么?”
  洪凡道:“功候当然是稍左,只须依靠药力了。”
  他接着又恨恨的哼了一声道:“我如抓住那吹箫之人,不将他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吴大用摇头叹息道:“此人深通奇门遁甲之术,只怕不易成擒。”
  洪凡道:“军师可认识其人么?”
  吴大用道:“没有见面无法决定,我只是猜想可能是他……”
  洪凡道:“他是什么人?”
  吴大用道:“神机羽土徐如晦!”
  洪凡哼了一声道:“无名之辈,我不信他能逃出军师的掌心。”
  吴大用苦笑了一下道:“帮主不要低估了他,如论文韬武略,他却该胜过学生十倍。”
  洪凡惊讶的道:“唔,先生可是和他相识很久了?”
  吴大用笑道:“岂止相识,还有着同门之谊。”
  洪凡道:“军师可否想个办法,请徐先生进入石门营。”
  吴大用轻叹了一声道:“帮主能将徐如晦收为己用,大明天下就是你的了,无奈他只是江湖一卧龙,只怕不易收服。”
  洪凡道:“我命军师便宜行事,只要能请来徐先生,不惜任何代价。”
  吴大用点头道:“我试试看吧!目前我先带人去雷火洞。”
  洪凡道:“你可率领红旗护法八人,黄旗护法八人,我想也就够了。”
  吴大用笑道:“十六名法坛护法足可震动江湖,实力当然不小,可惜难抵对方一将——铁剑秋——”
  洪凡冷哼了一声道:“当年我实有收服此子之心,如今时势已变,如果遇上,最好是杀了以除后患。”
  雷火洞在石门下一个深谷中,根据山海经所记载,为我国十大地肺洞口之一。
  日方一过午,从谷中外飞驰而来一伙人,约有二三十个之多,他们直奔洞口,大家寂然而立,凝望着那洞口出神。
  这伙人正是八旗总帮的红黄二旗的护法武土,在千面军师吴大用的率领下,来探雷火洞。
  吴大用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势,又注视着洞口一刻之后,突然一扬手中的八旗令,朗声道:“黄旗坛下任护法听令,先入洞细察,看看是否有无埋伏和擅入之人。”
  话声方了,一位腰束黄巾的大汉,答应了一声,翻手从背上取下了兵刃,纵身就往洞中奔去。
  洞中黑漆如墨,不时有一股微风拂面而过,煤臭之气中人欲呕。
  渐入渐深,进入约二十余丈,目光习惯了黑暗,只见从地面上升起一片薄雾。
  就在这时,蓦然间向起一声冷喝道:“滚出去!”
  随着那一声冷喝,一股强劲的掌风,裹着一团黑气,激撞而倒。
  那位黄旗护法一听到喝声,就知道情形不对,打算躲避时,无奈这洞劲狭小,全被对方那一股大力的劲气罩严了,可以说是无地可躲,百忙中只好出掌硬接。
  两股掌力相撞,发出了一声闷响,此时,洞底那股力道似乎被阻退了。
  那黄旗护法心中方一宽,跟着耳边响起一声厉啸,一股反震的大力,有如狂浪怒潮般,激撞而至,那黄旗护法再也支撑不住了,被那股大力往起一托,迅雷一般,抛掷向洞外。
  千面军师吴大用一见从洞中抛出一个人来,连忙纵身上去,打算阻截。
  那知,那股反震之力余势仍强,他方一迎上去,就觉着大力雄浑无俦,跟着就也被卷了起来,斜抛出去。
  这一来,骇坏了那般护法,惊喝声中,全都扑了过去,细看那位黄旗护法,已然是经脉震断,五脏翻腾,就是华陀复生,也难救活了。
  吴大用却还好,只是被摔得全身疼痛,吓得忘魂丧胆,瞪大着眼,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们惊骇之间,洞门口响起了一声怪笑道:“哈哈……一个滚地葫芦,一个滚地冬瓜。”
  红黄两旗护法闻声惊愕的回头看去,就见在那雷火洞口站着一位白发老婆婆,手中柱着一根拐杖,正和另一位白衣僵尸般的女人,在指着那些护法们说笑。
  须知,能够跻身为八旗总帮中的红黄二旗的护法,在江湖上都算是第一流的高手,自然也认识对方两人。
  红旗护法霹雳棍舒昆,突然转身,前迈了两步,怒声喝道:“原来是你老骷髅在闹鬼。”
  守在洞门口的两人,一位正是骷髅夫人,另一位是行尸夫人,她们对于霹雳棍舒昆的话,理也不理,仍然笑语着道:“阎罗王传旨开放鬼门关,孤魂野鬼也就没有了管头,所以到处都看到有鬼逞能。”
  行尸夫人怪笑道:“我们也就忙得不可开交了,要不把这些野鬼收起来,他们准会闹个天昏地暗。”
  她们这一问一答,那霹雳棍舒昆怎能受得了,再向前迈了两步,冷冷的道:“老骷髅,舒大爷给你们讲话,听到没有。”
  两人仍然不理,行尸夫人笑向骷髅夫人道:“我好像听到了鬼叫,也许是有野鬼投到了……”
  霹雳棍舒昆怒道:“老子是个野鬼,你们是什么东西,骷髅、僵尸,又会高到那里去。”
  他这么一骂,那两人方转过脸来,望着舒昆上下的打量着,好大一阵功力,骷髅夫人方冷冷的道:“你是那一道的野鬼,却投来我们这一关……”
  行尸夫人接口笑道:“老姐姐怎么老糊涂了,人家刚才不是报名叫输大头么?我猜是个赌鬼。”
  骷髅夫人笑道:“那咱们就和他赌一场吧!喂!输大头,咱们赌一场怎样?”
  舒昆怒道:“二位别这么装疯卖傻,舒昆的眼睛里也揉不进沙子,我们只要知道,藏在洞中的是什么人?”
  骷髅夫人道:“当然是位武林异人啦!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舒昆道:“石门山下方圆百里之内,全是八旗总帮的地盘,你们找上这个地方,事先应该通知我们才是呀!”
  行尸夫人道:“笑话了,这石门山几时变成了你们的地盘,是皇上的圣旨,还是卖主的地契,我说这雷火洞是我们的,不是一样的可以么?”
  一旁走过来千面军师吴大用,他肉笑皮不笑的嘻嘻一笑道:“二位说的很对,我只想知道洞中是什么人?”
  骷髅夫人冷冷的道:“难以奉告!”
  吴大用道:“那我们就要派人进洞去看了。”
  行尸夫人道:“可以呀!除非你们能闯过我们这一关,否则的话,只怕不容易。”
  吴大用哈哈笑道:“八旗总帮能将如云,还真没有把两位看成人物。”
  骷髅夫人道:“我们也就没有把八旗总帮看成一个好东西,不服气的话,你们何不闯一闯看。”
  吴大用一事手中八汇令,朗声道:“黄旗护法即刻受令,入洞査看。”
  黄旗护法来了八人,已被大力震死了一人,此时所余下的七人,答应了一声,各亮兵刃,扑向了洞口。
  在他们的心中判断,认为守在洞口的两人,一定会出手阻拦,那知,事出意外,骷髅夫人和行尸夫人,竟然往洞两边一闪,让出路来。
  七位黄旗护法仍然提神防备着,循序进洞,守洞的两人一直等到七人全都入洞,方又横过身来堵住了洞门。
  时间慢慢的过去,可是那入洞的七个人,竟然如石沉大海,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吴大用皱了一下眉头,望着守洞的两人道:“二位在江湖也是一派宗师的身份,我想不会自贬名声,而施行欺诈之事吧!”
  骷髅夫人冷哼了一声道:“你说的很对,对付你们这些孤鬼冤魂,我姐妹还不会那样。”
  吴大用道:“既然这样,我那七位护法怎么一去不回呢?”
  骷髅夫人笑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何不再派人进去看看。”
  吴大用道:“二位既然有守护洞门之责,料想和洞中之人必有变情,自然也一定知道洞中的情形了。”
  行尸夫人突然喝叱道:“放屁,你亲娘才和他有交情呢?”
  吴大用又皱了一下眉,道:“那么二位又为何替人家守门呢?”
  骷髅夫人怒道:“你越发的放屁了,谁替他们守门啦!”
  吴大用诧异的道:“请问二位为何会在此处出现?”
  骷髅夫人冷冷的道:“我们为什么不能来到这里!”
  吴大用一声问不出一个头绪来,立将手中八旗令一举,高喝道:“红旗护法听令,快进洞去查探黄旗护法等人的下落。”
  那红旗八大护法闻令之下,不由得面面相觑了一阵,应了一声,也亮出了兵刃,缓步向洞中走去,他们倒是谨慎得多了,是步步为营的进入雷火洞。
  可是,等他们全都进入洞中之后,依然的没有一点反应。
  这一来,任他千面军师智计百出,一时间也闹得没了主意,眼望着那守门二女煞,他心念一转,那还敢久停,掉头就跑。
  另一方面,小太保洪伟斌也率领着十六位护法搜索那神秘的树林,并没有碰见敌人,而他那十六位护法,在林中是越转越少,也不知失踪到那里去了。
  天色慢慢的黑了,但他身前就只剩下了两个人,寸步不离的保卫着他。
  洪伟斌一个劲的怒骂道:“他妈的,这是什么一个鬼地方,青天白日之下,会把大活人走丢了。”
  他声音方落,一个冷冷的声音接着道:“你小子别发狠,只怕你今日也难走出此林。”
  洪伟斌倏吃一惊,怒喝道:“什么人?”
  那冰冷的声音道:“见面就知,何必多问。”
  洪伟斌是祷纵成性的阔少脾性,那受得了这样的一激,怒喝一声道:“好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东西变的!”纵身向前飞奔。
  那两位红旗护法见状,大喝一声:“少帮主不可造次。”跟踪也追了下去。
  三个人放开脚程,奔马似的快如疾风,片刻间,已疾奔出去两三里路,忽然涧,黑影一闪,洪伟斌看还没有看清楚,突觉颈间一紧,人已离地而起。
  原来是一条绳索,飞了过来,正套在洪伟斌的颈子上。
  后面的两个人见状,怒吼一声,纵身飞了过来,打算援救,无奈迟了一步,竟然扑了一个空,再找他们的少帮主,已然没有了影儿。
  这两个人在江湖上有着很高的名头,人称湘江二神,飘萍神行贺捷,无影神爪贺才,论身法手法,武林中可说是少有敌手,但今日却碰上了克星,竟然没有保护了他们的少帮主,不由大为惊骇。
  四下査看,杳无人迹,只有丈余外一棵大树。
  贺捷望了那大树一眼,低声道:“敌人可能是埋伏在那株大树上,敌暗我明,必得先迫他现身出来才好。”
  贺才点头道:“这事容易。”
  话声中,忽的一扬右腕,抖手打出去一逢铁莲子,直向那株大树罩袭而下。
  他的手法十分怪异,那一把铁莲子飞近大树之后,突然相互撞击,只听一阵叮叮声响,竟然把一株大树罩蔽了,但见枝叶纷飞,飘坠而下。
  可是,却不闻那树上有任何动静。
  飘萍神行贺捷微微一怔,道:“老二,给我掠住点,待我上去瞧瞧看。”纵身一跃,直向大树上滞去。
  贺才暗蓄功力戒备,沉声招呼道:“大哥,小心了。”
  贺捷能被人称为飘萍神行,足见他是以轻功享誉武林,但见他人到树下,左手一伸,抓住了一条软枝,右手短剑护住前胸,一个跟斗,翻上了大树。
  贺才全神戒备,凝注在大树之上,只要一发觉有异,立时将全力施救。
  那知,事情大大出入意外,贺捷一翻上了大树,连个声息也没有了,贺才就知情不妙,连忙纵身扑了过去,也攀着软枝上树,任他在树上找了个遍,仍然没有个影儿,他惊讶的自语道:“咦!怪呀!难道真遇上了鬼,明明看到老大上了树,怎的会没有人呢?”
  忽听一个冰冷的声音道:“留你一条活命,回去告诉洪凡,如要保全他儿子和那些护法的性命,可于明日午后到雷火洞前谈判,如果不到,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贺才急急转脸望去,只见一个全身白衣的怪人,站在两丈外另一株大树之下,兀立不动,他冷笑了一声道:“朋友,你这样装神闹鬼算是什么人物?”
  那人冷冷的道:“对付你们这些东西,就得用这些办法,和野狼讲仁义,无异是虎口谋食,快滚吧!别等我改了主意,连你也留下来。”
  人随声隐,说完话之后,人也顿失踪影,贺才只好垂头丧气的走出树林,疾乘回石门营。
  大厅上坐着洪凡和千面军师吴大用,两人正在商量着那雷火洞的事,一见贺才单身回来,就觉着情形不对,忙问道:“少帮主呢?”
  贺才先向洪凡行过了礼,方叹了一声道:“小的该死,他们全都失陷了。”
  吴大用道:“你可看清楚是什么人?”
  贺才道:“没有,只看到一个白衣人。”
  吴大用道:“他给你说什么没有?”
  贺才道:“他说若要保全少帮主和几位护法的性命,明日午后到雷火洞前谈判,如果不到,他们就不客气了。”
  洪凡怒哼了一声道:“好可恶的东西,天魔会上我让他们尸碎血枯!”
  吴大用惶恐的道:“帮主,明日可是要去赴约?”
  洪凡道:“当然要去,否则岂不被他们讥笑。”
  是第二天的过午时分,荒凉的山谷,顿时热闹起来,八旗总帮出动了四五十位旗坛护法,另外还有百十位武士,八色大旗迎风招展在崖顶峰头,威势确是不小。
  侠义道方面却只有着寥寥十几个人,相形之下一显得十分寒酸,但那十几个人,每一个人的气度、名声,却使八旗总帮的人感到惊骇。
  走在前面的是个少年壮士,他手握长剑,神态轩昂,正是震惊武林的铁剑秋,以下的是万夫莫敌甘雄风、黄山五老、青城一瓢子、西域清道人、剑门袁天化,当中的是那神机羽士徐如晦,后面跟着的是陇西五小。
  他们一行人迳直走到雷火洞前坐下,神机羽士凝目注视着对方那威武的阵式,过了一会,缓缓的道:“传话过去,请他们总帮主说话。”
  青城小胖一晃脑袋,朗声道:“请洪总帮主阵前答话。”
  他喊声未了;八期总帮方面,八八六十四八色旗一阵移动,旗门开处,出现了八旗帮主洪凡,身后跟着的是那千面军师吴大用,缓步走了出来,就在旗门之处一站,大声道:“什么人和我谈判!”
  神机羽士徐如晦站起身来,插动着手中折扇,微微一笑躬身施了一礼,道:“少昂大哥,兄弟永年行礼了。”
  洪凡一看到徐如晦,大吃一惊,倏然之间,眉笼杀气,冷冷的道:“是你,徐永年……”
  徐如晦微笑道:“对了,我正是当年的徐永年,也是今日的徐如晦,难道大哥忘了我这位兄弟了么?还有那位吴大军师,我也是你的师兄呀!”
  他这么一说,洪凡和吴大用是被惊得发愕,就是黄山五老这几位老江湖,也惊愕的瞪大了眼。
  洪凡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道:“一甲子不见,我是早就忘了。”
  徐如晦道:“小弟从未敢忘掉童年游伴,大用,你也把师兄忘掉了么?”
  千面军师吴大用连忙躬身道:“师门手足,吴大用不敢忘,但目前是主客异势,各为其主,还请师兄原谅。”
  徐如晦笑道:“那是当然,只怕师门戒律不会原谅你吧!”
  洪凡突然大声道:“私情暂且放后,徐永年,你约我来到这雷火洞前,有什么事就快说!”
  徐如晦笑道:“小弟略施小计,捉到了贵帮三十位护法,还有贤侄洪伟斌,打算交还给大哥。”
  洪凡冷笑道:“多谢你这份好心,我猜你必有所求。”
  徐如晦笑道:“大哥机智天聪,一猜就准,小弟想换回中原六大门派一十二名掌门弟子。”
  洪凡冷哼了一声道:“他们已被我列名在天罡之位,难以答应。”
  徐如晦笑道:“大哥甘愿牺牲掉三十位旗坛护法?”
  洪凡道:“他们为主尽忠,死也值得!”
  徐如晦道:“伟斌贤侄也要为父尽孝么?可惜大哥只此一子,那后代香火,只怕无法延续了。”
  这一句话,算是触动着洪凡的痛处,刹时间,他张口结舌,脑海里一阵阵思潮激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吴大用在他耳边道:“帮主,咱们可以丐帮三老换回世兄……”
  洪凡治然岭:“不行,那样对我们大为不利,要换全换,不换就一个都不换。”
  吴大用低声道:“要不然,就将这换俘的事,拖延到天魔大会之后!”
  洪凡微微一点头道:“好,等我们消灭了侠义道,夺得了大明江山,还怕他们不乖乖的放回来……”
  两人正商议间,徐如晦又扬声道:“洪大哥可想清楚了,如不交换,小弟可没法保全令郎的一条命。”
  洪凡冷冷一笑道:“我当然是要交换,但是目前不行。”
  徐如晦道:“那要等什么时候?”
  洪凡道:“天魔大会之后……”
  他话未说完,荒唐赌鬼任为哈哈笑道:“老洪呀!你这点鬼心思,能瞒得住人么?我敢和你打赌,天魔会结束之时,就是老洪归天之期。”
  洪凡冷冷的道:“赌鬼,你敢看不起我八旗总帮。”
  荒唐赌鬼笑道:“我从你披上人皮那时谈起,就没有看起了你,这时候更发觉你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了,也就……”
  洪凡一听赌鬼越说越不像话,怒吼一声道:“你要找死!”蓦然翻手一掌推出。
  荒唐赌鬼任为不防洪凡会溪然出手,一时却慌了手脚,就在这时,倏然一条人影闪处,一股凌厉的掌风,迎着对方的掌力,撞击过去。
  “波”的一声闷响,双方身形都晃了一下,到这时才看清楚那出手之人,乃是铁剑秋。
  洪凡阴森森的一笑,道:“娃儿,你的能为不错,报上个名儿来!”
  铁剑秋冷冷的道:“铁剑秋!”
  这就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铁剑秋出道只有一年,挫江东七煞,挑江湖六旗,擒鞑旦可汗,诛哈萨克酋长,少年英雄震动武,谁不闻名心惊。
  洪凡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铁剑秋,接过一掌之后,方怒目一瞥,双方眼神一触,心头倏的一凛,心说:好凶恶的眼神——冷哼一声道:“铁剑秋,这一年来你的锋芒太露了,岂不知满招损这句话么?”
  铁剑秋冷冷的道:“为世人除害,为武林立太平,算不得显露锋芒。”
  洪凡哂然道:“小娃儿好大的口气,你有把握胜得了老夫么?”
  铁剑秋道:“我有必胜的信念,但也不可能会败在你的手下,不服的话,不妨一试。”

  第三十章
  八旗帮主洪凡哈哈一声狂笑道:“好个狂妄的娃儿,再接我一掌!”右手一探,又是一掌推出。
  他这一掌出手,轻飘飘的,丝毫不带一点风声,随手击出,行若无事一般。
  铁剑秋虽然猛勇,但并不是憨莽之徒,一见对方掌力推出不带一丝风声,就知必是一种阴柔的武功,怎敢大意,连忙闪身一避,就势长剑向身后一丢,双掌左劈右挡攻了上去。
  他的掌法乃是得自秃顶痴叟易良和百步凌风雷迅的传授,深得奇奥浑猛之精髓,但见一掌出手,劲气回荡,掌影翻飞,配合上他那与生俱来的先天煞气,刹时间,就把洪凡的攻势挡住。
  八旗总帮主洪凡在武林中有盖世太保之称,他曾力战黄山五老,足见他武功不凡,何况他目前有立毙铁剑秋之心,所以动起手来,可说是绝学尽出。
  旁观的人,八旗总帮方面之人,是面现喜色,侠义道的人却替铁剑秋担上了心。
  清道人一转脸,望着黄山五老道:“你们看铁小子能否斗得过洪老儿?”
  荒唐赌鬼任为道:“我敢打赌,这娃儿一定能降住老魔头。”
  在他们说话之间,龙宫小乞忽然纵身上去,从地上拾起来铁剑秋那柄神剑,朝地上直插而下,方又纵退回来。
  老侠们看到这种情形,无不打心中赞佩这小孩心思灵活,暗谈:江山代有人才出……
  就在这一瞬之间,铁剑秋倏的一掌拍出,这是雷迅的天雷掌绝技,随掌激撞起一股罡气,冲向洪凡的掌风圈中。
  两股大力一触,响起轰然一声大震,有如似点燃着火药,登时间劲风急旋,如山洪爆发,似大河决堤,冲压向洪凡而去,势道执气可说是空前凌厉。
  盖世太保洪凡料不到铁剑秋掌势内力也有这样的霸道,一时间轻敌,反入敌伏,这样劲急强猛的掌风,可不是他能硬挡得下的,但觉着接下这一掌不是……
  他念头在脑际电光石火般方转,强风已如山压到。
  百忙中,他先沉掌一挡,跟着身影纵起,就在强风之中,随着风势乱草般飘舞。
  好不容易,他总算勉力化解开这一掌,但是额头上已见了汗珠儿。
  侠义道方面立时喊起了一声高采,尤其那陇西五小,叫得更是响亮,孔林小儒智明朗声道:“铁剑秋一掌降老魔——从此太保难翻身——”
  他这一喊,其余的四小跟着起哄,大家同声的高喝起来:“铁剑秋一掌降老魔——从此太保难翻身。”
  盖世太保洪凡在这种情形之下,直气得发昏,一时间也忘了他的身份,探手腰中一抖,亮出来他成名的兵刃毒鳞剑。
  这宗兵刃说是剑却像软鞭,通体都是逆鳞倒钩,且还淬有剧毒,中人见血封喉,当年在虎牙谷五老驱洪凡,就是忌惮他这兵刃,才放了他一命。
  秃顶痴叟一见洪凡又亮出来这杀手兵刃来,忙高喊了一声道:“秋小子,小心了,洪老头亮出来了拿手绝活,上面可是有毒。”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倒纵两丈,从地上拔起剑来,抽剑出鞘,寒光下闪间,洪凡吃了一惊。
  他认得出铁剑秋手中乃是战神之剑,锋利超过干将莫邪,另有一股杀气慑人。
  铁剑秋神剑出鞘,神情忽变,浑身蒸腾杀气,早忘生死,天神一般屹立当地,凝目注视着对方。
  洪凡被对方那奇异的眼神逼得心头发毛,再也无法忍受,一挥手中毒鳞剑,飚然袭了过去。
  铁剑秋屹立如故,一动不动,看样子他似失去了灵智,站在那儿引颈受诛。
  这一来,急坏了陇西五小,也吓坏了黄山五老。
  就在这一瞬之间,眼看着洪凡那毒鳞剑已将要击到铁剑秋的身上,五小禁不住失声惊叫:“啊——”
  就在他们惊叫声中,但见铁剑秋身形微挫,怒吼了一声:“哟呀——”寒光一闪,神剑已击在那毒鳞剑上。
  跟着又是一声轻响,洪凡手中毒鳞剑被击之下,剑尖霍地掉转头来,直向洪凡的面门反射刺去,那剑上逆鳞,被神剑一震之下,竟然全被震断,洒落在地上。
  洪凡经此一来,心胆几乎骇破,危急之下,那就更无法顾惜身份了,身子一倒,用了一式铁板桥,悬空一滚,窜到了一旁。
  铁剑秋杀气已起,身形一晃,跟踪追到了洪凡身前,手中剑一起,拦腰下斩!
  在这个当儿,洪凡身子犹未站起,眼看那一剑斩下,任他如何的狂傲,在骇极之下,由不得脱口一声惊叫。
  就在这生死一发之际,眼看着铁剑秋神剑挥下,立时就得横尸溅血,突然一片刀光剑影,罩袭而下。
  铁剑秋顾不得去伤洪凡,由不得恨从心上起,神剑一挥,横扫而起,同时之间,飞起一腿,踢得洪凡咬牙一哼,身子飞上了半空,直向场外掼去。
  接着又是一阵金铁交鸣,寒光闪处,又是一片响声,所有袭上来的兵刃,全都迎剑而被削断。
  “哟呀——”到这时,才听到一阵暴喝,又有数十位护法武土围了上来。
  铁剑秋暗中一咬牙,心忖:这批人作恶已久,也不知残害了多少善良之人……
  他心念转处,双目之内精光顿炽,笼身杀气更盛,神剑一挥,直扑向那千面军师吴大用。
  吴大用虽然武功造诣不错,但眼见连他们总帮主都挡不住对方一剑,他怎能又不震骇,幸而见机得极快,一看铁剑秋神色转厉,朝着自己扑来,立即闪动身形,退入到人群之内。
  铁剑秋一声长啸,神剑发威,横扫竖荡,有如滚汤泼雪一般,扑杀了上去。
  他人借剑威,剑仗人势,杀气腾张,所向披靡,那个抵挡得了,纷纷后窜,阵式立乱。
  洪凡被铁剑秋踢了一脚,胯骨几被踢断,他勉强双足落地,扫目阵中。
  只见那千面军师吴大用,竟然真个的无用,只在人丛中穿来插去的逃命。
  铁剑秋天神一般,挥剑追杀,扫来荡去,竟是无人敢挡,有那退得稍慢的人,不是兵刃被削而断,脱手震飞,就是当场溅血,简直找不出一人是堪一击。
  这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所有的人全被铁剑秋豪气震动了。
  老赌徒心怀大畅,口中啧啧有声,他牵着秃顶痴叟要打赌,看铁剑秋能杀多少人。
  陇西五小更是看得心花开放,指手划脚,叽叽呱呱,又说又笑,高声喊叫着:“秋哥哥!杀呀!”
  铁剑秋许久未曾追上那千面军师,心头怒火正炽,耳听有人喊起了杀声,不禁杀心大起,心肠一狠,再不留情。
  刹时间,但听惨呼之声不绝于耳,本来他在冲入时,就似虎入羊群般,无人敢于抵挡,这时一下杀手,更使人心胆怯,神剑闪处,个个避之唯恐不及,那还有还手之力。
  盖世太保洪凡看在眼内,怒在心头,想不到赫赫一时,威震江湖的八旗总帮,竟然抵不住铁剑秋一人一剑,还称什么英雄霸业。
  他在痛不欲生之下,决心与自己一手创立的基业偕亡,当下一束衣襟,从一位护法手中夺下了一柄长剑,直向铁剑秋冲去。
  千面军师吴大用不知道铁剑秋为什么单单的追他,早已吓得忘魂丧胆,身形一转,反向人丛之外,落荒逃去。
  在这时,徐如晦突然高喝了一声道:“铁世兄,不可放走吴大用!”
  铁剑秋应声道:“任他上天入地,今日也得杀掉他。”神剑疾挥,荡开了一条血路,疾追过去。
  盖世太保洪凡突然在这时冲到,口中一声厉喝,倏然攻来一剑。
  铁剑秋怒吼一声道:“不知进退的老东西,看我先卸下你一条手臂。”神剑一震,回身反削。
  呛啷一声响,洪凡手中剑迎刃被削成两截,跟着利锋已划上洪凡的右臂。
  就在这时,崖顶上忽然传下来一声惊叫:“秋哥哥——”
  铁剑秋闻声抬头,扫目看去,就见崖顶上站着一位绿衣女郎,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洪湄姑娘。
  在这同时,神机羽士徐如晦也叫了一声道:“铁兄弟,饶了他吧!洪少昂尚罪不当死!”
  秃顶痴叟插口道:“牛鼻子,洪凡如不该死,天下人就无该死之人了。”
  徐如晦微笑道:“该死的应是那吴大用。”
  铁剑秋一听,也不待吩咐,抡剑就追了下去。
  吴大用此际有如丧家之犬般,没命的向前飞奔,铁剑秋是不杀他心有不甘,追得似闪电凌风。
  这时的盖世太保洪凡成了斗败的公鸡,万念俱灰,站在当地,呆呆的发怔。
  徐如晦缓缓的道:“洪大哥,咱们再见了,记着,换俘的事在天魔大会之时。”
  于是,侠义道方面的人,拥围着徐如晦去了,越走越远,渐渐的失去了人影儿。
  “唉——”洪凡长叹了一声,才带着八旗众武士回转石门营。
  铁剑秋追赶千面军师吴大用,两人奔驰在峰密绝壑间,转眼间已翻过了四五个山头,眼前到了一座山谷,吴大用晃身不见。
  铁剑秋志在必得,那甘心就此半途放手,仍向前追,竟向了谷中。
  这谷中竟然十分幽静,一路上鸟语花香,山青水碧,除了不见人迹之外,并无什么异样的感觉,所不同的,是铁剑秋那杀气退消了,心中也出奇的平静。
  正走着,忽听澎湃汹涌一片水声,从一片松林后面送将出来,他心中一动,暗忖:我拼战了这么大半天,浑身都是汗渍,口中也感到了干燥,何不找向水源,喝点再走,就是用泉水淋一下头面也清爽一些。
  忖念着,人就向一片树林中走去。林子并不深密,只有数十枝老松,姿势奇古,均系千百年以上之物。
  松下一片草地,修冶得非常平整洁净,彷彿经过人工剪理过的一样,不由心中奇怪。
  他现在心中只是想着水,清泉,凉沁沁的清泉,所以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在意。
  一路穿过松林,里面又是一个中谷,迎面是一道飞瀑自山巅直泻而下,离地还有十几丈高,又分成三叠雪涛飞溅,向山下溪中涌去。
  溪水向东流,汇成一个小湖,看去约有十多亩大小,其中满植荷花,正在映日而开。
  此际正当日色偏西,落日映起漫天彩霞,斜射在湖面上,幻出一片异彩。
  夕霞,碧潭,分外显得清幽绝俗。
  铁剑秋一时间看得呆了,缓缓走近湖边,用手掏水,先冲洗了一下头面,然后又喝了两口,觉着这湖水凉冰可口。
  倏然之间,忽然传来妇女嘻笑之声,不由心中一动,暗想:这谷内山水布置,绝非天然,不要是什么人家的宅院,误入还有可说,如再偷窥人家妇女,那便绝非所是了。
  心念动处,正待起身出谷,陡见湖中荷花丛中泼喇一声水响,泛起一个裸体少女来,一头漆黑的头发披在脑后,那雪白的娇躯自香脐以下全没水中,上半身却都在水面上,不但酥胸玉臂,俱陈眼底,便是那一双玉峰,也毫无遮掩,毕露水上。
  尤其那一张圆姿似月的俏面,却正好在四五朵盛开的芙渠中间,越显得人比花娇,花羞人面,异样艳丽。
  那少女似乎并没有发现池侧有人,倏然呼的一声,纤腰一扭,入向水面上一仰……
  这一来,娇躯莹洁如玉,完全浮在水上,直向铁剑秋立处浮泅过来。
  别看铁剑秋一人一剑能杀得八旗倒偃,百十名护法武士望风披靡,原来却怕这裸体女神,吓得他连忙转身奔逃不迭。
  跑没有数丈,忽听身后起了一声娇喝,道:“那里来的野小子,胆敢跑到翠翠谷来偷窥我们小姐出浴,还不赶快住脚,听候发落,只敢再逃一步,可休怪我们无礼了。”
  铁剑秋回头看时,见是两个垂髻少女,各持宝剑,已经赶到背后,连忙躬身道:“在下铁剑秋,路过此处,偶因口渴入谷饮水,并非有意偷窥,以后不再进谷就是了。”
  那个身穿紫衣的姑娘,娇叱道:“你还敢胡说,偷看人家大姑娘洗澡,还能有第二次么?”
  后一个绯色劲装姑娘也把面一沉道:“紫玉姐,你管他呢?我只把他带去见小姐,让小姐自己发落去好啦!”
  那叫紫玉的姑娘微一点头,振腕一顺手中剑,道:“听到没有,我们不管你是有意无意,只跟我们去见小姐便没事。”
  那绯色劲装姑娘也一扬手中长剑,娇喝道:“我家小姐就在湖边等着,你如敢倔强,那就莫怪我们要用武了。”
  铁剑秋闻言几乎笑出声来,心想:凭你们也敢用剑逼我……他本待抗拒,但又一想,偷看人家小姐出浴,自己总是理亏,只得忍住气道:“如果要是真打算动手,我可不见得就怕了你们,不过,误入你们翠翠谷是我的不对,又看你们都是女人,让你们一步,快带我去见你们小姐,如再出言不逊,可就别怪我了。”
  紫玉姑娘噗哧一声笑道:“绛珠,你听听,他这还是让着我们呢!要不然,人家也许会露上一手,给我们点颜色看呢?”
  那叫绛珠的姑娘,沉着面用剑一指铁剑秋,道:“好小子,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你打听过没有,武林中那个敢擅自进入翠翠谷的,何况你又偷看我家小姐出浴,依照我们谷中的规律,至少应该把你下油锅炸酥,磨成细纷去喂王八……”
  她话没说完,铁剑秋已忍不下一腔怒火,蓦然怒吼一声:“住口!”
  随着他那一声大吼,呛啷一声,手中剑已砸向了那绛珠手上的剑。
  绛珠只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那能禁受得住铁剑秋的神力,她被铁剑秋一拨之下,手中剑已脱手飞去,吓得她惊叫了一声:“哎哟!”?
  她这一声惊叫,似乎惊动了湖边的人儿,一个娇婉的声音道:“紫玉,你们在干什么?快把那人押过来,等我问明白再说。”
  二女闻言,一齐喝道:“小子,还要撒野么?我家小姐既然叫你,识相点就快去吧!”
  铁剑秋心忖:这两个丫头简直狂妄已极,不可理喻,看她们那主人是不是依然的不讲理,否则,哼!说不得我就要替世人除害了。
  他心中一转念,把胸脯一挺,手握神剑,大步向湖边走去。
  紫玉、绛珠,二女一前一后的押着他,从湖边绕过了假山,便见一座三曲红桥,通向湖心一座亭轩。
  三人一上桥,紫玉就首先高叫道:“小姐,那私入禁地的小贼已经带到,听候发落。”
  遥闻轩中轻轻一声娇叱道:“你这丫头,事情还未辨明,怎么就叫人家小贼,这等放肆就该掌嘴。”
  那紫玉闻言瞪了铁剑秋一眼,噘着嘴,立在桥头不再开口,绛珠却在后面低声道:“小子,快走吧!这是你的造化,记着,别太神气了。”
  说话间,铁剑秋已经走过曲桥,就见这座敞轩,四面都罩一层薄如烟雾般的紫俏,在一层白纱幔后,坐着那位出浴的少女。
  她仍是全身赤裸着,只在身上披着一层白纱,一手执着一支半开荷花,一手支着下颔,斜躺在床上,脚下卧着一只雪样白的波斯猫,她微笑道:“你尊姓大名,从何方而来,既是武林中人,当知我们这翠翠谷是不容外人擅入的,你竟敢擅自进来,且又留连湖边,这就难怪被人家责难了。”
  那声音之娇婉柔媚,简直美妙无比,入耳令人魂消魄荡。
  铁剑秋再仔细把那少女一看,只见她一张俏脸,全贴在那支荷花上面,一双妙目却斜瞟着自己,她浑身肌肉匀停,彷彿一个全用羊脂美玉琢成的人儿,不是一层极淡的白雾笼罩着,不由心头悴怦不已,简直不敢平视,忙将二目一垂,躬身道:“在下铁剑秋,从此过路,一时口渴难忍,遥闻水声,因而入谷觅水解渴,并非有意敢犯禁地,还请见谅。”
  那少女未及开言,婢女紫玉又喝道:“小姐,你休理他,我们明明看见他藏在湖边,一双眼睛像馋猫儿看见鱼儿一般,全神都贯注在小姐的身上,连动都不动,能说没有他意么?”
  那少女又娇喝道:“你这丫头,方才我已说过不许无礼,为何又这样多嘴,难道你以为我不能当着客人之面,处罚你么?”
  说罢又向铁剑秋笑道:“少侠不要见笑,小婢们太没有规矩了。”
  铁剑秋道:“那里!那里!”
  那少女又道:“少侠既是武林中人,能以门派及令师尊讳见告么?”
  铁剑秋略一沉思,道:“家师人称碧落剑客高锷。”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啊!原来是天山派的,难怪有那么高的武功造诣了,不过,令师可曾告诉过你,我们这翠翠谷的禁例么?”
  铁剑秋道:“没有,就是江湖上也没听人说起过翠翠谷,更不知有什么禁例。”
  那少女笑道:“这也难怪,翠翠谷已有百年不问江湖上的事了,我乃此谷主人玉冲散人向天相之女,家母便是飞霞夫人文采芝,先父母十年前逝归道山,我被乳母抚养成人,闺名惜惜,目前就是此谷主人。”
  铁剑秋恭容道:“在下涉足江湖时日不久,对于前辈侠隐甚少知道,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向惜惜笑道:“那没有什么,不过在五十年前家父闭关清修之际,曾和武林中各派掌门定下禁例,无论任何人,只一入谷,除非能自谷口所设六贼消魂网下冲出去,便可放过,否则,便得被罚在谷内服役三年,限满方许脱身……”
  她说着,俏脸忽罩丹霞,用那荷花半遮着面又道:“在家母逝世之前,又在禁例下加上了一条……”她那张俏脸更是红了。
  铁剑秋道:“又加了一条什么禁例?”
  向惜惜轻声道:“只是看到我身体之人,就是前生夙缘,便须留在谷中,入赘翠翠谷,作一双神仙眷属……”
  她说着梨涡微露,从花隙中偷觑铁剑秋的脸色。
  铁剑秋闻言,不禁大惊,连忙吭声道:“铁某人乃一介武夫,如何敢妄冀上配姑娘,至于入谷犯禁,实无所知,恕我不能答应。”
  向惜惜一听对方反对,蓦的把脸色一沉,将手中荷花往旁一移,怒道:“我这翠翠谷禁例谁不知道,你怎可以用‘不知’二字脱卸,至于婚姻之约,原无相强,请问,我一个待字少女,能轻以身体示人么?你须还我一个道理来!”
  紫玉插口道:“这小子,我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小姐何必和他争论,依我之见,先罚他打扫厕所十年,然后再宰了喂狗,看他悔也不悔。”
  绛珠却在铁剑秋身后悄然道:“傻子,凭我家小姐那一点不好,还有什么配不上你的,为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不赶快答应么?”
  铁剑秋冷笑了一声道:“老实说,我头可断,血可流,此志终不可屈,你得如何?”
  向惜惜冷然道:“我不管你怎样说法,向惜惜从此决不嫁人,永远是你铁家的媳妇,你也不能停妻再娶,否则,咱们就请武林十大门派的掌门,来作个公断。”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随你的便好了,铁某人有事要告辞了。”
  向惜惜道:“只怕你闯不出谷口那六贼消魂网。”
  铁剑秋道:“铁某人一身是胆,从来不知怕和难。”
  向惜惜冷冷一笑道:“那你就闯闯看吧!”
  铁剑秋一声不哼,手中一握神剑,转身出了敞轩,顺着曲桥走到湖边,要说他真是条铁汉子,竟然连头都没有回转一下,昂然前行。
  正当他方一进入松林,忽然迎风送来一阵酒香,而且那松林也变了样儿,一时间,他竟忘了身在何处,远远飘起酒旗一角,在迎风招展。
  前往数百步,就见路旁一座酒肆,他禁不住有些喉咙发痒,就信步走了进去,立有酒保迎了上来,道:“大爷,要喝酒么?”
  铁剑秋冷冷的道:“不吃酒又何必走到你们这里来,都有什么好酒?”
  酒保笑着递过来一面粉牌,道:“请大爷过目。”
  铁剑秋接过粉牌,注目一看之下,单是那酒的名称就有两百多种,种种都是名酒,他拿不定主意是喝什么酒才好,想了好大一阵,方道:“就来四两青梅煮酒!”
  酒保笑道:“当年曹操和刘备就是喝的这种酒,青梅煮酒论英雄,看来客官一定是位英雄了。”
  铁剑秋冷冷的道:“少胡说,快拿酒来!”
  酒保点头微笑,忽然高声喊道:“青梅煮酒一壶……”
  过没有好久,酒已摆在他的面前,一股酒香从壶内冒将出来,使得铁剑秋只觉喉咙内伸出一只手来,抢着要喝的样子,那里忍得住,由不得伸手就去斟酒。
  就在这时,脑际灵智倏现,心忖:“咦!我几时学会吃酒了,可不要中了人家的圈套。”
  他心念一动之际,猛的站起身来,迈步就向外走,无奈那酒力太强了,他虽然没有真的喝下,但被那酒气一冲,人也有了个四五成的醉意,只觉着胸头上有一股郁闷之气难消。
  恍惚间,忽见那千面军师吴大用在一棵大树之后,身形一闪而没。
  铁剑秋不禁怒火填胸,暗道:“好个可恶的东西,你原来躲在这里,却害我受那几个小姑娘的一顿闷气,今天决不饶你。”
  转念间,纵扑而上,身方落地剑已挥出,迎剑发出一声惨叫。
  铁剑秋却不禁一怔,扫目一看之下,那被剑劈倒在地的,那里是什么吴大用,竟然是他常思念在心头上的柳小曼,已然香消玉殒倒卧在血泊之中。
  这一来,铁剑秋惊诧得呆了,好久之后,喊出了一声:“曼妹妹……”人也跟着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好久,忽听耳边有人叫道:“秋哥哥,你在干什么?变得这般怪模怪样的,老不理人。”接着,似乎纤指在他额上点了一下。
  这声音分明是柳小曼,心忖:她不是被自己杀死了么
  那声音又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人家差一点没有死在你的剑下,都没有生气,你却不答理人家了,到底是为什么嘛?”
  在那娇嗔的话声中,他倏觉一阵触鼻的口脂香味,还有一张软如温玉的俏脸,贴向他的面颊,同时,身上也上了一条腿,好像那柳小曼已经靠着他躺下来了。
  在这种情形下,他又是个重情的人,由不得就睁开眼来。
  但是,眼前那有什么柳小曼,也没有千面军师吴大用,自己竟是睡卧在绿茵的草地上,暗道一声:“怪呀?难道我是在做梦……”
  他心念方起,打算站起身来,无奈全身又困乏无力,只好又闭上了眼。
  这一来可就糟了,任是他闭上了眼,仍然看清楚一切,又是柳小曼那诱人的胴体,此际竟然睡卧在他的身边。
  她那一付生香活色,简直无法形容,最令人难耐的是此女媚态入骨,百般的挑逗。
  可是,铁剑秋铁打的心肠,灵智一点,已然明白这是一种幻相,所以任凭对方如何做作,他只是不理。
  这时身旁的人忽然又换了,竟然是那草原知己邱萍,她一手搭在铁剑秋的肩头上,低声诉说着相思之情。
  铁剑秋禁不住心又动了,几次都想说话……
  就在这时,忽听一人道:“师妹,请你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饶了他吧!”
  向惜惜冷冷的道:“不行,这是当年家父和十大掌门定下的规律,我不能废掉。”
  有一清朗的声音道:“规律是对的,但有时也得从权,眼前如毁了铁剑秋,就没有人抵得过八旗总帮,也没有人能够破了天魔阵,眼前就是一场浩劫,师妹应该为天下苍生着想。”
  向惜惜幽幽的道:“我为天下苍生想,谁又为我向惜惜想呢?”
  紫玉忽然插口道:“小姐,何不用你那炼魂神针……”
  她话未说完,耳听向惜惜冷哼了一声,那清朗的声音惶急的喊出来一声:“师妹手下留情……”
  铁剑秋却倏觉后背心上一阵刺疼,但却以为仍在幻梦中,也没在意,又听向惜惜道:“我已赏了这小子一枚炼魂针,百日之内如不解救,他的一身武功也就全废了。”
  那清期的声音显得有些沮丧,叹了一口气道:“师妹……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快嘴的紫玉接口道:“徐大爷怎么老糊涂了,他不该偷窥我家小姐出浴……”
  “紫玉!”向惜惜娇喊了一声,阻止小姑娘多言。
  那人忽然哈哈笑道:“我明白了,哈哈……小师妹,你放心吧!徐如晦一定完成你的心愿就是!”
  向惜惜轻叹了一声道:“全凭师兄作主……”
  徐如晦忽然改变了语气,沉声道:“不过我有条件,师妹能答应么?”
  向惜惜道:“只要合理而不违反翠翠谷的规律,我会答应你——”
  徐如晦道:“你可看到你二师兄进谷来么?”
  向惜惜道:“大师兄找他有事么?”
  徐如晦冷冷的道:“我要为翠翠谷清理门户,他如进谷,师妹千万不可轻易放了他。”
  向惜惜道:“事关翠翠谷的门户,小妹当然是遵命行事了。”
  徐如晦道:“既然这样,师兄这就告辞。”
  向惜惜道:“师兄应记着百日之内,他如答应,别忘了来翠翠谷取药……紫玉,送大师兄出谷。”
  铁剑秋仍然以为在幻境,却突然感到身子似乎被人挟着凌空飞起,过有半个多时底,又听耳边有人叫道:“铁世兄,快些醒一醒。”
  铁剑秋睁眼来一看,却见自己睡在一处树林中,身边站着那位神机羽士徐如晦,他感觉有些迷茫,翻眼凝视着徐如晦,眨也不眨一下。
  徐如晦笑道:“铁世兄,你觉得怎么样?”
  铁剑秋茫然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仍在做梦么?”
  徐如晦笑道:“你现在已然脱离了险境,我如晚到一步,你这时已为六贼所害了,还好,只是损失了一点元气,尚无大碍,不过仍得养息数日才行。”
  铁剑秋闻言,虎目竟然潸然滴下两颗泪珠,道:“铁剑秋如果他日有机,定报此仇。”
  徐如晦笑道:“这个仇你是无法报的,就是黄山五老也不敢轻进翠翠谷一步。”
  铁剑秋道:“那妖女是什么人?”
  徐如晦道:“她没有告诉你么?”
  铁剑秋道:“她说是玉冲散人之女……”徐如晦道:“对的,那玉冲散人正是家师,他到晚年方和飞霞夫人结婚,就住在此,好一双神仙眷属,不幸却毁在奸人手中。”
  铁剑秋诧异的道:“听那丫头讲,那玉冲散人夫妇不是被人害死的呀?”
  徐如晦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武林中一件机密,知道的人很少,同时也为了免使小师妹伤心,就是知道此事的人,也不轻易说出来。”
  铁剑秋道:“那奇怪的规律是何人订下的呢?”
  徐如晦道:“是家师在去世之前,为了小师妹的安全,才和十大门派长老商议而行,就是那‘六贼消魂网’,也是家师当年炼魔之物。”
  铁剑秋惊异的道:“那小妖女怕有一甲子的年纪了吧!听说他们练气的人,都可以长驻青春的。”
  徐如晦忽然大笑道:“哈哈……小兄弟,你大概是看到她出浴了,对不对?”
  铁剑秋茫然道:“你也知道有这一条怪规律,但我却不是故意偷觑的呀?”
  徐如晦笑道:“但却是姻缘前定,半丝难违。”
  铁剑秋摇头道:“我不能答应呀!”
  徐如晦道:“只怕你受不了那邪火炼心之苦,不要说你,就是黄山五老也不敢违拒半分。”
  铁剑秋道:“婚姻大事须得两方情愿才行,岂可逼人,何况她年纪……”
  徐如晦笑道:“你嫌她年纪比你大,那就错了,小姑娘今年龄尚未超过十八岁,怎能算得老。”
  就在他们正然说笑之间,忽从树上跳落下一人,哈哈大笑道:“大师兄,真好兴致呀!”
  徐如晦抬头看去,认出来是那千面军师吴大用,不禁怒哼了一声道:“好逆徒,我找你十多年,为的就是清理门户,以报师恩,你还有何话说。”
  吴大用狂笑道:“大师兄,别吹牛了,凭你也收拾不了我,老实告诉你,那玉冲散人夫妇是死在我的手下,只怪他们不识时务,你今天也难逃出生天。”
  徐如晦道:“你是怎样害死师父的,快说!”
  吴大用笑道:“你想知道?哈哈,何不到地下去问师父。”说着,就亮剑出鞘,慢慢的向徐如晦逼近。
  徐如晦精通玄机,但却没有武功,在此情形之下,也就只有一步步的后退,眼看着就要血溅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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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31 18:46: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章
  吴大用眼看着铁剑秋幻梦方醒,六贼已有四贼侵入,内力消耗,短时间难以恢复,神机羽士徐如晦虽然胸罗无尽玄机,但却不会武功,这可是个大好良机,霍的从身上拔出一支奇形剑,哈哈一笑道:“师兄,还是请你到鬼门关中,找师父去清算门户吧!”挥剑疾劈而下。
  就在这时,突然斜冲过来一股劲风,袭向了吴大用的胸口,他自救要紧,也顾不得伤人,连忙侧身闪躲,就听一人哈哈笑道:“吴大用,当年浔阳江口我饶过你不死,今天可不能再放过你了。”
  人随声现,乃是破衣褴褛的老化子,吴大用自然认出来是龙宫主人老丐云中行,不禁大吃一惊,强笑道:“老丐儿,怎么专找我付对,可别以为我怕了你。”
  云中行笑道:“呸!谁让你怕啦!”
  吴大用道:“咱们旧账早晩都得算一下,你要有胆子,咱们可在天魔会上分个胜负,看看谁行谁不行。”
  龙宫主人笑道:“吴大用,你别在我面前耍花枪,我实在告诉你,老要饭的我等不及,要见高下就是现在,怎么样!”
  他说着话,一顺手中青竹杖就点了过去。
  在这时,铁剑秋在调息了一阵之后,内力已恢复不少,睁开眼来一看,就见龙宫主人和千面军师吴大用两人,身似飘风,此左彼右,此右彼左,青竹杖对奇形剑,打得也还热闹。
  不过,以情势上看来,千面军师吴大用是攻少守多,显然只想溜走,不敢前扑,无奈那龙宫主人却是比他要滑得多,他想逃走,那能得够。
  铁剑秋怔了一阵,忽然道:“老前辈,千万不要放过这只老狐狸。”人随声起,手中一紧神剑,就纵身扑了过去,同时之间,已扫劈出一剑。
  这一来,把个鬼计多端的千面军师吴大用,吓得心胆俱裂,霍的腾身跃退两丈。
  原来他知道铁剑秋必不放过他,也知道铁剑秋必会出剑,他这一腾身,恰好躲过,但听咔嚓一声响,剑锋过处,劈倒了两株大树。
  龙宫主人却吃惊的“啊”了一声,飞身斜退。
  原来他适才迎截那千面军师,倒几乎和铁剑秋那锋利的剑刃迎个正着,怎不吃惊。
  只听千面军师吴大用嚷叫道:“铁剑秋,你这小子真没良心,我特地引你进入翠翠谷,完成一段美满良缘,天下还有追杀媒人之理。”
  铁剑秋不听此言尚可,一听此言更是气得怒气冲天,挥剑跨前一步,正待出手,神机羽士徐如晦却招呼道:“铁世兄且慢出手,我有话说!”
  铁剑秋闻言收剑后退一步,仍然蓄势戒备,以防吴大用趁隙逃走,吴大用神情微怔,哈哈笑道:“还是师兄弟手足情深,大师兄可是打算放我么?”
  徐如晦冷冷的道:“少说废话,我只问你,为什么又跑回到这翠翠谷来,有什么企图?”
  千面军师吴大用笑道:“大师兄神机妙算,还能会看不出来,我只是关心小师妹的终身大事,数天下英雄人物,只有姓铁的这小子可以配得上……”
  徐如晦怒叱道:“吴大用,你还不实说么?进入翠翠谷,除了为先师所遗一串微尘珠之外,我猜你没有别的打算。”
  千面军师吴大用笑道:“大师兄,你真不含糊,不错,我是为那微尘珠,不过,我可没有得在手内。”说话间,他身形一飘,纵出去三丈以外。
  龙宫主人身形展动,已截在他的前面,笑道:“老吴,你想逃呀?可没那么容易!”
  铁剑秋趁机也逼了过去道:“姓吴的,你算害苦了我,今天当着徐老前辈,你要说明白,若打算胡扯一通,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龙宫主人插口道:“老吴,你要想使狡猾,那你是找死……”
  吴大用闻言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忙道:“老丐儿,这是我们自己师门的事,你又何必要插手呢!”
  龙宫主人笑道:“我为什么不能管,微尘珠关系着武林劫运,岂能随便落在你们这批邪魔的手中,快说实话吧!”
  吴大用着急的道:“我实在是没有找着,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我那小师妹。”
  徐如晦沉吟道:“我们是要去问惜惜师妹的……”
  千面军师吴大用笑道:“好呀!你们去问呀!这总可以放我走了吧!”
  龙宫主人哈哈笑道:“老吴,你那心眼怕我不知,你想逃呀……没有那么容易,走,你带着我们去。”
  铁剑秋道:“对,咱们跟定这老小子,还怕他逃上天去么?”
  吴大用苦笑了一下道:“你们这样的保护着我,我是真没法走啦!不过,我担心着你们进不了翠翠谷,也闯不过去那六贼消魂网。”
  徐如晦道:“这可用不着你担心,我猜小师妹还不会看不起我这大师兄吧!”
  千面军师吴大用笑道:“师兄说得对,小师妹平日最信服大师兄了,走啦!”
  龙宫主人侧身让了一条路,千面军师吴大用笑嘻嘻的朝他一点头,闪过身去,突然施展开上乘的轻身功夫,直向山下飞奔。
  龙宫主人心中一动,示意铁剑秋保护着徐如晦,他脚下一垫劲,紧紧追在后面,哈哈笑道:“老吴,你别打歪主意想逃,只要你逃出半步,我就先劈了你。”
  吴大用忽地停下脚步,朝地上一坐,耍赖的道:“好,你劈了我吧!我不走啦!”
  以千面军师吴大用这么一位成名的人物,料不到竟会耍起赖来,龙宫主人哈哈笑道:“劈了你就是替世人除害,你以为我不敢么?”
  他话未说完,千面军师吴大用忽然就地一滚,直向一处断崖下滚去。
  龙宫主人可真想不到吴大用曾来这一手,怒喝一声道:“好可恶的东西,我看你能走向那里。”人也追踪而下。
  那知,这正是千面军师吴大用的诡计,他向下滚时,早抓住一根枯藤,滚下去不到数尺,立又翻了上来。
  而那龙宫主人却不知吴大用在使坏,竟一直纵下崖底,就听千面军师吴大用在崖顶上哈哈笑道:“老丐儿,上当了吧!对不起,我向你告辞了,哈哈……”
  吴大用在笑声之中转身奔去,龙宫主人却气得双目冒火,无奈他这时身形向下坠落,凌空既着不得力,他又不能插翅上飞,只有干生气着急。
  千面军师吴大用将龙宫主人骗下了悬崖,亡命的向石门营奔回,他知道,不论内力轻功和兵刃上的招式,他可全不是龙宫主人的对手,百丈悬崖难不住人家,很快的就可能追来,所以,他得拼命逃命,施展出十二成的功力,向前飞奔。
  突然有一个清脆的童声喝道:“臭千面,你跑什么呀?站住……”随声一缕劲风急袭而至。
  千面军师吴大用慌不迭抡剑砸落,当的一声,原是一颗石子,被磕飞出丈远,跟着,那童子的声音又喝道:“老千面,别神气,还有一颗呢!”
  说话之间,第二颗石子,已劲疾向他的脚踝打到。
  千面军师吴大用不防对方更是鬼得厉害,他口中叫着第二颗,等他双脚一跳时,第三颗石子却跟踪而到,竟打向他执剑的手肘。
  在这种情况之下,千面军师吴大用虽然躲开了第二颗石子,对那第三颗石子,他既无法回剑劈落,又无法左闪右避,唯有向后跃退。
  可是,正当他方一退身的瞬间,身后突有一人喝道:“回去!”一股凌厉的掌风劲袭而至。
  老千面也确有能耐,百忙中,剑尖一点地面,腾身斜纵开两丈多远。
  又是一个小孩的口音喝道:“我这条路也不通——”又是一股掌力撞到。
  吴大用闻惊再斜纵,料不到又是一个小孩喝道:“我也不能放你过去。”
  在这时,千面军师吴大用已看清了敌人,乃是四个小孩,分四面围住了他,他不禁一声狂笑道:“这真成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了,凭你们四个小娃儿,加起来也没有老夫的年岁大,也敢找我的麻烦。”
  突然头顶树梢上又有一个小女孩笑道:“金刚钻虽小专划好瓷器,乌龟王八活的年纪大,也没听说能生出八只脚来。”
  千面军师吴大用怒道:“小丫头,谁和你斗嘴来了,吴军师爷今天要管教管教你们。”
  这五个小孩不用交代,当然是陇西五小了,他们已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千面军师吴大用那知厉害,话声方出口,青城小胖摇晃着脑袋,笑道:“你虽不和我们斗口,我们却要向你索命。”
  剑门小黑接着道:“阎王爷的追魂牌,已经交给了我们,今天就是你赴阴曹受审的日子了。”
  龙宫小乞笑问道:“这老千面该下第几层地狱好呢?”
  孔林小儒笑道:“那得等阎王审讯定谳后才知道,不过,我们只是负责将其杀死,牛头马面会把他押进酆都城的……喂,老千面,明白没有,我们五人中,你就任挑一人动手如何?”
  龙宫小乞笑着向千面军师吴大用道:“老千面,你听明白了没有,今天你就是不还手,我们一样要宰你,你如果要挑人对敌,最好是挑我,看到没有,在我们五个人之中,我的年纪最小,当然功力也最弱了,怎么样?进招吧!”
  千面军师吴大用当然也看得清楚,说实在的,让他去挑也真的会挑上龙宫小乞,于是,哈哈大笑道:“小鬼娃儿,就是你们一齐上,吴军师爷也不在乎,既然你先叫上了阵,好,就先打发了你也好。”说着,抡剑就刺了过去,连着就是拼命三招。
  他那知道,小要饭的是人小鬼大,身形更是滑溜得紧,任是千面军师吴大用这三招如何的凌厉,小乞儿的身形如飘风似的,竟没有让他搭上一点衣襟。
  经此一来,他千面军师吴大用才明白这几个小家伙,都有着超人的绝技,而且更鬼得出奇,不禁就生出了逃走之心,暗中从兜囊里摸出来两支甩手箭,打算借这两箭之力,一箭射死小乞儿,一箭开路脱身。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但那知道,就他这一张望而引起了五小的警惕,他被人称为千面军师吴大用,是由于他鬼计多端,可是五小之中,那一个都是鬼得不能再鬼的鬼灵精,早已看出他的用心了,大家会心的微微一笑。
  孔林小儒突然招呼着道:“小要饭的,听说你师门有两手‘打狗棒法’,在武林中被称为绝技,何不施展出来,请人家老千面指点一下呢!”
  千面军师吴大用一听“打狗棒法”,心头不由得一懔,心忖:“难道这小东西是龙宫老叫化的徒弟么……却是大意不得。”
  因为他吴大用过去曾有数次吃过打狗棒的亏,至今尚闻名色变,所以心头就起了慌。
  在武林中动手过招,玩的都是命,心神稍有分散,都要立蹈大险,吴大用就因这么心头微微一懔,就听龙宫小乞笑道:“我那两手棒法,练得还没到家呢,还请千面不吝无教……接招啦!”
  话声里,小乞儿一领手中竹杖,身子晃动间,已到了老千面身前三尺之处,右手一抖一晃,竹杖划下一个大弧,身子又美妙的向后一变,那弧影立即扩大,罩住了千面军师吴大用。
  千面军师吴大用料不到对方有这么快,话方说完,人已欺到了面前,他连忙一提气,正待出招之际,倏然眼前一花,顿失小乞儿的影子,但见满眼茫雾,层层大气涌到。
  “来得好!”
  他怪叫了一声,已挥动起手上奇形剑,冲了进去,只听那剑孔迎风生啸,声声震人耳膜。
  幸好五小都是入世不深的小孩子,并不因声而生杂念,只是觉得有些刺耳。
  孔林小儒手上有着那册武林英雄谱,虽然见得不多,但所识甚广,连忙叫道:“小要饭的,快施展杀手呀!老千面这剑啸之声,却是邪门得很呢!”
  龙宫小乞笑道:“这就来啦!第一招‘狗朝屁走’。”
  他笑语着,原式不变,仅只脚下一转,人便转到吴大用的后背,手腕推前一分,竹杖击向老千后背重穴。
  千面军师吴大用曾吃过这一招的亏,更知道这一招的变幻奥妙,怎敢大意,尖叫一声,顿足跳起三丈,避开了这一招,但却显得十分的狼狈。
  就在身子方一站定,龙宫小乞又叫了一声道:“第二招‘赶狗吃屎’。”
  千面军师吴大用突觉又是一片杖影压来,他怒哼了一声,并不阻拦躲避,反将上身微向右侧,手中剑扎向龙宫小乞的左助。
  他那知道小乞儿的鬼滑更胜过老乞儿,他身形倏的打了一个旋转,像陀螺样的,竹杖带起一股劲力的漩涡,斜挥而过,任他千面军师吴大用坐臀吸腹,应变得够快,仍被杖梢扫中,肚皮上被划了一下,火辣辣的生疼。
  千面军师吴大用一觉肚皮疼痛,准知道自己受了伤,一腔怒火难过,狂吼一声,挥舞起奇形剑来,也没有个章法了,朝着龙宫小乞猛劈狂砍起来。
  孔林小儒笑道:“瞧,千面军师发急啦!小要饭的,还有绝招没有啦!”
  龙宫小乞笑道:“有的是,可以打赌,他逃不出我这第三招‘恶狗打滚’,看清楚了。”
  话声中,就见龙宫小乞倏的将左足斜跨一步,左掌微晃,右手杖头自掌下面点出。
  只听一声怒叫,挟着一声轻响,吴大用奇形剑脱手扔出去老远,身子在地上连翻了三个跟头,他双肘一撑地,整个身子倒弹而起。
  千面军师吴大用真不愧被人称为老奸巨滑,确是不含糊,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还在找万一的机会逃走,无奈他今天碰上了一伙鬼精灵,早已看出他的用心,但听一声清喝道:“老千面,你可不能逃走。”
  他身在空中,方闻喝声,就感觉到下面一股劲风袭到,也来不及看清楚是那一个,右足一缩一蹬,朝扑来之人踢去。
  他这是一举两得的主意,既可以退敌又可以借力垫劲,那知却踢了一个空,同时之间,头顶上又是一股劲风袭来,一声娇喝道:“老不要脸,滚下去。”
  喝声中,跟着又是“啪”的一声响,后颈上似被鞭子重重抽了一下,一阵奇疼,身不由己的真个栽了下来。
  好在他千面军师吴大用的功夫,在武林中虽算不上顶尖儿的高手,也算第一流的人物,虽被一下“脖儿拐”打得他头晕眼花,仍能勉强落地拿桩,听得身后青城小胖道:“老千面,你算计错了,在我们陇西五小之中,还有一人会飞呢!只要你打算逃走,她就用鞭子抽你,且还一下比一下重,你就准备着挨鞭子吧!”
  凭他千面军师吴大用在武林中的身份名位,随便那一门派弟子遇上,也尊他一声老前辈,今天却栽在五个小孩的手中,而且又栽得这么惨,这要换了任何一个人,只怕早就自戕而死。
  但是,放在他千面军师吴大用的身上,可不管这些,什么身份,名位都没有用,眼前他只要求生,无奈求生的机会太少了。
  他站稳了身子,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忽然他发觉孔林小儒有点儿酸丁神态,以为武功高不到那里去,蓦然一顿脚,冲了过去。
  孔林小儒也不知是真不行,或者是另有诡计,一见老千面冲来,他哎呀一声就往一边闪。
  吴大用不由心中大喜,尚认为自己的眼力没有看走,从这一个方向,可能真的会逃出命去。
  就在他心中暗自得计的瞬间,突觉脚踝上一紧,竟被一个绳套套住了,跟着一震一抖,砰然一声,他被摔跌成了个狗吃屎。
  这一下摔得他不轻,闹了个发昏,本已成了半死,冷不防,剑门小黑纵身飞到,手中长剑横扫而下……
  突然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道:“留活口……”
  无奈他喊得快,剑门小黑的手下更快,等到听到喊声时,斗大的一颗人头已然脱颈滚出去好远了,鲜血喷出七八尺高,洒得满地鲜红。
  跟着就见一条人影飞到,来人竟是铁剑秋,他一看地上的死尸,顿足道:“糟,怎么把他杀了呢?”
  剑门小黑不服气的道:“这老小子一生作恶多端,还不该死呀?”
  铁剑秋道:“他是该死,但还死期未至,等我们问出石门营天魔宫中的虚实之后,再杀也不迟呀?”
  剑门小黑笑道:“谁叫你喊得慢了呢?收不住招,那也是没办法呀!”
  在他们说话之间,龙宫主人和神机羽士徐如晦也赶了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断了头的千面军师吴大用,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地方就看出姜是老的辣了,龙宫主人是以丐帮长老的身份,江湖门槛当然是够精的了,他也不多问,就命五小挖坑埋葬了千面军师吴大用。
  无言胜似千万语,龙宫主人挖坑埋了千面军师吴大用,却使神机羽士徐如晦由衷感激。
  诸事完了之后,已是日色偏西了,龙宫主人望着五小道:“你们这五个小淘气,八成是偷跑出来的,甘老头喜欢你们,你们就出主意造反,告诉你们,如果惹翻了他,小心他活劈了你们。”
  原来侠义营中,论身份名望,大家公推万夫莫敌甘雄风主持大局,神机羽士徐如晦任军师,在风雷洞前初度和八旗总帮交锋之后,徐如晦眼见铁剑秋追下千面军师吴大用,他心中一动,就想起了师门翠翠谷,还有小师妹向惜惜,最重要的还是那一串微尘珠。
  因为,他为了对抗八旗总帮那天魔阵,自己所要练的天干地支阵,正需那十二枚微尘珠,这东西只有他师门有此宝物,于是,他也就从后赶了来。
  龙宫主人为了神机羽土徐如晦的安全,就悄悄的在暗中随行保护,料不到竟真的出了事,还幸好时间赶恰巧,总算没有闹出祸事。
  虽说,龙宫主人受骗跳下悬崖,其实乃是他存心放走吴大用,要不然,吴大用再鬼上一倍,怎么也骗不到龙宫主人。
  那知,吴大用命该死在陇西五小之手,偏偏竟会在半路上碰到一起。
  陇西五小的离开密林,果如龙宫主人所料,一点个错,他们是偷跑出来的,要去一探天魔阵。
  这个主意不用多猜,就知是孔林小儒出的,因为他是陇西五小中的军师,大家也全都听他的,用不着多商量,几个人全都是淘气精,当然是一说就全赞成了。
  那知道,半路上会让他们碰上了千面军师吴大用,又是孔林小儒的安排,使得个诡计多端称雄一世的千面军师,落在他们手中,栽跟头又带去头。
  这一被龙宫主人说中了行径,几个人都朝着孔林小儒看,孔林小儒却望着神机羽士。
  徐如晦点头笑道:“我猜你们必是去探天魔阵,可对?”
  孔林小孺尴尬的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点头。
  徐如晦道:“要去是可以,只是时间尚未到……”
  剑门小黑忙道:“那要什么时候才行呢?”
  徐如晦笑道:“三日以后,就是你们不去,我也会派你们去的。”
  青城小胖摇晃着脑袋道:“还得等三天,真急人……”
  徐如晦笑道:“你们着什么急呢?那洪凡比你们还更急哩!现在你先跟剑秋回去,我和龙宫主人到那翠翠谷一行,记着,不可随便乱跑,无论如何等我回去。”
  五小互相一使颜色,大家同声应是,铁剑秋也向二位老人施礼道别,眼看着两人走远,方才同着五小折转回程。
  可是,走没多远,孔林小儒忽然站住不走,他有如群龙之首般,他一站住,其余四小也全都停步不行,铁剑秋望着诧异,忙问道:“你们又打算闹什么鬼,怎么不走呀?”
  孔林小儒道:“我们有个疑难问题,想向大哥请教,说清楚了再走不迟,反正也没有多远的路程。”
  铁剑秋笑道:“你是五小之中的军师,鬼心眼多,坏主意更多,不定又玩什么圈套来套我呢!不过话先说在前头,除了去探石门营之外,其余的有话请说。”
  孔林小儒道:“咱们不谈石门营天魔宫的事,总可以吧?”
  铁剑秋道:“好呀!请说吧!有什么疑难之事?”
  孔林小儒道:“听说那八旗总帮主,盖世太保洪凡,乃是陷害铁伯父的罪魁祸首,是真的么?”
  铁剑秋道:“当然是真的了,就是洪凡本人也亲口承认。”
  孔林小儒装模做样的叹了一口气道:“这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你怎么不报仇呢?”
  铁剑秋懊然道:“谁说我不报仇了,我恨不得将他乱剑分尸。”
  孔林小儒道:“这个仇只怕你报不成了……”
  铁剑秋瞪眼道:“为什么?”
  孔林小儒道:“想那洪凡曾得有一异人相助,练成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还有十二天魔,势力该有多大,你一个人行么?”
  铁剑秋失笑道:“这就是你口中的疑难问题么?洪凡虽然势力大,可是咱们侠义道也不含糊呀!有黄山五老、湖海五隐,以及中原七大门派的好手,也不弱于八旗总帮呀?”
  孔林小儒道:“他们只是为的除魔卫道,并不是替你报仇来的呀!何况,当中有不少的人曾和洪凡有着交情,只要洪凡解散八汇总帮,恢复了天罡地煞诸天魔的神智,我猜他们是不会要洪凡的命呢!”
  铁剑秋昂然道:“真要有那一天,我铁剑秋和他洪凡单打独斗,不报血仇誓不歇手。”
  孔林小儒笑道:“难,难,难呀——”
  铁剑秋诧异的道:“智兄弟,有什么难的,莫非我铁剑秋不是他洪凡的对手不成。”
  孔林小儒摇头道:“不是的,动起手来,他两个洪凡也斗不过你铁大哥。”
  铁剑秋道:“那还有什么难的?”
  孔林小儒眨了眨眼道:“如果那个时候,大家一致的劝你冤仇宜解不宜结,你该怎么办?”
  铁剑秋昂然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谁说也不行。”
  孔林小儒道:“假若黄山五老向你说呢?他们可是曾经传授过你的武功的,再不然,他们搬出来高伯伯,又是你的师父,不听师长的话么?”
  铁剑秋道:“我想他们不会那样逼我。”
  孔林小儒道:“也许他们不会那样做,不过,天下事谁能料得定,假若他们要那样逼你呢?
  铁剑秋凄然道:“我铁剑秋仗剑自刎……”
  剑门小黑忽然插口道:“死也不能解决问题呀!仇还是没有报成,有什么用,只落个遗恨千古。”
  铁剑秋一时间被问得瞠目结舌,讪讪的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
  孔林小儒道:“那是因为你不想,其实这道理很简单,侠义道连同各位师长在内,他们的目的只在安定武林,而你铁大哥却是要报不共戴天之仇呀!”
  铁剑秋被说得没了主意,只好道:“智兄弟,我说不过你,以你看我应该怎么办呢?”
  孔林小儒微微一笑道:“很好办,怕你不敢……”
  铁剑秋毅然道:“我什么都不怕,你说出来,有什么好主意。”
  孔林小儒冷冷的道:“去探石门营呀?有机会就杀了洪凡,没有机会下手,最低限度也可知道敌人的虚实。”
  铁剑秋闻言思索了一下,突然一咬牙,像下了决心似的,坚定的道:“好,我就跟你们去探一下石门营!”
  孔林小儒摇手笑道:“慢来,慢来,我们陇西五小一向都是追着大哥的呀!你怎可以说跟我们去呢!如果被师长们知道,受责事小,这诱人入险的罪名可担待不起呀?”
  铁剑秋道:“就算你们跟我去的好啦!”
  孔林小儒道:“师长们怪罪下来呢?”
  铁剑秋道:“由我一个人担待好啦!”
  剑门小黑插口道:“铁大哥,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呀!到时候可不准耍赖。”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就那样看不起铁剑秋么?”
  孔林小儒蓦然一击掌道:“好,铁大哥,冲着你一句话,咱们陇西五小是舍命陪君了,大伙一探天魔宫,有不愿意的,就请退回去。”
  这一伙小淘气们,可说是初生犊儿不怕虎,那个不喜欢热闹,当然是欢跟以从。
  不过,从这地方就可以看出来,孔林小儒智明的鬼精灵了,去石门营本是他的主意,这么一来,却变成铁剑秋的报仇心切,就是师长怪罪下来,他却摆脱得干干净净。
  一行六个人中途改道,奔向石门营,初更时分,到了石门营的后山,孔林小儒拦住了众人道:“大家且暂停下来,已到了地头,咱们总得详细计划一下,以免失误。”
  铁剑秋笑道:“你现在是我们的军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就听你的啦!”
  孔林小儒笑道:“铁大哥是军中主帅,一切还是得听大哥的。”
  青城小胖笑叱道:“我的小圣人,你冒坏可以,千万可别酸气,有什么吩咐就快说吧!”
  孔林小儒笑道:“咱们把人手分配一下,各负专责,如长蛇一样,射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腰则首尾俱应,这就叫……”
  青城小胖突然把双耳一掩,抗声道:“小酸丁,你别发酸行不行,我可受不了啦!”
  铁剑秋笑道:“智兄弟,你就快说吧!别讲道了。”
  孔林小儒点头道:“好,你们静听山人的吩咐吧!第一,铁大哥曾经进入过天魔宫,地理熟,由他担任打头阵,剑门小黑为辅。”
  铁剑秋笑道:“我当然是要打头阵的,好,我答应。”
  剑门小黑笑道:“咱小黑也不推辞。”
  孔林小儒道:“第二,小胖和小要饭的随后接应,我和小鹰儿给你们巡风警戒。”
  青城小胖突然哈哈笑道:“你小酸丁,是真厉害,把我们都支上了头阵,而你却巡风,未免太轻松了吧!”
  孔林小儒笑道:“你如不服,咱们就调换一下如何?”
  青城小胖摇手道:“不必了,谁让你是军师呢!”
  他们在计议过一阵之后,天色已然二更末了,铁剑秋和剑门小黑先行向狭谷口溜了进去。
  铁剑秋是轻车熟路,穿过了狭谷,很快就到了那座高大的宅院,他向剑门小黑一打手式,人就先翻了进去。
  两个人一路掩藏着,窜房越脊,东拐西转,后面又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一所大厅,灯火明亮,笑语声中夹杂着一阵惨啸悲鸣,不知是在闹些什么把戏。
  铁剑秋胆大包天,径自先纵身过去,藏在大厅上的屋角暗处,向下看得十分清楚。
  就见大厅中面积甚大,此际盛宴正开,在座的全是些三山五岳中的草莽人物,八旗分帮的帮主和舵主,为数不下百数十人。
  最别异的是洪凡,他并没有入席,只在大厅正后方安置下的一张云床上坐着,右手搅着一个妖艳的半裸妇人,面前矮几上摆列着酒菜。
  他们似在纵酒行乐,只是气氛有点儿不调和。
  原因那些列座陪席的八旗帮的分帮主、能主,全都心情震懔如坐针毡,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
  还有就是大厅中正在进行着血腥的惨杀,虽然所杀的并不是人,但也令人怵目惊心。
  一只高大的牧羊犬被放出来了,但已被剥去了皮,血淋淋的在大厅中狂叫乱窜,只一挨近桌边,会有一人用匕首从它身上割下一块肉来,用尖刀插起来,走向大厅中央的火炉旁,放在火上烤,然后就大口的嚼吃下去,立时就会赢得一片喝采声。
  他们用狗、羊、牛、马等畜牲剥去了皮,鸡鸭拔去了毛,惨叫惨嚎代替了歌舞,在进行着一项别致的宴会。
  尤其在洪凡所卧的云床面前,断体残肢散了一地。
  那洪凡似有点喝醉了,他半睁半闭,眯着眼,上身披着一件红袍,胸前肋骨,根根外露,肚腹凹陷处,满生着黑毛。
  光着两条腿,一双脚伸在身边妖妇的股下,一只手却紧抓住那女子的乳房,另一只手抓着一只狗腿,懒洋洋的在啃。
  那女子并没有一点儿厌恶的神气,不时的在流波送媚,手脚乱动,做出许多丑态和他挑逗,洪凡突然哈哈大笑道:“哈哈……难怪朱棣那位皇帝老儿会为你着迷,是真有一手,连我都要入迷了呢!哈哈……”
  那名叫媚娘的女子,飞了一个媚眼,娇笑道:“总帮主,你这是什么话,我可不是迷人的妖精哟!”
  洪凡笑道:“当然,当然,色不迷人人自迷,是我自己着迷的呀!哈哈……啧。”突然他在媚娘的粉颊上亲了一口,媚娘也笑了。
  笑声中,洪凡蓦然怪目一翻,喝了一声道:“收下活烹之宴,我要看天魔之舞。”
  他这一声喊,震得那些八旗帮众,一个个心惊胆战,其中竟然有人被骇得失手丢掉了酒杯。
  这么一来,他盖世太保洪凡越发觉得他英雄不可一世,扫视了那群帮徒一瞥,立又扬声大笑起来。
  此际,那妖妇媚娘倏的从洪凡脚下,跳起身来,纵向大厅中央,连舞带唱起来。
  铁剑秋藏身在厅对面房上,虽然看得清楚,却听不明白她唱些什么?
  但见灯光照耀之下,她玉腿连飞,粉臂忙摇,股腰乱摆,宛如似灵蛇颤动。
  偶然间,她竟然倒立飞翔,身上既是一丝不挂,倒立起来之后,那啧玉孕珠之处,渥丹可睹,加以妖妇头上乌丝,似云蓬起,眼色明眸,流波欲活,更显得色相万千。
  倏然间,她来了一个大旋转,随手抛出一蓬纸花,就像变魔术一般,使得大听中缤纷五色,映壁增辉,再加上她那姿势灵奇,极妍尽态,虽说是天魔妖舞,但目下观之,又何殊仙女散花。

  第三十二章
  八旗总帮中那般参加宴会的人,虽然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素常也称得是跋扈强梁,但在这时,慑于洪凡的淫威,俱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任那浪歌艳舞是如何的诱人,却不敢动一丝邪念。
  那妖妇也恶作剧得很,她明知那些人的心意为难,却偏找上他们开心,不时的舞近前去,胯拱股颤,手触背摇,招得那些人,欲看不敢,不看难舍。
  倏的,盖世太保洪凡一声怪叫,纵身跃进入大厅正中,缩头惧肩,扭晃臀也,跟着舞了起来。
  没有多久,那些帮众渐渐的已被所惑,已有些不能自主了,虽然没有入场共舞,但在一旁却浑身抖擞。
  过了一阵功夫,那些人实在支持不住,那还记得起什么害怕之事,一声欢呼,全都参加了魔舞,一个个丑态毕露。
  这种情形,看在了铁剑秋的眼中,那浪歌听在了铁剑秋的耳中,心神稍分之际,心神陡之一荡。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金钟报警之声。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那盖世太保倏的停下身子,霍的一睁怪眼。
  群魔乱舞被钟声惊醒了,大家都如痴如呆的站在当地发怔,还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洪凡已大喝一声道:“你们还不快去搜,有奸细潜入。”
  那些人在半昏迷的状态下,闻命发了一声喊,一齐涌出了大厅,循着钟声响处奔了去。
  魔舞正炽的大厅,一下子变得冷寂异常,但是在厅中仍然有着人影儿翩翩飞舞,乃是那妖妇媚娘,她想似舞兴正浓,一下子收不住的样子。
  突然,一条黑影儿一晃,闪身进入厅中,跟着厅中传出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隐在对面屋角的铁剑秋,虽看见了黑影儿进去,却没见影儿出来,而那妖妇媚娘却已横尸在血泊之中了。
  他正自心中猜疑,看那人的身形状貌,绝不是剑门小黑,那么他是谁?
  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一个柔细的声音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入石门营天魔宫!”
  铁剑秋闻声蓦吃一惊,手中连忙一紧剑,耳边那人又轻笑了一声道:“你紧张什么?我不会伤害你的。”
  铁剑秋扭头看去,发现自己身边不知在什么时候,站着一位红衣独臂女郎,几乎失声的叫出,话到口边,忍了下去,又轻声的道:“是你……洪湄。”
  来人正是盖世太保洪凡的爱女洪湄,她斜瞟了铁剑秋一眼,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呢?你是怎么进来的?”
  铁剑秋冷笑道:“当然是走进来的啦!除了跳纵之外,我可不会飞。”
  洪湄幽幽的道:“你恨我么?恨我弄断了你心上人的一只手。”
  铁剑秋冷冷的道:“不,她也断去了你的一只手臂。”
  洪湄道:“那你为什么恨我?”
  铁剑秋道:“我恨你自甘堕落,为什么还认贼作父?”
  “唉……”洪湄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苦衷……”
  话音方出,忽然神情微变,忙又道:“秋哥,快跟我来。”说着伸一拉铁剑秋的衣袖,两人就跃离了那座大宅院,直扑谷底一处树林中。
  要说可是真险,就在他们刚走,洪凡已带着人又涌了回来,他像似一无所获,气得暴跳如雷,等他再一发现那横卧厅中妖妇的尸身时,更是气得一佛出世了,大声的狂吼着道:“你们给我搜……搜……”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洪老大,这点小事也犯得着冒火,还当得起大事么?”
  洪凡注目看去,就见大厅门口站着一个黑衣小人,神态从容十分,正指着自己笑骂,不由吃了一惊,心忖:“这是什么人物,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好像没听人说过么?能在我这石门营中来往自如,看来能耐不小……”
  他心中忖念着,就不禁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嘻嘻一笑道:“我呀!我是玉皇大帝门下,收妖降魔使者,你听说过没有?”
  洪凡一听,就知对方是在戏谑自己,蓦然一掌推出,怒喝一声道:“小子,你找死!”
  掌风如万丈狂涛涌波,疾冲激撞而出,可是,那黑衣人儿忽然的不见了,倒令一代盖世太保心头不禁一懔。
  就在这时,突然又一个小孩清脆的声音道:“洪老大好强的掌力,可惜是白费,没有打着人家。”
  洪凡再又扫目看去,又见院中出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样儿生得十分娇甜可爱,但却装出一付老气横秋的样子,笑着又道:“洪老大,听说你统率着八旗总帮,手下有百十位武林高手,且还有夺取天下之心,就这点气量呀!难成大事。”
  洪凡一看这小女娃儿,神清气闲,就知必是名人门下,在目前强敌压境之际,他却不愿多树强敌,只好忍着气道:“小娃娃,你是何人门下?”
  那小女孩微微一笑道:“我么,乃是观世音菩萨的座前弟子,你听说过没有?”
  洪凡闻言越发暴怒,方待出掌,身旁一人道:“爹,他们就是新近出世的陇西五小,专门和咱们过不去。”说话的是小太保洪伟斌。
  洪凡怒道:“什么陇西五小,几个羽毛没褪干净的小家伙,就把你们吓住了。”
  一洪伟斌道:“这五个小东西并没什么可怕,但他们是姓铁那小子的影子,说不定铁剑秋也混进了石门营。
  洪凡一听铁剑秋混进于石门营,不由大吃一惊,忙向那群徒众道:“你们大家快分开去捜,务必要捉到姓铁那小子,斌儿速传红旗令,命各旗护法一齐出动。”
  忽有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洪老大,咱们明人不作暗事,老实告诉你,你那收炼天魔的根本重地,已被人打开了,最难制服的十二天魔,已冲了出来,最好在身前留下几个人,以免被天魔一反噬,却是不合算的呀!”
  盖世太保一听天魔洞被人打开了,这一惊比听到铁剑秋进入石门营还大,也没有考虑到事情真假,忙不迭,就转身走向厅后,拿起锣锤来,乱敲一阵。
  金锣之声一起,石门营这就乱成一团糟,外面防守的人,以为重地有失,疾奔来相救,那奉令出去的人,也忙着向外闯,黑夜之间,谁能想得清楚,双方一发现了有人冲过来,抡兵刃就剁,混战一气。
  最惨的是那天魔洞的三十多名护法了,论武功能耐,他们是百中选一的高手,讲身份名位,全都是江湖上叫得响的绿林豪客,料不到今天遇上了克星。
  这毛病就出在孔林小儒智明的身上,他在支走了铁剑秋等人之后,同着雪山小鹰舒云儿,飞进了八旗总帮重地天魔洞。
  孔林小儒打量一下眼前情势,眉儿一挑,就有个刁钻主意,他仗着人身形灵便,跟在夜巡武土的身后,溜进了天魔洞,略微辨别了一下几处石门的字迹,除了正中要道石门之外,其余的都写着一个大字,乃是:“天、地、神、鬼、风、火、雷、水……”正中间是一座法坛,左面架着一口大钟。
  孔林小儒打量了一眼,微笑着一点头,双足一点地,纵身跳上法坛,随便拿了三件法器,再纵离开一丈多远,内力贯注,猛推右掌,一件法器出手,撞在金钟上面。
  “当……”立刻响起一声嘹亮的钟鸣。
  跟着,他又连推了两掌,法器连续打在钟上,钟声就响得更是洪亮。
  他的目的,只不过是打算造成一种混乱的局面,以掩护铁剑秋等人的行动,那知,这金钟乃是天魔洞唤魔之钟,只要钟响三下,那被困在洞中的群魔,也是被迷失了本性的武林高手,都被震惊而醒。
  在这个时候,只要镇守法坛上之人发号施令,命他们东杀西砍,无不听命效死。
  孔林小儒智明那知厉害,就在钟声方起之际,忽听那些石门之中,传出阵阵咆哮之声,而且又起了很大的震动,似乎这座石洞就要倒塌似的。
  这一来,他才慌了手脚,连忙纵身向外闯。
  就在他刚刚闯出洞门,那守在天魔洞的三十名护法武士,也闻警冲了出来,一齐向洞中奔去。
  在那些石门之内,功力最强,受魔最深的,是那十二天魔,个个凶残猛恶,而且几年来在魔法祭炼之下,早已失去人性,满脑子就只记着仇恨杀戮。
  就在那些守洞护法一进洞的瞬间,蓦然一声大震,十二天魔已当先撞开了石门,向外冲来,一遇上那些护法,一个个咬牙切齿,呼啸如雷的扑了上去。
  那些守洞护法为了自身的生死,也只有动手还击,就和那些天魔战在了一起,一面却命人鸣锣求救。
  论说那些守护法坛的护法,全都是武林顶尖的高手,江湖上出名的八怪十三凶,倒有半数在内,也是些凶残人物。
  如此一来,凶猛遇上了残毒,打得残酷已极,首先遭难的是那人海毒龙韩奇逢,他只稍为疏忽了一些,已被一位天魔拦腰抱住,没有兵刃不用拳脚,却张口就咬,咬上了死不放,大口的在吸吮着鲜血,不到一盏热茶的光景,这位人海毒龙已被吸得血枯肉尽。
  在这时,那冷面豺心欧铸,施展出混元掌力,一掌也击毙了那天魔,抱着韩奇逢双双倒地,可是,他仍然咬得紧紧的没有松口。
  一个铜墙铁壁,固如金汤的石门营,经此一闹,外面在混战,里面在残杀,人耳但听金铁交鸣,喊杀惨叫之声。
  这时的盖世太保洪凡,酒也醒了,恢复了他那冷酷的性情,以他的武功,要打算捉获眼前的剑门小黑和那小姑娘舒云儿,还有隐伏在暗中青城小胖、龙宫小乞,以及小精灵孔林小儒智明这几个人,也费不上多大力气。
  不过,他却担心着那突洞而出的群魔,如不早些镇伏的话,养虎遗祸,八旗总帮用不着敌人动手,单那些入魔的人儿,就能把数十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心念转动之下,也顾不得去寻陇西五小的晦气,立时纵飞向天魔洞而去。
  在整个石门营被闹得乌烟瘴气之时,在石门营深处一片松林中,铁剑科、洪湄两人却正搂抱在一起,说不尽相思之苦。
  洪湄突然轻扬玉腕,推开了铁剑秋,笑道:“我知道在你的心目中只有个柳小曼,洪湄自不量力,却偏要分她一分爱,明知你不会娶我,但我却非君莫属,你可有什么两全之法么?”
  这个问题,也确实使铁剑秋作难,不单是眼前有个洪湄,更烦恼的还有个金枝玉叶的安平公主朱英,草原女侠邱萍也不能说对他无情呀?
  他想了想,苦笑了一下道:“最好的方法只有两个,一是我力战而死,再不就是皈依佛门。”
  洪湄瞟了他一眼,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很为难,但却用不着去死呀!当和尚更是胡说,你铁氏门中就不要后代烟火了么?”
  铁剑秋反问道:“你可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洪湄摇头道:“我也没有,万一你不娶我时,我除削发为尼之外,只有以身相殉……”
  他话音未落,松枝儿忽然哗啦一响,现身出来一个秃顶老者,哈哈笑道:“你们这两个年轻人真没出息到家了,放着正事不办,却在商量着去当尼姑和尚,这算是什么话么?”
  铁剑秋一看之下,刹时间俊脸罩上了红霞,尴尬已极,原来那人乃是黄山五老中的秃顶痴叟易良,洪湄不认识,拔剑就要动手,铁剑秋忙拦住道:“洪姑娘,这是黄山五老中的易老前辈,自己人。”边说边走到易良跟前行礼。
  秃顶痴叟易良并不还礼,却笑道:“我的大相公、俏姑娘,你们谈情说爱也不看时间,更不找地方,听,石门营已被闹成了鳖翻潭啦!报仇雪恨正是好时机,还不赶点去,洪凡如被别人宰了,我看你小子怎么交代?”
  洪湄吃惊的问道:“石门营出了什么事?”
  秃顶痴叟道:“十二天魔冲出了禁制,已和那些护法武士打得血肉横飞,看样子,洪凡的气数该尽了。”
  洪湄一闻之下,惊异的又问道:“老前辈,是真的么?”
  秃顶痴叟一瞪眼,怒道:“你敢看不起我,我可不比老赌鬼,什么时候骗过人?”
  洪湄惊急之下,也不再多问,转身飞奔而去,铁剑秋忙喊道:“洪姑娘,洪姑娘……”
  秃顶痴叟不乐道:“小子,你几时学会玩女人了,让她去送死好啦!唤住她干什么?她是洪凡的儿女,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铁剑秋着急的道:“师父,你错了。”
  秃顶痴叟怒道:“放屁,我怎么错了,是传你武功传错了么?真岂有此理。”
  铁剑秋忙道:“不是呀!……她!她不是洪凡的女儿。”
  秃顶痴叟道:“她姓洪,不是洪凡的女儿,难道是洪凡的老婆。”
  铁剑秋见秃顶痴叟缠夹不清,自己又不敢追下去,只好说了实话,忙道:“她乃是神爪追魂万森之女,被洪凡抢了来的……”
  秃顶凝叟闻言不由一怔,但却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又问道:“什么?她是谁的女儿呀?”
  铁剑秋道:“当年凉国公府中武士,神爪追魂万森,她就是万森的女儿。”
  秃顶痴叟一听,猛的一顿脚,喝道:“你小子为什么不早说,走,咱们快追下去。”
  须知那神爪追魂万森和这位秃顶痴叟,当年乃是刎颈之交,且又曾神前磕过头,十数年来,他都在找寻万森的后人,以尽朋友之义,那知今日竟然失之交臂,他怎能不着急,一边催着铁剑秋快追,他自己就已先追了下去。
  此际的石门营祸乱虽然仍在继续,但已平静了一半,帮徒武士的自相残杀,已然停止了,因为他们已认出来是自己人了。
  可是,在天魔洞外,洪凡和那些脱困的天魔,却仍在恶战着。
  天色已然发亮,红日已升上了山顶,天魔洞外枕尸狼藉,只那三十名护法,就被神魔拼死了二十四五位,剩下的四五人,全都受了伤,十二天魔,也被消灭了七名,余下的五魔,似在和洪凡相持。
  那些天魔本就是江湖上出名的残酷份子,在被洪凡的迷药魔法禁制下,不但理性全失,也变得更为凶残,不过,他们对于洪凡似乎含有了些惊惧,但又不愿再受禁制。
  洪凡用尽了威胁利诱,余下的五魔仍然不愿就范,逼得个盖世太保怒发,立即施展开闭关苦练的天魔掌,向那五魔猛攻硬打。
  这一来,五魔凶势稍敛,但那仇恨之心更炽,恰在这时,远远跑来了独臂女郎洪湄,她在心急之下,也没有看清眼前情势,喊一声:“爹……”人就摸向了洞口。
  洪凡一生最爱此女,虽然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但却视同掌上明珠,此际一见爱女跑来,忙喊一声道:“湄儿快走!”
  到这时,洪湄方看出来一点眉目,心惊之下,连忙倒纵而退。
  那知,她忙中有错,后退的身形方一落地,一脚踏上了一个受伤未死的天魔,三不问,张嘴就咬住了她的小腿,用力的吸吮着她的血。
  “哎呀……”洪湄一声尖叫,人即倒向地上。
  洪凡闻声,稍一疏神,竟然被一个天魔在他肩头上咬了一口,连皮带肉被扯下一大块。
  在这种情形之下,那还有心去管爱女的生死,连忙收慑心神,去全力对付那几个天魔。
  就在这时,忽然凌空飞落下一个秃顶老者,他直奔洪湄,抬腿一脚踢飞了那受伤天魔,连忙伏身去看视那洪姑娘。
  就见洪湄此际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气若游丝,他着急的喊道:“姑娘,姑娘,你醒一醒呀!”
  他这一声喊,又惊动了盖世太保洪凡,转目看去,认出来是秃顶痴叟易良救了洪湄,不禁心中一阵气恼,就这又一疏神的当儿,右肩头又被天魔抓了一爪,一阵奇疼刺心。连忙又全力去对付那些天魔。
  洪湄渐渐醒了,铁剑秋也赶到了跟前,叫道:“湄妹妹,你醒了么?”
  洪湄苦笑了一下道:“秋哥哥,你能抱住我么?”
  在这种情形之下,铁剑秋怎好推辞,只好腼腆的抱起了洪湄,道:“妹妹,你不妨事吧!”
  洪湄娇喘着道:“我身上精血已被吸枯,只怕不成了,如能够死在你的怀中,也就心满意足了,你不也就不为难了么?”
  铁剑秋坚定的道:“妹妹,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
  洪湄轻摇了一下头,道:“不行的,秋哥哥,你可想到么?我和柳小曼仇深似海,她不会原谅我的,是么?”
  铁剑秋道:“曼妹妹人很随和的呀!我和她说一定会答应的。”
  洪湄苦笑道:“晩了,秘哥哥……我想请求你一件事,能答应我么?”
  铁剑秋也看出来洪湄是不行了,因为那十二天魔除了吸吮人血之外,他们口齿之上,却含有剧毒,这也是洪凡的毒招,在平日供给十二天魔的饮食上,都用着一种化血蚀骨粉,渗和在食物之内,时日一久,连那般天魔吐出的口水,都足以致人死命,要不然,只凭被咬上一口,吸上两口血,怎么会使人血枯竭呢!
  他为了安慰这垂死的洪湄,不忍有拂其心,忙应道:“你说吧!无论什么事,我都会为你办到的。”
  洪湄道:“你不是答应娶我么?在我死后,你能否还认为我是你的妻子?”
  铁剑秋含泪道:“我答应你,湄妹妹……你不会死的。”
  洪湄道:“秋哥哥,你不要伤心,我看得出来,你是很爱我的,在我死后,请你在坟前立下一块石碑……”
  铁剑秋点头道:“我会办到的,在碑上刻下铁剑秋之妻洪湄之墓……”
  洪湄此际双颊忽然现出两片红云,仍是那么的娇艳,微笑道:“不,应该刻上的名字是万苹而不是洪湄,你忘了么,我本不姓洪呀?”
  铁剑秋笑道:“对了,应该是万苹,不过那洪凡……”他剑眉倏的一扬,杀气立现。
  洪湄道:“洪凡杀我父母仇深似海,但十二年养育之恩,又恩重如山,恩仇相抵,谁也不欠谁,我求你饶他一命。”
  铁剑秋道:“可是,他油烹我父,毁我全家之仇……”
  洪湄脸色忽然又变,刹那间面黄如蜡,喘息着道:“各有恩仇各……自……了,由……你……”声音越变越微弱,几至难辨,最后那头一垂,香消玉殒在铁剑秋的怀中。
  铁剑秋见状,大声的叫着道:“湄妹妹……湄妹妹……你……”悲声掩住了话声,最后只剩下哽咽。
  洪凡又一次的失神,原因是他听到了铁剑秋的悲呼,又被天魔咬上了一口,可是,那所余下的五魔也全被他击毙倒地。
  虽然大患除去了,但他内力消耗了十之七八,又见爱女身亡,气的是竟死在仇人怀中,急怒之下,神态大变,状似疯狂般,仰天一声厉吼,扑了上来。
  秃顶痴叟倏的起身拦住,喝道:“洪凡,你要打算干什么?”
  洪凡怒道:“秃鬼让开些,咱们往日恩仇一笔撇开,我今天只找铁剑秋。”
  秃顶痴叟道:“放屁,你了我不了,再加上万森的一笔帐,咱们一起算好啦!”
  洪凡一听,越发怒极,喝道:“秃鬼,你别认为我怕了你,接掌!”抡掌劈出。
  秃顶痴叟道:“咱们谁也用不着怕谁!血债血还……”说着,圈臂一掌迎了过去。
  蓬然一声闷响,劲力回荡间,洪凡被震退了三步,一阵逆血上涌,张口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么一来,盖世太保气极加上了情急,猛的转身又走回到天魔洞中去。
  秃顶痴叟想不到一掌收功,忙叫道:“洪老大休走,有种的话敢和老夫拼上三百招么?”
  忽然凌空一笑叱道:“秃鬼,我敢打赌,洪老大是去开笼放虎去了,十二天魔虽然完了,还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呢!小心点吧!”
  秃顶痴叟笑道:“赌鬼你怎么来的?”
  荒唐赌鬼任为道:“都来了,目前整个石门营已被围住啦!徐老酸丁已在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超度那些孤鬼冤魂,快走!”
  秃顶痴叟道:“好吧!可是那铁小子呢?”
  荒唐赌鬼道:“老酸丁早有安排,我敢打赌,他是要铁小子展一展威风的。”
  说话间,两老联袂飞起,纵上了崖顶而去。
  此际,这天魔谷中冷静如死,地上横三竖四都倒卧着尸体。
  突然,天魔洞中起了异响,乃是丝竹之声,细吹细打的向外传来,跟着就见从洞中走出来一队赤衣童子,各执乐器,吹吹打打,一个个神聚精凝,却有一番肃穆气象。
  他们是在摆着阵式,赤衣童子后面又是黑衣武士,大家按照八方而立,最后才出来了盖世太保洪凡,他神情冷肃,一走出来就跌坐在阵中央,垂首闭目。
  过了一阵工夫,他忽然扬目四顾,喝道:“各位朋友既敢来我魔宫闹鬼,为何不敢现身出来,似这样藏头露尾,不觉得有失身份么?”
  他话音方落,就见崖顶上翻飞而下几条人影,落在了谷口,乃是黄山五老、湖海五隐、陇西五小拥围着一位白发银髯的神机羽士徐如晦。
  徐如晦轻摇着羽扇,手捻着银髯,笑道:“洪兄,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虽然进犯你石门营,并无恶意,须知你所练那魔法,固然十分厉害,可以克敌,也可以反噬而转害自身,除非你能及早回头,否则转眼身败名裂。”
  洪凡并不是不知道魔法的厉害,也明白如果伤敌不成,定必反噬害己,无如他目前对于侠义道中人,恨之已深,心中只念念不忘报复,立意非置敌人死命,不肯罢休,闻言怒喝道:“徐如晦,你休以花言巧语惑我,今天有你们侠义道,就没有我八旗总帮,要不然,就是我洪某人统一天下……”
  他话音方落,荒唐赌鬼任为识笑道:“老酸丁,你白费心机啦!好言语劝不醒蠢木牛马,洪老大已被鬼迷了心窍,我敢打赌,他老小子末日已临,决不甘心悔过。”
  盖世太保洪凡连遭挫败之下,本就怒极,再经荒唐赌鬼这一挑逗讥骂,更是怒火激动,大喝道:“你们废话少说,何不放些本领出来,让老夫见识。”说话间,蓦的敲击了一下玉磐。
  “当……”一声磐响,跟着就听洞中怒啸连声,冲出来三十六位像貌狰狞,神态痴呆的一伙人来,分立在洪凡身后。
  洪凡倏的把手中拂尘一扬,朗声道:“十二天魔已被你们用诡计破去,这是老夫所练的三十六天罡,功力却不下于十二天魔,那位不服气,不妨现身一试。”
  他话方说完,突有人接口道:“洪凡,休要猖狂,别人怕你这天魔阵,我偏要见识见识。”
  随着话声,人已纵落场中,乃是湖海五隐中的剑门神猿。
  但见他身穿一件白绸衣,生得猿臂鸢肩,满头白发如银,长眉细眼,面色红润,身材长得又高又大,看去天神也似。
  洪凡一见出场的是剑门神猿,微微冷笑了一声,拂尘轻挥,玉磐之声又响,那三十六天罡神魔,齐声一阵怒吼,飞舞而起。
  就在这时,忽然凌空飞落下一人,人未着地,先就喊道:“老前辈请让我一阵,对付这些妖魔小丑,铁剑秋一剑就行……”
  他也不等剑门神猿答应,神剑一挥,左鞘右剑,人已迎着扑来的那些神魔挥了过去。
  刹时间,狂啸之声此起彼落,血雾渗和着剑气,弥漫了整个石门营。
  那些神魔本是失了理性的人,只知道搏杀敌人,根本不知有自身的存在,动上手,全是拼命的打法,有进无退。
  可是,铁剑秋天生异禀,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狠猛天性,只那剑一出鞘,他是一切全抛诸脑后,心中只念着剑,好像他是为剑而生,为剑而战。
  不过在他以一剑力敌三十六位失去神智的武林高手之下,强弱悬殊,也有些招架不了。幸好他有一剑在手,那些失神智的人全是赤手空拳,还能勉强支持得住。
  就在鏖战正盛之际,忽然凌空又落下一人,洪声道:“秋哥哥,你让开些,看我打发这些龟孙子。”
  来人是个精壮少年,有带着三分憨气,他是话声出口,抡拳就打。
  说也奇怪,他的拳力竟然有着一种霸道的威力,一拳捣出,竟会随拳而起风雷之声,轰轰隆隆,声势十分的骇人。
  眼看着三十六天罡有些支持不下了,洪凡立又把拂尘一挥,“当……”玉磐三响。
  那失去神智的三十六天罡,似却受着玉磐声的指挥,闻声立即向后疾退,重又排到在洪凡身后。
  这一阵混战,算是打了个平手,三十六天罡有五六人受了创伤,铁剑秋也被人抓伤了几处。
  他这时,毫无退意,但也没有追逼,只是拄剑立在当地,静静的凝视着对方。
  那精壮少年却走向他的身前,欢愉的笑道:“秋哥哥,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柳强呀!”
  铁剑秋冷冷的道:“我知道,你快走开去。”
  柳强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但他却不愿违抗铁剑秋,只好摇着头退向了谷口。
  就在这时,盖世太保洪凡忽然站起身来,双臂上举,仰天高呼道:“大阿修罗……诸天神魔啊……赐我以力量……”语声微顿,接着大喝一声道:“雷部九星……”
  在他背后那方退回来的三十六天罡神魔,其中有九个人随声长吼:“在!”
  洪凡蓦的把头一摇,头发立即披散,伸手从右边一个红衣童子手中接过来一柄剑,一手捏诀,一手剑尖向上一挑,道:“匹夫扰吾法坛,其罪当杀……”
  “杀……杀……杀”九个人齐声跟着喊杀。
  铁剑秋仍然拄剑不动,他似根本没有听到,只是注目凝视着敌人,眨不眨一下。
  那九个人随着喊杀之声,手中各多了一件兵刃,飞纵入场,又围住了铁剑秋。
  铁剑秋冷冷的道:“来吧!”剑随声起,洒起漫天寒芒,但听一阵金铁交鸣之声,溅起来蓬蓬火花,人影儿翻飞跳跃……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铁剑秋剑尖闪闪,只听金刃划风之声,嗖,嗖,看不见剑招是如何的出手,千条寒芒飞洒,万道毫光纵横,蓦然之间,他发出一声厉吼:“唧,呀……”
  随声溅起一蓬血雾,雨一般飞洒而下,人影儿倏然分开,九个人已有四个身首异处,五个人惊怔得呆若木鸡。
  铁剑秋凝静如故,只是他那身上衣服,已被血污染得片片殷红。
  突在这时,传来一阵箫声。
  那五个失去神智的天罡神魔,在经过一阵力战之后,由于体力的疲乏,神经的松弛,神智似已稍缓,再被那箫音一引,惊怔间抬头看去,就见两边崖上和谷口之处,隐隐现出几面鲜艳的旗帜,由不得就凝视过去。
  此际,忽然又传来一声洪亮的佛号道:“阿弥陀佛……是少林弟子,还不快归回本门,尚待何时。”
  那五个人中间的三位僧侣,一闻禅唱之声,有如醍醐灌顶一般,忽然明白了,一顿手中禅杖,飞纵而去。
  还有两位似乎被三僧的行动所诱引,略微迟疑了一下,也纵身随后飞向了谷口。
  洪凡见状却不禁大吃一惊,连忙举手过顶,高呼魔令,又派出九位天罡神魔。
  铁剑秋方待起剑迎击,突然有一阵女子哭号之声,飞降而至,扫目看去,就见场中出现了九位黑衣女子,当先一位年轻女尼,朝着铁剑秋合十施礼,道:“请铁施主少歇一会,贫尼有血债要讨还。”
  铁剑秋认出来那女尼乃是妙常罗瑛,昔时九梁山打救柳小曼,不是她在绿玉庵中泄机,后果不知会是怎样,总之,她对自己有恩,于是,也就不便勉强,微一点头,退后了四五丈远。
  妙常尼望着洪凡冷冷的道:“总帮主可还认得苦命女子罗瑛么?”
  洪凡在看到那九位女子现身之后,心中正然诧异,闻言忙道:“原来是罗姑娘,令兄就是死在铁剑秋手下,你不找他报仇,找我何事?”
  妙常尼道:“先兄虽被铁剑秋杀死,那是他自取其祸,怪不得人家,何况在比剑之前,曾有誓约,生死各凭功夫,又怎能找人寻仇呢!”
  洪凡道:“那你来找我又有什么事呢?”
  妙常尼道:“我们找的是你子洪伟斌,他曾用强夺去我们清白,得让他还出一个道理来。”
  洪凡冷哼一声道:“小儿的事老夫管不着,再说男女之间欢愉两好,又何必自找仇隙。”
  妙常尼道:“总帮主说得太轻松了,女子视贞操若性命,坏我等贞操就如此一笔撇过,未免太不近情理了吧!”
  洪凡怒道:“你们要打算怎样?”
  妙常尼道:“请你还我们一个明白的交代。”
  洪凡此际正在火气头上,凭空又闹出了这么一件事,越发令他气恼,恰在这时,荒唐赌鬼又讥骂着道:“洪老大呀!洪老大,就凭你这份德性,纵子在江湖上奸盗横行,为害人群,你还做梦要统一天下呀?试想,有那一朝的帝王,那一代的武林领袖,是由男盗女娼起家的,我敢打赌,你洪老大是完定了。”
  洪凡在气恼之中,又被荒唐赌鬼一阵讥骂,暴戾之气更炽,也不再多说,仗剑捏诀,大喝道:“火部九星君……杀……”
  “杀,杀,杀……”随着杀声又纵出来九位天罡神魔,抡着兵刃扑向了那九位女子。
  刹时间,兵刃互击,火花四溅,人撞人,厮打厮缠,揽成一团,一声声怒吼,一声声哀鸣,双方打了个势均力敌。
  突然间,响起一声长啸,一团剑光裹着一个人影,飞落场中,登时又尝响了一声声惨叫。

  第三十三章
  那挥剑飞落场中的人,正是战神铁剑秋,他远远的看着战场上的情势,虽然九女的武功造诣不凡,但遇上了九位失去本性而又悍不畏死的天罡神魔,怎是敌手,三十招不到,九女已倒下了六女。
  铁剑秋想到妙常尼对自己总算有恩,自己岂能见死不救,于是就长啸一声扑入战场,神剑挥处,立有三魔应劫而亡。
  箫声又起,武当、终南、泰山诸派长老,也都随着箫声在呼唤着自己门中之人。
  此际的妙常尼,像似发了疯一般,舞动着一支剑,直扑法坛上的洪凡,立被护坛武士拦住厮杀起来。
  铁剑秋心中只是念着去救妙常尼,也跟着挥剑而进。
  洪凡急怒之下,立即挥手击磐。
  “当当当!”连响三声。
  这一来可真热闹了,洪凡依然尽出所有,放出来七十二地煞。
  侠义道这方面,在神机羽士徐如晦指挥下,命各派酌留守旗之人,其余也全部涌入战场,刹时间,杀个天昏地暗。
  铁剑秋却在混战中冲杀开了一条血路,他迳直扑向盖世太保洪凡。
  洪凡也算是恨死了铁剑秋,也正打算找他一拼,如此一来,两个人一样的心思,洪凡纵离了法坛,跳落到一个空旷之处,喝道:“铁剑秋,你小子真行,我八旗总帮磐石似的基业,就毁在你的手中,今日绝不饶你。”
  铁剑秋也冷喝道:“洪凡,我铁氏一门的血海深仇,就在你的身上,今天要定你性命。”
  “来吧!”洪凡长剑一挥,立下门户。
  “接剑!”铁剑秋长剑一式“攻敌攻心”,踏洪门振剑直刺,两个人转眼战在一起。
  天黑了,星月被乌云遮没。
  石门营中的一场恶战,真个名符其实的一场混战,人在呼喊哀呜,金锣声在频频催战,更妙的,其中却有一缕箫声袅袅,如怨如诉,有的人向山上旗门下跑,半路上栽倒了。有的从旗门中向下冲,半路上遇上了敌人,接着就厮杀起来。
  整个石门营被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战死舍命的人群,好像忘了一切。
  在内谷恶战正殷之际,外谷那八旗帮众又反扑而来,侠义道在这时,顿成了背腹受敌。
  忽然间,又是一片人声嘶喊,谷外又冲进来千百名丐帮弟子,反包围,又把八旗帮众围在了中间。
  恶战,由内谷,外谷,延展到谷外。
  山风在怒号着,乌云在空中翻滚,喊杀声震天撼地,酸血腥恶味浮起空气中,隐约间,似还有哭泣之声,远远的传来。
  从天黑又战到天亮,虽然都已杀得疲累了,但却没有人敢于稍微松弛。
  就在天刚放晓的当儿,谷外情势突变,在八旗总帮的阵营中,忽然出现了一位形状奇丑的老妪,独臂、瘸腿、癞痢头,常言说“瘸狠瞎坏”,这老妇是实在的狠,抡舞起一根精钢拐,拐拐都伤人于致命。
  转眼之间,丐帮弟子已死伤有数十人之多,但仍不稍退,那老妇越发的大逞凶毒残忍的毒招。
  就在阵形将乱之时,凌空忽然飞落下一人,阻住了那老丑妇,喝道:“裴娥,休拿着人家丐帮弟子出气,有能耐找我好啦!”
  人随声现,乃是一个老年道人,白面长须,一身深蓝道服,右手提着长剑,背后插着剑鞘,用剑尖指着那丑妇裴娥又道:“裴娥,我找了你三十年,今天才算看到你本来面目,想不到你竟隐身在八旗总帮内,这么一来,我那门下三弟子的血帐也该算还给我了吧!”
  丑妇裴娥闻声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对面那道人,笑了一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文天一,真想不到我们还有这一次的缘份,不错,当年我曾杀了你三个徒弟,那也不能全怪我呀!”
  烟雨散人文天一冷冷的道:“难道说还怪我不成?”
  丑夜叉裴娥道:“你自然难辞其咎,莫非你敢不认账。”
  文天一道:“好,你得说出个道理来!”
  裴娥道:“你还记得五十年前的旧事么?那时你正学艺,我也正随师练功,咱们在徐州相遇,那时我因有情,你也未必无意呀?”
  文天叹了一声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则甚!”
  裴娥继续的道:“咱们在徐州那一段缠绵的日子,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后来被你师父发觉,论理,他应该处置你这不肖之徒才对,那知他有意护短,却把罪过全推在我的头上,竟然会同了十几位武林高手,找上我师门生事,我被家师剑斩一臂,逐出师门。”
  文天一道:“这些事情我全不知道,因为我那时也被师门逐出了。”
  裴娥叹了一口气道:“你想,我一个弱女子,父母双亡,被逐出师门之后,叫我到那里去,但又不敢去玄天观找你,最后无法,只好投身在红莲教下,但始终没有忘了你这一个人。”
  文天一冷哼了一声道:“徐州玄天观被你一把火烧成了废墟,观内道侣死了三十多人,你也算是报了仇出了气啦!为什么又找上我那幕阜山麓,杀我弟子毁我庐舍。”
  裴娥道:“这更不能怪我了,我费了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你的踪迹,那知被你那徒弟暗设埋伏,毁了我的面貌,又折断了我一只左腿,此仇应该找谁报?”
  文天一道:“三弟子被你杀死也就算了,他们的家人又和你何仇,可怜老幼二十余口,俱丧命你钢拐之下,你不觉得太残毒了么?”
  裴娥苦笑道:“我知道下手是狠毒了些,但在仇火燃烧之下,谁能把持得住……唉!”
  她长叹了一声之后,又接着道:“现在把往事一笔勾消,我们不妨就在这里作个了断,我如不胜,愿意用这一把老丑残骨,偿还你徒弟的血债,你如不济,且休怪我心狼手辣。”
  说着,独手提起钢拐,往起一扬道:“文大侠请!”单手封住门户。
  “请!”文天一右手握着剑柄,左手二指掠剑,随着话声,便分心刺来。
  裴娥一个闪步,“仙人夺影”转向文天一身后击出一杖,文天一身子一挫,“回头望月”,一剑挡钢拐。
  裴娥趁势向右闪身,让开文天一之剑,跟着又是一招化作“玉带围腰”向文天一中路扫来,两人这一动上了手,转眼走了有四五十个照面,越战越紧。
  但见文天一一口长剑舞将起来,直似一道金虹,将个丑夜叉裴娥裹在中间,裴娥手中那根钢杖虽也不弱,但在文天一剑法之下却相形见绌。
  乱战中,裴娥突然厉啸了一声,跳出圈子,叫道:“且慢,我有话说。”
  文天一退后一步,冷声道:“今天的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还有什么话说。”
  裴娥惨笑了一声道:“现在我已认输,难道在临死之前,你连一句话都不容我说么?”
  文天一冷冷的道:“好,你说!”
  裴娥惨然道:“你可知我已变成这样的老丑残废,为什么不死?”
  文天一道:“蝼蚁尚且贪生,当然你是舍不得死了。”
  裴娥突然桀桀怪笑了一声,虽说是笑,却是惨厉格外刺耳难听,说道:“你也太把我裴娥看轻了,几十年来,我始终想和你见上一面,死也瞑目,同时还有一件未了的心事,也得和你有一个交代。”
  文天一不耐烦的道:“你有话就快说吧!”
  裴娥道:“就是我们的儿子……”
  文天一吃惊的道:“什么?我们的儿子……”
  裴娥道:“你打算不认账么?可记得我们在分手之时,我是不是已有了身孕?那是你文天一的骨肉,一点不假。”
  文天一被这突然的消息,震惊得呆了,细想起来,也确有此事,讪讪的道:“他……他……他是谁?”
  裴娥道:“他叫文仇天,是被洪凡养大的,也可说是他的大徒弟,可惜死在修罗洞了。”
  文天一道:“人已死去,又何必再提起呢。”
  裴娥道:“但他尚遗有一子,就是目前的八旗总帮少总帮主洪伟斌。”
  文天一闻言之下,越发的惊异了,忙道:“什么!他……他就是那小太保?”
  裴娥道:“对了,话已说完,信不信由你,现在我愿以一身,偿还血债,使你称心如愿,来世有缘,我仍不舍你。”
  她说着面色骤变,扬起手钢拐,向自己头上打下,秃的一声,头盖粉碎,尸身向后倒下,脑浆迸溅了一地。
  烟雨散人文天一见状,一时愕在了当地,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突然一人悲声喊道:“姥姥……”
  随着喊声,疾奔而来一人,正是那洪伟斌,手持长剑,照定文天一就砍。
  文天一闪身让开,冷喝道:“你是洪伟斌么?看清楚了,我并没有杀她,也不会杀你,快去好好埋葬了她,改邪归正,不然,我也无法护卫了你。”
  洪伟斌就如发了疯似的,一言不发,只是抡剑乱砍,文天一长叹了一口气,顿足飞身而去,洪伟斌方待要追,斜刺里闪出来莽汉柳强,叱声道:“小子,你不配和人家动手,还是我来吧!”
  他说着,双臂挥动,连着捣出去三拳,风雷声起处,狂飚翻飞,洪伟斌在不防之下,怎能挡得了,立被拳风震倒在地。
  柳强一见洪伟斌倒下了,哈哈一笑道:“小太保真没有用,连一拳头都吃不住。”
  说着,就待上前再补上一脚,人丛中忽然纵出来鬼影神乞岳汉,拦住道:“柳强且慢,此人杀不得。”
  柳强一翻眼道:“要饭的大叔,为什么?”
  岳汉道:“不为什么?我说杀不得就杀不得,你如不听,看我请雷劈你。”
  柳强道:“好,算你厉害,我不打死他就是!”
  岳汉立命丐帮弟子将洪伟斌救起,送去交给神机羽士徐如晦,以便将来说明身世,使他们祖孙团圆。
  丑夜叉裴娥自击头顶而亡,战场情势随之又变,丐帮弟子一声呐喊,攻进了石门营,八旗帮众死伤狼藉,也有不少投降,半天的工夫,八旗总帮已算是树倒猢狲散,金汤基业毁于一旦。
  另一方面,在天魔洞前那恶战中的天罡地煞,被徐如晦箫音感化之下,神智虽没有全复,却也失去了作战力量,一个个都如白痴一般,投向旗门之下。
  大的一方面说,战争算是结束了,可是,在天魔谷里,仍有两个人仍在生死的拼搏着,乃是盖世太保洪凡和战神铁剑秋。
  他们两个人已经拼了十个时辰了,动手已越万招以上,论功力,自然是洪凡较强,但他为了降服那十二天魔,已然消耗去了三成功力,所以和铁剑秋打起来,无形中就算吃了亏,竟然打了一个平手。
  他们虽然已力战了十个时辰,但是谁也不甘愿停手,洪凡恨他数十年心血所创下的八旗总帮,竟然全毁在铁剑秋的手中,如不杀他心实不甘。
  铁剑秋却为的是要报那毁家的血海深仇,如不宰了洪凡,死难的家人怎能瞑目。
  所以,两个人谁都存了拼杀之心,无奈双方功力相等谁都没有办法杀了谁。
  天色已近黄昏了,他们已恶战了十四个时辰,筋疲力尽之下,似乎连剑都拿不稳了。
  洪凡喘息着道:“铁剑秋,老夫一生心血全毁了,不杀你死不瞑目。”挥剑砍了下去。
  铁剑秋也喘着气道:“洪凡,血债血还,你……你就是磕头求饶,我也得剁了你。”也抡剑疾劈。
  可是,两个人的剑到中途,全都失去了劲力,虽然砸上了,连个声响也没有。
  洪凡突然打了一个前栽,竟向铁剑秋的剑尖上撞去,无奈铁剑秋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刺死洪凡,被撞之下,力不从心的任由剑刃一偏,刺也没有刺中一下。
  但那洪凡已跌趴在地上了。
  人老不以筋骨为强,虽然他洪凡练有着上乘武功,但在气亏力竭,掩不住的老态,就完全暴露了,所以他一跌趴下去,任是尽多大的力量挣扎,也无法再爬起来。
  铁剑秋可就不同了,他年轻力壮,力气消耗得快,也复原得快,他拄剑在地,一边在调息,一边在看那洪凡在地上挣扎,却还笑着道:“洪……洪凡,你已经不……不行了,我等着你爬起来再打,我铁剑秋是好汉不打倒汉,懂得么?”
  洪凡是一声不哼,只在地上尽力的挣扎。
  此际,八旗总帮算是被犁庭扫穴,全部崩溃,帮徒们是降的降,死的死,也有不少逃走的,整个石门营就只剩下了这位总帮主仍在地上爬。
  侠义道中的人,慢慢的围拢过来,大家只是静心的在看,没有一个人出声,更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洪凡站起来了,他摇晃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指着铁剑秋道:“来吧!铁小子,咱们再……再打一千招!”
  铁剑秋提起了剑,道:“好,就……就再打一千,看招!看剑!”一剑平直刺出。
  无奈仍然是后力不继,不过,他却比洪凡硬朗多了,剑还拿得平稳。
  可是,当他朝前一迈步之际,马桩已浮,身子竟向前冲了过去。
  在这时,洪凡如果稍微一侧身的话,可能又轮到铁剑秋栽倒地上了,那知,洪凡记着还要再打一千招,竟然挺身迎了上去,如此一来,两下里朝一起凑,皮肉总挺不过神剑利刃,立被当胸扎穿。
  洪凡是连惨叫一声的力气也没有了,尸身向后倒。
  铁剑秋却是一个收势不住,也跟着向前伏跌。
  两个人都倒了,铁剑秋摔在了洪凡的身上,血从洪凡的胸口上涌出来,却染红了铁剑秋的衣衫。
  到这时,那些观战的人,才长吁了一口气,大声的喝起采来,但是铁剑秋却没有听到,因为他已昏了过去。
  三日之后,铁剑秋已被人送到了卧龙寺休养,以他的天生异禀,武功造诣,有此三日,早已复元了,但那负责看护他的人,仍不许他随便的行动。
  是谁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管得住傲岸不群的战神铁剑秋?
  铁金刚最怕绕指柔,管束着他的竟然是安平公主朱英,当然,另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柳小曼,一个是连云翘。
  是第五天的早上,卧龙寺门前来了一匹快马,就在庙门口勒马停蹄,翻身而下一位劲装汉子,连马都没有拴,丢下缰绳,急急忙忙就向庙中闯。
  突然,闪出来一位精壮少年,环眼一瞪,怒喝道:“干什么的!”
  那汉子一拱手道:“在下青云堡主连云沛,要见铁大侠,听说就住在这庙里,是真的么?”
  那精壮少年神情微怔,道:“他就是我秋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连云沛道:“我是专程拜访,请老弟通报一声。”
  那少年一翻眼道:“不行,我妹妹说过的,任何人都不见。”
  连云沛道:“难道连我也不见么?”
  那少年道:“当然啦!你有什么和他们不同呢?”
  连云沛一听,就知这少年乃是个浑人,忙笑道:“不见铁大侠,求见连姑娘总可以吧?”
  那少年闻言想了想道:“这个我还不知道,等我去问一问,不过你可不能进来哟!”
  连云沛点头道:“我不进就是,你快去问吧!”
  那少年转身进庙,过没一阵工夫,就见连云翘走了出来,她一看到连云沛,老远就嚷道:“哥哥……你怎来的呀?”
  连云沛笑道:“我是从京中专程赶来!”
  连云翘笑道:“我猜大概是奉了圣命来的,可对?”
  连云沛道:“对的,奉圣命接公主回京,顺便看一看名震天下的大侠铁剑秋。”
  连云翘往里一让,笑道:“请吧!进里面说话,铁剑秋正想着你哩!”
  连云沛微笑着迈步就待跨进庙门,那一精壮少年突然又横身拦住,喝道:“你不能进去。”
  连云沛笑道:“这又为什么?”
  那少年瞪眼道:“我不认识你呀?”
  连云沛笑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了,我叫连云沛,是你这连姐姐的亲哥哥,总可以了吧?”
  那少年道:“不行!”
  连云沛不禁一怔,望了连云翘一眼,笑道:“为什么呢?”
  那少年道:“你还不认识我呀!”
  连云沛一听,不由哈哈大笑起来道:“对了,我还没有请教兄弟你尊姓大名呢!”
  那少年把脑袋一昂,神气十足的道:“这还差不多,我乃是天下第一拳柳强,你听说过没有?”
  连云沛笑道:“听说过,听说过,天下第一拳早已名震江湖了。”
  柳强被连云沛一恭维,高兴的也咧嘴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铁剑秋,同着安平公主和柳小曼一同迎了出来。
  连云沛一看到铁剑秋,先就拱笑道:“铁兄弟,石门营一战,你算是露足脸啦!天下谁不知铁剑秋,可以说是名扬四海,威震武林,可喜可贺。”
  铁剑秋笑着还礼道:“那里,那里,草莽野夫怎比得你连大哥,现在已是京城的九门防护卫,论前程是一品大员,才更可贺呢!”
  连云沛道:“这一点前程,还不都是兄弟所赐么?凭我连云沛这点能耐,怎会巴结得上呢!”
  说话间,铁剑秋已揖让连云沛进入殿后一处精舍之内,落坐已毕,连云沛忽又站起身来,朝着安平公主跪拜下去道:“臣,连云沛叩见公主千岁。”
  朱英笑道:“连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呀?”
  连云沛道:“小臣不敢有废君臣之礼。”
  朱英道:“这又不是在朝,荒寺之中免了也罢!”
  连云沛道:“这怎可以?”仍然叩拜下去。
  朱英也只好由他,等连云沛叩拜完毕,铁剑秋方笑道:“连兄不惜纡尊降贵,微服来访,我猜必有事故。”
  连云沛恭容道:“小兄是奉有圣命而来,迎接公主回京……”
  铁剑秋一听“圣命”二字,心中就顿感厌恶,冷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连云沛何尝看不出来,忙又接着道:“因为皇上思念公主成疾,所以特派连某出京,铁兄弟不要误会了。”
  铁剑秋也察觉出自己的失态,忙笑道:“那里,铁剑秋和连兄还有什么误会,我只是不高兴那朱棣而已!”
  朱英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难道你那仇恨之心,还没有消除?”
  铁剑秋笑道:“我不恨他就是,这可全是为了你。”
  朱英娇嚷道:“别说的那么好听,我这次回京,一定请父王对得起你就是。”
  铁剑秋连忙摇手道:“我的公主千岁,你是知道我的,铁剑秋福薄命穷,就是不能为官,千万不要逼我。”
  朱英笑道:“谁逼你为官了,看你急成这个样子,不过,那你得送我进京。”
  铁剑秋摇手道:“不行,我说过不能为官,又让我进京干什么?”
  朱英道:“假如我在父王面前替铁伯伯请下封诰,在形式上你总得接受呀?”
  铁剑秋道:“那是当然……”
  柳小曼突然插口道:“秋哥哥,要是皇上打算招你这个驸马爷,你该怎么办呢!”
  铁剑秋道:“我会跑呀!当着这位九门防护大人在这里,只怕他们十万御林军也难挡得了我呢?”
  朱英笑道:“不管你跑到那里,我都会追到你的。”
  柳小曼道:“我和连姐姐也会帮助英妹妹,瞧你向那里跑?”
  铁剑秋笑道:“十万禁军我不怕,只怕你们这娘子军,逼得没法时,只有跑进少林寺。”
  连云翘笑道:“我不信少林寺的和尚敢管我们的闲事。”
  铁剑秋笑道:“我削发为僧你们总没有法子了吧?”
  柳小曼道:“只怕没有那位得道高僧敢收你这样的徒弟,真有的话,我们就火烧少林寺。”
  柳强突然插口道:“要打和尚呀?好,我打头阵!”
  柳小曼猛的一瞪眼,叱道:“你走远些,谁跟你说话啦?”
  柳强不禁一怔,他望了望铁剑秋,铁剑秋摇摇头,无可奈何的一摊手,于是,大家全都笑了。
  这一天,他们几个人说说笑笑,十分的畅快,第二天一大早就离了卧龙寺,赶赴长安府。
  连云沛所言不虚,石门营一战之后,铁剑秋真个的是名震天下,沿途上,不但只听到江湖中人在传说,就是那些贩夫走卒,也都在传说着,而且说得活龙活现,简直把铁剑秋说成了天神一般。
  铁剑秋听在了耳中,直皱眉头,柳小曼和连氏兄妹听了,也以为这样传说,固然是提高了铁剑秋的声名,但却容易遭人所嫉,尤其是武林中人,有个为名而死的习性,由于铁剑秋名太高了,可能会招引一些为名而来比武之人,由此一路上难得清静。
  只有柳强却是开心得很,他浑浑噩噩,好像铁剑秋的一切荣耀、声望,都和他有着不可分的感觉。
  他们在长安府住了两天,连云沛因有圣命在身,同时也因为怕卷进麻烦的漩涡,护着安平公主日夜兼程赶返进京。
  铁剑秋同着柳小曼、连云翘、柳强,他们一行四个人,却在缓缓而行。
  两天之后,他们到了华阴,也就是方一进店,尚未漱洗,店小二就送上了一份请帖。
  铁剑秋看也不看,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冷冷的道:“是谁送来的?”
  店小二道:“早已走啦!他只交代把这份帖子送呈给你铁大爷。”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挥手支退了店小二,柳小曼忙问道:“秋哥!可是麻烦来了么?”
  铁剑秋微微一笑,扫目看了一下帖子,道:“大概是的,因为具名的全是成名的人物呢!”
  连云翘问道:“是些什么人?”
  铁剑秋道:“七步追魂卓心渊和三环套月于箴,地点就在华岳庙,今夜三更。”
  柳小曼吃惊的道:“啊!是他们两人呢……”
  铁剑秋笑道:“只怕他还有徒众,不过,我也正有心找他们算算旧帐呢!”
  他们在说笑之间,叫来菜饭单单免了酒,这是因为他铁剑秋大敌当前,对方又是江湖成名的武林五奇的人物,柳小曼为慎重计,就不准铁剑秋喝酒,以免失误。
  铁剑秋却不在乎,但他却不忍有违娇妻的一片苦心,也只有忍着喉咙痒。
  华岳庙乃奉祀岳神之处,据说当年姜子牙封神,封蒋雄为西岳金天顺圣大帝,相沿至今,香大鼎盛。
  二更方过,就见从山拗处转出来四条人影,流星也似的,飞驰而来。
  正当四人方一跨过庙前拱桥,突然一团寒光罩袭而下,那为首之人倏然长剑出鞘,凌空一闪,只听一阵叮叮当当声响,化作三道光弧飞坠向溪中,那仗剑之人哈哈大笑道:“三环套月之名确非虚传,可惜用这种手法,却不十分的高明,铁剑秋难以心服。”
  暗中有人冷哼了一声,道:“今夜就叫你心服了。”
  铁剑秋冷冷的道:“那就现身出来吧!不怕你们千军万马,铁某人就是一人一剑。”
  三环套月于箴笑道:“我看你们来了三四位呢?大家不妨都凑一下热闹好啦!”
  他话声一落,从一棵大树之后,闪出来两个人,正是那七步追魂卓心渊和三环套月于箴。
  铁剑秋哼了一声道:“他们只是替我掠阵而来,方才说过,不论你们有多少人,都由我铁剑秋一人对付。”
  于箴不屑的微微一笑道:“好大的口气,听说你一剑尽诛十二天魔,扫荡了三十六神魔,又剑斩盖世太保洪凡,可是真的么?”
  铁剑秋冷冷的道:“信不信由你!”
  于箴道:“我是有些不信。”
  铁剑秋道:“那咱们不妨一试。”
  于箴道:“约你来这华岳庙就是为此,如果我三环不胜你一剑,从此退出江湖。”
  铁剑秋道:“我若一剑败在你三环之下,当场自刎。”
  “好!”于箴喊了一声,振腕一抖日月星三环,呛啷啷一阵响。
  “来吧!”铁剑秋也抽出神剑,于是,两人就战在了一起,刹时间打了个难分难解。
  三环套月于箴一生的时间,都用在这三环之上,而独成一家,威力奇猛。
  可是,铁剑秋虽然年轻,但他迭逢奇遇,剑法神奥,最难能的是他那随身杀气,人是战神,剑是神物,舞动起来,确有个惊天动地之慨!
  于箴但觉四周剑气街端而生,而且压力越来越重,心中不禁大惊,百忙中右环一荡而起,大环先图自保,在胸前布出了一张密网,而左环也借势迸发出内力,以辅攻势。
  双方一交上了手,各进三招,跟着两人足下一掠,各自转了半圈,易位而立,凝神互视。
  他们两个人心中都明白,要分出高下,至少得在千招之后,尤其于箴,他受到对方那股煞气所慑,心中先有了怯意,是以立起速战速决之念。
  铁剑秋却没有什么念头,因为他天生异禀,只要一剑在手,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到剑和战,好像剑是他的灵魂,战是他的躯壳。
  凝视过一阵之后,双方进步,又战在了一起,但见环影剑光,翻滚动内,转眼就是百招。
  蓦然之间,于箴一声大吼,双环猛可的一合,向前推去。
  他这一推,乍看去缓慢,但却隐带风雷之声,虽仅推出半寸,那被激开的气流,登时发出尖锐刺耳之声。
  铁剑秋神情一凛,情知这是于箴全身功力所聚,那敢大意,猛一沉剑,退立一步,于箴也跟着上前一步,双环猛一合击,当的发出一声碎玉断冰之声,借着这一击之势,右环猛又一扬,玉环闪处,激起漫天白影。
  这一式,乃是于箴成名的绝技,为夺命十二环的最后三式,被称为“三环夺月”,他于箴“三环套月”之名,也是由此而得。
  森森玉影之中,铁剑秋但觉这一式高奥之极,逼得自己不退后简直不成,有如一柄巨斧,环缘呼啸。
  但是,他铁剑秋自入世以来,任从剑毁人亡也没有退,于是他倏然一声长啸,剑转弧形而震,仍是挥剑前冲!
  就在这时,突听柳强暴吼了一声,于箴心中方一动,又听一阵呛啷啷碎玉之声,一片寒光罩袭之下,跟着又是一声惨叫,人影霍然分开。
  一旁观战的人,惊愕中向场中看去,就见铁剑秋仍然拄剑凝立,肩头上有一片血水渗出。
  于箴的手中已然失去了那两只玉环,他像木鸡一般呆立在那儿,一动不动,身前地上,有着五六块玉环碎屑,他胸腹间也有血渍涌现。
  看情形,两个人是打了个两败俱伤,但是于箴是败了,因为他那仗以成名的玉环,被铁剑秋神剑震碎了。
  两人仍然不动的凝视着,忽然被一阵风雷之声惊醒了,铁剑秋长吁了一口气,扬目四顾,于箴却萎顿的倒坐在地上。
  另一边,柳强却和卓心渊打在了一起,猛攻之下,卓心渊还真被逼得后退。
  柳强像似和他有着深仇,怒吼连声,猛攻猛扑,卓心渊连让三拳之后,怒道:“小子,你这是干什么?要打也得说清楚再打呀?”
  柳强怒道:“说屁个清楚,今天我就要打你。”蓦然又是一拳捣出。
  卓心渊忍着怒气,退后了一步,道:“你小子叫什么名字?”双手平推硬接了一拳。
  柳强道:“小爷我叫柳强,天下第一拳柳强。”
  卓心渊摸了摸微微发麻的双手,道:“百步凌风雷迅是你什么人?”他已看出柳强的拳路是雷迅的传授。
  柳强道:“他就是我的师父,怎么样?”
  卓心渊道:“便是老雷见了我也得客气,你怎可对我无礼。”
  柳强道:“我偏要对你无礼,怎么样?”
  卓心渊怒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第三十四章
  柳强哈哈一阵傻笑道:“我早知道你是卓老头,和我师父长得一模一样,就是心术不正。”
  卓心渊一听,不禁暴怒,大声喝道:“好小子你既然知道我,还敢对我无礼,老夫今天可要代故人考验一下你的功夫。”
  柳强怒道:“放屁呀!我师父传我功夫就是要叫我打你的。”
  卓心渊怒道:“好小子,你可敢和老夫对三掌。”
  柳强道:“我为什么不敢。”
  卓心渊左右齐挥,一声怪啸破空而出,拳力如排山倒海一般隔空劈出。
  柳强双拳当胸一合,硬硬的接了下来。
  卓心渊双掌一扬,又是一招当胸推来,柳强一震,不闪不躲的又硬接住了。
  卓心渊大叫一声:“你再接我一招试试看!”一掌推出,轰然一声大震。
  柳强脸色微变,但他的身躯仍然丝毫未移,卓心渊把脸一沉,冷笑道:“好小子,你比老雷还强一些!”
  柳强大声的叫道:“老头,你敢接我三招么?”
  卓心渊狂笑道:“哈哈……小子无礼,今天叫你心服口服……”
  柳强单掌半立,猛吸一口真气,一扬之下,霹雳之声暴响,那卓心渊大笑道:“还是老雷那一套,没有什么新招……”
  他话音未落,忽见柳强头上毛发竖起,当真的成了怒发冲冠,他的面孔渐渐发红,神情凝重已极。
  卓心渊已看出情形不对,忽然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地上的于箴,身形如箭一般,窜向林中……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就在他身形方起的一瞬间,就听震天一声暴响,无坚不摧之掌已然发出,只见卓心渊所立之处的一排碗口粗的大树齐腰而折,一方山石也成了粉屑,远远听到那卓心渊一声悲啸,大概已受了重伤。
  铁剑秋等人相顾骇然,若非亲见,他们万万不信柳强在短短一年之中,会练成这么威势霸道的拳招。
  再向林中看那卓心渊时,他早已丢掉了于箴,脚步踉跄的逃去。
  此时的柳强凝立如故,面色渐渐的由红而白,最后竟带着苍白之色,后退了一步,坐在地上。
  铁剑秋和柳小曼,连云翘等三人见状,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走近过去一看,就见他头顶上冒出阵阵蒸气,脸色已渐渐恢复。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光景,柳强才一跳而起,笑道:“哈哈,师父说的一点不错,风雷掌只须一招就把卓老头给打跑了,可是也真费力,所以得调息一下。”
  铁剑秋忙问道:“强弟,你这掌法是怎么练的,好霸道呀?”
  柳强道:“就在石门营后面那洞中练的嘛!我师父才只教给我两手,每天在里面乱打,谁知,还真管用,哈哈!”
  他高兴的笑了,大家也都为他而高兴,回到店房中时,已是凌晨五更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动身,一路之上,可说是有着不少的麻烦,有慕名拜访的,有指名挑战的,当然有寻仇的了,在徐州他战败了魔镜夫人,才算顺利的到了南京。
  南京,是铁剑秋旧游之地,但他回忆前情,有着无限的感慨,尤其是由南京他想到了洪湄,雨花台,燕子矶,秦淮河,莫愁湖,风光依旧,可是,当年那导游的人儿,却已香消玉殒。
  可是此际的南京城,和当年的南京城已不一样,并不是风物有改,而是人事已非,当年那些腰带佩剑,攘臂而行的王府武士,侯门公子,已然绝迹,代之而起的是锦衣卫和东厂武士。
  锦衣卫和东厂武士是明成祖的恐怖统治机关,不论王公将相,全都闻名变色。
  铁剑秋等人的到达南京,自然是难以瞒得过锦衣卫的耳目,所以,就在他们方一漱洗完毕,内城防护将军邬伦就来拜访。
  邬伦当年是山东铁公的旧属,竹林山庄曾被俘,但被铁剑秋仗义放了,他是当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铁剑秋任是傲骨天生,度情衡理,他也不能说不见。
  不过,邬伦并没有丧心病狂的忘旧,其实他也知道铁剑秋乃是皇上爱女安平公主的情人,他也不敢以势凌人,所以,他只是微服来访,也没有谈什么公事,随便交谈了几句话,就告辞而去。
  第二天的午后,却有一个锦衣武士送来了一分请帖,请铁剑秋赴宴,当然,铁剑秋也无法推辞了。
  夜暮低垂时,锦衣卫指挥使的私邸中,盛宴正开,说是盛宴,并没有外客,全是指挥使的家人,也就因为这样,铁剑秋显得非常高兴。
  就在这时,又有客至,乃是九城防护使连云沛,他一步入大厅,先就嚷叫着道:“铁兄弟,你这可不对呀!人到了南京,不先去哥哥那里,却让我这做哥哥的跑来锦衣卫的府上!”
  铁剑秋笑道:“我也不是自己来的呀!谁让人家锦衣卫耳目灵呢!我还没有住定,人家就知道了。”
  邬伦笑道:“那里,那里,我这是略进地主之谊,以安寸心而已!”
  铁剑秋笑道:“我却感到事情有些不平常,说不定邬将军奉有圣命,该不会要我铁剑秋项上人头吧!”
  邬伦笑道:“圣命倒是有,却无人敢想铁大侠的人头。”
  铁剑秋道:“有什么事,可否说明白。”
  邬伦正容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圣上有意召见你铁大侠……”
  铁剑秋愤然道:“怎么,召见我……”
  连云沛连忙解释道:“兄弟不要误会,这完全是安平公主的意思,皇上爱女情深,不得不答应,已决定宁安偏殿召见!”
  邬伦插口道:“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就可能有特殊的封赠。”
  铁剑秋笑道:“铁剑秋山野之性难改,并不图什么封赠,还是请两位辛苦,回复他我不奉召。”
  连云沛看了邬伦一眼,笑向铁剑秋道:“老弟难道也不打算一见公主?”
  铁剑秋沉思不语,过了好大一阵工夫,他方缓缓的道:“好吧!我就去见一见他,不过得先说好,我见了他之后,一出宫我就动身。”
  连云沛道:“兄弟,你要去那里?”
  铁剑秋道:“青海通天河,那是个人迹不到的地方,我要和他约定,铁剑秋终生不作他朱氏之民。”
  这句话说得确有些跋扈,在那个时候,除了他铁剑秋,换了第二个人就可能会与起轩然大波,邬伦和连云沛不禁色变。
  这一盛宴他们吃得也还尽兴,但却都怀着心思。
  当铁剑秋去赴宴时,留在店中的柳小曼等人都为他担着心,今见他无恙归来,不禁又大喜若狂,争着问道:“铁哥哥,邬伦找你去什么事,我担心他会把你扣住。”
  铁剑秋笑道:“他还没有这个胆子,不过事情却有些辣手。”
  柳小曼道:“什么辣手呀?”
  铁剑秋道:“皇上要召见我哩!”
  连云翘笑道:“召见之后就是封官,论功行赏,秋哥哥可能会被封为天下都招讨大元帅。”
  铁剑秋笑道:“他确有此心,岂奈我已看开名利,决不妥协,心如利剑,专对武功。”
  柳小曼道:“他如要招你为驸马呢?你也反对,那怎么对得起英妹妹呢?”
  铁剑秋冷冷的道:“所以我认为这又是一场战争,宁安宫偏殿之内,就是我激战之场……”
  连云翘吃惊的道:“秋哥哥,你要打算弑君……”
  铁剑秋道:“不,是我的意志胆识,对他皇帝的权威,和文武百官的人情决战,胜负难卜。”
  柳小曼道:“我相信秋哥哥一定战胜。”
  铁剑秋笑道:“但愿能如此        ”
  他口中虽是这么说,心中对这一场战争的胜负实在没有什么把握,念头忽然一转,决定夜探宁安宫,打算先和安平公主朱英商量一下,以便见到皇上时也好有个准备。
  三更时分,他暗中飞离了客桟,好在进入皇宫,他已是轻车熟路了,很快的就进入到内院禁地。
  此时的安平公主朱英,也正在作难,她的感情和理智在交战着,原因是她很爱她的父王,但更爱她的情人,实在难以抉择。
  夜深了,她仍未就寝,徘徊在宫前丹墀下。
  忽然间,她似乎看到一条黑影一闪而过,她心中一动纵身就随后追去。
  就见那黑影迳直奔向了宁安宫,御书房中,成祖皇帝尚未睡,似在处理着一些重要的奏章,突觉灯影儿一晃,桌案前站着一人,正是他欲召见的铁剑秋。
  以事论事来说,明成祖除了手段残毒以外,尚不失为一代英明之主,胆识也有着常人难及之处,他一见来人是铁剑秋,却微微一笑道:“你夤夜进宫来见我,必有重要之事。”
  铁剑秋长揖不拜,冷冷的道:“听说你要召见我,使我不得不夤夜进宫。”
  成祖皇帝道:“我猜你是怕我封你官爵而来,可对?其实是你多心了,记着,我不会给你官做的,凡是不忠于我的,我是不会重用的。”
  铁剑秋冷冷的道:“你只猜对了一半,因为我也不愿为你朱氏皇朝之民。”
  成祖闻言微怔,以他的性情来说,必然是要发怒的,但他一望铁剑秋那神威凛凛的气慨,反而笑道:“你大概也不致于背叛我大明皇朝吧!”
  铁剑秋道:“铁氏三代为大明忠臣,无功爵之赏却罹横祸,是以铁剑秋心寒但愿为一草莽游民,为保我铁氏忠良之名,请放心,也决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
  成祖道:“我相信你就是,不过你平定哈萨克之乱,消灭八旗总帮之祸,功在国家岂可无赏,你有什么要求么?我会答应你的。”
  他话音方落,门外的朱英朗声道:“儿臣安平,叩见父王万岁。”
  成祖不禁微愕,忙道:“是英儿么?进来!”
  朱英掀帘进了书房,叩拜已毕,道:“儿臣知道铁大侠的心愿。”
  成祖道:“啊!你知道,说说看!”
  朱英道:“山东参政兵部尚书铁铉冤死济南,皇上对忠臣应该有个褒扬。”
  成祖笑道:“这件事我早就想到了,已交吏部去办,还有什么事?”
  铁剑秋道:“我无所求,只愿遨游八荒四海,就此别过……”转身欲走。
  安平公主忽然道:“秋哥哥,我跟你去可以么?”
  铁剑秋笑道:“只怕你那父王不会答应。”他说时,凝目看着成祖。
  皇帝此际年岁已老,舐犊情深,他怎能舍得爱女,但他能有铁剑秋为婿,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他思索了一阵,轻叹了一口气道:“我答应,但现在不行,须待三年之后,我自会放英儿随你遨游天下。”
  铁剑秋点头道:“好,咱们一言伪定。”
  他定字方出口,人已穿窗而出。
  明成祖总是一代帝王,普天之下谁敢对他无礼,偏偏有个铁剑秋,当着面时,他实在是忌惮着铁剑秋的威风,等人走之后,一股愤怒才暴发出来,暗中下了一道圣旨给东厂侍卫,命他们截击铁剑秋。
  铁剑秋夜入皇宫,了断了一桩恩仇,心中大快,回到店内时,已然近将天亮,他却放头就睡,睡得畅快睡得香甜,他那知大祸已迫眉睫。
  是过午时分,连云沛微服而来,一见面就向铁剑秋抱怨的道:“兄弟,你真也胡闹,怎可夜入皇宫,惊驾的罪可是不小呢!”
  铁剑秋笑道:“那有什么不得了的,我看朱棣也不敢惹我,目前我是恩怨已了,明日就准备起程。”
  连云沛道:“你最好今天就走,以免惹出祸事来。”
  铁剑秋惊讶道:“连大哥可是有什么消息么?怎么这样的惊慌。”
  连云沛道:“东厂已在集结武士,看样子要打算对你不利……”
  铁剑秋哈哈笑道:“千军万马也阻不了铁剑秋,一个东厂有什么了不起。”
  连云沛道:“话不是那样说,东厂有武土数百人,虽敌不过你一人一剑,但如动起手来,未免惊世骇俗,而且你这大闹帝畿之罪,却是神天难容的。”
  铁剑秋冷哼了一声:“他朱棣敢对我这样,我就杀他个落花流水,有何不可以呢!”
  连云沛劝道:“你应该顾及到先大人的忠名盛誉。”
  铁剑秋闻言低头沉思,他实是什么都不怕,最顾忌的就是这一点,于是,他压抑着怒气道:“好,我就今天动身……”
  东厂的锦衣武士头儿,也正是八旗总帮的余孽,掌黄旗帮的阴阳血判刘扬,在八旗总帮被消灭之后,他摇身一变又成了锦衣武士的领队。
  他当然是恨透了铁剑秋,但尚不敢轻举妄动,这一奉到密旨,更就气焰高张,立即传令招集散布在南京的八旗帮众和东厂武士。
  黄昏时分,铁剑秋和柳小曼等人出了帝都,他们并不过江走徐州,却出大平门奔向秣陵关。
  他们的行动,早在东厂武士监视之下,一出客栈就有人报给了刘扬。
  在这时,秣陵关却出现了两骑,马上人是一男一女,女的竟然是安平公主,男的是九门防护使连云沛,由于公主得到了消息,预先等候在秣陵关,小公主着急得坐立不安,她真怕铁剑秋会出了事。
  连云沛劝着道:“公主,我看铁剑秋会闯过来的。”
  安平公主道:“我是担心他双拳难敌四手,东厂的武士人多。”
  连云沛道:“人多有什么用,就是东厂招集上两三百名武士,也决伤不了铁剑秋一根毫毛。”
  他们在说话之时,天色已经黑了,但他们仍然立马关头,向南京城方向注视着,朱英突然叫道:“啊!看,那边是什么亮光,怎么黑夜之间会有白光升起。”
  连云沛打量了一阵,道:“啊!是剑气——”
  公主吃惊的道:“怎么,他们已然动上手了。”
  连云沛道:“大概是吧!怎么不听有厮杀之声呢?”
  这时在栖霞山下,刘扬已安排下了天罗地网,静静的等着铁剑秋入伏,远远发现对面来了三四个人,正是铁剑秋和柳小曼等人,于是,刘扬低声喝道:“排开阵势!”
  那些人想是经过训练的,在刘扬低吼之下,立即从暗影中闪出不少的人影,他们是八个人一排,每排各隔丈许,向后接连得老远……
  阴阳血判刘扬手握判官笔,单独据前,等着铁剑秋到来。
  铁剑秋早就发觉了,但他沉着气,一声不响的,一步一步走近前来,神态悠闲,旁若无人。
  刘扬突然怒喊了一声道:“铁剑秋!”
  铁剑秋冷冷的应道:“你是什么人,何以会认出铁某人?”
  刘扬道:“老夫阴阳血到刘扬,曾在皇宫中和你有一面之识。”
  铁剑秋道:“可惜我那时没有一剑斩掉你的脑袋,今日又拦路何为?”
  刘扬道:“今日我要斩下你的脑袋。”
  铁剑秋笑道:“可惜现在没有千金重赏了……”
  阴阳血判刘扬他知道铁剑秋的厉害,又见他面对强敌,毫不动容,这么一来,铁剑秋越是冷静,刘扬心中越是骇然,突然大声喝道:“大家一齐上,宰了姓铁的小子。”
  “啊——”最前排的八人,挥动起兵刃,呐喊一声,本是前冲的姿势,但一看到铁剑秋那凛然之色,没有一个人上前,反而却向后退步了。
  铁剑秋手握剑柄,但是长剑并没有出鞘,冷冷的,一声不响,只是注视着那些人,那两股眼神,有如两支利刃扎穿了敌人的胸膛,那护身的杀气,宛似一柄铁锤,由眼神、杀气旋结而成的一股压力,重重的压过去,竟使敌人空有兵刃在手,却毫无施展的余地。
  铁剑秋缓缓的移动着脚步,一步,二步!
  拦路的八个人,连连倒退,撞在了第二排八个身上。
  “他妈的!前进啊!”
  第二排的八个人喝骂着,打算拨开退下来的人,好让他们前冲,可是,当他们一看到铁剑秋时,一样的连连后退。
  这么一来,第一排、二排、三排,在精神上崩溃,二十几个人向后退,又撞在第四排人的身上,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而铁剑秋一人当先,后面跟着柳小曼等三人,仍然是慢慢的,一步一步前进,步步逼紧。
  阴阳血到刘扬他自己也在退,但他却是边退边叫。
  “喂!你们怎么向后退,上前,上前呀!”
  刘扬安排下的这个阵式,名叫连环阵,是八人一排,分批杀进,以一部份人用车轮战法,使敌方疲于奔命,另一部则绕过敌后,从前后左右进攻,使敌方顾此失彼的一种战法。
  计划不能不算严密,阵式也奥妙有力,可惜的是他们没有激昂的战志。
  前队既不能进击,阵形先自溃散,接着下去的第五、六……等排也陷入混乱,闹成了一堆。
  加上,远在后方的武士们,因不明前方情况,仍在不停的向前推进,两下里一挤,更乱,简直就是溃不成形了,只是在乱挤乱喊,一发而不可收拾。
  铁剑秋一看,知道时机已然成熟,蓦然抽剑出鞘,转头低声道:“你们停步观战,切忌不可出手。”
  他话声方落,蓦然一声虎吼,身随剑走,冲入闹成一团的敌人群中。
  但见寒光连闪之下,蒸腾起漫天杀气。
  “哎……哎呀……啊!”
  惨号悲鸣之声,随剑而起,血雨飞洒,残尸横倒,阵式就更不可收拾了。
  本来,以理而论,集结羸弱,也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就是所谓以量胜质的原理,组织的力量,就是根据这一原理而来。
  可是,事实上,虽有着严密的组织,钢铁一般的团结,也不能说是绝对的保证,铁锤一挥,石不为碎,多数人往往败于少数,以寡胜众的事例很多。
  栖霞山下,阴阳血判刘扬的拦击,却遇上了铁剑秋,他以大铁锤的威力,一击而摧毁了刘扬精心组织起来的阵势,显然是全盘溃散了。
  如此一来,人数众多反而碍手碍脚,转为不利,尽管在东厂网罗之下的全都是成名的武林人物,岂奈英雄无用武之地,不能随心所欲的发挥他们的威力,竟然一变而成乌合之众了,争先恐后的逃命。
  “大家上呀!拼掉姓铁的小子。”
  任由刘扬叫破了喉咙,毫不发生一点作用。
  此际,铁剑秋已收住了剑势,身边已倒下了几个东厂的武士,他扫目看了一眼,倏然把神剑还鞘,抬手一招,仍然跨着大步,向前走去。
  初更时分,他们一行到了秣陵关,远远就看到关头上站着两匹马,连云翘吃惊的道:“秋哥哥,看,在秣陵关上他们也有人。”
  铁剑秋注目打量了一下,笑道:“不是的,那是连大哥和安平公主。”
  连云翘道:“这么远你看得清楚?”
  铁剑秋笑道:“这也不算十分远呀!”
  说话之间,他们已然走近,看那马上两人时,果然是连云沛和安平公主,连云沛一望见铁剑秋,先就一竖大拇指,笑道:“铁兄弟当真是战神降世,凭一人一剑,竟然慑退东厂二百名武士,单那股慑人的气魄,就无人比得。”
  铁剑秋笑道:“连大哥恭维兄弟了,其实该怪他们自乱步法,否则的话,只怕铁剑秋已溅血栖霞山下了。”
  他笑语着,忽又转向朱英道:“公主千岁怎也冒险跑来秣陵关了。”
  朱英幽幽的道:“难道我不能来送行么?”
  铁剑秋笑道:“以两百名东厂武土送行,已显得太隆重了些,怎还敢劳动公主千岁大驾。”
  朱英瞪眼道:“你可是疑心我设计陷害你么?”
  铁剑秋道:“你不能,也不会,但令父王却难说得,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如果爱我,现在就跟我走,否则就请回宫,盛情铁剑秋谢了。”
  朱英道:“我早已答应和你遨游四海的嘛!不过,你别忘了和我父王的三年之约。”
  铁剑秋哈哈笑道:“三年之约么?早已被他自己撕毁了,一代君王帝主竟然食言背信,谁还能为他守约,今日就是你不愿跟我走,也不能让你回宫。”
  朱英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铁剑秋笑道:“你那父王自夺得天下以来,拆散了人间多少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今天我夺走他最爱的女儿,好使他痛定思痛,也当想想他的臣民们失去儿女的痛苦。”
  朱英骇然道:“假如我不跟你走呢!”
  铁剑秋冷冷的道:“除非你能接下我一剑……”
  连云沛忙道:“铁兄弟,这件事还请你三思。”
  铁剑秋道:“我早已想清楚了,主意已定,多说无益。”
  连云沛道:“你如劫走安平公主,我连云沛丢官不要紧,可是担着抄家的罪名。”
  铁剑秋道:“我如果连你也一齐劫走呢?就让他朱棣到通天河找我去好啦!”
  连云沛细思了一阵,慨然道:“好,铁兄弟,我成全你,青云堡那遍家业我也不要了。”
  铁剑秋笑道:“九门防护使的官职却不小呢?”
  连云沛苦笑了一下道:“家都不要了,还谈什么官职,再说伴君如伴虎,我看早晚难逃一刀,不如干脆到通天河逍遥几年再说。”
  铁剑秋一拱手道:“我先谢谢连大哥,不过,青云堡也用不着就此弃去,何不全家西迁。”
  连云沛一想也对,当时点头答应,他们在秣陵关并没有停留,连夜返青云堡,招集了堡中老少,说明了目前情形,愿去的一齐走,不愿走的分配下庄田银钱,可是,连家三世待人宽厚,还是愿去的多。
  三日之后,从青云堡出来了一支队伍,他们打扮成保镖的样子,护着车队西行。
  此际的明成祖皇帝果然暴怒,传下圣旨,一边派兵围了青云堡,一边悬赏擒拿铁剑秋,赏格一下子提高到黄金万两。
  是铁剑秋一行人离开青云堡的第三天,他们溯江而上,一路无事,到了宜昌的南津关,弃舟登陆,一路奔陕西。
  这天到了镇坪,方转过山坳,猛然间,树林里嗖的一声,一支响箭照定铁剑秋射来。
  铁剑秋一手抓住,转头向连云沛道:“连大哥,你们照顾好公主,我看看什么出奇的人物。”话声一落,人已飞向林中而去。
  就在身形方一落地,蓦然一个手使带刺钩鞭的汉子,一声不哼,呼呼呼,抡起来就三鞭打到。
  铁剑秋哈哈一笑,跟着神剑出鞘斜着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削中鞭头,一条六尺多长的软鞭,竟被挡了回去。
  那人怒吼了一声,鞭招变“八方风雨”施展开来,刹时之间,翻翻滚滚,漫天匝地全是鞭影。
  铁剑秋剑术已入化境,倏然一声长啸!连人带剑,卷成一道精光长虹,在漫天鞭影里左冲右突,任那使鞭的汉子用尽本领,长鞭飞舞,好像碰了上了钢墙铁壁,竟然递不进招去。
  此际,在四周围出现了有二百多名锦衣汉子,一望而知,是锦衣武土们,论能耐要较东厂武士高上一筹。
  他们一见主将遇了劲敌,呐喊连声,纷纷包围过来,打算倚多为胜。
  那知道,他们这一涌齐上,反而却正合了铁剑秋的意思,因为他那师门的“碧落剑法”乃是以少胜多的绝门功夫。
  本来一个人的功夫,任是怎样厉害也总有个限度,就算有着霸王之勇,极其量也不过可以抵敌十人百人,如果遇上千人万人,那就更要寡不敌众了。
  但这“碧落剑法”,却是万人敌的剑法,说明白一点,就是这套剑法的奥妙处,乃在以敌制敌,如设有四五十人一齐挥舞起兵刃攻来,这套剑法便用一种牵引的暗动,逼使敌人之枪制敌之棍,用敌之刀,攻敌之剑,把敌人弄得晕头转向,本来是个寡不胜众的场面,一变而为以寡胜众了,所以他碧落剑客高锷才能以剑法名震江湖。
  铁剑秋一见那些锦衣武士蜂涌攻来,正合心思,哈哈一声长笑,剑法陡的一变,连人带剑,舞成一个光环,随着敌势团团而转,在枪刀的夹缝中,飞来舞去。
  他人是猛将,剑是神物,再加上这玄奥的剑法,施展开来,当真的如虎插翼,如蛇添足,所到之处,只见那些锦衣武士纷纷仆跌倒地,呼号喊叫之声,此起彼落,混闹成一片。
  连云沛一看锦衣武士的阵势乱了,心中一动,蓦然大喝一声道:“闯过去!”
  “唰唰唰——”跟着又是几声鞭响处,篷车马匹一阵飞奔,加上几人的长剑流星飞舞,竟冲开了一条血路,急驰而去。
  此际,柳强却看出了瘾头,他并没有走,竟站在一边看起热闹来了。
  就在这时,忽然凌空飘落下一位虬髯道人,他朝柳强打量了一眼,冷哼了一声道:“小子,你在看什么?”
  柳强一瞪眼,道:“看热闹呀?瞧!那么多的人都打不过我秋哥哥!”
  那虬髯道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强道:“拳掌天下第一人,我叫柳强,听说过没有?”
  虬髯道人忽然大笑道:“好小子,你敢称拳掌天下第一人,口气不小,说过我霹震神拳苍道人没有?”
  柳强摇头道:“没有,大概你不出名,不然,我就会知道了。”
  苍道人怒道:“放屁,你可敢和我比一比拳力掌法么?”
  柳强笑道:“好哇!我正在手痒呢!”
  苍道人怒哼了一声道:“那你就先接我一拳。”话声方落,蓦然一拳当胸推出。
  柳强毫不在乎,但他暗中早运足了气,等到对方一发招,他右掌猛然有若快刀一砍而出,嘶的一声,竟逼使对方的掌力中途而竭。
  苍道人不禁大吃一惊,喊了一声:“好掌法,再接我几拳试试。”
  他在喊声中,走动着身形,轮番打出了十掌,可是,柳强却是应付裕如,但也被逼退了两步。
  那苍道人连攻十掌之后,内力已消耗甚多,在心头惊急之下,就要打算走,柳强突然大叫道:“老道别走,也接我一掌!”他是说打就打,双手一推,一股大力闪电推出。
  苍道人连忙拼出全部余力反击而上,但觉对方掌力有若千钧巨石,自己的力道一震而散,忍不住身形往后便倒。
  柳强一掌击倒了苍道人,心中一高兴,哈哈笑道:“老道你相信了吧!咱就是拳掌天下第一人,不服气再接我一掌。”
  苍道人已被震成了重伤,昏迷在地,怎还能再接他一掌,他还是说打就动手。
  就在这时,突听铁剑秋喊道:“强弟,快走啦!”
  话声甫落,柳强就觉手上一紧,似被人抓住了手腕,身不由己的就跟着跑了下去。
  铁剑秋等人经过此一战之后,更是名声远震了,他们一行闯关走险,路上虽也有拦阻之人,也不过虚张声势,谁敢出手真的去拦。
  一个月后,他们安全的到了玉树二十五土司,就在通天河边,靠近葛达泰齐老山下,重建新居。
  三个月之后,祁连山的方氏弟兄,和草原女侠邱萍,也移来通天河。
  从此,通天河畔成了他们避秦的桃源。
  可是,江湖风波是一浪赶一浪,一波逐一波,永无休止的,除非能够凡事装聋作哑,如瞎如痴,否则久站江边,看波浪翻腾,没有溅不到身上水的。
  一日天将黄昏,连云沛同着方孝忱弟兄狩猎方归,忽见晚霞暮霭里,现出一个人影儿来。
  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彳亍行走,突然,她身子一晃,扑通一声,仆跌在地,不动弹了。
  连云沛一见之下,忙向方孝忱道:“方兄,咱们过去看看,那定是个沙漠中迷路之人。”
  方孝忱天生侠肝义胆,闻言不假思索,纵马已跑了过去。
  三五十丈的距离,转眼就到,等他看清楚地上之人时,不禁惊咦了一声,道:“咦!怎么是个女娃儿呀?”
  原来那倒在地上之人,竟然是一个风衣皮帽的妙龄少女。
  在这泰齐老山幅员百里之内,一望荒凉,除了铁剑秋他们这一般人之外,没有别的游牧部落,这少女从何而来。

  第三十五章
  方孝忱可就不禁犯了踌躇,连云沛也纵马过来,看见躺在地上的是个汉人少女,也觉着奇怪,便向方孝忱问道:“咦!这女子是从那里来的?怎么还不救她上马?”
  方孝忱摇头道:“世道阴险,人心难测,这女子来历怎样,咱们还不曾弄清楚,怎可以冒然救她。”
  方孝忱他这却是由衷之言,自从他避祸而流落江湖,曾保过镖,贩卖过皮货,最后才落足在祁连山,深深的感到,如今的世风日下,道德沦亡。
  有些绿林盗寇,黑道上的匪贼,往往就利用人们的恻隐之心,行使其诡计,所以他不期然就生出一种防范之心。
  连云沛乃是世家出身,由青云堡主而邀天宠,做到九门防护使,可以说很少在江湖上行动,那知江湖风险,他竟然笑了起来,道:“方大哥,你也太自多疑心了,常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段浮屠,这女子分明是躲避沙漠风暴而跑到这里来的,咱们岂可见死不救。”
  他说着就跳下马来,伸出左手,抓住那少女的肩头一扳,只见那少女面如白纸,显然是力穷气竭,耳朵、鼻孔、颈项间,全是沙粒,一身衣裤也污秽不堪,显然是在大风中受风沙卷袭所致。
  可是有一件,她的肩背后面,却用牛筋带勒着两柄绿玉鲨皮鞘的短剑。
  连云沛看到那少女这样的装束,不禁又沉吟起来,心忖:“她一个孤身少女,如果没有人结伴,怎会来到这里,而且她身佩双剑,显然是武林中人物,到底她是甚么来历呢……”
  连云沛正在犹豫,就见那少女全无血色的嘴唇,突然掀动了几下,断断续续的道:“我……我渴死了……水……水:.…”
  连云沛越感不忍,立即从马上取下了水壶,蹲下身子,把壶里的水倒进她的嘴里。
  那少女喝了几口水之后,星眸微睁,轻轻舒了一口气。
  连云沛正要盘问她的姓名,以及由那里来此。
  就在这时,突然一骑快马飞也似的跑来。
  连云沛注目一看,认出来是草原女侠邱萍赶到,不禁大喜的招呼道:“萍妹!来得正好!”
  邱萍老远的却大叫道:“沛哥!你们怎么还不回去,天色可不早啦!……”
  话音未落,已飞马到了两人跟前,忽见地上躺着一个少女,又吃惊的道:“咦!这姑娘那里来的?怎么昏迷不醒?”
  方孝忱道:“萍妹来得正好,我们正想着男女有别,不便施救,你就扶她上马,返回侠义堡吧!”
  邱萍是天生直率性格,侠义心肠,并不多所考虑,答应了一声,就跳下马来,将那少女抱起上马,纵骑揽辔,三个人三匹马,首尾相衔,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返回到侠义堡。
  这时,铁剑秋正和柳小曼在客厅上弈棋,他听说二侠救了一个遭难的旅人回来,因为这是常有的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只顾下他的棋,因为他这时的局势,已被柳小曼困住了一大遍,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了哩!
  邱萍把那少女带回自己房内,先给她活动了一下血脉,再又灌下去一杯马乳汁,见那少女的面色转红了,却又呼呼睡去。
  邱萍看那姑娘,只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小小年纪,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通天河谷来……
  此际天色已黑,邱萍轻轻掩门出去,等到用过晚饭,她再又回房来看视那少女时,榻上竟然没有了人影。
  正诧异间,忽听背后飒然风响,心中倏的一惊,急忙回头看去,却见甬道尽头处,人影儿一晃而没,邱萍顿足追了过去,眼光瞥处,认出来正是今天被救来的那少女,此刻不知怎的,却打算私自逃走。
  邱萍心中就觉着有些气愤,心忖:“好哇!我们一心一意救你进来,你这是太好了,竟然不告而行,未免太不近情理了吧!”
  她越想心中越有气,忙喝叱一声道:“喂!小妹妹,你到那里去?”
  那少女估不到自己偷跑,竟被人发现了,不禁面上一红,略为顿了一顿。
  在这时,邱萍已然跟踪窜了过来,伸手正要去拉她的袖子。
  那知这少女陡的一个转身,底下蓦的蹴出一脚。
  她这一招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裙里腿”,为女子防身的绝技,极难练成,上半身全然不动,裙底飞出脚来。
  邱萍没料到对方会恩将仇报,等到发完,躲已不及,被她一脚踢中右肋,那还站立得稳,一仰身向后倒去。
  那少女一见邱萍跌倒,她却无动于衷的冷笑了一声,道:“这怪你自己,谁让你拦我。”
  随着话声拔身一纵,跳上了瓦面,正要展开身形逃出侠义堡,冷不防对面人影一晃,瓦背后悄没声的长起一个人来,迎面一拦,冷声喝道:“姑娘,三更半夜,你连主人也不告知一声,待要到那里去?”
  此人正是方孝忱,他在邱萍救那少女回来之后,也不知为了甚么,他总觉得不放心似的在怙惙,入夜之后,他就在堡内四外巡査,居然被他料着了。
  正当方孝忱巡査到此处时,却碰上那少女逃走,他本想阻拦,一见邱萍追来,他才没有现身,那知邱萍出手一拦,竟被那少女以极阴辣的裙里腿踢着了邱萍,他这才现身阻路。
  那少女却是不由分说,左臂一曲,右臂一式“肘底锤”,猝然穿了出来,猛向方孝忱胸口击到。
  方孝忱见对方出手狠辣,不禁着慌起来,心想:“小小年纪,竟然出手这么狠毒,不知好歹……”
  他心念动处,左手一扬,使了一招“推山填海”,这是武当长拳中的煞招。
  但听啪啪两响,双掌一交,那少女被震得娇躯摇晃,方孝忱也退后了一步。
  那少女第二掌毫不停留的又拍了出来,招演“钟鼓齐鸣”,击向方孝忱的太阳穴。
  方孝忱用了一招“云童拥旌”,吐掌相抵,蓬然一声,那少女又被震退了半步,可是,她的手法快捷无伦,身形方一稳,左右两掌又同时击出。
  方孝忱冷哼了半声,双掌一抄,用了一着“高探马”打算把那少女的双掌力量引了过来,再施展“沾衣十八跌”的绝技,借力打力,把对方直抛过去。
  那知,那少女却精灵得紧,她跟对方拆了三招之后,已知道对方的臂力沉雄,功夫老练,自己如和他空手相斗,决难脱得了身。
  她心念转处,双掌一紧,表面上看似怒急拼命,其实乃是个虚式,就见她倏的一扭腰,嗖嗖两声响,寒光乍现,原来她已抽出来了双剑,舞起来两团银光,袭向了方孝忱。
  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猝然而至,方孝忱险些儿吃她刺个正着,慌不迭向左边斜闪。
  那少女的一双剑,乃是一对鸳鸯剑,左手剑比右手剑要短五寸,名虽是剑,其实跟匕首差不多,武林中使双剑的人虽然很多,可是像这样参差不齐的,却是罕见。
  方孝忱见她那一双剑金光耀眼,显然不是凡铁所铸,他江湖走得久了,行事也就稳重得多,不敢冒然接招,用了一式“风摆垂柳”的身法,向左边闪退。
  不料,那少女的剑法,竟是十分的奇诡,居然随敌而转,方孝忱向左一闪,她也跟着向左,只见寒光连闪,那少女双剑颤动了几下,连刺方孝忱的四处大穴。
  这四剑的出手,认穴之准,出招之巧,真正是武林罕见。
  方孝忱吃惊之下,急忙把身子向后一仰,用了个“铁板桥”的功夫,说险可是真险,就当他身形方倒,霍的一道寒光闪处,少女那两柄短剑贴着方孝忱的肚腹面门掠了过去。
  方孝忱跟着把脚尖一点地,一式“彩凤漩涡”,身形晃处,又向左边挪出三尺。
  这时,草原女侠邱萍已由地上翻身跳了起来,她挨了对方那一招“裙里腿”,肋骨有些隐隐生痛,心中愤怒已极,也抽出剑来,纵扑过去,一招“白蛇吐信”,刺向那少女的后背心。
  那少女连头也不回,听风辨位,倏的一晃身,向后一退步,避过剑尖,反过手肘一顶,扑的又撞中邱萍臂弯的“三里穴”。
  她这退后反肘撞击敌人的身法,十分怪异,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邱萍被撞之下,只觉穴道一麻,由不得五指松开,手中剑当啷跌落地上,大吃一惊。
  那少女一撞得手,蓦然一侧身,挥剑斩下,眼看着邱萍就要血溅当场,方孝忱突然大喝了一声:“贼丫头,你还要伤人?”
  喝声中,他双臂一伸,左手擒拿,右手点穴,抓拿那少女的关穴。
  那少女自救要紧,顾不得伤人,连忙回剑招架,邱萍趁势一滚,方免了一场血灾厄难。
  邱姑娘今天算是交了霉运,动上手连吃了两次亏,不禁愤怒异常,气得人都发了愣。
  就在这时,铁剑秋等人也闻警出来,就见方孝忱抖擞精神,和那少女打得难分难解,他一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果然不比寻常。
  可是那少女的双剑,也是神出鬼没,虽然未臻化境,但却配合得异常巧妙。
  方孝忱一连施展出五六十招的擒拿手法,始终没有把她的双剑夺下来,仅仅打了个平手。
  柳小曼笑向铁剑秋道:“你看出来没有,这丫头使的是天台剑法,让我出去接她几招。”
  铁剑秋笑道:“你没看到么?连方大哥都收拾不下人家,你上去也还不是不行,我看还是我出手吧!”
  柳小曼娇叱道:“你就这样看不起我呀?我要在十招之内,把她那双剑夺过来,连人也要抓住,不信你看看吧!”
  铁剑秋微笑不语,方孝忱却有些不信,凭自己的武功造诣,还和对方力拼了五六十合,她柳小曼武功虽然高过自己,但也不会高上那么多,她竟然要在十招之内,把对方生擒活捉,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方孝忱正在疑惑之间,柳小曼已经姗姗走了过去,同时之间,皓腕一翻,亮出来长鞭,唰的一声,抖得笔直,怪蟒也似的,迳直奔向那少女的头上缠去,口中叫喊了一声道:“方大哥!你先歇一歇,让给我来收拾这丫头。”
  那少女乍见柳小曼长鞭挥来,劲风凌厉,心中蓦然一惊,连忙把双剑一合,使了一招“春云乍展”,打算截断柳小曼的长鞭。
  她那知道柳小曼手中这条长鞭,乃是当年上官琪神鞭震江湖之物,岂是随便可以割得断的。
  就在那少女一剑没有割断了长鞭之际,柳小曼猛振皓腕已是唰的一鞭卷到,那少女方怔得一怔,长鞭又是转了两匝,那少女的右手剑竟被卷了个结实。
  这一来,那少女才算吃了惊,挣了一下,并未挣脱,心急之下,左手剑一招“弯弓射雕”,倏然刺出,剑尖指向柳小曼的眉心。
  柳小曼微微一笑,斜身朝前一跨步,手握长鞭中端,又是猛然一振腕,长鞭的另一端也倒甩起来,连那少女的左手剑也卷住了。
  那少女双剑全被人家卷了个结实,这一惊非同小可,小嘴儿嘟起,眼圈儿发红,呼的一声,又施出她那裙里腿来。
  柳小曼的武功却非邱萍可以比得,何况她又是早有防备,一见对方飞腿踢来,她却是身躯一晃,急遽的旋转起来。
  如此几个急旋滚转下来,长鞭的左牵右引,那少女的虎口立时胀痛,几乎握剑不牢,双剑被人家夺了过去。
  她咬紧着牙,眼眶中已现了泪珠,身形却不由己的跟着人家转,就在这时,柳小曼双脚一起,突然娇喝了一声道:“着!”
  那少女以为对方要使出鸳鸯连环腿法,连忙把腰一挫,打算以裙里腿对抗,飞脚踢向敌人的腿弯“白市穴”。
  那知,柳小曼这一踢之势,乃是个虚招,她的双脚并没有真的踢出来,但却趁那少女飞腿踢出的瞬间,陡的手上一用劲,往回一拉。
  那少女却想不到会有此一招,出其不意,双剑立时脱手,身子顺势也向前跌去。
  柳小曼一腿横扫,蓬然一声,那少女被跌了个嘴啃地,邱萍气她不过,纵上前一脚把她踏定。
  柳小曼却笑向铁剑秋道:“怎么样?没丢人吧!可要不要十个照面。”
  铁剑秋微微一笑,他不赞娇妻的能耐好,却夸鞭法的招术妙,笑道:“林师的人鬼十二鞭,确然实是玄奥无比,连天山的‘五彩梅花转’也参合在鞭法之内,这正是天台剑法的克星。”
  柳小曼却娇嗔道:“鞭法奥妙,难道我这使鞭的人儿就没有功夫么?”
  铁剑秋笑道:“当然,鞭法虽然奥妙无穷,也得看那使鞭的人儿的功夫,如果功夫不到家,招式再妙也没有用处。”
  柳小曼白了他一眼,含笑而退,突听邱萍娇喝道:“你这臭丫头,好不识抬举,竟然恩将仇报,看我先修理你一顿,然后再宰了你喂狗。”
  她说着,就用手去扯那少女的头发。
  那少女被踩在邱萍的脚下,又羞又恼,挣扎不脱,但她就有那么倔强,泪珠儿簌簌流下,她仍是一声不响。
  眼看着一缕缕头发被人拔下,仍然咬牙强忍。
  铁剑秋看着不忍,笑向邱萍道:“萍姐,你饶了她吧!将她带去大厅上,咱们问问,看她是那一门户中的弟子。”
  邱萍连拔下几缕头发之后,气已发泄了不少,就伸指点了那少女的穴道,然后用丝绦将她捆了,押到了大厅。
  一行人等就在大厅上落坐,铁剑秋和颜悦色的问道:“小姑娘,你叫甚么名字,我们好心好意的救你,你怎可私自逃走,还要出手伤人……”
  他和颜悦色,那少女却是把腰身一挺,气哼哼的道:“谁私自逃走啦!为甚么要私自逃走!”
  邱萍怒道:“你方才不是逃走,是干甚么?”
  少女冷冷的道:“本姑娘要来便来,要走便走,何必用得着逃。”
  邱萍道:“早知你这丫头是如此的不通情理,真不该救你回来,让大旋风刮你去沙漠喂鹰。”
  少女抗声道:“谁请你们救我了?羞羞羞,好不要脸……”
  她这种举动和说话的口气,可以说是傲慢无礼到了极点,气得个邱萍浑身乱战。就不防背后钻出来小甘亮,他走上前拍的掴了那少女一个耳光,骂道:“好个不识抬举的丫头……”
  他这一巴掌,更打得那少女大发泼风,骂道:“臭小子,你识抬举,有种把我杀了,哼!你们今天杀了我,明天我家小姐找上门来,看不杀你们个鸡犬不留才怪。”
  铁剑秋笑道:“噢!你家小姐是甚么人,有这样的厉害呀?可以把我们杀得鸡犬不留,我还没听说过有这么厉害的人呢?”
  那少女冷哼了一声道:“连我们小姐的名头都不知道,你们还充甚么人物?”
  甘亮叱道:“你没有说出来,我们怎么会知道。”
  那少女瞪了甘亮一眼,怒道:“臭小子,你记着,打了我一个耳光,等我家小姐来时,看我不劈你两剑才怪。”
  甘亮笑道:“先别吹大气,你还没有说出你家小姐是谁呢?”
  那少女眨了眨一双大眼道:“我家小姐就是翠翠谷的主人,还有紫玉姐姐、绛珠姐姐、小翠姐姐,本事都比我大着呢!我叫小红,还有我师父夺命仙子纪飞云,她们都来啦!”
  在座的人,除了铁剑秋之外,还真没有人知道那翠翠谷的主人是谁?心中不禁一凛,不由脱口说道:“怎么,你是向姑娘的小婢?”
  小红惊讶的道:“你知道我们小姐是姓向?那就好了,你们就准备着等死吧!”
  铁剑秋笑道:“我却知道向姑娘不是那么个狠毒的人。”
  小红道:“当然啦!我们小姐是最好的好人呐!可是我师父却不同了,她最恨你们臭男人了,尤其是欺负女人的臭男人。”
  铁剑秋笑道:“你说的是那夺命仙子纪飞云么?这个人我却不认识,她又怎么和你家小姐在一起呢?”
  小红一撇嘴道:“哼!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是我家主母的表妹,我家小姐的姨娘嘛!”
  在这时,那草原大侠方孝忱忽然惊骇的叫了一声道:“哎呀!你说那夺命仙子,可是被江湖上称为女屠户的纪飞云么?”
  小红傲然的道:“当然了,天下没有第二个女屠户,她就是专杀人的。”
  这就叫有其师必有其徒,看到小红这悍不畏死,傲岸不驯的样儿,就可想而知了。
  这时铁剑秋的心中却不怕甚么夺命仙子女屠户,他却担心着那翠翠谷主人向惜惜,她们主仆这一次的出现在通天河谷,不用多猜,准知道是和自己的情孽牵缠有关,所以沉思不语。
  方孝忱却知道那女屠户的残酷狠毒,一时间,也是惊悸得说不出话来。
  邱萍算是恨透了这小姑娘,却冷冷的道:“秋弟,你看怎么样?以我说就把这小丫头宰了算啦!”
  铁剑秋沉吟道:“不行,那样岂不是失了咱们的侠义风度,先把她关起来,等那向姑娘来时,再和她讨回公道就是!”
  在这侠义堡中,他铁剑秋无疑是一家主帅,他话方出口,就出来了祁连七义中的顾明远和范中和,两人押起了小红去了后宅。
  在这时,柳小曼忽然凝视着铁剑秋道:“你是怎么认识那向姑娘的?她一定长得很美吧?”
  铁剑秋轻叹了一声,就将自己在雷火洞如何追赶千面军师吴大用,误入翠翠谷,巧逢迷魂倩女向惜惜,提亲不许,被困六贼销魂网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就只把偷窥人出浴的事,隐了起来没说。
  柳小曼却气得嘟起了嘴,连云翘也是柳眉微竖,冷哼了一声道:“这女人真不要脸,那有逼着人家结亲的,她如敢来侠义堡,我非得劈她两刀不可。”
  柳小曼道:“也得让她尝尝我那神鞭的厉害。”
  铁剑秋苦笑了一下道:“合你二人之力,就是再加上我一个铁剑秋,只怕也难对付得了人家。”
  柳小曼愕然道:“啊,她有这么厉害呀?这倒还没有听说过呢!”
  铁剑秋道:“她是玉冲散人向天相之女,飞霞夫人文采芝是她母亲,神机羽士徐如晦是她师兄,就凭这三个人物,就可知人家的能耐了。”
  方孝忱接口道:“还有一个夺命仙子,女屠户纪飞云,越发的难惹了。”
  连云沛道:“说真个的,我也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真惭愧,连女屠户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更不用提甚么仙子了。”
  方孝忱笑道:“那你总该听说过毒爪九花娘吧?”
  他这一说,不但是连云沛吃惊,就是祁连七义尤大桩等人也不由心头一震,异口同声的道:“怎么?那毒爪九花娘她……她还在人世?”
  方孝忱笑道:“毒爪九花娘不是神仙,怎么会活到现在,她已经死了二十多年啦!”
  连云沛听了方才放心,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须知那毒爪九花娘乃是在黄山五老以前的人物,在武林中无人不闻名丧胆,不论黑白两道,谁遇上了她等于是已丢了半条命。
  方孝忱道:“你们大约听人说起过黄山五老战魔娘的故事吧?”
  尤大桩道:“这件事江湖中谁不知道,那一仗可是九花娘打败了。”
  方孝忱点头道:“对的,她在败于黄山五老之后,就返回天台山,认为这一仗打败是她一生中的奇耻大辱,为了报仇,就苦心钻硏天台门中遗传下来最歹毒的一种功夫。”
  连云沛诧异的道:“这还没有听人说起过,天台派有甚么歹毒的武功。”
  方孝忱道:“这种功夫名叫‘雷霆神卷’,据说练成之后,不但可以力敌万人,而且是挡者披靡。”
  连云沛道:“这功夫要怎么练法呢?”
  方孝忱道:“据说这门功夫一个人不能练,所以毒爪九花娘就在门下弟子中,挑选了十二名弟子,师徒合共十三人,关在横云洞中苦练,其中有一个徒弟,那时方仅有十二三岁……”
  他虽没有说出姓名来,众人也猜得出必是那夺命仙子纪飞云了,所以都不禁惊“啊”了一声。
  方孝忱接着道:“听说毒爪九花娘收录那个小女孩,乃是在无意中碰上的呢!看起来人生的一饮一啄全由天定,从此又培育出来了一位女煞星。”
  大家听方孝忱说来,越听越奇,也更引起了兴趣,柳小曼笑道:“他是怎么将那小女孩收录在门下的?”
  方孝忱道:“有一年九花娘偶然到阴山去找苦海冥王,当她方渡过黄河时,遇上了一伙黑道上的人物,正洗劫一家卸任回乡的官眷,而且手下既黑又毒,不但洗劫了人家的财物,还把那家卸任的官眷,不论男女老幼均是刀刀斩绝,半个不留。”
  连云沛笑道:“这一来,他们都是黑心的人物遇在了一起,岂不成物以类聚了么?”
  方孝忱插头道:“不错,那九花娘她自己心黑手辣,却看不惯人家的出手残忍,她赶到时,看见了尸体遍地,不禁勃然大怒,一声厉啸,飞身扑了过去,使出她那毒爪神功,一爪一个,二三十个黑道中人物,一个都没有走掉,全被她抓得头破脑裂。”
  邱萍笑道:“这才叫大快人心呢!想不到一代魔娘,竟然也会生出古道热肠的心肝来。”
  方孝忱接着道:“九花娘抓死了那般盗贼之后,本待离去,忽听那些横卧血泊的尸体中,传出来一个小孩的哭声,她循声看去,见是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女孩,腿上中了一刀,不知怎的,还没有死,此刻痛醒过来,放声大哭。”
  连云沛道:“那九花娘可是救了那小女孩?”
  方孝忱道:“是的,她把那小女孩抱起来,裹伤敷药,抱回天台山,说也奇怪,这小女孩竟跟她十分投缘,所以就收在了门下,为她最小的小徒弟。”
  柳小曼问道:“那九花娘在练那‘雷霆神卷’武功时,那小女孩有多大了?”
  方孝忱道:“大约是十二岁吧!”
  众人一听,不禁为之骇然,连云沛道:“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居然能够练那种性命交修的上乘武功……”
  方孝忱笑道:“你们看她年纪小么?心却不小呢?毒爪九花娘那么高强的武功,却被她轻轻一掌送了性命!”
  这一说,众人更是大奇,怎么那样的一位武林高手,连黄山五老还是合力才将她打败,一个小女孩轻轻的一掌,竟送了她的命,这件事说出来,实难使人相信。
  方孝忱又道:“我猜你们一定不相信,凭她毒爪九花娘的武功造诣,会被一个小女孩一掌击毙。”
  尤大桩道:“是呀?谁也不能相信。”
  方孝忱笑道:“这乃是毒爪九花娘她自己找死,要不然谁能奈何得了她。”
  尤大桩道:“奇怪呀?她既然自己找死,还练甚么武功呢?”
  铁剑秋笑道:“我明白了,她必是心急求进,逆数行事,而招致到走火入魔了。”
  方孝忱道:“铁兄弟说得对,她正是走火入魔,本来练那宗‘雷霆神卷’的功夫,依照他们传下来的秘籍指示,须得九年的苦练才成,可是九花娘报仇心切,却打算在三年之内练成,怎不弄得魔火焚身呢?”
  柳小曼不解的道:“这就不对了,走火入魔,极其量也不过是半身不遂,手足残废罢了,也不能说受不得轻轻一击呀!”
  方孝忱笑道:“不错,走火入魔是那样的,但是魔火焚身就不同了,她误使真气,吐纳错误,倒乱了自己的奇经八脉,这样一来,那练功的人通体热血沸腾,四肢百穴如滚油浇身的一般,人也就变成疯狂了。”
  方孝忱语气顿了一下,又道:“听说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九花娘正在练功之际,突被一响雷声震惊,跟着就大发狂性,把横云洞中那些石桌石椅,连同他们祖师传下来的那卷‘雷霆神卷’,一阵乱撕乱扯,拳打脚踢,统统毁掉,还使出她那毒爪来,一连抓死了六个徒弟。”
  连云沛道:“她岂不是疯了么?连自己的徒弟都要杀死了。”
  方孝忱道:“她正是疯了,好像一头见人便噬的恶兽,剩下没死的徒弟,也被吓得虽然没有死,却也动弹不得了。”
  柳小曼似乎很关心着那夺命仙子,忙问道:“夺命仙子怎么却逃出了一桩小命呢?”
  方孝忱道:“这就是她的机警了,当时她既不惊慌,也不害怕,反而展开花朵一般的笑脸迎上前去,你猜怎么着……”
  连云沛道:“九花娘一爪抓下,她溜开了。”
  柳小曼道:“也可能是九花娘抓住她了,而不是致命之处,和她当年所挨那一刀一样,逃脱了性命。”
  方孝忱笑道:“都不是的,那九花娘一见她那笑靥的样儿,立即呆了一呆,竟停止了她那疯狂的动作,那小女孩走近她身边,啪的一掌,打中她腰间‘气海穴’,那九花娘狂笑了一声,立倒在地,一命呜呼了。”
  柳小曼道:“她这是乘人之危嘛!”
  方孝忱道:“因为一个被魔火焚身的人,虽然力大如虎,中路却异常空虚,‘天地之桥’不能衔接,阴阳二气也分为二,所以腰部以下的大穴,大大的开敞,别说那小女孩是个懂得武功的人,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轻轻一击,也可要了她的性命。”
  柳小曼道:“说的也是,不过这小女孩年纪轻轻,就这样的干练狠辣,不能不说手段可怕了。”
  方孝忱道:“要不然,她也混不出个夺命仙子女屠户的绰号了。”
  邱萍道:“我看她那徒弟,小小年纪已是那样的强悍跋扈,有其师必有其徒,就可知道夺命仙子是个甚么样的人物了。”
  连云沛道:“如此说来,我们还真得准备一下,别到时真被她闹个血洗侠义堡才不合算呢!”
  他们说完话,已是将近午夜了,但却各怀着心思,回房安歇。
  在他们这些人中,只有他铁剑秋的心事重些,所以他独宿在书房中,辗转难以入眠。
  他从柳小曼,想到了连云翘、洪湄、邱萍、朱英。
  尤其是洪湄,他只要一想起来,就觉着有一种抱憾终身的感觉,他总以为洪湄是为他而死,人虽死而情犹在。
  还有就是邱萍,总算在自己千恳万求之下,再经方孝忱的解劝,她方点头给了连云沛,了却了一番心事。
  可是,目前又冒出了一个向惜惜。
  唉!他有些想不通,为甚么竟会有这么多的情孽牵缠……
  一霎间,思潮纷至沓来,直到天将放亮时,方始朦胧入睡。
  他这一睡,可就睡过了卯,等他一觉醒来,已是日正中天了。
  奇怪得很,竟任他睡得如此香甜,没有人惊动他,也没有人叫醒他,连最关心他的娇妻,柳小曼、朱英,和连云翘也不见个影儿。
  铁剑秋纳罕不已,就起身出房,更令他惊异的是堡中那些人,全都在紧张的备战,一见他走出来,一个个垂手而立,他不禁诧异的问道:“你们在干甚么?出了甚么事啦?”
  有一个叫快嘴刘顺的人道:“铁大爷,你还不知呀?他们在堡后山崖上又动上了手啦!”
  铁剑秋越发的吃惊了,忙道:“动手?……和甚么人动手。”
  快嘴刘顺道:“是一个满俊俏娘们,武功可高着呢!连大爷他们那么多的人,看样子都收拾不了人家呢?”
  铁剑秋一听,心忖:“满俊俏的一个娘们?武功很高……莫非是甚么夺命仙子女屠户来了?
  他心念动处,那敢迟疑,慌不迭回房取了神剑,就向堡后跑去。
  堡后紧靠着泰齐老山,此际在山崖峭壁上,柳小曼、连云翘和连云沛邱萍夫妇,还有那祁连七义及安平公主朱英,一共是十二个人,围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少妇,恶战正紧。
  那少妇赤手空拳,面含微笑,站在诸侠包围的中间,全无半点惧色,把她那绝技一招一招的施展开来。
  只见她一忽儿用“游魂十三爪”,一忽儿又变为“夺命九指”、“天龙抓”、“僵尸功”,两条藕臂活像两条毒蛇般,伸来缩去,左摇右摆,那十支玉笋般的手指,彷彿是十个钢钩,舞动起来,全都带起“呼呼”的划风轻啸,爪力奇猛,招式更是奇诡辛辣,准捷凶狠,无不兼具并有。
  柳小曼等十二个人,虽然个个奋勇,悉力以赴,初时还可以扳个平手,可是五十招一过,局面又开始转变了。
  因为斗到分际,那少妇已是凶性大发清啸一声,面目突变,她又用出了十成的功力,每一招抓劈出手,全都是威力加倍,劲风罡气,排空涌出。
  刹时间,只见漫天匝地,全是那少妇的身形爪影,向众人罩袭而下,竟然把那十二个人逼得连大气也透不过来了。
  那少妇初时未用全力,对付众人已是绰绰有余,这一加劲强攻,自是凌厉百倍,任是十二人如何的拼命挡拒,只要一和她那猛恶的爪劲接触,立即被一股大力弹震开去。
  峭壁上本来不易着足,既要躲闪那少妇的攻势,又要招防着脚下,担心会踏出崖岸,坠下那千寻绝壁,于是,攻击之力就打了折扣。
  那少妇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她一招紧似一招,出手快极狠极,直把柳小曼等人逼得险象环生。
  柳小曼一面和那少妇动着手,一面衡量着敌我形势,她见那少妇占据着石坪中央,是个最有利的位置,只须全力应敌,不虞后顾之忧,她可以回环挥击四面攻上来的人,应付裕如。
  相反的,自己这方面却是背向石坪,脚踏削壁,不但使功力打了折扣,一个不慎,就许会被她打了下去,非死即伤,实在太危险了。
  如果自己能抢占下那有利的位置,联手应敌,互为攻守,不但使功力增强,很可能会将敌人逼下削壁。

  第三十六章
  她念头转动间,正好那少妇猛喝一声,呼的一声,使出一记“天龙爪”,向着柳小曼劈面抓到。
  柳小曼为一代神鞭女侠门下的高徒,武功上又得过黄山五老之一,鬼医神针林友平的指点,岂是弱者,何况她又十分的机智,一见爪影逼到,立即低头一缩。
  那少妇这一爪其实只是虚招,在她面前一晃而过,跟着变招换式,左右双爪齐攻中路。
  但是柳小曼早已提防到她有此一着,缩头闪避之时,已把手中长鞭用了十二成的功力,侧身跨步,向右边斜跨二尺,长鞭疾挥,迎着那少妇的手爪卷去。
  那少妇自视甚高,当然不会把她的长鞭看在眼里,冷笑一声,迎着就抓。
  她可没有想到柳小曼这条长鞭,却是得过高人指点,这一招她用的是“鬼影附身”,整条长鞭都是柔若无物,那少妇是抓住了鞭头,没料鞭劲也随着发挥作用,柔软如蛇,呼呼轻响声中,顿将她那一掌手腕缠住。
  那少妇可真没料到有此一着,不免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柳小曼高声叫道:“方大哥,大家快抢石坪。”
  喊声中,她撒手扔鞭,早已一个纵身,脚踏方位,迳由那少妇右肋下穿窜而出,飞快的转到敌人背后,尽力向她的背心,猛然推出一掌。
  方孝忱等人听到她的喊声,自然会意,于是,齐齐跳上了石坪。
  那少妇双手被柳小曼的长鞭缠住,眼看着对方占据了有利地形,她却是干生气无可奈何,倏然间,双臂一振,挣脱了长鞭缠绕,刚刚转过身来,柳小曼的一掌已然推到。
  在这种情势之下,逼得她不及回身招架,只好再向削壁边沿跨出一步,一弯腰,手风已从背顶上掠空而过,跟着疾快的转过身来,但是已经迟了,有利之地形,已为对方占据,他们且一字排开,背向石壁,严阵以待。
  那少妇愕了一愕,旋即咯咯一声娇笑,道:“你们摆出这样的阵势,就能抵得住我么?快说,我那徒弟是不是被你们捉去了,或者是杀掉了?”
  柳小曼怒道:“我们没有见过你甚么徒弟,侠义堡也从来不乱杀人。”
  那少妇道:“我那徒弟可是走向你们侠义堡的,怎么会不见人呢?”
  柳小曼道:“我们怎么会知道。”
  那少妇冷冷地道:“我不管你们是否真的不知道,我只向你们要人。”
  柳小曼叱道:“天下竟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呀?你可是把徒弟交给我们?凭甚么问我们要人?
  那少妇冷冷的道:“不凭甚么?今天你们如交不出人来,准叫你们一个个碎尸崖下。”
  邱萍怒道:“凭你这样的不讲理,就是我们知道你那徒弟的下落,也不告诉你。”
  那少妇哼了一声道:“好,先让你这丫头知道厉害。”
  一言未了,人已直冲过来,肆无忌惮的向柳小曼等人扑去。
  虽然那少妇来势凶猛,但这时侠义堡的人占据有利地形,无后顾之忧,倒也毫不畏惧,呐喊一声,齐齐而上。
  那少妇凶性大发,仗着自己的功力深厚,硬冲硬闯,指掌并用,每出必是绝招,劲风到处,只把生长在崖隙间的野草纷纷刮断,随风乱舞。
  就在这时,崖头上忽然出现了一人,儒巾长衫,手握一柄连鞘长剑,大喝一声道:“请大家全都住手!”
  声如龙吟虎啸,刺人耳鼓,双方恶斗中人,全不由向后跃退一步。
  就这一眨眼间,那人已落在石坪之上,冷冷的道:“尊驾可是人称夺命仙子的纪老前辈么?”
  那少妇听对方一口说出来她的姓名,立时笑靥含笑的道:“好小子,老娘三十年未历江湖,居然还有人知我名头,你是甚么人?”
  那人冷冷的道:“晚辈铁剑秋。”
  那夺命仙子一听对方是铁剑秋,不由得美眸凝神,上下打量着这美剑客,好久之后,方道:“你小子不错,难怪惜惜那丫头会对你入迷。”
  她在打量着铁剑秋时,铁剑秋也在打量着这位夺命仙子,心中诧异对方怎么还这样的年轻?以年纪而论,她夺命仙子至今最少也是八十岁以上的人了,看上去仍若二十许芳龄……
  尤其她那一颦一笑之间,仍还带有着一点儿青春气息,少女般的纯真,一时间,倒把个铁剑秋看得怔住了。
  夺命仙子那么大的年岁了,被人这么凝目看着,她竟然也会脸红,怒叱道:“喂!铁剑秋,你这样看着我是甚么意思?”
  铁剑秋这才发觉自己的忘形,顿时脸上一热,呐呐的道:“我是羡慕老前辈的驻颜有术,闻说你已归去天台,不知何事来此通天河谷。”
  夺命仙子道:“就为找你铁剑秋而来!”
  铁剑秋惊愕道:“找我?不知有何事指教。”
  夺命仙子俏脸上忽罩寒霜,冷冷的道:“要请你去践翠翠谷之约。”
  铁剑秋笑道:“原来老前辈是为向姑娘而来,可惜我和她并无所约。”
  夺命仙子道:“徐如晦代你许下的诺言,你敢不遵。”
  铁剑秋道:“虽有诺言,并非出自我铁某人之口,我却用不着去践约吧?”
  夺命仙子冷冷一笑道:“这么说,你是连徐如晦的生死也不管了?”
  铁剑秋道:“无奈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夺命仙子道:“那么你自己的生死呢?”
  铁剑秋冷冷的道:“生老病死,天数有定,何须我等担心。”
  夺命仙子道:“只怕你受不了那神针炼魂之苦。”
  铁剑秋闻言之下,心头倏的一凛,想到当时在自己误入翠翠谷时,曾被那小妖女在自己后背心上,打下了一枚炼魂针。
  但是,他又一想,当时向惜惜曾有百日之约的话,可是如今已过了百日,并不觉着那主母针有甚么伤害,可能是骇人之语,于是,他朗笑了一声道:“哈哈……铁剑秋虽在江湖上日成,自信还不致被人吓倒。”
  夺命仙子微微一笑道:“我曾听说你铁剑秋是个狠人,今天又认识你是个忍人,可敢同我对上一掌么?”
  铁剑秋道:“老前辈既然破例指教,铁剑秋只好受命领教了。”
  夺命仙子娇叱了一声“好”,一掌平推而出,铁剑秋暗吸一口真气,一手紧握剑柄,一手也平推迎上了对方一掌。
  说也奇怪,两掌方一接触,还未等到吐气运劲,铁剑秋突然一声大叫:“哎呀!”
  刹时间他面色大变,倒坐在地,额头上冒起一颗颗黄豆般的大汗珠子。
  夺命仙子缓缓收手,微笑道:“你现在针伤已发,仔细的去领略那神针炼魂之苦吧!如能熬过百日,我可以作主不让向惜惜找你,如果是受不了的话,翠翠谷却在恭候大驾。”
  柳小曼一见铁剑秋受伤倒地,一紧右掌,就待前扑拼命,夺命仙子轻笑了一声道:“你用不着那样,须知我并没有伤他,他乃是旧创复发,如果他支持不到百日,最好还是到翠翠谷去求救,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她说着话看了铁剑秋一眼,轻叹了一口气,道:“最好你们还是去翠翠谷吧!这神针炼魂之苦,他是受不了的,另外,各位如遇见我那位徒儿,烦请转告,就说我已先回翠翠谷去了。”
  她话声一落,跟着一声长啸,人随声起,转眼处,已消失在深山白云间。
  此时的铁剑秋缺坐在石坪上,面如死灰,头上汗流如雨。
  柳小曼、朱英、连云翘他们是夫妻情深,慌不迭拥上前去,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声:“秋哥哥!”
  铁剑秋微睁双目,面现苦笑,喘息着道:“你们放心,我尚支持得住。”
  安平公主朱英往前一探身,手方一触及铁剑秋的肩头,就见铁剑秋蓦然一声大叫:“哎呀!”
  这一声惨呼,吓得个小公主身形一退,又几乎跌下悬崖去,柳小曼忙问道:“秋哥,你怎么啦?”
  铁剑秋忍着苦痛道:“我全身如置火炉之中,英妹手方触及,痛如刀割,想不到那一枚毒针,在两年之后的今天,毒性仍然如此的霸道。”
  柳小曼哀哀的道:“秋哥,你应该放明白一些,我和云妹英妹三人,全非妒女悍妇,我看你就答应向惜惜吧!”
  铁剑秋叹了一口气道:“我铁剑秋一介武夫,能有你和英云二妹相侍左右,已属过份,何敢再有所贪。”
  柳小曼道:“世上拥有三妻四妾之人正多,你又何必固执己见呢!”
  此时的铁剑秋,想是因话说多了,痛苦难忍,只好不再言辩,闭目运功止痛。
  柳小曼连同方孝忱等人,围在铁剑秋身侧,一个个相觑无语。
  天色渐渐的黑了,红日已落,夜临大地。
  侠义堡方孝忱等人,到这时还没有拿定主意,到底如何来救铁剑秋。
  忽然,山头上出现了一伙人影,约有二三十人之多,倏又分散开来,慢慢的向铁剑秋趺坐之处围来。
  对方越逼越近了,方孝忱闹不清是敌是友,为了铁剑秋的安全,他们不得不起而戒备。
  说也奇怪,此际的铁剑秋却显得十分平静,好像痛苦已失。
  那些鬼魅般的黑影,已然逼近了,在那些人之中,老少胖瘦都有,全是以帛巾蒙面,掩遮面目,方孝忱方打算向对方招呼,朱英突然惊叫道:“方大哥,大家小心了,这些人可能全是八旗余孽。”
  一个苍劲的声音笑道:“对了,我们过去全是八旗总帮的人物,如今却是齐天教的英雄。”
  方孝忱冷冷的道:“你们来我侠义堡干甚么来了,还得请教足下的称呼。”
  那人笑道:“老夫踏浪翻江黄天化,原是当年汉王陈友谅的旧臣,今奉我家教主法谕,来请铁大侠驾临赤柱山,共图大事。”
  方孝忱微哼了一声道:“欺天教这个名字我还没有听人提起过,你可否告诉我,你们教主是甚么人?”
  踏浪翻江黄天化哈哈笑道:“他原是八旗总帮的少帮主……”
  话未说完,朱英突然娇叱道:“你是说那洪伟斌么?……难怪他又说甚么欺天教的把戏,他本就欺天灭祖么?”
  黄天化怒声道:“姑娘,你可听清楚一点,我们是齐天教,齐天大圣的齐。”
  柳小曼道:“齐天大圣是个猴子,大概你们齐天教也是一伙沐猴而冠的东西。”
  她这一骂,骂得黄天化怒目几瞪,旁边闪出来一人道:“大护法,这丫头胆敢污蔑本教,请赐法谕,弟子将她拿下治罪。”
  黄天化一摇手道:“不必了.……”
  他话未说完,柳小曼已是娇叱一声,长鞭挥打而出,一股劲风袭向了黄天化,吓得他哎呀一声惊叫道:“这女娃儿真厉害,竟打算要我老要饭的命哩!”
  他这一句话,听在柳小曼耳中,不禁一怔,忙道:“你……你是甚么人?”
  那叫黄天化的人倏的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了蒙面黑巾,哈哈笑道:“柳丫头,是我老要饭的都听不出来呀?”
  柳小曼定神一看,认出来是神乞岳汉,立即把俏脸一沉,抖手又是一鞭扫出,吓得岳汉连忙一矮身,叫道:“好丫头,你当真要欺天灭理呀!连岳叔叔都打了起来。”
  柳小曼收鞭娇笑道:“我那敢对岳叔叔无理,我是打的欺天教大护法黄天化呀!”
  她这一说,逗得大家全都笑了起来,连云沛上前施礼,道:“老前辈这玩笑开得太大了,要是真的动起手来,伤了人尚没有甚么,惊扰了铁兄弟的伤势可就不好办了。”
  神乞岳汉一翻眼道:“怕甚么?我就是为救伤而来的呢!”
  于是,那些黑巾蒙面的人,全都取下了帛巾,原来全是丐帮中的人,那一小个儿却又正是龙宫小乞。
  柳小曼愕然道:“岳大叔别开玩笑了,我猜你们来到侠义堡搬兵是真,救伤未必,怎么啦?丐帮可是又闹了事。”
  岳汉笑道:“丐帮并没有出事,搬兵却被你丫头猜着了。”
  柳小曼道:“丐帮既然没有出事,你这位大帮主又何必千里迢迢跑来通天河谷,而且又搬甚么兵呢?莫非真出了个欺天教。”
  岳汉道:“欺天教是老要饭的胡扯,洪伟斌却真在造反,他已占据了翠翠谷,困住了黄山五老,这件事还非得铁剑秋出马不行。”
  他一提起了铁剑秋,柳小曼忍不住热泪盈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他现在正抗御着那神针炼魂之苦……”
  岳汉道:“我已求得解药在此。”
  说着探手从怀中取出一物,立时间香气扑鼻,乃是一块白玉所雕刻而成的一双男女小人,方孝忱一见,先吃惊的叫道:“啊……玉辟邪!”
  岳汉笑道:“不错,这正是武林中争相夺取的玉辟邪,其实根本就藏在玉冲府中,但却在江湖中掀起了一场风波。”
  柳小曼道:“这玉辟邪如何能救秋哥哥的伤势呢?”
  岳汉道:“将这东西放在他的伤口,如闻哭声,千万不能移动,听到了笑声方可移开。”
  柳小曼伸手接过来玉辟邪,忙不迭揭去了铁剑秋的上衣,将玉辟邪放在铁剑秋的后背心上。
  这时间,石坪上站立着的有二十几位人,大家都静静的看着。
  过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只听一声轻叹发自那男相玉人口中,接着又听那女相玉人呜咽哭泣起来。
  此际,那二十几个人眼见如此怪异,心中虽然吃惊,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口的喘气,一种怪异、神气,紧张的空气,压抑在每个人的心头。
  又过了半个时辰,忽听有人噗嗤笑出声来,大家由不得就左顾右盼,寻觅笑声的来源,可是,谁也找不到是谁笑出声来的。
  “噗嗤”又是一响轻笑,大家又开始惊异的找,紧接着又是一声笑,到这时,他们才发觉笑声发自玉辟邢。
  突然间,就见铁剑秋长身而起,吁了一口气,道:“好厉害的炼魂针!”
  他一语方了,回头忽见神乞岳汉,神情微怔了一下:“咦!帮主何事驾临我侠义堡?”
  岳汉笑道:“我是为救你而来呀!”
  铁剑秋道:“炼魂针乃是玉冲散人故物,天下无人能够获得,想不到岳大叔却有些能耐。”
  岳汉哈哈笑道:“我老要饭的如果能有这样的能耐,也不讨饭了,这是人家向姑娘交给我的一件宝物,并嘱在用完之后,交给你保管。”
  铁剑秋一听向惜惜之名,打心底深处就起了一种反感,冷冷的道:“我似无为替她保存物件的必要吧?”
  岳汉道:“为了整个武林的安静,你也得保存此等物件,因为其他的人无此能耐,再说此物若失,很可能会在武林中造成大劫。”
  铁剑秋诧异的道:“噢!是甚么东西有这样的宝贵?”
  岳汉道:“玉辟邪!”
  铁剑秋吃惊的道:“甚么?玉辟邪!”
  岳汉点头道:“对了,是武林中相争多年的玉辟邪,它今日为你化去了炼魂针,你也得对它善尽保护之责。”
  他说着就从柳小曼手中要过来玉辟邪,双手捧起,递住了铁剑秋的胸前,铁剑秋微一迟疑,就接在手内,道:“向惜惜既派人先来引发我的旧创,为何又把此宝物交你来救我,其居心实令人难料。”
  岳汉叹了一口气道:“那小姑娘也太痴心了,她担心着你的伤势不发,如果由它自发,连玉辟邪也救治不了,所以才请夺命仙子来激你出手而引发伤势。”
  铁剑秋道:“她为何不让夺命仙子一并带来,而又劳动起帮主的大驾。”
  岳汉道:“人算不如天算,她本打算逼你亲赴翠翠谷向她求救,那知就在夺命仙子方一离开翠翠谷,她那里就出了事,洪伟斌挟持着黄山五老,占据了翠翠谷。”
  铁剑秋冷冷的道:“她可是向我求救?”
  岳汉道:“向惜惜心高气傲,无求于人,但为了黄山五老,她不得不献出玉辟邪来,而救你请你了……话已说完,老要饭的这就告辞。”
  铁剑秋急道:“岳大叔,你千里迢迢远来通天河侠义堡,就不能稍饮一杯薄酒再走么?”
  岳汉笑道:“不了,黄山五老一日被困,老要饭的心中片刻难安,我还得到很多地方去请人。话已带到,宝也交清,去不去翠翠谷由你,我老要饭的却没有闲工夫去喝酒。”
  他说完话,把手一挥,领着二十个丐帮弟子,头也不回,飞纵而去,转眼消失在夜色苍茫中。
  铁剑秋愣在当地,呆呆在想,忽然,他回头对着众人道:“侠义堡暂由方大哥和祁连七义留守,连大哥速准备快马二十匹,精壮十人,连同我等一共二十骑,连夜驰援翠翠谷。”
  柳小曼道:“秋哥,你重伤初愈,先休息一夜,明日一早起程不行么?”
  铁剑秋断然道:“不行,救兵如救火,我要在七日之内赶到翠翠谷,杀他个措手不及。”
  柳小曼等人,知道铁剑秋的脾气,那里敢违,立即飞返侠义堡。
  三更方过,从侠义堡飞驰而出二十位马上英雄,那是铁剑秋、柳小曼、连云翘、连云沛、猛汉柳强、夺命仙子的徒弟小红,另外还有十四位精悍弟兄,他们像一阵风般,飞驰在通天河谷。
  铁剑秋这一次的驰援翠翠谷,和他当年驰援杭爱山一样,英雄气概不减当年。
  他们这一行人晓行夜宿,马快人精神,在第二日已赶在了岳汉等人的前面。
  神乞岳汉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内,立即发出火急信号,由丐帮弟子日夜传递,三日之后,铁剑秋策马中原的消息,已传到了翠翠谷。
  在谷中虽有着黄山五老,但并没有全在,只有着赌叟任为和秃叟易良,他们也并没有被人挟持,更没有被困,却被尊为上宾在招待着。
  另外一个却是那神机羽士徐如晦了,他们已接到了丐帮的火急传书,荒唐赌叟任为拍掌笑道:“牛鼻子,我算服了你啦!”
  徐如晦捻须笑道:“铁剑秋是性情中人,一听说你们五个老不死的被困,他当然是要催马兼程赶来了。可是,当他发现咱们这只是个骗局的话,该怎么办呢?”
  赌叟任为笑道:“那有甚么难了,给他摊牌好啦!是输是赢一看就明。”
  徐如晦道:“不行,他的性情你们应该知道,闹僵了我可没法交代了。”
  任为把手一摊道:“我只有这一个办法,告诉你牛鼻子,我也不会向他求情的。”
  徐如晦摇头道:“不行,来强的更不行。”
  秃叟易良道:“那我们都没有办法了,看你牛鼻子的吧!”
  徐如晦笑道:“妙计只剩一着,如果不行,也就只有眼看着我那小师妹落发为尼了。”
  赌叟任为道:“是甚么妙计,可否先告诉我们。”
  徐如晦笑道:“天机不可泄漏,你们等着打圆场吧!”
  七日时间,转眼就到,是日落时分,翠翠谷外来了一伙人马,正是铁剑秋等人,但他发现谷外冷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更不像是经过战斗的情形,他由不得疑念丛生,心忖:“莫非洪伟斌那小子已撤出了翠翠谷……”
  他寻思了一阵之后,转头向柳小曼道:“你们暂在谷外等候,等我入谷看一看再说。”
  铁剑秋说着就滚身下马,将长衣襟朝腰中一塞,手中紧了紧神剑,顿足而起,就朝谷中奔去。
  就在铁剑秋方走,大树上凌空飞落一人,笑向柳小曼道:“丫头,你还认识我赌鬼么?”
  柳小曼发现人影,心中一惊,方待伸手扬鞭,一听对方说话,注目看去,认出来是赌叟任为,连忙下马叩拜道:“原来是任老前辈,弟子叩拜。”
  赌叟摇手笑道:“免了吧!我最讨厌磕头虫。”
  柳小曼忙问道:“老前辈不是被洪伟斌困住了么?”
  赌叟任为笑道:“一言难尽,丫头,你先将那些人安排在松林之后,不得吩咐,不准乱动,你和连丫头且随我去一个地方。”
  柳小曼一听,不禁大为纳罕,但却不便抗违,立即向连云沛道:“连大哥,你先带人去松林中休息,我和云妹随任老前辈去一个地方,马上就回来。”
  连震沛是当然答应,领着一群人马就进入林中,方一站定,突有一人笑道:“小连儿,你不认识我秃叟易良么?”
  连云沛突吃一惊,忙道:“是易老前辈,怎么会在这里呢?”
  秃叟易良笑道:“等你们呀!来了就好了,现在你且听我的话,连夜下山去替我置办一些东西,千万可不要误事才好。”
  接着,他又和连云沛咬了一阵耳朵,连云沛笑着直点头,跟着就带着人马,急驰而去。
  这时,在松林中只留下了一个小红,她摇着脑袋道:“秃子伯伯,你怎么不派我一个差事呢?”
  秃叟易良把脸一板,冷啸的道:“我把你们小姐交给你了,如果要有一点差池,小心我拔光你的头发,还不快去。”
  小红双手一抱,朝秃叟扮了一个鬼脸,飞纵而去。
  且说那铁剑秋进入翠翠谷,一路行来如入无人之境,他过枫林,又穿碧湖,绕过到他初见向惜惜裸浴之处,脑际不由浮现了向惜惜的倩影儿。
  “唉——”他不知是怨忿?是情愁?长叹了一口气。
  突然从树后转出来一人,喝道:“是甚么人,胆敢妄进翠翠谷。”
  铁剑秋把头一昂,目射精光,冷冷的道:“是我铁剑秋!”
  那人咯咯娇笑道:“原来是你小子呀?结果还是来赴约了。”
  铁剑秋已认出那人乃是夺命仙子纪飞云,心中不禁惊疑道:“老前辈,怎么翠翠谷没有出事呀?”
  夺命仙子冷冷的叱道:“翠翠谷乃武林圣地,能会出甚么事?”
  铁剑秋诧异的道:“不是说这翠翠谷已被洪伟斌占据了么?”
  夺命仙子突然娇笑道:“你是听谁说的,不错,翠翠谷是有事,乃是一宗喜事,我那侄女儿惜惜,今日成婚,你却来得正好。”
  铁剑秋听他这么一说,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竟被愣住了,就在这时,忽听有人高呼道:“救命,救命呀——”
  铁剑秋突然一惊,忙道:“咦,甚么人在呼喊?”
  夺命仙子哂然道:“是徐如晦那老小子,食言背信之徒,理他干甚么?”
  铁剑秋不以为然的道:“徐老前辈为武林中人所敬仰之人,岂是食言背信之徒,必有所冤。”
  夺命仙子道:“冤不冤你去一问便知,我可是有事在身,少陪了。”
  她说着就走,铁剑秋在好奇之心驱使,身不由己的循声走去,转过一个孤峰,就见在一块小石坪上,盘膝坐着徐如晦,正在低声哀号。
  铁剑秋紧走几步,到了徐如晦跟前,忙问道:“老前辈,你怎么啦?铁剑秋来看你了。”
  徐如晦恶狠狠的瞪了铁剑秋一眼,怒道:“你是铁剑秋,来干甚么?无情无义的东西,快滚!”
  铁剑秋更是被骂得糊涂,茫然问道:“老前辈,你是怎么啦?铁剑秋自信没有开罪老前辈,何故出口辱骂。”
  徐如晦喘着气道:“你算是害苦了我,难道骂的不该么?”
  铁剑秋道:“我甚么事害了老前辈。”
  徐如晦道:“我问你,大丈夫顶天立地,说出来的话能否算数?”
  铁剑秋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出口如言,岂可轻诺寡信。”
  徐如晦道:“当初我从六贼消魂网下救了你,当时曾向我那小师妹许下诺言,我想你是听到的了,可是,你现在变了卦,却害我在此受罪,你于心何忍。”
  铁剑秋这时才豁然大悟,原来诱自己来到翠翠谷,乃是徐如晦之计,这也难怪,他为了救自身而计诱,也是应该的,不过,为甚么不早些说明呢,却害自己一阵惊急,于是忙道:“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应报涌泉,你当年救了我,我必得设法救你。”
  徐如晦道:“算了吧!你是救不了我的,况且你也无法救我,如果你真具侠义心肠,能赏我一剑,解脱我之痛苦,以足感盛情了。”
  铁剑秋愤然道:“我一定得救你,就是赴汤蹈火……”
  徐如晦道:“除非你实践我所许之诺言,答应这门亲事。”
  铁剑秋为难的道:“但我已有三位妻房,岂可再娶。”
  徐如晦道:“有甚么不可以,拥有三妻四妾之人,何止你铁剑秋一人。”
  铁剑秋道:“那样岂不委屈了向姑娘!”
  徐如晦道:“她只须嫁得佳婿,并不计较名份!”
  铁剑秋道:“还须得父母之命……”
  他一言未了,石坪后转出一人笑道:“常言说一日为师,终身是父,你可承认我秃子是你的师父么?”
  铁剑秋一看是秃叟易良,连忙跪拜在地道:“秋儿那敢忤逆不认师父。”
  秃叟易良笑道:“那么我就当得起这父母之命。”
  铁剑秋道:“没有媒妁也是枉然。”
  石坪后忽然又走出一人笑道:“我赌鬼不是三姑六婆,但却愿充大媒,讨一碗冬瓜汤喝。”
  铁剑秋情知上当,但也只好垂首不语,寻思了一阵方道:“这件事,还须秋儿和三位拙荆商量之后方可。”
  突然又有人接口道:“我柳小曼并不是醋娘子。”
  “我连云翘也不是妒夫人呀!”
  在这种情形之下,他铁剑秋是一点也用不上强,只好叹了一口气道:“既然是你们套好的圈套,铁剑秋还有甚么说得,等我回转侠义堡,再来迎娶好啦!”
  赌叟任为笑道:“我担心人夜长梦多,选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就好,也免得我为喝两杯老酒,还得跑上几千里路。”
  铁剑秋道:“那么秋儿怎么准备得及……”
  秃叟易良笑道:“用不着你费心,看,那不是来了么?”
  此际曙光已现,就见从谷外飞驰而来十几匹良驹,每一匹马上全驮着应用之物,连云沛老远的就喊叫起来道:“铁兄弟,恭喜你了。”
  铁剑秋苦笑了一下,只好解嘲的道:“惜我文定,对这件事,我总觉得遗憾……”
  徐如晦笑道:“我那小师妹在你被困此地时,已暗中取下了你那镇邪玉佩。”
  铁剑秋笑道:“她倒是个有心人,你如不提起,我还以为遗失在石门营呢?可是她也得有点东西给我呀!”
  徐如晦笑道:“岳汉那老乞儿,没有交给你么?”
  铁剑秋愣然道:“甚么物件呀?”
  柳小曼接口笑道:“玉辟邪嘛!”
  徐如晦忽然站起身来笑道:“对,玉辟邪,它也疗好了我的心病。”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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