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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高普《大侠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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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侠考

      我來到奉祥鎮,稽考最後一位大俠的下落。
  這個小鎮的里甲,是一名身材孱瘦的憂鬱中年,走在石板路上,每隔幾個青石板就會回頭看我一眼,雙手侷促揉搓。
  在他不知道第幾次回頭,我才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毫無血色的臉孔,也不甚老,稱得上斯文清秀,但那一頭像浸了油蒸曬過的枯槁髮色,讓我以為他很老了。
  其實他不必那麼緊張的,我說了謊話,我真的不是朝廷派來的人。
  爹總是告訴我「治史以勤,事君以忠,待人以誠」,可在我遭遇過那麼多事後,我不再待人以誠了。
  我們來到一條四方街上,街的轉角有一座宏闊大院,院門敞開,裡頭出出入入的全是工匠。
  這些工匠臉皮黧黑,穿一身灰泥色背心,光著膀子在三伏天裡揮汗如雨。
  「里甲,你為何帶我來這?我來是想問那張──」
  「就是這了,就是這了。」里甲脹紅臉指著大院,彷彿裡頭有我想要的東西。
  這名清瞿的中年從我找上他後,就一直顯得心神不寧,那對疏眉我在昊京許多文士身上都見過,那是一種深具情感,但卻缺乏血性、缺乏膽識的眉形。
  我們走進大院,來來往往的工匠在汗水中向他問好,這些人一身黏膩,令我皺了一下眉頭。有幾人側眼睨著我倆,眼神中有一絲輕蔑。
  他們在笑那位里甲嗎,還是在笑我?
  里甲低頭快步走過,進了貳門,好大一片石板地鋪成的四合院,南邊是一間堂屋,東西邊則是岩牆,兩列牆底都架著一排實木做的木架,匠人擦抹器械,擱在木架上使乾。
  他們擦抹的器械,有的是機弩,有的是槍矛,全是實紮密纏好的油亮兵械。
  自兩年前朝廷頒下禁武令後,令到之處,地方武館撤的撤,荒的荒,館中武師有的收山,有的歸隱,江湖空前蕭條。百姓們也不敢多提武事,連武林中若干堂號,都不敢顯擺在嘴上作為談資,可如今這座大院──
  「田舍人,您別誤會,咱們這可不是幹嘛,這是咱們鎮的餘蔭。」里甲解釋得有點著急,「咱們鎮窮了幾代,五年前通州大雨,將附近的柴山衝垮,衝出一片黑血礦來,這黑血礦最適合鍛造兵刃啦,郡守因而下令就地挖礦,就地造兵,您可別想左了去。」
  我不置可否聳著肩膀,暗忖那他帶我來這幹嘛?
  「阿君,你怎麼來了?」
  正南方的堂屋門口,走出來一名滿臉紅光的肥胖男子,披金袍繫錦帶,兩隻眼珠像盛了水似的,走一步晃盪一下。
  「這位田舍人是從昊京來的。」里甲帶著苦笑,「怹是京城編修院的著作郎,奉命深入民間,蒐羅各地的奇聞軼史,我帶他來院裡看看。」
  這胖子一定不是等閒人,眼神中炯炯有光,好像能把我朝肚皮裡瞧個通透,連腸裡的菜末都不放過。
  「田舍人?」他悠悠走下堂階,不斷把玩拇指上一枚翠綠色指扳,「是昊京來的官人嚜?」
  錢員外是鎮上的土財主,這是我之後才曉得的事。他那副疑惑眼神,這幾年我在民間看得多了,我從懷中取出一張名刺,笑笑的遞給他。
  他拿起名刺,就著朝陽翻來覆去,彷彿這樣就能看出我沒寫在名刺上的身份。
  從剛才遠遠的我就覺得他奇怪,臉中央有一片陰影,等他走近一點,我才曉得那不是陰影:他從鼻柱到眉心之間垮了一塊,凹陷成一個碗形,像被一根石杵狠狠杵過一般,猛一看十分嚇人。
  我這麼直勾勾的看他,他彷彿全不在意,又或者沒讓我看出他在意,將名刺遞還給我,轉頭往堂屋走去。
  「來吧,遠從昊京來的大人,請隨我到大堂一觀。」
  這豪邁而又具有主導性的言語,雖然十分爽利,但卻惹惱了我,或者說驚嚇到了我,自我用昊京朝官這假身份行走以來,各地鄉紳無不戰戰兢兢,對我畢恭畢敬──唯獨這個土財主卻是例外。
  我忍不住掃看身邊的里甲一眼,他看著錢員外沒有看我,表情似乎有點悲戚,卻又有一絲眷戀?
  我隨他們走進大堂,赫然有一股空曠感逼來,彷彿我剛踏進一處挖鑿了千年的巖洞中,裡頭雖然不挺光明,卻極遼闊,極深邃,有一種迫人的偉壯感覺。
  「這就是我們的作坊。」員外負手在前方帶路。
  大堂應該是後來加蓋過,一直往大院後方延伸出去,堂內擺滿了兵械,支架,工匠極多,一個個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堂四周能拆下來的楹柱,全都拆卸下來,方便工匠們構工。
  我走遍那麼多地方,看過的玩意千奇百怪,但我對他們正在做的事全不瞭解,他們似乎在製作兵械,但最靠近我的那組工匠,卻只是將一根根槍桿打磨圓順,套上銀樣槍尖,在接口處嵌進木榫,敲打牢固後,交給左邊一組工匠。
  左邊的工匠多是女性,在槍頭上纏好綾布,再在槍桿抹上桐油,將整車長槍放好,由人拉載出去。
  比較遠的工匠推來幾台車,載的卻是一批光禿禿的槍桿,和一支支尖銳槍頭。
  這些工匠不斷重複動作,不斷組拼長槍。
  錢員外那鼻梁凹陷的側臉,雲淡風輕看著我:「方綾槍,槍長八尺一寸,每一桿槍裝榫好後,總重七斤四兩三錢,沒有一桿槍例外。」
  我們往裡走,偌大的堂屋裡,氣流越來越熱,彷彿空氣中有一頭看不見的火獸在四處流奔,撲咬走過來的我們。
  一座青磚隔間的屋牆裡,藏了一只鼓風爐,三四名漢子褪去外衣,露出一身赤紅糾結的筋肉,交互拉扯風爐。
  爐邊的鐵鑊有一鍋亮紅色的鐵漿,在爐火下滾熬,鑊邊有人拿鐵鏟不斷剷進一刨刨鐵沙,不斷攪拌。隔著一重磚牆,我都尚且熱得難以忍受,何況是室內那幾名工匠?
  就見他們提了兩桶水,不時將水舀在身上,繼續咬牙幹活。房左側開了一口牆洞,幾輛木板車,將整板黑得發亮的沙礦,傾倒在鐵鑊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做,連這座小小的鼓風爐也是這樣。
  「這就是本鎮的奇聞軼史。」錢員外緩緩吁一口氣。
  承天曆二十八年正月,朝中帝君失德,淫逸無道,招弟安平王側妃入見,驚其國色,橫奪弟妃於交泰宮中。
  次月,安平王舉兵於康都反,史稱「康都之變」,越三月平亂,斬安平王於昊京殿前。
  朝中史館著作郎田恆如實載於起居注中,帝聞之大怒,令改,恆不從,逐以腐刑見獄去官。
  是夜,錢員外熱絡的在自宅宴款我,酒過三巡,我一直在心中琢磨要怎麼開口詢問大俠的下落。
  我還沒想到怎麼開口,下首一名三角眼先說話了:「舍人,流水堂裡那番光景還夠瞧唄,別的地方沒有唄?」
  這三角眼是員外的幫手,幫他打理大院,我不喜歡這個人,總覺得他那對蛇一樣的眼睛裡,有一道噁心的稜光。
  「流水堂是我取的名字,」錢員外淡定笑著,「你不覺得堂裡的工序,就好像流水一般逐階而下,走得又快又好嚜?我相信這絕對是你生平僅見,還有甚麼鄉野逸事,比得上本鎮的兵械製作,你不覺得這很神妙嗎?」
  幾盞燭光下,他臉中央的陰影無限擴大,我幾乎無法分辨那是一種野心,又或是自身狂妄的投影?
  里甲始終在他旁邊低頭不語。
  「很精彩,但我來奉祥鎮其實另有目的。聽說通州大俠張野,祖籍設在奉祥,各位聽說過他嗎?」
  整桌酒席的人都愣住了,捏呆呆,表情驚慌。後方一名不曉得是錢員外的妻滕還是小婢的女子,端著杯盤震了一下,被員外怒瞪一眼。
  他們的表情我不意外,大俠張野是昊京一直在搜捕的人,如今一個來自昊京的朝官(雖然是假充的),在他家鄉想找他,這批鄉人會怎麼想?
  「但他是個匪首哪!」三角眼首先叫出來,「就算他是奉祥人,也離去了大半輩子,與我們無關哪!」
  聽見匪首這二個字,里甲的肩膀猛地發顫,不曉得是否太過緊張。
  「老嚴,別多嘴。」員外將筷箸擱在架上,放下酒杯說:「舍人,您來奉祥不是為了稽考鄉野嗎,怎麼會問起這個?」
  「張野是傳說中的人物,雖然不見容於昊京,但也算一位奇人,本官對他很感好奇,員外知道他嗎?」
  「不知道。」錢員外毫不猶豫說。
  里甲那雙消瘦見骨的手,碰翻一隻杯碟,匡一聲砸在地上。
  那名陪侍在桌背後的女子,搶過來想收拾,被錢員外出乎意料的搡推一把,「這裡沒妳的事,下去!」
  女子又羞又窘,離去前瞥了我一眼。
  員外彷彿甚麼事都沒發生過,自斟自飲了幾杯,又想向我敬酒,被我婉拒。
  「舍人,您今晚沒別的地方去吧?便請留在敝宅裡,明早我讓老嚴帶您逛逛。」錢員外頓了頓,又說:「阿君,今晚你也留下來,陪我聊聊。」
  里甲蒼白的臉頰湧起血色,老嚴則露出微笑。
  爹自丟了史館的差事後,整天在房裡杜門不出,受過刑的身子也更虛弱了,身邊無時不燒著兩盆火。
  他在房裡一待數年,沒人曉得他在幹嘛,連我這個每天送飯去的人都不曉得,娘自然更不曉得(她睡另一間房),卻不料帝君卻曉得了。
  爹在房裡修史,修的是私史,觸犯了當朝的大律。
  陳侍郎冒死趕來通知我們,爹召我進房,將一部亂哄哄夾頁無數的私史都交給我,嘴巴喘道:「玉兒,到民間去,到民間去。」
  他那時身體已然崩壞,臉上兩團胭脂般的紅色也十足病態(我一直在想,那兩團是否真是胭脂,是爹爹忍不住抹上去的,就像宮廷裡那些內侍們一樣。)
  他那雞爪一般的手指,不斷咳血抓著我說:「到民間去。」
  在禁衛軍趕來抄家之前,我逃了出去。
  逃到了民間。
  我好像知道老嚴為甚麼笑了。
  深夜我半夢半醒,一條粉紅色的人影溜進我房間。
  我驚醒後翻滾下床,抓住包袱躲在桌子底下。
  包袱裡有唬人的匕首,但我不敢使用,只希望那條人影沒看到我。
  人影噗嗤一笑,點著了桌上的油燈,一雙繡花鞋在大紅色的桌布外走動,是個女人?
  女人掀開桌布,笑嘻嘻的蹲下來:「大人,你在幹嘛啊?」
  是晚宴上錢員外的那個女人?應該是名滕妾,看她那身衿貴的花摺襉裙,和那一頭大包髻,應該是滕妾沒錯。
  叫我驚訝的是,她除了腰間圍了條裙襬,上半身穿著肚兜,其餘衣物不知跑哪去了。那兩條白膩膩的手臂,肩膀上兩根鎖骨,連我看了都替她感到不好意思。
  我臉皮有點掛不住,從桌底下鑽出來說:「妳還問我,我才要問妳想幹嘛呢,大半夜溜進我房間。」
  她有意無意的拉著肚兜上緣,肉色若隱若現,「我進你房間想幹嘛,你不知道?」她咬著嘴唇說。
  那是一張十分冷豔的臉孔,皮膚白晰,眉眼口鼻也都標緻,唯一略嫌短了一點的下巴,在明媚的五官襯托下,反倒成了她一項討喜的特徵。
  我轉頭看著門口:「我不知道,妳走吧。」
  她噗通一聲坐在我的床上,似乎不打算走了。「你可真是個怪人!」她用屁股蹭了蹭我的被褥,拉扯棉被說:「為甚麼你聽不懂,你有甚麼毛病嗎?」
  我像是被她的話扎了一下,衝到床邊想轟她走。這女人身子看來挺纖弱的,卻沒想到那麼重,拉得我栽進她懷裡。
  她放肆的笑出來,摟著我在床上打滾,我強憋住氣將她雙手按在床上,一時間拿她毫無辦法。
  她仰躺著默看著我,眸子裡的水光就像一個邀約似的,彷彿我若不行動,就不是一個男兒漢了。
  「起來!」我用力把她拉直了,將她按定在床頭,不讓她靠近。「問妳一件事,妳知道大俠張野嗎?」
  她一聽「大俠張野」就呆住了,也忘了再靠過來,「你怎麼還問這個呀?」
  她這麼回答,那就代表她知道,「晚宴時我就看出來啦,妳肯定知道張野,對不對?」
  「我……」
  「說!妳見過他幾次,最後一次是在哪見到的!」我粗魯的搖晃她,她那短下巴一張一張的,活像一條擱淺在岸邊的魚。
  「我不知道呀,他那時和老爺在前廳議事。」
  好極,我這趟真箇來對了,大俠張野果然曾經在這個小鎮落腳,就在他的故鄉!
  「後來張野去哪啦?離開了嗎?」
  她搖頭說:「張大俠沒離開,他失蹤啦。」
  甚麼?
  「真的,失蹤小半年啦,沒人知道他去哪了。」她似乎有所顧忌,以一種囁嚅的聲線道:「你說你是昊京來的京官,該不會……是來追捕張野的吧?」
  我鬱悶的揮揮手:「怎麼可能。」
  她像是鬆了一口氣,拍胸脯說:「那就好。」
  「怎麼,妳很怕有人來抓張野?」
  她表情困窘的看著我,嚅聲說道:「張野是個好人。」
  她這種表情,不禁讓我懷疑她和張野是甚麼關係。
  「張野真是個好人!」她彷彿怕我不信,言之鑿鑿說:「自他兩年前來咱們鎮上,好多外鎮的匪類,從此不敢再侵擾本鎮。有許多人說他是被那些匪類報復,才失了蹤,還為他蓋了一座碑亭呢。」
  「碑亭?」
  「你去鎮的東邊打聽,問問無字碑在哪,就是啦。」
  這女人不再理我,眼神逐漸淒迷起來,像是有些懷念,喃喃道:「張野可真是個好人呢,身子也棒,他是個好人。」
  張野,字魯敬,通州奉祥鎮人,世有通州大俠之譽,與康都安平王遊交。康都變時,數度救安平王於亂軍之中,萬夫不擋,為當朝君臣所忌。康都亂平後,刑部以叛謀之罪緝拿之,不果,遂泯於眾人矣。
  隔天我在老嚴陪同下,去鎮東的碑亭看看,老嚴明裡是幫我帶路,暗裡可沒安甚好心,監視我的意味更濃一點。
  張野是奉祥人,犯事後又逃回奉祥,同鄉們多年情誼,自然要設法庇蔭他。
  我這趟絕不是來告發他的,我只想弄清些事,釐清康都之變的真相。
  「舍人,您這身皮肉可真細嫩,我生平沒見過幾個呢!」
  老嚴這號人物哪,怎麼說呢?焦黃面皮麻臉蛋,臉上盡是一坑坑瘀瘢,那對三角眼,看人時在七分嘲弄中帶著三分狡獪,令人望之生厭。更令人討厭的,是他那偶爾彰顯出來的怪誕,就好像腹裡塞著一團本來不該屬於他的腸胃,盡說一些奇怪話。
  我狠狠瞪他一眼。
  他露出黃板牙笑說:「我平常在流水堂,就是幹這個的,因此才特別注意這些。」他又瞄了我的臉頰和頸部一下,「我在流水堂專門負責革甲製作,每天挑選獸品,扒剝獸皮硝皮製革,因此才特別注意。」
  這傢伙把我當甚麼啦?我在心裡想像扒剝獸皮的樣子,不禁有些反胃,但也有些好奇,「你都扒過哪些獸皮?」
  「多嘍!」這一下他興致可來了,不自覺掐手說:「有牛皮,有犀牛皮,鮫魚皮,也有兕皮。」
  「兕皮?」
  「那是一種特別肥壯的犀牛,可凶猛啦,一頭能牴死幾條牛呢!」老嚴眼裡發光,一臉興奮說:「逮到這種惡獸,要先關牠個七天七夜,日夜不能讓牠睡覺,先教牠累個脫力。再拿山長竹削尖了,可別傷著獸皮,朝牠眼窩猛插進去,插進牠腦裡,放光牠的腦血。」
  這麼個噁心描述,他說來毫不停滯,彷彿對此與有榮焉似的。
  他熱切說道:「咱們奉祥鎮,不但有最好的黑血礦,還有最好的芒硝和礬石,能硝揉出最好的革甲呢。」
  我有點怕他這種熱切表情,轉頭不去看他。鎮街上人來人往,彷彿都以那座大院為中心點,朝四外忙碌不休。
  老嚴嘆了口氣說:「老爺真了不起,咱們鎮裡要不是有他啊……誒……」
  我打斷他問:「到了那處碑亭嗎?」
  大街忽然奔來幾名毛頭小孩,提著隻水桶,在我們身邊追鬧,我反射性的抓緊錢袋。
  老嚴揮手說:「小鬼,去,去!」
  小孩沒理他,仍不斷追著我們亂繞,有一名小小孩一邊跑,髮辮一邊亂甩,叫道:「我要學武功!要學武功!」
  「街上的武館都關啦,你還學啥武功?當心你爹打你!」他的同伴嘲笑他說。
  小小孩不依道:「我要學武功,娘說那塊石碑上有……有大俠的武功,我要學武功!」
  一雙粗糙的大手抓住小孩──是老嚴,老嚴兇著一張臉說:「小鬼,你在胡扯些甚麼,甚麼石碑上有武功!」
  小孩哪經得起他嚇,哇一聲哭嚎起來,「我娘說,石碑上有武功,一潑水就出來啦!」
  他手上提著一隻三分滿的木製小桶,水花四盪。
  老嚴擰住小孩的臉,刷的甩了小孩一耳光,怒道:「去你的臭小鬼,學甚麼武功!去學做工匠,學做手藝,在咱們鎮上學武功沒用!滾,再不滾小心我扒掉你一層皮!」
  我看著那名毫無反抗能力的小孩,哭嚷著越走越遠,心想,誰說學武功沒用?如果他真能學些武功,就不會被老嚴欺侮了。
  老嚴不曉得怎麼回事,仍追著那幾名小孩,揮舞拳頭罵了一陣,然後才回頭來對我呶嘴:「瞧,碑亭不就在那邊嚜!」
  那座碑亭似乎是新起的,紅漆瓦簷都還嶄新,但幾根楹柱不知怎地,被人刮得一道一道,露出柱裡的新肉。
  碑亭裡四面透風,卻被一株老樹蔭著,裡頭暗黑,一塊孤伶伶的石碑豎在碑亭裡,似乎乏人聞問。
  不,碑亭裡此刻有人聞問,石碑後露出個肩膀,手撫碑緣,還不停在抽搐。
  我們驚訝的走進碑亭,繞到石碑後方,那人一見我們,跳起來擦抹眼睛,就想匆匆離開。
  是那名里甲?
  我叫喚他,他不理我,一個勁的加快腳步,邊走還邊揉搓發紅的眼角。
  「死兔子。」老嚴朝他撇嘴。
  我呆站在石碑前面,望著碑身上龜裂的紋路、像一幅粗礪的壁畫般訴說著碑亭滄桑的歷史,然而碑面上確無文字,也沒有甚麼絕世武功。
  我見到石碑的座基附近,有一片被水浸濕的痕跡,灰青色的碑面上,居然隱隱浮現出一枚掌印。
  那是一隻缺了兩根手指的掌印。
  掌印寄附在碑裡,就像被水給淋出來那樣,乍一看十分詭異。
  這是怎麼回事?
  站在我身邊的老嚴,面色慘青。
  自娘與那粗鄙的門房私逃後,爹更少說話了,成天在房中喃喃自語,像在思索甚麼困難的事。我偶爾進房探視他,都不敢久待,他那羸弱病態的身形,和那越發粉嫩的雙頰,都不再像我熟悉的阿爹。
  有一天他對我說:玉兒,有事不書,是史失其守,爹不是不怕死,但爹更怕愧對職守哪。
  爹的聲音變得好怪,好尖好細,我實在不忍卒聽。
  廟堂太高啦,玉兒,到民間去。
  廟堂的確太高,也太邪惡,爹,他們在造偽史,我卻無法入朝幫你平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寫出真相,寫出康都之變,寫出安平王和張野的事,讓世人都知道!
  那塊石碑一定有鬼,我深心這麼認為。
  我在房裡一直等到深夜,才悄悄溜出去,相信這麼一個更深人靜,不會有人再在身邊煩我。
  我在爹留下來的雜蕪筆記中翻找好久,找到了張野的生平,我想那枚掌印就是他的。
  但怎麼會這樣,他在自己的碑石上留下掌印?
  接近碑亭時,有一道火光在碑亭裡若隱若現,像一盞鬼火似的。我立馬吹熄火摺,沿著一片矮樹潛行過去。
  兩個人袖口捲到手肘上,在石碑後方低聲詈罵:「你說邪不邪門,這鬼爪子硬是塗補不周全,娘的!」那人拿一塊圬板,不斷從一旁刮起濕泥,抹上。
  「別說啦,」另一名拿著火摺的人,畏懼的催促他:「你快點吧,快點幹完了事,快點回去。」
  我蹲在草裡不敢亂動,連蚊蟲四處飛咬,也不敢亂動。
  兩人終於像完事了,收拾東西欲走,臨走前還在石碑上吐了口唾沫。
  他們往南離開碑亭,我等他們先走一陣,溜到碑亭裡,發現座基下的掌印被他們補好了。
  我尾隨他們走在街上,夜很深,街巷裡完全沒人,兩人不知從哪弄來一盞燈籠,幽幽爍爍的前進,一個拐彎,看不見了。
  我快步追上去,往小巷裡一鑽,赫然鑽到一處半生不熟的地方──是那間大院,錢員外造的流水堂?
  大院的正門緊閉,我在門外乾耗了好久,靈機一動,沿牆面繞了大半個圈子。果然院牆後方開了一個缺口,用簡單的木籬笆圍上,方便運礦進來。
  我從籬笆間鑽進去,大院裡沒人,靜得很,就算白天如何忙碌,如何了不起的構工,晚上還是非休息不可。
  這時我早已找不到那兩名匠人了,我從鼓風爐室的入口,溜進流水堂內。偌大的流水堂此刻就像一片無主荒墳,充滿了黑暗和恐懼。我似乎真在空氣中嗅到一些噁心的味道,就好像腐屍那樣,在墳頭裡祟祟而動。
  空氣中真的有股臭味,不完全像腐敗的屍臭,其中更有一股……一股我說不出來的怪異,很嗆鼻。
  白天完全聞不出來,應該是被燒煤味給壓住了。
  我循著怪味,一步一步走向流水堂的東廂,這一帶都是堆放雜物的儲房,其中有一個房間,門板被封得死死的,門楣和門縫都用厚棉布堵了起來,彷彿連空氣都不讓流過,然而在門縫裡,還是有一絲空氣流了出來,就是那股臭味。
  我心中好奇極了,到底甚麼東西要收藏得如此縝密?
  門板下有兩片木插梢,我蹲下卸去插梢,悄悄推門。
  呀咿!
  門板與門軸的咬合聲響徹起來,令我頭皮發麻,我瞥了房裡一眼,沒動靜,飛快溜進房間,把門板關上。
  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那股怪味像被擠到極致後,噌一聲,全往我口鼻湧來。
  我連忙掩住口鼻,一會後,才從懷中拿出火摺子點燃。
  這房間說大不大,也就五六來丈見方,靠近門口處堆了一車不曉得是甚麼石粉,晶晶白白的,有一股中人欲嘔的酸臭。
  我不敢靠近那車石粉,在車附近一照,有一排皺裡巴嘰像從獸身上撥下來的粗皮,一件件晾在鐵鉤上,不知道有十幾件。
  我這才想起老嚴說他是製皮革甲冑的,這些生皮,顯然就是用來硝製革甲的料件,如此說來,那一車粉末是硝石還是礬粉?
  我揚了揚火摺,眼前那排不明底蘊的皮料,不知是犀牛還是鮫魚一類死物。
  忽然間火光飄忽,彷彿被甚麼往角落裡吸去,我連忙掐住火摺子,用手護住火舌。房間角落有一幅黑色布幔,極寬大。
  我忍不住奇怪,走向布幔,掀開。
  一股惡寒在我脖子上散開,轉眼寒到我的肩膀,我的腳心,連我拿著火摺的手都發起了抖。
  布幔後站著好幾個人,有男有女,全都衣衫整齊,靜靜站佇在那裡。
  我甚至不確定他們是「人」,因為他們的樣子好怪,雖然臉是臉,胸是胸,衣服穿得似模似樣,像個人的樣子,然而仔細再看,他們的臉頰和四肢表面,都有一層不自然的油光,而且臉頰凹凹凸凸,像被塞進幾把稻草填充後,臉皮這才鼓起來的。
  他們的眼神都黯淡無光,好像用幾顆燧石嵌在眼裡,假得不像眼珠子。
  中央那名最高大的男子,骨骼粗橫(此時雖然詭異極了,但仍能看出這點),手腕和腿腳都極粗大,瞧模樣威武懾人,但這時卻越看越怪,越看越可怕,好像是一隻用人皮做的布袋那樣,隨時都會軟下來。
  我注意到他右手,在尾指與無名指的部分,各短了一截,明顯受過舊傷。
  張野,身長八尺有餘,力能搏虎,康都亂時衝殺於萬軍之中,斷尾指,不退,又斷一指,仍不退,奮死命救安平王出險,真英雄耳。
  是張野?他竟然死在這裡?
  碰!
  木板門被人撞開,老嚴和那兩名工匠,面皮鐵青的闖進房裡,死瞅著我。
  「我就知道你沒在房裡,準是不幹好事來啦。」老嚴冷笑,「你都看到了?」
  我望著他們,和他們手中幾枝火把,心中驚恐,指著張野說:「老嚴,你把話說清楚!」
  「哼!」他從肩膀上解下包袱,一把扔在地上,包袱裡的書紙灑了一地。
  「包袱裡都是甚麼玩意!」
  那是我的包袱,我家的事,全寫在我隨身的紙頁上,這傢伙肯定知曉一切了。
  門外慢悠悠踱進來一條身影,平靜的說:「你真的是朝官嗎?」
  我呆住了,那人是錢員外,臉中央凹陷了一塊,像一窪深洞。
  我猛然醒悟道:「是你,是你們殺了張野,你們殺了這個房間裡的人,你──你──他們──」
  張野身邊倒著好幾個女體,都是中人以上的姿色,不曉得是些甚麼人。
  「張野這個嬲種,說是甚麼狗屁大俠,專門玩人婆娘,咱們在流水堂裡拚死幹活,他在咱們床上拚死幹活,死有餘辜!」一名兇惡的匠人說。
  「這些人是──」
  「奸夫淫婦,一起死了乾淨!」老嚴哈哈大笑:「我不跟你說過,我最愛硝製獸皮嚜?可我這輩子都沒硝製過人皮,早就想試一試啦,這不就是!」他緩緩接近我,「你這身皮肉才真妙啊,更細緻,比我婆娘細緻得多,真美。」
  「你住口!」
  門外赫然闖進來一條瘦小的身影,咬牙切齒,手裡抓著一具弩機。
  「你怎麼會來這?放下連弩!」老嚴和兩名匠人似乎都曉得厲害,一退四五步,老嚴叫道:「有話好說!」
  進來的是里甲,他一隻手指扣住弩機,悲切的望著張野片刻,哭道:「你死得好慘,好慘──」
  錢員外嘆了一口氣,「阿君,放下弩機。」
  老嚴想上前,里甲舉起弩機喝道:「別過來!」他又悲又慟的看著錢員外,「連你也牽扯在內?你是怎麼殺死張野的!」
  老嚴的眼角餘光瞟了同伴幾眼,嚷道:「是我們迷倒了他,拿大石頭砸死他的──你沒看那石碑嗎?砸他時他竟還能醒來,還留下一隻掌印!」
  里甲嗖的朝老嚴射了一箭,箭從他肩膀上削過去,痛得老嚴大叫。
  他那本來蒼白清秀的臉,這時脹成紫紅色,彷彿直到現在才肯定一切。他對錢員外吼道:「是你迷倒了張野,叫老嚴殺他的?」
  錢員外表情凝肅。
  「我早就疑心啦,好端端的張野怎會失蹤,而你卻表現得那麼淡漠,怎麼問你都沒用。」
  「你在胡說甚麼,我為甚麼要殺他?快放下弩機。」錢員外冷靜說。
  里甲沒放,反而更加激動,握著弩機的手不斷發抖:「你為甚麼殺他,為甚麼殺他?就為了他當年失手毀了你的臉!就為了我這些年對他始終念念不忘,難道不是嗎!」
  「你住口!」
  錢員外終於發了火,雙拳緊握,指著自己臉上的凹陷:「沒錯,我恨他,我恨他當年錯手毀了我的臉!我恨他甚麼東西都一學就會!我更恨他,明明離開那麼久,回來後又四處找女人,而你──你卻對他始終不忘!」
  他憤怒的上前幾步,把里甲逼得退後,吼道:「但我最恨他的,不是這些屁事!是他要我收了流水堂,他要我別再幫昊京製造兵械,要我助他舉事──這混蛋,他想毀了我們奉祥鎮!」
  這條消息似乎只有他一人知道,其餘如老嚴,里甲,全都一臉錯愕,沒料到其中還有這般轉折。
  「他不再是奉祥鎮的一份子啦,他就像一根刺,在奉祥鎮上只有禍害,沒有相幫!我辛辛苦苦擘建出的基業,都要毀在他的手上──有了流水堂,我們已不再需要大俠,他們只配成為一尊石碑!」
  錢員外就像保護雛兒的父母一般,兇狠的瞪著里甲,彷彿就算破壞者是後者,他也會毫不猶豫剷除他。
  他跟著又狠瞪我,眼神裡全是戾氣。
  轟!
  流水堂外,突然響起幾聲爆破,一股熱風從狹窄的通道捲進房裡,像是哪邊燒起來了。
  「鼓風爐室?」錢員外愕然說。
  老嚴趁里甲分神,突然張手撲過去,用力搶奪他手上的弩機,叫道:「死兔子!」
  里甲當然不讓他搶,奮力抵抗,兩人扭打一陣,連弩嗖一聲,射出一枝銳箭,貫穿了里甲的脖子。
  所有人都呆住了,錢員外虎吼一聲,上前拽起老嚴,用力將他摜到門邊掛獸皮的鐵鉤上,刺穿他的胸肺。
  里甲搖搖晃晃,脖子上的鮮血泉湧而出,居然還站得起來。
  他摀著脖子,四下張望,朝張野的屍身走過去,緊緊摟住張野。
  錢員外仰天悲嘯說:「好,你死也要和他死在一塊,好!」
  他像是瘋了一樣,不斷大力推砸捧摔房間裡的一切,弄得房裡一團混亂。
  火勢似乎更大了,房間外越來越熱,我趁他抱起一根大木頭,砸向那兩名匠人的空檔,拾起包袱衝出門外。
  *
  這把火是錢員外的小妾放的,她頭髮也亂了,裙襬也焦了,一臉油黑的望著我說:「我救了你,你怎麼報答我?」
  我們遠離大院,望著大院內火勢燃竄,驚動了整個小鎮。
  「妳為甚麼要放火?」我實在搞不懂這女人。
  她羞怯扭著都是煤渣的手:「我……我不想在待在這啦,這個鎮好煩好悶,男人全都是一個樣子……只有你不一樣。」她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脯,「你是好男人,我跟你走。」
  我看見她手裡拎的包袱,似乎份量不輕。我暗嘆一口氣,伸手解下綁束頭髮的繫帶,輕輕甩頭,將我蓄了多年的長髮灑落,「我不是好男人,我是女人,我叫田明玉。」
  等她落寞的背影拐進巷子後,我也理好了自己的包袱,仰望星空,星空中好像有一張臉。
  玉兒,到民間去。
  爹,如今連民間也不太平哩。(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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