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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池波正太郎《剑客生涯2斩人试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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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剑光闪亮——池波 李长声        

鬼熊酒屋
        
斩人试刀

老虎

恶徒

三冬的乳房

妖怪小雨僧

不二楼兰之间


导读:剑光闪亮——池波

李长声

池波正太郎卒于一九九零年。他生前常说:“时代小说早晚要灭亡。”这并非预言,而是一种喟叹。时代小说独具日本特色,因传统式生活急剧衰变,其赖以存在的条件有朝不保夕之虞。但毕竟是喟然一叹,时代小说似未见式微,尤其他池波的作品仍然在书店的架子上像防风林一样为文学出版抵御着萧条的秋风,又像是一池碧波照人眼,供疲于工作的读者怡然小憩。

池波正太郎出生在浅草,当年曾发生关东大震灾,即一九二三年。七代居东京,祖父制作金属装饰品,看戏看画展总带着他,也熏陶给他匠人气质。自幼好吃,也喜好画,日后经常给自己创作的人物设计形象。小学毕业,从业于股票经纪公司,手头有了钱,读书、看戏、练剑术、游花街,还学过江户音曲,但自知难听,不敢在人前唱。日本挑起太平洋战争,十九岁池波学车工,很快就可以当师傅。此时投稿应征,得到第一笔奖金。一九四五年入伍,做电话接线员,战败之际为二等兵曹。

战后荒芜,仍热衷于观赏歌舞伎。家屋被空袭烧毁,当上东京都职员后住在职场,白天到处喷洒滴滴涕,晚上伏案写剧本。应征人选,被搬上舞台。二度入选,长谷川伸是评选者之一,从此师事。写剧本难以维生,改行写小说。小说家、剧作家长谷川是文坛领袖,门徒甚伙,多人获得直木奖,如户川幸夫、新田次郎、平岩弓枝,但正太郎命途多舛,六次被列为候选才终于折桂,作品是《错乱》,时年三十七岁。得知消息,马上整装谢师恩。

他说过,对他写作影响最大的是长谷川的历史小说和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的小说及随笔。池波重礼仪,女作家泽田藤子回忆:“写书畅销,其忙可知,但每年元旦都按时收到池波先生的亲笔贺年片。”池波在随笔中也曾说,每年寄出千余张,入夏就抽空写,一张张写到年底。获奖后辞掉工作,专事写作。

池波正太郎的克星是海音寺潮五郎,此公充任直木奖评选委员二十余届,几乎把司马辽太郎捧上天,却偏要按池波入地。与五味康佑、柴田炼三郎的异想天开相比,池波当初风格很质朴,不看好他的人批评其手法是吉。”11英治等人早已用过的。海音寺更甚,说这样的作品也拿来候选真教他意外。惟有第一届直木奖得主川口松太郎力挺,说直木奖的目的不在于给一个奖,重点是培养后进作家,虽然《错乱》的结构有点乱,但沿着大众小说的正道走下去的执着态度很令人放心。藤泽周平比池波晚十二年获直木奖。写的世界、写的方法都不同,竟然说:“大概用我这样的方法写我这样的世界的作家以后还会有,但能用同样方法写池波所描写的世界的作家不会再出现。”

时代小说细分为剑豪、捕物帐、忍者、股旅(游侠)等类型,短篇小说《错乱》是忍者小说。池波据史料一句话“明历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放逐家臣堀正种”,浮想联翩,将堀家父子写成幕府打入松代藩的奸细,最终被真田信之除掉。池波有很多作品取材于松代藩藩主真田家,巨篇《真田太平记》是这一题材集大成之作。真田家活跃的地方主要在信浓国(别称信州),即今群马县,那里建有池波正太郎真田太平纪念馆。

池波自一九六八年开始写“鬼平犯科帐”,计一百三十五篇(一百三十个短篇,五部长篇);一九七二年开始写“剑客生涯”,计八十三个短篇,四部长篇;同年又开始写“杀手·藤枝梅安”。这三大系列写到死,先后获得吉川英治奖、菊池宽奖。“鬼平犯科帐”是战后捕物帐小说的代表作,此类时代小说可称作“时代推理小说”,以冈本绮堂《半七捕物帐》为嚼矢,而渊源更远在中国公案小说之中。

“犯科帐”是江户时代长崎官府的判决记录,名编辑花田纪凯自道,他初当编辑,乍闻此词甚新奇,推荐给池波。虽类似中国武侠小说,但日本时代小说的世界里没有游离于正常社会之外的所谓江湖,小说家凭借素养与常识把鲜活的现代伏流在作品的底层。池波笔无遮拦,上自战国、下至幕末,描绘各色人等,多彩多姿,更写出生活的日常、庶民的悲欢。

“杀手-藤枝梅安”(原文书名为“仕挂人·藤枝梅安”)可归为股旅小说。日文“仕挂人”一词是池波自造,借以造成另一个时代的阅感(阅读感觉),是杀手之意。他还设计了杀人的社会结构,把出钱杀人的人叫“起”,生起事端,找来一手牵两端的中间人“蔓工由他去雇用“下手人”下手杀人;这样,“起”与“下手人”两者不存在主从关系,从而避开了近乎时代小说永恒主题的“忠:梅安明里是治病救人的针医,暗里是用针杀人的杀手,但池波的浓墨重彩不是写他如何杀人,而是写这个杀人的人如何过日子。

时代小说最大的魅力在于侠,在于活得非同寻常的人物,例如机龙之助、鞍马天狗、钱形次平、眠狂四郎、木枯纹次郎,而池波成功塑造了长谷川平藏、梅安、秋山父子等,这些人物更具有现代性、现实感。“鬼平犯科帐”的长谷川平藏被盗贼呼为鬼平,史有其人,是官府人物;梅安则受雇杀人;而秋山小兵卫却是为好奇心驱使,快快乐乐投身于各种事件。

五短身材的小兵卫是无外派高手,五十七岁时关了武馆,隐居大川之滨,和小他四十岁的女仆阿春成奸而婚。本想放下剑远离世事,耽乐酒色,但总是对人家的日子感兴趣,扯出事件,虽几经周折,终归是一杀了之。以剑解决问题是时代小说的宿命,其根底似在于人皆有杀人之心。小兵卫训徒:“抱女人时出手收手也是练剑。“儿子大治郎七岁丧母,从父学剑,十五岁入师门,修炼有成。游历诸国后返回江户,在田沼意次宅邸比武,脱颖而出。娶男装丽人佐佐木三冬,生小太郎。

三冬乃田沼与侍女所生,因正妻嫉恨,交家臣佐佐木抚养,自幼习武,是一刀派武馆四天王之一,扬言娶她须先打败她。这田沼史上有名,受第九代和第十代将军重用,升任有阁老之称的老中,改革幕政,史称田沼时代。整个江户时代已过去三分之二,生活方式及文化已定型,也就是说,今天所谓的日本习惯那时候大都形成了,但武家社会也趋于崩坏,市人尤其是商人得势。

田沼推行商业政策,改善了财政,却也弄得农村凋敝,一切向钱看,贿赂横行,治安恶化。正如原文书题“剑客商卖”(“商卖”意即中文的“生意”)所象征的,剑术也用于赚钱。池波把秋山父子与田沼挂上钩,给小说以真实的社会背景,问题迭出,事件频仍。秋山父子俩老的世故而洒脱,小的却为人古板,联手出招,在在展现了江户城下的利剑与人情。

“鬼平犯科帐”与“杀手·藤枝梅安”写的是恶浊世界,但诚如大众评论家尾崎秀树所言,读来很干净,体现了池波正太郎的庶民性资质,这正是池波文学的特质。时代小说家南原干雄说过:“三个系列里恐怕‘剑客生涯‘最难写。”池波去世后创作笔记被公开,上面贴了一张日本画现代画家前田青邨身穿和服的照片,是塑造小兵卫形象的参考;大治郎的形象贴的是美国演员詹姆斯·斯图尔特和贾利·古柏的照片。一篇接一篇的惩恶故事,究竟要写什么呢?池波在笔记中明确写道:“人心叵测。”也就是他的人物常说的“人是不合乎逻辑的活物”、“人有几张脸,这一存在深不可测”云云。池波为老秋山设定的年龄与自己相仿,慨叹人生,说出的不就是自家心底话吗?

池波正太郎在吃上很有名,写过《食桌情景》等随笔。不过,这些吃食还是在小说中读来更有味。纵情描写吃,是池波小说的一大特色,不仅借以营造季节感,而且字里行间的传统吃食可能比实际吃进嘴里更有大快朵颐之感。把小说中的佳肴重新炒作,出版有《梅安料理历》、《鬼平料理帐》、《剑客生涯菜刀历》,合在一起是全本“大江户味道”。不过,中国读者或许会觉得那些吃食太简单,敲不响舌鼓。


第一节、鬼熊酒屋



那天,秋山小兵卫目睹了一件怪事。怪事的对象是个人,此人并非模样古怪。小兵卫每个月总会见上这名老翁数次,对方也认得小兵卫。这名老翁是位于本所横网町的居酒屋鬼熊的老板,名唤熊五郎。关于他的年纪,小兵卫认为:“这位老板应该还大我四五岁吧。”熊五郎自己将店名取为“鬼熊”,足见他不同于一般的店家老板。熊五郎与养女阿信相依为命,昔日他独自一人张罗这家店时,附近的居民议论纷纷:“为什么要花钱到那种老头的店里喝酒,真搞不懂那些人在想什么。”

尽管称不上生意兴隆,但客人却从未断过,之所以能开业十多年仍屹立不倒,听说是因为这里“酒醇、菜好、价格公道”。但他对客人一点都不客气,若是遇上看不顺眼的客人,熊五郎甚至还会破口大骂:“我连一滴水都不给你喝!”倘若和客人大打出手,最后把对方赶出店门外,那倒还好,若是遇到厉害的对手,熊五郎就算被打得满脸是血,也绝不屈服;“死一点都不可怕。来啊,杀了我啊。快杀啊!”他双手紧握门栓,昂然而立,一副豁出性命的模样,看了着实骇人。

附近的居民都说熊五郎是“寒霜阎王”或是“红颜祸水不敢近身的活神明”,几乎不敢和他有任何交谈。熊五郎虽然身材高大,但全身瘦得只剩皮包骨.那张苍老的容颜,宛如长着一对眼珠的骷髅头。他的眼珠又圆又大,活像是章鱼眼,总是骨碌碌地东张西望,闪着可怕的寒光。四五年前,有位名叫文吉的青年和阿信成亲,生下熊五郎的第一个孙子,名唤佳代,从此之后,鬼熊的气氛为之一变。文吉的个性敦厚,处在这名唠叨的丈人和温顺的妻子之间,倒也相处融洽,而且他待客亲切,料理的刀工更是不俗。

秋山小兵卫从一年前开始光顾鬼熊,这是因为之前到本所龟泽町的好友小川宗哲大夫家做客时,回途被这罕见的店名所吸引,这才结下缘分。事实上,小兵卫前天夜里与宗哲大夫对弈,接受大夫的晚饭款待后,这才告别离去,回返阿春等候他归来的钟渊住处。“那名顽固的老头,不知道最近怎样?”他脑中突然想起此事,于是便顺道前往鬼熊。就在那一晚,熊五郎才刚和附近藤堂和泉守的别馆下人们上演一出全武行,他拿出大菜刀,将那群烂醉的无赖汉赶出店门外。

“老先生,你可真不简单啊。”小兵卫对他如此说道,熊五郎瞪了他一眼,“哼……”地暗笑一声,便径自朝屋内走去。没想到今天,小兵卫竟在意想不到的场所,目睹了熊五郎诡异的模样。这一天。秋山小兵卫一早坐着阿春的船,横越大川(隅田川),来到儿子大治郎的道场。小兵卫听说在“毒杀老中”事件中上吊自杀的田沼意次家臣饭田平助的独生子夈太郎在佐佐木三冬的安排下,上大治郎的道场习剑,所以前来一观究竟。

家臣饭田平助犯下那等丑事,田沼意次还让他的遗孀阿米和儿子夈太郎迁居至自己位于滨町的官邸长屋,肚量确实过人。田沼家上上下下,包括阿米和夈太郎,都不知道饭田平助为何自杀。此事暂且按下……在看过饭田夈太郎这名少年汗水淋漓,请大治郎指导他练剑的模样后,小兵卫前往浅草今户的本性寺,至亡妻和剑友屿冈礼藏的坟前祭拜,接着悠哉地原路折返,来到浅茅原。浅茅原此地流传着梅若丸【1】的传说,所以与附近的知名古刹总泉寺渊源颇深。开阔的水田朝西边延伸而去,秋山小兵卫顺着田边的松林小路而行。

“咦?”他蓦然驻足,因为发现在面向水田的河堤下方草丛里,鬼熊的老板熊五郎俯卧地上,双手紧握杂草,正痛苦地扭曲着。四周不见其他人影。在这桂月(现今的八月)中旬的近午时分,四周仍满是残夏的耀眼日照,寒蝉在松林里不住鸣唱。熊五郎不知小兵卫悄悄站在河堤上观看,他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不断地挣扎、纠结、口吐白沫,紧接着,他“啊……”的叫了一声,整个人就此瘫倒在草丛中,宛如死尸般一动也不动。鬼熊的熊五郎应该从未让人见过他如此脆弱的一面。这时的秋山小兵卫并未出声叫唤。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熊五郎步履蹒跚地来到河堤,双手抵着腹部,踉踉跄跄地离去。小兵卫躲在树后全程目睹。



隔天,小兵卫横渡大川,前往儿子大治郎的道场。饭田夈太郎今天同样到道场报到。虽还是名少年,但他却忍受得了大治郎激烈的剑术指导。练习结束后,饭田夈太郎恭敬地伏地拜倒,向大治郎致谢道:“谢谢师父的指导。”小兵卫见状,暗暗颔首。夈太郎离去时的步伐略显蹒跚。因为他历经了无比严苛的练习。

“阿大,你认为那孩子有天分吗?”
.
“孩儿认为他资质不错。”

“嗯,我也有同感。”

“也许是目睹父亲那副死状,他自己也有所了悟吧。”

“哦……”

“如您所知,他本人并不清楚父亲为何自缢。但听说田沼大人会在夈太郎成人时加以拔擢,正因如此,夈太郎也下定决心,要文武并进,潜心修习。”

“是吗……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夈太郎入门时,女武者佐佐木三冬陪同他前来,并吩咐他要恭敬地向大治郎问好,但事后三冬似乎未再露面。近来三冬常至田沼家官邸过夜。这必定是因为三冬明白有人暗中想毒杀她父亲田沼意次,所以她想尽可能留在父亲身边,保护他的安全。意次对那起毒杀未遂事件的态度以及心理准备,令三冬有些吃惊。正因如此,三冬对田沼意次的态度,也较以往有很大的转变。

虽然身为幕府的最高权位者,但父亲却没有相称的威严和架势,就外表而言,可说是乏善可陈。不过,自从亲眼见识过他那令人意外的坚强内在和恢宏气度后,三冬似乎已对他刮目相看——这是秋山小兵卫的观察。这天,小兵卫在和昨天同一时间来到大治郎的道场。一如昨日,他前往本性寺,在墓前祭拜完毕后,同样来到浅茅原。站在河堤上,望着昨天鬼熊老板熊五郎痛苦挣扎的那块农田草丛。然而——他今天没来。小兵卫在河堤的草地上坐下,专注地聆听寒蝉鸣唱。尽管艳阳高照,但空气中飘荡着秋日气息,不至于流汗。

半晌过后,小兵卫站起身。他沿着大川西岸,缓缓走至两国桥,过桥来到本所,前往龟泽町的小川宗哲家拜访。宗哲老先生刚出诊返家;“我恭候多时了呢,小兵卫兄。”他立即端出棋盘。小兵卫原本就打算找他下棋,所以当下便执起棋子。他想和小川宗哲对弈至傍晚,以此消磨时间。然后再前往鬼熊,观察熊五郎的情况。小兵卫虽已放弃剑士的名誉和功名,娶了足以当自己孙女的年轻阿春为妻,过着逍遥自在的隐居生活,但最近却突然对别人的生活兴趣浓厚。

——这是老人要不得的怪癖……——我真的就那么无聊吗?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却管不住自己,他不禁脸上露出苦笑。熊五郎这个老头,必定是身染重病。小兵卫目睹昨天熊五郎那痛不欲生的模样后,心里做如是想。难道是他行经浅茅原一带时,突然发作吗?他该不会已经卧病在床了吧?……

此事颇令小兵卫挂怀。鬼熊要是少了那个老头,去那里就没意思了。虽然不清楚别人是何想法,但是就小兵卫而言,鬼熊是因顽固的熊五郎而存在。和先前一样,今天在下棋时,小川宗哲对前些日子的毒药一事只字未提。因为他很相信小兵卫的人格。这点也是宗哲老先生让人喜欢的地方。                  

           
三                                

受邀一同用过晚膳后,秋山小兵卫于戌时离开小川宗哲的宅邸。从武家大宅林立的大路通往回向院北侧,行经小泉町街角来到藤堂和泉守别馆,再沿着围墙右转后,从前方的一片幽暗中,浮现津轻越中守别馆漆黑的巨大屋顶。道路右侧是横网町,前方是松前伊豆守的官邸。与松前官邸隔着一条道路,居酒屋鬼熊就位于津轻别馆北面的三角地带顶端。这里是横网町的边陲地带,店里约莫只有七坪大。土间【2】铺设有榻榻米,约十张榻榻米大,众人混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店内铺有木板地,熊五郎养女阿信的丈夫文吉,正手握菜刀努力地工作。

“喂,文吉,还不快点!”

“你还在磨蹭什么。像你这样装模作样的用刀方式,根本就没办法当居酒屋的老板。你如果想继承这家店,动作就得利落点。”

“明明在准备客人要吃的菜,还有空擦汗啊。动作快一点!”熊五郎总是这样对他厉声大吼,同时忙着热酒,将文吉做的菜端至客人桌上。若非熟客,只要遇上一次,便会马上夺门而出,日后再也不来光顾。不过,一旦习惯后,只要你安分喝酒,便不会招惹熊五郎动怒,而且又能以便宜的价格喝到香醇的好酒,所以最后会像上瘾一样,成为这里的常客,听说还有当地的无赖说道:“要是一天不听鬼熊用毒舌骂人,就睡不着觉。”

且说——这晚,秋山小兵卫顺道至鬼熊光顾时,熊五郎的模样与平时无异,当时他正好握着一把大菜刀,比向一群酒醉后絮叨不休的津轻别馆下人,厉声吼道:“给你们这些无赖喝便宜的好酒,你们非但不知感恩,还在这里啰嗦个没完,小心我一刀刺进你鼻孔里,将你那难看的鼻子连同鼻屎一起割下!”那名被菜刀比着鼻子的下人,脸色惨白,全身缩成一团。

其他客人见状觉得有趣,开始窃窃私语,熊五郎悍然转头怒斥道:“混账,这里可不是戏台啊!都给我转头乖乖喝你们的酒!”店里的顾客都是长得一脸横肉的无赖汉,但每当熊五郎朗声怒喝,众人都会安分地缩着脖子,不敢造次。熊五郎既非虚张声势,也非恫吓威胁。——只要是我看不顺眼的客人,我就算拼上老命,也要把他赶出店外……不然就是让他安分一点。这份决心非比寻常。尽管行径看似愚蠢,但小兵卫从以前便觉得熊五郎带有一种不惜舍身的气魄。熊五郎盯着独坐屋内一隅的小兵卫,朝他走近。

“要喝酒是吗?”熊五郎问。

“嗯。”小兵卫坦率地点头回应。先前有名男子也曾这样被熊五郎问过,结果男子回嘴道:“都来到这里了,不喝酒还能干吗?”熊五郎马上应道:“少啰里吧嗦。也有来这里只吃饭的客人。”接着,熊五郎冷不防地拿起三百六十毫升装的酒壶,直接砸向男子头部。热酒从男子头顶淋下,破碎的酒壶碎片令他头破血流,男子顾不得血流满面,急忙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小兵卫亲眼目睹那一幕。总之,这天晚上的熊五郎看起来不像有病在身。在昏黄的灯光下,他那苍白的脸看起来更显阴森,扯着嗓门的怒吼声,气势骇人。

——难不成这个老头昨天在浅茅原只是一时腹泻?小兵卫静静喝着壶里的酒,一面聆听熊五郎对着在厨房工作的文吉以及客人的咆哮责骂,不久,他也返回自己位于钟渊的住处。他就此暂时忘却先前熊五郎在浅茅原的模样。之后过了四五天,小兵卫在从大治郎道场返家的途中,一如惯例前往本性寺的墓前上香,这时,他才蓦然想起熊五郎的事。——搞不好……于是他绕往浅茅原一趟。——他在!在先前同样的场所,熊五郎手按腹部,像死尸般横陈地上。




小兵卫这时同样只是在一旁悄悄观察熊五郎。熊五郎看起来是如此衰弱无力,直到他离开浅茅原后,小兵卫才从暗处走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之后,小兵卫先返回钟渊的家中,待夕阳西沉,与阿春一同用完晚膳后,他向阿春吩咐道:“我出去一下。要关紧门窗哦。”就此前往本所。他并非前往小川宗哲的宅邸,而是直接走向鬼熊。熊五郎人在店里。和先前一样,他朝那些地痞流氓怒吼,端酒给客人,斥责女婿文吉,全身涌现惊人的精力。小兵卫不发一语地喝完壶里的酒,就此打道回府。在无月的暗夜,小兵卫沿着大川岸边北行。

“哎……”小兵卫长叹一声;“我能为那个老头做些什么呢?”他如此自言自语道;“搞不好是我自己多管闲事。”小兵卫摇了摇头,再度迈步前行。今晚开始飘起细雨。之后接连两天,小兵卫都在家中深居不出。天始终不见有放晴的迹象。小兵卫茫然听着雨声,就此又过了两天。

“师傅,你怎么了?”阿春一脸担心地望着气色不佳的小兵卫。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事。”

“可是师傅……”

“没什么,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可是,你每天看起来都闷闷不乐……”

“我已经年过六旬了。总会有些你无法体会的忧愁。”

“忧愁?……”

“是一种只有老人才懂的心情。”

“怎么有这种事……”

“好吧。许久没和你共饮了,今晚我们俩就好好喝一杯吧。喝到酣醉方休。”

“啊……师傅。你总算笑了,已经有四天没见你笑过了。”

“傻瓜。”小兵卫一把抱起阿春丰满的身躯,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温柔地与她耳鬓厮磨。

“不过,我真的很幸福。和那位老先生相比,我身子还很硬朗,而且还能像这样和年轻的你温存……”

“哪一位老先生?”

“一位受尽地狱油锅的热气熏蒸的老先生。呵呵……那位老先生,也许过去曾亲手夺走两三条人命呢。”

“哇,真可怕。”

隔天终于雨歇。秋日的空气显得更加清冷。中午时分,小兵卫前往横网町的鬼熊。店门还没开。打开油纸拉门一看,文吉与阿信这对年轻夫妻正坐在厨房旁的木板地上,围着快满四岁的佳代,一家和乐地吃着午饭。

“啊,欢迎光临。”文吉夫妇认得小兵卫。

“不好意思,可否给我杯茶?我刚路过这里,口干舌燥……”
“来,请这边坐……”

“谢谢。”文吉朝坐下的小兵卫问道:“要不要来金酒?”

“可以吗?不是还没开店……”

“是啊,要是家父在的话,肯定会挨骂,但现在没关系……”

“他今天不在吗?”

“是的。最近不时会外出……”

“嗯……”

“好像是到下谷广德寺附近的一位朋友家中下棋,家父很乐在其中呢。”

“哦,下棋是吧……”

“是的。”

“这样说也许有点冒昧……你们和令尊同住,很辛苦吧?”文吉和阿信相视而笑。

“这个嘛……”文吉一点也不会难为情。

“您也知道家父的个性……”

“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过老先生,别看家父那样,其实他是一位个性豪爽的人。起初我也被他吓了一大跳,但后来因为迷上内人,才下定决心,就此入赘至他们家中。我凡事都很容易习惯,所以倒也不太放在心上。”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家人的?”

“五年前,我也是这里的常客。”

“哦,原来如此。”

“当时我受雇于三目的松平能登守大人,住在他别馆的下人公舍里,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

“哦,这位老先生就是看上你这点吗?”

“让您见笑了。”

文吉看起来约二十七八岁。敢娶熊五郎这种男人的女儿,并和他同住了五年之久,始终默默工作,保持平静的心情,从这点来看,文吉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和文吉聊过天之后,小兵卫明白,文吉比他想像中还要沉稳。文吉肯定也有一段很不寻常的过去。正因如此,他才能巧妙地与熊五郎相处,不为所动。阿信在一旁喂佳代吃饭,脸上始终泛着微笑,也不插话,但总不忘注意小兵卫桌上的酒菜。

“冒昧来访,给你们添麻烦了。感激不尽。”秋山小兵卫将一枚半两金币搁在桌上,就此起身。

“啊,不用这么多……”

“没关系,你们收下吧。”

“真是太感谢大爷您了。”离开鬼熊后,小兵卫越过两国桥,快步疾行。抵达浅茅原时,已过未时。由于先前连日阴雨,所以在这天晴风定的日子,到这一带散步,顺便前往总泉寺去参拜的人不绝于途。

“啊……”小兵卫迅速藏身至一株松树后。因为他望见熊五郎正步履蹒跚地从远方的松树林朝这里走来,他以仿若亡灵般的骇人面相,一步步走近。路上行人见状,纷纷逃也似的走避。熊五郎取出手巾蒙住口鼻,踩着踉跄欲倒的步伐,从小兵卫面前走过。




隔天午时。小兵卫再度前往浅茅原。昨日的万里晴空仅维持了一天,今日的天空覆满低垂的灰云。寒风猎猎。与昨日相比,总泉寺和浅茅原的人潮锐减许多。两百多年前的时代与现今不同,人们最厌恶在雨天外出。由于没有适合的交通工具,外加路况不佳,凡事都得靠自己的双手双脚来解决,因此天候严重左右着人们的生活。话说这天——秋山小兵卫望着熊五郎由浅茅原的松林顺着田间小路,往玉姬稻荷神社而去的背影。

玉姬稻荷神社位于浅草辽阔的农田中,犹如一座小岛。熊五郎走进神社后,隔了一会儿,小兵卫也快步在田间小路上疾行。雨滴落在小兵卫白发苍苍的头顶。玉姬稻荷神社内不见人踪。不,只有熊五郎一人,正以柄杓捞起水池里的清水,环顾四周,躬身躲入绘马堂里的暗处。小兵卫站在围墙边的银杏树后全程目睹。熊五郎再度左右张望,蓦地从怀中取出某种药粉,迅速倒入口中,配着柄杓里的清水,一口气吞下。服完药,他抛开手中的柄杓,皱纹密布的老脸紧蹙,双手紧按着胸口和腹部。

“唔……唔……”他微微发出呻吟,蹲踞在地上。神社里的雨声愈来愈响。最后,熊五郎终于抬起头,拾起掉地的柄杓,当他正欲起身时——“啊……”熊五郎一脸错愕。因为他发现秋山小兵卫不知何时已走进绘马堂的屋檐内。他惊愕得双目圆睁,瞪视着小兵卫。小兵卫则是一脸正色回望熊五郎,目光未曾闪躲。

“没想到会在这奇怪的地方和你相遇。”小兵卫静静地在熊五郎面前蹲下。

“你……你怎么会……”

“你不认得我吗?”

“这里又不是卖酒的地方。”

“没错,也不是吃药的地方。”

“你……你说什么?!”盛怒的熊五郎撩起裤子下摆,巍然而立,手中的柄杓直接挥向小兵卫脑门。就在这流光瞬息间——秋山小兵卫维持蹲姿不动,只见他右手倏然一晃,往他头顶挥落的柄杓已被断成三截,就此落地。接着……从小兵卫腰间滑出的那把长一尺四寸多的堀川国弘短刀,发出一道寒光,旋即又已归鞘。有如“寒霜阎王”般的熊五郎,他的表情就此冻结。他那双筋骨浮凸的修长小腿,开始微微颤抖。正因为熊五郎这六十多年来,并非都过着安稳平顺的人生,所以一眼便看出拥有这等利落身手的小兵卫绝非简单人物。小兵卫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只是骗小孩的把戏罢了。”

“唔……”

“我们到那边坐着谈吧。别担心,老先生。刚才的事没人看到。”

“可……可恶。”

“难道你还想再次朝我扑过来?”小兵卫细长的双眸闪过一丝寒光。熊五郎沉默不语。

“来,坐吧。”

“唔……”熊五郎依言坐在绘马堂的石板地上。

“老先生,你用不着跑到这种地方吃药养生吧。不嫌弃的话,大可每天到我家里来玩啊。如何?”

“谁……谁要你多管闲事。”

“你的事,我可没向任何人透露哦。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这样总可以吧?”

“我看你挺固执的。你生病的事,不想告诉女儿和女婿对吧?不,是根本就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没说错吧?”

“要……要你多嘴。”熊五郎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你这一生,不论何事,总不在别人面前示弱。你认为只要让人看出自己些许的弱点或破绽,便会被人抓住痛脚Q不,你认为会被世人看扁,所以你从年轻时便极力摆出盛气凌人的模样,不把对手打倒在地绝不罢休,一直活到这把岁数,令人对你肃然起敬。”显而易见,熊五郎有病在身,而且是不治之症,小兵卫早已看穿。

熊五郎满心以为,倘若他身染不治之症的事被文吉夫妇发现,他们一定会想“老爷子已活不了多久”,对他这位养父将不再敬畏,到时候自己一定少不了苦头好吃。(因为我从来没有好声好气地对他们说过半句好话,也从没宠过他们。凡事都得听我发号施令,绝不准他们顶嘴。所以我绝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半点破绽。)这是熊五郎的信念。是他过往人生的体验所产生的信念。

“喂,老先生……”秋山小兵卫站起身。

“你只要到钟渊一带,向人打听秋山小兵卫,马上便可知道我的住处。我那里也有棋盘呢。”

“棋……棋盘?”熊五郎眨了眨眼。

“嗯,我随时都能和你下一盘。”接着,小兵卫将他从家里带来的雨伞搁在低头不语的熊五郎面前。

“撑伞走回家吧。淋雨对身体不好。”他柔声留下这句话后,走出绘马堂。小兵卫已无雨伞。尽管下着初秋的绵绵细雨,但小兵卫丝毫不以为意,径自从玉姬稻荷神社离去,鬼熊的熊五郎一脸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之后三天,秋山小兵卫终日足不出户。但熊五郎还是没来。到了第四天黄昏,小兵卫再也按捺不住;“阿春,我出去一趟“啊,师傅,我晚饭就快做好了呢……”

“我很快就回来。回来和你一起吃。你等我一会儿。”

“好。不过,你要去哪儿呢?”

“突然想到有件急事要办,我到本所的小川宗哲大夫家一趟。”




当时,本所横网町的鬼熊内已有三名客人,皆是三十岁左右的浪人。在这一带晃荡的浪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纵使剑术过人,饱读诗书,但在这狭隘的世界里,已没有哪位大名或旗本【3】肯延揽浪人当自己的家臣。随着世风日渐奢靡,武家的花用不断高涨,利润全进入城镇市民的口袋,令武家大喊吃不消。浪人的数目有增无减,而他们又不可能舍弃剑术、放下身段,就此从事粗活,因此像江户这样的大都市,有不少浪人仗着腰间的长短刀为非作歹。这天傍晚在鬼熊现身的这三名浪人,正是这类货色。石原町内藤山城守别馆的下人公舍暗中开设赌场,这几名浪人连日在里头打混,从而听闻关于鬼熊的风声。

“你说那位一面卖酒,一面找人打架的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家伙可古怪了。也不顾自己商人的身份,总摆出个臭架子卖酒,当真古怪。”

“我们三人,可不像这里的地痞流氓那么没用。我们倒要看看他怎么卖酒,怎么找人打架!”这三名浪人打从踏进店里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已醉得不轻。熊五郎脸色铁青地低着头,径自走进厨房中,不理会这三名无赖浪人,这种情形实属罕见。熊五郎这天一早便少了平日的威严,和文吉夫妇以及孙女佳代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熊五郎偶尔也会板着一张脸,对孙女佳代说:“佳代,来外公这边。我带你去回向院玩。”这时,佳代总会表情为之一僵,脸泛惧色,冲进母亲怀里,紧抱着不放。一开始是文吉和阿信端酒菜招呼那群浪人。三百六十毫升装的酒壶,转眼便喝光了五壶。随后走进店内的客人,一看这几名长得凶神恶煞的浪人,只留下一句“我改天再来"旋即转身就走。

“我们要见那位顽固的老头。”

“哼,我看他是怕了我们,才不敢出来。”

“真他妈的无趣。”这三名浪人的气焰渐盛,最后一共喝光了八壶酒。

“我们可不会付钱哦三人大声嚷道;“只要那个顽固的老头不露面,我们就不付酒钱。”文吉不敢违抗,只好在一旁打哈哈;“是、是。您说了算。”他只想早点打发这群浪人离开。

“给我站住!你说了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个蠢蛋!”熊五郎终于从厨房内冲出,厉声斥责文吉。在这种情况下,他对文吉的怒吼,也就是直接冲着那三名浪人。

“嗯,这老头有意思……”

“你总算出来啦,顽固的老头。”

“想拿酒钱的话,就跪下来跟我磕头啊。双手撑地,学几声狗吠来听听。”无赖浪人一同站起身。熊五郎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说什么屁话。要是害怕你们腰间那两把刀,我熊五郎在将军的土地上,要怎么跟人家混饭吃?像你们这种猪狗不如的禽兽,有资格挑剔我的脾气吗!”熊五郎手中早已握着一把大菜刀。

“哦多桑,你不能出来啊。”人在店内的文吉一把抱住怒气腾腾的熊五郎,极力想将他推回厨房内。一名浪人伸手握住文吉的后颈喊道:“你给我闪一边去!”将文吉和熊五郎分开。

“你……你做什么……”文吉话还没说完,侧腹便已重重挨了一记。

“唔……”文吉就此倒地昏厥。阿信惊声尖叫,紧紧抱住文吉。

“你们这群混账,竟敢在此放肆……”熊五郎勃然变色,抡起手中菜刀,欲挡在文吉和阿信前方保护他们,但就在此时——“唔!”另一名浪人跨步向前,拔出腰间短刀,斩向熊五郎……不,就在看似即将砍中的瞬间,这名浪人发出一声怪异的喊叫,抛开手中短刀,双手抱头,倒向一旁。一颗从门外呼啸而至的石块,狠狠击中浪人的后脑。

“啊……”

“怎么了?”其余两名浪人为之一惊,急忙转头,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出来,由我来奉陪。”

“什么!”

“由我这个老头代替熊五郎,陪你们过几招。”秋山小兵卫那张满含笑意的老脸,蓦然出现在油纸拉门外。

“这家伙有意思。”

“你可别后悔啊!”浪人们看小兵卫是名老人,情绪更加激昂。两人飞身冲向街道,腰间长刀已然出鞘。拔刀后,两人互望一眼。小兵卫背对着昏暗的大川河面,他那清瘦娇小的身躯,令这两名浪人看了之后完全提不起斗志。

“老头,你回去吧。”其中一人语带轻蔑地向小兵卫说道,但小兵卫旋即回嘴道:“你就那么怕我是吗?”

“什么……”

“没关系,把他痛扁一顿,丢进大川里,让他河水喝个够。”这两名浪人完全没将小兵卫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朝他走近。

“喝!”其中一人右手垂持长刀,左手向小兵卫胸前推去。正当他以为自己已一掌将小兵卫震飞时,左手却扑了个空。

“啊……”他高大的身躯飘然离地,一头栽进大川中,水花飞溅。小兵卫腰间的短刀仍未出鞘,他接着说了一句“来,接下来换你了”,朝另一名浪人走近。

“唔!”浪人猛然一刀劈砍而至。小兵卫侧身闪过,浪人旋即又踏步向前,发出一声刚猛的呼喝,朝他展开必杀的一击。此人剑术颇高。但他扫向小兵卫的这一击,不过只是划破夜空的一剑罢了。小兵卫的身体腾空跃起,离地约两公尺高,浪人的刀风从他脚下呼啸而过,接着他腰间的国弘短刀离鞘,刀背击中浪人后颈,小兵卫这才双脚落地。浪人颓然跪地,长刀已然脱手,双手向前伸出,全身微微颤抖,接着就此向前倒卧。小兵卫还刀人鞘,走进鬼熊中。

“熊五郎,你怎么了?”熊五郎仰躺地上,文吉和阿信正欲抱他回到屋内。熊五郎从嘴巴、下颗,一直到胸口一带,沾满了鲜血。——他中刀了……小兵卫一惊,急忙转头看,发现他一开始投石掷中的那名浪人,还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这是怎么回事……”

“我哦多桑他突然呕血。”文吉应道。




小川宗哲接获秋山小兵卫通知后,立刻从附近的龟泽町赶来。硬要他服下药粉后,熊五郎现正处于昏睡状态。鬼熊二楼的某个房间,是熊五郎的寝室。熊五郎躺在床上,宗哲为他诊断后,向文吉夫妇吩咐道:“待会儿再到我店里拿药。”接着他朝小兵卫使了个眼色,便先走出店门。乌云满天的夜晚,莫名闷热。

“宗哲大夫,你觉得怎样?”

“小兵卫兄,他就是那位有名的鬼熊是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呢。”两人并肩沿着大川河畔的道路行走,来到津轻别馆的围墙外。

“真令我吃惊。这位老板竟然能活这么久。”

“这么严重啊?”

“他的身体早已一塌糊涂。之所以会呕血,是因为胃部破裂。不仅如此,他肺痍的毛病也相当严重。”

“嗯……”

“应该不久人世了。”

“还能活多久?”

“大概就这一两天了。我开个药给他……也许能撑个四五天,再来就算是大罗天仙也没办法。”

“这样啊……”

“没错。”

隔天午后。小兵卫前往鬼熊造访,文吉夫妇向他鞠躬行礼,几乎都快贴向了地面。

“不用多礼。老板他情况怎样?”

“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直很安分地躺着“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请进。”

走上二楼,小兵卫以眼神示意文吉夫妇离开。熊五郎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你情况怎样啊?”小兵卫朝他身旁坐下,熊五郎依旧仰天而望。

“我实在是拿你没办法。”熊五郎苦笑道。

“你是我这辈子惟一能让我抬不起头来的人。”

“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嗯……”

“你当时为什么要拿着菜刀和他们动手?你以为自己赢得了他们吗?”

“我只想着……干脆让他们一刀斩死算了。”

“哦……”

“我早就已经活腻了。话虽如此,要让自己早日归西,却又那么困难。”

“连你这样的男人也办不到吗?”

“没错。”

“甚至得借重吃药是吧?”

“我吃药可不是为了延年益寿。只是为了摆脱在生时的痛苦。”

“原来如此。”

“我真是个胆小鬼。正因为是个胆小鬼,才会一直苟活至今。”

“你今天可真坦白。”

“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心中反而舒坦不少啊,老先生。”

“那就好。”

“不过,你明明是个老头,却有一身矫健的身手。简直就是天狗的化身。”

这天,又下起了绵绵细雨。

“老先生,我……”

“什么事?”

“我出生于越后的某个小村落,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双亲就已不在身边。”

“嗯……”

“后来我被卖给了角兵卫狮子【4】。”

“原来如此。”

“之后,我做过各种工作。”

“也杀过人对吧。”

“没错,我是杀过人。”

“有杀过两三个人吧……”

“这个嘛……大概有五人之多。”

“比我猜的还要多“那五个人……和我一样都是坏蛋。”

“是吗。”

“其中一人,就是阿信她哦多桑。”

“她知道吗?”

“你是指阿信吗?别开玩笑了。就算把我杀了,我也绝不会告诉她这件事。”

“那就好。”

“是啊……”熊五郎长叹一声,接着说道:“不小心告诉你这件无聊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放心。”

“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老先生,你也真是个怪人。”

“不过,没想到你会跑到浅茅原去养病……”

“哪是养病啊。因为在那处草丛里,可以在不被人看见的情况下,尽情释放痛苦,整个人畅快不少。”

“你可真爱逞强。”

“不过,并不只是因为这样……”

“什么?……”

“就算只是一两个时辰也好,只要我不在店里,文吉和阿信就不会有顾虑……可以做许多事。你说对不对,老先生?”

“可以做许多事是吧……”

“没错,夫妇俩一起做许多事。平时我在场的时候,他们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想做却不能做的事,都能毫无忌惮地做了。”这时,秋山小兵卫突然沉默无语。熊五郎仰望着天花板,从刚才起,他一直没瞧过小兵卫一眼。小兵卫看到一行热泪从熊五郎干瘪的老脸上滑落。

“药吃了吗?”

“嗯,吃了。因为我想走得舒服点“我明天再来。”

“随你高兴。”

“嗯……”

小兵卫步下楼梯时回头一看,熊五郎仍顽固地仰望着天花板。雨声静静地在室内回响。三天后的清晨。熊五郎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天同样下着濠濠细雨。


【1】常在中世、近世的文艺故事中登场的传说少年。幼年时被人肉贩子掳走,最后病死于武藏国隅田川畔,得年十二岁。其母妙龟尼后来也因思子心切,投身河中。死后葬于妙龟冢,位于总泉寺大门附近。

【2】日式房子里,没铺木板的黄土地面叫作土间。

【3】旗本是直属将军度下,俸禄一万石以下的武士。

【4】又称“越后狮子”,以新潟县西蒲原郡月潟村为根据地,往各地出演的由小孩子进行的狮子舞曲表演。


第二节、斩人试刀



冷冽夜里,秋山小兵卫拎着灯笼独行,显得无精打采。看起来好似一名清瘦娇小的老叟,不安地拨开黑幕前行。小兵卫从一乘寺前横越善光寺坡,走进松平伊豆守别馆的外围道路。左侧是苍翠的上野山森林。——咦?……小兵卫蓦然驻足,微微侧头。但那也只是须臾间的事,他旋即又以先前的步调迈步前行。

这天——小兵卫造访位于谷中三浦坡上的长圆寺,与觉顺住持下棋,谈天说地,在接受对方酒食款待后离去,踏上归途。已年逾八旬,但仍精神矍银的觉顺住持,是小兵卫的亡师it平右卫门的挚友,以前常在曲町的道场露脸。这名住持年轻时曾因为和施主家的妻子有染,一时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上了年纪,倒是变得通晓人情世理,为人相当有意思。

——咦?……小兵卫再次驻足。当时他刚通过右侧的松平别馆墙外,正走向通往不忍池的下坡处。周遭一片幽暗。只有小兵卫手中的灯笼发出红光。刚才也是如此,小兵卫察觉前方的黑暗中仍蕴含着一股杀气。——嗯,接下来……正当他心里出现这样的直觉时,突然……一名魁梧的男子,一刀划破夜空,一阵锋利的刀风袭来,几欲将矮小的小兵卫给压垮。小兵卫倏然变换身形。

“斩人试刀是吧?”他有如当头棒喝般说出这句话,手中灯笼依旧灯火未熄。

“唔……”再度高举长刀的大汉,微微发出一声低吟,这刀迟迟无法砍下。明明对这名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人使出必杀的一击,但却被他轻松躲过,而且手中灯火不见丝毫晃动。大汉似乎颇为惊讶。虽然惊讶,但却未因此而退缩。

“喝!”他大喊一声,猛然刀锋上扬,由下往上疾挥。小兵卫矮小的身躯轻灵地一沉,同一时间——“哇……”大汉长刀脱手,胸口挨了小兵卫一记重拳,往后倾倒。

“臭小子。”小兵卫走近,以灯笼照向大汉,想确认他长相时,背后两名男子拔刀朝他飞奔而来。小兵卫当然不可能大意。

“啊……”转眼间,这两人也纷纷中拳倒地。

“然后啊……”隔天前往儿子大治郎道场的小兵卫如此说道。

“阿大,我悄悄躲在暗处,等他们三人醒来。”

“果然是对吧?”

“你也这么想对吧。”

“嗯……”

“那三人陆续醒来,左右张望,接着,一开始那名大汉开始厉声斥责其他两人,仓惶地起身离去。”

“然后呢?”

“我当然是随后跟踪啰。”

“您跟踪他们?……”

“没错。那三人走进神田骏河台的旗本宅邸里。”

“哦……”

“接下来,我打算对那座宅邸展开调查。”

“哦多桑的嗜好真是异于常人……”

“没错。我现在是个花甲之年的老翁,在年轻老婆的照料下,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不过,男人光是这样并不会感到满足。心里会觉得无趣,就连对女人也一样……”

“是这样吗……”

“那我走啰。去打发一下时间。”

“有什么情况,也请告诉孩儿。”

“当然可以。那么,你就到我家里一起吃晚饭吧。晚饭前我会回家。”

“是。”

“噢……今天也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如此晴朗的天气,入夜后一定相当冷冽。”

日暮时分,秋山大治郎比手划脚地告诉近处那名聋哑村妇“不用为我准备晚饭”,接着便前往父亲位于钟渊的住处。

“哦,等你很久了呢。”早已返抵的小兵卫,从外廊出声叫唤。

“大治郎。我弄来了一条肥美的妒鱼,把它煮成盐烧鱼下酒吧。还有,阿春说待会儿要煮栗饭。”

“哦多桑,那件事后来怎样了?”难得大治郎会露出兴致勃勃的神情。

“对方是何来历?”

“哦,那件事啊。说来还真令人吃惊呢。那座宅邸的主人,是幕府的御目付【1】,傣禄一千五百石的直参【2】——永井十太夫。”

“这么说来,对方是永井家的……”

“可能是永井家的当家。”

“怎么会?……”

“听说永井十太夫是个长逾六尺的大汉,而且颇以直心影的剑术自豪。”

“这么说来,真的是……”

“嗯,也许是得了一把新刀,想试试刀锋的利度吧“身为大身旗本【3】,竟然干这种事……”

“这就是现今的世道。”

说到一千五百石的御目付,在幕府高官中,称得上是不容小觑的要职。御目付充当若年寄【4】的眼线,监督幕府众臣。其工作范围甚广,诸如规则、礼法的监督和颁布,对官厅送来的申请书、请示书、建议书等进行检视,在江户城内巡视、出席评定所【5】的议事等等。在幕府有急难时,还要监视众臣有何行动。编制十人,不过,在目付底下还有“御徒目付”等十多种职务,所以目付拥有三千多名部属供其使唤。

此外,御目付还拥有直接向将军上呈意见的“特权”。因此,就连在幕府里坐拥大权的老中和若年寄,对御目付也不得不“礼让三分”。御目付拥有此等暗藏的权势,那么,得由谁来监督他们呢?答案是——由御目付们彼此相互监视。因此,他们一发现其他御目付的缺失或是痛脚,便立刻加以举发,好将对方从御目付的位置上剔除。

“真是个可怕的职务。没有点本事,还真坐不了这个位子。”小兵卫道。

“永井十太夫身为御目付,有过何种作为,风评又是如何?……”

“关于这方面,我还没调查……”十太夫年约四十,是名血气方刚的大汉,听说麾下有不少武艺过人的家臣。其祖先从初代将军德川家康的父亲松平广忠那一代起,便尽忠效主,所以在为数众多的直参当中,永井家堪称是“名门望族”。

“呵呵呵……”小兵卫将酒杯凑向唇边,露出诡调的笑容,而在一旁鲜少喝酒,一直专心吃着盐烧妒鱼的大治郎,见状后停下手中筷子。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事情似乎愈来愈有趣了。”

“哦多桑有何打算?”

“这个嘛……我打算去嘲弄他一下。”

“去嘲弄永井十太夫?”

“没错。”

“可是,现在就确定是永井十太夫,会不会太早了点?”

“既然听说他是一名以剑术自豪的大汉,那绝对就是他没错了。虽然可以借此打发一点时间,不过,并非只是如此。”小兵卫双眸生辉;“若是放着这种人不管,日后会有更多人倒霉受罪。不,在这之前,永井十太夫铁定已多次像那天夜里一样,挥刀斩杀了许多无辜的生命。你也这么认为吧?”

“是的……”

“就连市井无赖都不见得敢这么做,更何况是堂堂一名旗本。而且还仗着高官的权势,以自己那完全凭仗蛮力的剑术自豪,干下此等不人道的行径,更是罪无可恕。非惩戒一番不可。”小兵卫平时未曾有过这等激动的语气,端着秋茄子加水芹煮成的味噌汤前来的阿春,见状后为之瞠目。

“咦,师傅,你在生什么气啊……”小兵卫闻言,反而一脸不耐烦地对阿春说道;“别一直叫我师傅。既然你先前一直要求,而我也同你喝了交杯酒,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相公、当家的,或者是老爷呢?一直叫我师傅、师傅的,感觉都被你给叫老了。”

“哈依……”阿春端着托盘低头不语。小兵卫总是将自己的儿子评为“不识半点情趣的木头”,但此时的大治郎目睹这一幕,却是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来。庭园上空明月高悬。虫鸣声此起彼落。




五天后的落日时分,在神田昌平桥西方的淡路坡上,永井十太夫的家臣内山弥五郎正沿着太田姬稻荷神社围墙边的道路行走。秋雨如烟雾般迷蒙。内山今年三十岁,那天夜里,他陪同主人十太夫到路上,因而前往上野山,结果和主人一同被秋山小兵卫击中要害,当场昏厥。他的右手边是神田川上游的河堤,左手边是林立的武家宅邸。

这天,是内山弥五郎的非轮值日,他到本所的亲戚家拜访,现在正欲走回位于骏河台的主君宅邸。斜持雨伞,顺着淡路坡而上的内山,蓦然望向前方,发现从铃木弹正这位旗本的宅邸旁出现一顶轿子,在一名看似浪人的年轻男子随行下,正朝他接近中。内山完全不当一回事。就在那顶轿子和浪人与他擦身而过时——轿子的帘门突然掀开,坐在里头的老人对内山唤道:“喂……”此人正是秋山小兵卫。内山弥五郎朝他望了一眼,一时没能认出他来。

“是我。前几天夜里在上野山上,你和你的主人被我揩倒,还记得吗?”

“啊……”内山张口结舌,全身簌簌发抖。

“想起来了是吧?”

“唔……”当时陪同在轿子旁的秋山大治郎,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击向内山侧腹。

“哎哟!”内山弥五郎就此全身瘫软,大治郎一把将他抱住,这时小兵卫早已走出轿外。

“嘿咻!”将昏迷的内山丢进轿内后,小兵卫向他熟识的轿夫唤道:“动作要快!”轿子和大治郎顺着淡路坡往昌平桥的方向奔去后,小兵卫仍站在原地观察周遭的动静。在确认没人目击后,小兵卫这才缓缓走下淡路坡。之后又过了三天。那天夜里,和内山弥五郎一起陪同永井十太夫前往上野山,因而被秋山小兵卫玩弄的另一名家臣"一木村又平太,今日奉主人十太夫之命,前往旗本森清右卫门位于田安御门外的宅邸办事,此时正踏上归途,当他正欲通过今川小路前的俎板桥时……

“喂……”一名倚着桥上栏杆的矮小老翁出声向他叫唤。

“你在叫我吗?”

“没错。”

“什么事?”

“喂,别摆架子嘛……”

“你……你说什么?”

“你是永井十太夫的家臣对吧?”

“是又怎样?”

“前几天晚上,你在上野山上陪主子,后来挨了我一拳,就此倒地,对吧?”

“什……什么?”

“你另外一名同僚内山下落不明,在永井官邸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没说错吧?”

“可        可恶。”

“你脸色都发白了呢。”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乃住在钟渊的秋山小兵卫。你回去好好将这件事转告你家主子。”

“唔……”

“你敢拔刀吗?”

正午时分。来来往往的行人皆驻足观看这两人非比寻常的模样。木村又平太被小兵卫骇人的目光震慑,虽然手按刀柄,却无可奈何,只是一味发出难以形容的沉声低吼,接着,头也不回地从桥上奔逃而去。这天傍晚,回到住处的秋山小兵卫对阿春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回关屋村去。”

“师傅,为什么?”

“你先回娘家暂住一阵子“为什么嘛?”

“你要是待在这里,也许会有危险。而且有你在,会妨碍我办事。”

“师傅,你又惹了什么麻烦事对吧?”

“是我肚子里的虫又不安分了。”

“真是的……”

“我送你回去吧。今晚我也会在关屋村过夜。”

“真的?”

“当然是真的。总之,先吃完晚饭后再走。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你听我说……”

“什么事?”

“你自己要多多小心呢……”

“这是当然。”




这天夜里,秋山小兵卫和阿春一同在关屋村过夜。隔天日上三竿时,小兵卫独自回到钟渊的家中,发现河堤上站着两名从未见过的男子,他们一见小兵卫走近,急忙转身消失在河堤下的树丛中。这两人虽然看似浪人,但穿着干净整齐,从发型来看,似乎是剑客。——嗯……这么快就开始着手调查啦。小兵卫露出苦笑。——那两个人也许会挥剑袭击我吧……他头也不回地慢慢走进家中,感觉不出有人随后追来。

总之……昨天在俎板桥上被小兵卫唤住的木村又平太,肯定已奔回永井官邸,向主人永井十太夫通报过此事。如此一来,永井便可明白下落不明的内山弥五郎,生死正操在小兵卫手中。而且小兵卫还坦荡地报出自己的名号;“我乃住在钟渊的秋山小兵卫。”如此一来,永井十太夫绝不可能闷不吭声。他担任御目付的工作,理应作为幕府众臣的表率,但却趁着暗夜斩杀无辜市民试刀,此事一旦公之于世,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此事有损将军及幕府的颜面,而且十太夫本身不仅会被革职,还得接受其他御目付的调查,届时后果不堪设想。结果当然是“切腹谢罪”。就十太夫而言,势必得防患未然。因此,对秋山小兵卫这名惟一的目击证人,一定得“杀人灭口”才行。为了怕夜长梦多,愈早解决愈好。刚才河堤上那两名男子,也许是特地前来小兵卫家查探。对于秋山小兵卫这名看似弱不禁风的矮小老人,永井十太夫已彻底领教过他那深不可测的功夫。——得早日解决这个老头才行。可是,该用什么方法好呢?他肯定是绞尽脑汁思索应付之道。

如果那两名男子是俸永井十太夫之命前来此处侦察,那他们应该就是十太夫雇用的剑客。——总之,情势愈来愈不能轻忽了。已许久未感到如此热血沸腾。——刺客应该会直接杀入家中……不是今晚,就是明天……不久,当小兵卫起身想准备午饭时,大治郎正好到来;“哦多桑,后来情况怎样?”“进来再说。”大治郎听父亲道完现况后,并未显得激动。

“从今晚起,请让我在此过夜吧。”大治郎说。

“这个嘛……”小兵卫默默思忖了半晌;“好吧。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领。”

“也许不止四五人。”

“嗯。”

“对方很清楚哦多桑的实力。”

“也许会一大群人涌来,将这间小小的破房子团团包围。”

“附近没有其他人家,这么做也不无可能。”

“那就有意思了。”小兵卫站起身,从屋内的橱子里取出一把刀。这并非是他平时插在腰间的那把长一尺四寸多的短刀堀川国弘,而是住在摄津的河内守藤原国助打造的长刀,长二尺三寸一分。这把刀是小兵卫的师父it平右卫门生前在离开江户时,赠予小兵卫的“纪念”。小兵卫拔刀出鞘,陶醉地望着纹路细致的刀身。

“好久没用这把刀了。”他口中流泻出森然低语。然而……睽违多年,父子俩并枕而眠的这一夜,刺客并未来袭。




到了隔天早上辰时……当两人吃完大治郎准备的早餐时,土间门外一个粗大的嗓音唤道:“请问秋山小兵卫先生在吗?”小兵卫朝大治郎使了个眼色,若无其事地说道:“请绕至庭院好吗。”叫唤者蓦然出现在外廊对面。此人的模样一看便知道是名剑客,全身肌肉虬结,身形奇伟。腰间佩刀颇长。两颊鬓毛浓密,双唇紧抿,目光炯炯。看来此人武艺卓绝,而他身后站着两名像是使剑高手的男子,个个盛气凌人。

“这位豪杰有何贵干?”

“您是秋山小兵卫先生吗?”

“没错。”

“在下是在中乡横川町开设直心流道场的市口孙七郎。”

“了解了。请问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在下今日乃代替永井十太夫大人前来。”

“哦……”

“请您先看这个……”语毕,市口孙七郎回头望向那两名像是门生的男子,其中一人将捧在手中的包袱搁在外廊上,并打开包袱。露出一只大型的梧桐木糕饼盒。这只盒子出自曲町平河町二丁目的糕饼店桔梗屋,里头装满了“将棋落雁【6】”,小兵卫掀开盒盖,拿起盒内的糕饼后发现,只有上层是糕饼,里头塞满了一两金币。

“嗯,这是永井十太夫先生要送我的是吗?”

“没错。”

“如果我收下后,得怎么做?”

“希望你能交出永井大人的家臣内山弥五郎。”

“内山确实是在我手上。”

“他人在哪里?”

“不能说。”市口以骇人的眼神凝睇着小兵卫。大治郎垂眼望着地面,显得很温顺。看在市口眼中,觉得此人很不中用。小兵卫嘴角轻扬;“只要我交出内山,就能收下这笔钱,条件是我得装聋作哑对吧?”

“没错……”

“我可不想这样。”就在小兵卫如此回答的瞬间——“喝!”市口孙七郎发出厉声呼喝,由外廊纵身跃入房内,身形好似飞鸟,不见他拔刀出鞘的动作,刀锋已扫向小兵卫颈项。小兵卫则是使出鸨鸟般的迅捷动作躲过刀锋,惊人的刀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哈!”当市口正欲朝他背后砍下第二刀时,大治郎执起装满热腾腾味噌汤的铁锅,从旁朝他挥去。市口孙七郎对静静低头站在一旁,显得平凡无奇的大治郎,几乎可说是没任何防备,这时突然遭受这措手不及的奇袭,不禁发出“啊……”的一声惊呼,尽管没被铁锅扎实地击中脸部,但滚烫的味噌汤从市口的脸部一路洒向胸口。市口孙七郎急忙向后跃飞,退至庭院。

“看招!”小兵卫刚才在闪躲的同时,一把握住座灯的油壶,朝他掷去。铜制的油壶不偏不倚地击中市口脑门。

“唔……”市口步履踉跄,转身便逃。小兵卫朝随后逃窜的市口门生唤道:“喂,东西忘了拿。”他利落地用包巾将那只糕饼盒包妥,凌空掷去。一名门生将它拾起,连滚带爬地逃离。秋山小兵卫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

“大治郎,那个叫市口孙七郎的家伙,是名好手。”

“没错“呵……吓了我一跳呢。”

“今后不知还会派出什么样的对手……”

“就拭目以待啰。”庭园里的南天竹,鲜红的果实饱满地垂落,在秋日的照耀下显得灿然晶亮。某处频频传来白颊鸟的鸣唱。




两天后的清晨。之后连日在此过夜的大治郎,正在庭园里打扫,这时,从石井后方出现一张先前见过的脸。

“有事吗?”大治郎出声询问,那名门生这才战战兢兢地递出一封信;“请……请将这封信……”大治郎走近收下信,对方才又接着说道:“交给秋山……小兵卫先生。”

“要等我们回信吗?”

“啊……要。”

“那你在此稍候。”这是市口孙七郎所写的信。这时小兵卫刚好如厕完毕,大治郎将信交给他,他展信阅毕后说道:“是决斗书。你去告诉对方,说我同意他的要求。”

“哈依。”

大治郎步出屋外;“请回去转告,说我方同意他的要求。”

“是。在下告辞……”门生慌张地奔离。市口孙七郎的决斗书内容大致如下;“盼望阁下于今日申时能前来在下位于本所中乡横川町的道场。在下希望能摒除旁人,与您一决胜负。以真刀对决。”市口似乎心有不甘。此外,可能是因为永井十太夫花重金委托他斩杀小兵卫,所以站在他现在的立场,无论如何也得完成任务。

“摒除旁人的话,应该可以吧?”

大治郎在看过小兵卫递给他的决斗书后说道:“哦多桑,孩儿可以与您随行吧?”

“当然可以。”小兵卫毫不犹豫地应道。中乡横川町,就位于法恩寺对岸的横川西面河岸。古时候,这一带人称武州葛饰郡中乡村,在贞享年间,幕府将它并入江户市内,进行土地交换。听说从前这里整片尽是农田,但由于地势偏低,容易泛滥,所以才在横川畔建筑河堤,这一带满是烧制屋瓦的工匠屋舍或是堆瓦场。

市口孙七郎的道场位于北水路与横川汇流处,围墙围成的外观显得气派非凡。这显示出永井十太夫对这座道场颇为关照,而且小兵卫事后得知,永井家的家臣泰半都是市口道场的门生。秋山小兵卫和大治郎这对父子,在约定时间前抵达法恩寺,在门前的茶店稍事休息后——“差不多该走了。”

“哈依!”两人一同走过横跨横川的法恩寺桥,往市口道场而去。市口道场西侧是一条宽三公尺半的道路,南侧则是约两百坪大的空地。北面是北水路。东面背对河堤,有横川流经。进门后,正面是玄关,前方站着今天早上替市口送决斗书前来的那名门生,面如白蜡。
玄关大门紧闭,除此之外别无他人。道场内外悄然无声。

“还劳你出来迎接,辛苦了。”

小兵卫如此说道,门生身子为之一震;“请……请由这边走。”他走在前头,由左手内墙处设置的小门走入。秋山父子随后而行。这天,小兵卫腰间除了那把国弘短刀外,还插着藤原国助的长刀,这种情形极为罕见。眼前出现一座茅草屋顶的巨大道场,面向冷清的庭园。’道场的门窗全部紧闭,只有右侧开着一扇木门。

“从这里进入是吗?”

“是的。市……市口师傅已在里面恭候多时。”语毕,那名门生旋即仓惶逃离。秋山父子面面相觑。四周净是一片死寂。

“哦多桑……”

“嗯?”

“我先进去看看吧。”

“这个嘛……”

“不行吗?”

小兵卫思忖片刻后,一脸正色道:“好吧。凡事都是一种修行。”

“曰”

“去吧。”

“哈依……”大治郎取岀衣袖内的皮绳,缠好衣袖,手中长刀微微离鞘。看起来像是瞬间完成的动作。他从漆黑的入口踏步走进道场内。大治郎甫才踏进门内,旋即脚底打滑,仰身倒地。道场的木板地面竟然抹了一层油。

“喝……”原本鸦雀无声的昏暗道场内,登时响起十多人的叫喊声。他们应该是将倒地的大治郎误认成小兵卫。市口孙七郎及底下十多名门生挥刀砍向大治郎,而大治郎也在倒地的同时长刀离鞘,砍中两名门生的脚。在此同时——秋山小兵卫的藤原国助长刀也已岀鞘,他一脚踹破道场的木门,冲进道场内。

“哇……”

“呀……”门生的惨叫和哀嚎此起彼落,血花溅满整座道场。倘若第一刀未能得手,满地是油的道场地板,肯定对市口这群人极为不利。秋山大治郎坐在抹油的地板上,持刀朝众门生扫去。秋山小兵卫脚下未曾打滑,只见他轻灵地蹿高伏低,刀起刀落。门生个个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斩死,也不知死在何人刀下。市口孙七郎被小兵卫一刀毙命。

“干得好。”秋山父子互望一眼,拭去刀身的血渍,还刀入鞘,往户外走去,留下道场内十四具死骸。半个月后,幕府命御目付永井十太夫切腹自杀。因为在秋山小兵卫的请托下,被御用闻弥七监禁的十太夫家臣内山弥五郎,将一切丑事全盘供岀,永井十太夫就此罪证确凿。此外,秋山小兵卫还有如今在政坛呼风唤雨的主殿头田沼意次替他撑腰。尽管永井十太夫一再辩解,仍旧起不了半点作用。

【1】类似监察的职务。

【2】江户时代,将军直属的武士中,俸禄一万石以下者。

【3】俸禄数千>5以上的旗本,称之为大身旗本。

【4】江户幕府的职务名称,地位仅次于老中的要职。

【5】江户摹府的最高我判机关。老中、大目付、目付、三俸行等官员依审件的重要度列席泰与合议的场所。

【6】糕饼名称。


第三节、老虎



这天。秋山大治郎横渡大川(隅田川),造访父亲小兵卫的住处时,已过巳时。大治郎位于真崎稻荷神社后面的道场,依旧没有门生。不,只有一人。女武者佐佐木三冬请大治郎代为指导剑术的少年饭田夈太郎,近来几乎终日待在道场里。换言之,夈太郎对于向大治郎拜师习剑一事,感到无比欣喜,而大治郎也对这名少年倾囊相授。主殿头田沼意次对于想毒杀他的旧家臣饭田平助之子夈太郎颇为看重,有意日后要纳为家臣,因此当他听女儿三冬提起大治郎愿意代她指导夈太郎时,田沼意次大喜道“这样再好不过了”,决定每月赠大治郎黄金一两,作为谢礼。

“孩儿该怎么做才好?”大治郎曾向小兵卫请益。

“哪有什么好不好。就大方收下吧。这可是你靠剑术做买卖的第一步啊。”

“是,那孩儿就这么做了。”

“原来如此……”小兵卫一脸感佩地说道。

“一个月一两黄金,还真不错呢。”

“咦?……”

“不,我的意思是,田沼大人还真是辛苦。你得到的这笔钱既不多也不少,再恰当不过了。”

“我觉得太多了点。”

“呵呵……不过,就现在权倾一时的老中而言,若只包个一两分钱又太过寒醪。哈哈哈……”

且说……大治郎来到父亲住处时,一直不见小兵卫与阿春的身影。每扇门窗皆紧闭,面向庭园的防雨门上挂着一面写有“外出中”的木牌。屋檐下悬吊着刚洗好的白萝卜。今天一早,阿春在清洗粗大的白萝卜时,小兵卫向她唤道:“噢……就像你在洗脚一样。”

“师傅最讨厌了。”小兵卫被阿春臭骂一顿。阿春是准备将这些白萝卜做成小兵卫最爱吃的泽庵腌萝卜【1】。不过,就算大治郎望着这些白萝卜,也不会产生任何联想,而且他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什么急事。因为这四五天来,父亲一直未在道场露面,他特地前来问安,所以他得知父亲外出后,旋即走回河堤道路。倘若这时候秋山大治郎没前来父亲的住处,大概就不会和这位久未见面的旧识不期而遇,也就不会卷入此人的事件风波中。人们日常不经意的行动,在人生中蕴含着无可奈何的含义,同时也潜藏着波涛起伏。

大治郎未前往桥场搭乘渡船,而是沿着大川往南信步而行,来到大川桥畔。这座桥四年前才刚架设完成,俗称吾妻桥。寒冬已悄悄来到身边。昨晚吹起冷冽寒风,道场周围的树林,树叶一夜落尽。然而,今天却是个暖洋洋的日子,天青风定,万里无云的蓝天清澄深远。桥上人潮络绎不绝。这时,正欲由大川桥东岸过桥的秋山大治郎,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啊……”他不自主地奔向前。

“山本师傅。”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

“啊?”对方嘴巴张得老大,望着大治郎。此人是名年约六旬的老者,白发束成的发髻相当细小,但他那一身精壮体格,十足的剑客模样,身上穿着发白褪色的绵衣和裤裙,腰间插着外装简陋的长短刀,赤脚穿着草鞋。肩上背着一只小包袱,连斗笠也没戴,一身旅人装扮。这正是如假包换的“乡下剑客”打扮,倘若江户的剑客们见状,也许会如此嘲笑,但大治郎可是亲眼见识过这名老剑客山本孙介的过人剑技。山本孙介在信州小诸的城下市镇外郊拥有一间简陋的道场,昔日大治郎周游列国潜心修行时,曾在山本道场盘桓两个月之久,受过他不少指导。

“这不是秋山先生吗……”孙介也大为吃惊。

“你已回到江户啦?”

“是的。从那之后一直没向您问候,实在很抱歉。请您见谅。”

“快别这么说……”孙介挥着手,朝大治郎望了一眼;“嗯……你已经出人头地了。”经他这么一说,大治郎羞惭地缩着身子道:“对了,师傅您到江户来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

“嗯?”

“今年夏天,小犬到江户来见世面,至今未归,我有点担心,所以前来寻人。”

“您是说源太郎先生吗?”

“没错。今年秋天,小犬的母亲……也就是内人,举行了七周年的忌日。不管有什么事,他也该回家一趟,但却始终不见小犬返家……所以我有些挂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犬行事莽撞,所以更令人担心。”山本孙介宽阔的肩膀微缩,伸指往粗大的鼻梁搔抓,自己不住地点头。




不久……秋山大治郎陪同山本孙介步入金龙山浅草寺(浅草观世音)内,大治郎带着孙介来到奥山【2】一家名为龟玉庵的养麦面店。大治郎见年迈的孙介在浅草寺大殿前磕头膜拜、虔诚祈祷的模样后心想:“世人的确应该好好感念父母。”数年前,大治郎在位于小诸的道场暂住时,孙介对儿子源太郎相当严厉,毫不留情,并强迫他展开严苛修行,源太郎总是伤痕不断。

因为山本孙介的四天流这门流派,着重战国时期的实战技艺,以剑术为主,另外也包含了空手搏斗、居合拔刀术【3】,以及马术等等,开山祖师相传是九州岛的成田清兵卫高重,但如今已鲜少有人修习此等刚猛的剑术。山本孙介出身小诸当地的乡士之家,年轻时修习一刀流,至各国游历,后来巧遇在丰前小仓城下开设四天流道场的星野权七郎,旋即对星野无限景仰,在小仓一待就是十五年。大治郎昔日在孙介道场盘桓时,他底下约有十名门生,但里头一名武士也没有。

“哼……”山本孙介嗤之以鼻地笑道:“现在的武士,哪经得起四天流的修行啊。”四天流的修行就是这般严峻。不仅在茅草屋顶的简陋道场内修行,甚至还利用附近的山野,全力展开战斗,不分昼夜。挥舞着长达四尺的粗大铁棍(通称铁杖剑),彼此互击互殴,与对手交缠,在地上不住打滚、冲刺、跳跃。倘若没有过人的体力和毅力,便难以负荷此种修行。

大治郎也曾和孙介父子交手,然而,就算大治郎以手中木刀将他们击倒在地,他们也完全不当一回事,似乎不认为自己已经落败。他们旋即一把抱住大治郎,接下来,则是换大治郎被重重地抛出,打倒在地。秋山小兵卫听闻此事后说道:“什么……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真想亲眼见识见识。”孙介在生下源太郎之前,曾育有一男一女,但都不幸早夭,如今只有源太郎这个独生子。

说到源太郎的怪力,更是惊人。他平时是个纯朴的青年,虽然少言寡语,但总是面带微笑,会帮忙父亲从事田里的工作,也会代替亡母煮饭熬汤。不过,在大治郎暂住的两个月时光中,与源太郎谈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一次——孙介看庭院里的柿子树枝叶茂盛,已整个压向茅草屋顶上方,于是便在嘴里叨念着:“那株柿子树可真碍事。”源太郎闻言,不急不徐地来到庭院,一把抱住柿子树。此树的树龄已有四十年。树干高过屋顶,繁茂的枝叶掩盖了屋顶。

“喝——!”只见源太郎朗声呼喝,使劲摇晃,柿子树开始摇摇晃晃地倾向一旁,最后树根整个裸露在外。接着,源太郎随手将连根拔起的柿子树扛在肩头走去,一旁的大治郎看傻了眼,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今年夏天,源太郎向父亲说道:“哦多桑,我想去江户见见世面。”父亲孙介看出儿子的弦外之音,明白他是想造访江户各个流派的道场,试试自己的本领。起初孙介并不赞同。

尽管孙介心里并未将江户的剑术道场放在眼里,但儿子就像从小在箱根山上和山熊野鹿一同长大的金太郎【4】,如今要放他独自一人前往江户这样的大都市,“万万大意不得”,关于这点,昔日待过江户的孙介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孙介一度劝源太郎打消这个念头,但源太郞执意前往。于是孙介告诉他:“既然如此,我陪你一起去。”

源太郎闻言后应道:“不,我要自己一个人去。我也已经二十四岁了。不过是从小诸前往约一百六十公里远的江户罢了,难道哦多桑还当我是个小孩?这样我岂能从事剑术修行?”源太郎这么说也有道理,孙介再也没理由反对。更何况自己年轻时遍历诸国的事,总是一再拿来向源太郎吹嘘。

“那么,只是到江户去见见世面哦,不可以到其他道场要求与人比试。你要记得,我们的流派,不是江户那些半吊子的剑客所能理解。所以你千万不可胡来。知道了吗!”孙介不厌其烦地叮嘱,源太郎当下朗声应道“孩儿明白”。接着,山本源太郎收下孙介给的些许盘缠,他那继承自父亲的魁梧身躯就此缓步朝江户迈进。当时孙介所给的盘缠只够在江户待上一个月,而且都已迈入秋天,向来孝顺的源太郎不可能连亡母七周年的忌日都不回家祭拜。

起初山本孙介心想“源太郎这孩子,一定是到某个道场踢馆去了”,只是苦笑以对,但后来不禁担心起来;“所以我就亲自来这里寻人了。”他向秋山大治郎道。此刻两人所在的奥山养麦面店龟玉庵,昔日父亲小兵卫曾带大治郎来过两次,在这广大的江户城里,大治郎只在这家店里吃过外食。

在这风日晴和的日子,浅草寺内被前来参拜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但龟玉庵的包厢却相当宁静,可望见西边天际有一只大莺悠然翱翔于开阔的浅草水田上空。平时大治郎来这里吃养麦面,都是同其他客人混坐,但今天为了聆听山本孙介的事,明知会多花一笔包厢费,却仍选择包厢的座位。大治郎还特别为孙介叫了壶酒。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孙介说。在本所四目有家小寺院,名为长明寺,寺里的住持和孙介是同乡,两人至今仍保持联系。

且说……山本源太郎带着父亲孙介的信来到江户后,便造访长明寺,在此暂住了一段时间。听说住持和源太郎都有来信,证实了这点。由于之后杳无音信,所以孙介写信到长明寺询问,结果住持还悠哉地回信道:“源太郎先生在本寺暂住一个多月,他在八月中旬说要返乡,便就此离去。他至今仍未返家,确实奇怪,但毕竟是年轻人,您也不必太过操心。”孙介心想:“不管怎样,既然来到了江户,就到长明寺一趟,向住持多问些关于源太郎的事。”于是,今天一早从板桥的客栈出发,来到江户的山本孙介,在前往本所长明寺的路上巧遇大治郎。

“既然如此,我跟您同行吧。”大治郎说。

“不,不必了,我自己前去即可。”

“那么,明天早上我自己前往长明寺,这样可以吗?”

“这样我当然是没有意见……”

“家父也说很想见山本师傅一面,而且我也希望您能到我的道场过夜。”

“那就太谢谢你了。”

“我也想帮忙寻找源太郎先生。而且家父人面较广……”

“是吗。听你这样说,我放心不少……”

孙介开心地频频点头;“一切就拜托你了。”他双手撑地,苍苍白头鞠躬行礼的模样,充分展现岀父爱。大治郎目送山本孙介前往长明寺,自己也回到道场。少年饭田夈太郎独自在道场练习拔刀术。帮忙张罗三餐的邻家村妇阿幸备妥晚饭后,大治郎对夈太郎道:“我去我父亲家一趟。为了刚才和你提过的山本孙介师傅的事。我父亲应该也已经回家了。”就在大治郎正欲起身时——“请问秋山大治郎先生住这儿吗?”门外传来叫门声。

“啊……是山本师傅。”大治郎弹跳而起,前往迎接山本孙介入内。孙介在长明寺卸下一身旅装,虽然衣服一样没变,但已没穿小腿护具和草鞋。那名聋哑村妇阿幸已返回她家中。

“师傅,您怎么了?”孙介坐着沉默不语,大治郎察觉有异。

“师傅?……”

“我总觉得……”孙介微微摇着头说道;“好像有人在跟踪我。”

“咦?……”

“从刚才和你道别,走过大川桥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跟在我后头。”

“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清楚,我只瞄到一眼,好像是名戴着草笠的武士。”

“此事当真?”

“嗯……刚才也一样,我从长明寺走到这里的这段时间,也觉得有人紧跟在我身后。”




前往长明寺的山本孙介,根据他从住持那里听来的消息,向大治郎说道:“源太郎那小子似乎闯遍了江户各个道场。”长明寺的住持虽不清楚源太郎去了哪些道场,如何在对方的地盘上大闹,但他每次外出总会带着一把长逾三尺的木刀(他离开小诸时,并未携带木刀),一早离开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每次归来总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个性寡言的源太郎,曾多次趾高气昂地向送饭给他的小沙弥透露心中不吐不快的想法;“江户的剑客,根本就不值一哂。”但随后又对小沙弥叮嘱道:“我对你说的事,千万不能告诉住持哦。因为要是被我人在故乡的父亲知道可就惨了。”从这样来看,可以推测源太郎到各个道场踢馆,战无不胜。还有另外一件事。那是源太郎换上旅人装扮,说他要“回归故里”而离开长明寺前一天发生的事。

入夜后,有名武士造访长明寺;“在下名唤樱井勘藏,烦请向山本源太郎先生通报一声。”此人年约三十七八岁,一身壮硕的体格,鼻翼旁有颗蚕豆般大的黑痣,小沙弥清楚记得他的长相。此人穿着讲究,身穿夏季短外罩,下半身是一件裤裙,看起来不像浪人。源太郎得知后,微微一笑,向小沙弥道:“好,带他进来吧。”源太郎暂住的房间,位在住持居住的主屋外,是一处以游廊连接,看似茶室的房间,那名武士在小沙弥的引领下,沿着庭园来到此处。

两人在房内待了约一个时辰之久,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那名小沙弥曾一度端茶点进屋内,当时他看见那名穿着气派的武士双手抓着裤裙,脸色苍白,正抬眼紧盯着源太郎。小沙弥告诉山本孙介:“那个人看起来阴森骇人。”不过,源太郎倒是盘腿坐在地上,以手掌拍打着敞开的前胸,开心地笑着。

“净是一些让人百思不解的事。”孙介对大治郎道:“那名叫樱井的武士,透着古怪……“您的意思是?……”

“他也许是佐仓胜藏。”

“您认识此人?”

“鼻翼旁长着一颗大黑痣,似乎是此人没错。如果是佐仓,他会在江户和源太郎碰面,倒是不足为奇。因为胜藏是小诸藩的佐仓勘右卫门先生的儿子,修习一刀流,以前他在小诸城下市镇时,常到我的道场来。四五年前他继承家业,不久便到江户藩邸任职,来到这里。就算源太郎去拜访胜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樱井勘藏【5】和佐仓胜藏【6】……如果说是化名的话,两者倒是有几分相似。”

“没错。而且听小沙弥所言,不禁令人怀疑他们两人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啊,大治郎。”山本孙介流露出不安神色。

“我无法保持冷静,所以前来这里找你。大治郎,我想前往牧野藩主的江户藩邸,当面拜见佐仓胜藏先生,你觉得呢?”在信州小诸拥有一万五千石的远江守牧野康满,他的江户藩邸位于神田水道桥边,佐仓胜藏应该就住在藩邸内的长屋。

“此举可行,不过……”大治郎思索片刻后说道:“山本师傅,我认为还是先告知家父小兵卫此事,借重他的智慧,这样较为妥当。”孙介坦率地应道:“那就有劳你了。”

“那么,今晚立刻动身。”大治郎旋即着手换装。

“夈太郎,你替山本师傅带路,请桥场的船屋大崎屋先备好船。记得不是向船屋报我的名字,是报我父亲的名字。”

“遵命。”

“山本师傅,我随后就去。”

“原来如此……”尽管没说明原因,但孙介当即领会了大治郎的用意。饭田夈太郎手中提着灯笼替山本孙介带路,大治郎看着灯光穿过树丛,照在小路上,刻意从后门走出,绕过石井后方,悄然无声地走在树丛中。就在这时候——从道场对面的树丛中蹿出两道黑影,尾随在孙介与夈太郎身后,大治郎在黑暗中同样犀利的双眼,已掌握对方行动。

(对方果然是在等山本师傅离开。)大治郎再度冲进树丛中。他先绕至前方,从真崎稻荷神社的围墙内穿过农家,在田间小路上疾驰,越过汇入大川的思川,悄悄藏身在路旁的竹林中。不久,夈太郎与孙介岀现在河边道路上,从大治郎前方通过。两人皆未转头往后望,正融洽地闲聊着。正当他们两人弯向桥场的方向时,尾随的两名男子开始躬着身子,快步奔向他们。就在这时——秋山大治郎倏然从竹林中窜出。这两名尾随在后的人大感意外。两人都呆立原地。

“你们做什么?”大治郎问。

“唔……”虽然无言以对,但两人皆迅速向后跃离,同时拔刀出鞘。

“喝!”一人高举手中长刀,刀下的大治郎刻意露出破绽,接着猛然一个扭身,朝另一人跃去,一拳击向对方侧腹。

“唔……”对方长刀脱手,双膝跪地,大治郎连看也不看一眼。

“来吧。”他缓缓抽出腰刀。另一名男子依然高举着长刀,但已无处挥落。两人之间修行的差异天差地远。大治郎慢慢缩短与他的距离。

“啊、啊……”那名刺客发出一声哀嚎,一面后退,一面挥刀胡砍蛮劈,最后拔腿就跑。大治郎一肩扛起那名昏厥的男子,来到桥场船屋(大崎屋)前,山本孙介见状立即朝他奔来。

“果然没错。”

“是啊。”

“你真不简单。”

这一行三人……不,应该说是四人,不久后坐上渡船,驶向大川。




秋山小兵卫和阿春一起返回住处,似乎是到阿春位于关屋村的娘家游玩。被大治郎活逮的那名武士年纪尚轻。前额头发剃得很干净,还穿着正式的裤裙,看起来不像浪人。大治郎将他五花大绑,关进仓库里,命夈太郎看守。经大治郎介绍过山本孙介后,小兵卫恭敬地双手撑地,向孙介行了一礼;“久仰久仰……先前小犬受您多方关照,不胜感激。”由于小兵卫殷勤地行礼问候,个性朴实的孙介一时不知所措,也跟着双手撑地,频频鞠躬,显见双方虽都是剑术卓绝的剑客,却丝毫不会恃才而骄,大治郎看了心中甚喜。

大治郎再次觉得自己目睹了通晓世故、深谋远虑的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小兵卫昔日曾经说过:“大治郎,我就像一面镜子,会随着对方映照的模样而改变。遇黑则黑,遇白则白。全凭对手是什么样的人而定。这也是因为上了年纪,淡泊无欲的缘故。所以对手见了我,可以晓悟自己是何面貌。”且说……小兵卫听完山本孙介和大治郎两人道出事情始末后,站起身说道:“好。接着就来让仓库里的那名青年吃点苦头吧。”他将堀川国弘的短刀插在腰间,带着孙介从庭院前往仓库。

“哦……夈太郎的面相变得不太一样了呢。”小兵卫朝站在门口看守的饭田夈太郎说道:“情况怎样?”

“还昏迷未醒。”

“嗯,这样啊。”在烛光的照耀下,仓库里的青年将脸撇向一旁。

“夈太郎,将他拖到庭院里。”

“哈依。”青年被拖到水井旁后,小兵卫将烛火交给夈太郎,向他吩咐道:“你照清楚此人的面貌。”这时大治郎也已来到庭院。阿春因为害怕,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喂,年轻人。”面对小兵卫的叫唤,青年不予理会。

“你是剑客吗?还是哪户人家的子弟?”对方默而不答。

“你打算一直沉默到什么时候?”对方还是不说话。

小兵卫莞尔一笑;“夈太郎,你扶这小子站起来。”

“哈依。”紧张的饭田夈太郎,一把将捆住青年的绳尾往上提;“站起来!”那名青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就在这一瞬间——秋山小兵卫猛然一个扭腰,抽岀腰间的国弘短刀。但他并非是要斩杀这名青年。只见他挥舞着短刀,就像在切白萝卜似的。

“啊……”站在一旁的山本孙介发出一声惊叹。青年全身上从衣服下至裤裙,皆被划破数道。

“唔……”当青年吓得全身蜷缩时,他身上穿的衣服尽皆散落一地,只剩一条兜裆布。青年脚下一阵酸软,几欲就此倒落;夈太郎使力将他撑住。这名青年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差点昏厥。

“把他关进仓库里。把他的手脚绑起来,就让他这样一丝不挂。明白了吗?”小兵卫若无其事地向夈太郎吩咐,接着请山本孙介回到房里。“我明天就会让那名年轻人从实招来。刚才不过是个下马威罢了,他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对了,大治郎,你明天陪同山本师傅前往牧野藩主的藩邸,去会见那名鼻翼旁长颗大黑痣的什么来着……对了,是佐仓胜藏,去探探他的口风。”

“孩儿明白。”

“啊,最好是由山本师傅独自和佐仓会面。大治郎在藩邸外头等候,明白了吗?”接着小兵卫叫阿春备酒,与山本孙介和大治郎展开商讨。是夜,孙介留在小兵卫家过夜,大治郎则带着夈太郎返回道场。隔天一早,阿春撑船送孙介渡过大川,返回大治郎的道场,与大治郎一同前往位于水道桥外的牧野远江守藩邸。小兵卫用完早膳后,往仓库走去。仓库大门深锁。开门一看,全身无衣蔽体的青年,整夜暴露在初冬的寒气下,早已冻得齿牙打战,吓得腿软筋麻,倒卧在土间上。

“喂,快醒醒……”秋山小兵卫在他面前蹲下。

“今天我要把你那俊挺的鼻子给割下。”说着说着,他已伸手按住刀柄。

“有、有话好说……”青年发出哀嚎般的呐喊。

“既然这样,你愿意从实招来是吧?好,那我就听你说。你是受何人所托,尾随在那名老师傅身后?快说!”

“唔……”

“看来,你的鼻子是不想要了。”

“等……等一下。”

“那就从实招来。”

“唔……其实,我是麻布三桥的森川平九郎师傅派来的……”

“什么?……”提到森川平九郎善武,那是一名无眼流的剑客,这十年来崭露头角,受诸大名眷顾,他位于三桥的道场气派雄伟,门生逾两百人之多,这些小兵卫都曾有耳闻。这名青年名叫青木数马,是旗本青木左门的次男,同时也是森川道场的门生。数马昨天在道场练剑时,号称森川平九郎“右手”的石挂龟之助向他唤道“青木,你过来一下”,带他前往屋内某个房间。房内还有另一名门生,名叫岩瀨团次郎。看来,他比青木数马早一步被唤至房内。岩瀨是三千石的大身旗本冈部外记的家臣,年近四旬,剑术相当精湛。

石挂龟之助对他们两人说道:“今日是希望两位能为森川师父以及这座道场效力。不过,此事需要绝对保密。换言之,有个天理不容的恶徒,需要我们替天行道,惩奸除恶。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么多,一切就拜托你们了。”语毕,两人也都同意,于是便在保证严守秘密的“字据”上签名,盖下血指纹。岩瀨和青木光听了“惩奸除恶”这句话,便跃跃欲试。

石挂龟之助这名剑客原本是名浪人,从森川平九郎来到江户的那时候起,便一直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边,如今他主要不是指导门生练剑,而是将重心放在道场的运营上,这名年约五十,堪称是森川平九郎“秘书”的男子,长得相貌不凡。石挂带着他们两人从后门走出道场外。早已有两顶轿子等在一旁。

“我已告诉轿夫目的地。快点上轿吧。”轿子抵达的地点,是顺着本所四目北行,位于左侧的一家名为“米滋”的料理店。

“请往二楼。”女侍以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说道,青木和岩瀨步上二楼后,发现包厢里等候他们的人,是森川道馆的同门——牧野远江守的家臣佐仓胜藏。

“石挂师傅应该已经都告诉你们了吧?”佐仓小心地加以确认。两人颔首。日已渐西。佐仓招手要他们两人靠向仅开出一道细缝的窗户旁,说了一句:“你们看那个”。隔着一条大路的斜对面,是长明寺的正门。三人观察了好一会儿,这才看见山本孙介从正门走出。

“你们要紧跟在那名老人身后。注意别被对方发现。”佐仓命两人行动。

“那名老人是恶徒吗?”

“数马,你不必多问。来,动作要快。你们两位就照我们刚才演练的那样去做。我在这里静候佳音。”森川平九郎已对青木的父亲以及岩瀨的主人宅邸通报道:“由于举行夜间练习,所以没能返邸,请放心……”因此他们两人也很放心,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仍陶醉于冒险的激昂情绪中。之后的事,就不用在此赘述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秋山小兵卫露岀得意的笑容。

“好。我现在就去帮你拿衣服过来。”他以和善的口吻对青木数马说道。




青木虽已穿上衣服,享用过热汤和饭菜,但手脚依旧受缚,监禁在仓库里。青木数马不安地频频眨眼,小兵卫对他说道:“明天就会放你回去,你不用担心。”山本孙介于未时返回小兵卫的住处,在这之前,小兵卫已先写了封信,要交给四谷的御用闻弥七。

“阿春,不好意思,麻烦你将这封信送交给你关屋村的父亲,好吗?”他派阿春前去送信。

“情况怎样?”小兵卫前来相迎,孙介向他道出前往牧野藩邸的情形……孙介前往牧野藩邸,求见佐仓胜藏,守门的步卒入内传话,旋即便又返回。

“佐仓先生现在外出不在。请改日再来。”步卒以怀疑的眼神朝孙介不住打量,如此说道。

“是吗。那我们就改天吧……”

“好,就这么办。”孙介顺水推舟,就此离开。接着两人站在水道桥门外的水户官邸墙外,监视远处的牧野藩邸,不久,守门的步卒来到大路上东张西望,确认没有异状后,朝小门内点头示意。这时——佐仓胜藏从门内走出,头戴草笠,快步离去。

“接下来由我来监视。师父请先回家父的住处。”大治郎说。

“那就有劳你了。”大治郎尾随在佐仓身后离去,山本孙介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随后就此返回。

“佐仓那家伙委实可疑。”

“秋山师傅,这么说来的话,小犬他……”

“在大治郎回来前,请您先放宽心。一切事情,等他回来后再决定。”

“感激不尽。”大治郎直到玉兔东升后才返回。

“佐仓胜藏竟然是赶往麻布三桥的森川平九郎道场。”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在那里监视了一会儿,但迟迟不见他出来。我心想,应该先回来向哦多桑通报一声,所以就此返回。”

“做得好。”

这时,阿春已从关屋村的娘家返抵。听说阿春的父亲岩五郎已带着小兵卫写的信前往四谷弥七的住处。阿春将父亲要她带回的鸭肉、一束漂亮的长葱、芹菜,以及手擀的乌龙面,摊在小兵卫面前。

“家父今天原本打算要来呢,师傅。”

“好丰盛的菜色啊。”小兵卫命阿春将这些材料丢进铁锅里,连同长葱一起烧煮,并以掺酒的酱油调味,享用这顿佳肴。席间还有美酒相伴。秋山父子悠哉地吃着鸭肉,酌饮美酒,但山本孙介却是食之无味。酒后送上桌的是“鸭饭”。这是阿春的拿手菜。切下鸭肉,油煎鸭皮,再以此汤头连同白米炊煮,将鸭肉以薄片切下,以酒和酱油调味,淋在热腾腾的米饭上,再撒上切细的芹菜。之前一直静默无语的孙介,在尝过这道鸭饭后,也不禁啧啧称奇;“没想到世上竟有这等美味……”语气中满是惊叹。

翌晨。弥七带着手下伞匠德次郎赶往小兵卫住处。

“噢,辛苦你了。每次都麻烦你。”

“虽然您信上写着只要德次郎前来即可,不过,我还是一同前来比较保险……”

“真是不好意思。”

之后,小兵卫与弥七商讨片刻后,弥七先行离去,留下德次郎。小兵卫前往仓库,解开青木数马身上的绳索;“你回去吧。”他若无其事地说道。青木神色仓惶,步履虚浮,急急忙忙逃离,往河堤道路而去。伞匠德次郎早已守在一旁的树丛里,若即若离地在青木数马身后展开跟踪。德次郎在中午前返抵小兵卫家中。

“德次郎,查探得怎样?”

“是。对方走进骏河台一位名叫青木左门的旗本官邸内。”

“他一路上都没绕往其他地方吗?”

“是的。而且可以说是一路飞奔。”

“好,德次郎。接下来或许还会请你为我跑腿。你今晚就留在这里过夜吧。”

“小的明白。”

这天夜里。山本孙介与德次郎睡在十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小兵卫与阿春则是睡在隔壁那间三张榻榻米大,兼充贮藏室用的房间。

“师傅……师傅……”熄灯后,阿春仍诱人地在小兵卫耳边细语。

“什么事?”

“明天还要留客人住家里吗?”

“还不知道……”

“人家不要啦。”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十天没碰我了。”话才刚说完,阿春蓦地将滚烫犹如火烧的大腿伸向小兵卫私处。

“阿春,这都是因为你在那个的时候叫得太大声了。”

“师傅最讨厌了……”

“你再忍耐一阵子。因为我也忍得很难受啊。”说着说着,小兵卫伸手抚慰阿春饱满的双峰。

“我明白啦。”阿春似乎已能谅解。六十岁的丈夫,二十岁的妻子。这对相差四十岁的夫妻。

隔天。小兵卫命伞匠德次郎查探青木数马后来的情况,并对一早便赶来的大治郎说道:“你到牧野藩邸去查探佐仓胜藏有何动静。”小兵卫自己则是穿上短外罩、裤裙,腰间插着长短刀,以罕见的盛装打扮,前往位于神田桥御门内的主殿头田沼意次官邸。山本孙介与阿春留在家中。




三天后……位高权重的老中田沼意次,派人向牧野远江守传话道:“素闻贵藩的藩士佐仓胜藏,乃麻布森川道场的剑术好手。我很想与他谈剑论武,可否请他前来小待一晚。”

“佐仓的剑术竟然也传到老中的耳中……”牧野家对此颇感惊讶,但也感到与有荣焉。藩主远江守康满大悦。田沼意次对振兴武术一事不遗余力,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明年春天肯定会广邀江户剑客,在田沼官邸展开一场剑术比试。佐仓胜藏也是一名剑士,一想到这里,胸中也不禁热血沸腾。

不过,佐仓前些日子在浅草寺内发现山本源太郎的父亲孙介,一路跟随他来到长明寺,从那之后便一直为别的事烦心,这也是事实。但佐仓心想:“这是两码子事。”身为一名剑士,这是无上的光荣。为别的事烦心的人,并非只有佐仓一人,师父森川平九郎和石挂龟之助也同样有件“无法置之不理”的烦心事。尽管如此,佐仓胜藏还是开心地应田沼意次之邀,于当天穿上饰有纹案的和服,盛装前往神田桥御门内的田沼官邸。这天午后,天气清冷,阴霾满天,充满隆冬的气氛。佐仓受到隆重的迎接。

“请往这儿走。大人已等候多时。”由田沼家的御用人【7】生岛次郎太夫岀面,领着佐仓来到官邸深处的小书院。佐仓喜上眉梢,早将另一件烦心事抛诸九霄云外。田沼意次旋即现身。佐仓向他拜倒行礼,田沼老中不拘小节地说道:“免礼,用不着拘束。事情是这样的,关于明年春天的比试,我想多多聆听你的意见。”

“您太抬举在下了。”

“牧野大人一切可都安好?”

“是。托大人的福……”

“那就好。你的师父森川平九郎,我至今从未邀请他参加我官邸里的剑术比试,此事说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是……”

“由于森川师傅受到多位大名眷顾,所以我猜想,他应该是不需要我特别给予援助,但我很希望能亲眼见识森川师傅一显身手。如何?可以帮我从中穿针引线吗?”

“在下明白了。师傅必定也深感光荣。”佐仓如此应道,明白田沼感兴趣的人并不是他,略感扫兴。这时田沼意次又开口道:“对了,佐仓。”

“哈依。”

“我有位老朋友,他年事已高,而且已疏离剑道多年。他最近正巧前来找我,所以我想替你引见引见。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意愿?”

“在下荣幸之至。”

“是吗?真是太好了。”语毕,田沼向御用人生岛使了个眼色,生岛次郎太夫颔首,悄悄拉开隔壁房间的拉门。只见那名老剑客山本孙介就端坐其中,静静凝望着佐仓。

“啊……”佐仓胜藏不禁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坐起身。佐仓之所以脸色大变,是因为他发现青木数马正垂首坐在孙介身后。田沼意次语气平淡地说道:“佐仓,事情是这样的。此人名叫山本孙介,他有个独生子,是位名叫源太郎的年轻人,今年夏天来到江户后,就此下落不明。”佐仓脸色惨白,双手颓然撑向地面。

“不过,听说你知道源太郎的下落。你要是知道,可否告诉山本孙介?我主殿头田沼意次亲自向你请托。拜托你了。”走到这一步,已无路可走了。早知道根本就不用那般费心,结果还不是一样。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佐仓胜藏全盘供岀。在这之前,田沼老中还不忘晓以大义,好言相劝。

“如果你肯从实招认,我田沼身为幕府老中,能保你和你的主人牧野远江守平安无事,你尽管放心地从实招来吧。”




佐仓胜藏一脸羞惭,吞吞吐吐地道出始末……山本源太郎起初是到江户的一些小道场踢馆,后来开始对自己的力量有了自信,便决定挑战一流的大道场,看自己有多大的本领。麻布三桥的森川平九郎道场,向来威名远播。

“好!”源太郎前往索战,但道场方面却拒绝了他的要求;“本道场不与其他流派比试。”他毅力十足,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比试的要求,每次都是石挂龟之助出面,冷淡地拒绝他的要求。到了第四次,源太郎在黄昏时分前来。

“在下今日前来,请森川师傅务必赐教。”他展现岀绝不让步的态度,玄关有两名门生想阻止他,不是被他撞飞,便是抛掷而岀,一路闯进道场。这时,一天的练习已结束,除了女侍和杂役外,只有住在道场里的三名门生及石挂龟之助,以及当时正巧陪同森川平九郎喝酒聊天的佐仓胜藏。

“无礼的家伙!”石挂脸上杀气炽盛。

“好,看我如何教训你!”他握着木刀,迈步走进道场。森川平九郎则是一派轻松,不当一回事地吩咐道:“石挂,把他的手打断。”

“师父,此人是谁?”佐仓胜藏问。

“前些日子,一直吵着要和我过招的乡下剑士。我懒得理他,每次来便赶他走,没想到今天他未经允许竟敢强行硬闯,真是岂有此理。”

“对方是何来历?”

“好像是四天流的山本源太郎。”

“咦……”佐仓闻言大吃一惊。昔日佐仓在小诸时,深知山本父子剑法的厉害。

“师……师父。此人不简单啊。”说时迟,那时快,道场上已传来山本源太郎刚猛的呼喝。森川平九郎急忙奔向道场。佐仓根本无暇阻挡。石挂龟之助的木刀被打断,一头撞向道场的壁板,眼冒金星。

“唔!”森川火冒三丈,一把握住木刀,冲到源太郎面前朗声道:“吾乃森川平九郎。小鬼,你准备受死吧!”就在他朗声叫喊的瞬间——只见山本源太郎高举手中长逾三尺的木刀,发出“喝!”的一声咆哮,巨大身躯连同刚猛的一刀,朝森川排山倒海而来。

“唔!”森川果然名不虚传,只见他向后退开,出剑击中源太郎肩头,然而不论是否中剑,源太郎那犹如狂涛骇浪的冲劲,并未因此止歇。在森川平九郎击中源太郎的同时,也被他猛烈的撞击撞飞数丈远。

“可恶……”正当森川撑起单边膝盖欲起身时——“喝!”源太郎从他正面一刀直砍而下,森川右肩挨了这记宛如棍棒般的一击,“唔……”地闷哼一声,竟就此当场昏厥。

“哈哈哈……”山本源太郎肩头颤动,朗声而笑。

“原来江户的名人就这么点能耐?”他正欲转身离开时,目光扫中呆立走廊目睹眼前这幕景象的佐仓胜藏。

“哦,这不是佐仓先生吗,好久不见了。你也是这里的门生吗?”

“唔……”

“我人在小诸的父亲也说过,你的资质不错。千万不能在这种师傅底下习剑。我目前人住本所四目的长明寺。有空可以来找我,我等你。”山本源太郎愉悦地对一脸茫然的佐仓如此说道,意气风发地放步离去。这下事情可严重了。这副丑态没被众门生瞧见,可说是不幸中之大幸,但那三名门生和佣人们却是亲眼所见,既无法叫他们视而不见,也无法堵住他们的嘴。而就森川道场而言,更可怕的是——这名乡下剑士山本源太郎,“一定会四处向人炫耀这天发生的丑事”。

如此一来,森川将不再是名人,道场也将不再是名门。土屋能登守(常陆土浦城主)、松平周防守(石州滨田)、奥平大膳大夫(丰前中津)、佐竹右京大夫(出羽久保田),以及佐仓胜藏的主君牧野远江守等,这诸位森川道场的有力经济后盾,势必会心想:“搞什么,竟然会败在那种默默无闻的乡下剑客手下,别开玩笑了。”接着诸位大名将一同抽手,在森川道场练剑的家臣们,也会纷纷退出道场。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封住山本源太郎的嘴”。

佐仓胜藏因而受托前往长明寺,向山本源太郎请托道:“森川师傅对您的剑技至为叹服,想设宴款待您。在您返回小诸前,请卖在下个面子,前往赴宴。”日后得知,佐仓接下这份“百般不愿的差事”,换来的代价,是石挂龟之助赠予的二十两金币。接着……山本源太郎隔天受邀前往芝神明宫前的酒楼“车屋”,接受森川一派的款待,受尽花言巧语的吹捧。

“请您务必要留在森川道场,向门生们传授您四天流的绝技。”接着他从车屋乘轿离开,被载往广尾之原,遭人杀害。生性单纯的源太郎一时得意忘形,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他离开长明寺时谎称要“回归故里”,可以看做当时他早预定要在森川道场住上两三晚。

“原来是这么回事。”听完事件的来龙去脉后,田沼意次脸上表情依旧沉稳如常;“谢谢你告知此事。我会按照约定,今天的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你放心地回去吧。”他对佐仓胜藏说;“可否顺便接受我的请托呢?”

“是……您尽管吩咐。”

“你愿意是吧,太好了。”在田沼的吩咐下,佐仓于隔天前往森川道场。两天后的巳时,森川平九郎带着石挂龟之助随行,威风凛凛地前往田沼意次位于滨町的别馆。

“老中田沼大人说他很想看师父一显身手。”先前森川平九郎一听佐仓胜藏此言,欣喜若狂。虽然山本源太郎的父亲来到江户一事,令他颇为挂心,但他早已打算近日暗中派人将他暗杀。

“对了,佐仓。你有好好监视山本孙介的行动吗?”

“师父放心。”

“青木数马和岩瀨团次郎怎么了?”事实上,岩瀨从那件事之后,便逃回主人的宅邸,再也不敢在道场露脸。

“他们在监视山本孙介。”佐仓胜藏如此回答,直冒冷汗。当森川平九郎听闻他的对手是已从江户剑术界退隐的秋山小兵卫时,心中雀跃不已。森川也曾听过小兵卫的名号。他心中暗忖,虽然小兵卫是剑术名人,但面对一名六十岁的老头,我岂有落败之理。之前与山本源太郎过招时,森川遭受的打击不小,他也曾暗自反省一—当时是我太轻敌了。森川平九郎身为一名剑客,拥有骄人的力量。一切只因他面对源太郎这般鲁莽的对手,过于轻敌,才会有如此失态之举,这种说法也不无可能。

倘若这次能在田沼老中面前令秋山小兵卫臣服于自己剑下,便能获得田沼老中的眷顾,今后肯定能飞黄腾达。比试的场所选在田沼别馆的中庭。田沼意次就坐在正面。意次身旁只有他女儿——女武者佐佐木三冬随侍。裁判是受田沼委托前来的一刀流名人——金子信任。这天,天色迷蒙,颇有风雪欲来之势,风声呼号。森川平九郎向田沼行了一礼后,转身面向从东边柴篱方向走来的对手。

——?……森川看到对方后,露岀纳闷的神情。素闻秋山小兵卫是名体格娇小的老翁,但眼前这名老人头缠头巾,身绑束衣带,褪色的绵服下摆高高折起,塞进衣带里,赤脚踩在中庭的地面上,垂持一把又长又粗的木刀,朝他走来,体格精壮魁梧。两人迎面而立,互行一礼。他就是秋山?森川满腹狐疑,但还是先报上名号;“无眼流,森川平九郎——”对方闻言后颔首,朗声大喊,响如洪钟。“四天流,山本孙介!”那根本不是向人报名号的声音,而是与人持真刀对决时的厉声呼喝。

啊……他是源太郎的父亲……森川感觉犹如当头挨了一记闷棍。然而,既然已报上名号,便非得上场不可。一旦上场,势必得全力相搏。孙介目露精光,犹如一道劲矢,射向脚下一阵虚浮的森川眼中。就在流光瞬息间,胜负已分。森川平九郎木刀脱手,飞向高空。

“呀……”森川平九郎发出一声惨叫,被孙介一刀刺中胸口,往后便倒,就像门板倒地般,中剑落败。鲜血从森川口中狂涌而出,流满一地。当场毙命。山本孙介在田沼意次面前拜倒;“托大人的福,老朽才得以手刃谋害小犬的仇敌。”他平静地向田沼道谢。

源太郎被埋藏在广尾平原某个角落的遗体已被掘出,运往长明寺厚葬。不知何时,秋山小兵卫也已来到孙介身后,伏首行礼,不发一语。这时,天空突然降下冰霰。田沼意次微笑颔首,从走廊上离去,秋山小兵卫快步追上;“大人……”

“何事?”

“小兵卫又一次欠大人恩情。不胜感激。”

“哪儿的话,你并没有欠我什么人情。不过,要是秋山师傅向我借人情的话,那我可就壮胆不少了。哈哈哈……”

在满天冰霰下,山本孙介双手合十,紧闭双目,沉静犹如盘石。


【1】以盐和米糠腌制而成。

【2】东京浅草寺后门一带的通称。

【3】以坐姿瞬间拔刀出招的剑术。

【4】源赖光的四天王之一,坂田金时幼时的名字。以怪力闻名。已成为像桃太郎般的知名童话故事。

【5】日文假名为きくらいかんぞう。

【6】日文假名为さくらかつぞう。

【7】在幕府、大名或旗本家掌管金钱出纳或杂审等家政工作的人。


第四节、恶徒




这天,从旭日初升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是清冷的阴天,仿佛随时都会降下瑞雪。在终日人潮川流不息的深川富冈八幡宫门前,突然人潮散尽,只留下一片苍茫夜色。

“无妨,一刀砍了他!”

“好,砍脚还是砍手?”

“砍手。砍下他的右手。”

“了解!”位于门前广场南端的船坞一带,雪刃闪着寒光。传来一名男子惊悚的悲鸣。三名酩酊大醉的浪人,包围一名平民打扮的青年,对他拳打脚踢。就在这时候——一旁有家以苇棚搭成的茶店尚未关门,一道黑影从店内冲向广场中央,迅如飞箭,跃进那群无赖浪人当中。

“呀……”兔起鹘落间,只见一名浪人惨叫一声,翻了个跟斗,一头栽进堀川中。

“唔!”

“你想多管闲事是吧!”其他两人迅速向后跃开,扭腰拔出佩刀。从茶店冲出,挡在那名尚未被砍断手臂的青年面前的,也是名年轻武士。

“请你们住手。”他冷冷地说道。此人正是秋山大治郎。

“什么?竟然叫我们住手……”

“你说住手是什么意思,臭小子!”这两人已醉得不轻,所以行事莽撞,一左一右将大治郎包夹。

“可恶!”

“喝!”两人猛然挥刀疾砍而至。双剑交锋,发出骇人清响。大治郎使劲将来剑扫向一旁,当长刀从右方攻来的浪人手中震飞时,理应从左方一刀砍来的另一名浪人,却自动松开手中长刀,双手掩面,莫名其妙地放声哀嚎,鲜血狂涌飞溅,他抛下同伴,发狂似的撒腿飞奔而去,头也不回。他已被削去了鼻子。剩下的那名浪人,抱着头纵身跃进堀川。先前被摔进河中的男子,似乎早已游往他处逃命去了。目睹大治郎惊人快剑的市民们,纷纷围在一旁,大表赞叹。眼下虽是太平盛世,但最近江户市内居无定所的无赖浪人暴增,总是仗着佩刀为非作歹,令市民大感头疼。

“谢谢您出手相助,感激不尽。”那名年轻人频频向大治郎磕头道谢,语中带泪,大治郎看他的模样,判断他是某个店家的伙计。那群浪人也许就是看准这点,才上门找磴,想抢夺这名伙计怀里的钱财。

“你快点回去吧。”秋山大治郎对伙计如此说道,还刀入鞘,迈步离去。这天,大治郎替父亲秋山小兵卫送信给位于深川黑江町的白布袜批发商一一丸屋忠右卫门,回途时前往富冈八幡宫参拜,在寺门前的茶店吃了碗热乎乎的乌龙面。小兵卫人面甚广,与白布袜批发商的老板似乎也有交谊。大治郎在走过永代桥时,四周天光渐暗,所以他绕往位于永代桥西侧的守更小屋,向他们借火点亮自备的灯笼。

就在他迈步离去时——咦?大治郎察觉有异。好像有人在我后头跟踪。但他并未放慢步调,也没回头张望。此刻走的是夜路,而且跟踪者没提灯笼。对方必然是凭借大治郎手中灯笼的火光尾随。当时江户【1】入夜后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远非居住在东京的现代人所能想像。——确实有人跟踪。但却感觉不到杀气。对方就紧紧跟在后头,所以大治郎心里明白。——会是谁呢?他实在想不出来。如果对方带有杀气,倒是可以想出几个有可能的对象。

翌晨……秋山大治郎前往父亲的住处,转告昨天对方收信后所说的话,接着便提及昨晚那名跟踪者的事。

“对方一路跟踪我,来到我的住处附近。”

“有看见对方的模样吗?”小兵卫问。

“没有。”

“然后呢?”

“一直到今天早上为止,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就怪了……大治郎,江户很大,常会发生许多莫名其妙的事。”

“孩儿明白……”离开父亲的住处后,大治郎回到位于真崎稻荷神社后方的家中,不久,一名客人前来造访,此人要求拜大治郎为师。




这名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着一张圆脸,身材矮胖。他的脸蛋和身材好似过年时供神用的圆饼。这名青年前额隆起,底下的两颗眼珠也同样微凸。这副长相有些古怪,但他那一本正经的脸庞,却又隐隐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工匠的围兜外,穿着一件褪色的藏青棉布窄袖服,赤脚踩着草鞋,一副穷酸样,但他的发髻梳理得相当整齐,看起来干干净净。

“我叫又六。”青年报上名字。

“我叫秋山大治郎。”

“幸会……”又六鞠了一躬,也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尽管天候严寒,他却满头大汗。

“可否请您教我剑术?”

“我是可以教你,不过,你为什么想学剑术?”

“唔……”又六粗大的鼻头因冒汗而泛着油光;“因为……我不想被坏蛋瞧不起……”又六沉声低语。大治郎感觉得出,他那刻意压低的声音中,蕴含着某种强烈的情感。

“你为何会选上我这间道场?”

“因为我看到了。”

“什么?”

“我看到了,亲眼见识。”

“见识到什么?”

“昨天傍晚,您在八幡宫门前打败那群无赖浪人……”

大治郎往膝盖使劲一拍;“这么说来,昨天晚上一路在我身后跟踪的人,莫非就是你?”

“是的。”

“那么,你是很看好我啰?”

“是的。”又六使劲点头,从怀里取出缠在腰间的钱袋;“这……这个……请您收下……”他战战兢兢取出里头的东西。有铜钱以及半两金币;“全部一共有五两。”又六说。一脸下定决心的模样。

“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仅有的钱。我想用这些钱,请您教我剑术。请让我拥有一身好本领。请您答应。”

“剑术修行可不是儿戏。也许得花上十年的工夫,才能有些成效。”

“十……十年……”

“没错。”

“这、这太夸张了。别开玩笑了。”

“这话怎么说?”

“竟然要花上十年……我每天从早到晚做牛做马,也才勉强养活自己和家母而已。”

“你从事什么生意?”

“我是卖鳗鱼的小贩。”说到卖鳗鱼的小贩,那是在路旁摆设一两张榻榻米大的长椅,在上面烤鳗鱼贩卖。当时在江户市内各地,似乎已有一些卖鳗鱼的小贩不采路旁摆摊的方式,而是以店面的方式经营。

“那东西真难吃。”就连对食物不太挑剔的秋山小兵卫也曾如此说过,他似乎不大能接受鳗鱼的味道。说到鳗鱼,在当时一直是整条鳗鱼用火烤,以大豆油或是山椒味噌加以调味,很合做粗活的人们口味,但是就中上流阶层的人们来说,却是一道上不了餐桌的菜肴。后来才依照京都、大阪一带传来的烹调法,将鳗鱼腹部剖开,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后再火烤,自此之后,才有愈来愈多人懂得享受烤鳗鱼的美味。

有不少人说:“比想像中还好吃,而且吃了之后精力百倍。”之后过了约莫二十年,开发出江户风格的鳗鱼料理,从背部将鳗鱼剖开,予以清蒸,除去油脂后,再以小火慢烤,对酱料也投注了不少苦心,自此鳗鱼料理才蔚为风潮。且说……听说又六目前都在深川洲崎弁天神社旁摆摊卖烤鳗鱼,客人大多是在附近伐木场工作的工人或船夫。

“你说的坏蛋是什么人?”秋山大治郎向又六询问,但他始终闭口不答,只是一再地说道:“至少,我希望能在十天内变得强一点。”若是超过十天不做生意,就无法赚钱糊口了。又六还说,作为谢礼的这五两金币,是他这四年来不抽烟、不喝酒,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

“十天是吧……”

“是的。”

“让我考虑考虑。明天你再来这里一趟。”大治郎觉得他的要求过于荒唐,但他感受到又六那超乎常人的决心,所以一时无法随口拒绝。

“拜托您。如果您不愿接受我的请托,我也不想活了。”又六甚至这般说道。不像是嘴巴说说而已。而且,不管大治郎再怎么拒绝,又六一样不予理会,硬把那五两金币搁下,朗声喊道“我明天再来、明天再来”,说完便快步离去。当晚,大治郎吃完晚饭后,再度前往父亲住处,向他告知此事;“哦多桑,我该怎么做?”

“五两金币就卖烤鳗鱼的摊贩来说,可是一大笔钱啊。”

“哦多桑说得是。”当时的五两金币,就现代的币值而言,相当于五六十万日元。

“你就试试看吧。”

“哦多桑,您此话当真?”

“又六若是能在这十天的现场指导中变强,那么,只收五两算是便宜他了。你别想太多,就收下吧。因为这也算是个生意。”

“可是,只有短短十天……”

“试试看才知道。就算逼着他练也行。是又六自己提出的要求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也会帮忙的。呵呵呵……”




翌晨——天尚未明,卖烤鳗鱼的又六已前来,敲着道场大门;“抱歉,打扰了。”平时住在道场里的饭田夈太郎,由于母亲生病,前天便已回到田沼位于滨町的别馆长屋。那名聋哑村妇正在张罗早饭,所以秋山大治郎亲自开门,对着像是跌入道场里的又六说道:“你来得真早。吃过饭了吗?”又六摇摇头。

“那你和我一起吃吧。来,不论做什么事,都得先填饱肚子。”

“这么说来,您愿意教我剑术啰?”

“嗯,我试试看。不过……”

“咦?……”

“说到剑术,至少得潜心修习十年方能有成。若非如此,我不敢保证真能变强。此事昨天我也告诉过你。”

“所、所以,我才请师傅您帮忙,十天就好……我那五两金币,就像是我的汗水汇聚而成……”

“等等,你先听我说。练了十年后,再练十年,你就能明白对手的实力……”

“是……这个我知道。可是,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打败那个家伙。”

“之后再练十年……”

“总共要三十年是吗……”

“没错。”大治郎颔首而笑。

“等你苦练三十年后,便能明白自己有多弱。”

“这、这样学剑有什么用?”

“等苦练四十年后,你会开始脑中一片混乱,什么都搞不清楚。”

“可是你'……不,师傅您的年纪不是和我差不多吗……”大治郎苦笑。因为刚才那是父亲秋山小兵卫说过的话,大治郎拿来现学现卖。早餐是芜菁味噌汤、炖山芋,外加腌白萝卜,又六过于紧张,几乎一口也没吃。

“就算吃不下,也多少吃一点。”大治郎催促惴惴不安的又六喝下味噌汤。过了一会儿,又六嚅嗫道:“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我一直都没说过半句话。”

“是吗?看不岀来。你一直都这么少言寡语吗?”又六天真地点点头,伸手搔着头,动作像个孩子。

“我是诚心诚意希望您帮我的忙,所以才说那么多话。”

“这样啊…?…"“而且师傅您对我很客气……我才敢开口拜托您。”

“我有那么客气吗?”

“嗯……”

秋山小兵卫于辰时来到大治郎的道场。

“哦……就是你啊。”小兵卫笑盈盈地说道。

“想在短短十天内变强是吧?”这名奇怪的老人是谁啊?又六一脸纳闷,望向大治郎。

“这位是家父。剑术犹胜于我。”

“哦,这样啊……”又六双手撑地,伏首向小兵卫行了一礼。

“噢。很好、很好。”小兵卫始终温言以对。

“你听好了。既然你提出想在短短十天内变强的要求,自己也要有相当的觉悟。”

“是!之前这位年轻师傅在八幡宫门前打败一群无赖浪……”

“这我听说了。”

“我亲眼目睹后心想,这位师傅一定能教我如何让自己变强的方法。”

“原来如此。很好。不管再苦,你也能忍耐是吧?”

“是的!如果是挨揍,我从小早习惯了。”

“哦,是吗。”

“不论别人再怎么拳打脚踢,我都能忍耐,我和家母一直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你父亲呢?”

“我五岁时,家父就过世了。”

“嗯,看来你吃了不少苦。”小兵卫款语温言地说道,又六闻言,低头含泪。这时,小兵卫从怀中取出一张和纸,折成四折,做成细长状。

(哦多桑想做什么?)大治郎一脸讶异。

“大治郎,你拿这张纸去浸水。”

“哈依……”

小兵卫让又六站在道场上,将沾湿的和纸贴向他前额,命他按住和纸两端。

“咦?……”又六东张西望,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喂,又六……”

“啊,在。”

“看着我的脸。”在说话的同时,小兵卫倏然后退两步。又六正视着小兵卫的脸庞。

“你有个漂亮的额头。”

“从小大家都嘲笑我的额头。”

“嗯……”小兵卫双眼眯得像针一般细,双唇紧抿。这是他呼吸运气,全神贯注于长剑时所呈现的表情。又六脸色如土,嘴巴一张一阖,似乎有话想说,但却无法成声。他的身体在小兵卫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宛如铁链缠身般,无法动弹”。而就在这一瞬间。秋山小兵卫猛然抽出他插在腰带间的那把长逾一尺四寸的堀川国弘短刀,犹如电光一闪。大治郎的眼睛跟不上小兵卫拔刀的速度,但小兵卫举刀砍向呆立原地的又六面门时,他的动作看起来却是如此缓慢。




又六双目圆睁,几欲把眼皮都给撑破,矗立原地仿如化石,双手仍紧按着贴在他额上的和纸。秋山小兵卫缓缓还刀入鞘;“又六,你试着双手轻轻往两边拉。”又六依言而行,这时,那张折叠的和纸就此分成两半。将沾湿的和纸贴在额上的又六,毫发无伤。大治郎长叹一声。因为他心想——这等功夫,我实在望尘莫及……“又六,你觉得如何?”

“是……”又六惶恐不安地伸手摸向额头。

“额头没受伤……”

“那当然。”

“哇……吓死我了。”

“接下来会更让你吓一跳。把衣服脱了,连围兜也一并脱了。”

“是。”

“放心。这是能让你变强的练习。”在不安与安心的情绪交错下,又六已脱去上衣,连围兜也一并解下。

(哦多桑打算那么做……)这时,大治郎已明白小兵卫的意图。因为昔日他开始习剑时,小兵卫也对他做过同样的事。小兵卫对裸露上身的又六道:“靠向那根柱子……”

“哈依……”又六完全照做。

“很好……”始终柔声以对的小兵卫才刚走近,旋即解开他不知何时备好的细绳,动作利落地将又六绑在柱子上。由于他的身手利落已极,当真是“转眼间”便已将又六绑在柱子上,令他无法动弹,一旁的大治郎看得瞠目结舌。

“啊……啊……你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又六惊惶地大叫。

“傻瓜!”小兵卫厉声斥喝道。

“想变强,就得忍耐。”

“唔……”

“看着我。”

“啊……”就在又六与小兵卫目光交会的瞬间,小兵卫的堀川国弘再度出鞘。又六没出声。小兵卫短刀离鞘,信手就往又六身上砍去。不,是真的砍中他的身躯。又六厚实的胸肌划岀两道血痕。

“痛吗?就这么点小伤,应该不痛吧?”

“唔……”又六咬牙忍着痛楚。

“喝!”这次小兵卫发岀刚猛呼喝,倏然近身,刷刷划下两刀。

“唔……”胸肌又新添了两道血痕。

“喝!”小兵卫三度挥刀斩落。这次并未划向他的身体。但强劲的刀风数度从又六面前一寸吹过。秋山小兵卫向后退开,还刀入鞘;“大治郎,替他松绑,帮他疗伤。我的工作到此结束。再来就看你的本事了。我先回去。想向我道谢的话,就带好酒来吧。”小兵卫旋即头也不回地步快离去。大治郎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道:“又六,你放心,只是伤及表皮而已。不过,你没吓得当场昏厥,已经很不容易了。来,你看。”

语毕,他也亮岀自己的上身。大治郎一身千锤百炼的胴体,曲线流畅而强韧,包覆全身的皮肤,犹如绷紧的皮革。他裸露的上半身,隐约可看出数道淡淡的刀痕;“又六,你刚才的遭遇,我以前也经历过。”又六看得目瞪口呆。

“家父和恩师辻平右卫门师傅,都曾在我身上留下刀痕。在我十五岁那年。”

“十、十五岁……”

“嗯。学习剑术有各种方法,但我是先从挨刀子学起。呵呵……你也是。”虽只是浅伤,但这四处刀口渗出的鲜血,将又六胸口到腹部一带染成一片赤红。不过,又六似乎不以为意,反倒是对大治郎的语气以及他上半身的刀痕很感兴趣。大治郎替又六松绑,替他抹药疗伤。

“会痛吗?”

“一点点。”

“哈哈哈……看你蛮有精神的嘛。”

“那是因为师傅您待人客气的缘故,不过,那位老先生就很吓人……”

“是吗……”

“嗯。”

“又六,下次换我在你身上划几刀如何?”听闻大治郎此言,又六理应感到惊恐。

“如果是师傅就没关系。我不担心。”没想到他竟然脸泛潮红,情绪激昂地如此应道。




之后,在第十三天的午后……秋山父子出现在深川的洲崎弁天神社。这里是幕府于元禄时代,将富冈八幡宫东面的海滨填平时,以相传是弘法大师(空海的谥号)亲手雕刻的弁财天女神像作为主佛,所建造而成的佛殿。《江户名所图会》记载:“此地面海,景致绝佳。每到三月落潮时,城内居民不分贵贱,总会于沙地上携手捡拾蛤刪,或是乘着楼船,听艺伎操弦吟唱助兴,乃最能凭添春色之奇观。”

此处是江户人的玩乐天堂。尽管春天的洲崎美不胜收,如今却尽是一片凄清的寒冬景致,黝黑的江户湾横陈在灰蒙的天空下。与春夏时节不同,在神社内外做生意的茶店少了将近一半。小兵卫与大治郎穿过弁天神社的鸟居,来到北门外一家名为槌屋的茶店。槌屋是茅草屋顶盖成,带有典雅古风,与用苇棚搭成的店家不同,终年都有营业。江岛桥的对面,是深川的一座伐木场,放眼望去,尽是一座又一座的木材批发店和木材堆放场,被纵横交错的堀川包围其中。

卖烤鳗鱼的又六,就在江岛桥对面那一侧开店。又六在这个连苇棚搭成的屋顶也没有、完全露天的摊位上,全神贯注地烧烤着鳗鱼,坐在茶店里的秋山父子看得一清二楚。客人大多是伐木场的苦力,或是住在附近巷弄的那些赚一天过一天的工人们,又六就是卖这些人烤鳗鱼和冷酒。

“阿婆……”秋山小兵卫将赏钱装在纸包里,递给茶店里一位送茶来的老太太。

“这座桥对面,有个卖烤鳗鱼的小贩对吧?”

“是的。他名叫又六,年纪虽轻,工作却很勤奋。这十天他都没做生意,昨天才又开始营业……”

“这样啊。”

“他已经在那里开业三年了。他还有个卧病在床的母亲,是个孝子,很令人佩服……”

“哦,这样啊。真了不起。”

“不过,说来可怜……”

“这话怎么说?可否说来听听?"“这件事我只跟两位说。”老太太悄声说道;“又六被一名恶徒给缠上了。”

“什么样的恶徒?”

“对方可说是又六同父异母的大哥。”似乎是赏钱起了作用,老太太觉得不能有话瞒着不说;“连我们在一旁看了也觉得生气啊,客官……”她就此道出事情的始末。又六的父亲曾是伐木场的工人。当时他娶了老婆,生下又六的哥哥仁助。那名妻子死后,他又娶了又六的母亲。那名同父异母的大哥,如今在本所深川一带,是人人敬而远之的无赖。他拥有一个“大头仁助”的绰号,带着数名手下,四处为恶。不过,他们是居无定所的无赖,所以尽管恶名昭彰,却一直令人无可奈何。

由于没有家累,神出鬼没,捕快们总是拿他们没辄。本所深川有许多大名、武家的别馆,这些随从的房间常被当做赌场,他们往往就藏身其中,或是在此过夜。他们不会向人勒索讹诈,或是浪费时间和劳力去赚钱。他们只会动用暴力为恶。侵犯良家妇女;包围路过的行人,将人痛殴一顿,夺走钱包,迅速跑得无影无踪;或闯进店里,二话不说,便把店内一天所得全部搜刮一空;或是白吃白喝。

若是在江户市内的繁华街道干这些勾当,倒还另当别论,但当时本所的深川,与其说是江户市内,不如说是江户郊外,正因如此,形成了官府难以顾及的死角。这些无赖汉近来明显增加,连奉行所也无力去管。深川蛤町有位名叫吉兵卫的御用闻,他曾说过一句话:“要是将他们一个一个逮捕的话,就算有再多的传马町(指监牢)也不够。”且说,大头仁助每当没钱花用,又没其他坏事好做时,一定会到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又六开的这家烤馒鱼摊露脸。

“他一来二话不说,对又六饱以老拳,将他踢倒在地,同时把他赚来的钱洗劫一空,连鳗鱼也不放过。搜刮完后,就此扬长而去。”茶店的老太婆对秋山父子说。开始吹来阵阵徐风,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海潮气息。乌鸦频频鸣叫。

“啊……”老太婆说完话,说了一句“我去帮两位送热茶来”,正欲离去时,突然眼望对面说道:“官官,他终于又出现了……那个人就是大头仁助。”




“你这家伙,最近都躲哪儿去了。把你娘留在平井新田的小屋里,自己跑哪儿溜达去啦?”大头仁助顶着颗光头,青黑色的脸皮显得相当浮肿,当他将脸凑向又六如此说道时,又六不发一语,迅速将做生意赚来的钱收进腰间的钱袋里。

“呵呵……你这家伙,今天竟然当着我的面这么做。”仁助脸上微微露出困惑的神情,转头朝身后两名跟班冷笑。平时的又六,总是很不甘心地低着头,一脸认命的神情,任凭哥哥从他铺着纸张的竹篓里夺走银两,将鳗鱼搜刮一空。卖烤鳗鱼的场地有限,要摆摊做生意,得逐一征求地方的角头老大同意才行。

又六惧怕哥哥,在本所深川曾多次更换做生意的地点,但很快又被寻获。最后他发现在洲崎弁天桥边摆摊生意最好,一开始他也曾试着抵抗哥哥对他的暴力,但每次都吃了不少苦头,最近他看起来似乎已逆来顺受,不再反抗。而现在呢?他一看仁助那班人走近,立刻将赚来的银两收进钱袋里。两名等候烤鳗鱼的客人,一见仁助他们走近,转头就跑。

“喂,又六。你竟然敢这么做,胆子可真大……”正当大头仁助要一把抓住向又六时,又六脱去上衣,裸露上身。

“唔……”仁助为之一惊。又六肥胖的白皙肌肤上,有数十道刀痕。虽然只是伤及表皮的小伤,但都是新添不久的刀伤,血痕清晰可见。仁助的两名手下一时为之却步,面面相觑。又六已迅速握住一旁备好的木棍,狠狠瞪视仁助。和半个月前相比,他对仁助的恐惧已不复存。

第一次,当他看见仁助沿着伐木场的河岸道路朝他走来时,心中恐惧不已。但此刻他们走向自己,心里的恐惧却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与秋山父子持刀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划下刀痕时的神情相比,仁助那魁梧身躯以及惊悚骇人的脸庞,现在看来,不过是臃肿的青黑色肉团罢了。又六依照小兵卫与大治郎的吩咐,打着赤膊,手握木棍,以正眼【2】的架势面向对手。小兵卫先前向又六叮嘱道:“你从头到尾都别说话。只要一开口,力量便会一泻千里。不论运用在什么事上头,都是同样的道理。”又六依言而行。

“臭……臭小子。”大头仁助卷起衣袖,作势恫吓,但他的声音没半点力气。

(什么嘛,原来哥哥是这种没用的家伙……)又六逐渐恢复冷静。这也难怪。过去整整十天,他住在大治郎的道场里,见识秋山父子持刀施展惊人的居合剑术【3】,或是无外流潇洒奔放的剑招,等时间一到,就被绑在柱子上,忍受刀剛的痛楚。结束后,大治郎会亲切地为他疗伤,让他饱食热汤和米饭,听完大治郎讲述各种剑术知识后,就此沉沉入睡。尽管只有短短十天,但是就经历过这种生活的又六而言,此时的大头仁助就像“喽蚁”般微不足道。

仁助开始簌簌发抖。他右手伸入怀中,原本是想抽出短刀,对弟弟威吓一番,但此刻却迟迟无法抽出短刀。一旁聚满了围观的人潮。平时仁助总是在众目睽睽下将鳗鱼和银两洗劫一空,扬长而去。但此刻聚集人潮围观后,仁助的两名手下竟抛下他独自一人,悄悄隐身在人群中。

“臭……臭小子。”又六还是没有应答。又六瞪视的双眼,不知何时改为满是豁然之色,望着仁助未曾稍瞬。

“啊唔……”仁助的嘴一张一阖,将原本跨在长椅上的脚收回。这时,又六不顾小兵卫对他的叮嘱,开口向同父异母的哥哥唤道:“哥,你以后别再来了。”

“唔……”

“希望你今后能找个正经事做。”

“唔……”

“到时候,再到我位于平井新田的家里坐坐吧。”大头仁助踉踉跄跄地后退,一副虚脱的模样,消失于河岸道路上。又六将木棍抛向一旁,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又开始烤起了鳗鱼。秋山小兵卫从桥上走来,藏身人群中目睹全程,他对大治郎道: “又六干得漂亮。”

“哦多桑说得是。”

父子信步走在伐木场的河岸道路上。

“没想到仅短短十天,竟能有如此成长。”

“没错。”

“你也做得很好。”

“哦多桑也辛苦了。”

“别忘了请我喝酒当做答谢啊。哈哈哈……”

“明天一定……对了,哦多桑。”

“什么事?”

“我向又六收了五两的谢礼,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傻瓜。”小兵卫频频咂嘴。

“他今后别说是五两了,就算是要赚十两或五十两都不成问题。能让他拥有这样的力量,五两算是便宜他了。”

“是……”

“你也该拿岀一点生意人的态度。你在拿刀往又六身上划的时候,应该也是抱持着与人真刀对决时的态度吧。”

“是的。”

“五两真的是便宜他了。”

某处一艘小船横渡堀川,传来阵阵船歌。白日将近,天空飘然降下瑞雪。

“大治郎。”秋山小兵卫一脸开怀模样,如此说道;“你今后也要多多和又六保持联系哦。”在漫天飞雪中,又六卖力地烤着鳗鱼。这种天气的黄昏时分,烤鳗鱼的生意特别好。

【1】江户即是现在的东京。

【2】中段架势,侧身持剑,剑尖朝向对手眼睛。

【3】以坐或站的姿势,瞬间拔刀斩杀敌人的剑技。


第五节、三冬的乳房



安永七年(一七七八年)已近岁末,突然转为天寒地冻的天气。这一夜。女武者佐佐木三冬睽违数日,回到位于根岸的和泉屋别馆。近来三冬常在父亲主殿头田沼意次的官邸过夜,并到金子孙十郎信任于汤岛五丁目开设的大型道场练剑。似乎是因为今年初夏发生那起田沼意次遭人毒杀未遂的事件,所以三冬从那之后一直很担心父亲的安危。

事件发生后,三冬逐渐明白担任幕府最高职位、大权一手掌控的父亲,拥有她意想不到的敦厚人品,以及政治家的恢弘气度。此事,秋山大治郎也从饭田夈太郎口中得知;“听说家老深夜返回官邸时,三冬小姐经常陪在轿子旁。”秋山小兵卫听闻大治郎此言,轻声低语道:“田沼大人想必很开心吧……”

这天日暮时分——三冬顺道前往亡母阿寻的娘家——位于下谷五条天神门前的书店“和泉屋吉右卫门”。阿寻生前在田沼官邸担任女侍时,意次与她有染,因而生下三冬。意次向三冬请托道:“麻烦你到和泉屋帮我找几本书。”于是三冬带着意次所写的书目,来到和泉屋。老板吉右卫门是阿寻的哥哥,所以算是三冬的舅舅。

“听说你最近都住在田沼大人的官邸里。很好,我很替你开心。”虽然三冬是自己的外甥女,但由于她是田沼意次的掌上明珠,所以吉右卫门和她说话总是相当客气。

“这样是不错,不过,人在根岸别馆看家的嘉助,可寂寞得紧啊……”

“舅舅,那我今晚就去找嘉助吧。”用完晚膳,三冬于戌时过后步出和泉屋。虽是女流之辈,但三冬身为井关一刀流的剑士,而且一身潇洒男装,所以走夜路也无需担心。三冬修长的身躯穿着黑色的窄袖便服、茶宇条纹裤裙,腰间插着窄身的长短刀,头上绑着男子发髻,她以一条紫色给绸头巾披在头上,从上野山下前来车坂,经坂本通往北而行,行经坂本二丁目与三丁目之间的小路,往西而去。

——啊,对了。刚好是去年的这时候……三冬来到要传寺前方,突然想起此事。那一夜。在前方树丛间的道路上,三冬遭遇四名刺客袭击,就在即将身负重伤时,秋山小兵卫出手相救。——当时我第一次见到小兵卫师傅。三冬对小兵卫的思慕之情至今仍未消退。不,甚至更浓。但无论再怎么爱慕小兵卫也无济于事。而且三冬做梦也想不到,小兵卫竟会娶和她同年的阿春为妻。且小兵卫望着三冬的眼神,就像对自己女儿一样,二冬也感受得出。

——就算再怎么爱慕秋山师傅……也无济于事。正因为如此,和小兵卫见面令她感到格外难受。三冬忍受潜藏胸中的单恋之苦,刻意不想和小兵卫见面。去年此时,她就是在宽永寺领地的树丛前被刺客袭击,通过此地后,映入眼中的根岸田园景致,就沉浸在腊月的幽暗中。旱田、水田、树丛、小河、鸟喈、人家……这就是根岸。三冬居住的和泉屋别馆,位于以庭园紫藤闻名的宝镜山圆光寺南端。蜿蜒的小路两旁是浓密的竹林,穿过竹林,便来到老仆嘉助等候的别馆后院。就在佐佐木三冬走进竹林里的小路时——

——咦?……三冬仿佛听见一声悲鸣。她停下脚步,压低身子竖耳凝听。从竹林对面传来一声怪异的声响,旋即又归于无声。——难道是?……声音是从和泉屋别馆的方位传来。正当三冬手中长刀微微离鞘,欲冲向前时,竹林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冬立即吹熄灯笼,潜身于竹林中。这时……四名男子站在一顶轿子旁,出现在竹林的小路上。四人皆以黑布蒙脸,衣服下摆塞进衣带里,腰间插着短刀,也有人手持棍棒。佐佐木三冬受过剑术修行的淬炼,她的眼力自然非常人所能比。她在黑暗中看出这群行迹可疑的男子,倏然从竹林中跃出。

“停轿!”三冬朗声喊道。




包括轿夫在内的六名男子,对于三冬的出现大为震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三冬展开双臂,挡在路上,一副谁也别想通过的架势。站在前头的一名大汉,将手上的弓形灯笼往三冬脸上照去,心想:“搞什么,竟然是个长得像娘儿们的小鬼。”大汉晃了一下肩膀,大喊一声“让开!”朝三冬威吓。其他男子一见三冬,也突然改变架势,只留一人守在轿子旁,其他三人纷纷握好手中棍棒,将三冬团团包围。

“我想看看轿子里有什么。”三冬双臂垂放,冷冷地说道。

“什么?我可不记得有人这样吩咐过我。”大汉道。

“不肯是吧……那么,我只好自己掀开来看啰。”

这时,早已绕至三冬背后的男子向那名大汉道:“不可以再这样磨蹭下去了。快点将这小子……”

“我要掀开来看啰……”同一时间,三冬已向前跨出一两步。

“臭小子!”大汉单手抡起木棍,正欲迎面击向三冬时,三冬猛然转身,拔刀击向背后那名可疑男子的身躯。

“哎呀……”她当然是以刀背攻击,男子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就此倒卧。三冬的动作迅如疾风。

“哇……”才一转眼,旋即又有一人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倒卧地面。大汉显得狼狈;“你……你们先走!”他先朝身后的轿子如此唤道,接着全神贯注地一棍击向三冬。大汉将手中的弓形灯笼抛向路旁,灯笼旋即化为一团火球。大汉手中木棍脱手,摆出双臂撑向夜空般的姿势。

“唔……”一声呻吟后,整个人向前扑倒。因为三冬的刀背直接击中他的腹部。两名轿夫和最后一名可疑男子,二话不说,抛下轿子,转头便朝竹林里逃窜。轿子周边绑着绳索。三冬切断绳索,往里头窥探。——咦?        ……是名女子。此女被人以布条封口,蒙住双眼,手脚受缚,仍昏迷未醒。三冬定睛一看登时明白——这是山崎屋的千金。

在江户城山下御门前开设杂货店的山崎屋卯兵卫,他的别馆与三冬居住的和泉屋别馆隔着一条路对望。山崎屋别馆只住着一对年迈的管家夫妇,但约莫半个月前,山崎屋卯兵卫的次女阿雪因病愈后需要静养,搬来别馆居住,此事三冬也知情。这是先前某日三冬返回根岸时,从老仆嘉助口中听闻得知。

隔天清晨。三冬欲返回父亲官邸,行经山崎屋别馆的门前时,看见一名面目姣好的少女站在竹篱对面的庭园里。两人四目交接,少女向三冬以目致意。三冬望着少女逐渐泛红的后颈。——简直就像桃花一般……好美,三冬暗自赞叹。山崎屋家的千金阿雪,对于和泉屋别馆的三冬,应该也多少从那对管家夫妇口中听说过她的事。当时,一名像是山崎屋店员的中年男子,神色慌张地来到庭园,一脸严肃地对阿雪说了些话,同时朝三冬不住打量,频频催促阿雪回到屋内,对此,三冬至今仍感不悦。

当佐佐木三冬将阿雪从轿子内救出时,先前被她一刀击昏的两名男子已恢复意识,两人强忍着痛楚,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三冬不予理会,但当她发现那名大汉也醒来时,立即快步向前,补上一记重击,再度让那名大汉昏厥,接着以绑在轿子外的绳索捆住他的手脚,以布条蒙住他的眼和口,一脚将他踹进竹林里,然后回去一把抱起阿雪。

"啊……”阿雪苏醒过来,正欲放声喊叫,三冬立即制止道:“你别怕。我是和泉屋别馆的人。”出手解救阿雪的三冬,前往山崎屋别馆一看,发现事态严重。应该是那群可疑男子所为。那对年迈的管家夫妇、中年男子以及身强体健的年轻下人,都被木棍打得遍体鳞伤,当中有名下人可能是出手抵抗,遭对方活活打死。中年男子步履蹒跚,来到路上正欲呼救时,恰巧看见三冬抱着阿雪现身。

“啊,啊……”男子惊喜交集,几欲再度昏厥。据说老仆嘉助完全不知外头发生如此大的骚动,依旧睡得香甜。三冬将中年男子(山崎屋的掌柜伊平)与阿雪送往和泉屋别馆,命嘉助关紧门窗,自己则是带着山崎屋的管家回到竹林,把那名仍昏迷未醒的大汉从竹林里拖出,由那名当管家的老叟背回别馆。然后将那名大汉关进后院仓库里,以铁钉将门封死。三冬的动作委实利落迅捷。三冬接着修书一封,天一亮,便命嘉助送往小兵卫的住处。上午巳时,秋山小兵卫带着回到大治郎道场的饭田夈太郎,与嘉助一同前往和泉屋别馆。

“蒙您专程前来,不胜感激。我若离开这里,那名少女恐怕又会遭遇危险,所以才……”

“这点小事无足挂齿。对了,山崎屋的千金现在人在哪里?”

“刚才对方已派人来迎接。那名少女已坐上轿子,在十名店员的保护下,返回位于山下御门前的店内……”

“哦,还真是重重戒护呢。”

“是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到这座别馆来养病。似乎是另有隐情,才藏身此处……”

“这话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阿雪似乎有话想对我说,但店里的人始终片刻不离身。我向店里的人打听,他们却只回答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被人袭击的事,全都不记得?”

“是的。但我可不这么认为。掌柜和店里的人,个个神色紧张,相当可疑。”

“嗯……”

“再过不久,山崎屋的主人会前来为昨晚的事道谢,我想和他见个面,当面问个清楚……师傅,我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

“先别谈这个……”秋山小兵卫站起身,如此说道;“我先看看关在仓库里的那名大汉长什么模样吧。”




拆下仓库的门板,一阵难以形容的异臭扑鼻而来。这是因为大汉醒来后,隔着捂嘴的布条呕吐,而且手脚受缚,顾不得脏,直接原地拉屎撒尿。

“把他拖到井边。”小兵卫对夈太郎道。大汉维持受缚之姿,一路被拖往后院的石井旁,夈太郎不断往他身上冲水,大汉似乎痛苦难当。大汉暗色的衣服下摆撩起塞进衣带里,发型也早已大乱,三冬和夈太郎无从分辨他的身份。小兵卫凝睇这名弓着身子,犹如身染疟疾般簌簌发抖的大汉,一针见血地问道:“你是哪里的聘雇随从?”大汉为之一惊,抬头望着小兵卫。那是形疲神困的眼神,宛如一条三天没吃东西的野狗。大汉嘴巴捂着布条,微微呻吟。

“你的主人叫什么名字?是哪位大名?”

“唔……唔……”

三冬和夈太郎心想,从小兵卫过去的做法来看,他肯定会狠狠折磨这名大汉,让他从实招来。但结果却出乎意料。秋山小兵卫下令道:“夈太郎。把这家伙关回仓库里。”被淋成落汤鸡的男子,再度被丢进仓库里。

“夈太郎。用钉子将门板封死。”小兵卫如此叮嘱道。接着,小兵卫写信给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弥七,向夈太郎吩咐道:“尽速替我把信送去。”饭田夈太郎前往四谷后,小兵卫仍待在和泉屋别馆,按兵不动。

“三冬小姐……”小兵卫道。“如果你认为深入干预此事,到头来也只是白费力气,那么,不妨就此抽手。”

“哈依……”三冬陷入沉思。

“你考虑得怎样?”

“要抽手也可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山崎屋那位名叫阿雪的姑娘……”

“你觉得她很可怜是吗?”

“是的。看了令人同情……”

“嗯,既然三冬小姐这么说,我就非得鼎力相助不可了,就当是打发时间吧。”这时,阿雪的父亲山崎屋卯兵卫带着掌柜伊平前来道谢。伊平头上缠着绷带。

“我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小兵卫走进一旁的房间。山崎屋卯兵卫听说还不满五十岁。虽然颇为富态,但气色不佳。与其说脸色泛青,不如说是面如白蜡还较为贴切。他的面貌端正,细长的双眼总是恭敬地望着地面,每当掌柜伊平向三冬道谢,他总不忘低头行礼。几乎都是伊平在道谢。说虽如此,也只是同样的话语一再重复;“危急之时,承蒙出手相救,感激不尽……”看来,卯兵卫和伊平都不想道出详情,打算彻头彻尾都只当是一起遭暴徒袭击的事件。三冬听从小兵卫的交待,未深入追究。

“昨晚那名大汉还关在仓库里吗?”三冬立即回答道:“不,刚才一时疏忽,被他逃走了。”

“这……这样啊。”伊平咽了口唾沫。那并非感到遗憾的神情,这时的伊平,脸上浮现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山崎屋卯兵卫则是一直低头不语。山崎屋这对主从,不久便告辞离去。卯兵卫最后说了一句“一点小意思,请笑纳”,留下一只饼盒,里头是曲町七丁目一家名为大和屋的糕饼店名产——京都糕饼“窗月”。秋山小兵卫从隔壁房间走出,微微一笑;“三冬小姐,里头可能装有金币哦。”

“咦……怎么可能!”

“你打开看看……”

“哈依。”掀开一看,糕饼底下果真摆放了五十两金币。

“这我该怎么处理?”

“暂时先留着吧。”

“可是,这么一大笔钱……”

“现在最好别退还给对方。”

“那我就先留着吧。”不知不觉间,天光渐弱。庭园某处传来黄尾鸥那“叩叩叩”仿如敲打石块般的叫声。




四谷弥七带着手下伞匠德次郎,在饭田夈太郎的引领下,于天黑后抵达根岸。

“哦,弥七。不好意思啊,最近有没有什么急事要忙?”

“还好,您放心。”

“好,你跟我来一下。”小兵卫邀弥七走进屋内的房间,转头对夈太郎道:“你可以回去了。顺便到我家一趟,向阿春转告一声,我明天早上回去。”

“我明白了。”夈太郎就此离去。小兵卫在房里与弥七、德次郎展开密谈,这段时间,老仆嘉助已备好晚膳。虽只是豆腐汤配炖鲫鱼的一顿简餐,但嘉助还另外将腌萝卜切片,淋上姜汁,做成一道精致小菜端上桌。

“真可口。手挺巧的嘛。硬是要得……”对这盘酱菜赞不绝口的小兵卫,拿了些赏钱塞进纸包里,给嘉助打赏。

到了亥时——“差不多可以了。”小兵卫对弥七说。

“那我们告辞了……”弥七向德次郎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步出屋外。

“秋山师傅。接下来要展开什么计划吗?”佐佐木三冬尚未被告知任何消息,一时按捺不住,开口询问。

“这个嘛……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不过,我打算用这个方式试试看。”小兵卫悄声告诉三冬他的计划。这时,弥七与德次郎已来到别馆后院。

“阿德,要提高警觉哦。”弥七悄声叮嘱道。

“我明白。”伞匠德次郎从庭园跃过树篱,藏身于道路对面的竹林里。以黑布蒙脸的四谷弥七朝仓库走近,着手撬开被钉死的门板。他手持拔钉钳,转眼便撬开了门板,进入仓库内,一股异臭扑鼻而来,弥七不禁皱起眉头。

“喂,你振作一点。”他以假嗓唤道,松开束缚那名大汉的绳索。

“你……你是谁?”大汉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谁无所谓。快点,快逃离这里。”

“真……真的可以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种问题。动作快。你还能走吧?”

“嗯……勉强可以。”

“我有事在身,没办法和你一起逃走。你自己路上小心。”弥七解开大汉的束缚,扶着他来到树篱下,双手撑地,整个人蹲在地上。

“来,踩我的身体越过这道树篱。”这时,那名大汉终于开口说道:“是山崎屋请你来救我的吗?”

“嗯……”弥七立即点头应道;“没错……”

“是吗……麻烦代我向山崎屋的老板说声谢谢。”

“没问题。”大汉踩在弥七背上,滚向树篱外,但仍是勉力站起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不消说,伞匠德次郎自然是随后尾随。弥七回到家中后,秋山小兵卫向他问道:“进行得可顺利?”

“很顺利。那名男子逃走时,还说了一句很诡异的话哦,师父。”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山崎屋请来救他的人。”

小兵卫对此似乎颇为意外。他与三冬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嗯……”小兵卫沉声低吟。伞匠德次郎直到半夜才返回。

“阿德,那家伙去了哪里?”

“他回到巢鸭去了……”

小兵卫闻言道:“他是哪个官邸的人?”

“是藤堂大人的官邸。”伊势国·津的城主(三十二万三千九百五十石)藤堂和泉守,其别馆就位于巢鸭。那名大汉就是回到他的别馆。

“他应该是藤堂大人的聘雇随从。他一敲小门,里头便走出一两名聘雇随从,迅速引他人内。”

“我猜也是。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是个聘雇随从。我的直觉果然没错。”大名的别馆如同是别墅。与官邸相比,显得闲散许多,而聘雇随从们居住的房间,每到夜里,总是摇身一变成了赌场。这当中当然也有例外,不过近年来,听说大名官邸内腐败的情形相当严重。聘雇随从是位居武家足轻(步卒)之下的差役,但好歹也算是雇员,所以大部分的聘雇随从都是请人说项,而四处在诸大名官邸或武家官邸里当差。他们大多是滑头的老油条,把喝酒赌博看得比三餐还重要,常假借大名或武家的雇主威名,“一见有油水可捞,绝不放过”。雇用他们的大名也很清楚这点,但若没有他们的帮忙,光凭公私两方面都得忙的下人,根本就办不了事。

“说到藤堂大人别馆的聘雇随从,昨晚与轿子随行的其他三人,恐怕也是藤堂大人的……”

“应该是这样没错。”弥七说。

“不过弥七,我认为这次的事件,应该与藤堂家无关。”

“师傅说得是。因为他们是一群见钱眼开、蜂拥而上的家伙。”

“这么看来,是有人使钱雇用藤堂大人别馆里的聘雇随从,想强行掳走山崎屋的千金。”

三冬娥眉微蹙;“秋山师傅。这么说来,我父亲别馆里的那群聘雇随从,也是这副德行啰?”

“呵呵呵,你不妨偶尔到田沼大人别馆的聘雇随从住处看看。”佐佐木三冬只要长剑在手,便是能将那四名无赖汉玩弄于股掌的女武者,但在这一方面,却还未谙人情世理。

“既然是这样的话……”小兵卫话说到一半,望着弥七与三冬。那名大汉在逃走时,曾对弥七说过:“麻烦代我向山崎屋的老板说声谢谢。”这句话是问题所在。也就是说……得以在江户城内院出入的富商山崎屋卯兵卫,因为某个原因,使钱雇用大名别馆里的聘雇随从,将自己的女儿掳往他处。此事另有蹊跷。

“弥七,明天你到山崎屋去调查一下。还有,藤堂家和山崎屋的关系也查个清楚。我猜,山崎屋肯定有送什么东西到藤堂家。”

“弟子明白了。那么,我和阿德先走一步……”

“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去?”

“这个嘛……我只是个官府的御用闻啊。”

“原来如此……”秋山小兵卫闻言后颔首,以平时难得一见的豪迈口吻说道:“你说得对。”一旁的三冬为之瞠目。是夜,小兵卫在别馆的内房就寝。三冬就睡在隔壁房,老仆嘉助一如平时,在厨房旁边的小房间歇息。佐佐木三冬盖着棉被,睡在隔壁房间,她的声声叹息,频频传入秋山小兵卫耳中。三冬一夜辗转难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到了隔天日暮时分,御用闻弥七赶至小兵卫位于钟渊的住处。

“师父,抱歉,我来迟了。”

“辛苦了。看你姗姗来迟,是不是探查出一些眉目了?”

“正是。”

弥七派遣伞匠德次郎等三名手下,打听山崎屋卯兵卫的近况,这类工作正是弥七等人的拿手绝活,只要掌握一条线索,最后终会水落石出。弥七打听得知,山崎屋上从江户城内院,下至相马、蜂须贺、西尾等大名的官邸,全都能自由进出,而且诚如小兵卫所料,他们也承接藤堂和泉守的生意。

“现今的店主卯兵卫听说是名养子,而且是一路从伙计做起,在二十七八岁那时候爬到了小掌柜的位置。”弥七说。

“哦……像山崎屋这样的大店家,竟然会收一名从伙计做起的男人当养子。”

“师父,听说在卯兵卫之前,山崎屋曾经收同业伊势屋勘右卫门的次子由太郎为养子,让他和独生女阿幸成婚,但由太郎没多久便因病过世。”

“原来如此。”

“两人还生下一名女儿,但也是在十岁或十一岁那年病死。”

“所以才又收卯兵卫当养子是吧……”

“卯兵卫与守寡的阿幸有染,阿幸怀了阿雪,所以没办法,上一代店主只好同意他们两人的婚事。”

“上一代店主已经过世了吗?”

“不,这点倒是颇令人意外。他已快满七十岁了,但仍精神矍银,尽管已隐退,凡事还是老爱插手,卯兵卫在他面前老是抬不起头来。”阿幸听说是名温顺的妻子,与卯兵卫相当匹配。但隐退的上一代店主却性好絮叨,身为店主的卯兵卫常被他念得颜面尽失。对于店内的经营方式,上一代店主仍是紧盯不放,由于其权力甚大,掌柜们以及亲属都说:“若没有上一代店主,什么事都做不成。”

“弥七,卯兵卫想必心里很不是滋味吧。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昨天他前来向三冬小姐致谢时,全都是掌柜伊平在开口,他显得相当阴沉,都是垂眼望着地上。”小兵卫这么一说,弥七立即移膝向前;“师傅,伊平好像是这位新店主惟一的朋友。”卯兵卫在成为养子前,与伊平同是掌柜,两人之间有同事情谊,但伊平的资历犹胜卯兵卫。后来卯兵卫突然跃身成为山崎屋的养子,成了伊平的主人。从那时候起,两人改为主从关系,但两人的友情依旧如故。

“是吗?所以伊平才帮卯兵卫,将阿雪藏在根岸的别馆。”

“好像几乎都是伊平陪在阿雪身旁“似乎是这样没错。”

“不过师父,山崎屋的卯兵卫真的会雇用藤堂家的聘雇随从,去掳走自己的女儿吗?”

“为了这么做,甚至还活活打死一名无辜的下人。不过,或许他们原本无意杀人……”

“照这样来看,伊平也是刻意假装挨揍的啰?”

“弥七,你先别急。现在还不能妄加断论。”

“师父说得是“你对卯兵卫、伊平以及藤堂家别馆,都有严加监视吧?”

“这个您放心。不过师父……”

“什么事?”

“这件事,好像成了我们应该查办的工作……”

“嗯,这或许是町奉行所该深入调查的事件。”

“请问弟子该怎么做?”

“你有何意见?”

“是……”弥七思忖一会。若决定交由町方处理,依照惯例,应该要尽快透过弥七所属的与力和同心【1】,向町奉行所通报。这么一来,搜查当然就轻松许多。

“不过弥七,对方毕竟是出入于江户城及诸大名官邸的山崎屋,此事公开后,也许会牵连甚广……而且,如果山崎屋的上一代店主不惜花钱买通官员,到时候就算卯兵卫真有犯行,恐怕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有道理……弟子没想到这个层面。”这时弥七突然笑着说道:“若是给山崎屋的千金阿雪添麻烦,那她就太可怜了。”

“有什么好笑的?”

“师父,您好像太清闲了。”

秋山小兵卫苦笑道:“有话就直说吧。”

“弟子明白了。师父,我就当是在帮师父的忙吧。”小兵卫颔首,从手边的小箱子里取出五两金币;“拿去当查探的费用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

“别跟我客气。我手头还有不少钱,你放心。”

“师父,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要走了是吗?”

“是的。接下来还得和手下们联络才行。”

“好,我若待在这里,一旦有事,身边也没人可以帮忙,不如就到大治郎那儿去吧。那里还有饭田夈太郎在。”

“那就有劳师父了。”弥七迅速离去。这时,阿春从厨房走出;“师傅,你今晚又不在家啊?”

“嗯。”

“人家本来还想煮一锅您爱喝的纳豆汤呢。”阿春一脸不悦地鼓着腮帮子,小兵卫从下方一把搂住她最近明显丰腴许多的腰身;“那你一定要煮给我喝。我吃完后再出门。”

“吃完就走,才不要呢。”

“那你希望我怎样啊?”

“因为……”

“因为什么?”

“您已经十天没和人家……”话才刚说出口,阿春已满面通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小兵卫伸手往膝盖一拍。

“那么,待我大口大口把你吃了之后再走,这样总行了吧?”

“师傅最讨厌了。”

“好、好,等我们两人都吃饱后,你和我一起去找大治郎,在他那里过夜。搞不好也会要你帮忙呢。”

“师傅,阿春好高兴。”

“还不快去准备纳豆汤。”

“好、好。”

然而——这天夜里,什么事也没发生。秋山大治郎看父亲最近每次有事发生,总是兴致勃勃,引颈期盼弥七回来向他报告,他向小兵卫苦笑道:“哦多桑,您有空的话,可否到道场来指导我剑术。”

“指导你剑术?”小兵卫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如此应道:“我早已将你交给平右卫门师傅调教。而且我现在对剑术已经厌腻了。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可比剑术有趣多了。”




之后过了约莫七天。四谷的弥七始终没有出现,但伞匠德次郎带着弥七的亲笔信前来小兵卫的住处。

“……我们一直在监视山崎屋的动向。请再稍候些时日。”弥七在信中如此写道。根据信中所言——山崎屋卯兵卫的女儿阿雪,似乎婚事已定。弥七巧妙地与一位名叫音吉的山崎屋店员混熟,此人话多,弥七邀他出来喝酒,给他些小钱,向他打听消息。阿雪未来的夫婿,家里同样也是经营杂货店,是在神田神社下开店的吉野屋清五郎的次男——富太郎。阿雪并不会嫁至吉野屋。是富太郎成为养子,入赘至山崎屋。

“小姐好像不是很中意这桩婚事。是上一代店主自己做主的。”音吉向弥七透露道。——弥七似乎查探得很深入。会不会太过深入了点?这么一来,要是被对方发现,他们反而会更加小心,而不露出任何马脚……小兵卫心里颇为担心。照这样看来,山崎屋内确实起了纠纷。而且一切都暗中在进行。那名下人定六在根岸别馆被活活打死的事,当然已向官府通报,但此事最后似乎是以“强盗打劫”一语带过。当中透着古怪。

这当然不是强盗所为,但山崎屋却如此通报。那对年迈的管家夫妇和掌柜伊平,肯定早已串好口供。町奉行所以及专办强盗的捕快,都将此视为“寻常案件”,草草调查了事。根岸有两名御用闻,所以弥七要介入这起事件有些为难。一旦上级抽手,他便可尽情深入调查。正因为这样,他才会这么卖力。伞匠德次郎再次来到小兵卫的住处,是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

“大事不好了“怎么了?”

“山崎屋的千金失踪了……”

“什么?”

“这次她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德次郎透露,自从那起事件发生后,阿雪回到山下御门前的山崎屋,上一代店主严厉地向养子卯兵卫吩咐道:“明年春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她现在身份非同小可。如果不是什么大病,用不着到别馆调养。今后不准再让阿雪外出。”

“然后呢?”

“听说阿雪原本在宅内的房间休息。但早上一看,发现床上根本就空无一人。山崎屋里为之鸡飞狗跳。”

“你们应该没有彻夜监视山崎屋吧……”

“我们老大说,也许是巧妙地被人给掳走……”

“弥七人呢?”

“老大说他有些眉目,不知跑哪儿去了。但您放心,他都有和我们保持联系。老大还说,希望师傅也能到方便前往的场所等候。”

“好,我明白了。”小兵卫决定到位于浅草寺门前的并木町,以泥纵锅闻名的山城屋等候。山城屋是小兵卫时常光顾的店家,总是营业至深夜,出入方便。

“阿春,今晚你回娘家暂住。”小兵卫吩咐完毕,便由阿春驾着小船载他横越大川,前往大治郎的道场。

“向你借夈太郎一用。”他带着饭田夈太郎,就此前往山城屋。秋山小兵卫包下山城屋内的一间包厢,喝酒等候弥七的消息。——弥七既然这样托人传话,今晚肯定有事发生。小兵卫面露喜色。夈太郎第一次吃整条泥纵煮成的泥纵锅,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多吃一点啊……”经小兵卫这么一说,他才战战兢兢地下箸,但旋即吃得津津有味,在天黑前,光他一个人就吃了三人份。弥七另一名手下太次郎,于申时赶至山城屋。

“我们老大请师傅您立即移驾。”太次郎道。




太次郎在弥七没事吩咐时,是从事制造木桶的生意,所以人称桶太次,今年三十岁。

“弥七人在哪里?”

“他现在正在前往押上村的途中。”

“押上村……”

“是的……”

押上村在现代,是东京都墨田区的闹街,但在当时,只能算是江户郊外。离日本桥约六公里远。若从秋山小兵卫的住处沿田间小路往东南方走,则不到四公里远。由于阿雪下落不明,山崎屋内一阵慌乱。上一代店主完全不知根岸别馆的事件另有隐情,惊慌失措,将此事呈报官府,所以町奉行所的同心即刻赶至,当地的御用闻们也纷纷展开调查。而且此时正值旺季。就商家而言,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刻。卯兵卫的妻子阿幸,因过度心痛而昏厥。在这上下一片混乱的情况下……

“店主卯兵卫却独自一人从后门离开,前往某处。”弥七派出监视的手下们,尾随在卯兵卫身后,同时也紧急向人在木挽町三丁目的钓具屋滨宗等候的弥七通报。弥七下达周密的指示后,旋即依照手下的通报,追踪山崎屋卯兵卫的去处。由于这次是秋山小兵卫出钱,所以弥七似乎也请了不少人手,可说是监控得滴水不漏。

这时……山崎屋卯兵卫选了一条近道,疾步而行,沿着枫川走过江户桥,走进位于小网町一丁目的船屋佐贺屋。过没多久,卯兵卫与掌柜伊平一同走出船屋。因为伊平早一步离开山崎屋,在佐贺屋等候他到来。两人在佐贺屋雇了艘船,从三俣驶向大川,所以在后头跟踪的伞匠德次郎和另一名手下,也从佐贺屋隔壁的凑屋雇了艘小船,继续尾随。留下一人在场,等候随后赶到的弥七。

在此种联络方式下,当弥七来到本所二目的斗鸡锅店五铁时,由于之前早已决定以此地作为联络处,所以木桶匠太次郎没过多久便现身,向弥七通报道:“老大,山崎屋的店主与掌柜,走进押上村一户农民家中。”弥七在详细得知该如何前往后,向太次郎吩咐道:“喂,桶太次,你立刻赶去通知秋山师傅。师傅人在并木的山城屋里。”

“我明白了。”于是太次郎即刻赶往山城屋。太次郎甚至还备妥了轿子。

“嗯,设想真周到。改天再好好请你喝杯酒。”载着小兵卫的轿子,在黑暗中扬长而去。饭田夈太郎与桶太次跟在轿子两旁迈步疾行。越过大川桥,进入本所,来到源森川畔的中乡瓦町,顺着这条路往东而行,此时已夜幕低垂。押上村有一座日莲宗的寺院,名为最教寺。此乃创立于宽永年间的一座小型寺院,但因为寺内有日莲上人为了驱退蒙古军而亲笔写的曼荼罗旗,所以堪称是这一带的名刹。木桶匠太次郎来到最教寺门前,请小兵卫下轿,多给了轿夫一些酒钱,让他们离去。太次郎从腰间取出灯笼,点亮灯火,提起灯笼朝对面旱田里的树丛晃了两三下。接着……弥七从田间小路上快步奔来;“师父,辛苦您了。”

“现在情况怎样?”

“树丛对面有户人家。卯兵卫和伊平走进里头,屋子里面……”

“里面怎样?”

“小雪好像就在里头。”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就在这时候——弥七的手下寅松从田间小路飞奔而来;“老大,出来了。”

“山崎屋的人吗?”

“是的。还有山崎屋的千金,以及一名人高马大的大汉,他们四人都一身出远门的装扮。”于是他们五人赶忙藏身耸立于最教寺大门旁的松树后。田间小路对面浮现灯笼的火光。火光逐步靠近,来到最教寺门前的道路上。卯兵卫、伊平、阿雪,还有藤堂别馆那名身材魁梧的聘雇随从,一共四人。伞匠德次郎应该也紧随在后。

“动手逮人。”小兵卫一声令下,弥七、桶太次、寅松同时一跃而出,将他们四人前后包抄。

“我们奉命拘拿,快乖乖束手就擒。”弥七朗声唤道。四人一脸慌乱。但那名大汉却大喊一声“你们这群垃圾!”冷不防地将寅松打倒,并顺手将太次郎抛出。但一对上弥七,这招便不管用。弥七虽只是名御用闻,但毕竟曾向秋山小兵卫拜师学过剑术。只见弥七倏然冲到大汉面前,从怀里取出捕棍,大声斥骂道:“混账东西!”

“你说什么!”大汉伸手朝他抓来,弥七侧身闪过,捕棍接连击中对方的肩膀和手臂。

“唔……”大汉步履踉跄,弥七一脚将他踹倒,接着飞身扑上,抽出腰间细绳,才一眨眼的工夫,已将大汉捆缚得无法动弹。小兵卫目睹他利落的身手,事后很难得地开口夸赞道:“哎呀呀,弥七,你当时的表现,令人对你刮目相看呢。”在缠斗的这段时间,卯兵卫等三人正欲沿着道路往南逃窜,但秋山小兵卫在前方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饭田夈太郎和伞匠德次郎随后跟上,将这三人制伏。卯兵卫与伊平一见小兵卫,登时全身酸软,双膝跪地,阿雪则是放声哭泣。

上一代店主想为阿雪招赘,让对方接任店主,卯兵卫对此极力反抗。卯兵卫现年不到五十岁,而且一路从伙计当上店主,对经营之道颇有自信。由于他被收为养子的这二十年来,对于上一代店主的权力干预一直是逆来顺受,所以他才说道:“这次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说到上一代店主为何如此嫌弃卯兵卫,原因就出在虚荣心作祟——“我山崎屋的财产,才不会交给那种由店里伙计干上来的人。”因此,当阿雪一出生,上一代店主便在心里盘算——“得早点替这个孙女招个好夫婿,把财产转让给他。”

他还决定在那之前,要全力打压卯兵卫,让他当一个有名无实的店主。上一代店主虽然疼爱孙女阿雪,但阿雪对父亲深感同情。正因如此,她才排斥与吉野屋少爷的这门婚事。由于身体违和,所以她听从父亲的建议搬往根岸别馆调养,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被歹徒掳走一事,竟是父亲卯兵卫一手策划。卯兵卫原本打算先掳走女儿,将她送往押上村一对农民夫妻家中暂住,日后自己再带着阿雪逃往京都一带。他甚至不惜抛下妻子阿幸。但是这项计划因为佐佐木三冬和秋山小兵卫的出现而付诸东流。

甚至,他因为查觉弥七正多方打探,坐立难安,于是最后痛下决定,亲自将房里的阿雪诱出房外,从后门逃离。押上村那对农民夫妻早已等在外头接应,将阿雪带回家中藏匿。这名妇女阿代,以前是阿雪的奶妈。而那名高大的聘雇随从金藏,竟是卯兵卫同父异母的弟弟,此事是事后卯兵卫在南町奉行所法庭亲口招认。卯兵卫在逃亡时,带走了黄金二百两。想必是打算以这笔钱逃往京都一带,和伊平、阿雪、金藏四人一起做生意,展开新生活。

关于此事,不是全凭小兵卫一人裁决就能了事。因为当中有一名无辜的下人因此丧命。弥七直截了当地说道:“此事绝不能放水。”而且,卯兵卫窃取店内大笔钱财逃脱一事,已是纸包不住火。卯兵卫、伊平、金藏,以及参与犯行的藤堂家三名聘雇随从,各自在町奉行所的裁决下判刑。山崎屋自然也因此被江户城内院以及诸大名家视为拒绝往来户。卯兵卫藏在糕饼箱底下的那五十两金币,三冬托小兵卫代为保管。他从中拿出约十五两充当探查的花费,剩下的三十五两则是交给弥七,向他吩咐道:“你用这笔钱,给牢里的卯兵卫那班人买些好吃的东西。”

新的一年到来,已是安永八年(一七七九年)。伤心的阿雪和母亲阿幸一同在根岸别馆静养,佐佐木三冬在一月到二月底这段时间,也回到和泉屋别馆居住。阿雪与三冬成为谈心的好友,阿雪常到和泉屋别馆拜访。这是入春后发生的事……老仆嘉助出外采买,三冬与阿雪两人在房间里谈天时——“我……我对您……”阿雪仿佛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愫,突然伏靠在三冬膝±。她始终深信三冬是堂堂男子汉,开始对她萌生爱意,这令三冬颇为困惑。

“来,手借我……”三冬面露微笑,执起阿雪的手,引向自己胸前。当阿雪碰触到年满二十一岁的三冬那微微隆起的饱满乳房时,不知有何等错愕……当时是春日的某个午后,传来阵阵悠闲的黄莺鸣唱。

【1】江户时代,在奉行、大番头、书院番头等官员的指挥下加以辅佐的角色,名为与力。与力底下掌管数名同心。


第六节、妖怪小雨僧



最先目睹那名男子的人是阿春。阿春吓得脸色发白,紧依着小兵卫,全身簌簌发抖地说道:“师傅,那……那不是人。是妖怪啊。”去年夏天,秋山小兵卫顺道绕往下谷五条天神门前的书店和泉屋吉右卫门时,买回一本绘本,还对阿春说:“这本书很有意思”。封面标题写着“百鬼夜行图”,由旧饭田町中坂的远州屋弥七所出版。画匠是鸟山石燕。内容如标题所示,是以世人熟知的各种妖怪所绘成,从天狗、河童、狸猫,乃至数盘怪【1】、天逆每【2】、白粉婆【3】等罕见的妖怪应有尽有。

“嗯,连我也不知道有这些妖怪。”小兵还拿给阿春看,出言吓唬;“他们会在晚上出没哦。”

“别……别再说了……”被阿春紧抱着不放,小兵卫乐不可支。在这《百鬼夜行图》中,有妖怪小雨僧的画像。尽管小雨僧身形像僧人,但长相却是不折不扣的妖怪。书上写道:“小雨僧在飘雨的夜里,会在大峰山、葛城山等山中徘徊化缘。”

“那个人,长得和小雨僧的画像一模一样……”阿春向小兵卫描述那名男子的样貌。那天,延续前天的降雪,秋山小兵卫窝在起居室的暖桌里,悠哉地打着盹。时值安永八年一月十七日的午后。先前小兵卫的一名熟识——浅草桥场不二楼的厨师长次,曾送来蛤蜊,说是“师傅喜好这一味……”于是阿春在过午时分,以蛤蜊加豆腐和葱,放进今户烧【4】的小锅里炖煮,想让小兵卫大快朵颐一番。

“我想顺便吃顿蛤蜊饭。”由于小兵卫开口要求,所以阿春才着手准备。这是用蛤蝌熬煮的汤汁炊饭,再以事先捞起的剥壳蛤肉拌入饭中,享用时上头再撒上海苔碎片。这是小兵卫钟爱的佳肴。当时约莫是申时。在厨房忙碌的阿春出外汲水。白日将尽,雪花仍飘降不息。天空犹如一面灰色障壁,感觉无比沉重,但雪白的积雪,让四周显得出奇地白亮。打开厨房土间北边的门,有一口石井,石井后方有一座仓库,背倚整面竹林。阿春汲了两桶水,不经意地望向仓库一带。

“唔……”极度的惊惧,令她气为之塞,呆立原地。那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那名男子蹲踞在仓库门前,也不打伞,一直凝睇着阿春。稀疏的头发垂至颈边,隆起的前额凹凹凸凸。几乎没有眉毛。前额底下那对犹如贝壳碎片般的双眼,透着寒光。他没有鼻子。只看得见两个鼻孔。在漫天飞雪中,他面白如蜡。当真可说是绘本里小雨僧的化身,但这名男子并非僧人打扮。一身皱巴巴的灰衣黑裤,腰间插着一对长短刀。阿春一见那名男子,当场像中了定身术般,无法动弹,她倒抽一口冷气,坐倒在井边。男子冷冷一笑。他口中呈现鲜红之色。看不出他究竟是青年还是老翁。

“啊……”阿春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当他回过神来,男子已消失无踪。她这才放声尖叫,爬也似的逃进家中,紧抱着小兵卫不放。小兵卫旋即赶往外头观看,但已遍寻不着男子的行迹。

“到底是怎么回事?”接着阿春才道出事情的始末,但惊魂未定的她,已不记得男子的模样。只一味地说着:“像小雨僧的妖怪出现了……”于是秋山小兵卫取出那三本“百鬼夜行图”,翻至描写小雨僧的那一页;“是这个吗?”

“是的。好……好可怕啊,师傅……”

“嗯……这个是吧……”小兵卫注视小雨僧那幅图良久,但隔天,他刻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而阿春过了两三天后,似乎也已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男子出现后的第七天早上,许久未来问候的秋山大治郎,来到父亲小兵卫的住处。大治郎从正月起,每隔一天便前往老中田沼意次的官邸一趟,指导其家臣练剑。

“这么一来,小犬的剑术总算能赚点钱了。这都是托田沼大人的福啊。”小兵卫对此相当开心。

“田沼大人那边情况怎样啊?”

“孩儿一直努力从事……”

“那就好。啊,对了,大治郎,有件事……”小兵卫告诉他前些日子发生的小雨僧一事。

“哦……”

“怎么了吗?”

“哦多桑,那名男子,昨天早上也曾在我那儿出现过。”




昨天,是大治郎前往田沼位于神田桥御门内的官邸指导练剑的日子,他于辰时步出家门。这天,饭田夈太郎应该也在田沼官邸等候大治郎到来。大治郎耳闻那名聋哑村妇在背后收拾早餐碗盘的声音,穿过树丛,来到田间小路。在清晨微风的吹送下,朝雾缓缓流动。

“那名男子就蹲在我通过的田间小路中央。”

“哦,蹲着是吧……”

“是的,哦多桑。”

“然后呢?”

大治郎与小雨僧在宽约一公尺的田间小路上对峙,两人僵持不动达半晌之久。小雨僧垂首蹲踞地上,没有要让路的意思。小雨僧那怪异的身躯,并未散发任何的杀气或剑气。由于眼前赫然出现一名可疑男子,大治郎起初也相当紧张,但过没多久,他轻唤一声“抱歉”,便从小雨僧身旁穿过。小雨僧沉默无语,纹风不动。大治郎迈出数步后,这才回身而望,发现小雨僧微微浮现于晨雾中的身影,依旧蹲踞于地,背对着他。

“阿大,你对此人全没半点线索吗?”

“没有。哦多桑,您呢?”

“我一样没有。”

“总之,此事绝非偶然。他一定是刻意现身,目标不是哦多桑,就是孩儿。不过,此人究竟目的何在?”

“不知道。我和你……特别是我,年轻时便是一名剑客,有不少人命丧在我手中。也许曾在某时某地与人结怨。”

“哈依……”

“如今你也选择走这条路。自己要有所觉悟。”

“哈依……”

阿春人在厨房,并未听闻秋山父子这段对话。

“大治郎,此人第一次在阿春面前现身时,你那天人在哪里?”

“当天我在大雪中前往田沼大人的官邸。”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家伙在来我这里之前,也许已先去过你那儿了。他的目标是我,还是你呢……”正因为对手是名诡语可疑的男子,所以似乎连小兵卫也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大治郎离去后不久,从厨房走来的阿春向小兵卫道:“我回去请我哦多桑到河里抓几条泥鳏。”说完便前往她位于关屋村的娘家。这天一早便是风日晴和的好天气。突然觉得阳光逐渐带有春天的暖意。但小兵卫却窝在暖桌里不想动。——真不像平常的我。小兵卫心想。他一反常态,脑中不断浮现绘本里小雨僧的身影,挥之不去。——真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家伙的庐山真面目。一想到这里,登时觉得振奋许多。

“请问有人在吗……”门口的叫唤声,令小兵卫猛然回神;“哪位?”

“请问秋山小兵卫师傅在家吗?”

“我就是小兵卫……”

“噢,久仰大名。在下是沟口主膳正的家臣,伊藤彦太夫。您也许已不记得了……”小兵卫怎么可能忘记。那是去年此时的事。被秋山大治郎奉为“二师父”的大和芝村乡士——岛冈礼藏,为了履行“剑客之誓约”,与睽违十年的劲敌柿本源七郎真刀对决,特地千里迢迢从大和赶赴江户。此事在《剑之誓约》一篇中已曾提及。

而柿本源七郎为了遵守与岛冈礼藏的约定,也向代替岛冈传话的大治郎回复同意此事,约好在麻布的广尾之原决斗。柿本虽患有严重的心脏病,但对病情一事秘而不宣,仍执意与岛冈一决胜负。然而,柿本源七郎一位照料他起居的门生——伊藤三弥,因为担心有病在身的师傅,因而亲自前往大治郎的住处,以他擅长的箭术射杀自己师傅的敌人岛冈礼藏。柿本源七郎与伊藤三弥并非只是单纯的师徒关系。虽然同是男人,但他们两人之间拥有身心完全契合的情爱。柿本四十四岁,伊藤三弥十九岁。

当岛冈礼藏命丧于三弥箭下时,秋山大治郎正巧奔回家中,他冲进树林,追上转身欲逃的三弥,一剑断其右臂。接着伊藤三弥就此逃脱,从此杳无音讯。柿本源七郎听闻此事,向秋山父子说了声“岛冈先生,请您原谅",便一刀刺向自己心脏,自我了断。而此刻前来造访小兵卫的伊藤彦太夫,正是三弥的亲生父亲。他在越后新发田五万石城主沟口主膳正的江户藩邸里,担任御用人一职。秋山小兵卫在去年的事件发生后,便向沟口家通报此事。因为柿本源七郎的兄长伊作,同样也是沟口家的家臣。

柿本伊作在得知身为剑客的弟弟丧命后,只说了一句“想必他心中已无憾矣二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而对伊藤三弥一事,他也代为转告了伊藤彦太夫。听说当时彦太夫的回答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伊藤彦太夫早已知悉三男三弥与柿本源七郎那悖离伦常的关系,他对三弥的未来似乎早已死心。而他在一年后的今天,亲自前来拜访秋山小兵卫,不知心里是何想法。




秋山小兵卫虽早已听闻其名,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伊藤彦太夫本人。说到藩邸的御用人,是服侍于藩主身旁,并兼任秘书长与总务长的一项要职。彦太夫两鬓花白,脸上布满深邃的皱纹,小兵卫从这点推断他的年纪约莫六十五六岁。但事实上,彦太夫才五十七岁。

“当时的事……”

“哪里哪里,这一切都是小犬三弥自己不检点……”两人在起居室的寒暄就此结束。与彦太夫随行的年轻家臣就守在门外。——这个人不简单。小兵卫心有所感。话说回来,若非如此,他也无法担任大名的御用人。尽管伊藤三弥与柿本源七郎耽溺于男色,但他终究是自己的幺儿。——肯定是疼爱有加。

“实不相瞒……”彦太夫话说一半,先将冷茶一饮而尽,才又接着说道:“三弥那小子,好像回到江户了……”

“哦……”

“最近三弥没出现在您或是令郎面前吗?”

“没有。”

“嗯……”

沟口家有位名唤山口藤兵卫的家臣,前天奉主君沟口主膳正之命,前往住在麻布二桥的大身旗本保科感六郎昌茂的官邸,回程途中发现伊藤三弥顺着仙台坡而下。三弥一见山口藤兵卫,便奔进位于坡路北侧的真等寺内,不见踪影。山口是伊藤彦太夫的远亲,所以他悄悄告知彦太夫此事,此外未再向任何人提起。

“他身穿黑衣,没有右臂……不过,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虽然在下旋即也跟着冲进真等寺内,但就是遍寻不着踪迹。也许是逃往通向墓地的德来寺,再从那里前往一本松一带……”山口藤兵卫曾向彦太夫如此说道。

“三弥先生之前人在何处?”

“秋山师傅,这一年来,在下也用尽办法暗中四处打探,但就是查不出他的下落……”

“那么,阁下为何前来告知令郎返回江户一事?”小兵卫以祥和的口吻进一步追问,彦太夫闻言后眉头微蹙;“这个嘛……”话说到一半,彦太夫静默不语。他沉默的模样透着古怪。——他有事隐瞒。小兵从中看出端倪。他似乎想将自己隐瞒的事告诉小兵卫,但却无法明言……换言之,伊藤彦太夫悄悄前来拜访小兵卫的用意,是因为他认为儿子三弥既然回到江户,“势必会对秋山父子展开复仇行动,特别是对大治郎”。

如此一来,在将军跟前的江户市内,又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就算真的发生也无妨,只要一切暗地里发生,暗地里结束,就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情况未必会是如此。如今彦太夫身负沟口家的重要职务,亲属中更有不少人同样在沟口家任职。倘若三弥的行动引发轩然大波,彦太夫实在没脸面对主君及亲人。三弥与柿本源七郎沉溺于男色中,舍弃父子之情,与柿本同居,从那之后,彦太夫似乎便已对这个三男死心,但他并未与三弥断绝父子关系。因此,对于三弥的行为,彦太夫身为其父亲,理当负起责任。

当时的封建时代与现今不同,沉重而严苛的连带责任,远超乎我们的想像。这种现象并非只存在于武家社会中,只要某人杀人放火,一旦降罪,便会祸及家人。更何况是在主君旗下效力的武士,凡事都得战战兢兢。因为荣誉是武士的门面。因此,伊藤彦太夫很担忧三弥会在秋山父子面前现身,所以特地前来与小兵卫商量。

小兵卫与彦太夫聊天时,益发觉得自己刚才认为彦太夫心里有话说不出口的推测没错。彦太夫育有三男一女,女儿已嫁作人妇,家中是由今年二十七岁的长男市兵卫直保继承家业。市兵卫深受藩主沟口主膳正赏识,如今担任近身侍卫。次男于四岁那年病殁,三男则是三弥。小兵卫与彦太夫聊了一个半时辰之久。这时,伊藤彦太夫向小兵卫递出一只糕饼盒,盒内放有金币五十两,并磕头求他收下,但小兵卫早看出盒内玄机,坚持不收。当阿春从关屋村娘家返回钟渊住处时,彦太夫早已离去。

由于起居室内摆有待客用的茶碗,所以阿春问道:“师傅,有谁来过吗?”小兵卫难得一脸愠色地应道:“你用不着管。”当晚,小兵卫板起脸孔吃着他最爱的泥瞅锅,既不多话,也不太喝酒。一旁的阿春惴惴不安。隔天清晨,小兵卫请阿春撑船载他横渡大川(隅田川),前往大治郎家中。大治郎刚结束对饭田夈太郎的剑术指导。他正准备用完早餐后,要带着夈太郎前往田沼官邸教导藩士们练剑。

“阿大,夈太郎借用一下。”

“哦多桑尽管带去吧。”

“夈太郎,抱歉,我想请你送阿春回关屋村的娘家一趟。”大治郎露出一脸纳闷的神情。阿春平时回关屋村娘家,总是独自一人。今天特地请夈太郎陪同她前往,到底发生了何事?小兵卫似乎已吩咐过阿春,所以阿春什么也没说。小兵卫对阿春说道:“在我前去接你之前,你都要待在关屋村。”




秋山小兵卫在阿春与夈太郎离去后,邀大治郎一同前往桥场的酒楼不二楼,租下一间包厢,两人独处。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他将伊藤彦太夫来访的事告诉了大治郎。

“你有何看法?”

“可是,那名像妖怪般的男子,并非伊藤三弥。”

“话是这样没错……”小兵卫浅啜着冷酒。

“不过,难保那名妖怪和三弥没有关联。这次的情况未免过于巧合,所以他们两人之间肯定有某种关联。”

“哦多桑的意思是?……”

“要是能弄清楚的话,事情就好办了。总觉得两人之间有所瓜葛,偏偏又不能自己擅自揣测。”父子俩在不二楼一待就是半个时辰,接着小兵卫唤来一顶轿子,比大治郎早一步离开不二楼。在这段时间,小兵卫写了封信交给大治郎。大治郎徒步前往田沼官邸。小兵卫来到浅草的并木町暂时下轿,在一家贩卖玩具和杂货,名为常春的店内,买了各种孩童的玩具。

他打算送给四谷传马町御用闻弥七的儿子伊太郎当礼物。接着小兵卫搭轿前往弥七家中。平时外出只带短刀国弘的小兵卫,这天罕见地带上了长刀藤原国助。另一方面,秋山大治郎抵达田沼官邸时,将小兵卫写给田沼家御用人生岛次郎太夫的那封信,交给昨晚正巧留在官邸内过夜的佐佐木三冬,并对她说道:“可否请您代为转交御用人?”

“小事一桩。”三冬一接过信,旋即前往公厅,交给御用人生岛。生岛展信过目后,颔首说道:“三冬小姐,您接下来有何安排?”

“我打算请大治郎先生指导剑术。”

“那么,可否请您代为转告一声,待剑术指导完毕后,在下想见秋山师傅一面?”

“没问题。”于是,指导完毕后,大治郎借用三冬留宿的房间,与生岛次郎太夫商谈约莫两刻钟之久,接着与打算返回根岸别馆的佐佐木三冬一同离开田沼官邸。时间约莫是未时。路上行人不禁将目光投注在这两人身上。一位是一身潇洒男装打扮,乍看之下又有几分脂粉味(其实原本就是女人)的佐佐木三冬。一位是精壮犹如磐石的武者。两人并肩而行,形成有趣的对照,吸引了来往行人的目光。一名像是旗本的中年武士,目送三冬和大治郎从眼前走过,一时看得目瞪口呆,事后他向随从夸张地说道:“感觉就像是弁庆和义经【5】出现在眼前似的。”三冬始终都以男子的口吻交谈,威风凛凛。

“大治郎先生,小兵卫师傅写给生岛次郎太夫的信,里头写些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秋山大治郎近来似乎也学会父亲装傻的绝招。当时阿春已平安回到关屋村的娘家。而送阿春抵达的饭田夈太郎,也已返回大治郎的道场。风起云行。云层逐渐变厚,早晨的晴天已开始蒙上清冷的灰云。秋山小兵卫位于钟渊的住处,此时空无一人,房屋门窗紧闭。横渡大川的轻舟,随风传来阵阵船歌。这时……后院石井的对面,缓缓浮现一道人影。那名貌似小雨僧的浪人再度现身。小雨僧在原地伫立,侧着头,似乎正在打探周遭的动静……他蓦然转头望向竹林的方向,右手抵在胸前,做出像人招手的动作。

紧接着……另一个人影从竹林蹿出,出现在石井旁。此人正是伊藤三弥。虽然他身穿黑衣黑裤,赤脚穿着草鞋,一派浪人打扮,但并不会给人穷酸之感。然而,他那之前隐约留有少年稚气的白皙面容,此时却像是涂了一层炉灰般,青中带黑,绑在脑后的发髻虽梳理匀整,但今年理应才二十岁的三弥,看起来却足足老了十岁。小雨僧向来到他身旁的伊藤三弥说道:“不在。”那不像是出自嘴巴的声音,而是像光凭喉头鸣响所发出的声音。

“那就等吧……”

“今天要动手吗?”

“只要有哥哥在,我就能放心地死了。就算会死在秋山小兵卫刀下,我也不怕。请哥哥替我除去我和柿本师傅的仇敌。”三弥似乎已做好丧命的心理准备,眼神和语气皆沉着冷静。不过,三弥竟然称小雨僧为“哥哥”。这么说来,这名像极妖怪的男子,也是伊藤彦太夫的儿子吗?

“这对父子都会死在我剑下。三弥,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我先和对方过招。请哥哥看清楚我和他的决斗。”

“你赢不了的,呵呵呵……”

“我已有心理准备。就算我丧命,我还是希望哥哥能替我斩杀秋山父子。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回到越后去见哥哥你啊“呵呵呵呵……”

“哥,我们先进入这间仓库等候吧。”

“你别急,呵呵呵……”小雨僧张开血盆大口,露出诡询的笑脸,就连三弥看了也不禁蹙眉。

“要是就这么杀了他,就太没意思了。没意思,没意思。”

“那么,要怎么做?”

“前几天,我在这个老头的屋子里看到一名年轻女子。应该是小兵卫的女儿吧……”

“咦?”

“她看到我,吓得腿都软了。”这是当然。

“我们把那个女孩掳走吧。有意思。小兵卫肯定会惊慌失措。呵呵呵……”

“秋山父子将你的手臂给斩断,若是就这样杀了他们,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这时,小雨僧那对像贝壳碎片般的双眸,竟然闪着泪光;“三弥……我疼爱的三弥……”小雨僧叫唤的声音带着哽咽。

“只有三弥你……把我当哥哥看。”

“可是,你确实是我的哥哥啊……”三弥同样眼中带泪;“可恨啊。斩断你手臂的家伙,真该千刀万剐。”语毕,小雨僧扭动细腰,抽出一把长刀。他在拔刀时,动作极其缓慢,但他倏然翻身,跃过石井,将上头一株含苞待放的白梅树断成两半,接着还刀入鞘,刀法之快,令人目不暇给。




没过多久,秋山小兵卫的住处蹿起火舌。因为屋内空无一人,所以当附近的农民和行人发现而大声惊呼时,已来不及抢救。茅草屋顶的雅致小屋,旋即付之一炬。这场大火引起的浓烟,就连隔着大川的对岸也看得见。——难道是?……人在大治郎家中的饭田夈太郎会急忙奔向小兵卫的住处,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秋山大治郎是在返家后才知晓此事,他旋即赶赴现场,但房子已化为灰烬。于是大治郎立即赶往四谷的弥七家中。

因为他想起小兵卫曾经说过:“我今晚也许会在弥七家中过夜。”夈太郎本想向人在关屋村的阿春通报一声,但大治郎告诉他:“现在告诉她无济于事。待接获我父亲的指示后再行动。”他还接着说道:“不过,没给附近居民添麻烦,只有屋子遭殃,可说是不幸中之大幸。”大治郎反而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哦……房子被烧啦。”人在弥七家的秋山小兵卫见大治郎到来,知悉此事后,不显丝毫慌乱。身为一名闯过无数生死关头的剑客,对于屋子被烧毁一事,并不会看得太重。

“大治郎。这应该是有人刻意纵火吧。”

“孩儿也这么认为……”

“会是谁呢?……”

“该不会是伊藤三弥吧?”

“嗯……对了,你已将我的信转交生岛次郎太夫先生了吗?”

“有。两三天前,他已对沟口家的御用人伊藤彦太夫展开多方调查。”

“是吗。我也拜托了弥七。他应该会由下往上打探吧。”

“哦多桑,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不过,你得赶紧回去。也许这把火接下来会延烧到你的道场。”

“是,那我这就回去。”

“别告知阿春。她是个女人家。要是知道房子被人烧了,一定会大为震惊,吓得发抖。”

“哦多桑说得是。”大治郎旋即离去。这一夜,大治郎家中平安无事。入夜后,御用闻弥七回到四谷。弥七的妻子在四谷传马町经营一家名为武藏屋的料理店,小兵卫就在弥七家中的房间等候弥七。小兵卫并未将房屋惨遭祝融一事告知弥七的妻子。

“如何?”

“师父,还得再等一阵子。”

“这样啊。我也真是的,真不像平时的我。也许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变得有些性急……”

“师父,我从沟口藩邸的聘雇随从那里打听到……”

“嗯、嗯。”

“御用人伊藤彦太夫他……”彦太夫在现任妻子之前,有一位因病辞世的亡妻,他与这名妻子育有一子。

“换句话说,那名男孩现在已三十多岁了,他才是名副其实的长男。但他并未继承彦太夫的家业。”由彦太夫与现任妻子所生的长男市兵卫继承其家业。小兵卫听闻此事后说道:“嗯,今天总算有点线索了。”

“没错。”

“嗯,嗯。听你这么一说,我猛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发现伊藤三弥的沟口家家臣山口藤兵卫,他告知彦太夫的那句话。山口藤兵卫在麻布的仙台坡发现伊藤三弥。经这么一说……以前三弥与柿本源七郎同居于麻布西光寺后门的那间屋子,与此处相距不远。——难道说……伊藤三弥又回到他与柿本源七郎同住过的那间屋子?小兵卫有这样的直觉。一切正如他所料。

就在那时候……柿本源七郎的屋子现在的光景,真令人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这一带可说是江户的郊外,而位于西光寺后门苍翠松林中的这间屋子,从那之后便一直被弃置在此,始终没人居住。不过,这是源七郎的屋子,他死后,此处仍是由他在沟口家当差的兄长柿本伊作掌管。三弥就是带着小雨僧回到这里。家中一切与一年前没什么改变。虽然源七郎的刀剑和书籍已全被伊作带走,但其他事物全部原封不动,厨房的锅鼎积了厚厚一层灰。小雨僧就住在屋内那间昔日柿本源七郎充当病床用的房间。

此时,小雨僧将一名年轻女子带到自己床上,不断地玩弄女子的胴体。女子早已昏厥。为什么会这样呢……朝秋山小兵卫位于钟渊的住处放火后,小雨僧和三弥旋即离开。当时三弥曾阻止小雨僧纵火,但他完全不听劝。

“我要慢慢折磨秋山父子。这样才好。这样才有意思。”小雨僧回答道。接着,两人戴着网笠回到麻布。途中顺路到麻布一本松的茶店,三弥喝茶,小雨僧喝酒。这时,两人自然是取下头上的网笠,想必茶店的人们看了之后,心底直发毛。两人走出茶店时,早已天色昏暗,但这一带还有其他茶店,也有贩卖干货和鲜鱼的店家,人潮熙攘,入夜后仍旧灯火通明。两人来到大路上时,一对路过的年轻农民夫妻,借着茶店的灯光望见头戴网笠的小雨僧面容,大吃一惊。那名少妇尖叫一声,紧抓着身旁的丈夫不放。

小雨僧瞪视着他们两人。如果只是这样,或许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那名丈夫却急忙走离他们身边,还说了一句“简直就像妖怪嘛”,这句话传入伊藤三弥耳中。三弥勃然大怒,欲追向前,但小雨僧制止了他,冷笑道:“别急,别急。”小雨僧的笑脸,看起来既像哭丧着脸,又像满脸愠容。难以言喻的诡异笑脸。三弥本想抓住那对农民夫妻,要他们向小雨僧磕头赔罪,但小雨僧可不打算就此轻饶对方。




那对农民夫妻走过四桥,往西而去……他们穿过树丛与田间小路,快步往家门而去,但小雨僧早已绕至他们前头,挡在他们前面。那对夫妻抬起灯笼一照,放声尖叫,这时,小雨僧微微扭腰,一道寒光从他腰际一闪而过,还不确定他是否已拔刀出鞘,便已传来还刀入鞘的刀铐撞击声。那名丈夫被一刀扫中身躯,当场毙命。至于那名少妇,则是挨了小雨僧一记重击,当场昏厥。一切都只发生在流光瞬息间。

站在树后目睹这一幕的伊藤三弥,感到一阵寒意袭身,甚至觉得一阵胃液翻涌,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小雨僧将那名昏迷的少妇扛在肩上,选择田间小路和林中道路而行,返回柿本的屋子,接着开始玩弄那名少妇。那并非一般的玩弄。小雨僧先褪去少妇全身的衣衫,一逞兽欲,接着慢慢喝着酒,抽出短刀,朝少妇那隆起的乳房一刀划下。虽只是伤及表皮,但那名少妇已吓得失去意识。

接着,在对方痛得醒来之前,小雨僧边喝酒边欣赏,一看对方清醒,又接着划下一刀。这次改为划向腹部。接着是脸颊、鼻子、大腿……伊藤三弥再也看不下去,就此冲出屋外。虽只是皮肉伤,但全身挨了这么多刀,血流不止,屋内满是血的腥臭,但小雨僧还是继续喝着酒,一刀一刀划在那名少妇身上,迟迟不肯罢手。他那骇人的模样,能以“鬼气逼人”来形容,那名少妇惊吓过度,最后活活给吓死。

当时约莫是寅时。那名少妇死后,小雨僧将她扛在肩上,走向她丈夫陈尸的田间小路上,将尸体抛在路旁,又回到柿本屋内。伊藤三弥还没回到屋内。小雨僧往床上倒头便睡,睡得像死人一样沉。一名藏身在地板下的男子,将他的一举一动全瞧在眼中,就连小雨僧也浑然未觉。此人正是御用闻弥七。弥七并非是普通的御用闻。他曾受秋山小兵卫传授剑术。

“你去柿本的屋子查探看看……”受小兵卫之托,弥七晚饭随便扒了几口,便离开四谷的住处,直奔西光寺后门,当时小雨僧和三弥仍未返家,所以他立刻钻进地板下,等候他们两人返回。正因如此,小雨僧和三弥才会一时大意不察。天明时,弥七返回四谷,向秋山小兵卫道出一切。

“嗯……”小兵卫微微颔首,沉默不语。中午过后,秋山大治郎带着田沼意次的御用人生岛次郎太夫的亲笔信,来到弥七家中。小兵卫看完御用人生岛的信后说道:“辛苦你了。”

“哦多桑,信上写些什么?”

“嗯,现在已不重要了。大治郎,有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请你替我保护人在关屋村的阿春。可以的话,你待会儿就去,今晚留在关屋村过夜……”

“孩儿明白了,哦多桑,那您呢?”

“我想在这里再待一阵子。”

“那孩儿告辞。”大治郎对父亲的吩咐从来没有违抗。他就是如此信任小兵卫。大治郎离去后,小兵卫将弥七唤至房内;“有派人监视柿本源七郎的那间屋子吧?”

“有。我派了两人监视。刚才伞匠德次郎传来消息……”

“怎么说?”

“那名妖怪仍沉睡未醒。”

“那么,伊藤三弥呢?”

“好像还未返回。”

“很好,后续的事还要麻烦你。”

“师父放心。”

“对了,弥七。”

“什么事?”

“今晚……”

“咦?……”

“我想请你帮个忙。”

“没问题。”




这天。从傍晚时分便下起绵绵细雨。那是静静飘降,犹如雾气般的迷蒙烟雨,迎接温热的暗夜降临。入夜时,秋山小兵卫已不在弥七家中。弥七带着一位名唤幸藏的年轻手下,比小兵卫晚一步离开家门。幸藏拉着一辆载有行李的拖车。小兵卫与弥七约好在麻布一本松长善寺门前的茶店藤冈碰面。这正是前几天小雨僧与伊藤三弥歇脚的那家茶店。

“抱歉来迟了。我已照师父的吩咐准备好了。”弥七指着幸藏和拖车。

“辛苦你了。负责监视柿本屋子的伞匠德次郎,刚才来过。你将此处设为联络的场所,实在很方便。”

“阿德有说什么吗?”

“因为下雨,那个妖怪一直待在屋内,独自一个人喝酒。”

“伊藤三弥回来了吗?”

“好像还没。弥七,你先进来喘口气吧。”小兵卫在藤冈租下一间包厢,命店家备好酒菜,幸藏则是坐在土间的椅子上喝酒。与弥七两人独处后,小兵卫始终未举杯喝酒,而是频频替弥七倒酒。

“师父,您打算和那名妖怪对决吗?”

“嗯,所以我才没喝酒。你尽管喝无妨。”

“要不要我去告诉大治郎先生一声?”

“不用。这是出自为人父的爱子之心。他还年轻,我想尽可能不让他太早沾染剑客世界的黑暗面。我这么做很蠢吧?”

“哪儿的话。”

“那种妖怪身上流的血充满邪恶,或许日后还会遗留各种怨念。我打算一肩扛起这一切“不过师父,听说那个妖怪是沟口大人的家臣一藤彦太夫的长男,此事当真?”

“田沼大人的御用人生岛次郎太夫人面甚广,我拜托他之后,他立即替我展开调查。真不明白为何会生下这样的怪物……人还真是不可思议啊。刚出生时,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但等到他十六七岁,才发现一切已无法改变。凭他那副妖怪般的尊容,实在无法继承家业,担任御用人一职。”

于是小雨僧……不,长男郁太郎在十七岁那年夏天,被迫隐居在沟口家的藩国——越后新发田的领地内。新发田城下东南方十五公里处的二王子山山麓有座村庄,有位名为田贝惣八的男子,昔日曾在伊藤彦太夫家中担任步卒,后来解甲归田,长住于此。惣八为人忠义,他同意收容郁太郎。

“想来也可怜,郁太郎不知有多痛恨自己那妖怪般的面容。父母的相貌明明都正常,但为何偏偏会生出那样的孩子……我也弄不明白。郁太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躲在越后。他母亲早在他两岁时便已过逝,继母接着生下市兵卫这位俊美的男孩。小雨僧想必心中悲痛不已。”弥七望着小兵卫心有所感地娓娓道来,默然不语。据说郁太郎在二十岁之前,一直都住在田贝惣八家中,但后来突然失去下落。带走郁太郎的,似乎是羽黑山的修行山僧。伊藤郁太郎就这样行踪不明,长达八年之久。

“那八年,他可能是在某处修练剑术吧……”

八年后,郁太郎突然在沟口家的江户藩邸现身,要求与父亲彦太夫见面。

“我要钱。”小雨僧对父亲如此说道。之后平均一年两次,他都会从某处捎信来要钱,每次十两、二十两不等。伊藤彦太夫无法拒绝他的要求。一想到郁太郎以那可怕的模样出现在藩邸,除了乖乖听从之外,别无他法。所幸先人攒下些许积蓄,勉强还能应付,但想到往后日子还那么长,彦太夫也不禁黯然。

“而在父亲与兄长之间负责转交这笔钱的人,就是伊藤三弥。”

“原来如此……”

“也不知为何,三弥从小就与当时仍在伊藤家的郁太郎相当亲近,小雨僧也只疼爱这名弟弟。于是,三弥搬往柿本源七郎家中后,仍是代替父亲与哥哥小雨僧见面。”

“这么说来,三弥是找那名妖怪助拳对吧?”

“没错。”

“那个妖……不,伊藤郁太郎之前住在哪里?”

“不知道。这似乎只有三弥才知晓。”到了戌时,小兵卫与弥七等人一同离开藤冈,前往西光寺后门的柿本家。走进柿本家颓倾的大门内左转,眼前出现一片像是荒芜菜园的开阔空地,四周被栋树林包围。伞匠德次郎藏身在林中等候。弥七的手下与助似乎就躲在屋子的地板下。

“那名年轻人还没回来……”德次郎说。

“好。”秋山小兵卫颔首。

“弥七,立刻动手。麻烦你准备一下。不过,你绝不能插手。若是我死在妖怪剑下,你们得赶紧逃命。”小兵卫一脸严肃地说道。拖车被拖往林中,取出里头的行李。木桶里装满了油,另外还准备了火把。

“一旦点火之后,就别管我,接着要赶紧灭火,明白了吗?”小兵卫对弥七等人道。半晌过后,弥七在柿本家的地板下燃起烈火,正好就在小雨僧睡前喝酒的位置正下方。

“哇……”就连小雨僧……不,就连伊藤郁太郎也大吃一惊。

“什么人!”他抽出长刀,在浓烟的熏呛下,一脚将面向庭院的防雨门踹飞,甩动他稀疏的乱发,纵身跃下庭院。

“等你很久了。”秋山小兵卫褪去身上的雨衣,旋即拔出长刀藤原国助,朝小雨僧斩落,动作迅捷无比。小雨僧发岀一声怪叫,向后跃飞。小兵卫并未追向前,而是向后抽身。小兵卫将便服的下摆高高折起,塞进衣带中,白布袜外踩着草鞋,身上缠着束衣带。小雨僧退至庭院的老旧石灯笼旁,单膝撑地,缩着身子,将长刀摆在左侧腰间,摆好剑势。

“秋山……小兵卫!”他发出犹如低吼般的叫唤。

“正是。”小兵卫站在九公尺远的另一头应声。弥七和德次郎等人也踹开屋子后门,进行灭火。纵火只是为了将小雨僧引出屋外。小兵卫与小雨僧迎面对峙,沉静如岳。这时——从小雨僧的前额渗出血滴,流向他脸庞。虽然伤势甚浅,但这是方才小兵卫拔刀时刀锋所伤。从防雨门的缝隙处透射出的火光已然消失。因为在纵火前已事先准备好要灭火,所以灭火的动作迅速无比。庭院回归黑暗。小雨僧躲在巨大的石灯笼后,略显仓惶,他摆好剑势,欲以左手袖口拭去流入眼中的鲜血。

就在这一瞬间——秋山小兵卫猛然疾奔而来,在高逾一公尺的石灯笼前腾空跃起。小兵卫瘦小的身躯,利落地越过石灯笼顶端,踢中小雨僧的头。

“唔……”狼狈的小雨僧挥刀反击,但刀风却近不了小兵卫的身。凌空跃下的小兵卫,与回身应战的小雨僧,两人同时挥刀。

“喝!”

“哈!”当弥七等人冲向庭院时,秋山小兵卫刚拭去刀上的血渍,还刀入鞘。

“师、师父……”弥七吁了口气。

“那个妖怪呢?”

“倒卧在对面。此人确实不简单。你看……”小兵卫露出他从左肩划向胸口的一道刀痕。尽管伤势甚浅,但小雨僧被逼至这等绝境,还能全力反击,足见他的剑术相当了得。

“把尸体就地掩埋了吧。仔细想想,他也是个可怜人……”

“师父,要等伊藤三弥回来吗?”

“不用了,随他去吧。”由于灭火动作迅速,所以附近人家似乎未发现这场骚动。

“弥七,今晚还是得在你家叨扰一宿。”

“当然不成问题。”

“因为小雨僧将我家给烧了……”秋山小兵卫的住处,于今年夏天重建,恢复昔日的风貌,就在那时候,伊藤三弥不知从何处返回,在免于祝融之灾的柿本源七郎家中横剑自刎。

【1】以怪火的形态出现,会传出数盘子的声音。

【2】日本的女神,被视为天狗和天邪鬼的祖先。

【3】出现在雪地上,脸白有如抹着白桁,身穿白衣,头戴斗笠,一手拄杖,一手拿着酒壶的老妖婆。

【4】今户出产的陶瓷器。

【5】历史人物,弁庆是义经的家臣。


第七节、不二楼兰之间

因为那名貌似妖怪小雨僧的剑客——伊藤郁太郎刻意纵火,秋山小兵卫位于钟渊的住处一夜成灰。与小雨僧决斗后身受轻伤的小兵卫,在四谷的御用闻弥七家一住又是五天。大治郎和阿春当然也都赶来探望。

“放心,没什么事。”小兵卫行动自如,接受附近大夫的治疗。此事也透过佐佐木三冬传进老中田沼意次耳中,意次旋即对三冬说道:“代我送火灾慰问金去给秋山师傅。”特赠小兵卫黄金百两。以现今的币值来说,约莫有日币一千万元之多……当时小兵卫恭敬地收下,不显一丝羞惭。

“既是田沼大人亲赠,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了第六天,小兵卫才离开弥七家,坐上轿子,前往阿春位于关屋村的娘家。小兵卫的熟识——浅草桥场酒楼不二楼的老板夫妇也前来探望。

“请您搬到我们的别房住吧……”老板夫妇极力劝进。

“这怎么好意思呢……”

“哪儿的话。我们还希望秋山师傅住一辈子呢。”老板与兵卫说。也许真是如此。因为当时处于太平盛世,生活安泰,但也正因如此,坏事频传,像不二楼这种远近驰名的酒楼,平均十天就会发生一起麻烦事。

“哈哈……所以你们要我去当保镖是吗?”

“岂……岂敢。”

“好吧。那我就去叨扰一阵子。”

“您愿意是吗?真是感激不尽。”

“不过老板,我不可能在不二楼待一辈子。我打算在原本的住处,照原来的模样重建……你可以替我介绍好的木工吗?”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件事,就包在我不二楼的与兵卫身上,您尽管放心。”就这样,小兵卫与阿春隔天便搬往不二楼的别房。由于三餐都有人打理,阿春乐不可支。

“师傅,偶尔这样也不错呢。”她开心地说。不二楼的老板向小兵卫引荐了一位住在浅草圣天町的木工师傅,名叫富治郎。富治郎才三十岁出头,便继承亡父衣钵,当一名木工师傅,小兵卫对他相当赏识,两人当场便聊了起来。半个时辰后,富治郎告辞离去,小兵卫对不二楼的老板道:“此人可以胜任。”也差不多该切入这次的故事了。

斗转星移,在如月(农历二月)七号的午后,秋山小兵卫步出别房,顺着走廊信步而行,来到名为兰之间的包厢前。因为有一位姓井村的画师在这间包厢的房内拉门上描绘兰花,所以才命名为“兰之间”。先前不二楼的女侍阿元与厨师长次幽会,而无意中偷听到客人的阴谋,也是在兰之间。小兵卫走逬兰之间,望着房内拉门上的图画。他不觉得有何特别之处。

“哼……”当他正欲走向走廊时,听见阿元带着客人走近这间包厢的脚步声。这时小兵卫缩着脖子转身,跃进之前阿元与长次藏身的那间紧邻拉门外土间的厕所。真不知他为何会作出这样的反应……也许是小兵卫在那一瞬间想起长次与阿元的事吧。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他最近百无聊赖,阿春三天前因为兄嫂产子,回关屋村娘家帮忙。他无事可做,所以好奇心特别旺盛,走进兰之间的客人是一对男女,抢在他们进来之前藏身在包厢厕所里的小兵卫,尚未看见两人的长相。酒菜送来后,只剩这对男女独处,小兵卫听着他们的声音,心里益发好奇。




小兵卫事先将厕所门打开一道细缝,从包厢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勉强传进小兵卫耳中。尽管如此,还是听不清楚他们两人的交谈。

“依我的估算……肯定有一千两。”听完女子含糊的声音后,男子“嗯……”地低吟一声,陷入片刻沉默。

“如果是那位老头,倒是很有可能。”

“俸禄一百五十石的御家人【1】横川铁五郎,光听名字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不过,他已七十四岁,有如风中残烛。”

“可是他的养子小金吾呢?”

“他虽然还很年轻,但腰间一插上长短刀,走起路来肚子摇摇晃晃的……现今的武士个个都是这副德行。”

“好,那就顺便连他养子也……”说到这里,两人突然压低音量。尽管如此,小兵卫也已猜出几分,最令他好奇的是“俸禄一百五十石的御家人横川铁五郎”这个名字。秋山小兵卫认得此人。他曾向横川铁五郎借过三十两。那是约莫四年前的事……当时小兵卫已从剑术界引退,由于正好要在钟渊盖一间隐居处,还要给周游列国展开剑术修行的大治郎贴补生活费,所以有些“阮囊羞涩”,才透过他人向横川铁五郎家借了三十两。当时他向横川抵押了自己珍藏的名刀——长二尺二寸二分的堀川国弘,外加两把长刀。

以此作为三十两的抵押品,似乎过于高价。但横川铁五郎坚持若不这么做,便不肯借款,所以也只好屈从。利息当然不低。小兵卫一时急需,才勉为其难向他借钱,而且他预估两个月后会有其他收入,届时便能还清这笔债务。但还债的事一时延宕,令当时的小兵卫深受高利贷所苦,至今记忆犹新。——哦……原来是那个老头啊……此人虽然上了年纪,但身材高挑,身材清瘦,几乎可说是皮包骨,但看在小兵卫眼中,那当然不是因为贫困的缘故,而是因为他拥有一身精壮的体格。他那瘦长的身躯之上,顶着一张紧实硕大的老脸。暗淡无光的一对白眼,宛如蛤肉般阴森骇人,鼻头粗大,唇厚嘴阔,呈暗紫色。顶着一头银丝。俸禄两百石以上的幕府官员称为“御目见得”,拥有参见将军的资格,这便是所谓的“旗本”。两百石以下则称之为“御家人”,尽管同是在幕府任职,但却有很大的差异。

横川铁五郎算是高位阶的御家人,但他底下还有人是领三十二俵二人扶持【2】的俸禄,对这种贫穷的生活甘之如饴,可说是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横川铁五郎以前曾担任各地的地方官,听说当时他便滥用职权,干了不少恶劣的勾当,借此中饱私囊。他现在虽未任职,但却迟迟不让养子小金吾继承家业,仍暗中放高利贷牟利。根据小兵卫猜测……此刻在兰之间里的这对男女,应该是打算谋害横川铁五郎与小金吾这对父子,夺取铁五郎的家财。小兵卫从两人的声音推断,男子约三十五六岁,女子约二十六、七。

过没多久……包厢内传来奇怪的动静。衣带在榻榻米上摩擦的声音,掺杂着女子的娇喘,以及充满鼻音的嘤咛,朝男子轻声细语。男子似乎正开始猛烈地扭动着身躯。

“你……你和三年前……一点都没变。”女子呐喊似的说道。——这下可麻烦了……小兵卫微微侧着头。他知道在匆忙办完事后,女方都会如厕。如果他们以为这间包厢没附厕所的话,倒是另当别论……秋山小兵卫匍匐来到土间。那对男女言不及义地闲聊,浑然忘我。

所幸土间与房内分界的拉门紧闭。土间面向中庭,外头有一扇腰高拉门【3】。小兵卫悄声打开拉门,溜向中庭。兰之间内那对男女浑然未觉。小兵卫关好拉门后,悄悄回到自己的别房。之后,那对男女又待了约一个半时辰。

两人办完事后,又叫了酒菜,吃饱喝足后,女子叫了顶轿子先行离去,男子目送她离开后,也走出店外。小兵卫从不二楼后门目睹这两人的行动。两人的年纪果然和小兵卫的推测相当,女子虽以青色头巾蒙脸,但看得出她拥有一身令男人爱不释手的姣好身材,她坐上轿子时,从衣服下摆露出晶莹剔透的白皙足踝。男子服装整洁,虽然一副无业游民的扮相,但小兵卫一看便知——此人曾经是名武士。回到别房后,小兵卫唤来女侍阿元。

“刚才从兰之间离开的客人,是熟客吗?”

“那名男子我不认识,不过女子倒是见过,大约一年前,她曾和室町大坂屋的老板一起来过这里两次。我想,对方应该不知道吧,不过师傅,我们是生意人,只要见过客人一面,绝不会忘记……是的,大坂屋是卖香的批发商,那名女子再怎么看,都像是大坂屋老板的小妾,大家都这么说。师傅,她今天还带了一名奇怪的男人来,如果她对那名男子没兴趣,是绝不会这么做的。两人还在兰之间翻云覆雨呢……”

“喂,阿元。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啊,师傅真是的……”阿元羞红了脸,急忙以袖口遮脸。




翌晨。秋山小兵卫一直窝在别房的被窝里,直到过了巳时才起床。残冬的破晓时分冷彻肌骨,天明后逐渐升温,随着天光渐亮,四周也缓缓盈满微带春意的阳光。在春日尚浅时,一早睡个懒觉,是一大享受。当小兵卫从阵阵鸟嗾中醒转时,听见一阵脚步声,得知有两人沿着庭院走近。

“师傅……您醒了吗?”是女侍阿元的声音。

“哦,刚睡醒。”

“关屋村有人找您……”阿元话还没说完,另一人旋即接话道:“师傅,内人产后虚弱,已经有两三天无法动弹。内人仰赖阿春,更胜于家母……所以,拜托师傅,可否再向您借用阿春几天?”阿春的哥哥乙吉一口气把话说完。

“当然可以。用不着跟我客气。”

“是。真是不好意思。我带来了芹菜和一只肥鸭,就交给这位大姐,可以吗?”

“好,就这么办。”

“这里是间料理店,要是随意交给别人,就这么端到其他客人面前,那可就没意思了。”

“哈哈哈……你可真坦白。”小兵卫隔着防雨门,还是感觉得到阿元忍着不笑出声的模样。

“那么师傅,我就交给这位大姐了。可以吧?”

“可以。”

“我回去了,再见。”

“代我向大家问候一声。”

“好。”

乙吉的脚步声远去后,阿元笑着说道:“您起来了吗?”

“嗯,起来了。你别笑。他可是我大伯呢。”

“说得也是……”

“今晚吃芹菜配肥鸭是吧。真令人期待。”稍后,阿元从走廊绕了过来,打开别房的防雨门。小兵卫前往澡堂。阿元利用这段时间打扫房内。小兵卫一面泡澡,一面思忖昨天发生的事。横川铁五郎好歹也是将军家的家臣,但背地里却放高利贷,利欲熏心。此人是死是活,小兵卫根本不在乎,但是从昨天起,便一直有个年轻人的面孔浮现脑中,挥之不去。那是铁五郎的养子小金吾的面容。

四年前,小兵卫前去借钱时,横川铁五郎正巧外出,在他返家前,一直都是由小金吾接待。当时小金吾成为他的养子,已经一年。他有一张白皙童颜,双颊丰腴,虽已十八,但仍显得相当青涩,比起剃去前发、绑着发髻的成人发型,蓄着前发的造型反而还比较适合他,他就是如此乖巧敦厚的青年。

“连杯茶也没请您喝……”小金吾一脸歉疚地说。因为养父铁五郎曾下过禁令:“不管是什么客人,都不可以端茶请他们喝,太浪费了。”横川家位于本所石原町。宅邸占地三百坪,为双开的大门,家中有一名聘雇随从,下人下女各一名。尽管用人已相当精简,但之所以聘用下人,全是为了保有武士的体面,不过,就连这三名下人也都待不久,总是不断流动。由于工资有规定,所以横川都安分地支付,但听说横川家的下人们向邻人诉苦道:“在横川家工作,会被活活饿死。”

铁五郎常在厨房露面,只要米饭、汤或是配菜的烹煮出了差错,总少不了一顿责骂。不过,幕府官员放高利贷的事要是被上级知晓,在以前可是“切腹”的重罪。由于现今的世道,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所以小兵卫早已看岀,像横川铁五郎如此吝啬的人,肯定会把钱用在这方面牟利。横川铁五郎的妻子,在二十年前便已病逝,听说原本有个女儿,但她在十七八岁那年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在本所一带,关于横川铁五郎的传闻可说是无人不晓。这位视钱如命的铁五郎,怎么会收小金吾这样的人当养子呢?

据说是为了贪图“持参金【4】”。小金吾是宅邸位于巢鸭五轩町的三百石旗本——森川斧太郎的幺弟。长男斧太郎继承亡父的家业,成为森川家之主,之后分别赠予次男源次郎和三男小金吾一笔持参金,让他们当别人家的养子。森川家上一代相当用心,早已为他们备妥这笔钱。源次郎后来成为三百石的中岛家养子,小金吾则是成为横川铁五郎的养子。森川斧太郎肯定没听过关于横川家的不良风评。

“听说对方经常担任地方官,生活颇为富裕,未来对小金吾应该是很有帮助才对。”他似乎只考虑到这个层面。

小兵卫很晚才用完早餐;“我出去一趟。”秋山小兵卫穿上便服,披着一件短外罩,腰间插着国弘短刀,就此步出不二楼,他在离开时给年轻伙计丰吉塞了赏钱,对他说了一句“尽快替我送去”,请丰吉将厚厚一封信送交到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弥七手中。只凭昨天小兵卫在兰之间偷听到的那番对话,尚无法清楚明白那对男女会对横川铁五郎犯下何等恶行。但小兵卫忖度,他们可能打算用强取豪夺的方式。而且除了那两人之外,应该还有其他无赖汉会帮忙。横川铁五郎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不过,令小兵卫在意的是当时那名男子所说的一句话——“好,那就顺便连他养子也……”




秋山小兵卫走过两国桥,进入本所,前去探望家住龟泽町的大夫小川宗哲。两人同为棋友,已有十五年的交谊。宗哲这名年逾七旬的老大夫,外表依旧矍铄硬朗。正巧宗哲在家,小兵卫向他邀约道:“久未对弈了,来厮杀一盘吧。”

“求之不得……”宗哲立即端出棋盘。对弈时,小兵卫不经意地提及横川铁五郎,这才发现宗哲对横川家知之甚详。这是因为横川家隔壁住着同是俸禄一百五十石的御家人平冈角之助,其母亲从以前便是宗哲的病患,宗哲从平冈家听闻不少关于横川家的事。宗哲大夫那气质出众的脸庞,眉头微蹙。

“……我是不知道他收了多少持参金。不过秋山兄,他拿了钱,把对方收为养子后,就百般虐待,巴不得赶他走。行径实在过分,说是一菜一汤,但常常一天三餐只吃白饭,没有配菜……不,是一天两餐。据说不论是养子还是下人,他一天只让他们吃两餐。”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人一天吃三餐,是太平盛世下养成的恶习,在战国时代,不论身份高低,人人都是一天两餐。这是他的说辞。”

“哦……”

“他的养子小金吾最后再也无法忍受……”

“他怎么做?”

“听说他两度离家出走。”

“逃到哪儿去?”

“他肯定没其他地方好去。好像是逃回位于巢鸭的老家。”

“原来如此。然后呢?”

“详情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老家的大哥也是个老古板。他大哥对他说,你既然已是横川家的人,就不能这样胡乱跑回来,狠狠臭骂了他一顿,把他赶了回去。”

“嗯……”

“秋山兄,这些弟弟们就像烫手山芋。而且家里已给了他们一笔持参金,做哥哥的不可能再接纳他们。”

“嗯、嗯……”

“感觉最近人们凡事皆崇尚奢靡,成了一个物欲横流的世道,人们的生活却也因此失去了悠闲。”

“对了,宗哲大夫。”

“什么事?”

“那位横川铁五郎,听说已年过七旬是吧?”

“没错。也许比我还年长两三岁。”

“他到底还想活多久?”

“这个嘛,他可能想长生不死吧。”

“存了那么多钱,却又舍不得花?”

“好像真的是有进无出呢。”

“他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秋山兄。”

“嗯?”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当中的道理才对啊。”

“我不明白。”

“是吗。我倒是很了解他在想什么。”

“怎么个了解法?”

“我啊……”小川宗哲话说到一半,突然唤来女佣,吩咐她去附近一家名为大金的鳗鱼店采买。他想和小兵卫共享午餐。鳗鱼送来后,宗哲喝着酒说道:“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好……”

“我在约莫二十年前,一直是在京都一带开业行医。”

“这我听你提过。”

“当时我可说是日进斗金。”

“嗯……”

“大夫这项工作,想赚多少就有多少,全凭你自己怎么做。”

“嗯……”

“秋山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又装傻。剑术不也是这样吗?现在的你,应该是左右逢源吧。”

“托你的福……”

“不过,你懂得取财,也懂得花用。你明白钱是用来花用的。我也是这么认为。但二十年前的我,并不是这样。”

“你这话的意思是?……”

“当时,我掌握开业行医的窍门后,就此财源滚滚而来。我心想,等钱存够后,我要过奢华的生活,盖一座气派的宅邸,济弱扶倾……但开始存钱后,才发现存钱是这么有趣、快乐,而且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夜里独自一人,数着那黄澄澄的金币,那种快意不是旁人所能体会。”

“原来大夫你以前是这样啊?……”

“没错。”

与宗哲有十五年交情的小兵卫,今天是第一次听宗哲大夫如此坦率道出自己的过往;“从前的人,光有钱办不了事。他们制造物品,借此和人以物易物维生。换言之,人得挥洒汗水,辛苦工作,才能维持生计。然而,有了钱币之后,借由货币的流通,下从家庭,上至国家,经济因此得以成立,至今已行之有年。换句话说,现今的世道,钱财万能。”

“一点都没错。”

“正因如此,金币让人感到放心、可靠。数着每一枚金币,让人感到放心。甚至觉得,就算别人会死,我也绝对死不了。”

“这可令人不敢苟同。”

“不过,幸好我是一名大夫。多亏了这点,我很清楚人的寿命有多长。”

“嗯……”

“某天夜里,当我像平时那样,数着自己辛苦存下的金币时,突然心想,我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思?总有一天会在数着金币的时候死去。二十年、三十年的光阴,只是转眼间的事。”

“突然顿悟是吧。”

“说得夸张一点,是这样没错。之后,我开始沉溺女色。也开始赌博喝酒。当我床头金尽时,我开始对金币感到恐惧。于是,我来到江户后,过着对钱财敬而远之的生活。哈哈哈……”小川宗哲在本所一带名气甚响,他对患者的诊疗缜密周到,不分贫富贵贱。所以在本所一带,甚至有人尊称他“活神仙”。宗哲对此只是淡淡的一句:“我不过是惧怕钱财,对金钱敬而远之罢了。”宗哲还补充了一句:“关于这方面,还是秋山小兵卫师傅厉害。尽管一攫千金,也能转眼散尽,悠然自得,用钱如流水。”




弥七对小兵卫信中委托之事展开调查后,于隔天午后来到不二楼。

“辛苦了,有查出些什么吗?”

“先就目前所知向您通报一声……”

“先谈那名女子对吧?”

“是的。女子住在这附近的专念寺后面,一座漂亮的小屋里。”

“是大坂屋给小妾居住的地方是吧。原来如此。”

“原本是这样没错。”

“这么说来,现在她不是大坂屋的小妾啰?”

“听说大坂屋清右卫门嫌弃那名女子,约莫半年前便不再与她有瓜葛。这是我多方打听得来的消息。不过,大致也猜得出来。”

“那女子是何来历?”

“关于这点尚未查明。请再稍候些时日。”

“那名男子呢?”

“他目前住在专念寺后面的那名女子家中,终日游手好闲,完全看不出他的来历。诚如师父所言,他原本确实是名武士。”

“你见过他?”

“曾两度见他在女子家中进出。这件事您可以放心。我已派出伞匠德次郎去监视那名女子的住处。”

“你那么忙,还这样麻烦你,真不好意思。这是一点小意思,你就收下吧。”

“哪儿的话,师父,之前您给的钱还有剩呢。”

“别跟我客气,就收下吧。”

小兵卫执起酒瓶,与弥七共饮,这时,弥七的手下德次郎快步奔来。他已事先请其他手下监控女子的住家。

“有两名可疑人物进入那名女子家中。”德次郎说。

“是什么样的人?”

“其中一人下巴有一道很大的伤疤,另外一个是名浪人。两人都约莫三十岁,一看就知道绝非善类。”

“这样啊……”

秋山小兵卫接着道:“看来,他们今晚就会杀进横川铁五郎家中。”

“师父,既然这样,应该交由官府去处理。”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弥七见小兵卫陷入沉思的表情,转头向德次郎吩咐道:“你趁现在找个地方祭祭五脏庙吧。待会儿再来这里一趟。”德次郎离去后,小兵卫才又开口说道:“弥七,我……”

“什么事?”

“我觉得,那名女子似乎以前和横川铁五郎有些关系。”

“我也这么认为……”

“若真是这样……”

“嗯?”

“横川铁五郎再怎么不肖,终究还是将军的家臣,此事公开总是不妥。虽然情况得视那名女子与铁五郎之间的关系而定,但若是处理失当,恐怕有损俸禄一百五十石的横川家声誉。”

“是又何妨?像他那种老头,就算家名蒙羞也……”

“等等。弥七,事情是这样的……”接着,小兵卫道出横川的养子小金吾的故事。

“说起来,我之所以插手此事,是出于对那位养子的一份恻隐之心。”

“这么一来,要是伤及那一百五十石的俸禄,可就不妙了“总之,铁五郎最多也只有十年的岁数可活。之后小金吾的辛苦就有了代价,得以继承家业。”

“不过师父,我虽然没见过那位姓横川的御家人,但是像他这种老头,往往活得特别久“说得也是。”

“在他寿终正寝前,那名养子也有可能早一步先死。每天就像在喂鸟似的,只吃那么点东西,他那年轻的身体就不用提T,恐怕连内心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嗯……”

“我们该怎么做呢?”

“总之,我们自己也应该先填饱肚子吧。”

小兵卫双手一拍,唤来女侍,吩咐好酒菜后,伸手指向暮色轻掩的庭园道:“弥七你看。梅花早在百花之前绽放,正因如此,它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雅。”

“是……”

“明月照寒梅,春色渐完备……我曾听过这么一句。是昔日某位俳人的句子。”

“好风雅的意境……”

“弥七……”秋山小兵卫微微一笑;“如果这么做,应该很有意思。”他在弥七耳边低语几句;“如何?”弥七一脸茫然,半晌无法言语。秋山小兵卫刚才在弥七耳边说的并非徘句。而是相去甚远的另一番话。小兵卫呵呵而笑;“这么一来,我也成了坏蛋。”他如此喃喃自语,含了一口冷酒。




当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走进女子家中的那两名无赖,就此“没再走出”。浅草通往千住大桥的大路,在行经浅草山谷町处往东转,便可来到专念寺后门,女子的家就位于此处。此处原本是专念寺的土地,后来被施主大坂屋清右卫门租下,为小妾盖了一座新房。房子虽不大,但里头有庭园,四周围起高墙,打造得相当奢华,的确很像是作为金屋藏娇之用。

隔天中午,弥七来到不二楼,向小兵卫透露他从专念寺住持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听住持说,女子名叫阿照,但她在被大坂屋老板包养前是何来历,住持也不清楚。总之,才住了一年,大坂屋的老板不知为何,给了阿照一笔为数不少的分手费和这座房子,两人就此不再往来,他还向人说道:“那个女人不好惹。还是早和她撇清关系的好。”大坂屋清右卫门是名年过五旬的好色男,正因如此,他不会任凭女人对他予取予求。

“两人在分手时,好像起了不小的争执,但大坂屋老板出手阔绰,而且胆识过人,所以那名女子也不敢拿他怎样。”由于近来有奇怪的男子出入于那名女子家中,住持对此也颇为困扰。

“原来如此……弥七。”

“是。”

“依我看,他们今晚就会动手,你认为呢?”

“我也这么认为。”

“不可大意哦。”

“我已事先增派两名手下。”

“很好。”

这天一早便乌云密布,入夜后下起烟雾般的细雨。小兵卫用完晚膳后,待在不二楼的别房静候,约莫到了亥时,伞匠德次郎走进庭园向他禀报:“师傅,请您移驾。”

“该出门了是吧。”

“他们已离开女子家中。”

“是吗。那名女子呢?”

“她还留在家中。”

“你们有派人留下来监视吧?”

“我们传马町的老大做事您放心。”

“好,那就好。”

“我去备轿。”

“不用。我已准备好了。”小兵卫撩起衣服下摆,穿戴好雨衣和斗笠,走向庭院。从不二楼的二楼包厢传来一阵轻细的三弦琴音。包厢里似乎还有一组客人。小兵卫与德次郎沿着大川(隅田川),从今户一路走到山之宿六轩町,人在六轩町的轿行驾笼重内望着大路的弥七一见他们到来,立即从轿行内冲出。

“哦,是弥七啊……”

“那三名男子先后步出女子家中,不过,他们好像约好在花川户一家名为三河屋的斗鸡锅店碰头。”

“嗯……三河屋这家店一直营业到天明。这么说来,他们打算在那里看准时机杀进横川家啰?”

“似乎是这样没错。”

“记得横网町的鬼熊酒屋吗?我之前曾带你去过一次。我到那里等你的消息。可以吧?”

“就这么办,师父。”

“德次郎,你不用跟我去,没关系。”

接着,秋山小兵卫独自走过大川桥,沿着大川东岸往南行,前往本所横网町的居酒屋鬼熊。鬼熊的老店主熊五郎已不在人世,但店里在文吉和阿信这对夫妻的用心经营下,如今生意兴隆。那起事件后,小兵卫也多次前来鬼熊光顾。

“打扰了。”他拉开防雨拉门一看,里头宾客满座。

“生意很好,不错嘛。”小兵卫朗声向文吉夫妻问候,接着拨开人群,在混坐的榻榻米上找一处角落坐下,朝前来问要点什么酒菜的阿信说道:“我因为有点事,要在这里等人。也许会待到很晚,就让我在此等候吧。”

“好,没问题,师傅。”伞匠德次郎一直到将近子时才快步奔进鬼熊里。店内的客人除了小兵卫外,只剩一人。此人是附近藤堂和泉守别馆的聘雇随从,不知有何伤心事,只见他喝着酒,暗自啜泣。

“走出店外了吗?”小兵卫问。

“是的,请您即刻移驾。”

“又要移驾了……”小兵卫给了阿信一笔赏钱,并对她说:“谢谢你,我改天再来。”走出店门外,仍是一片烟雨濛濛。从鬼熊到石原町的横川铁五郎家并不远,约五六百公尺。从驹留桥下引入大川河水的水渠尽头,隔一条道路对面的东北角,便是横川家。弥七与两名手下蹲在水渠旁的堆石场。

“啊,师傅,这边。”

“弥七,他们还没来吗?”

“因为我们先绕到前头……”话才刚说完,旋即有三名男子从大川沿岸的道路走向水渠边。

“来了。”小兵卫道:“总之,先让他们进屋子里,接下来才好处理。”

“明白。”三名男子轻松地越过横川家的围墙,消失于屋内。

“我们上。”小兵卫这边还准备了梯子。小兵卫和弥七取下斗笠,由手下按住梯子,迅速爬上围墙,陆续跃进宅邸内。三名男子站在庭园对面一间像是铁五郎寝室的房间外,手持道具,正要悄悄拆下防雨门。

“喂!”秋山小兵卫朗声喝斥。

“你们这几个盗贼,过来!”那三名男子大吃一惊。

“你……你是什么人?”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兵卫为之一愣;“人家说做贼的喊抓贼,指的就是你们这种人。竟然还好意思问我来这里做什么。”三名男子不约而同地拔岀短刀。

“看我杀了你。”

“快点将他解决掉。”三人飞扑而来。

“蠢货。”小兵卫倏然后退,腰间的宝刀国弘离鞘。其中一人翻了个跟斗,跌落地上。虽是以刀背攻击,但由于力道雄浑,此人当场昏厥。

当小兵卫瘦小的身躯转身时——“唔……”又一人高举着双手,手中短刀落地,就此双膝跪地,全身瘫软。最后一人……正是前些日子和阿照前往不二楼的男子,他见自己不是对手,打算逃往庭园的树丛中,但弥七早已挡住他的去路,捕棍横在胸前,厉声斥喝道:“束手就擒吧!”

“可恶!”男子看弥七好对付,手中短刀猛然斩落,但弥七并非寻常的御用闻。他同时也是受过秋山小兵卫剑术指导的“剑士”,绝非等闲之辈。弥七击落男子手中短刀,伸脚将他绊倒后,旋即取出细绳,以熟练的手法将男子捆绑。就在这时候——屋内传来女人的惊声尖叫。小兵卫拆下防雨门,跃入房内。横川家的下人和下女,呆立于铁五郎的寝室内。在笼罩房内的灯影下,满脸是血的横川铁五郎仰躺在床上,小兵卫望着他那骇人的死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非刚才潜入的那三名男子所为。

当晚,横川家的下人被庭园的吵闹声惊醒,急忙走进主人铁五郎的房间,想将他唤醒,这时却发现铁五郎早已气绝。随后赶来的下女见状,放声尖叫。当时聘雇随从似乎前往某个赌场,不在家中。那么,养子小金吾当天夜里又在做些什么呢……小金吾并不在家中。当天夜里,在横川家众人就寝前,他一直都在,但养父遭杀害时,他却不在屋内。隔天也不见他现身,接着又过了十天半个月,仍不见踪影。小金吾也没前往他兄长位于巢鸭的住处。就此下落不明。弥七前往不二楼的别房,向秋山小兵卫告知此事。事情走到这一步,一切已全交由官府处理。

“听说那名叫阿照的女子,是横川铁五郎和下女所生,也就是他的私生女。”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们母女好像都受过铁五郎严苛的对待,母女俩一毛钱也没拿,就这样逃离横川家。”

“原来如此。难怪阿照会想向他报复。那么,她那名相好是谁?”

“他是本所三目一名俸禄三十俵二人扶持的御家人,名叫早田伊之助,三年前为了女人争风吃醋而杀人,就此离开江户。听说他从那时候起,就和阿照有了非比寻常的关系。”

“嗯,早田睽违了三年,再度回到江户和阿照碰面,打算杀害放高利贷的横川是吧?”

“没错。”

“对了弥七,关于横川的养子小金吾……”

“师父,杀害横川铁五郎的人,不管怎么看,都属小金吾的嫌疑最重。”

“想必他是忍受不了这股怨气。像他那般敦厚的年轻人,一旦郁积心中的怨气爆发,下手绝不手软“没错。”

“小金吾逃亡时,带走他养父多少钱在身上?”

“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但是师父,听说横川铁五郎家中还留有一千三百两的金币。掀开他寝室的榻榻米一看,底下是个约莫两坪大的地下金库。”

“真令人吃惊。”

“照这样来看,小金吾也没拿走多少。”

“嗯……不管怎样,希望小金吾别落网才好。”

“抱歉帮不上忙。对了,师父。”

“嗯?”

“当时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什么时候?”

“就是之前在这里,师父您在我耳边低语的那时候啊。您说,不如让阿照他们杀了铁五郎后,再将他们逮捕,这样对小金吾比较有利……因为我在官府当差,要我这么做实在有些困难……”

“傻瓜。我那是开玩笑的。”

“听起来不像。”

“呵呵呵”

“哈哈……”

秋山小兵卫面向小桌。桌上摆放的是今后要在钟渊那块地重建新房的设计图。

“这是这次的……”

“嗯。阿春交待,寝室要再宽敞一点,所以我正在修改设计图。”

“寝室还要再宽敞一点?……”

“嗯、嗯。”

“徒儿真是佩服之至。”

“你在佩服什么?”

“因为您实在……”

“你这个人真古怪。”

“嘿嘿嘿……”

“弥七,你别自己妄加揣测。我今年已六十一岁了。”

庭园里传来一阵黄莺鸣唱。阿春今天一样前往关屋村。弥七离去后,小兵卫百无聊赖,在不二楼的走廊上闲晃时,不知不觉又来到兰之间门前。这时,传来女侍阿元的声音,她正带领一对年轻男女往这里走来。小兵卫禁不住冲动的驱使,迅速冲入兰之间,关上房内拉H,藏身在包厢厕所中。阿元将这对客人带进兰之间,询问他们要点的酒菜。

(这样不行啊。染上了要不得的恶习。这样不就与横川铁五郎数金币为乐没什么两样吗……)他眉头微蹙,伸手搔着银丝白头。

【1】江户时代,将军直属的低阶家臣,俸禄在一万石以下。

【2】三十俵即三十石米,约5400公升的白米。扶持等同于家人的津贴,二人扶持约每日有十合的白米,亦即1.8公升的白米。

【3】拉门底下设有约六十公分高的底板。

【4】出嫁、入赘,或是当别人养子时,家中所赠与的礼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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