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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古陌阡

[完结] 萧湘子《龙凤鸳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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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2 23:39: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老前辈,月娟不知大驾莅临,没有迎接,尚祈老前辈恕我不知之罪!”话毕,又向道长福了一福。
  道长呵呵一笑,道:“这是那儿话!小徒蒙救,宏恩若山,不但他发白难忘,就是贫道也非常感激!”
  月娟含羞一笑,道:“扶危济弱,乃我辈份内之事,老前辈何必挂齿。”语至此略顿,秀目在长睫毛中滴溜溜的一转,在四盏明晃晃的红纱宫灯光亮,映照之下,格外显得双睛如两池澄澈含情秋水,别有一番撩人情态。眼前的如意道长,若不是一位三界五行世外高人,定也会为月娟这撩人风韵所动。
  泰月娟秋波扫过,随又荡起满面春风,眉梢嘴角浮现出盈盈媚笑,继道:“夜深露冷,且老前辈仆仆风尘赶来敝寨,请先入寨略歇,让晚辈设宴接风!”语毕,又是一笑,这一笑,笑得妩媚中带着几分荡漾!
  如意道长一看月娟荡态,不由得心头火起,顿敛笑容,露出满面肃穆之色,飘飘一派道骨仙风,看得秦月娟不觉寒意掠心,敬仰畏惧之心,也就油然而生,再不敢装模作态。
  片刻道长才略扫面上挟刃寒霜,微微一笑,道:“小徒打扰已觉不安,贫道又怎好再……”
  道长的话,尚未说完,秦月娟忙截住裣衽框道:“老前辈德高望重,才并天人,请都请不到,今日若非令徒之缘,老前辈又怎会屈驾寒寨?道长请吧!”
  语毕,躬身让路,命四个持灯美婢,两前两后,自己也跟随走在道长身后。
  四女高举八角红纱宫灯领路,通过几座巍峨屋宇,直往左侧院落走去,穿过院落,再越一张朱漆月门,道长忽闻松涛震耳,蓝天密布繁星。
  道长随婢女踏石级缓缓而上,走完山坡,通过夹峙石壁,来到秦月娟独居院落。
  院中花草夹道,古柏青葱,山风舒卷,拂来阵阵花香,使人心神顿觉舒适!道长暗想:“秦月娟虽系女流,但能领袖群喽,自称寨主,且将寨址兴建得如此雄壮伟观,亦属难得!惜其生性淫荡,故为武林人所不齿!”想着,人已随婢女进了院中厅屋。
  秦月娟挥退婢女,谦礼请道长上坐,道长含笑落坐,秦月娟正要下拜,道长忙拂袖阻拒,道:“秦寨主,贫道德薄,加以夤夜造次,已觉不安,怎敢受此大礼!”
  道长虽这样说,但毒玫瑰早已盈盈下拜,道:“月娟命薄亡夫遭无极匪党极刑处死,埋恨九泉,月娟为了誓报夫仇,暂栖身红花寨,何敢以寨主自称,道长还是叫我月娟好了!”
  如意道长抚须微笑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贫道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声中,双手扶起秦月娟,继道:“小徒蒙你相救,现下可在寨中?”
  秦月娟道:“令高足现正在内室,我去叫他出来第见道长。”语毕,含笑福了一福,娇躯捷若飘风,径自向大厅右侧罗幔中走去。
  片刻,柳梦龙面露惊喜,从罗帷中匆匆走出,一见道长,凄然叫了一声:“恩师!”人已抢步跪在道长膝前,流泪不止!
  大厅上灯火辉煌,熊熊灯光照在柳小侠略为憔悴的面上,显得神色有些黯淡!道长见爱徒容颜凄悴,禁不住慈目蕴泪,正待开口。
  柳梦龙已然声带凄沉抢先说道:“龙儿技薄无能,致被红莲恶僧用五鬼阴风掌,打入飞瀑崖,有损恩师威望,罪该万死!”
  道长强忍泪水,一展苦笑,道:“红莲和尚,乃当今武林中成名人物,五鬼阴风掌独步武林数十年,未逢敌手,你能和他苦斗百余回合,已属难得,我怎么会怪你。不过红花寨非你长久栖身之所,我来的目的,是想将我潜心苦究三年多所得的几种神功,传授给你,以备你二上终南山时,对付强敌,不致遭到今日这样的后果!”
  话到这儿略一顿,两道如电眼神,向大厅中一扫,见除了自己师徒之外,再无别人,又继道:“秦月娟虽系你救命恩人,但她淫荡成性,你务要小心,免失足成千古恨!”
  说此又突停,右手扶起柳小侠,继道:“你坐下,我还有话要向你说。”
  柳梦龙那里敢坐,起立后忙道:“恩师有训,龙儿怎敢坐聆!”语毕,垂手侍立道长左侧。
  道长微微一笑,又道:“天地间万事万物,总离不了一个缘字,尤其婚姻,良缘天配,绝非人力所能强求,于沁兰你与她无缘,所以三年多来陷你于万劫不复之地,事到今天,你应听为师一言,慨然斩断与沁兰情丝。白凤仪,出身独臂神尼门下,武学不会在你之下,而且丽质天生,美慧贤淑,尤对你一往情深!七星崖神前授首,若非她即时赶来救你,你早已成了神前祭品,此恩应思图报。何况你们二人,承天命各得龙凤鸳鸯宝剑,天命怎能违!是以,你与白凤仪应上从天意,下顺师心结为夫妇,并剑江湖,诛恶济世。白凤仪与于沁兰等,现全在汉中,红花寨我们最多住三天,我将几种神功传你之后,你即离此往汉中找寻凤仪,携其回豫北完婚。”
  柳梦龙聆完师训,不禁百感交集,泪落如雨,片刻才仰面答道:“恩师训谕,龙儿自当遵命,奈自兰妹绝情后,已心如止水,早有终身不娶之打算,将来想只剑天涯,浪迹四海,让这缕悠悠恨情,永埋心底……”
  梦龙话至此突顿,他以为这几句话又冒犯了恩师,惹来断头之调!
  但事出意料,如意道长不但毫无怒容,反露慈笑,道:“人遇不幸事,需作退一步想,则心自平,你慧根深具,何必定要钻这牛角尖……”
  道长正说至此,罗帷起处,泰月娟全身黑绫衣裙,淡扫娥眉,未施脂粉,莲步轻摇,走近如意道长、柳梦龙师徒二人,启樱唇微微一笑,道:“荒山寒寨,无美酒佳肴以敬老前辈,几样小菜,一杯清酒,算是月娟一番心意,万望老前辈别再客气!”
  秦月娟的话声一落,罗帷里鱼贯走出六名美婢,各人手上托着一个银托盘,盘中摆满了酒菜。
  六名美婢将酒菜摆在大厅中黑漆八仙桌上,安置好坐位,一一向秦月娟欠身退出。
  月娟含笑请如意道长、柳小侠入席,自己坐在主位,亲自为道长与柳小侠斟酒,酒过三巡,道长微笑道:“蒙秦姑娘盛情款待,贫道师徒感激之至!这次贫道来贵寨目的,是想将自己苦心精究的几种功夫,传授小徒,以备他将来二上终南山时应付强敌,所以贫道师徒在宝寨还得打扰三天”
  道长的话,尚未说完,秦月娟突截住,抢着说道:“老前辈何出此言,寨中山荒屋破,招待不周,还望道长海涵才是。”
  话未完蓦见她双目一红,接着眼泪如珠,簌簌落下,道长与梦龙都正在为她这突来感伤而愕然!
  秦月娟已然扯下胁间黑色丝绢,拭擦了一下泪水,凄然说道:“红毛道魔,杀我丈夫,血仇似海,将来柳相公扫荡魔峰时,月娟定率全寨弟兄姐妹,以作接应,报那五马分尸之仇!”
  如意道长听完月娟的话,拂须微微一笑,道:“秦姑娘女中丈夫,大志尤属可嘉,将来定能手刃夫仇,以雪大恨!”
  这顿酒饭,直吃了约两个时辰,才尽兴而散,秦月娟又亲自为他们师徒二人,安置了歇处,才回到自己卧室。
  名传遐迩的淫娃,毒玫瑰秦月娟,自在寨门口,见过如意道长的一次肃穆脸色之后,对这位年近百岁的世外高人,似已生了无限敬意,把已往的荡态一扫而空,俨然一贞烈贤妇!
  三天已过,如意道长已将自己在七星崖石洞中,潜心精究三年多的“劈灵掌”及梦龙原学过的“玄门游龙剑法”中十八招绝学,加以演变硏化,成为玄门游龙剑法中超凡绝招,倾囊传授了给梦龙。
  柳小侠本来就智慧异于常人,再加上他痛恨无极党徒已如削骨,所以道长在传授他这几种神功时,格外细心学习,是以,短短三天,他已把全部掌风剑术精妙彻底学会。
  第四天清晨,道长率着梦龙谢别秦月娟救命之恩及几天来盛情招待,月娟含泪送至寨门,她本想与梦龙说几句知心情话,道声珍重,但碍于如意道长在侧,硬把说至唇边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去了,终未说出,只好眼巴巴的望着小侠离去!
  如意道长、柳梦龙别了秦月娟,行离红花寨约十里路左右,道长突然停步,道:“红五寨短短三天,你已将我苦心潜究三年多的几种神功,全部学会,余心甚慰!现在为师的要回昆仑山七星崖,你则由此直赴汉中,到汉中之后,盼汝能遵照余所对你说的话,谨慎处理,我言尽于此,你去吧!”
  柳梦龙听恩师要与自己分手,慌忙噗的一声,双膝拜跪地下,星目含泪说道:“恩师教言,龙儿怎敢有违,不过……”
  柳梦龙的话,尚未说完,忽觉一阵轻风,起至身前,仰面看时,那里还有恩师踪影,柳梦龙只好长叹一声,起身重新遥天一拜!
  柳小侠满怀怅惘,只剑单身,循官道前行,走着!走着!于沁兰那秀美倩影,忽又嵌入了他的心灵深处,恩师所说不差,良缘自由天定,非人力所能强求!但这难断的情丝啊!它将使我含恨今生!
  白凤仪秀慧贤淑,武功超凡,且前几次对我剖心示爱,恩师也两次示言玉成,若不是因为爱兰妹太深,不想移情他恋,白凤仪确实是位可爱人儿。
  秦月娟!他一想到秦月娟心中余悸犹存,前次若非玉梅姑娘临危相救,恐已失足成恨,要抱憾终生了!真的,这次在红花寨一连住了数天,未见玉梅影子,莫非她因上次救我而被毒玫瑰察觉,将她处了极刑。
  这次虽蒙秦月娟舍身相救,自己免于尸碎崖底,但她那种淫荡妖态,使人畏惧,所以自己对她始终没有好感,不过恩师所说,救命之恩,总当图报,这以后再说吧!
  最后,他想到红莲和尚的五鬼阴风掌,这一掌之仇,岂能不报。
  他愈想愈烦,一时间百感交集,心乱如麻但最后他还是强忍着满腹心酸,紧一紧背上龙凤宝剑,抬头长长的叹了口气!似乎这一声长叹,已把他胸中所有的幽怨积忿全部发泄了出来,叹声缭绕晴空,久久不散!再看时官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不绝,秋季已到,落叶飘飞。
  柳梦龙跟在行人群中,又走了一段路程,猛然有两匹急如电掣的快马,荡起滚滚黄尘,箭一般由梦龙身后来路上驰来。
  小侠觉得这两匹马来得有点怪异,忙闪身跃出群中,站在路侧,脚也尚未站稳,快马已到了他的身前,霎然停步。
  定神一望,只见前面马上坐着一位身穿淡红缎劲装少女,红帕包头,后拖燕尾,背上背着一把宝剑,剑柄上红穗盈尺,马一停步,妙目派盼电闪,蓦的射出两长神光,逼视着柳梦龙。
  柳小侠虽然有点惊疑,但他并不害怕,少女望了梦龙一阵,忽然她柳眉轻蹙,秀面生春,欹欹头浅浅妩媚一笑,道:“请问!你就是柳相公么?”
  梦龙点点头,也微微一笑道:“在下正是柳梦龙,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马上少女一听他就是柳梦龙,忙翻身下马,向小侠福了一福,笑道:“小女子奉我家寨主之命,特赶来送匹良驹,给相公代步。”
  语毕,将拴在她坐的那匹雪鬃骏马身后的枣红马,解了牵至梦龙身边,双手捧着丝缰,交给柳梦龙.。
  柳小侠此时很为难,不接吗?人家是番好意,何况此去汉中,路程的确不短,有匹马儿骑着不但行进快速,且人也不至过累。接受吗?实在有点那个,因自己对秦月娟确无好感,将来定又会惹来纠缠麻烦,本来两次都想把神宣驿避雨巧遇月娟双亲,托自己找她的事情告诉她,看她能否因得双亲健在的喜信,改变一下她自己的生活,但终因没有机会,没有把这事告诉她!
  少女见柳梦龙不接丝缰,而且似乎想得有点痴呆,禁不住“噗”的一笑,这一笑,把柳小侠从沉思中惊醒,望着少女一展苦笑,不自主的伸过手去,接住少女双手捧着的马缰。
  红衣少女将马交了梦龙,随即蹬鞍跃上自己的雪鬃马,不说一句话,只望着梦龙妩媚的笑,手勒缰绳,转过马头,双胯一紧马腹,骏马仰首一声长嘶,四蹄一纵,向来路回奔而去去了!
  少女快马走若十丈,梦龙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高声叫道:“姑娘,请慢走一步!”话声中,人已“海燕掠波”,十丈距离飘身已到,少女闻声,早已勒住缰绳,望着小侠妩媚一笑。
  柳梦龙双手抱拳向马上少女一拱道:“敢问姑娘,贵寨玉梅姑娘,你可认识么?”
  少女点点头,一阵苦笑掠面而过。
  梦龙又道:“柳某这次在贵寨叨扰数天,何以未曾见到她,莫非她已离……”
  小侠离字以下的话,尚未吐出,马上少女面色突变,一阵凄伤,随之秀目落泪,她未答复梦龙所问,手起鞭落,骏马一声长嘶,疾如风驰电掣,绝尘而去。
  柳梦龙似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什么事,烦苦的心灵中又加上了一层怨恨。
  他呆呆的站在路边出了一会神,良久才凄然一声长叹!走回骏马身边,持缰上马,重又加入行人群中,健马扬蹄,直往汉中奔去!
  健马神骏,行进如飞,柳梦龙一心兼程赶路,不到三天工夫已到了汉中。
  他这天赶到汉中,已经是二更过后,除了一些卖熟食的店摊,尚在做夜市生意之外,其他商店,都已闭门,店东伙计皆入梦了。
  夜色深沉,空街寂寂!柳梦龙骑在马上,马蹄践踏街石,发出清脆的得得之声!小侠转过几条小街,来到汉中闹市心,虽是闹市,但此时亦已静寂无人。
  汉中形势,柳小侠早已了如指掌,他想:凤、兰二妹前住汉中鸿运楼将有半年,这次很可能仍居鸿运楼客栈。
  他轻车熟路,直往鸿运楼走去,开客栈的比其他商店收市较迟,虽关上了店门,但伙计们并未入睡,柳小侠下马在店门上敲了三下,店门开处,迎出一个年轻伙计,他看梦龙衣着华贵,背插长剑,身后还立着一匹骏马,知道不是镖行镖头,就是武林豪侠,那敢开罪,忙把一张蹦得紧紧的面孔,荡起满面甜笑,道:“爷!住店么?”说话中,已双手接过骏马丝缰。
  柳梦龙点点头,道:“要一间洁静房间,马匹喂饱,离店时一起算账!”
  这当儿店中又迎出一个伙计,从年轻伙计手中接过小侠枣红健马,径自牵去,小侠则由那青年伙计,把他直领入后进独院中,小侠略一打量,正是沁兰、凤仪以前住过的地方,.心中不禁一阵暗喜。
  伙计选了一间上好房间,安顿梦龙歇下,泡过香茗,正要退出,梦龙突唤住问道:“请问你,宝号除我之外,尚住有江湖客人么?”
  伙计闻言,摇摇头,微笑道:“爷!尽管放心,今夜除爷之外,再无第二个江湖好汉,就算有,敝店一向也是太平无事。”
  柳梦龙知道伙计误会了他的意思,白、于二人既未住此,也就算了,点点头含笑向伙计说声:“谢谢!”解下自己背上宝剑,放在床头,伙计见梦龙再没有说什么,也径自退出。
  柳梦龙一觉醒来,已经是日晒东窗,他赶忙挺身起床,披衣梳洗,他正在忙碌中,蓦的一眼瞥见房中桌上,用茶杯压着一张淡红纸条,心中一愕,忙一个箭步,窜至桌前伸手拿起纸条。
  只见纸条上写着:“逆天意,违师训,均为武林大忌,于沁兰既有隐情,心若寒冰,拒君于千里之外,君又何苦不死痴心,挖井自陷。白凤仪一代奇女,才貌双全,正适为君子之美眷,盼君速携凤仪返里成亲,以上从天意,下顺师心,一片愚诚,祈君欣纳!
  “无极匪徒,已侦悉君堕飞瀑崖,并未丧命,为毒玫瑰所救,且悉君已来汉中,故红毛妖道即将调派高手,云集汉中,想将君等一网打尽,以绝后患,是以,汉中不宜久留,趁贼未达之前速速离去!”
  纸条下款未署名,但从秀丽的字迹及语气看来,像是一个女人所留,人家入室留条,自己全然不知觉,此人轻功之高,已不可思议,留条人是谁,尤属模糊!我的事情,她何以会透彻其详,更使自己如坠云雾!
  柳梦龙在房中背双手,踱来踱去,此人是谁?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此时,忽闻鸿连楼门外响起一片喧哗人声,小侠不知客栈外发生了什么事情,忙将纸条重放桌上,跃至床前,伸手在床头抓起宝剑,直往客栈大门奔去。
  只见大门外挤满了人,似在看热闹,你一句他一句,也听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柳小侠出了大门,分开围观群众,挤前数步向街心一望,不禁面色一变,只见白凤仪,手挥长剑,从对街奔了过来,离她身后若二三丈,一个清瘦老者,年若七旬左右背插长剑,如醉后一般,身形歪歪斜斜,脚步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直追凤仪。
  柳梦龙看得怔了一怔,他已然看出,这老者并非喝醉了酒,乃是一种身法,但自己却看不出人家是那一门的身法!
  眨眼间,老者已追上了白凤仪,相距不及一丈,白姑娘情急,一抖手三支“三稜凤尾镖”成一线,如流星飞出,向老者击去,陡见老者右手一拂,只听得铮铮几声,三支三稜凤尾镖,全被老者一拂之力,激荡得飞堕地下……
  柳梦龙见白凤仪处境危急,三颗银弹子挟着一线寒风,疾若电射,飞向老者,老者一侧身躯,让过前行两颗银弹,最后一颗,只见他伸出双指当空一挟,把一颗亮晶晶的银弹挟个正着。
  痩老头眼望着双指中的银弹一阵狂笑,笑声一落,柳梦龙突感左肩似被轻物一击,低头看时,只见自己打出去的银弹子已被人家复又击了回来,在左肩上碰了一下,滴溜溜的落在地上,老者回弹手法不重致未受伤,小侠已然知道,人家是手下留情!
  忽闻白凤仪娇叱一声,柳梦龙注神看时,只见她长剑打闪“云龙三现”,一招三式,锐光如练,锋花错落,急雨闪电般,几面向老者刺、劈、挑、切、攻去。
  老头子喝声:“好!”身子凭空拔起两丈多高,斜侧一落,白凤仪那敢怠慢,长剑“分浪斩鲸”身剑并进追刺老者。
  那知剑锋堪堪刺到,瘦老头身影忽然不见!好个神尼高足白凤仪,见怪不乱,柳腰一挫,龙凤宝刃割了半个圆圈,银虹横扫,剑光中老者疾退数步!
  柳梦龙见老者武功高得出奇,手无寸铁,尚能迫得凤妹连走险招,他知道自己如再不挺身应敌,恐凤妹会栽在他的手上。
  小侠心一决,在人丛中翻手拔出背上龙凤宝剑,双足点地,全身拔起丈许,“海燕掠波”越过众人头顶,飘身落在街心,手起一剑,从侧翼刺上。
  痩老头桀桀一声怪笑。道:“又来一把千年神剑,我这条疯老命,今天一定要为想剑而亡在剑下!”话声中,合着双掌,踉跄几步,在两把剑光中欺身疾进,双掌照准柳小侠“潭盖穴”劈去!
  柳梦龙见掌风来得凌厉,向后疾退数步,随之全身自左向右一旋,一招“白鹤梳翎”,宝剑猛向敌人腕肘横劈,以攻对攻,十分凶险!
  瘦老头“噫”的一声!
  白凤仪一见柳梦龙突然现身援手,不禁一惊!早就想告诉他这老头武功奇高,自己要注意,无奈被这老头儿迫得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好忍着。
  直到现在才乘老者一“噫”之际,娇声说道:“龙哥!这老怪物乃南岳疯人张寞鹰,你要留神……”
  南岳疯人一听,身形一晃,脚底下暗里换步,一个枯瘦身躯霍地一翻,人已闪到了白凤仪身后,单掌用足力道向前一推!
  张寞鹰身法快得出奇,掌风尤属凌厉,不要说白凤仪闪躲无法,就连柳梦龙想喊声凤仪“躲掌”都来不及。
  就在掌风如电光石火,白凤仪生命危在刹那之际,蓦闻一声娇语道:“张伯伯!手下留情!”娇语来自半空,南岳疯人闻声一偏掌风,强劲掌力由白凤仪娇躯右侧一扫而过。
  柳梦龙、白凤仪定神望时,只见顾燕霞早已娇立众人身前,望着梦龙不住的露齿微笑。
  顾燕霞一阵笑过,向南岳疯人裣衽为礼,道:“小侄女叩见张伯伯!”
  张寞鹰呵呵一笑,摇摇头道:“燕霞三年不见,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柳、白二人与你有何渊源?其实,我也不过只是想试试他们的武功,看龙凤双刃将来是否能荡平百年来江湖上仅有的一次滔天杀劫!
  “我既非想夺他们的宝剑,更非要毁了他们,经交手之后,柳梦龙、白凤仪果然名不虚传,要不是你疯伯伯有几手绝学,今天已断命龙凤鸳鸯剑之下了!”说完话,又是呵呵仰天一阵长笑,声若洪钟,闻之使人动魄惊心!
  顾燕霞忙将飞燕子碧洞索宝,柳小侠仗义援手,刹手银梭率众寻仇,父母惨遭毒害,及自己和柳小侠等并剑荡魔,报雪亲仇的事情,简略的把大概告诉了张寞鹰,顾燕霞说到父母双遭贼毙,含恨九泉时,已是泣不成声……
  南岳疯人一听自己盟弟夫妇已遭无极党徒所害,留下孤零女儿,也禁不住老泪纵横,仰天慨然说道:“百川恩弟夫妇,我若不把无极党贼人剑剑诛绝,以报杀弟深仇,愚兄誓不为人了!”
  说完话又安慰了顾燕霞几句,眼光才落在梦龙、凤仪二人身上,正要说话。
  柳梦龙已向白凤仪一使眼色,双双拜倒地上,柳梦龙伏地说道:“晚辈等适才冒犯老前辈,望恕不知之罪!”
  张寞鹰赶忙伸双手,一手一个将梦龙、凤仪双双扶起,微微一笑道:“这是那里话来,只怪我老疯子秉性喜游戏人间,将二位戏弄了一番,还望不见罪才是……”
  南岳疯人似还想说些什么,柳梦龙俊目向街心四周一扫,忙截住说道:“街上人多目众,不是谈话的地方,晚辈就住在鸿运楼客栈,敢请老前辈与凤、霞二妹同往客栈,再为详谈如何?”
  张寞鹰点点头,白凤仪、顾燕霞同时露齿一笑,全表示同意。
  柳、白、顾三人让南岳疯人走在前面,老疯子行路踉跄,引起街上看热闹的群众窃窃私笑。
  四人进得客栈,柳梦龙直把他们带到后院自己的房中,吩咐伙计泡上香茗,白凤仪秀目明快,一眼看到桌上静静的放着一张淡红色纸条,上面似还写着极细的几行小字,她情知有异,忙假装到桌旁椅上坐下,但一双秀目却圆瞪桌上纸条。
  白凤仪经北岷山图觉洞独臂神尼十余年培育,内功本已精湛,目力已异于常人,她一见桌上纸条上所写内容,不禁秀面飞红,慢慢的头也垂近了胸前,芳心不知是喜是惊,有股说不出的微妙味道。
  南岳疯人、顾燕霞未见桌上纸条,当然更未察觉白凤仪有何异样。
  但柳小侠一见凤仪落坐垂头不语,心中似有所觉,再看桌上纸条,已全然明白,自己也不禁俊面一红,但又不好走近桌前,把那张纸条收起来,恐引起张寞鹰及顾燕霞的误会。可是不收起来,如果给这玩世不恭的老疯子,或顾燕霞看到了,事情就更会糟,柳梦龙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面色异常尴尬……
  白凤仪瞟眼偷睇梦龙,看他那尴尬面色,知道是因自己而起,姑娘秉性贤淑,从不使人难堪,忙强忍羞涩,抬头离座笑道:“龙哥!你何时来汉中的?”话声中人已走近顾燕霞身边,秀目却借势向桌上摆着的纸条一瞟,意思是要梦龙将它收藏起来。
  柳梦龙何等机智,启唇一笑,道:“我昨夜二更到此,纪老前辈等人现在何处?”
  话说完人已近桌,背向凤仪等,以极灵快的手法,将桌上纸条拿起,纳入劲衫袋中,柳、白二人全都松了一口气。
  顾燕霞见凤仪没有答梦龙所问,忙道:“纪、施两位老前辈带着兰妹去固城,一会就回,施……”顾燕霞以下的话未说出,已是目红泪落!
  柳梦龙一愕,忙道:“施……怎么样了!”
  白凤仪面色伤悲,接道:“施老二前辈及铁拐老前辈,在五指峰均丧命在红毛道魔剑下……沁兰母亲亦溅血天牢……”语至此,已咽哽难继,再说不出什么,秀目泪如雨滴……
  柳梦龙闻噩,这一惊骇非同小可,暗想:“铁拐婆婆和施宪孝都是武林中成名人物,这次犯山,竟双双死在红毛妖道剑下,自己又被红莲和尚用五鬼阴风掌打落飞瀑崖,若非毒玫瑰即时赶来,用丈八迷魂巾救了自己,八人犯山,竟要毁去三个,无极派的确是不易斗的了……紫衣女侠血溅天牢,这种重大打击,兰妹……她是否受得了……”
  于沁兰对小侠虽心如铁石,但多情的柳梦龙却无时不在照顾她,替她着想,是以他一听沁兰母亲惨死天牢,就立即想到于沁兰怎么能当受得起这份刺激……
  柳梦龙想至此,已黯然泪下!
  白凤仪、顾燕霞是女人,女人泪多!这一提起伤心之事,两个女娃儿的泪就一直流个不停!
  南岳疯人嘻笑一生,他最怕看人家涕泣交流,伤心凄哭,自来到鸿运楼之后,就只有他们几个年轻人说的、笑的、哭的,自己没开口的份儿,早就憋着一肚子的疯气,无法泄发,到如今他似已再无法忍耐!
  老怪物挺身离座,晃晃一颗瘦疯头,道:“看你们一个个俊秀英挺,怎的这般没有出息,哭个什么劲呢?死者已矣!生者就应该替他们雪恨报仇才是,快别哭了,你们若再哭哭啼啼的,我老疯子受不了,可就要就此告辞了!”
  柳梦龙、白凤仪、顾燕霞那里敢说什么,只好各忍热泪,一同上前拦着张寞鹰,请他重新坐下!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眨眼间,川中神乞侠纪善、梓潼双杰施老大、于沁兰三人出现在房门口。
  柳小侠赶忙上前,就要向纪、施两位老前辈下拜。川中神乞,用一搀拦住小侠就要跪下去的身子,道:“免啦!”说话的神情不但沉重,且含有悲伤神色,和无限痛苦!
  柳梦龙深知这位江湖怪杰,最厌恶世俗礼法,也就未勉强要行大礼,只躬身一揖,起身让神乞侠、施宪忠、于沁兰进到房中。
  沁兰走在最后,柳小侠瞟眼凝睇,只见她花容憔悴,云发蓬松,秀丽绝伦的脸上,似已更失去了一层光彩!
  小侠心里一酸,想说几句话,安慰她一番,但碍于房中众人,终未启齿,但俊目中却已蕴着明晃泪光,差点没流出来。
  于姑娘见柳梦龙脱险归来,芳心不无感触,但自见母亲血溅天牢惨死五指峰后,她的心情更已万碎,精神也此前更为恍惚,衣不整,头不梳,整天哭丧着脸不说一句话。是以,她见柳小侠未碎尸飞深崖底,内心虽喜悦异常,然这喜悦之情,却无法流形于外,她见小侠凝望着自己,她也就毫无表情的呆瞪着梦龙。
  柳小侠见她目光呆滞有如两道冷箭,毫无温情,更没爱意,只好长叹一声,暗道:“兰妹!汝心何其冷酷!”
  这当儿顾燕霞已将南岳疯人介绍给神乞侠和施宪忠认识,老叫化与疯子俩全都是疯疯癫癫,一见面就臭味相投,说个没完,大有相逢恨晚之感。
  柳梦龙见沁兰对自己,仍旧冷若冰霜,一声长叹后,转身参与神乞侠与南岳疯人谈话圈中,这时南岳疯人正在把自己的出身及何以要迢迢千里,赶来试测柳梦龙、白凤仪武功的来龙去脉,在告诉神乞侠,看他谈得津津有味,色舞眉飞!
  原来,南岳疯人张寞鹰乃是天山神疯诸一民十二代传人,所以他那些疯疯癫癫,跌跌撞撞的身法,全是出自天山神疯世代所传。
  张寞鹰的师父,是天山神疯十一代弟子,太湖疯隐路民瞻,路民瞻二十年前仙化太湖,临终时,曾遗命张寞鹰,要他寻回本门中遣失已达三百年久的一本“神行剑谱”真本。这部真本失自天山神疯诸一民第六代弟云贵狂客骆公卿手里,当时云贵狂客曾费时十八年,足迹走遍整个中国,寻找这本剑谱,无奈踪迹全无,于是自云贵狂客骆公卿起,代代传下遗言,要后世弟子寻觅此书。
  张寞鹰奉了恩师临终遗言,对寻觅“神行剑谱”一事,自然是不敢丝毫疏忽!
  事有巧合,二十年前张寞鹰寻书至湘西麻阳,一时心血来潮,独自到麻阳县城东十五里的“灵隐寺”游览。
  灵隐寺是湘西有名的大庙,张寞鹰游兴一起,在寺中尽情的游玩一番,等他游完名寺,想回麻阳时,天色已晚,当时就与方丈白明禅师商量,想在寺中借宿一宵,白明满口答应,命小僧将张寞鹰安顿在大殿右侧香客房中安宿。
  白明禅师每到午夜都要在大殿前,青石天井中练剑,这晚午夜一过,白明禅师仍如往昔,把学得的剑法,一一操练。
  操练完毕,还剑入鞘,正要回房入睡,忽闻身后有人笑道:“禅师的剑法很好,可惜没有学全,不无遗憾!”
  白明禅师愕然回顾,只见说话的人正是天黑时请求借宿寺中的那人,这人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全然不知,不由得使白明禅师想到此人轻功之高,已至臻化,忙转身双掌合十,向来人施礼,道:“施主武学超凡,贫僧钦佩万分,请问施主尊姓大名,敢情是熟习这套剑法?”
  白明禅师的话尚未说完,来人一声震天大笑,道:“在下姓张草字寞鹰,我不止是知道这套剑法,而且我知道这‘神行剑谱’也在你身上。”
  白明禅师闻言大惊,蓦的一沉面色,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知道我身上有这本剑谱?”话声中,翻手重又拔出背上的青钢长剑,横剑当胸,怒目瞪着张寞鹰,等待回答!
  张寞鹰又是仰面一阵长笑,道:“我是什么人?禅师你可管不着,但我为了这部真本,已奔波了十二年,足迹遍天下,想不到今天会在这里找到,这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得来全不费工夫’,拿剑谱来!”
  语毕,呛啷一声,拔出背在背上的长剑,“神龙入海”向白明禅师,当心刺去。
  剑若闪电,凌厉绝伦,白明暗吃一惊,赶忙一晃身,闪过利剑。
  白明禅师脚未站稳,张寞鹰第二招已到,“毒蟒缠树”横扫下盘。
  白明想晃身滑步避招,似已觉来不及,赶忙一抖身,“黄鹄冲霄”,原地里拔起一丈多高,斜向西首一落,身法精纯凌快,张寞鹰也暗暗惊异。
  白明禅师人一落地,蓦的一阵长笑,音若沉雷,震动瓦屋,笑声中长剑一招“度雾穿云”身剑并进,猛向张寞鹰“期门穴”刺去。
  这一招乃是神行剑法中四十八绝招中之一绝,但由于白明禅师得此剑谱不久,虽学得剑法中的精华,但离火候尚远,是以,他微一晃身,即让过绝招!
  他两人虽然交手不过只有三招,但双方都已知道碰上了劲敌,张寞鹰暗道:“要想夺回剑谱,得费番手脚。”
  白明禅师也在自己盘算,要保全“神行剑谱”真本,就得拼上了老命。是以,谁都不敢大意。
  夜色深沉,灵隐寺大殿天池中,刀光剑影,寒风飕飕,眨眼间,张寞鹰和白明禅师二人已恶斗了约五六十个回合。
  白明禅师平日为人就很强傲,今日是张寞鹰目找上门来的,又和他缠斗了五六十回合,未分胜负,心中早已气愤得七窍冒烟,蓦的一声怪啸,宝剑挟着一股透骨寒风,“老僧飞钹”猛向张寞鹰“鸠尾穴”刺去!
  张寞鹰一个“灵燕翻云”,倒翻出去,让过利剑,这一招轻功绝学,乃是天山神疯诸一民,当年模拟空中飞禽翻腾之势,所创出来的。
  白明禅师绝招落空,和身扑去,张寞鹰已先落地,青钢剑一个盘旋,正待横扫。
  忽觉自己背后有人一扯,张寞鹰倒肘一撞,没有撞着,已给来人扯过一边。
  来人一边和白明禅师交上了手,一边还向张寞鹰笑道:“要回神行剑谱,包在我的身上。”
  黑夜中张寞鹰对来人一望,见是一个年龄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青衣汉子,自己正在连走险招,势将不敌,突有这人来援手,又说要为自己夺回“神行剑谱”,自然是欢喜欲狂,但又不禁面红过耳。
  武林名家搏斗,讲究的是眼观四处,耳听八方,虽是在黑夜,背后有人到来,而自己竟全然不知,自不免有点觉得惭愧!但也难怪张寞鹰,因为白明禅师是他生平第一次碰到的强敌,他已全神贯注在白明身上,且来人的轻功似比他高,他自然是觉察不到。
  黑夜中只见来人宝剑打闪,有如一层冷幕,不但已把自己的身形全给封住,旦奇招连连,已把白明禅师逼退两三丈远。
  张寞鹰站在旁边看得目眩神摇,暗暗叹服,心想:“来人武功高得出奇,今晚若不是他来解围,不但祖传剑谱真本夺不回来,还可能要丧命在白明恶僧剑下,来人果真能击败白明夺回剑谱,自己和他结为金兰,将来对自己只有好处!”
  张寞鹰正想至此,愕闻一声铛!钢铁交鸣之声,寞鹰凝神望时,不禁一惊,只见白明禅师手中的长剑只剩下了半截,另半截不知被来人的宝剑震挑到什么地方去了,掉下来连一点声响都未听到。
  白明禅师不但手中宝剑被来人削断,而且被这人用剑尖点在胸前,逼他交出“神行剑谱”,白明和尚背贴阶台逃脱既不可能,前胸又被剑尖指逼着,手中只握着半截断剑,抵敌更是做梦!
  谁不怕死,白明和尚为势所迫,只好乖乖的在肥大僧袍里袋中,拿出一本厚约半寸的旧书,交给那人,那人接在手中凝神一看,正是三百年前云贵狂客所遗失,三百年中转过十余位奇人手中的“神行剑谱”。
  那人把剑谱纳入腰带中,沉声喝道:“我湘西人魔一向做事敢作敢当,白明和尚,神行剑谱是人称我湘西人魔顾百川所夺去的,我今晚剑下留情,饶你一命,以后你若要报夺谱削剑之仇,你尽管来找我好了,与别人无关……”
  话至此略顿,回头向张寞鹰道:“剑谱已经夺回,我们速走!”
  凭心而论,张寞鹰还放心不下顾百川,怕他会将剑谱占为己有不交还自己,所以,顾百川一说走,他立即有了准备,是以,顾百川走字一落,人即腾空时,张寞鹰也全身拔起!
  白明和尚够阴狠毒辣,顾百川撤剑腾身,凶僧立刻手起一掌,“力劈华山”猛向顾、张二人劈去,黑暗中二人看不见他抬手,故也没有防备,好在二人轻功都臻上乘,掌风仅差半尺,就要被劈到,二人已升空丈许,凌厉掌风,贴顾、张脚底扫过。
  半空中顾百川骂声:“好毒的凶僧!”两条人影,已疾如快箭离弦,向西北方飞去。
  两人一口气奔飞了约二十余里,才停身在一片密林中,此时天已微明,东方显出一抹鱼肚白色,二人在林中找块平滑青石坐下。
  张寞鹰这才打量顾百川,见他年约四十一二岁,生得眉目清秀,不象是个坏人,忙露满面感激之色,笑道:“老弟义胆侠肝,令人钦佩,寞鹰遵先师遗训,寻觅师门遗失已三百年的‘神行剑谱’,奔波江湖,已有十五年。苍天不负苦心人,未料昨夜竟在灵隐寺巧遇剑谱,然孽僧武功高强,若非老弟即时援手,不但有违先师溃训,夺不回剑谱,恐连这条命都难保,老弟大德宏恩,张寞鹰当永铭肺腑!”
  顾百川一听张寞鹰的话中含意很深,忙笑道:“诛恶济弱,乃我辈中份内之事,张兄何言报恩二字,天山神疯及世代弟子,数百年来受武林人所尊敬,百川缘份不浅,得遇张兄,如蒙不弃,百川愿与尊兄结为金兰,誓共生死,不知尊意如何?”语毕,伸手在腰带中取出“神行剑谱”,双手交给张寞鹰。
  张寞鹰接过剑谱,双手捧着,遥天下拜,道:“师门所失神行剑谱,已为十二代弟子张寞鹰得盟弟之助觅回,各代师尊当可瞑目九泉矣!”
  祷完,伏地拜了三拜,将剑谱纳入怀中,欣然拉着顾百川的双手,笑道:“蒙老弟厚爱,愚兄那有异议,我们就在此地,遥天下拜,结为生死与共,患难相扶的兄弟吧!”说罢,双双遥天拜倒。
  从此以后,张寞鹰与顾百川形影不离,顾百川隐居黑木山碧玉洞中,张寞鹰虽未和他夫妇住在一起,但每隔半年必来黑木山碧玉洞探望盟弟一次,直到最近三年,张寞鹰因远去关外,才没有去黑木山。
  张寞鹰虽四海为家,但他在南岳衡山却有他的居处,衡山落雁峰下,一片竹林,三间茅舍,是他经常落脚的地方,所以武林同道,送他一个南岳疯人的绰号。
  这次他由关外回来,一入关就听武林中人传说,千年神刃龙凤鸳鸯宝剑已为一双男女所得,男的姓柳名梦龙,女的姓白芳名凤仪,均出身高人门下,且全得俊秀绝伦,武功高强,为当今武林中两株奇葩。
  柳、白二人不但秉性善贤且嫉恶如仇,现正双并神剑在和无极派作对。
  南岳疯人性喜游戏人间,一听这传说,就想看看柳、白二人,心念一决,他乘着回黑木山探望盟弟夫妇之便,沿路打听柳梦龙、白凤仪二人行踪。
  张寞鹰来到汉中,这天早上正在杏花村酒楼买醉,无意中听一老者对另一老者说,川中神乞率着柳梦龙、白凤仪等人捣犯五指峰,经过一场恶斗,不幸八人中三人丧命,神乞侠领着白凤仪等五人暂避汉中,住在干俗客栈,以谋二上终南等……
  那老者的话尚未说完,张寞鹰已无法忍耐,匆匆算清了酒资,出得杏花村,直奔干俗客栈而去。张寞鹰到干俗客栈时,适川中神乞带着施宪忠、于沁兰远去固城探听无极贼人动静,顾燕霞有事外出,客栈中只留下白凤仪一个人。
  张寞鹰是存心要来会见侠名已誉遐尔的柳梦龙、白凤仪,以试测他们究有多高武功,能不能再上终南荡除魔障,是以,南岳疯人一见凤仪的面,三言两语不合,就交上了手。
  老怪物见凤姑娘果如传说,武功超凡,秀丽绝伦,心中一阵喜悦,他这一阵欢喜不打紧,却把白凤仪给逼怪了!
  老怪物乃天山神疯诸一民十二代传人,武功已臻化境,白姑娘手上虽有龙凤宝剑在握,也不是他的对手,是以,从干俗客栈直把她逼得跑到闹市街心。事有凑巧,正碰上柳梦龙在鸿运楼,闻声赶出,一见是白凤仪被一瘦老头追杀,且已不敌,情急中打出三颗银弹子,张寞鹰一见暗器就知道是柳小侠所发,故炫己技,先让过两颗,再用中、食两指遥空接一颗,回敬过去!
  柳梦龙聪明绝世,见人家回敬过来的银弹出手轻微,知道有异,但他见老者穷追凤仪,总是自己仇敌,随拔剑援救凤仪。张寞鹰一见柳梦龙,人美如玉,剑法神奇,更是乐得心花怒放,只说了一句:“又来了一把千年神剑!”就此和小侠交手,试其武功!
  顾燕霞事毕返回干俗客栈,见街上人如狂浪,暄哗震天,情知有异,蓦的一眼看见分别三年的张伯伯在和柳、白二人恶斗,赶忙跑来解围,其实她不出面,柳、白二人也会安然无恙。笔转正锋!
  且说神乞侠等人,知道南岳疯人张寞鹰的身世来历之后,敬慕之心,油然而生,尤其是柳梦龙、白凤仪二人,对这位武林怪杰,更是尊敬得五体投地。
  当天神乞侠、白凤仪、于沁兰、顾燕霞、施宪忠等,全由干俗客栈,搬来鸿运楼,整个独院房屋全由他们包下。
  神乞侠、南岳疯人不但那疯疯癫癫的古怪个性相同,且全嗜酒如命。
  鸿运楼伙计端来午餐,摆在独院正厅,美酒佳肴,神乞侠等男女老少七人入席共食。席间川中神乞和南岳疯人较量,各持海碗,对坐长饮,施宪忠虽也能喝几杯,但与神乞侠、南岳疯人相比,实如小巫之见大巫,差的太远,柳梦龙和几个女娃儿则更是望尘莫及。然在三位老前辈酒兴正浓之际,晚辈们是不能够自告退席的,是以这顿饭直吃到申时将尽,方尽欢而散。
  晩饭来时,神乞侠与南岳疯人,又吃个海晏河清,才告散席,席后品茗,七人围坐一室,听纪、张、施三位老前辈各谈谈些武林古今之事,直到亥时将尽,方各自回房入睡。
  柳梦龙独自一室,由于他心情烦苦,躺在床上,若一个时辰,才悠悠入梦!
  梦中,柳小侠只觉自己飘飘然来到一座高峰前,高峰如一支巨笔,叠立在云海中,白云朵朵缭绕峰顶峡谷,看去像群毛白如雪的羊,在草地上吃草。
  他正在看得神往,忽觉身后刮起一阵卷地狂风,将他吹上峰顶。
  峰顶景物,豁然开朗,奇花异草,遍地都是,轻风拂起阵阵清幽花香扑鼻澈心,梦龙正在欣闻奇花异香,忽觉眼睛一亮。他略一怔神,只见离自己若丈许的西北方花丛中,有一股清泉,上前一看,见泉水清澈透明,水底有无数五色碎片冰块似的物体,水面上又有几片零花花瓣,被阳光一照,泉水中五色缤纷,艳丽已极!他暗道一声:“好美啊!那传说中的仙境,莫非竟是真的?”
  默语一落,蓦见泉水旁百花中,顿时并立长出两朵鲜花,一红一白,大若海碗,白花胜雪,红花如火,清香沁人,闻之令人尽涤烦虑!
  柳梦龙对花微笑,自语道:“这两朵花美丽极了,可惜只有两朵,若有三朵的话,我可采去分送凤、兰、霞三位妹妹,她们一定会高兴已极!”
  话说完,蓦的在红白大花之中,果又冒出一朵紫色鲜花,香艳与红白二花无异,柳梦龙喜出望外,仰面呵呵一笑,道:“天赐我也!”语毕,一弯腰,伸手去折这三朵鲜花!
  他用中食二指,挟住红色花茎,正要用力折断,蓦闻一阵笑声,起自花下。小侠这一惊,非同小可,一缩手慌忙后退几步!
  再定睛看时,只见花丛中玉立着一位白衣仙女手持云帚,长发披肩,秀面清丽,双睛射神,望着柳梦龙露齿微笑,道:“三朵仙花中,红花名‘定情花’,你欲得此花,但不知你意中人为谁?能否见告?”
  小侠闻言,沉思片刻,道:“弟子苦恋兰妹,时逾三年,无奈彼心似铁,情不我钟,弟子欲得定情花赠与兰妹,以使她能了解我一片苦心……。”
  柳梦龙的话,似未说完,忽闻仙女一声怒喝,道:“你对于姑娘的一片赤心,云天可表,但可知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千年神刃龙凤鸳鸯宝剑,为你和白凤仪所得,这是天意,我劝你能上从天意,下顺师心,速携白凤仪返里成亲,定情花当可由你折去,否则……”
  仙女话至此突顿,似在等候小侠回答!
  柳梦龙听完仙女一席话,沉思半晌方剑眉一皱,道:“否则会怎样?”
  仙女蓦的秀面变色,狂笑一声,道:“否则……你看……”话声中,右手一扬云帚,柳梦龙只觉得有股无比强劲之力,向自己前胸逼来!柳梦龙连退数丈,想抵住劲力,拿桩站稳,无奈仙女击出之力道过大,抵敌不住,续往后退!
  又退若二三丈,小侠回头一望,只见自己已退到峰缘,脚下立壁千丈,再退一步就要粉身峰底峡谷,不禁骇然一惊,一声惨叫……
  惨叫中柳梦龙从梦中惊醒,忽闻一阵娇惊之声,问道:“龙哥!龙哥!你怎么啦!”
  柳梦龙余悸犹存,睁眼一看,那里有什么绝峰、仙女,自己好好的躺在床上,床缘坐着白凤仪,小侠一愕,见白凤仪身穿白绫衣裙,长发披肩,手上拿着一朵巨大红色鲜花,花香扑鼻,和梦中的仙女一般无二,他蓦的一挺身,从床上坐起,面色呆滞,道:“凤妹!你这定……”
  凤仪见他话说一半突顿,也不禁一愕,道:“定……定什么呀……”
  柳梦龙知道自己把话说错,差点把梦中的定情花说出,所以他说到定字突顿,想不到白凤仪会追问这定……定什么……
  小侠想至此,俊面一红,忙道:“我是说,这朵红色鲜花真艳丽,是那里来的?”
  白凤仪哦了一声,笑道:“刚才一个叫金哥的卖花童,到客栈来卖花,我向他买来的,时间不早了,快起来吧!”语毕,从雕花床柱木钉上取下小侠衣服抛给他,偏首妩媚一笑,手握红花,迳向房门外跑去。
  柳梦龙坐在床上一声惊叫:“凤妹!慢走!”人已从床上跃下,捷若飘风,抢到凤仪娇躯前,拦住去路,道:“凤妹,你别走,我有话说。”
  白凤仪见他只穿一身贴内白绫睡服,不禁秀面一红,道:“你先把衣服穿好,我等会再来不迟。”
  柳梦龙这才想到,自己衣冠不整,拦住人家姑娘,成何体统,心中一阵愧疚,面上一荡苦笑,点点头移步让白凤仪出去。
  过若顿饭工夫,小侠穿整梳洗完毕,正呆坐房中沉思,双目呆滞,望着天上流云。忽的白凤仪面露微笑,跑了进来,道:“龙哥!你有什么话,现在尽管说吧!”
  柳梦龙见凤仪,穿一身宝蓝缎紧身劲装,柳腰上扎根紫缎绣白凤腰带,娥眉淡扫,脂粉未施,看去清丽中带几分妩媚。
  柳小侠正在深情的瞪着白凤仪,忽然门外一条人影一闪,白凤仪惊问一声:“是谁!”
  门外人一听,忙答声:“凤姐姐,是我!”
  白凤仪一听声音,知道是顾燕霞,慌忙道:“霞妹,进来坐坐。”
  顾燕霞站在门外,幽怨的脸色中,望着房中的柳、白二人泛起一丝苦笑,道:“我还有事,你们谈谈吧!我走了!”话声中,人已不见。
  燕霞走后,白凤仪秀目瞪着梦龙,一声凄然长叹道:“顾姑娘很可怜,龙哥,以后你要好好待她。”
  小侠叹答道:“柳梦龙罪孽深重,使她陷入无底深渊倍受痛苦!当然我以后会好好待她,以愈她一颗惨痛心灵。”
  凤仪点点头,又一声轻叹,道:“我知道,有很多事不能怪你,我只恨上苍替我们几人的安排残酷,不过顾姑娘和兰妹一样,命运坎坷,遭遇堪怜,也许是同病相怜,她对兰妹特别照顾,所以我们对她一定要问心无愧。”
  柳梦龙微微点头,道:“我对兰妹一颗心,惟天可表,但她心怀家恨亲仇,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也不能怪她,事到如今,我只好上从天意,下顺师心……凤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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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2 23:39: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柳梦龙语毕,凄然的叫声凤妹!已哽咽难继,再说不出什么。一低头,泪就像断线珍珠,簌簌落下。
  白凤仪已然听出小侠话中含意,惊喜中又带一份极端的悲愤,一阵心鼻交酸,满眶久蕴热泪,似无法再忍,夺眶而出……
  二人在房中,涕泪滂沱,哭了一阵,才各将心中忧怨泄了出来,感到轻松了许多,收住眼泪……
  片刻,白凤仪莲步轻移,走近梦龙跟前,左玉臂缓伸,扶着小侠肩膀,右手从自己胁下扯出一块淡红丝绢,先替梦龙拭擦一阵泪水,然后将自己秀面残泪擦净,轻道:“龙哥,这久来我了解你最深,你现在的心意,不要说,我全知道!”
  柳梦龙俊面一红,点点头凄然答道:“凤妹!你知道就好,昨天你所见过的那张淡红纸条,到现在我尚未想出是何人所留,昨夜我又做了个怪梦……”
  凤仪一愕,一双乌油油的眼睛,在长睫毛中转了两转道:“梦!你做了个什么怪梦?快说。”
  柳梦龙将梦中至一如巨笔高峰,峰上百花齐放,花中有一股清泉,泉中五色琉璃沉底,红白花瓣浮游其面,绮丽已极。
  泉边又开着一红一白一紫,三朵海碗大小鲜花,我正伸手想去折那朵红花,蓦的由花蕊中现出白衣仙女,面露惧色,道:“此红花乃‘定情花’岂容凡人采折!”最后仙女促命我上从天意,下顺师心,和凤妹你……。
  白凤仪听完小侠述梦,陡的一阵芳心怦怦,红霞立荡秀面,羞涩的藏面一笑……露出一排编贝似的皓齿,使她那如花娇容,更平添出无穷妩媚……姿态欲仙,雪肤玉貌……艳绝人间。
  只看得柳梦龙心中一阵颠倒,眼前一阵迷离,怔怔的半天没有讲出话来。
  白凤仪玲珑剔透,阖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似娇羞,又像薄嗔,转面笑道:“那仙女要你和我怎样?”
  说完又是嫣然一笑,这一笑更妩媚,更艳丽!正如长恨歌内所说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柳梦龙哦哦连声,站起身子,双手搭在凤仪两只秀肩上,道:“那白衣仙女促命我……和你成婚……”
  柳梦龙说完话双臂一紧,白凤仪趁势一扑,依偎在梦龙怀中,像依人小鸟……
  柳梦龙拥着白凤仪的玲珑娇躯,直觉得她身上香泽袭人,如兰似麝,闻之令人欲醉!再加上她肌若凝脂,似水柔情,把个年少英武的柳梦龙一颗心,动荡得把持不定……他低柔轻微的喊声:“凤……凤妹……”
  白凤仪蓦的仰面,柳梦龙陡地一惊,只见她眼眶微红,泪光盈目,接着两条泪丝,顺颊流下。
  柳梦龙那里经过这种事情,一时情急,慌忙把她若柳娇躯,用力一揽,她那柔软双峰,紧贴梦龙胸前,梦龙急道:“凤妹!你为什么要伤心落泪,难道你不……”
  白凤仪赶忙摇摇头,截住梦龙的话道:“龙哥!这久来我的一番心意难道你还不知道………只是,我在北岷山,圆觉洞晨昏学艺的时候,恩师不但传授各种绝技,而且还苦心教我各种诗书,十余年来不但学得这身武艺,也装下了不少学问。我既读孔孟之书,自应深明大义,于沁兰是我义妹,龙哥!你对她三年多来一往情深,也许她情有别钟,故拒你于千里之外,按理说,我应该说服兰妹,使有情人成为眷属,又岂能心怀私情,暗恋龙哥呢?”
  她说至此略顿,面透羞霞,妙目含情,向梦龙一扫,然后低头继道:“就因我身怀绝技,又饱读经书,害得我夜郎自大,认为天下没有一个男人能使我动心,便立志弃绝儿女私情,行道江湖,忍让红颜老去。想不到在青地第一楼见到你之后,竟使我不克自持,一颗已死之心,从此复活,荡漾着儿女青春情爱,但苦于有兰妹插足其中,我只好暗里饮泪!受尽私恋之苦。”
  语至此,目眶又红,柳梦龙怕她再哭,忙道:“兰妹心怀毁家之恨,且据凤妹所说,也许她情另有所钟,那我又何必硬毁自己,是以,我决定上从天意下顺师心,明天就与你同回豫北护嘉成亲。”
  凭心而论,白凤仪并不知道沁兰暗恋刘骥,但她与沁兰同为女人,女人去探测女人心里的隐密,自是比男人来得容易,何况白、于二人又是结拜姐妹,情逾骨肉,所以沁兰并未向凤仪明言,她已心属刘郎,然凤仪已从她言语行动间相出她的隐密,是她另有意中人!
  此人是谁?沁兰不说,凤仪自也不便追问,只有心照不宣!谁知,这样却害了我们的柳少侠,数年痴恋,几遭割首殉情。
  白凤仪经纶满腹,知书识礼,自不会夺人之爱,青城第一楼,对柳少侠虽一见倾心,但由于梦龙情钟兰妹,她只好自叹命薄,且怨自己不该将止水之心,顿泛微波,所立志愿,全付东流!
  后来她渐渐看出于沁兰不但心怀毁家深仇,誓必图报,且一颗芳心似难忘怀另外一人,始终拒梦龙于千里之外……
  因此,白凤仪才又情波重荡,且日深一日,何况尚得恩师指点,云:“能得龙凤鸳鸯宝剑之人,即与自己有姻缘之份。”她想至此,自觉对沁兰无愧于心。
  这才仰起秀面,羞涩的一泛娇笑,道:“明天……”
  柳梦龙点点头,道:“因我们尚有大志未完,愈快愈好,明天我们就动身起程回豫北……”
  梦龙低头说话时,见白凤仪面泛朝霞,双瞳似水,凝目深注着自己,他立时全身感到照流如电那里能忍,忽再将自己头低垂数寸……两人脸儿相贴,白凤仪妙目微闭,耳边响起柳梦龙梦呓似的轻呼:“凤妹……”
  凤仪突觉自己的唇上,被一张温柔湿润的嘴唇贴着……姑娘顿觉全身一颤……血液循环狂奔,……柳梦龙情不可抑,抵舌入唇……凤仪芳心一阵巨跳,只觉口中似被一条小蛇盘绕,一股热流直透深心……
  不知过了多久,白凤仪满面红霞,娇羞的细语道:“龙哥……你……你……怎么这样急性子……等我们新婚之夜……再……”
  说话中,已微扭娇躯,挣脱了柳梦龙的怀抱,右手正在抚理两鬓秀发。
  蓦的窗外人影一闪,二人同吃一惊,柳梦龙推窗一望,只见一条秀美背影,捷若风飘,消浙在独院门外,那身形虽快得出奇,但柳梦龙却已然认出了她是谁。
  柳梦龙门上窗门,白凤仪妙目斜睇小侠,笑道:“是谁呀?”
  梦龙凄然一叹,道:“是燕霞……”
  白凤仪理好秀发,略整衣衫,又向柳梦龙斜睇一笑,飘身走出房去。
  吃过午餐,乘众人齐集品茗,柳梦龙双手抱拳向川中神乞、南岳疯人、施宪忠三人一礼,道:“晩辈前曾奉师命,谓我与凤妹各得龙凤鸳鸯宝剑有姻缘之份,并促速返故里完婚,晚辈因大志未成,本欲暂不完娶,无奈昨夜得一怪梦,梦中一白衣仙女,沉面斥我逆天背师,命晚辈先速成亲,而后再挥剑荡魔!晚辈为了上从天意,下顺师心,征得凤妹同意,明天就暂别各位老前辈及于、顾两位妹妹,携凤妹先返豫北,完娶后再挥剑江湖,诛魔灭寇,到时候还望各位老前辈赐一臂之力!”
  柳梦龙这席话,有如晴天霹震,房中除柳、白二人之外,全都面上变色。
  南跃疯人、川中神乞、施宪忠等三位老英雄,各露惊喜之色,南岳疯人呵呵一笑,道:“郎才女貌,珠联璧合,良缘天赐,到时候老朽少不得要登府祝贺,喝个烂醉……”
  张寞鹰话未说完,川中神乞、施宪忠二人同声呵呵一笑,截住他的话,川中神乞接口道:“这个自然,不过我们这些草蛮武夫,不能登大雅之堂,尤其我这老叫化,又是好酒如命,到时候盼柳贤侄能在府上幽静处所设上一席,让我们这些江湖武人都能虎咽一餐,谈笑不忌。”纪善的话声一落,张寞鹰、施宪忠又同时呵呵一笑,声震瓦屋,里外回声!
  白凤仪没有说话,只是浅笑盈盈,柳梦龙正要开口,顿觉房中蓦的沉寂!他俊目向众人一扫,骤然一惊,只见于沁兰、顾燕霞二人全都眼眶微红,目蕴泪水。于姑娘杏眼呆瞪,痴望着白凤仪,不时也眼珠呆转望望梦龙。
  顾燕霞却只是含泪欲滴,凝神痴望着柳梦龙,目不转眼,似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柳梦龙看顾燕霞神色,心里雪亮,想走近跟前安慰她一番,但碍于张、纪、施三位老前辈及白凤仪在,不敢启齿,只好忍住心酸,低头不语。
  他知道于沁兰对他们的霎然成婚,虽也有点感到奇怪,但她不会心隐痛苦,就算有的话,也是舍不得凤仪就此与她分开。
  许多人做事,往往都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柳梦龙天质聪厚,智慧过人,平时对事情的判断,都很精确,唯此次他对沁兰的看法,却非其所料……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三年多来柳梦龙对于沁兰一往情深,沁兰身遭敌人二稜飞鱼刺所伤,柳少侠披星戴月,夜奔昆仑山,盗取千年灵芝为她疗伤;川北神宣驿受敌重重包围,柳梦龙身受重伤,还护卫着沁兰挥剑开血路,杀出重围。
  这些事情,于沁兰不无感动,何况柳少侠看风度若光风霁月,说形貌比玉树临风,尤其是他那一对慧灵的眼神,看你时,直如两道冷电精光,透入你的心灵深处,令人神往心醉!
  像这样一位武功绝世,才貌双全的美少年,无论是什么人见了他,都会顿生好感,何况是青春少女?
  是以,我们不能说于沁兰对柳梦龙无丝毫爱意,只能说他们无缘!本来天地间万事万物,全靠一个“缘”字,无缘即离,有缘则合,何况是男女间的婚姻,君不信,我国有句俗语:“有缘千里来相见,无缘咫尺若天涯。”
  此时的沁兰,突闻柳梦龙即将与自己的义姐凤仪成婚,自是感慨万千!她原本一颗碎成万片的心,这时更有如被利刃残割,一时间只是呆瞪双目凝望二人,说不出什么话来!
  川中神乞天性嬉戏人间,对儿女情长之事,从不关心,但他和柳梦龙等人,混在一起,已非一日,平日冷眼旁观,自然也多少看出一点梦龙深爱自己义女,而沁兰却冷若冰霜。也知道燕霞、凤仪都在私心暗恋梦龙,有时他虽也为这些事感到有些怪异,但他却从不在几个小辈面前提起。
  直到今天,看到自己义女面色凄然,双睛呆瞪,燕霞落泪,才知道二女心怀忧怨,但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这老怪物到此时也只好强忍心酸,纵声一笑,道:“柳贤侄与凤姑娘,明日返里,即将成亲,这是天大的喜事,本来老朽想今夜设宴一席,为二位饯行,以示道贺,但一想起无极党徒满布天下,尤其汉中恐早已有贼人在监视我们,如果我们万一痛饮醉倒,恐误大事,所以只好等二位佳期那天,老朽等再来登门道贺吧!”语毕,一双虎目,射出炯炯神光,扫着沁兰、燕霞二人。
  老叫化这席话,语重心长,怕酒醉误事,自是道理,但他另有用心,是怕席间举杯道贺,殷殷话别时,会更刺伤了于沁兰与顾燕霞二人的心!在柳、白二人面前也算交代得过去,老怪物虽玩世不恭,性情怪僻,但临大事,每都能面面顾到。
  一宿无话,第二天晨光熹微的时候,柳梦龙、白凤仪即起身梳洗,整装理囊,措上宝剑想拜别众人,启程赶路,谁知,独不见了顾燕霞。
  众人一惊,非同小可,柳梦龙赶忙跑至燕霞所住的房中一看,宝剑行囊均已不见,更未留寸纸只字,才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即将与凤妹完婚,她耐不住心中隐痛,不告而别了!
  他想至此,不禁仰面一声凄然长叹,道:“自古多情空余恨,她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孑然一身,又到那里去呢?”
  这当儿,神乞侠等人都已走近梦龙身前,知道了燕霞不辞而别,无不面露凄伤神色,尤其是凤仪、沁兰二人更是目潜泪水,夺眶欲出!
  经过片刻沉寂,神乞侠方一声长叹道:“顾姑娘既已走了,我们徒悲无益,柳贤侄、凤姑娘,天已大亮,你们快上路吧!沁兰是我的义女,我会好好的照顾她,二位尽管放心。”
  柳、白二人连连点头,神乞侠、南岳疯人、施宪忠、于沁兰四个人,将他们送至客栈门外。
  柳梦龙、白凤仪双双倒身一拜,向三位老前辈叩别。小侠起身之后,向沁兰微微一笑道:“兰妹!我过去对你失礼之处甚多,盼不究既往!至于扫荡五指峰魔窟报雪亲仇之事,你尽管放心,到时候我定会与你凤姐姐同来,助你一臂之力,使你能手刃亲仇,了此心愿……”
  于沁兰微微点头,一荡苦笑,但双目呆滞,似在想什么心事。
  白凤仪见她神色惨然,潜着满眶泪水,上前握住沁兰双手,道:“兰妹,姐姐一向爱你,情逾同一母岀,姐姐走后,你要自己好好保重身体,要知亲仇未报,人子之责未了。昨夜我和你所说的话,全是坦诚相告,望能牢记于心,对自己总会有益,时光不早……我……我走了……”语毕,再也无法忍住满脸悲痛,两眶热水,顺颊洒下,有如急雨!
  于沁兰此时也热泪长流,但她却未答一句话,只是流泪呆望着凤仪,似有些依依不舍。
  柳梦龙、白凤仪重又向纪、张、施三位老前辈行了礼,才拔步上路,离了鸿运楼客栈!
  柳、白二人去远,神乞侠连催了两次沁兰,叫她进去,无奈她似全未听到,双目仍旧涌泪不止痴望着柳、白二人的背影!
  川中神乞侠见沁兰这种可怜神色,一声长叹道:“天意使然,非人力所能挽回,孩子,进去吧!”话声中,伸手握着沁兰左膀,将她拉进客栈。
  暂按下川中神乞、南岳疯人、施宪宗、于沁兰等四人暂住汉中不提。
  且说柳梦龙带着白凤仪,别了神乞侠等,离了汉中,两个人各怀愉快心情,晓行夜宿,兼程赶路,不到半月时光,已由陕东直入豫西,再上豫北。这天到护嘉县城,已经是万家灯火的时候,柳梦龙见离家尚有五六十里路,天上星月无光,不便赶路,二人就在护嘉找一家最大的客栈住下。
  第二天,天刚破晓,二人即上程赶路,晌午刚过不久,柳梦龙指着官道右侧若里许处的一座红砖豪门巨宅,笑道:“凤妹!那就是我的家,我这次离家又有了三年多,双亲见到我突然归来,该不知道会如何高兴?”
  白凤仪听话中未提及她,陡地鼓起小嘴,道:“也许你这次回来,两老会不高兴!”
  柳梦龙闻言一惊,道:“这是为何?”
  白凤仪斜瞟他一眼,露齿一笑道:“因为你既未经父母之命,又未凭媒妁之言,带了一个女人归来。”
  柳梦龙恍然大悟,呵呵一笑,道:“想不到一位盖代的巾帼英雄,也会小心眼!”
  语毕,两人同声呵呵一笑。
  说笑中两人已到了家门,白凤仪只见巨宅前面是一块亩许大小的平地,地上短草如茵,奇花灿烂,横着草地,有一条小溪,宽若丈许,一座雕栏红漆小木桥,卧搭两岸,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朱漆大门两边,各有插天巨松八株,松叶葱笼,散出阵阵清香,一道高可及人的粉墙,拥着三进巨屋,飞檐插空,雕栏绣槛,红砖屋墙,琉璃绿瓦,景色华丽极了,也幽雅极了!
  白凤仪心中暗道:“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他父亲虽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但这宅第也够壮伟豪华的了。”
  柳梦龙手按朱漆门上狮口白铜环,在铜上连连敲了三下,门内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是谁呀?”话声中两扇大门已开,一个白须飘胸的老者,瞪着一双失神的目光,疑注梦龙半晌,才哎呀一声叫道:“原来是公子回来了……”
  柳梦龙点头说道:“龚伯,您好!”
  老者连连哈腰答道:“好,好,老爷、太太终日悬望着公子回来,今天可真回来!”话声中目光打量了凤仪两眼,领着二人走近了一个拦住去路的荷叶池,池塘中红莲盛开,千百朵红莲围绕中,又有十余朵其白如雪的白莲,宛如十几位素衣仙女,立在水中央。
  池塘周围白石为栏,池上有小桥九曲,蜿蜒如带,直通彼岸。龚老领着二人,经过九曲桥,上得白石阶台,在正厅门外,高叫一声:“翠红、碧玉,快去禀老爷、太太,就说大公子回来了!”
  喊声刚落,从大厅左侧并走出两个年若十四五岁的婢女,全是一身淡绿衣裤,一见梦龙,双双拜倒,道:“小婢拜见过大公子。”
  柳梦龙忙扶起二婢笑道:“翠红、碧玉你们好,三年多不见,全都长高了,快带我去见老爷太太。”
  两个小丫头,满堆笑容,一扭娇躯,迳往巨屋二进跑去。柳梦龙、白凤仪并行跟在后面,通过头进大厅,刚走到二进厅堂门口,只见厅右走出一对老夫妻,年纪均在六十左右,面容慈和,精神饱满。
  柳梦龙一见,赶快抢步上前双膝拜倒地下,道:“龙儿拜见爹、娘。”
  柳煜雯伸手扶起梦龙,田氏则扑向小侠,两臂拥着他的双肩,说道:“孩子!你回来了,为娘的一颗心都想烂了……”语毕,母子久别重蓬,抱头痛哭!这当儿,可难了白凤仪,她眼望着他们母子哭处一堆,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三人才收住眼泪,破泣为笑,煜雯疑注着站在梦龙身后的凤仪,微微一笑,道:“这位姑娘是……?”
  柳梦龙这才如梦初醒,忙转身拉着凤仪的一只手,笑道:“这是我爹爹和娘!”
  白凤仪玲珑剔透,知书尚礼,忙盈盈下拜,向二老道了一声:“凤仪叩见伯父、伯母。”
  煜雯呵呵一笑,田氏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白凤仪,乘机仔细的打量了凤仪一番,笑道:“白姑娘芳容秀丽,举止高雅,真是人间难得的绝色奇女子!”
  柳梦龙接口笑道:“龙儿与凤妹,虽非同门学艺,但我们情逾兄妹,这次回来,就是奉师命携凤妹回家成亲……”
  接着把离家后三年多,在江湖闯荡的情形,及与凤妹各得千年神刃龙凤鸳鸯宝剑的经过,恩师如何命谕自己带凤仪回家完娶,夜梦白衣仙女告以应上从天意,下顺师心,促与凤仪结为夫妇等情,删繁择简的向双亲当堂禀告大概。话中也提及于沁兰,但不详细只用几句不关紧要的话带过。
  这倒不是柳梦龙怕父母对他有所训斥,或说起来愧对家人,只是由于白凤仪站在身旁,他现在凡是有凤仪在的时候,都不提及沁兰,原因是怕凤妹会伤心,这是一个好丈夫维护妻子的自尊与爱护,凡是已婚的男女,都不应在夫或妻的面前提及自己婚前情史,以刺伤对方的心。
  言归正传,柳梦龙这次回家的目的向双亲作禀告之后,煜雯夫妇自然乐得心花怒放,不过,老夫妻为了家门荣耀,要遵传统风俗,需女家派人送亲,意思是要白凤仪先回皖西,柳家择好吉日至皖西迎亲,白家则派人护送凤仪。
  豫北至皖西往返千余里,柳梦龙、白凤仪二人对这件事情都颇感烦苦,回家的这一天,两人就一直闭门关在房中,不愿出来。
  煜雯夫妇眼见他们小两口直到吃晚饭时才出房门,且全都面带愁容!天下父母心,煜雯夫妇又何能例外,老夫妻爱子心切,坚要问明原因之后,随改变原意,不过,坚要派人至皖西白家,请凤仪父亲来参与婚典。
  这意思梦龙、凤仪不但未加反对,且全都高兴已极,这顿酒饭直吃到天黑许久才尽兴散席,煜雯命人撤去酒席,改品香茗,老夫妻伴着爱子及未来儿媳四人灯下饮茶,除留一名书童、一名小婢侍候外,别无他人。柳梦龙谈些武林奇人异事,直听得两老面色时变,惊险时面露惊愣,轻松是满堆慈笑,四人挑灯夜谈,直到天近二更,小婢翠红领凤仪至一间陈设豪华高雅的房中安歇,煜雯夫妇及梦龙也各自回房去。
  第二天一早,煜雯命一年轻家人,持书信骑健马直奔皖西白家。
  莫过五六天工夫,凤仪父亲白嘉羽随柳家年轻家人,带着价值连城的嫁妆礼品,一行车马二十余人,浩浩荡荡到了柳家,柳大人闻报,随命打开大门,躬亲迎接。
  当时凤仪父亲白嘉羽,官任安徽巡抚之职,(按巡抚一职,乃明初军甫定,以朝臣巡行地方,安抚军民,事毕复命,即行停遣,非地方专任之官。后因政之所需,始各省设巡抚衙门,专司其职,遂为定员,清代继之,不过除安抚库民外并总揽全省民军两政大权,职权更重。)
  梦龙父亲煜雯亦是当朝大臣,与白嘉羽见面之后,握手言欢,均有相见恨晩之感!
  煜雯夫妇为了铺张爱子迎娶,不但两老忙得废寝忘食,且动员了府中所有老少仆役家人,几天的分头忙碌……
  这天柳府中,张灯结彩,贺客盈门,富丽辉煌,充满着洋洋喜气,唯柳家这么多贺客里面,不论近亲近戚或大人的部属同僚,都只是匆匆的接到柳家的喜帖,又匆匆的赶来,所以知道这门亲事底细的,没有几个。好事的人总抓个机会问问煜雯夫妇,无奈,贺客如潮,老夫妻只顾周旋招呼宾客,那里还有工夫来作长篇大套的详细讲,是以,内外男女亲眷贺客们又有了一个新的期望,那就是要看看这位新娘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阴阳先生择定交拜的时辰在未初,是以第一进大厅上已人山人海,全在等待着瞧新娘。
  贺客们好不容易等到吉时来临,礼生高赞:“行交拜礼!”接着赞的是:“鸣炮!”、“奏乐”!一时间厅门外鞭炮声有如炒豆,炮声刚落,厅内随响起一片笙箫鼓乐之声。礼生又高赞一声:“降舆!”按“降舆”原是打开花轿的门,但白凤仪已先到柳家,用花轿迎亲一节当然就只好免了。
  所以礼生高赞“降舆!”之后,二进大厅中,随响起一阵如雷掌声,前厅人起了一阵骚动,厅中数千对眼光都集中在至后厅的门口。
  顿时数百贺客全都觉得眼前一亮,只见新郎衣着鲜明富丽华贵,俊面上满堆笑容,新娘凤冠霞帔,气象万千,凤冠前面搭着一块长若尺半的红缎,遮住面孔,一对新人随着悠扬乐声及前后二厅的如雷掌声,在红毡上并肩缓缓步出。
  大厅中灯烛辉煌,正中设着香案,案上香烟续绕,龙凤花烛高烧,三牲供果满摆案上。
  柳梦龙、白凤仪一对新人在礼生高赞下,拜过祖先,再拜双亲,又拜过不少近亲长辈,然后相互拜了三拜……
  好不容易筹得交拜礼成,将新夫妇送入洞房,一般想窥新娘容姿的好事客,蜂涌似的随在新郎、新娘身后,想到洞房时得偿心愿。
  不料一般女客们,却因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间布置得天宫似的洞房,早被她们挤得风雨不透,不少未及捷足先登,落后的女客们,无法挤进房去,正在等着遇缺即补,男客一见这情形,只好长叹而退!
  时至申牌,洞房内珠澄璀璨,宝烛辉煌,新郎将新娘面上红巾一去,露出一张丽绝人间的真面目来,洞房中顿起一阵骚动!
  满屋中的女客人,自有不少生得丽秀娇艳的女子,这种场合,就是仕女们争美斗艳的好处所,现在大家一见凤仪真面目,全都惊得芳心怦怦,无不暗叫:“天下竟会有这样的美人!”
  其中许多懂事的仕女,知道人家的确美,自叹我不如人,向柳、白二人投以羡慕的眼光,但也有不少傲视成性,以美女自居的人,瞪着一双嫉妒的目光,仔细的在白凤仪面上捜寻,想找出一点缺陷,那怕是一颗小痣,也能有词可藉!说凤仪美中不足,来安慰自己。但这些人都全失望!偶然回头失望,偶然回头在房中置着镜内一望,自己尊容立现眼前,才猛然醒悟,自己实在不能与人家一争长短,一睹气,愤然退出洞房!
  忽然一位淡装少妇,挤入新娘洞房中,娥眉轻扫,脂粉未施,秀丽已极,妙目注神望着凤仪浅浅一笑!
  凤仪一看这少妇风姿神色,知道不是普通贺客,芳心一怔,轻轻在梦龙衣角扯了一下,柳梦龙似已惊觉,俊目如两道冷电,向淡装少妇秀面一扫,少妇抿嘴一笑!柳、白二人同时只觉有一极细的白点,向自己击来……
  白点疾若流星,使柳梦龙夫妇根本无暇考虑对方是友是敌,击来白点究为何物?柳小侠为势所迫,只好抬手接住白点!看时竟是一个极小的纸团,再看浅装少妇,已然不见踪影!
  柳梦龙仔细的打开纸团,只见上面颠颠倒倒的写着几行字:“珠联璧合,后福无量,可喜可贺,老叫化等不远千里而来,志在讨杯喜酒喝,盼贤伉俪能在三进大厅后院翠竹林中,幽静处另设一席,使我们放怀畅饮!”
  下款虽未署名,但看潦草颠倒的字迹,柳梦龙已然知道是川中神乞所写,忙向身边的爱妻瞟眼一笑,道:“纪老前辈等果真来了!”语毕,忙叫凤仪的贴身丫头,找来喜事总管,命在后厅翠竹院静处独设一席,总管虽觉有些奇怪,但新郎亲自吩咐又不敢违,自是遵命照办……
  厅中笙箫鼓乐,又奏起一阵悠扬乐声,群客入席,随之猜拳欢笑,酒芬肉香,混成一片。
  俗例至三道,新郎、新娘即由伴娘陪着轮桌向贺客敬酒。这是一项困难礼节,厅前深院及一二进大厅总共若有两百余桌,柳梦龙夫妇跟随伴娘足足敬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将所有宾客敬完。
  柳梦龙乘众客不备,暗示凤仪至后院向神乞侠等人敬酒,凤仪点点头,命伴娘先回原席,夫妇二人随经过三进大厅,迳往后院翠竹林中走去!
  川中神乞侠、南岳疯人、施宪忠与那淡装少妇,一见新夫妇前来敬酒,大家站了起来,柳梦龙一见神乞侠等,忙拉着凤仪双双拜倒,道:“晩辈不知三位老前辈法驾降临,未能迎迓,望祈恕罪!”
  川中神乞用右手一只大袖一抹嘴角残酒,呵呵大笑道:“男才女貌,天赐良缘,果真是丽绝人间的一对佳偶~”
  神乞侠的话尚未说完,南岳疯人忙截住也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这老叫化还能妙语连珠,我可斯文不来,依我说新郎、新娘今天都够累的了,两位不如趁此坐下来,喝一杯,休息一会儿再说。”
  柳梦龙正待答话,几株翠竹忽然发出一阵沙沙响声,梦龙夫妇一惊,南岳疯人却哈哈一笑道:“落地带声,轻功火候尚差,快别怕难为情,出来见见新夫妇……”
  果然两位秀美少女,从竹林深处,并肩走出,柳梦龙、白凤仪一见来人,双双扑上同时惊叫:“兰妹!霞妹!你们也来了,快入席!”白凤仪话声刚落,忽见于沁兰杏目中泪若泉涌,一颗接一顺,由腮上滚滚而下,嘴角却浮现出盈盈笑意……
  凤仪缓步上前展开两只玉臂,抱着沁兰双肩,秀目蕴泪,声音凄切道:“兰妹!你心里难过……恨我……”
  于沁兰将头偎在凤仪右肩上,满面泪痕的脸上荡起一阵如花笑容,道:“凤姐!我……我心里太高兴了……”语毕,颗颗泪珠,滴落在凤仪肩后红缎绣花霞帔上,印湿了一大片。
  柳梦龙见沁兰如泉热泪中荡起的喜悦笑容,不禁心里一动,暗道:“兰妹!兰妹!三年来,直到今天我才见到你露出深心喜悦的真正笑容!”
  半晌白凤仪才轻轻推起于沁兰一个半倒娇躯,扯出胁下红缎花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看她秀目凝睇着柳梦龙一阵,又痴痴的转望着自己,随之粉面上透出两片羞红,憔悴的芳容中顿显出夺目娇艳,惹人怜爱,不觉伸手拂抚她鬓边乱发,动作温存。
  于沁兰慢慢的闭上双睛,嘴角露出如花微笑,神情显得十分愉快,似乎柳梦龙与白凤仪的结合,已排除了她满腹忧愁!
  柳梦龙见于沁兰今日神情与往日迥然不同,一阵舒慰荡至心头。暗想:人间至爱并非占一有,我若爱她,一切当完全为她设想,只要想到她能幸福,自己也就会觉得幸福了!……三年多来她愁眉不展,幽怨满怀,亲仇未报自是原因之一,但她受不住我苦苦追求至生出万千幽恨,形容日见憔悴,几忧患成疾!唉!我柳梦龙的罪孽该多深重啊……
  白凤仪见丈夫呆立不语,神思惘然,知道他在回忆与沁兰往事,芳心一阵酸痛,一蹙秀眉,面上几乎现出怒容,但她转念一想,今天是喜事,而且男女情爱,也的确令人不可思议。他见兰妹今日神情与往日不相同,自是有些感慨,他既已使君有妇,沁兰又是自己义妹,我又何必心生嫉妒,遭人笑话?
  她想至此,不特怒意全消,且笑容满面,拉着沁兰的手,要她入席。
  蓦的她一声轻沉惊叫!众人陡的一怔,循凤仪目光望去。
  只见顾燕霞在离众人若七八尺远近的地方,僵直而立,一动不动,目光迟滞,面色惨白,形同一具缰绳……
  南岳疯人一生走江湖,见多识广,一望即知她是伤痛过度,而又强制着满腔悲痛,不让发泄出来,致使真气凝结大穴关脉道,不能运行流散,时间一长不但要凝成内伤,而且凝气封喉,有性命之关,这是习武练功的人,最为忌讳的!
  顾燕霞芳龄不过二十二三岁,功力正在进境时,一但真气凝结,最易走火入魔,何况她双亲惨遭无极匪徒处决时,因悲恸过深,已伤过一次中元。她爱梦龙情深刻骨,眼见自己意中人已得美眷,大摆喜宴,自是无限伤心。
  在汉中她一听梦龙要携凤仪返里成亲,芳心即碎,愤而走出,其实她并未离开汉中,等梦龙、凤仪走后,她又回到了鸿运楼,与沁兰商议决定柳、白佳期,前往道贺!谁知她一见梦龙夫妇,芳心立觉难过至极,想哭!但又强制着泪水,不让它流出,致真气凝结,险遭走火入魔,若不是南岳疯人当时辨识,顾燕霞必死无疑……
  南岳疯人武功精博,一见顾燕霞是悲痛过度,真气凝结,忙一个箭步跃至燕霞身前,在她“巨阙”、“灵台”二穴各击了一下,只听顾燕霞哇的一声惊叫,而后长长的吁了口气,秀目眨了几眨,微微一晃娇躯,真气已通,人也清醒了过来!
  一个人无论他怎样聪明,一旦陷身情海,总免不了要被情浪打得头晕脑胀,有些糊涂。顾燕霞人虽醒过来,但对柳梦龙爱心未死。
  双目落泪,凝神注视着梦龙,几次朱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始终没有说得出来……
  南岳疯人见燕霞痴情过度,恐再生意外,致使新郎下不了台,赶忙双眉一皱,沉面说道:“燕霞!万事由天,你又何苦如此?要不是被我看出你真气凝结,你还想不想替父母报仇?”
  顾燕霞一听张寞鹰的话,弦外有音,一阵羞愧,无话可答,在此时,对梦龙的一往情深,既不好否认,更不便承认,只有一声轻叹,垂头不语。
  想不到川中神乞,在这时会插嘴,道:“在黑木山我就说过,这又是一笔孽债,我老叫化所料果然未差……”语毕,一声长叹。
  这段时间,于沁兰、白凤仪始终未说话,柳梦龙也被这尴尬气氛逼得无法开口!
  忽然从大厅跑出一个穿着华贵,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叫道:“我的新姑爷、新姑奶奶,前面内厅女眷们等着去敬酒,你们却在这个竹子林中闲聊,难怪到处找不着,真把我急死啦!”话声中,人已到了柳梦龙夫妇跟前。
  她停脚扫目一望,不禁一惊,见这些人衣着怪异,神态也异如常人,不伦不类,正想开口问新姑爷,这些是什么人?
  柳梦龙忽对众人长揖道:“里面女眷们席上,还得去周旋一番,三位老前辈及兰、霞二位妹妹,尽管畅饮细谈,恕柳梦龙不能奉陪,诸位远来不易,且尚有要事待议务必在此下榻,过了今明两天,贺客散去,再行设宴畅叙!”
  神乞侠正觉这场而异常尴尬,心想:这中年妇人来得正是时候,不禁扫了她一眼,只见她虽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薄施脂粉的秀面上,透出几分娇艳。
  这中年妇人,那见过这种内功精深的人的眼神,不禁暗吃一惊,赶忙别过头去。
  老叫化似乎一时心血来潮,存心要作弄人家,忙纵声一笑,音若雷鸣,震动瓦屋,妇人闻声一惊,秀面变色,几乎叫了出来!
  老叫化一阵笑过,斜眼瞟着这妇人,嘴却向小侠说道:“贤侄佳期,良机天赐,我们自是要吃他个海晏河清,贤伉俪不要管我们,快请进去吧!”
  新郎、新娘双双含笑一揖,转身告退,白凤仪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兰妹!霞妹!你们二人千万不能离去,我尚有要事告诉你们,今天实在无法抽身,只好明天再说!”语毕,随梦龙及那中年妇人离了竹院。
  三人上了阶台,正要跨步入厅,忽闻竹林中一阵娇笑,音若银盘走珠,悦耳已极,新夫妇回头一望,见是那位挤身洞房暗传纸团的淡装少妇,正凝神望着自己,娇美如花的秀面上余笑犹存!
  柳梦龙虽觉她发笑突然,且刚才一段时间她始终未开口说话,自己又不认识她,自然是觉得此人来的有些怪异,但转念一想,她是和川中神乞纪老前辈一同来的,也就不疑有他,忙也一荡微笑,带着爱妻及那中年妇人走进一厅屋!
  柳府喜事,一直办了三天,远近贺客亲眷,才算尽欢离去,柳煜雯夫妻爱子获佳媳,自是高兴得终日笑口常开,柳梦龙、白凤仪两小口,也是终日卿卿我我,过着婚后的甜蜜生活。
  川中神乞侠等人除顾燕霞悲愤过度,当夜留条离去,其余的人,都下榻柳府,梦龙命家仆,把几位武林人物安顿在后厅几间布置雅洁的房间中,梦龙夫妇时常至后厅去看看众人或计议些今后大事。
  他们所商议的结果,是由川中神乞领着义女于沁兰隐居汉中,专探无极红莲二派贼党动静,施宪忠先回梓潼,南岳疯人对顾燕霞颇为赏识,见她孤苦无依,愿收为义女,传以绝学。所以,他想先去找回燕霞,柳梦龙、白凤仪夫妇新婚燕尔,自也不便立即拜别双亲,闯荡江湖,因此种种,决定明年八月十五夜会集汉中,二上终南山,誓歼妖魔,匡扶劫运……
  神乞侠等在柳府一连住了七八天,正欲告别,这天晌午过后,梦龙夫妇正在闺中谈笑,忽然凤仪的贴身丫头翠红进房禀道:“公子!外面来了一位年少相公求见……”
  翠红话声未落,梦龙、凤仪面色同时一变,小侠略一沉思,回头向爱妻凝视片刻,然后对翠红道:“请他进来!”
  翠红裣衽退出,梦龙夫妇也随跟着出了闺房,入大厅刚走数步,只见厅口立着一位少年,年若二十三四,穿一身黑缎紧身劲装,青缎包头,齐眉紧锁,背插长剑,凤目长眉,唇红齿白,侠美中透出一股勃勃英气!
  梦龙夫妇一见这俊美少年,全都瞪目咋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心想:此人从未见过,来做什么?
  那少年见梦龙夫妇神情疑惑,忙迈前数步,双手抱拳一揖笑道:“阁下可是柳英雄么?在下造次府上惊动贤伉俪,殊觉不安,还望恕罪。”
  柳梦龙见来人说话谦和,彬彬有礼,也忙双手抱拳一拱笑道:“在下正是柳梦龙!恕小弟眼拙,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承何仙师,光临寒舍找小弟有何见教,望能赐告。”
  少年星目流动了一下笑道:“柳兄神俊人间,龙凤鸳鸯剑威震武林,今日能欣见风采,真是三生之幸!”
  话至此,略一沉吟,一双俊目凝神向厅中扫了一下,继道:“小弟姓刘,草字骥,幼从南岳净虚真人柳念慈门下学艺,家师与桃花江隐侠,铁砂圣掌于展乃是同门师兄弟。三年多前,小弟奉家师之命,至桃花江探访于师叔,不料适逢铁嘴神鹰周君武挟怨寻仇,小弟技薄,被周君武用‘老君拂袖功’震松关节,幸蒙家师及时来援救,南岳山息养三月,伤势总算痊愈。后闻家师说,于师叔已为小旋风方华掌风击毙,惨死桃花江,师婶又被方华劫去,师妹于沁兰誓报亲仇,远赴岷山求见师祖于吉上人学艺,三年埋首苦学技成下山。据云,于师妹在江湖中多蒙贤伉俪照顾援助,数次免于劫难,小弟求见仁兄,一方面是祝贺兄台与尊夫人百年好合,另一方面是面谢仁兄照顾于师妹,而后找寻于师妹,助其手刃亲仇,还有……”
  柳梦龙夫妇听完刘骥这席话,全都惊得张口结舌,半晌柳梦龙才重新施礼,笑道:“原来是刘兄!小弟不学无术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兰妹早与内子拜结为义姐妹,遇事略加照顾,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兄台大驾光临寒舍,未至迎迓,愧歉之至,还望仁兄恕不知之罪!”说话中,已请刘骥正厅落坐!
  这段时间白凤仪只是瞪着一双杏目望着刘骥,突然她想起那洞房抛纸团的淡装少妇,她……她不正是自己在道林镇上所遇见的那绰约婀娜美艳少妇,刘骥之妻……莫月华吗?
  她想至此,不禁莞尔一笑,道:“刘英雄来的正好,尊夫人及令师妹全在寒舍……”
  凤仪的话尚未说完,刘骥忙离座截住道:“嫂夫人!此话当真,现今她们在那里?”
  凤仪点点头微微一笑,道:“请稍候,我去请她们出来!”语毕,莲步轻摇,步入后厅去了。
  这里翠红早已端来了香茗敬客,柳梦龙与刘骥相对寒暄,刘骥急于想见自己爱妻与分别了三年多的于师妹,那里还有心闲谈,不时回头望望后厅。
  白凤仪想让莫月华意外惊喜一番,所以她进后厅只说有一位少年要求见众人,并未说明来人是谁,神乞侠等闻言全都一愕,无不暗道:“此人是谁?”众人心里虽这样想,但却都不自主的跟在凤仪身后,来到厅前。
  莫月华见是自己的丈夫,芳心一阵喜悦,秀面上也顿抹红霞,瞟眸一笑,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话声中,人已走到了刘骥身边,与丈夫并肩而坐,侧身相依,望着众人浅笑盈盈,极尽娇柔。
  于沁兰站在神乞侠身侧,一见莫月华这种情态,骤感如一支利剑,透心穿过,随之见她秀面变色,白里透青,娇躯颤抖,目蕴泪光,深注刘骥,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骥一见沁兰神态蓦然一惊,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向她说,到此时竟也和沁兰一样,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伫立相对,彼此默然!
  二人无言,默对良久,沁兰神志才渐渐清醒,强忍满腹酸痛,向刘骥一荡苦笑,道:“三年多前,家逢惨变,蒙刘师兄援手,此恩每思报答,苦无机缘,想不到今天会在我白姐姐府中相逢,我除了深感师兄昔日援手家父的宏恩之外,我更应该感激你……”
  于沁兰话至此,悲肠寸断,似已无法再强忍心中巨痛,顿时间泪若泉涌,蓦的一扭娇躯,迳往后厅狂奔而去!
  神乞侠、施宪忠、柳梦龙、白凤仪四人,一见于沁兰如此悲伤,不约同同的长叹一声!三年多来,于沁兰何以对柳梦龙心若冰霜的谜,直到今天才掀穿。
  然而刘骥却仍如堕身云雾,轻叫了一声:“兰妹!”人也跟着追去。莫月华一见这情景,心中自是有些酸溜溜,忙拔足想尾随丈夫而去。
  神乞侠赶忙伸右手一把抓住月华玉臂,摇摇头,道:“于沁兰冰心傲骨,绝不会有负姑娘,你暂不要去,让他们谈谈!”
  莫月华听川中神乞这样一说,不由得粉面泛红,倒真的不好意思硬要追去,只好和众人在前厅叙谈。
  于沁兰穿过第二厅屋,直向后厅自己房中奔去!
  刘骥只急得大声叫道:“兰妹!兰妹……你何必如此……有什么话……总好说的……”也不知是他这两声兰妹叫得亲热,还是于沁兰言未尽意,她果然停住了脚步,娇躯微抖,回过头来望着刘骥。
  刘骥赶忙两个箭步,窜近沁兰身边,见她满面泪光,神情凄婉,也禁不住一阵感愧,涌至心头,目眶一红,正想说话。
  于沁兰抢先黯然一笑,幽怨说道:“尊夫人秀美贤惠,与刘师兄真是佳偶天配,你不在前厅陪着她,尾追着我做什么?”
  刘骥被问得一怔神,答道:“莫月华身世凄凉,我与她成婚也是师命难违,兰妹……”刘骥的话,说到这里,不觉泫然泪下,已音哽难继!
  于沁兰一见刘骥神情,也不免一惊,一荡苦笑道:“这样看来,你与尊夫人的结合,曾经过了一番折磨啰?”说话中,人已进了自己住的房中。
  刘骥依肩跟随,一声凄然长叹,道:“愚兄技薄,桃花江被铁嘴神鹰用老君拂袖功震松全身骨节后,蒙恩师及时援救,南岳山三月疗治,才得痊愈,病好后家师将师妹家逢惨变,你远走岷山求见师祖的事情告诉我,并加速我武功传授,命我助你手刃亲仇!”话至此突顿,俊目含泪向房中扫了一下,继道:“就在我技成,将要下山的那几天,忽连夜恶梦,均是家逢急变,我将梦中情形禀告恩师,老人家命我火速先行返里,等我赶到家中时,见大堂中并停黑棺两具,问明家人,才知父母同得不治之疾,双双亡去!我抚棺大哭,伤痛几绝!在家服孝百天,才别了家人,只剑飘零!两年前,路过陕南,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认识莫月华,谈起来,才知道她的师父岷山隐侠诸六泉,与家师乃是数十年知友,因而我们言谈无忌,从此并剑江湖……”
  于沁兰冷寞的点头一笑,道:“人非草术,孰能无情,孤男寡女,长时相守,日久生情,所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结为了夫妇,是吗?”
  刘骥凄然一声长叹,道:“事情虽是如此,但我刘某人还不是全无理智的人,只因师命难……”
  刘骥的话尚未说完,于沁兰沉面一声惨笑,道:“莫月华回岷山祈求她的师父诸六泉,出面向你师父求亲,净虚真人因情面难却,答应了下来,所以你……你则难违师命……”
  刘骥凄苦的点点头,俊目含泪,叹道:“师妹聪慧过人,事情的经过确是如此,只是……事已至此……我复何言……所感于埋恨终身的是……我事先未悉师妹对我已……”
  从于沁兰的凄绝神情,和泪眼所逼射出来的痴光中,刘骥已然看出于师妹,对自己早已情深刻骨,无奈自己事先不知!情之一字,微妙万分,一旦机缘错过,便只有遗憾终身。
  到此时刘骥激动真情,凄苦已极,所以话未说完,已情荡难制,无法再说!只是呆立在于沁兰身前,星目中泪若洒豆,颗颗落在胸前,面上神情更是痛苦万分,一语不发,目射凄光,逼着沁兰!
  这眼光有如两支冷箭,直透穿于沁兰心田,禁不住心肠一软,从胁下扯出一块绢帕,轻扬玉腕,替刘骥擦擦泪水!
  刘骥突感到有股袭人奇香,如芝似兰,扑鼻沁心,中人欲醉……他迷惘中,不自觉的伸巨掌握住了于沁兰一双细腻柔嫩的玉手,两人的眼睛中都射出似火异光……无言相对……
  刘骥的影子,萦绕于沁兰芳心三年有余,朝思暮想,几成疯狂。此时此刻,身前所立的正是她心上情郎,而且自己的一双玉手又被他紧握不放,只觉股股热流,由双手直透心田……于姑娘情怀早动,那能矜持……终于,她把粉面贴上了刘骥胸前……缓缓的一个柔软娇躯&也都尽偎怀中。
  此时只见于沁兰秀面荡红,唇露甜笑,但双目中仍满潜泪水……然而此时的泪水,却是悲与喜所交织而成,喜的是三年相思,今日总算投入了情郎怀中!悲的是,使君已有美眷,自己三年多来的苦恋……将成缕缕毒雾,缭缭心境,终生无法消散。
  她想至此,蓦地忆起了柳梦龙,在青山谷,向自己剖心示爱时所念的几句词……“飘萍三年,算茫茫人海,伊人知否,露白霞苍,痴情难断……”她朗声念到此突顿,仰面望着刘骥。
  原来于沁兰一个娇柔之躯,依偎在刘骥怀中之时,他面对着一个娇如春花,秀逸绝伦的玉人,心里也在巨跳怦怦,有点难以自持。正想张开双臂,去拥抱美人,突听她朗声念出这几句词……爱妻莫月华的影子,顿在刘骥脑海掠过,这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他登时心中一凉,神志全醒,蓦的松了沁兰双手!所以,于沁兰的词尚未念完,刘骥已将她娇躯,从怀中推开!随之退后两步,凄然的一笑道:“蒙兰妹厚爱,此情深似海,刘骥镂骨铭心,盖棺难忘……只是愚兄现在已为人夫,天意使然,非人力所能挽回,望兰妹能死此心,一心替父报仇……”语毕,向沁兰拱手一礼,回身离房!
  于沁兰见刘骥愤然离去,回味他的几句话,义正词严,不禁羞愧交集,三年苦恋,顿成过眼云烟!又一阵苦线烦丝,紧缠心头,她蓦的抬双手,将满头如云秀发,一阵乱抓乱扯,散披两肩,双睛呆瞪,面色惨白,目中早已泪尽血流,两条鲜红血泪,直往外淌,经鼻侧嘴角,簌簌落到脚前,一身鹅黄劲装,上半身滴满鲜血……
  且说刘骥愤然离了沁兰,来到前厅,神乞侠等众人见他面色惨白,情知不妙,神乞侠惊问一句:“怎样!”未来得及等刘骥答话,赶忙往后厅奔去。柳梦龙、白凤仪也尾追到了沁兰所住房中,三人一看,全都一愕!那里还有于沁兰的踪影,只见房中的天花板及屋顶透穿了一个大洞……
  神乞侠一见这情景,双目中顿现泪光,摇头一声惨然长叹,道:“这可怜的孩子,她又走了!”
  柳梦龙、白凤仪全都目蕴泪水,面色沉痛,随神乞侠回到厅前,神乞侠卓立厅中,向众人拱手一礼,道:“于沁兰身世凄凉,命途坎坷,她本已因受刺激过多,神情有些恍惚,今日之事,更使她难以消受,虽然如此,但她不会忘记亲仇!我老叫化既已收她为义女,自当为她卖命,我这里只好暂时别了诸位,去寻沁兰,那怕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到,助她报了血海深仇,了其心愿。明年八月十五之约,还望诸位别忘,届时务请各位助苦命女儿一臂之力!柳贤侄,府上打扰数日,此情日后再还……”话声未落,人已出了大厅,再一点足,几纵跃,眨眼间已去得踪影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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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3 21:5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章
  神乞侠走后,柳府第一进大厅中,尚有南岳疯人、施宪忠、柳梦龙、白凤仪、刘骥、莫月华等六人。
  柳梦龙豪气过人,过去三年中,他对于沁兰情深刻骨,自与凤仪成婚后,他一心爱着娇妻,把于沁兰完全视为自己妹妹。
  他念及沁兰凄凉身世,孤苦无依,曾向父母提及与沁兰正式结为兄妹,此言一出,白凤仪自是高兴万分。煜雯夫妇,见于沁兰丽质天生,惹人怜爱也欣然允许,谁知,事未得成,又逢巨变,是以柳小侠一边惦念着于沁兰,愤而离去的安危,一方面对刘骥渐萌恨意!
  过去自己苦恋兰妹,原来她已情有所钟,故拒我于千里之外,她情坚意决,堪称烈女,现在想起来,令人敬佩。惟刘骥情爱不坚,中途变节,有负伊人,殊属可恨!他想至此,陡的面色一沉,正要一与刘骥翻脸责备他一顿。
  谁知,他尚未开口,白凤仪已然看出了自己丈夫神色有异,忙向刘骥夫妇,淡淡一笑,道:“缘之一事,原本微妙已极,使人不可捉摸,刘兄以往与兰妹如何,我们毫不知情,但我有一事要在此时,请问贤伉俪,望能见告。”
  刘骥未来得及答话,莫月华秀眉一挑,冷冷一笑道:“什么事情,只要能说的,一定奉告……”
  白凤凤双目射神,向刘骥夫妇面上一扫,道:“数月前贤伉俪在道林市,巧扮儒生,先被暗器击伤面门,而后用长剑劈下首级的那青衣大汉是谁?杀人后两位被知府衙门捕头肃世元带去,如何发落?又如何随纪老前辈等来到寒舍,参与婚典?望能一一相告!”
  白凤仪话一说完,刘骥仰面一声呵呵长笑,声若龙吟,骇人魂魄!一阵笑过说道:“剑劈那青衣大汉的事么?恕愚夫妇暂时不能奉告,日后诸位自会明白。至于何以要来参与贤伉俪的婚典……这个……一方面仰慕贤伉俪英名,二来也是想找寻师妹于沁兰,因我们已探悉她与纪老前辈来到了府上,贱内原本不认识纪、张、施三位老前辈,只是,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又全都是来喝贤伉俪喜酒的,所以,同上了路,双方无猜,自是全都不会疑有他意,小弟原本也想同来道贺,只因有事缠身,故迟至今日。时过这久我以为贱内与于师妹全都离府,未料,她们仍在府上,我与师妹久别重逢,应该是喜悦之至,谁又会想到,于师妹她……她……”
  刘骥说至此,顿阵心酸,双目蕴泪,未说完的话已哽咽难继!片刻,刘骥才又一声凄然长叹,道:“刘骥虽不才,但亦懂得明礼尚义,何况我尚有师命在身,诸位既有明年八月十五之约,届时刘骥自当带领贱内,去汉中与诸位共赴劫难,助兰妹手刃亲仇,以慰师叔妇在天之灵!此时尚有事待办,不能久留,就此告辞了!”说完话,长揖到地向众人一礼,回身向莫月华以眼示意,月华也忙向众人福了一福,随丈夫出了大厅。
  南岳疯人等将刘骥夫妇送出大门,柳梦龙虽心恨刘骥,但顾到武林礼节,也只好随大家送到大门口,与刘骥夫妇道声:“再见!”
  刘骥何以不将与于沁兰在房中所说的话,告诉众人,致使柳梦龙误会对他生恨,这里面刘骥,自有他的苦衷与隐情!
  刘骥夫妇走后,南岳疯人张寞鹰与施宪忠也同时谢过梦龙夫妇离去!
  时如水流,星霜易换,转眼间已到了第二年初秋季节,离八月十五约期,仅差月余。
  这天,正是夕阳惨淡,暮霭苍茫的时候,柳梦龙伴爱妻并肩坐在屋前溪边,一边谈心,一边欣赏黄昏景色,只见秋风袭裙,杂花自落,闲云片片渡涧而归,流水一溪细细有声。朱桥数尺,山形府影,倒映于小溪波中,屈曲流动,演成奇景,炊烟几缕,出自近邻茅舍,盘旋缭绕于长空,有如薄雾轻纱,山麓之间尚有三五牧童樵叟行歌互答,往来点缀其间……
  柳梦龙手挽爱妻柳腰,偏头展眉一笑,道:“好一个宜人景色,可惜黄昏!”
  白凤仪也面荡甜笑,道:“若不是黄昏,那有这宜人景色?”
  在文学方面来说,柳梦龙因受如意道长十余年培育,似略胜凤仪,但聪明智慧白凤仪却高于丈夫,只要从刚才二人所说的话中,就可以看得出来。
  白凤仪话声一落,柳梦龙仰面呵呵一笑,道:“我……我真笨……难怪爹娘都说,我不如你……”
  凤仪一听,娇躯无力的向丈夫怀中一倒,面露娇柔浅笑,道:“那是爹娘过份喜欢我,在恭维我……”
  话似未说完,梦龙突见她秀面飞红,娇躯在怀中微微一转,将一张如花秀面贴在小侠的前胸,也不说话,柳梦龙见事出突然,不禁一惊,急问道:“凤仪……你……你怎么啦……?”
  白凤仪微仰秀面,目光羞射,望了丈夫,樱唇微微动了两下,似想说话,但似又羞于启齿,忽的又将面偎入梦龙怀中。
  这样一来,更使这毫不懂女人心理的柳小侠,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张俊面急得通红,连连摇晃着爱妻一双秀肩,叫道:“凤仪……凤仪……你……你到底为了什么……快说……真把我快急死啦!”
  白凤仪见丈夫急得这个样子,芳心似有些不忍,强制着羞意,一双妙目深注梦龙,娇柔而断续说道:“我……我……已经……怀孕了……”语毕,霞飞过耳,秀面紧偎丈夫怀中,羞得不敢再望梦龙一眼!
  柳梦龙闻爱妻有了身孕,惊喜得呆瞪俊目,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望着爱妻哈哈一笑道:“凤仪……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
  白凤仪羞涩楚楚的点点头,露齿一笑道:“真的……我们有孩子啦……”话的余音未落,忽见她秀目蕴泪,涨眶欲出,面色也由娇羞,变成了凄愁!
  柳梦龙见她神色突变,不禁大吃一惊,忙双手一紧凤仪双肩,道:“我们不久就要做爹娘了,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你反而悲伤起来?”
  凤仪听完丈夫的话,已再不能忍,一眨双眼,泪若泉涌!片刻后,才一荡苦笑,道:“有了孩子,我的喜悦,自是胜过你做爹参的,但……八月十五日约期已至……”
  她的话尚未说完,梦龙赶忙截住急道:“我道是什么大事,这样的事,也值得伤心落泪,八月十五之约,我们不去就是!”
  白凤仪摇摇头,道:“我知道你这话,是完全为了爱我而出,但武林中人说话,一言九鼎,何况此次扫荡魔窟,以私人来说助兰妹手刃亲仇,以公来说则是匡扶武林劫运,怎能失约?古今阵前产子的例子很多,有什么言可顾虑的,如果能在短期内平定劫难,安然返里,则产期自是回家以后,更无顾虑必要……”
  她说至此突顿,秀眉一扬,妙目深注丈夫,甜甜一笑,说道:“梦龙!距约期为时不多,此去汉中,行走更需时日,所以,我想我们该准备启程了。还有,我已怀孕的事请暂时不要禀告爹娘!以免双亲阻拦行期,误了大事。”
  柳梦龙听爱妻说完话,一时面现难色,沉吟了半晌,才忽又展眉一笑,望着爱妻点点头,道:“好!只要你高兴,我一切都顺着你的意思去做,夜暮深垂,凉意袭人,我们进去吧!”
  白凤仪妩媚一笑,点点头,道:“梦龙!你真是我的好丈夫。”
  小两口在家又住了三天,三天中白凤仪整顿行囊,及备妥一切应用之物,到第四天日晒东窗时候,才请出煜雯夫妇,高坐堂中。
  柳梦龙夫妇含泪拜别双亲,行了三拜九叩大礼,又向府中上下家人奴婢吩咐了一番,才并肩步出大厅,煜雯夫妇老泪纵横,将爱子儿媳送出了大门,天下父母心,又是一番殷殷叮嘱。
  小侠、凤仪又双双拜倒,噙泪同说一声:“参、娘!多多保重福体,孩儿走了!”
  此时煜雯夫妇已泪如雨滴,音哽难声,只同时点点头将二人扶起,挥手示意上马。
  三五家人牵过两匹骏马,搬过行囊宝剑,双手交给梦龙、凤仪,二人将千年神刃龙凤鸳鸯宝剑及包袱行囊分背在背上,登鞍上马,再双双回头向父母道声:“再见!”各紧马腹,随一放辔,两匹长程健马,良驹仰首长嘶一声,扬四蹄并驰而去!
  煜雯夫妇及一班家人,全呆立门外,泪眼模糊的一直等到柳梦龙夫妇影子双双消失在官道上,才各自一声凄然长叹,回进屋中,这且不提。
  再说梦龙夫妇,怀愉快心情,兼程赶路。
  豫北护嘉县,距汉中路遥千里以上,沿途两夫妇虽娓娓谈笑减去不少旅途寂寞,但也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的辛劳才赶到汉中,一计算时日距离约期尚有十余日,乃仍在鸿运楼客栈住下。
  柳梦龙、白凤仪算是鸿运楼的老顾客了,一进店门,伙计见是老顾客,自是笑容更深的迎着他们,但却有二三伙计见他们言笑过份亲密,异于往常,在附耳窃窃私语。柳梦龙虽已看出,伙计们窃语原因,但要自动的告诉他们自己与凤仪已经成婚,实难于启齿。
  聪明的柳小侠,想至此,蓦的灵机一动,将马匹交与伙计后,扬眉一笑道:“与各位一别,又是一年,近来好吗?”
  伙计们同时哈腰笑答道:“爷!小的们全好,爷好!”
  梦龙点头笑道:“很好!今天要劳神替我们选一间雅洁而宽大的房间……”
  其中一个年轻瘦长伙计,听他说只要一间房间陡的哈哈一笑,双手抱拳向梦龙一道:“豪侠姻缘,神仙眷属,小的这里贺喜爷了!”说话中双目膘视着凤仪。
  柳梦龙见这伙计口齿伶俐,望着他点首一笑,表示谢意,白凤仪则面荡羞霞,低下头去,望着自己脚尖!
  柳梦龙、白凤仪在汉中鸿运楼住若半月,已到中秋佳节,因农历八月十五日,时居秋季三月之中,故日中秋节。是夜夜空如洗,万里无云,一轮皎柔皓月,高挂中天,光辉洒地,万物如覆被了厚厚的一层浓霜,景色幽美已极!汉中居民家家户户焚香顶礼,膜拜月光。
  柳梦龙知道神乞侠等一言九鼎,定会赴约,乃吩咐客栈伙计,在独院中设上一桌茶点,一面夫妻共饮赏月,一面等候神乞侠等人。
  果然,月光中两条人影,疾若流星飞泄,向独院中落来,柳梦龙赶忙一扯凤仪衣角,双双离座,向来人迎去,来人身子尚未落地,已在半空中呵呵一笑,道:“贤伉俪把樽赏月,雅兴不浅,我南岳疯人又要来扰二位了!”话声中,人已落地。
  柳梦龙、白凤仪双双拜倒,笑道:“老前辈法驾如约莅临,恕晚辈等未能迎迓之罪!”说话中,柳梦龙夫妇斜睇偷视站立在离南岳疯人身后若五、六尺远近的那人,二人悚然一惊,见那人长发披肩,一身白绫衣裙背插宝剑……正是顾燕霞。
  二人一见顾燕霞,心中而时骤然涌起万千感慨!南岳疯人将二人扶起后,白凤仪缓缓走近燕霞身前,伸出两只玉臂,环绕着燕霞两肩,热泪盈眶,低声叫了声:“霞妹……你……”
  燕霞满面凄伤,柳眉直蹙,右手在自己胁下,缓缓扯出一块丝绢,替凤仪擦去眼泪,抖唇接道:“姐姐与他,豪侠姻缘,佳偶天配,我……我已想了许多,万事自由天定,非人力所能强求,有生之年我顾燕霞只有两个愿望,一是雪报亲仇!二是终身伺奉义父。”说罢,两颗泪珠儿,顺着眼角淌下!
  顾燕霞泪眼模糊的斜睇梦龙一眼,秀面蒙微笑,但仍隐不住满脸缠绵悱恻神情,柳梦龙心头一震,转面他顾,陡见南岳疯人虎目圆睁,盯在自己面上,眉宇间却也是幽怨重重,半晌才一声轻叹别过头去!
  陡地一声惨然长叹,起至独院翠竹林中,叹声一落竹林里走出川中神乞侠纪善,月光下只见他满头蓬发,面色憔黄,眉宇间隐现着忧伤神色!一件破烂长衫,几难遮体。
  柳梦龙一见神乞侠这个样子,悚然一惊,赶忙拉着凤仪,又望了顾燕霞一眼,三人同时拜倒。
  神乞侠忙一一扶起,又是一声长叹!叹声中转过头向南岳疯人苦笑道:“你老疯子可真好命,轻而易举的收了一个好义女,唉……”
  语至此突顿,目含幽怨向众人一扫继道:“我老叫化的义女于沁兰,一年来我找遍了大江南北,未见她的踪影,死活不明……”语毕,一双眉微皱,神色凄伤。
  南岳疯人、柳梦龙、白凤仪、顾燕霞四人一听神乞侠的话,全都一愕,尤其是柳梦龙夫妇,更是有如万箭透胸!
  大家都说不出话,独院中死一样的沉寂!半晌柳梦龙才一泛苦笑,道:“兰妹机智聪明,绝不会为宵小所算,何况她誓志惩亲仇,更不会发生意外。以晚辈推测,她定已先去终南山,果如此,我们只候施老前辈来了,就立即启程,直往五指峰,痛歼群魔,到那里定能碰上兰妹……”
  语未毕,猛闻独院红砖围墙上一声断喝道:“鼠辈尔敢!”喝声未落,只听到“咔嚓”一声!一片翠竹被震得枝叶纷飞,随着一声闷哼,两条黑衣人影夹在飞溅的翠竹枝叶中,腾空三丈,在半空中一抖身头北足南,疾若脱弦快箭,眨眼间消逝在明朗月夜中。
  接着墙头上,一声呵呵长笑,道:“二贼中一人已中我一记劈空掌,负伤逸去,想必命不久长,施某有事缠身恕我晚到一步……”话声未落,入已飞越独院竹林,落在神乞侠等人身前。
  神乞侠等见来人正是梓潼双杰老大施宪忠,不禁全都一阵喜悦,但这喜悦瞬间即逝,各人面上浮现出满脸惭愧!
  施宪忠已然看出,各人面露愧色的原因何在,忙道:“刚才二贼是隐身在靠围墙边的竹林中,所以诸位不易发现,施某人不过是适逢其巧,看他当时行动,只是想来暗探我们的动静。谁知柳贤侄一说出要立去五指峰痛歼群魔,似伤了贼人的心,在镶囊中摸出暗器,正要突下毒手,被我劈空掌所阻,因此,可证明这两个贼人全是无极派贼党爪牙!”
  神乞侠等人,都能算得上是当今武林中一流人物,敌人暗隐竹林这样久,竟无一人发觉,若非施宪忠即时赶至,掌退贼人,定有一二人伤在贼人的暗器之下,是以各露愧色。好在施宪忠看出了他们的隐情,说了这席话,替他们挽回面子不少。
  施宪忠话说完,众人一阵沉寂,半晌,柳梦龙才长叹一声,道:“这两个贼人果真是无极爪牙,那我说的话,他们必然会用灵鸽飞报五指峰,匪徒们有了防备,我们犯山掘荡魔窟,自是又要棘手多了。”
  神乞侠闻言陡的一凛双睛,慨然说道:“贤侄所说虽有道理,但此次犯山,志在必胜,无论他五指峰是如何的铜墙铁壁,满峰虎狼,我老叫化这堆穷骨头,是决意要断送在朝阳观的了!”
  柳梦龙一听,吓出一身冷汗,以为自己的几句话,触怒了神乞侠,正要开口!
  神乞侠却陡扫满面怒色,露出笑容,道:“今日乃中秋佳节,月华似水,自是要对月把樽,喝他一个畅快,不管刘骥夫妇来不来,明日清晨启程去五指峰!”
  柳梦龙唤店伙计撤去茶点,换上酒菜,这顿酒直喝到将近三更才尽欢而散。
  第二天,天刚破晓,柳梦龙即与凤仪起身,梳洗完毕,算清店银,这当儿神乞侠等人,也全都起来。老叫化平时虽疯疯癫癫,玩世还恭,但一遇大事却也能够极尽心机,此去五指峰,计路程总在六七百里,且要经过许多城市,如六人结伴而行,自是会扎人眼目,若给无极党徒发觉,则更于事无利。是以,神乞侠主张六人分做三批行进,各距一二十里路,入夜则投宿会集。
  神乞侠的主意,极合道理,所以众无异议,两匹俊马由白凤仪、顾燕霞乘坐,走在前面,柳梦龙、施宪忠行于中间,神乞侠、南岳疯人跟在最后。
  一行六人先后出了鸿运楼,离汉中上了官道,直往终南山进发。
  终南山,俗称秦岭,其实为秦岭山脉,绵亘数千里,终南仅为此山脉中,靠陕西长安南面的一段之称,山势雄峻,峰壑灵奇,夙为关中名胜。但那些普通游人足迹所能至者,不过只是一些入山不深之处,那真正的终南佳境,均远隔断涧悬崖,地势奇险,非俗子凡夫所能轻易瞻仰得到的,五指峰就在这险峻奥秘之区。
  神乞侠等晓行夜宿,兼程赶路,走若七八天工夫,经固城、石泉、宁陕、柞水,已经到了营盘,营盘离终南山不过仅五六十里,但距五指峰却尚有百里左右。
  这天夜晚几人在营盘城中一家最大的客栈住宿,晩饭时神乞侠向众人笑道:“营盘离五指峰不过百里左右,愈接近魔窟,我们愈应谨慎,说不定营盘城中就伏有他们党翼,沿路设有伏桩,敌暗我明,所以事事都要小心!”
  众人微微点头,片刻南岳疯人也扬眉笑道:“我们这次大举犯山,可说是近百年来,武林中鲜有之事,我们除了助于、白、顾三位姑娘手刃亲仇之外,志在扫穴犁庭。无极派人多势大,且贼人在守,我们是攻,虽有绝伦勇武,也无法抵挡群魔车轮战法,等我们打到力尽精疲之时,贼人再尽出精锐高手,到那时我们虽全有项羽之勇,也不能力敌魔窟中全部高手。是以,我的愚见是等上得五指峰后,一举歼其首脑,先毁了红毛道魔黄天化及红莲和尚石以明,先寒敌胆,然后对其爪牙恩威并施,才能荡平魔窟。”
  张寞鹰的话声一落,神乞侠面呵呵一笑,道:“看不出你这老疯子,竟还有这等的深谋远略……”话至此突顿,目光向柳梦龙等一扫,继道:“就照这样做吧!至于如何犯山,目下无法决定,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吧!”
  语毕,饭已吃完,略为休息各自安歇,一宿无话,第二天天吐微明,几个人即上程赶路,不到晌午时候已到终南山脚,柳梦龙打开携带的干粮,各分一份,六人之中除了南岳疯人张寞鹰未到过五指峰外,其余全是老马识途。
  吃完干粮由神乞侠前行领路,向深山峻岭中走去。开始时还可以见到一些猎户樵叟,走若十余里,山路渐险,再行数里,只见断涧悬崖,奇峰叠立举目皆是。白凤仪、顾燕霞只好弃了骏马,与众人巧纵轻登,飞涧越峰,往前行进,到日落时辰、距五指峰尚有十余里路。
  黑夜攻山诸多不便,所以几人就在一座峰腰的一块平地歇息。
  吃过干粮,轮流守望,五人入睡,若丑末时辰,正轮到柳梦龙提剑守望,猛见夜空中,一条黑影一晃,疾若流星,掠头而过,饶是柳小侠功力精湛,目力异于常人,也只能藉微微星光看出黑影背后的一块大黑布飘飞。小侠暗想:这人定是披着披风。黑影掠过后,夜空及四周再无声息异状,所以柳梦龙也就没有叫醒大家。
  第二天红日未出,天色微明,即全都醒来,用山泉洗过口脸,将携带的干粮,饱食一顿,随即收拾好兵刃暗器,和简单包袱,续越峰飞涧向五指峰走去。
  到红日三丈,几人又走了好几里路程,来到一个双峰交错的山口,过此山口,再走六七里,就是五指峰。
  一行六人循山口往这道双峰挟持的山谷走去,刚入谷口未及十丈,迎面吹过来一阵谷风,风中隐隐的挟着一股血腥气味。柳梦龙心中一怔,急步向前一阵疾走,这条峰谷道,长约七八十丈,小侠经过谷道,一出谷口,果见路旁一排横躺着三具尸首,一律道装,血色还鲜,泊流未止,似是遇害不久!
  柳梦龙细看三具尸体生前所用兵刃,全是极为锋利的长剑,寒光晃眼,分量不轻,一望即知用剑人武功不弱,不由得心中立觉奇怪,暗道:“是谁先我们到了五指峰,莫非是……兰妹。”
  他正想至此,神乞侠等人已然赶到,全瞪着眼,呆望地上三尸体,片刻,神乞侠蓦然冷笑道:“这三个人全是五指峰朝阳观中所派的伏桩,显然,妖人已得到了我们犯山信息,不过使人费解的是,这三个无极党徒为何人所诛?”
  一语甫毕,遥闻一声长啸传来,众人回头望去,两个灰袍道人如飞而来,疾逾星泄,快若飘风,眨眼之间,已一前一后卓立众人面前。
  柳梦龙目光精锐,见前面道人手提长锋斩马刀,年若六旬以上,满面横肉颚下三寸虬髯,不禁一愕,随又镇静了下来,冷冷一笑,道:“想不到你刹手银梭已正式跻身五指峰,穿上了道服,不怕笑煞武林吧!”
  刹手银梭仰面一阵尖笑道:“这个你管不着,我要问你,你们这次犯山究竟来了多少人,这三个人可是你们杀死的么?”
  顾燕霞刚才听柳梦龙提到刹手银梭的名字,再细看刹手银梭徐中照的长相,猛然一个电光般的观念在脑际一闪而过,她想起双亲被人杀死,悬挂密林树上的悲惨景象,这刹手银梭不就是陷害我父母的其中一人吗?想至此,已然双目淌泪!
  刹手银梭的话说完,她没有等梦龙来得及答话,面色霎的一沉,上前两步,道:“刹手银梭,你尚记得顾百川夫妇悬尸密林的事么?”
  徐中照一怔答道:“黑木山碧玉洞我师弟欧阳颀死的亦够惨,替师弟雪仇,这是血债血还,怎的不记得,你是什么人?”
  顾燕霞仰面一阵惨笑,道:“你真健忘!……我……”话未说完面色倏变,如罩冷霜,翻手握剑把,玉臂一沉,长剑出鞘,寒光电闪,一招“春风秋雨”猛劈过去。
  顾燕霞心怀杀父毙母之恨,招式出手直似风雷并至,徐中照见剑势凌厉,心头一怔,那里还敢怠慢,长锋斩马刀“横身拦虎”横架长剑。
  那知顾燕霞早存拼命打算,刀锋离长剑仅差寸许,招势疾变,沉玉腕“灵蛇觅穴”平扫中盘。徐中照再架长剑,顾燕霞双睛已红,柳眉倒竖,蓦地一声怒叱,长剑霎化一片银光,如千万条绕身活蛇,向徐中照攻去。所谓:“一人拼命,万夫莫敌”,论功力剑术,顾燕霞绝非徐中照对手,无奈她死意早存,一味抢攻,徐中照真还奈何她不得,只好一面挥刀架招,一面连连后退。
  站在徐贼身后的另一青袍道人,见刹手银梭,已抵敌不住,跟着后退了几步,陡的挥动长剑,想抢救徐中照。
  站在一边的柳梦龙,那能容他招势出手,双敌燕霞,赶忙一拔背上的龙凤宝剑,“横断巫山”迎着贼暗道:五指峰妖人,果然名不虚传,一个个武功都非等闲。所以柳梦龙一出手就施绝学,一连猛攻了十招左右,才听到那青袍道人一声惨叫,前胸被柳小侠刺个对穿,栽倒地上。
  武功一道,最忌分心,刹手银梭力斗顾燕霞,小妮子心怀血海深仇,毒招频施,徐中照正觉招架有些辣手,忽听那同党一声鬼啸似的惨叫,他情知不妙,回头一望,这一分心,使顾燕霞有机可乘,长剑“高祖斩蛇”裂帛一声,徐中照一声凄叫!握剑右手,被顾燕霞长剑划开一条血口,长约五寸左右,血流如注,斩马刀险些脱手。
  刹手银梭右臂受伤,剧痛难当,而且他知道,来敌人多,又全都是罕见高手,自觉孤掌难鸣,心想:我只不过是奉掌门人命带着朝阳观高手吕阙明巡山阻敌的,吕阙明惨死柳梦龙剑下,自己又受重伤,想硬要阻截敌人已是不易可能,与其白白送死,不如传警观中,反正这般自投罗网的家伙,全要困尸玄门银砂阵中,无一幸免!
  想至此,他反觉心中一阵高兴,仰面呵呵一笑,拼命一招“横扫千军”,这一招他用尽平生之力,威力奇猛,顾燕霞扭腰避招,徐中照趁机跃出一丈开外,只见他抬左手中指一弯往口中一放,立时响起一声凄厉的长啸,啸声尖锐刺耳,闻之令人惊心动魄!
  徐中照口哨一响,随又响起无数同样的哨声,此起彼落,直往五指峰传去,徐中照也随这哨声逃得没有了踪迹。
  啸声传达,神乞侠才轻叹一声,面色沉重的说道:“这口哨声必定是贼人们传递警讯的方法,如今朝阳观已知有人犯山,我们更是要谨慎了!”
  柳梦龙接着一笑,道:“以晩辈愚见,我想敌人早已闻警,备战就绪,否则怎么会派人巡査到了这个地方,而且来人还是观中一流人物,是以我们想一举歼其首脑,先寒敌胆,已不可能。”
  神乞侠点点头,道:“贤侄所说,自是颇有道理,依你高见……”
  柳梦龙赶忙截住老叫化的话,双手一拱接口道:“晚辈末学后进,智浅艺薄,一切自当遵老前辈指示行事,不过我认为敌众我寡,若集结一起一股攻上,万一被敌人包围,接应无人。依晚辈愚见,还是按上次歼贼方法,分三路并进,万一某路遭强敌所困,呼啸为号,另两路随赶往援手。但各路目的一致,直捣朝阳观,杀匪首以寒敌胆,到那时群龙无首,法章自乱,然后自可恩威并济,顺者生逆者死,众贼一服,浩劫自平!”
  柳梦龙说完这席话,神乞侠、南岳疯人、施宪忠三人,全都不约而同的点头呵呵一笑,笑声中神乞侠晃晃头,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柳贤侄不但武学超群,且智慧过人,我们就这样往前走吧!”
  神乞侠话声一落,并不需分配,六个人自动的分成三路,柳梦龙、白凤仪夫妇并仗神刃走在中锋,南岳疯人带着他的义女顾燕霞行在左边,神乞侠、施在忠二人走在右边,各路相距若里,同向五指峰进发。
  且说柳梦龙、白凤仪二人走若顿饭工夫,越过了三四座山岭,抬眼一望,只见前面一字排开现出五座山峰,中间那插天高峰顶上,苍松古柏中,隐现出重重殿脊,虽看不清庙宇全貌,但看那连绵殿脊上的耀眼金瓦,已知那魔观规模宏大得实在吓人,白凤仪遥指魔观向丈夫微微一笑道:“魔观在望,看样子最多还有二三里路,但奇怪的是不但我们一路来,没人拦击,如入无人之境,就现在已魔窟仍是空山寂寂,见不到敌人踪影,更未听到左右啸声,想必他们也未遇到敌人!”
  柳梦龙点点头道:“事情的确有点怪异,刹手银梭受伤逃走后,满山哨音传警,魔观自是早已闻警备战了,何以此刻却反而没有了丝毫声息,敌暗我明,应特别谨慎才是!”
  白凤仪妩媚一笑,点点头道:“说不定我们现在的行动,尽在敌人监视之中,管它呢!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快加紧脚力走吧!”
  二人一阵急走,已到五指峰的中指峰脚,沿路不但没有无极党徒拦击,而且寂寂空山,连鸟语兽鸣都未听见,柳梦龙知道已深入敌围,心中虽感到有点纳闷,但他豪气干云,只要能匡扶劫难,挽救生灵,自己生死早置度外。是以,他抬头一望,只见五指峰立壁如削,光滑异常,尤其是朝阳观所在的中指峰,峰形更是险峻,除峰的右侧有一条奇险小径,能达峰顶飞瀑崖外,再无上峰道路。
  白凤仪一见上峰无路,不禁柳眉一蹙,拿不定主意的望着梦龙眨眨眼睛!
  身入虎穴,柳小侠仍是镇静如常,双睛射神望着爱妻一荡微笑道:“飞瀑崖入山小径,纪、施二位老前辈想必已经正在走着,分三路攻山,你我二人自应与上次一样,施展‘壁虎功’蹬石把藤游壁而上。”
  白凤仪点点头,没有说话,二人各展绝顶轻功,背贴削壁,迳往峰顶爬去。
  数百丈高峰削壁,若顿饭工夫,已到峰顶,就在离朝阳观前突出广场平地边缘约二三丈的立壁处,蓦闻一声怪笑起自峰顶广场,音若伤鸟悲鸣,凄厉刺耳,这笑声余音未止,无数同样笑声起自遍山遍岭,音震群峰,有如翻天覆地,闻之令人毛发皆竖,惊魂动魄!
  柳梦龙、白凤仪被这不止笑声,惊得汗如雨落,几乎坠崖碎身峰底,所幸他们都是经过风尘奇人陶冶,功已深湛,才镇定心神,未为这连绵怪笑袭倒。
  二人爬上观前广场,眼前景境突然一变,只见这块平坦草地广场,约有二亩大小,草地上满堆银色细砂,按五行八卦方位堆积。
  分成八堆,现出八道缺口,每个缺门处,一字排开并立着三个青袍持剑道人,银砂中间,用七七四十九张方桌,搭成一个山字形巨台,中间最高处桌上,卓立着一位身着红袍胸前绣金丝八卦的道人,背插长剑,身形修伟,手脚隐现红毛,柳、白二人一望,就知道是无极掌门人红毛道魔黄天化!
  左右桌上方立着红莲和尚、赛诸葛成良,以及下三观观主,小旋风方华等人。
  柳小侠手拉爱妻,站在银砂前仰面向群魔扫了一眼,正待说话。
  红毛道魔黄天化却抢先,手指二人冷笑几声笑道:“柳梦龙!无极派与你姓柳的谈不上有怨恨,何以两次率众犯山,且搏杀本派高手及弟子,合计总不下十余条人命,是为了什么因果牵连,敢请你柳小侠直告,否则……”
  话至此突顿,两道冷电般的眼神,从柳梦龙、白凤仪二人的面上,移注到二人手中所握的龙凤鸳鸯宝剑。
  柳梦龙一扬剑眉,冷冷笑道:“无极恶党,武林魔瘴,与我柳某个人虽无恩怨可言,但所作所为,已为天下人所不齿,我柳梦龙虽系末学后进,但却心怀大志,誓断妖魔),匡扶劫运!”
  红毛道魔仰天一阵尖锐狂笑,道:“黄口小子,乳臭未干,竟敢在道爷面前口出狂言,龙凤鸳鸯宝剑,虽为千年神刃,就凭你们那点黔驴之技,也配用它!今日犯山的人当不止你们两个,但无论你们来了多少人,只要能闯得过我的‘玄门银砂八阵’,你道爷就地折剑,誓绝江湖!”
  柳梦龙一听是玄门银砂八阵,不禁心里一惊,暗道:“记得在红花寨时秦月娟曾对我提及,玄门银砂八阵是无极恶贼用来对付强敌的一种极狠毒的妖阵,无论你有多高武功,如不知破阵之法,一旦陷入阵中,当无一活命,今天妖道竟用这毒阵来对付自己,可见妖人对自己的估计颇高。”
  想至此,一股傲然之气,立涌心头,手横龙凤宝剑,冷冷答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一座小小银砂八阵,岂能挡得住你家柳大爷?”
  黄天化脸色骤变,一对凶光横扫了柳、白二人一眼,手握长剑,一指天门怒喝道:“无知犬子,少得狂言,敢入阵一试?”
  按玄门银砂八阵,系红毛道人黄天化,用尽平生心血精究而成,他依据太白阴经所述:“黄帝设八阵之形,天阵居乾为天门,地阵居坤为地门,风阵居巽为风门,云阵居坎为云门,飞龙居震为飞龙门,武翼居兑为武翼门,鸟翔居离为鸟翔门,蜿盘居艮为蜿盘门。天、地、风、云为正门,龙、虎、鸟、蜿为四奇门,乾、坤、艮、巽为阖门,坎、离、震、兑为开门。”
  黄天化将自己平生所学武功妖术,倾囊精究,费时二十年,才完成玄门银砂八阵,银砂八阵不但狠毒无比,且能破此阵之人,当今武林中,仅仅只有那么二三位世外高人。
  红毛道魔说完话,柳梦龙一声长笑,答.道:“我岂只是入阵,且要破了它!”说此顿回头对白凤仪笑道:“留神些,紧随着我。”
  说完话,夫妻俩龙凤鸳鸯宝剑一领,双双一跃,正要踏乾位蹬入天门,猛闻一声惨然长笑,起自半空,音若衡阳鹤唳,凄厉已极!
  阵内群魔及阵外柳梦龙夫妇,闻声全都悚然一惊,等众人注目一望,只见一少女,瘦骨嶙峋,神容凄悴,长发三尺散披双肩,一条白带系额前,一袭黑袍,长及脚背,手横一柄寒光夺目的巨剑,卓立银砂阵前,双睛似电向阵内群魔一扫,冷冷笑道:“无极贼党,横行江湖,恶名天下,我于沁兰为了要报雪亲仇,及维护武林道义,特来讨伐魔峰!”语毕,挫腰舞剑,跃至乾位。
  群魔及柳、白二人听完沁兰的话,全都不禁大吃一惊,往日一位如花似玉的秀美少女,曾几何时,竟会变成了这个形同厉鬼的样子?尤以柳梦龙、白凤仪二人,不但只是惊愕且心酸落泪。白凤仪见于沁兰挫腰进身,就要闯阵,赶忙一晃娇躯,想拦住于沁兰,问明别后情形及劝止她勿妄闯毒阵。无奈,于沁兰身法奇快,白凤仪一栏未着,于沁兰已闯至乾位天门了。
  守住天门的三个青袍道人,见于沁兰袍发飘飘仗剑闯来,齐挥长剑,想拦住姑娘。于沁兰长剑一招“暴龙入海”剑骤寒光如幕,护住身子,双足微顿,已抢入天门,柳梦龙、白凤仪见沁兰入阵,那敢怠慢,双舞龙凤鸳鸯宝剑护住身体,紧随沁兰也闯入阵中。
  柳梦龙在红花寨时虽听毒玫瑰提及银砂八阵的厉害歹毒,但没想到几堆银色细砂,加上几个横剑道人,在外面看起来,平淡无奇,可是一入阵内,立觉眼前景物顿变,左边狂风呼啸,冷气袭人,右边云雾飞腾,细雨丝丝,顷刻间隐去全阵概貌。那七七四十九张方桌搭成的巨台,及台上的红毛妖道等人,全被这风雨云雾隐去不见,耳际却响起阵阵吶喊狂笑及飞禽兽怒吼之声!其音有如万马奔腾千军厮杀,凄厉已极!
  柳梦龙听明透顶,机智绝人,入阵后已然觉出不对,暗想:红毛妖道,果然名不虚传,想不到几堆银砂,里面竟隐藏着这等无穷奥妙!想至此,他那里还敢大意,左手拉着爱妻,紧走几步,追在于沁兰身后,三个人联手在阵中乱撞。
  这当儿,川中神乞、南岳疯人、施宪忠、顾燕霞四人,分左右两路,同时攻上了中指峰,南岳疯人一见观前广场有团巨形白雾缭绕,情知有异,正想撞近一看究竟,蓦的一条娇巧人影,由朝阳观中飞出,疾若流星,眨眼间落在神乞侠跟前,神色仓皇,向老叫化敛衽,道:“小婢许春菊叩见纪老前辈……”
  春菊的话尚未说完,神乞侠赶忙伸手握住俏丫头的一双削肩,摇晃一阵笑道:“春菊……是你……真没想到今天在这魔窟能遇见你,柳公子与你主人已结为夫妇,也上了五指峰,你可看见?”
  许春菊先是喜悦一笑,随之秀目一红,双泪交流,神乞侠见状骤然惊道:“春菊!你怎么哭啦?”
  俏丫头泪如雨滴指着广场中那团白雾道:“红毛妖道,集结了观中所有高手,施妖术摆下银砂八阵,现在……柳公子夫妇、于姑娘……全被困在阵中,银砂八阵歹毒无比,他们三人恐……难……”
  许春菊话未说完,神乞侠面色突变,截住她的话,厉声吼道:“银砂妖阵,就是剑林刀山,我老叫化也得一闯!”话声余音未落,人已向场心扑去,乾坤双圈也随舞起一阵震耳响声,音澈云霄,迳向银砂八阵天门闯入。
  施宪忠见老友闯阵,翻手一拔背上长剑,也想扑去,身形正动,南岳疯人栏住,道:“银砂八阵,非寻常阵式,我们不能尽数妄闯,应设法破得妖阵才是,何况五指峰贼党众多,万一阵外又为群贼包围,银砂妖阵破之更不容易,依愚见不如我们守在阵外抵住群贼,一方面设法破阵!”
  施宪忠听他说的也颇近情理,只好含泪点点头,表示同意。就在这时,突闻峰下无数凄厉哨声,连续传来,愈传愈近。
  顾燕霞听这哨声,柳眉一挑,笑道:“又有高人来了,我们更用不着冒险去闯阵。”
  燕霞话犹未了,两条人影已迳向广场飞来,眨眼间已落地并肩立在南岳疯人等面前,双双施礼道:“晚辈夫妇未能依约而至,愧歉殊深,望二位老前辈恕罪!”
  南岳疯人见是刘骥夫妇,笑道:“老弟来得正是时候,银砂八阵中已困了神乞侠等四人,我们应设法尽速挽救,时间长了恐有变化!”
  刘骥聪明绝顶,一听阵中困了神乞侠等四人,不消说除神乞侠之外,尚有柳梦龙、白凤仪、于沁兰三人,无奈,自己也无破阵之法,正在沉思!
  忽闻俏丫头许春菊一声惊叫,道:“不好!那贱妇来了。”
  许春菊话声未落,一条红影从观中飞出,疾若陨星飞泄,晃眼之间,已怒目横剑在许春菊面前喝道:“好大胆的贱婢!三年多前我章月云救你一命,三年多来我待你更是不薄,你竟敢背叛本派,在这里与敌私语不休,我要把你碎尸万断!”语毕,长剑打闪,一招“推云吐月”剑卷冷芒,横削春菊颈项。
  小妮子秀面绯红,毫无怒意,“美女避羞”让过利剑。就在这刹那间朝阳观又飞出两条人影,眨眨眼,两人并立众人面前,先看了红衣女阿飞章月云冷冷一笑,然后同移猩目盯着南岳疯人等人。
  红衣女阿飞章月云何等的机灵,见来者正是观中出了名的心狠手毒的赤风道人鲍如鹤,及随红莲和尚来到五指峰的空空和尚刘飞宣,她那里还敢犹豫,一边挥剑劈削春菊,一边娇声喝道:“二观主、空空禅师,那几人全是由乞侠纪善老贼领来犯山的同党,请快给我收拾他们,贱婢许春菊,背叛本派,与敌私通,由我亲自来惩罚她!”
  语毕,长剑招化“倒技垂柳”向下一撩,轻点许春菊左手脉门。
  鬼丫头机智过人,见章月云剑点脉门,已然明白,那里还敢怠慢,娇躯“金鲤跳龙门”,倒翻出去一丈二三尺远,随之一晃娇躯,直往飞瀑崖逃去,红衣女阿飞那能放过,提剑紧追。
  二人一到飞瀑崖口,回头一望,已看不见观前情景,才各停身形,同时发出一声银铃似的娇笑,笑过,章月云眨眨眼睛,道:“广场银砂八阵中所困的人,想必有他在内?”
  许春菊淡然点点头,道:“柳公子义薄云天,为了救助于沁兰,不但他已入阵,而且……”
  俏丫头话至此突顿,章月云蓦然一惊,道:“而且……什么……”说完仰面一声凄然长叹,又道:“若他真遭不幸,为了了却我苦苦相思,章月方不惜背夫叛派,埋骨五指峰,与柳公子同眠一穴,死而无憾!”
  三年多来,章月云对许春菊的确不错,在名份上她们虽是主婢,但私下里却情同姐妹,且志同道合,是以,俏丫头在章月云面前总是肆无忌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许春菊听她刚才所说的话,似有点太不近情理,心想斥她几句,但见她目蕴泪水,满脸凄苦,心里一软,也就不忍说她什么,只淡淡一笑,道:“自古多情空遗恨,你又何苦硬要效吐丝春蚕,作茧自缚呢?”
  红衣女阿飞仰起秀面,一阵咯咯娇笑,笑声里隐含着无穷感伤、欢乐。笑罢说道:“人生最快慰者,莫过于能使自己愿望得成,那怕是效春蚕至死丝方尽!”
  许春菊闻言一怔,急急道:“可是,他已使君有妇!”
  红衣女阿飞蓦的面色一沉,如罩冷霜,喝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柳梦龙与白凤仪连理并蒂,我早就知道,情爱二字贵乎知心,只要我能为他溅血五指峰,以示我对他的一片真心情爱,我死瞑目矣!”话到这儿,怒容尽散,又流露出满面凄楚之色!
  这几句话听得许春菊立生无穷感慨,小妮子仰面一声凄然长叹,道:“我们女人,怎么会这样可怜!”语毕,秀目蕴泪。
  红衣女阿飞更是双泪交流,猛然间,一个意念涌至心头,惊叫一声:“不好!”人却向观前奔去,疾快如风。许春菊施展绝顶轻功,也未能赶上。
  红衣女阿飞一到广场,见二观主赤风道人与空空和尚正在力敌南岳疯人、顾燕霞、施宪忠、刘骥、莫月华等人,妖道孽僧,正处下风,情势危急。
  赤风道人正在手忙脚乱,斜眼一望,见二夫人正由飞瀑崖急急奔来,以为她是来援手自己,心里一乐,精神倍增,左手精钢鞭“暴龙捣海”、“风雷夹击”唰唰两绝招,把施宪忠及刘骥夫妇三人迫退丈许,再乘机斜眼一望章月云,不禁一愣!
  只见红衣女阿飞章月云,已停步银砂八阵前,正回头向自己冷冷一笑,笑毕,与许春菊双剑并舞,闯入阵中。
  章月云、许春菊两人联肩入阵,只觉阵中风雨交加,云雾沉沉,且闻鬼哭神嚎,怒兽悲呜,音不绝耳,闻之令人动魄惊心,许春菊早吓得娇躯颤抖,双腿软绵,似将不支就要栽倒。章月云见势不好,忙伸手一把抓住俏丫头左臂,道:“这些只不过是红毛老儿用妖邪之术,所施出来的鬼蜮技俩而已,没有什么可怕的,快定住心神,长剑连续舞起‘八方风雨’自可在阵中行走无碍。”
  许春菊半信半疑,首先凝气定神,果然那些惨嚎厉啸之声渐渐小了,再挥动手中长剑,“八方风雨”招招凌厉连绵不绝,拨开阵中一层层非雾非云的白色气体,与章月云并行带。
  再说神乞侠、柳梦龙、白凤仪、于沁兰等四人被困阵中,已有了若半天工夫,全都被红毛道魔所施的妖邪之术困得四肢无力,全身瘫软,汗如滴雨,在阵中八方乱撞,危在旦夕!
  银砂八阵确实狠毒已极,就连久历江湖,见多识广的川中神乞侠,不能幸免困阵之苦,就在这时,神乞侠忽闻身后响起一阵长剑破空之声,他猛吃一惊,奋起余勇,舞动乾坤双圈,厉声喝道:“红毛妖道,你施鬼蜮技俩,围困我们,算不了英雄好汉,不但我老叫化死不瞑目,就是言传出去,也要笑煞天下英雄……”
  话未说完,忽闻一阵银铃似的娇笑声,起至耳际,笑声一落,有人大声叫道:“诸位赶快凝气定神,齿咬舌尖,足踏原地不动!”
  神乞侠等一听是个女人声音,不禁全都有些疑惑,但势处危急,也只好照着人家的话做,若过盏茶工夫,果然怪啸惨嚎之声渐渐小了许多,而且浓雾亦渐稀薄,在朦胧的云雾中,几人同时看到红衣女阿飞章月云、俏丫头许春菊并立望着自己展眉娇笑。
  神乞侠等一愕,以为二人是来了结自己的,老叫化正待开口说话,柳梦龙已无法忍耐,一个飞扑,跃到章月云面前,怒喝道:“贱妇!你们施用妖术困人,我柳某死不瞑目,我要先把你这贱妇碎尸剑下!”
  话罢,宝刃寒光一闪,一招“飞龙惊燕”向章月云当胸刺去。
  章月云长剑“横架金梁”托住小侠宝剑,双目射神,深注梦龙。
  柳梦龙凝神一望,只见她飞红的秀面上,横溢着无穷的爱意,一双秋水无尘的妙目里,蕴含着无限的渴望,似有万千心语,要向自己倾诉,但眉梢眼角又聚着重重愁怨!柳小侠本性善良,一看这神态,心中顿觉不禁,握剑的右手,陡地一软,垂下宝剑,淡淡问道:“你来做什么?”
  章月云宝剑入鞘,秀目向柳小侠身后的白凤仪一扫,凄然一声长叹道:“尊夫人在侧,我本不应该说这些话,但事至此,法无两全,我只要能将我满腹幽怨,诉与君知后,就是埋骨五指峰,死而无憾!”
  话至此突顿,一双秀目含泪凄凄的又扫了白凤仪一眼。
  白凤仪已然猜出她所要说的是什么,暗想:“谁要梦龙长得美俊人间,人见人爱。”女人究竟是同情女人的,她心念至此,也只好点点头,凄然一叹,道:“我们都是女人,你说吧!”
  章月云听完白凤仪的话,一包热泪,蓦的夺眶而出,这是兴奋之泪!半晌,她才扯出自己胁下丝绢,拭擦了一阵泪水,说道:“在此时此地,我不愿说我自己凄凉身世,且说我十六岁技成别师下山之后,即行侠江湖,我爱着红色衣服,加以轻功蒙恩师十年悉心指点,似比普通同道高了一着。因此,当时江南武林道上朋友送我‘红衣女阿飞’绰号,我自己也以此为荣,五六年江湖闯荡,我疾恶如仇,并有不少不肖之徒,断命我的剑下。当时我虽已有二十一岁,对男女间情爱二字,仍觉淡然,但我也没有寄情青山绿水,访仙求道的高洁志向,我只是视男人犹如粪土草芥,是以,当时有许多自命不凡,恃仗才貌的人,纠缠于我,都被我一顿怒斥,知难而去……”话到这里,一笑停住。
  柳梦龙听得有些入神,见她一笑而住,不觉失口问道:“那你又为什么下嫁红毛道魔黄天化,甘作小妾?”
  章月云凄然一叹,继道:“几年前我行侠太湖,突遇无极党徒抢劫官船,我仗剑护官,杀了不少无极党喽啰,谁知自己却被第二批赶来的贼党高手擒住,押上五指峰,黄天化一见,惊为天人,纳为小妾。你想我怎么会甘心委身于一个自己所不喜欢的人,是以,青城第一楼见你之后,害得我镖击自己人,回观后要不是红毛老贼爱我过深,恐早已惨死五马分尸极刑之下了,从此以后,我对你梦牵魂绕,渐起背夫叛派之心……”说到这儿又顿了一顿,目中泪珠,也一颗接一颗的落在胸前。
  她轻泣了一阵,又道:“我深知我这残花败柳,不配委身侍君,所以当我得知你与凤妹已连理并蒂之后,心中不但毫无恨意,且晨昏祷祝你们,百年好合,万事平安,但你今天既又重上五指峰,我就不得不将我的心意,尽情倾诉,免你终生视我为一无耻贱妇!”
  章月云的一席话,不但柳梦龙深受感动,就是立在一旁的神乞侠、白凤仪、许春菊等人全都目蕴泪光,谁都不知启齿说些什么。只有于沁兰一人,仍旧目光呆滞,傻立一旁,形如木鸡。
  半晌,柳梦龙才一荡苦笑,道:“蒙二夫人厚爱,柳梦龙盖棺难忘,但目前我们全困阵中,情势紧急,柳某人既蒙夫人错爱,能否助我破了妖阵,荡平魔窟,免除武林杀劫!”
  章月云笑道:“我若想再要被尊称为二夫人,我今天就不会与春菊冒奇险入阵了,兄弟,你能否叫我一声姐姐!”
  柳梦龙与章月云的一问一答,语气似全都超出了范围,好在白凤仪心怀磊落,量宽能忍,再以被困阵中,所以他们二人所说的话,也就不与计较。
  再说柳梦龙,章月云要他唤她姐姐,沉思良久,暗想:“姐姐二字,本为普通称呼,何况她的年龄本来就比我大,想爱妻不会见怪。”想至此,才黯然点点头,道:“姐姐!目前情势,急如燃眉,我们总不能活活困死阵中,必须迅予设法破了妖阵,才能剑诛群魔,匡扶劫难。”
  章月云听完话,望着众人一荡苦笑,道:“银砂八阵,据说是红毛老贼,深藏密室,苦究二十余年所成,当今武林能破此阵的人,恐如数也不过只有一二位。我只是冒险入阵,告诉你定气凝神之法,对抗妖术,可在阵中延长时日,若要破阵,姐姐我却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章月云的话,余音未落,蓦闻于沁兰一阵纵声长笑,音若猿啼,凄厉已极!
  众人闻笑一惊,全注神望去,只见于沁兰怒目圆睁,长发倒竖,挥剑叱往阵中乱刺,她正在狂吼腾跃,蓦的青布长衫中,一个三寸竹筒砰的一声,掉落地上,柳梦龙赶忙拾起一看,见三寸竹筒削制精巧,色如涂漆,上面刻着“锦囊乙”三个细字。
  这当儿神乞侠等人全围了上来,引颈细察竹筒,忽闻白凤仪惊喜欲狂的叫道:“这是兰妹师祖岷山剑客,于吉上人赐给她的竹锦囊,龙哥,你赶快拆阅,也许能破妖阵。”
  柳小侠那敢怠慢,忙先拆去锦囊封皮,遥天一拜,站起后再拔开囊盖,果然竹筒中有一张黄色的纸条,扯出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硃砂写着:“银砂八阵,破之不难,难在情义二字。若得凤仪姑娘念及与沁兰姐妹情深,及有云天之义,誓断妖魔,匡扶武林劫运,可独自立在妖阵兑、震两位中央,面朝南方,暗运功力,让真力凝结丹田,然后一声大吼,其阵可破!若遇妖入围攻,可集陷阵人之全力攻打离位鸟翔门,再由坤位地门出阵,妖人章法自乱,魔窟亦可荡平矣!”
  众人看完锦囊所示,全都愣然,呆目相视,唯白凤仪自己心里明白,她沉思半晌,蓦地秀面变色,一咬银牙,流着眼泪,向柳小侠说道:“龙哥!为助兰妹手刃亲仇及挽救武林劫运,我只好以身一试,万一我遭不测,你要好好侍奉双亲,替我尽半媳之劳……”
  她的话余音未绝,人已如出笼疯虎向兑位奔去,柳梦龙大叫一声:“凤妹!”想窜上拦住去路。
  却被神乞侠一把抓住,摇摇头,道:“吉人自有天相,由她去吧!”
  柳小侠无可奈何,只好站在神乞侠身边,俯首流泪。
  且说白凤仪奔至兑位,入武翼门,站在兑、震两位中间,面朝南方,足跟立稳,暗运功力,若过一盏热茶工夫,白凤仪全身香汗如雨,湿透衣衫。她是存心牺牲自己,挽救沁兰及荡平杀劫,乃仍继续运气行功,直至丹田真气凝足,才猛然张口,一声震天大吼,陡闻啪的一声,下身突起巨痛,鲜血如注,顺腿流下。
  凤仪低头一望,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地上满积鲜血中,有椭圆形呈暗青赤之物,白凤仪何等聪明,一望即知是自己腹中怀孕数月之胎衣,若破妖阵必须此物,她那里还敢怠慢,强忍巨痛,伸手在地上抓起胎盘用力向空中一抛!
  陡闻砰然一声巨响,势若山崩地裂,骇人魂魄!过若片刻,果然妖阵中雨停风息,云散雾消,那凄厉刺耳的怪啸悲嗪之声,也霎时停止。
  银砂八阵一破,七七四十九张方桌搭成的巨台,也同时被震倒,红毛道魔黄天化率领着派中群魔只吓得亡魂离体,本想避去,无奈早为神乞侠等人剑光圈影所罩,避走不得!
  这当儿柳梦龙早已奔至爱妻身边,见她昏倒血泊中已然明白她已逼下胎衣,忙蹲在地上,托起凤仪上半个娇躯,靠在自己怀中,流泪低声叫道:“凤妹……你……你怎么啦?”
  白凤仪秀面惨白,双眼微睁,呆视蓝天,说不出话来,当然柳梦龙所说的话,她全未听到,就在柳小侠伤痛欲绝的时候,忽闻身后有人说道:“尊夫人对于姑娘情深似海,义薄云天,舍己救人,受天下人所崇敬,这里有百转回魂太乙散一包,请速与夫人服下,身体当可立即复元。”音若银盘走珠,甜朗悦耳。
  柳梦龙闻言一惊,回头一望,见自己身后娇立着一位长发披肩,白衣拖地的秀丽少女,右手中食二指,挟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小纸包,望着自己盈盈浅笑。
  刹那间一个意念掠过柳小侠心头,赶忙放下凤仪娇躯,向白衣少女躬身一指,道:“女侠可是柳某在朝天关所拜见过的南海紫竹岛,慧慈大士的高足吗?”
  白衣女郎含笑点点头,伸玉手将红色纸包交与梦龙,小侠双手接过纸包,正要说些感激的话,尚未来得及开口,白衣女郎已然抢先说道:“银砂八阵已破,你当然胜算稳操,但无极、红莲二派魔头,都是当今武林中神奇人物,武功已臻化境,你还得要加以小心,我原本想助你一臂之力,但碍于恩师威望,不能随便援手助人,此事颇引为遗憾!不过于沁兰经我在紫竹岛年来指点,武功进境不少,想必她能手刃亲仇,助你荡平魔窟,可惜她连遭重大刺激,精神已经失常,此乃天意安排,我也无法救她!”
  柳梦龙听完这席话,不禁愕然,暗道:“难怪纪老前辈费时一年,走遍天涯海角也找不站到兰妹,原来她已去了紫竹岛。”
  想至此,对白衣女郎敬仰之心油然而生,又躬身长揖道:“前蒙姑娘海涵不究伤雕之罪,复蒙赐赠仙丹,柳某人已觉姑娘恩重如山,今日又蒙拯救贱内于垂死之中,这份宏恩大德,柳梦龙当没齿不忘!”
  话到这儿,突顿,俊目流波,露出无限情意望着姑娘,白衣女郎几被他这逼人目光,羞得别过头去,片刻,柳梦龙道:“重恩难忘,柳某人为了报答有期,务祈姑娘赐告尊姓芳名……”
  柳小侠的话未说完,白衣女郎一声凄然长叹,接道:“自两年前在剑阁楼,倚窗挑琴,见到君之后,心中就暗慕君之超凡丰采,朝天关二次相见更几使妾不克自持,无奈妾与君无缘,事到如今更无需奉告贱名,只要君不忘记南海紫竹岛有一苦命女子,妾心足矣!无极喽啰群涌广场,情势危急,我们不宜再谈下去,请速将百转回魂太乙散给尊夫人服下,与夫人并仗神刃,力歼元凶,匡扶劫运,言尽于此,愿君好自为之!”
  语毕,未见她曲膝点足,只觉眼前白影一晃,再看时,已不见白衣女郎踪迹,柳梦龙只好仰天一声长叹道:“她的武功,已使人莫测高深矣!”
  白衣女郎走后,柳梦龙赶忙将百转回魂太乙散灌给凤仪服下。灵药果然神奇,入腹不到盏茶工夫,白凤仪已悠悠醒来!她睁开一双秀目,深注着自己丈夫,凄然说道:“我……我们的孩子……”说罢,热泪夺眶而出,偎在梦龙怀中放声大哭!
  柳梦龙紧拥爱妻双肩,含泪慰道:“凤妹!为了匡扶武林中近百年来仅有的一次劫运,我们牺牲孩子,这是壮举,好在孩子尚未成形,也用不着过份悲伤,你我年纪这样轻,将来还怕少了孩子。刚才蒙白衣女侠赐赠灵药,已给你服下,身子立即可复原,大敌当前,我们要镇静些,目前荡平魔窟,剑诛元凶,才是我们当急之务!”
  就在此时,一道一僧,手持兵刃如飞似的向柳梦龙奔来,柳小侠何等机智,已然明白来者赤风道人是要报昔日削腕之仇,空空和尚只不过是来替他助阵而已,二人武功全都不弱,那敢轻敌,赶忙放下爱妻站起身子,翻手抽出背上龙凤宝剑,蓄势待敌。
  柳梦龙的身法奇快,赤风、空空和尚尚未近身,他蓄势已久,等两个魔头挥刃扑来,相距尚差丈许,柳小侠长剑奇招早已出手,“孤鹤凌波”分向二贼刺去。
  赤风、空空全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武功已臻上乘,看小侠招术凌厉,忙同时闪身让过利剑,赤风道人陡的仰面一阵狂笑,笑声中,左手一扬,一条精钢软鞭腾空飞出,势若卷海暴龙,向柳梦龙下盘扫来。柳小侠沉右臂,宝剑疾的一撩,忽闻钉的一声!剑鞭交击,精钢软鞭给斩断一截。
  空空和尚见赤风软鞭被斩断一截,不禁暗吃一惊,心想:柳梦龙果然名不虚传,铁禅杖刚才已经落空一招,这时更不敢大意,双臂一紧,铁禅杖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刹那间,冷风四起,杖气漫天,直若浪翻波涌!
  柳梦龙被这如山杖势,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不由得激起了怒火,加以,一心想按于吉冲上人锦囊所示,以全力攻打离位鸟翔门,再由坤位地门出阵妖人章法自乱。他想至此,大喝一声,龙凤剑立展师门绝学,“玄门游龙剑法”剑如云龙覆雨,将赤风、空空二贼罩在一片剑幕中。
  就在这时忽闻一个娇嫩声音喝道:“这两个贼人,全是杀害我父母仇人,让我来收拾他们,以慰双亲泉下亡灵!”话声一落,人已横剑站在柳梦龙身边。
  柳梦龙早已听出是顾燕霞的声音,一边抵敌,一边说道:“好!从现在起,我不出十招,定要二贼断鞭丢剑,让你手刃亲仇就是!”
  话一说完,蓦地一声怒吼,吼声中剑法突变,宝刃“天外流云”、“暴龙搅海”、“风雨八方”连环三绝,霎时间神刃化成一团冷风光幕,威势直如山崩海啸,凌厉无比!
  柳小侠一是含忿出手,二是想速战速决,所以,招术之狠毒为他本生所仅施。
  赤风、空空全都是武林高手,武功深厚,就赤风道人鲍如鹤来说,位尊朝阳观二观主,能和他对手过招的人,都得要有上乘武功。惜他在神宣驿荒山破刹中,被柳梦龙长剑削去一只右腕,挫其不少锐气,所以此刻,被柳小侠惊涛骇浪般的剑势所逼,也只好手舞残鞭,跟着空空和尚左避右闪,尽量躲开小侠剑锋。
  无奈,柳小侠的剑风愈来愈厉,尽展师门绝学,果然不到十招,陡闻叮当两声!赤风道人的半截铜鞭,已齐把削断,空空和尚的禅杖也只剩下了半截铁握在手上,二贼一失兵刃,知道胜敌无望,就想拔足逃走。
  顾燕霞已然窥破敌意,那肯放过,一声娇叱,挥剑扑去,小妮子身法快得出奇,赤风尚未来得及拔步,燕霞长剑已拂起一缕刺骨寒风,掠至背脊。鲍贼情知不妙,想晃身让过,那里可能,突觉背心一凉,随之一声凄厉惨叫,燕霞宝剑已刺个前后皆通,血溅盈尺,当堂倒地死去!
  空空和尚见赤风一命归阴,已吓得魂飞魄散,抱头就逃,跑出未及两丈,突闻柳梦龙一声喝道:“孽僧!那里走!”喝声中,右手一扬,两粒银弹子电射而出,只闻空空一声闷哼,两个踉跄,栽倒地上。
  燕霞这小妮子,心肠够毒,赶忙一个虎扑,窜至空空身旁,手起剑落,只闻嚓的一声!空空一个秃头颅,被劈成两半,脑浆迸裂,惨不忍睹!顾燕霞报了亲仇,仰面一阵长笑,音彻云霄,快朗已极。
  顾燕霞一阵笑过,回头见柳梦龙与白凤仪并肩而立,望着自己微笑不止,她将剑上残血在空空僧袍上揩了两下,缓步走近柳、白二人,向柳小侠福了一福,道:“蒙龙哥援手,得报亲仇,深恩大德没齿不忘!”
  柳梦龙还礼笑道:“霞妹!快别客气啦,虽然毙了二贼,但真正辣手魔头,尚未被诛,且我们并未脱离银砂妖阵,纪、张老前辈等与敌人拼得正烈,我们快过去吧!”语毕,领着凤仪、燕霞直奔阵心。
  原来白凤仪自服过南海慧慈大士女弟子所赐的百转回魂太乙散后,人不但立即清醒,也渐渐复原,是以,在柳小侠力战赤风、空空二贼时,她已从地上爬起,暗暗运行了一阵气力,觉得与前无异,这才满心欢喜的站着看丈夫削掉二贼兵刃。
  顾燕霞追杀赤风时,柳梦龙回头见爱妻身体痊愈这一高兴就不消说了,忙迈前几步紧握爱妻双手,后见空空要逃,忙又转身大喝一声,打击两颗银弹子,击伤空空助顾燕霞报了亲仇。
  且说柳小侠、白凤仪、顾燕霞三人奔至阵心,举目一望,只见川中神乞侠正在与红莲和尚,各以数十年功力,硬拼掌风,老叫化图雪林家湾一掌之恨在拼上全力!南岳疯人、施宪忠分敌刹手银梭徐中照及双疤太岁唐勉,于沁兰则在与杀父仇人小旋风方华作生死之战。刘骥夫妇并仗双剑在与三五观中高手们拼斗,朝阳观前一片刀光剑影,怒吼喧天,杀得云天变色!
  只有红毛老道黄天化、赛诸葛成良、红衣女阿飞章月云和俏丫头许春菊横剑立在阵心未动。
  黄天化一见柳梦龙等人奔来,巨剑一横缓步走近梦龙,赛诸葛及朝阳观中高手弟子等,见大观主蓄势迎上敌人,也同时纷纷跟在身后。
  双方行至相距丈许远近,各站定身子,怒目相视,柳梦龙暗想:自己与黄天化这一战,胜负不但关系着几个同行人的生死存亡,且与今后武林命运更有密切关系,是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无奈银砂八阵妖阵邪气虽破,但银砂五行八门未毁,自己这方面的人,仍受困阵中,不但诸多不便,且危险重重,若按于吉上人锦囊所示,逼群敌于离位,破毁鸟翔门当可无恙。可惜自己不知五行八门生克变化,一旦赶敌不成,反受敌人所制!想至此,正在为难之际。
  忽闻黄天化一声怒喝道:“柳梦龙、白凤仪!你们既能破得神阵,就能逃得出阵脚,你还多想什么,接招吧!”语毕,长剑一闪“天外来云”身随剑进,向柳小侠兜头劈下。
  柳梦龙见剑势来得狠毒凌厉,那敢怠慢,晃身滑步,让过利剑,长笑一声,龙凤宝剑一招“石破天惊”猛刺过去。
  黄天化纵身一跃,剑掌并发,右手长剑“顺水推舟”,左掌“拂尘清谈”斜切小侠右臂。柳梦龙身手何等迅捷,就地一转,长剑掌风同时避过,回腕变招,剑化“八方风雨”,霎时龙凤宝剑化成一团冷风光圈,威势直如山崩海啸。
  红毛道魔黄天化一身深厚的武功超凡绝俗,就当前武林中说,能和他对手过招的人,实在不多,年余前他连毙铁拐婆婆及施宪孝二人于朝阳观前,并未费何等手脚,但此刻,却为柳梦龙那惊涛骇浪般的剑势逼得左右闪避,几乎招架无力!
  站在柳小侠身边的白凤仪、顾燕霞见柳小侠占住上风,一时兴起,双双挥剑分刺赛诸葛及观中高手,顷刻间剑光四起,冷风袭人!
  两个女娃儿,乃一时兴起,那想到五指峰人人武功高强,白凤仪力敌赛诸葛,尚可支撑,可是顾燕霞被二三高手围攻,已是迭遇险招,眼见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就要溅血观前广场中!
  陡闻一声娇叱道:“银砂五行八阵脚,何足为奇,柳公子让我来替你们毁了妖阵。”声未落,一道剑光打闪,破空落下来一个青装少妇。
  柳梦龙斜目一瞟,见来的少妇正是毒玫瑰秦月娟,不禁一喜,顿时想到,在红花寨临别时她所说届时援手的话。
  秦月娟人一落地,手中长剑立化“风雨八方”一道银虹,荡开了一片剑幕,冲近梦龙大声叫道:“并剑诛魔,随我走步!”
  黄天化见是秦月娟,面色立变,怒喝道:“叛派贱妇,尚有脸来见我!”
  秦月娟面若涂霜,怒答道:“替夫报仇,理所当然,少废话,看剑!”语毕,青钢剑立化一片光幕,滚滚向黄天化逼去。
  柳梦龙这时可真听了秦月娟的话,依言与她并剑移步,前一后二,左三右四,立中心同时一声大吼,吼声未落,接着一声惨叫,黄天化左臂被刺一条血口,长若五寸,鲜血如注,妖道受伤,即奔离位鸟翔门,三个守阵口的青衣道人,见大观主奔来,立分两边,让观主。
  秦月娟那里肯就此放过老贼,叫声:“柳公子随我来。”长剑打闪追至离位,又是前一后二,左三右四,向南方大踏一步,正好让开东北方攻来的两剑。
  柳梦龙跟着她奇异步法,手中神刃顺势一招“银龙摆尾”横扫出手,柳小侠这一招乃是无心,谁知正合五行生克变化,剑光过处,应声一阵惨叫,守门三个青衣道人,削中两个,一断右臂,一个拦腰削成两截,全倒地上。剩一个青衣道人,那敢抵敌,拔腿就往北方逃出,未出一丈,陡闻一声,柳梦龙回头一望只见这逃跑的道人,已横尸地上。
  白凤仪正在那道人尸边,与赛诸葛交手,赛诸葛毒招连绵,白凤仪险象环生,柳梦龙见爱妻危急万分,那里能忍,回身扑向白凤仪,神刃一招“力扫五岳”,挡住赛诸葛的黑痕剑,救凤仪脱险。
  原来白凤仪、顾燕霞一时兴起双双挥剑挑战,顾燕霞不敌,突有秦月娟赶来援手,凡朝阳观的妖人,几乎全认识秦月娟,一见失踪数年的秦月娟,突然显身,而且帮着敌人打自己人,不禁全都愕得停住了手。
  因此救了顾燕霞一命,不久忽听到黄天化一声惨叫,随往离位逃去,众贼情知不妙,赛诸葛率一高手赶来援救,谁知黄天化早已出了鸟翔门。柳梦龙、秦月娟也紧追而至。赛诸葛天性心狠手辣,想乘柳、秦二人不备之际,暗下毒手,与另一高手双剑并刺,正好秦月娟、柳梦龙踏步走阵,让过二人刺来毒招,随后柳梦龙一剑毙了两个守门道人,一人不敌逃走,未及一丈,横尸地上,这人乃是被赛诸葛所处死。
  赛诸葛在无极派中,位为军师,操生杀大权,原定有诫律,凡临阵脱逃者,就地处死,赛诸葛杀了门中弟子,见白凤仪仍立在身边怒视自己,不由得心中火起,挥动宝剑,又与凤仪交上了手。这回他含怒出手,所以毒招连绵,逼得白凤仪险象环生,若不是柳梦龙及时赶来抢救,凤仪真还要吃大亏,废话少说,笔转正锋。
  且说柳梦花硬接赛诸葛一剑,救了爱妻,就此与赛诸葛交上了手,白凤仪那甘寂寞,也挥剑发招,与丈夫并剑对抗赛诸葛。
  赛诸葛成良虽身怀绝世武功,但好汉难敌三把手,何况柳梦龙的武功,并不比他逊色,力敌柳梦龙已感辣手,再加上白凤仪,与两柄千年神剑,这就更是只有知难而退了,但柳梦龙又怎肯放过他,龙凤刃“秋风扫叶”这一招奇妙难测。
  赛诸葛一个已拔步正要跃退的身子,却被柳梦龙这一招又带了回来,就借这一带之势,剑势又变,“野火烧天”拂起一阵冷风,侵肌透骨。赛诸葛心里一慌,忘记了柳小侠手中长剑乃是千年神刃削铁如泥,举剑一封,只听得一声金铁交鸣,赛诸葛手中黑痕剑,被柳梦龙削成两截。
  柳梦龙见赛诸葛长剑已断,龙凤宝剑一招“呑云吐月”剑锋冷芒,横削顶门,赛诸葛这时候也顾不到位尊派中军师,逃命要紧,一矮身想贴地滚出。这一矮身,虽让开了柳梦龙一剑,却不料逃不过白凤仪的“老树盘根”,只闻他惨叫一声,双脚齐膝削断,痛得在地上打滚。
  白凤仪生性善良,不忍看他活受罪,忙迈前一步,补他一剑,从前心插下,赛诸葛一声闷哼,立时气绝身亡。奇怪的跟着赛诸葛来的一名贼人,眼见赛诸葛死的这样惨,他却不动手,直至柳梦龙抬头对他一瞪眼,他才吓得转身就跑。
  那人走后,白凤仪扬眉望着丈夫一荡娇笑。这当儿柳梦龙猛然想起了秦月娟,望着凤仪道:“毁阵要紧,凤妹,我们快去接应秦月娟!”
  白凤仪正要问他秦月娟是谁?无奈,柳小侠已飞奔去远,凤仪也只好跟着追去。
  二人一出离位鸟翔门,见秦月娟与红毛道魔黄天化打得正烈,看情势,秦月娟似处下风,渐渐无法支持,柳梦龙慌忙拉着凤仪,双双扑上,加入战。
  圈黄天化虽左臂受伤,但凭其深厚功力,对付秦月娟个人,断是足够有余,可是现在柳梦龙、白凤仪联袂攻来,加上秦月娟,合共三人,何况他们都有超凡绝俗的武功,再加上一对千年神刃,这就非自己力之所及的了!但他为了自己在武林中的威望,及无极派数十年基业,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拼!
  至此,这老魔头只好强忍着臂伤剧痛,大喝一声,奋起威力,长剑化成一团冷光,与柳小侠等作生死搏斗。
  柳梦龙等人这次攻山,志在荡平魔窟,挽救武林劫运,是以,只要碰上辣手敌人,总是不顾一切。何况柳小侠早就想过,自己要与红毛道魔交上手,胜负即关系今后武林命运,所以,此时的柳梦龙也就全神贯注的,尽展师门绝学,将龙凤宝剑舞起急如冰雹骤雨,招招毒辣,再加上白凤仪、秦月娟两柄利剑,与柳小侠此起彼落,配合得恰到好处,饶是黄天化武功已臻化境,也难以抵敌,三十招一过,老魔头已面色惨白,汗如雨滴,节节败退。
  柳梦龙机智过人,已然看出这妖道招架无力,良机那能错过,龙凤剑霎的一招“单凤朝阳”猛点过去,陡闻一声杀猪似的惨叫,黄天化右胸“膺窗穴”被刺了一个大洞,鲜血若泉,直往外喷。
  老魔头连受二伤,均沉重万分,那能再敌,一声厉啸,奋起余力,长剑“横扫千军”将柳、白、秦三人逼退数尺,迳往坤位地门逃去!
  柳梦龙等誓除此贼,挥剑紧追,一到阵门柳、白二人随跟着秦月娟踏步走阵,且三柄宝剑同时并展神威,只闻几声惨叫,三个守门青衣道人全死剑下!
  就这样略迟一步,黄天化已离坤位地门逃出三丈开外,秦月娟红花寨数年苦守,其志就是要誓杀老贼,替夫报仇,眼见他就要逃脱,那肯让自己数年心愿,就此付于东流,猛的一扬玉腕,寒光一绿,一支五寸没羽箭,脱手而出,疾若电闪,向红毛老贼飞去。
  黄天化确不愧为一代魔王,耳闻脑后响起金风破空之声,知道暗器已到,翻手破空一抓,果然暗器被他抓着,拿在手中一看,见是秦月娟的五寸没羽箭,蓦的转身仰面一阵凄厉长笑,笑声中一道寒光回袭过来。寒光快若石火电光,迳向秦月娟前胸逼到,饶是毒玫瑰身手灵快,也已闪避不及,自己打去的五寸没羽箭,正中前胸“巨阙穴”。
  柳梦龙见这老魔头,过分毒辣,怒火立喷,一抖手,五颗银弹子成梅花形,电射而出,阳光下银花耀目,饶是老魔头身手超凡,也难同时避过五粒银弹,两颗落空,三颗坎入黄天化背心,老贼几个踉跄,栽倒地上。
  柳小侠余忿未消,虎扑丈许,陡地停住身子,双足拿桩站稳,猛提丹田真气,但见他双目怒张,筋肉内陷,然后一声大吼,右手单掌平胸推出,只觉一股强劲无匹的罡力,卷地猛向红毛道魔黄天化扑倒地上的身子撞去!
  黄天化一个满身鲜血淋漓的身子,被柳梦龙这一记“卧虎藏龙掌”袭得起一二尺高,在空中晃了两晃,又平跌下去,筋断骨折!
  这一掌柳梦龙用尽平生之力,自以为黄天化已死于掌下,回身即向秦月娟身旁跑去,一到秦月娟身边,白凤仪急道:“她被五寸没羽箭击中要穴,恐回生无望!”
  柳梦龙闻言,忙蹲在地上,目含泪光望着面色已如黄蜡的秦月娟。
  秦月娟在昏迷中,用力微微睁开双目,对柳梦龙一荡苦笑,道:“我用了十余年的暗器,伤人无算,想不到今天自己会死在自己的暗器下……这是天意,自无怨言……只是……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往事希望你能尽量忘去……尊夫人慧美贤淑,真是佳偶天配……我的伤受得很重,回生恐已乏术!好在夫仇已报……我死无憾矣……”说完话,连吐出两口紫血!
  柳梦龙急得泪若泉涌,大声喊道:“秦姐姐!你要镇静些……”
  秦月娟忽又睁开双眼,点点头,黯然一声惨笑,笑声中娇躯在地上一阵颤动,双目一瞪,口里又涌出一口紫血。柳梦龙看时,秦月娟一缕香魂,就此永离人间,小侠含泪站起身子,见白凤仪也在双泪交流,半晌白凤仪才轻道:“龙哥!她要你忘记什么?”
  柳梦龙一声凄然长叹,道:“说来话长,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语毕,抬起右手用衣袖擦了一阵泪水,向爱妻一荡苦笑。
  白凤仪也扯出怀中丝帕拭擦过眼泪,然后白了丈夫一眼,打鼻孔里轻“哼”一声!
  于吉上人锦囊所示,果然不差,只要破得银砂八阵离、坤二门,其阵全破,妖人章法也就自乱。自柳梦龙、白凤仪、秦月娟,赶杀黄天化,毙了坤位三个守门道人出了地门之后,妖阵已瓦解冰消了,再加上无极门下弟子,见掌门观主遭人击倒,残阵内外早已起了一阵混乱。
  这时柳梦龙、白凤仪见广场中一片混乱,喊叫喧天,知道妖阵已毁,赶忙双双舞动龙凤鸳鸯宝剑,杀入场心,陡的一条人影由柳、白二人的头顶掠过,直往朝阳观中飞去,白凤仪仰首注神一望,见人影娇小,像是俏丫头许春菊,她本想追踪春菊入观,却被柳梦龙止住。
  柳梦龙、白凤仪夫妇二人,双剑联手齐出,各展师门绝学,玄门游龙剑法及四十二路奇门凤凰剑法,两柄千年宝刃龙凤鸳鸯剑,立显神威,如怒龙出海,挟着迅猛无匹的威势,剑光过处只闻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血肉横飞,残肢断体比比皆是!
  柳梦龙、白凤仪这一大发神威,无极党徒伤亡已过一半,剩下的仍在尽全力苦斗,就在此时,忽闻有人大声叫道:“观中失火!”
  柳梦龙回头一望,果见朝阳观中浓烟四起,火焰冲天,陡的一条人影从观中浓烟烈火中飞出,眨眼间已落在白凤仪身前,白凤仪沉腕收剑,惊叫一声:“春菊!朝阳观的火是你放的?”
  许春菊含笑点点头,蓦的她在怀中拔出一把三寸利刀,猛向自己胸前刺去,白凤仪眼明手快,伸手一抓,夺过利刀喝道:“春菊,这是为何?”
  许春菊热泪盈眶,泣道:“四年前小姐与于姑娘北上岷山,留小婢在成都暗探贼党动静,谁知小婢武技浅薄,被无极党爪牙擒住,押解五指峰,当时本想一死以报小姐,但转念一想,终有一日小姐你会来五指峰扫荡魔窟,届时也好作为内应,助小姐一臂之力。一年前柳公子被红莲孽僧掌击飞瀑崖,小姐欲坠崖殉情,小婢蒙二夫人章月之助,施巧计阻止小姐,今日小姐攻贼窟小婢无以为助,只好放火烧了魔观,以表我对小姐的一番忠心。但我苟延贼穴十年,与群魔为伍,有愧小姐对我数年爱护与教养,是以想一死,以赦大罪……”
  春菊的话至此,再也说不下去,只好放声大哭!
  白凤仪被许春菊的这席话,早已感动得双泪交流,及至春菊说完,她是再也不能忍耐,双手一把抱住春菊,凄楚欲绝的说道:“春菊!你的一片赤心,云天可表,只要我们能逃得过这一劫难,荡平魔窟后,我带你回护嘉去,我要你永远伴在我的身边。”
  就在这时,忽闻广场北角发出两声狂吼,柳梦龙抬头一望,只见神乞侠与红莲和尚仍在硬拼掌力,柳梦龙回头向白凤仪、许春菊道声:“走!”走字出口,人已窜出丈许,凤仪、春菊跟在身后。
  三人走近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神乞侠口中鲜血不断的向外面直涌,湿透前胸,梓潼双杰老大施宪忠,横尸地上,红莲和尚也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原来川中神乞,在银砂阵中,一遇上红莲和尚,两个人就以数十年功力,拼上了掌力,红莲和尚年已百岁,功力深厚,尤以五鬼阴风掌更是歹毒无比,二十余掌一过,神乞侠渐渐不支。
  施宪忠为了救老友,也以数十年之功力参入战圈双战魔僧,施宪忠原本以掌力见长,无奈红莲和尚的五鬼阴风掌已出神入化,他一见施宪忠加入战圈,不禁心头火起,向施宪忠连发三掌,施宪忠闪躲不及,掌掌击中,顿时口中鲜血直喷,倒地身亡。
  川中神乞见老友是为了挽救自己,而遭惨死,不禁悲从中来,一咬牙,拼上了老命,两声大吼,但见他须发怒张,步移地陷,正在双方四掌交飞威势都大得吓人之际,红莲和尚一眼看到了柳梦龙、白凤仪、许春菊三人横剑并立,虎视眈眈。
  再看无极派涕子们伤亡殆尽,朝阳观中又火势正烈,心思一慌,一个失神,被川中神乞一记奇门劈空掌,打中左肩,这一下只打得孽僧筋断骨折,一连退了丈许,吐出一口鲜血。就在这时他一眼看到横尸惨死的空空和尚,这一刺激,比他中掌受伤的痛苦更深,一阵伤心,滚下来几颗热泪。
  他定定神,抬头对神乞侠一声惨然笑道:“据说无极派与你老叫化并无恩怨可言,你硬要率众犯山,造出这一场悲惨杀孽,我老和尚只要死不了,这一掌之赐,有一日总得要向你讨回!”
  川中神乞冷笑道:“你又为什么不能在九华山洁身清修,多播善果,而硬要勾结黄天化作恶江湖,今日之恶果是罪有应得。我念你远从九华山赶来,不想要你做异域之鬼,是以,不作赶尽杀绝之举,你只要自信能报得此仇,我老叫化随时候教就是。”
  红莲和尚不再说什么,走近空空尸边,双手托起空空尸体往肩上一放,转头向神乞侠、柳梦龙等人冷笑两声,一点双足,身腾数丈,然后在空中一抖身,疾若流星,向五指峰下飞去。
  红莲和尚走后,柳梦龙、白凤仪、许春菊,一齐向神乞侠走去,同时问道:“纪老前辈,你伤得重吗?”
  纪善抬起左手,用破烂衣袖擦了擦口边鲜血,摇摇头笑道:“伤势虽不轻,但不要紧,休养几天,也就会好的,你们看,我的义女于沁兰尚未报得亲仇呢!”
  柳梦龙等被老叫化一句话提醒,回头一望,果见于沁兰和小旋风方华仍在广场西面作生死搏斗。柳梦龙、白凤仪、春春菊等各闪长剑,并肩奔去,神乞侠也跟在后面,缓缓走去。
  柳梦龙一到于沁兰身边,但见她长剑舞起一团光幕,丈许内冷风袭人,与方华打个半斤八两,柳小侠暗道:“小旋风方华心毒手辣,武功已绝俗超凡,以往沁兰不是他的敌手,但今天她却能与这魔贼对抗这样久,紫竹岛一年苦学,确实进境不少。”
  他正想至此,蓦闻方华一声怒吼,吼声中挫剑一招“白鹤梳翎”猛向沁兰腕肘疾劈,以攻对攻,十分凶险。
  方华何以要突出毒招,原来他和于沁兰斗了这样久,他总有爱屋及乌的心理,为了深爱沁兰母亲,尤见她母亲血溅天牢,这就更不忍伤害沁兰。但一看目前情形,无极派大势已去,尤见柳梦龙等人回来,知道不下毒手,自己生命难保,所以他一咬牙,施出辣招。
  且说于沁兰见方华招式来得凌厉,一晃身,只见她袍发飘飘,让过利剑。
  谁知她脚尚未站稳,方华已身形一晃,脚底下暗一换步,身躯霍地一翻,已闪到于沁兰后背,双掌齐出,以他生平最凶成的“龙虎风云掌”照准于沁兰的后心击去,掌挟劲风,凌厉无比,饶是于沁兰身法灵巧,也难躲过这从背后劈来的歹毒掌风。
  就在这于沁兰生死存亡断于刹那之间,陡闻柳梦龙一声怒吼道:“好狠心的恶贼!”话声中,擒虎藏龙掌猛的劈出,这一掌他以毕生功力所聚,威力迅厉无匹,只觉一阵劲风,随掌而出。
  小旋风打出的龙虎风云掌,被梦龙掌风在半途挡住,只闻轰然巨响,两风相撞,有如山崩地裂。
  两方面发动都快,且都是聚毕生功力,一送一迎,只闻方华一声惨叫!原来小旋风方华虽位尊无极派三观静道观观主,但功力却比柳小侠逊色得多,自己劈出的掌力,不但被柳梦龙的擒虎藏龙掌,半途挡回,且被梦龙那威猛无匹的掌力给逼弹了回来,两道掌力全反劈中自己!
  方华一声惨叫后,口中鲜血直冒,连退数步,长剑也随之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于沁兰仰面一声狂笑,笑声中挥剑向方华扑去,一招“力除毒魔”当胸刺入,随即拔出,照准方华顶门连劈数剑,一时间脑浆混着血肉横飞。
  方华倒地,于沁兰厉声喝道:“你们可看见铁嘴神鹰周君武吗?”
  广场东角一个人如飞奔来答道:“周君武年前已被我和内人在道林市给杀了!”
  话至此略顿,众人一看来人正是刘骥,只见他面上泪若滚豆,继道:“四年多前夜袭桃花江,杀害于师叔的元凶是他,所以我誓报此仇,找周君武于海角天涯。想不到在道林的附近,周贼又杀了贱内的师兄单余,贱内莫月华虽不齿单余为人,但师兄被杀之仇,师妹自当代报,在师父面前才能交代得过去,是以周君武撞进道林市时,即乘机将他杀了,报了双层血仇!可是……我的妻子……却也逃不过这场劫难……横尸魔窟了……”
  语毕,放声大哭,神乞侠等听了他这席话,均为莫月华遇难全都目蕴泪光!
  刘骥凄绝的哭了一阵,蓦的一声惨笑向观前奔去,双手在地上托起妻子尸体,再一声厉喝,向五指峰下如飞而去。
  刘骥走后,于沁兰忽又走近方华尸边,举手一剑,劈下方华一只右手腕,一伏身捡起断腕,仰天一阵狂笑,忽然血泪交流,哭拜地下凄声说道:“兰儿已报血海亲仇,爹娘可含笑九泉矣!”
  说完话,站起身子,又是一阵狂笑,向立在她身边众人扫了一眼,右手持剑,左手抓着方华血淋淋的断腕转身往飞瀑崖小径奔去。
  柳梦龙惊叫一声:“兰妹!”一个箭步追去,伸手一抓,没抓着,蓦的一个竹筒从于沁兰身上跌落地上,柳小侠捡起一看,见竹筒上面刻着“锦囊丙”三字,再看于沁兰时,已飞奔下峰去远,隐约中还听到她惨笑连连!
  柳梦龙走回神乞侠等人身前打开锦囊,扯出一张白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天意使然,让她去吧!”八个大字。
  看完囊笺,众人泪若泉涌相顾愕然!
  猛的一声怪啸,起自广场东南角上,众人回头一望,见三个人如飞奔来,青城山太上老君圣庙神风道长关一明一马当先,紧跟着是牢固关富盛客栈店东苍海游客张鹤龄及他的大弟子孙钰坤,手中提着四颗血淋淋的人头。
  神乞侠等人先是一怔,继而神乞侠笑道:“三位大侠是……”
  老叫化的话未说完,关一明躬身一礼,截住他的话道:“关某等晚来一步,惭愧之至,但在峰下却给我们杀了四个逃贼,以效微劳!”
  众人望着孙钰坤手上的四个人头,虽然血肉模糊,但隐若中还认得出是,双疤太岁唐勉、川中苍龙堂堂主赵文龙、刹手银梭徐中照,及他的弟子小霸王孟浩川。
  众人注视良久,神乞侠仰面呵呵一笑道:“蒙三位大侠援手,老叫化铭感五中,只是老叫化眼拙不知三位尊姓大名,祈能见告,以便报恩有处!”
  白凤仪何等机智,忙迈前一步,笑着将关一明、张鹤龄、孙钰坤向神乞侠等人引见一番……接着众人呵呵一笑,音彻云霄!
  神乞侠抬头一望,只见朝阳观现已成了一片火海,浓烟遮天,再放眼远望,但见终南山山峰起伏,翠柏如大海碧波,西天一抹似火红云,天色已然不早,回头望着众人一荡苦笑,凄然说道:“劫难已平,天色不早,咱们也该走了!”
  众人点点头,临行时柳梦龙、白凤仪、许春菊回头一望,只见红衣女章月云怔怔的望着远天的一抹红霞。
  横行武林近二十年的南山无极派及其魔窟朝阳观,一日间已瓦解冰消,只剩下青山依旧,绿水长流!
  (全文完)
  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古陌阡2026.2.16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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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4 10: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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